第66章 有效威胁
“!!!”
宴朔的突然之举,完全不在谢叙白的意料之内。
从上投下的目光炙热强烈,仿佛能够穿透白雾。本就低沉的声线再沉上一个度,莫名透着掠食凶兽的嗜血性,让谢叙白脊背发寒。
他视线余光飞快扫向周边。
停在百米之外的千面动物竟然全都停下进食,血盆大口冲着他所在的方向,不知道虎视眈眈地盯看了他多长时间。
谢叙白的心脏猛然一个咯噔,条件反射地挣开宴朔的手,欲要退出意识世界。
可宴朔发现他的意图,反手将他的手腕扣紧在座位上,手背爆出暗紫色的青筋。
往上抬高几分的金丝眼镜,在挣动中啪嗒一下落回原位,贴在青年的脸上。
谢叙白忽然听到一道很突兀的低笑,但稍纵即逝,快得像泡影。
宴朔的声线带着贯来的淡然,意味不明地说道:“我在你的面前就是一块石头,对吗?还是你觉得,无论你如何诱惑我都会无动于衷?”
他盯着青年脸上的无措,一想到这不同寻常的情绪是被他挑起的,就有一种莫名的冲动。
——想让青年更慌更乱,想让人彻底释放那不安的自我,最好在他面前再也不会套上那副谨慎小心的外壳。
同时谢叙白也发现自己无法离开,冷汗接二连三地从背后渗出。
他又尝试挣动好几次,骨节分明的手指用力剐蹭在男人坚硬的掌心,结果发现宴朔的呼吸一滞,随后愈发急促!
艹。
涵养极好的谢叙白头一回在心中爆粗。
他仰头对上宴朔暗沉的视线,就知道男人正在等待他的回应。
但对方的姿态不慌不忙,带着将猎物压在掌下的势在必得。
挣扎?没用。
辱骂?没用。
佯装什么感觉都没有无动于衷?更不行。
他现在是精神体,还虚,轻而易举就会被拆穿戳破。
手指被宴朔禁锢住,掐不到,谢叙白只能咬唇,借由疼痛保持冷静和理智,绞尽脑汁地思考对策。
他正在一个相当被动且危险的处境。
甚至只要他有一个字说错,露出破绽,对方就会像恶狼般扑咬上来,狠狠叼住他的咽喉!
忽然,谢叙白的视线余光扫过不远处的花田,蓦地一顿。
也是这时,微风毫无征兆地拂面,掰开他的嘴唇。
男人明摆着不悦的声音跟着传来:“别在意识世界让自己的精神体受伤。”
什么?
谢叙白后知后觉地抿了下嘴唇。
感受到下唇传来一丝尖锐的刺痛,他才回神,原来是刚才沉思时太专注,没注意咬唇的时候下了狠劲儿,差点破皮流血。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男人居然在这种时候想着提醒他?
这个人,不,这个神,祂简直——
谢叙白的脑子里有刹那间的清明,心跳越来越快,撞得胸腔发疼。
却不仅仅只有害怕,还有一丝看见逃生机会的激动。
他闭了闭眼,沉声平静道:“您刚才说过,我可以在任何地方怕您,唯独在这里不用。”
“——难道是随口的戏言?”
宴朔压低的上半身戛然而止,视线从上往下,无声地凝视着青年冷静的眸眼。
谢叙白直勾勾地和人对视,咬字清晰地道:“别告诉我,您没有发现我在害怕。”
“……”宴朔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有种欲要进食被人突然套住嘴的恼怒。
但扣着青年的手却微微松了劲儿。
谢叙白发现自己僵麻的手指居然能活动了。
宛如平静的大海忽然掀起万丈狂澜,让人始料未及,又心跳如擂鼓狂响。
宴朔,宴朔……这个名字并不陌生,盛天集团的老板,他们的顶头上司。
谢叙白很快想起那几件公司内部的插曲。
撇开那些被清算后重新活过来的高层不谈,公司五层以下的员工在被辞退时,都得到过三倍赔偿金,宴朔发放红包福利也走的私人账户。
宴朔也会阻止小触手酿成大患,而非冷眼旁观。
所以不是错觉,在异化后的世界,眼前的神祇竟然还在遵守秩序!
这让他忽然有种在野蛮混乱的原始丛林,瞥见文明社会建筑群的不敢置信。
亦有种无意中掌握到凶兽的软肋,于是得以在獠牙下泰然处之的松快。
谢叙白决定更进一步。
于是被松开的手指不仅没有挣脱,反而大胆地反扣住男人的手掌,湿冷的汗水贴在两人的掌心,传递着彼此的热意。
谢叙白垂下眼睫,温声说道:“我知道您想做什么,但您要知道,我没有您这样的强大,精神体也很虚弱,根本无法承受住您的力量。”
“如果您不管不顾地放纵自己的欲望,毋庸置疑,我会死。难道这是您希望看到的结果?”
听到“死”这个字,宴朔的眉头瞬间紧皱成一团,轻嗤:“放心,你死不掉。”
就算灵魂碎成渣,祂也有办法拼回来,不外乎多费点功夫罢了。
不过谢叙白的话提醒了宴朔。
对方的精神体很弱小,就像那些花,不管他怎么控制力道,都有被弄伤的风险。
现实中的身体也不行,一样承受不住。
仿佛兜头被淋上一盆凉水,宴朔沉着脸松开谢叙白。
大片的阴影随之退散,谢叙白视野敞亮,得以重见高空的雷霆。
几道银白的亮光迅速掠过乌黑云层,轰然劈向大地,炸出好几个狰狞的坑洞。
嘭!嘭!……
看得出来,男人相当烦闷。
让谢叙白忍不住想起生闷气拿尾巴砸地的平安。
但宴朔显然没平安那么好服软,沉吟片刻后忽然道:“那就等你成神。”
——好,成神前必须找到逃跑的办法。
谢叙白冷静地心想。
他虽然没有感情经验,但常年在社会上打拼,也算见多识广。
然而在男人明晃晃的食欲面前,性向都成了小问题。
宴朔平时冷得像万年不化的雪山,他根本没想过宴朔会对他感兴趣——他们甚至连物种都不同。
难道狮子会觉得狼好看?狐狸会和兔子接吻?
明明引起对方注意的是那副眼镜……难道说是移情?
但是把对眼镜的喜欢移情到人身上,这跨度是不是太大了点。
早知如此,谢叙白刚才就不会那样“放肆”。
宴朔似有所觉地瞥向他,忽然抬起手指。
时光之境往前平移,直接贴在谢叙白的眼前,堵住人现在就跑的冲动。
彼时幼年谢叙白缩在谢语春的大腿后面,揪着对方的衣摆,一脸怕怕。
谢语春鼓励道:“乖乖,这社会上的人啊,形形色色,你如果遇到人只知道躲,以后又要怎么和他们打交道?”
宴朔不咸不淡地说道:“确实如此,只知道躲的人能成什么大事?”
谢叙白:“……”
下一秒谢语春的脸色变得极其严肃,还有几分生冷:“还有那种伪装得很好的衣冠禽兽,表面看着无害善良,脑子里尽是坏念头,只有保持谨慎试探出他的弱点,才能避免受伤,给予致命一击。”
“坏念头指想要伤害别人、伤害你……如果遇到那种突然冒出来想脱你衣服、摸你身体的渣滓畜生,直接跑,回来告诉妈妈,妈妈拧爆他的脑袋,知道吗?”
宴朔煞有其事的表情甚至来不及消下去,便僵住。
谢叙白怔了怔,脸迅速撇向另一边,憋了半天还是没压住上翘的嘴角。
没有笑声,但震耳欲聋。
宴朔嘴唇一扯,掀起眼皮。
上一个胆敢笑话自己的神,现在还东逃西窜躲在虚空中,真身都不敢露一个。
结果他的眼刀甩过去,没等刮在谢叙白的身上,余光先瞧见对方勾起的唇角,还有那氤氲在眼里的欢快笑意。
——终于不是绷着脸皮满腹猜疑,也不是压抑着悲痛和惊惶。
“……”赶在被谢叙白发现之前,宴朔无声地移开目光,新奇地咀嚼着心中莫名的滋味。
时空之境中的孩童懵懵懂懂地扬着脑袋。
他还很小,大脑神经没有发育好,眼中的世界色彩分明,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即使母亲后面换成简单易懂的语言,也依旧不能理解那语重心长的教诲,还有那些肮脏龌龊的黑暗面。
女人变着法儿地重复好几遍,直至小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才停下揉揉他的脑袋,又笑着鼓励他去和公园里的其他小朋友玩。
在小孩一步三回头地过去后,女人猛然用拳头抵住嘴唇,拼命忍住咳嗽。
她的脸色苍白无比,胸口一起一伏,好像岸边缺氧濒死,痛苦张嘴的鱼。
在谢叙白的印象中,最多不过三年,妈妈就会死于重病。
女人似乎对此也有预感,眉眼中透着化不开的担忧,和危机迫在眉睫的急切。
她当然知道那些教诲,对眼前的小孩子来说太早。
可她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而这世界吃人的时候,从来不挑年龄。
接下来宴朔不再开口,谢叙白也一声不吭,专注地凝视那对他来说珍贵无比的童年时光。
尽快那掺杂着已经知道结局的痛楚,依然让他甘之如饴。
宴朔没有给谢叙白看谢语春最后逝去的那一幕。
不知多久后,沉重的眼皮终于忍不住疯狂打颤。
谢叙白咬牙打起精神,在昏睡前的最后一刻,与宴朔如常告别,再退出对方的意识世界。
他不知道,就在他闭上眼睛的下一秒,漆黑触手如潮水般涌上,把他疲累的身体小心拽回花田中央。
宴朔不动花,只动花下的泥土,让它们挪位置,硬生生于茂密繁盛的花丛中,开辟出一个能躺人的空间。
精神力可以温养精神力。
原本宴朔的精神力过于暴戾,任何人、物、神都承受不起。
但是荒芜的意识世界没来由地开出一片花田,让暴戾不再纯粹,奇迹般多出一分能容人的宽和。
宴朔无声坐在旁边。
一直到青年紧皱的眉头,随着精神力的恢复而缓缓松开,他才动了动手指,摘下那副惹出乱子的金丝眼镜,挂在青年上衣胸口的口袋里。
接着他头也不回地伸出手,敲碎隔音屏障,拽出里面呼呼大睡的小触手。
没有隔音屏障影响,小触手几乎秒醒。
看见宴朔,它小脸一垮。
看见谢叙白,它激动地往前扑。
【白白!白……呜啊!】
宴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它揪回来,淡声道:“别吵醒他。”
被揪住尖尖的小触手反射性想抽他,听到这话立马停住。
宴朔也给谢叙白下了隔音屏障,还有助眠的术法,只要小触手别拽着人上蹿下跳,对方不会轻易醒来。
他环顾四周垂涎三尺的千面怪物,还有头顶躁动的雷霆,和脚下蠢蠢欲动的大地,淡声道:“我有事出去一下,你在这里看好他,别让任何意识体靠近。等他精神力完全恢复再带他出去。”
小触手用尖尖戳戳谢叙白的手腕,果然感受到对方精神力的匮乏,难得听他的话:【好哦。】
宴朔的识念退出意识世界,回归现实世界的本体。
看着寂静空旷的办公室,他的眼神不知不觉冷了下来,抬起手指。
一道形如时空之境的漆黑裂缝出现在半空中,但它的出现似乎无形中扰动了什么,口子在颤颤巍巍地收缩。
无数根漆黑触手凭空出现,冰冷滑腻,吸盘狰狞,空气中弥漫着森冷的白雾。
不同于面向谢叙白的温和,这些触手毫不客气地展露出凶残的一面,扒住裂缝的开口边缘,以雷霆之势,将它活生生掰裂,直到撑开一个可容人进入的口子!
宴朔看着眼前的时空隧道,面无表情地跨步进入。
刚才避免刺激到谢叙白,他没有告诉对方,谢语春三庭匀称、眉高长垂、目光有神,是能活过百年的长寿相。
但同时,女人的中庭笼罩着一股浓郁的黑色死气,意味着有外在原因造成寿数短缺。
还有一件谢叙白知道后可能会承受不住的事。
无论是谢语春还是傅倧,都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宴朔原本想要追溯谢叙白真正的血亲,没想到在使用时空之境的时候,竟然撞见一股力量在百般阻挠。
那力量不弱,很强,强到甚至能和他分庭抗礼。
是以很多看似完整的画面,实际有所缺漏。
——谢叙白的身世没那么简单。
宴朔从来没有遇到这种情况。
但他不是会忍让的主。
既然不让看,那他就到过去亲眼辨析真相。
另一边,宴朔离开之后,小触手对着头顶的雷霆“龇牙咧嘴”。
【你竟然想吃掉白白?疯了吗,信不信我把你捏成麻花!什么?不是我想的那种吃……啊?】
忽然修长白皙的手掌伸过来,严丝合缝地按在小触手的身上,似乎想要堵住那些“污言秽语”。
小触手勉强从指缝挤出一个尖尖,瞄见青年耳廓的红晕:【白白你没睡啊?】
“……睡了,刚才精神力恢复,又醒了。”
谢叙白闭着眼睛咬牙切齿,别说小触手能听见那些“话”,半空中狂风大作,不加掩饰,简直叫他头疼。
宴朔是讲秩序,但这些意识体分身只讲本能和原始冲动。
谢叙白明天还要继续治疗病人,本想等精神力完全恢复再出去,没几秒耳朵越来越红。
他猛地坐起身,对着天空忍无可忍地厉声道:“你们再说那些有的没的,这个月我就不进来了!我数到3,3、2——”
雷声风声一块停,安静如鸡。
谢叙白警惕地躺回去,慢慢闭眼,身体放松。
当感受到久违的宁静时,他的心里登时有种说不出的感动,随后呼吸渐匀,如愿以偿地睡了个安稳觉。
第67章 周主任出局
不知道睡在宴朔的意识世界引起什么化学反应,当天晚上,谢叙白莫名做了一个梦。
这个梦很奇怪,因为他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在做梦。
梦里他身陷陌生的丛林,往上看是繁星如织的夜空,往前看是葱郁的花草。萤火虫在花丛中轻舞飞扬,与静谧的夜色融合在一起,散发着星星点点的暖黄色光晕。
本该是惬意舒心的景象,谢叙白却莫名感觉有些酸涩。
他嗅到空气中那股冰冷的潮湿气,混杂着淡淡的苦和咸。
他想起身,却只能无力地靠坐在树底下,身体被冷汗浸湿,黏腻的衣服布料紧贴皮肤。
耳畔嗡嗡响,全世界只剩下自己沉重且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喉头忽然涌上一口浓郁的铁锈味,又被他硬生生吞咽回去,灼热,腥甜。
……他受伤了?
这是哪里?
或许记忆模糊的缘故,谢叙白不知道丛林外是什么样的景象,于是四方八方笼罩着浓郁得化不开的白雾。
白雾翻涌,挥之不去,将他所在的丛林衬得像一座小小孤岛。
意识到这样干坐着不行,他咬牙憋着一口气,手撑大树站起身,顺着白雾的边缘探索。
扒开半人高的灌木,正前方有一条泥土夯实的鹅卵石小径。
小径蜿蜒向前,但尽头也没路,只有汹涌翻腾的白雾。
正当谢叙白一筹莫展时,耳畔的杂音忽然退去,几道似有若无的呼喊声从小径的方向传来。
“——”
声音一起一伏,似潮起潮落,低沉喑哑,汹涌澎湃。只是隔着一层朦胧的细纱,叫人听不真切。
谢叙白没来由地觉得,那声音是在呼唤他。
他鼻子一酸,胸口憋闷得喘不过气。
谢叙白想问: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又是谁,是不是想让我到你那里去?前面有雾挡住去路,我过不去。
可他张口时,嘴巴却开始不受控,自然而然地一张一合,吐出带着点点笑意的揶揄话语:“好了好了,耳朵都要被你催失聪了,这么猴急干什么,马上就到。”
他说完,扶着树干,固执地往前走。
脚步踉踉跄跄,视野晃晃荡荡。
忽然,梦境开始不稳晃动。
眼前的景象宛如砸入石头的湖面,荡开剧烈的波澜。脚下的土地亦被震出数道狰狞的沟壑,泥石飞溅。
啪的一声,地面轰然坍塌!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睁大眼睛,不受控制地朝下栽倒,跌入漆黑阴冷的深渊。
……
谢叙白猛地惊醒!
他惊魂未定,胸口沉重无比,像压着巨石,和噩梦中一样难以呼吸。
结果探手摸过去,抓到一手软乎乎的绒毛。
再一摸,好几颗小脑袋。
谢叙白探头看过去:“……”
难怪觉得窒息,好几只猫压在胸口,能喘得过气才怪。
小家伙们睡得正熟,他无奈地勾起唇角,没急着把猫赶下床,侧头看向窗外。
时间还早,天刚蒙蒙亮。不一会儿,几缕橙红色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暖热明亮,落入他的眼中,一点点驱散梦中的惊惶。
他再次找回活在人间的实感。
正在这时,小家伙们似乎被阳光晃得不行,陆陆续续睁开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脑袋抵在青年的胸口,懒洋洋地蹭来蹭去。
谢叙白垂睫看去,眼里含笑,一把将它们搂在怀中。
几只猫还来不及反应发生了什么,就被青年脸埋肚皮一顿乱吸。
登时几张小脸惊恐万分,下意识挣扎:“喵嗷?”
谢叙白眉梢一扬,笑得像个恶魔:“压着我当床垫睡了一晚,这个时候想跑?晚了!”
“咪呜——”
直至将猫儿们欺负得泪眼汪汪,谢叙白方才大发慈悲地放过它们,翻身坐起。
不过数秒,他已然恢复往日的冷静,在脑海中迅速过完昨晚发生的一切。
既然妈妈的存在并非作伪,那傅倧的态度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谢叙白可以确定自己的推测没错,傅倧一定认识他们,关键是在什么时候?
也是昨天晚上脑子不太正常,又被宴朔突然的举动打了个措手不及,没顾得上询问傅倧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至于现在去问……
回想宴朔那不加掩饰的掠食欲,谢叙白的太阳穴就突突直跳。
他当时就看出来,宴朔在感情方面一片空白,不,说空白也不恰当,应该说只有野兽的那套生理逻辑。
——看上就是做。
连“喜欢”两字都够不上边,充其量只能算被欲望驱使的原始冲动。
加上实力悬殊、本貌的体型差距,被缠上后别说贞操,命都不一定能保住。
这事根本没法理性考虑,越想越乱。
他揉按胀痛的太阳穴,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正这样打算着,谢叙白错眼瞄见床头柜上的金丝眼镜。
他在意识世界得到这副眼镜,却能毫无阻碍地带到现实世界,间接说明宴朔的实力深不可测,可以一直维持精神力实化。
谢叙白将眼镜拿过来,拇指蹭着框架,摩挲片刻,冷不丁说道:“你是不是也是宴朔的意识体分身之一?”
“摸你的时候宴朔似乎额外有感觉,如果我将你掰断,他会感觉到痛吗?”
金丝眼镜:“……”
毫无动静。
谢叙白把它翻来覆去地打量,忽然目光顿住。
他压住几乎要挑起的嘴角,表面不动声色,又将眼镜翻看一会儿,叹了口气。
“怎么又开始疑神疑鬼了,还是快点起床去上班吧。”
说完,谢叙白自然而然地将眼镜戴在脸上。
今天是个艳阳日,来医院的患者比往日还多。大多数是听闻昨天的风波后慕名而来,就挂谢叙白的号。
第一医院的内部职称考核分两项,绩效考核和专业技能考核。
绩效考核从字面意思来理解,就是业绩,和收治的病人数量、症状轻重程度挂钩。
谢叙白平时考核分已满,剩下的分数计入绩效里也非常可观,直接跃进统计排行前五十名。
前三名即可评选“医疗名家”奖,不仅可以提高内部声誉,还能随意调用差使各科室实习生。
原本谢叙白对“随意调用”没什么实感,直到周主任过来道贺,似是不经意地提道:“昨天院长把你叫过去,有没有为难你?”
正值午休时间,门外只有匆匆路过的医护人员和保洁阿姨。
听到周主任的话,那几道人影突然止步,悄无声息地竖起耳朵。
谢叙白收回视线,故作惊讶地道:“没有啊,院长为难我干什么?因为我第一天来这里上班,他怕我不适应,所以多慰问了几句。”
这显然不是对方想听到的回答。
“多少还是要注意点。”周主任语重心长地看着他,“院长初来第一医院,应聘的就是特异科主任的位置,也是像你这样大刀阔斧一通收治,第一天就出尽风头……后来他成了院长。”
谢叙白不由得感叹:“这么厉害?不愧是院长!”
周主任见他满眼钦佩,感觉自己简直在对牛弹琴,恨铁不成钢地道:“你难道没有发现自己现在的风头比院长当年更胜一筹?功高盖主啊!”
“按照你的收治速度,要不了多久就能达到绩效第一名。身为上位者,哪个能心无芥蒂地看着能力出众的下属培养自己的势力?”
调用实习生等于培养势力?
谢叙白稍一琢磨,意识到“调用”可能是书面语,实际翻译为“明抢”,看到谁能力出众就能抢过来收为己用。
那可是别的科室老师已经培养好的亲信人才,耳目渲染下,可能还听到不少八卦秘辛,各个科室捞一两个人过来,根本不愁情报来源。
难怪能作为前三名奖励发放。
周主任继续苦口婆心:“医院严禁主职医生身兼数职,你居然还大张旗鼓地联系那个劳什子的爱心机构,简直是在老虎嘴边拔毛,如果院长想整治你,根本不用费心找什么借口!”
忽然他俩的手机同时响起提示音,是医院的通知。
周主任拿起来看,凝神盯着上面的文字,不由自主念出声:“为更好地保障患者权益,解决人民群众看病难的现象,即日起,我院兹与许氏爱心公益机构合作……什么?合作?!”
第一医院占据市中心的黄金地段,人人都想借机分一杯羹,但因为审核严苛,从未有过和任何机构合作的先例。
周主任猛然睁大眼瞪向谢叙白:“难道是你搞的鬼?”
谢叙白耸了耸肩:“当时只想着救助病人,后来才意识到不妥。只是没想到院长这么看重,上午才提出的建议……啊!抱歉,我是不是不该说出来?”
他猛然闭嘴,作出一副不小心说错话的懊悔模样,看得周主任心惊胆战。
通常内部审核能走半个月流程,现在半天不到直接通过,肯定是院长在背后开绿灯啊!
原以为谢叙白和院长不对付,如今看来却是关系匪浅,那他刚才在干什么,面对面自爆?
周主任越想越心慌,忙不迭地说道:“没,那个,您看我多不长眼,既然是午休时间,我就不打扰谢主任休息了,您先——”
“周主任。”谢叙白适时叫住他,“我昨天的病人被换,院长说你嫌疑最大,你有什么头绪吗?”
“什么?怎么可能!”周主任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
回头一看门竟然还敞开着,手忙脚乱地关上。
他压低声音,急切辩解:“谢主任你一定要相信我,害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谢叙白内心不置可否,面上依然疑惑:“那会是谁?只有主任才有权利更改病人的就诊资料,总不至于是其他主任要害我。”
“他们怎么不可能,您是不知道,最开始就是他们让我……”周主任险些说漏嘴,话要出口的时候突然刹住。
谢叙白笑意盈盈地打量他,将他看出一身冷汗。
“你的意思是主任中有人在嫁祸你?嗯……”谢叙白尾音拖长,状似沉吟,又忽然换作若无其事的笑脸,“不管怎么说,毕竟同事一场,知道您没对我有意见,我心里还是踏实了不少,希望我俩今后能好好相处。”
周主任点头如捣蒜:“好好相处,当然能,一定的。”
谢叙白:“所以我想拜托您一件事,我这边病人多,有些走不开,劳烦您帮我在午休前把这份企划案带给院长,上面列有和许氏机构合作的细则。”
周主任一看午休时间只剩十分钟,又见谢叙白不容置疑地笑看着他,咬牙应声:“行,我现在就去。”
他匆匆赶到院长办公室,连敲三下门才开。
傅倧顶着两个偌大的黑眼圈,明摆着刚才正在补觉,对他投来死亡凝视:“什么事?”
不用周主任开口,傅倧已经看见了他手中拿到的企划案,皱了皱眉头直接拿过来。
大概看过一遍,他的脸色略微一变,略显怪异地瞥了周主任两眼。
周主任见傅倧好像头一次看见这份企划案,直觉有哪里不对劲。
可没几秒中年男人笑出声,顺势收下企划案:“好,多谢你送过来。”
“我明明叫行政那边再等几天,谁想到现在就发了通知。算了,通知信息你没删吧?给我看看。”
傅倧话说得自然,周主任不作他想,谨慎地锁上私人通讯记录,而后才将通知消息点开,交给对方。
傅倧两三眼扫过去,手指在上面轻划两下,似乎在仔细看,随后关上手机交还给周主任:“现在是午休时间,估计有很多人都没顾得上看通知,你一会儿以我的名义打电话直接告知其他主任,问问他们有什么想法。”
听着他理所当然的命令,周主任有点恼怒,怎么一个二个的都在指使他?
但他也没办法,谢叙白说了,他现在嫌疑最大,不好好表现怕是真的要给人背黑锅。
无奈,周主任只好告别院长,到无人的角落打电话通知。
奇怪的是,他一个个通知过去,每个人都以沉默应对,也不提有什么想法。
直至通知到心直口快的章主任。
后者上一秒还在爽朗地笑着说:“老周啊,你又想干什么?”
下一秒声音陡然沉下,透着淬毒的冷意,宛若暴风雨来临的前兆:“你什么时候成为了院长的马前卒,还帮他试探我们的想法?”
周主任一惊:“什么?老章你说清楚,什么叫我成了院长的马前卒?”
章主任不等他说完,甩下一句“没什么好说的”,直接挂断电话。
周主任听到嘟的一声忙音,顿时人都傻了,忽然反应过来他们可能没看到通知,急忙翻出消息,想要证明自己只是简简单单地带个话。
可谁想到消息页面一片空白。
怎么回事?……难道是刚才把手机拿出去的时候,傅倧删掉了他的通知?!
周主任抖着手,登录进医院平台。如果是医院行政通过的决策,平台网站会有正式通告。
结果是什么都没有。
周主任如遭晴天霹雳,一股寒意自脚底板升起。
另一边的傅倧没等多久,就接到了李主任的弹劾电话。电话中犀利地指出周主任工作中有多次为己徇私、错诊错判的现象,并且有充足的证据。
傅倧静静地听完,意味不明地笑道:“好歹也是你们昔日的同事,就这么不讲情面?”
“……”
傅倧遗憾地叹了口气:“我不过让周主任帮我带个话而已,有必要这么小心吗?要知道他还什么都没对我说。”
“……许氏爱心机构,谢主任昨天叫来了那家机构的审核员,您和他早前就认识?”
傅倧似笑非笑:“你才知道?他七岁丧母被我收养,十五岁离家出走不知所踪。昨天我俩父子相认,场面那叫一个感人肺腑,可惜你们都没看见。”
电话那头的李主任脸都差点被气成猪肝色,冷笑道:“谁不知道您爱岗敬业力争上游啊,上岗后一直住在医院宿舍,十几年风雨无阻,坐诊从未断过,哪有时间去养什么小孩?”
他提起昨晚上傅倧激动之下不小心漏出的口风。
“吕向财是谁?他有什么东西在你这儿?你就是拿这事儿来威胁的谢主任?”
傅倧声调毫无起伏地捧哏:“我敬您德高望重,没有证据的事情可别瞎说,实在不行您拿着证据来举报我?”
李主任一哽,郁结在心,院长就是医院最大,他又能举报到哪里去!
“傅倧,你别得意——前院长到底为什么会出事,即使所有人都忘记了,我也不会忘。”
傅倧嘴角的弧度猝然一僵。
李主任一字一顿,厌恶至极地斥道:“终有一天,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你那张虚伪肮脏的嘴脸!”
老人啪的一声挂断电话。
傅倧看着息屏的手机,脸上最后一点笑意也消失了,变得晦暗不明,嘴唇逐渐抿紧成一条凌厉的直线。
可没多久,手机屏幕唰一下又亮起来,显示一条陌生消息。
:不好意思院长,我让周主任帮我把诊断单带上去,谁想到他拿错了!您这边方便吗,我现在来找您?
傅倧看着这段文字,眸色几经变化,蓦地笑出声,脸上的沉郁如烟雾般消散。
另一边的谢叙白同时接到李主任打来的电话,后者语气关切:“谢主任啊,今晚你有空吗?有位患者病情严重,我思来想去,或许只有你能救他。”
今晚?是说下班后?
谢叙白疑惑问道:“是其他医院里的患者?”
“不不不,就是咱们医院里的患者,不过这位患者有点特殊,他是S级,而且只在午夜出没。”
谢叙白反应极快,神色微动:“你是说院长收治的那名S级患者?”
“对。”李主任顿了顿,严肃道,“我怀疑他就是被傅倧囚禁的前院长。”
第68章 他看到了又一个周主任……
李主任说完这句之后就挂了电话。
谢叙白刹那间萌生出许多疑惑,也没顾得上问。
不管老人再怎么压抑语气,那丝丝缕缕的怨憎愤懑,还是透过无意识的咬字和重音传达了过来。
谢叙白直觉这家医院底下暗潮涌动,隐藏着诸多讳莫如深的秘密,沉吟片刻,托吕向财帮忙查一下前院长的信息资料。
吕向财那边答应得很快,末了,忐忑地问一句:【你现在还生气吗?】
谢叙白看完消息,先不紧不慢地整理完手上的诊断单,随后才面不改色地进行回复。
同一时间,盛天集团会议室。
坐在决策位的吕向财黑沉着脸,室内空气仿佛凝固一般,叫人心惊胆战。
“叮咚”消息提示声响起,吕向财瞬间像过电一样鲤鱼打挺坐直身,把正在汇报季度工作进展的职员吓了一跳。
全场目光不约而同地投过来。
吕向财也知道自己反应过大,掩饰性地咳嗽两声:“没事,你们继续,我在听。”
汇报的职员点点头。
他不着痕迹地瞥向董事会各位高管所在的位置。
董事会中几名成员一样察觉到吕向财的心情由阴转晴,似乎有见缝插针的余地,视线交接,微微点头,藏下眼底的奸猾。
由于宴朔最近出差不在公司,各种决策相关安排全权交给吕向财主持——乍然听到这个好消息的时候,他们差点喜极而泣。
也不知道宴朔是转世来的天煞孤星还是面相生恶叫人畏惧,每当他们面向宴朔的时候,都有一种仿佛被杀掉过无数次的惊悚感,发自内心忍不住战栗。
像老鼠见到猫,屡看屡怕,再看更怕,即便听到工资翻倍或奖励股权都没法消除。
总之就是非常邪乎。
在这样的强大压迫感下,不管有多少歪心邪意他们也只能压着。
现在宴朔百年难得一遇地出差了,主事人换成吕向财,所有人眼中精光一闪,只因他们清楚,一展拳脚的大好时机这是来了啊!
要问吕向财作为宴朔身边唯一的亲信,他们会不会怕对方,那——当然也怕。
对方气质幽深,一直叫人琢磨不透,身上同样有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笑起来时尤其像个手上沾了几百条的在逃斯文败类。
但董事会的人知道,吕向财唯宴朔是命的表现都是假象,对方的心妥妥跟他们是一起的啊!
不知道多少次,吕向财有意无意跟其他高层透露:“同为一条河里的水鬼,大家有什么区别”、“都是拿命挣扎的人”、“想活命就安分一点,别惹宴朔生气,所有人都一样”。
每逢年终季末这种关键时期,吕向财看向他们的眼中,总会饱含着无法言喻的怜悯和同情。
甚至有人当着他的面阳奉阴违,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忽略过去。
如此包容,如此宽厚,他们再不懂吕秘书的殷切关怀,那就是真的蠢。
这一场季度会议他们想要暗度陈仓,吕向财越是心不在焉,或心情越好,对他们蒙混过关越有好处。
见吕向财嘴角上挑,高管们丢给汇报者一个眼神,对方心领神会,拇指蹭开最顶上一页报告,目光偷偷移向下面“略微润色”的纸页。
汇报者清清嗓子,声情并茂地说道:“最近一段时间,我们计划和蓝海公司继续展开合作。
考虑到新开发的项目成本消耗极大,业务代表与蓝海方面负责人沟通合意,对方愿意弥补基础材料中的差价,只是我方能获得的利润略有下调,初步定为13%——”
叮咚。
谢叙白:【吕秘书说笑了,我怎么会生气?】
盯着“吕秘书”三个字,吕向财登时眼前一黑,寒毛一竖。
他心想这下麻烦大了,谢叙白不仅在生气,而且还气的不行,那天的十全大补汤果然是在罚他!
可是吕向财绞尽脑汁,都没想出自己到底哪里招惹过谢叙白。
从前往后一应细数,他对谢叙白的重视包括但不限于:发消息秒回、要东西当天,不,限时半天内就给、所有配置都是顶级价值千金(但没敢告诉对方,怕人不要),几百通电话全世界请专业团队当外援。
难道是因为他不放心谢叙白的安危,预备让十几个雇佣兵伪装成过病人和临时工作者潜入医院的安排暴露了?
还是因为今天早上得知宴朔不知所踪,导致手忙脚乱,没有及时给青年发“早上好”?
吕向财呲牙咧嘴地抓着头发,表情略显狰狞:“啧,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
汇报者浑身一个激灵,反应极快,话锋陡转:“但那怎么能行?!我方业务代表据理力争,最终斩获28%的利润……”
董事会成员一看吕向财的目光还黏在手机上,就知道闹了个乌龙,连忙装作不经意地咳嗽一声。
汇报者抬头看吕向财,高悬的心落下来:“可对方公司代表认为利润太高!看在以往的交情,也为了之后能够持续合作,我们再次协商,将利润点定为17%……”
叮咚。
谢叙白:【你和傅倧的关系是不是很好?】
吕向财霎时想到他和傅倧的秘密交易,心头警铃大作。
吕向财:【也就一般,你怎么突然想起提这事,难道他对你做了什么?】
现实中吕向财咬牙切齿地爆了个粗:“他还(和谢叙白)谈我们的关系,跟他能有什么关系?!”
汇报者的手开始抖:“是的,我们算得上什么交情?我方代表坚决不同意,一口咬定26%——”
叮咚。
谢叙白:【没有,他对我很照顾,我还以为是你在背后协调。】
吕向财当即脸色一松。
董事会又咳嗽,汇报者硬着头皮道:“于是对方公司改口19%——”
叮咚。
谢叙白:【然后和我说了点你们的事。】
吕向财:“艹!”
汇报者的心又跳到嗓子眼:“我们怎么可能接受,继续咬定24%!”
叮咚。
谢叙白:【比如你们一开始是怎么认识的。】
汇报者勉强提上气:“对方要求20%。”
叮咚。
谢叙白:【以及最近发生的一些事。】
汇报者脸色煞白:“不行,不同意!25%是我们的底线!是盛天集团的脸面!”
吕向财:【你都知道了?】
谢叙白:【知道什么?】
汇报者脸色再白:“但考虑到对方公司也有难处,还给我们补上了材料差价,最终定为23%,这个价格很公道……”
叮咚。
谢叙白:【知道你们交易的内容?】
汇报者的脸色又又白:“再有难处也不行,盛天集团就没难处了吗?生意场不是做慈善的,我方决定25%不二价!”
叮咚。
谢叙白:【没有,他没告诉我。】
汇报者:“22%——”
叮咚。
谢叙白:【至少没有全部告诉我。】
汇报者的脸色又双叒叕煞白:“29%——”
叮咚、叮咚、叮咚……
一场会议。
董事会的人咳得前仰后合,差点给自己咳出哮喘。
汇报者的脸色如同被打翻的颜料瓶,忽青忽白变幻莫测。
不明真相的其他高层面面相觑,刚举起手又被紧张的气氛吓得缩回去,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坐在决策位的吕向财又是咬牙跺脚,又是猛然拍桌。
最后听到那不间断的消息提示声,底下的人都被勾得欲死欲活,泪流满面:祖宗啊,够了吧,你们到底在聊啥啊!
谢叙白从吕向财回消息的间隔,就能大概判断出对方的心情。
但他没有快意,只有无奈和酸楚:【吕向财,你感觉到了吗?这就是我当时的心情。】
谢叙白认真地打字道:【当时真的很生气。但我过后想了想,你瞒着我和傅倧做那种残忍的交易,和我明知道真相却瞒着你独自忍受酸苦,都是无法坦诚,导致最后可能让对方受伤——我俩半斤八两,谁都怨不了谁。】
谢叙白:【继续瞒下去可能会成死局,所以我决定先走出这一步,把一切都说开。你的东西我会全力以赴地要回来,并且你也得全力以赴地帮我。】
谢叙白:【我休息时间快结束了,晚点再聊。[狗狗摸头][猫猫拍肩]】
吕向财坐在位置上,将近十多分钟只动一动手指:在手机快要息屏的时候摁亮。
他能坐得住,底下的人却要疯了,董事会的几位元老拍桌而起:“吕秘书!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还在开会?!手机不静音就算了,全程走神,难道你平时也是这样跟宴总——”
“开会?”吕向财懒洋洋地睨他们一眼,勾唇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报价报得和过山车一样,我还以为咱们是幼儿园,在玩家家酒。”
“还有那边一直在咳嗽的几位,咳成这样也算你们身残志坚,干脆把所有的活都交给下面的人做吧,可不能让别人笑话我们盛天集团压榨病患。”
董事会的人话音一滞,脊背一寒:“你没有这个……”
“想说我没有这个权力吗?”吕向财扯了一下嘴唇。
空气忽然变得很冷,仿佛气温骤降二十多度。
董事会的人就像被无形的大手扼住咽喉,蓦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惊恐地看着他。
吕向财偏着脑袋看他们,真切地哼笑一声:“算了,今儿个心情好,不和你们计较。工作汇报重做,今晚之前交到我桌子上,散会。”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紧张到窒息的气氛得以松缓。
全场所有人看着吕向财小步纵跃离开的背影,哽了又哽,劫后余生地瘫软在座位上。
谢叙白这边刚放下手机,屏幕上又弹出傅倧的消息。
【诊断单交给医师助理,让他录入系统,不用特意交给我看。】
傅倧:【还有,周主任家里遇到点变故,刚才给我提了离职,这阵心情不好,需要一个人静一静,你别上赶着去讨嫌。一会儿我让保安护送他离开医院。】
傅倧没提企划案,一是避免留下信息,二是打算好好看一看。
身为医院的管理者,当然在金融财政方面有所涉猎。
他能看出谢叙白做这份企划案时相当用心,恐怕早就等着找机会和自己提起合作,至于周主任,或许是因为对方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作为这一带的诡王,傅倧能及时感应到医院发生的大小事件,但也没强到能知晓所有的闲聊八卦。
往日他对这个权能不厌其烦,毕竟他一个身体也不能裂成八瓣去救火。
加上规则严格限制着他的行动,面对那些好似可以挽回的惨剧,他也只能坐在办公室里干瞪眼,看着电脑喝着茶,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傅倧却忍不住生出一丝好奇心,想知道周主任到底做了什么事,能逼得好脾气的谢叙白对他下黑手。
另一边的谢叙白同样很不解。
医疗是民生所需,关乎着民众的生命安全,所以医院必须严格治下,避免乱了根基。
喜欢在背后挑拨离间的周主任,无疑是个不稳定炸弹。对方甚至敢当着患者和其他医护人员的面非议管理者,这事放在任何一个地方都很离谱,放任下去必将引起大患。
为什么傅倧还要把人给留下来?
谢叙白知道直接问傅倧肯定得不到答案,只能先按捺住心里的疑惑。
直至下午四点左右,人事部通知全体医护人员,周主任今天因私人原因正式离职,由新来的赵主任接替他的职位。
谢叙白已经做好准备,和李主任去见一见传说中的那位S级患者,自然要留体力,到了规定的坐诊时间后结束问诊。
刚巧赵主任过来问候。
对方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壮年男子,戴着眼镜有些斯文,笑容腼腆,说话和和气气,脸上长着雀斑。
谢叙白友好相待,赵主任礼数得体。
聊着聊着,相谈不说甚欢,至少也没了最开始的疏离,双方都有些放开。
听闻赵主任家里也养猫,谢叙白瞬间惊喜地弯眸一笑,正要从手机里翻出小家伙们的照片给人看,冷不丁听到对方迟疑地开口:“谢主任,我听其他人说,院长似乎对你有意见?”
谢叙白浑身一顿,有些奇怪地拧起眉头。
谢叙白:“你听谁说的?”
赵主任:“医院里闹得沸沸扬扬,在哪儿听不到?”
赵主任满脸忧心忡忡,一副为他好的样子:“可能是我多心。不管怎么说,你要警惕着点,小心功高盖主啊!”
室内一瞬间静得出奇。
赵主任表现得忧虑十足,眼珠子却轱辘一转,似乎别有心思。
眉眼曲度和嘴角弧度拉开得恰到好处,像绘上去的脸谱。
“……”谢叙白关掉手机相册,抬头细细地打量对方的脸。
——明明是不同的长相,有着不同的气质和谈吐,他却仿佛看到了又一个周主任。
第69章 医院的前身
赵主任初来乍到,还有许多工作交接上的事没搞明白。
他这次来找谢叙白,是奔着对方最近一段时间名声大噪,前途不可限量,所以特意来混个脸熟。
没聊上多久,人事部那边给赵主任打来电话,催他赶快回到工位。
赵主任只能告辞。
临走时,他眼睛里写满不舍,和谢叙白依依惜别:“一开始收到聘用通知,亲友们都羡慕我能找到这么好的工作,可他们哪里知道这位置根本坐不稳!”
“新入职的医护工作者有一个月的考察期,期间底下的人随时可以把你弹劾下去,稍有差池就会被问责辞退,要我说还不如打扫病房的清洁工!至少他们是铁饭碗啊,不用面对劳什子的绩效评比考核。”
赵主任愁得眉头拧成一团,面容仿佛苍老许多。
他将谢叙白看为新入职的同期,眼神更加殷切:“谢主任,您就说我们的处境难不难?院长看我们不顺眼,那些老一派的主任也把我们视为眼中钉,真的是……”
叮铃铃。
电话响起,赵主任连忙接通。
还是之前催他的那名护士长,对方的语气明显有些不耐烦:“赵主任,你怎么还没回来!这里这么多病人难道让我来治吗?”
赵主任忙不迭回答:“马上马上。”
他不得不离开,刚走出去没几步,猛然转过身。
“……对了!谢主任您今晚有空吗,要不我们去喝一杯?”
谢叙白瞄着他眼里的几根红血丝,还有那神情中无法掩盖的焦躁,顿了顿,顺势笑道:“你也知道我们在考察期,哪有放松的时间?别说下班喝酒,我今天早上差一点晚起迟到。”
“不如我们先加个好友,等顺利度过考察期,时间充裕后再约?”
赵主任立时醒悟过来,状似懊恼地拍一下脑门:“您看我这脑子!来来来,我加您。”
两人加上联系方式,赵主任仿佛终于安了心,恳切地叮嘱一句“以后常来往,常联系”,将门轻轻带上。
门外的脚步声匆匆远去,谢叙白收回目光,在通讯录中找到医师助理,让他帮忙录入诊断单。
随后他翻开赵主任的朋友圈。
三十多岁,男性,工作号,一般不会发朋友圈——果不其然什么都没翻到。
谢叙白沉吟片刻,又翻开几个热门网络社交平台。
通过平台自推的好友互相关注功能,他在一个知名博客上,搜索到赵主任的账号。
最新一条签名映入眼帘。
【赵主任(博士毕业于XXX医师大[已认证]):救死扶伤,济世安邦,无愧天地。[努力][努力]】
谢叙白的视线久久地停留在这条签名上,像是凝固了一般。
随后他继续往下翻。
医科生没什么时间发博客,但偶尔兴起,也会记录一些生活的趣事琐事。
在赵主任的博客里,有随手拍下的风景照,对导师和学校食堂的吐槽。
更多的是挑灯夜读、和论文研究奋斗到底的记录。
像无数多个莘莘学子,字里行间写着自己累得生不如死,却又饱满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和热爱,痛并努力着。
谢叙白回想赵主任方才谄媚讨好的模样,再对比博客中所呈现的性情,简直判若两人。
一道猜想如同闪电从脑海中迅速划过。
他瞬间心脏揪紧,发酸难受。又仿佛被无法辨明的寒意包裹,不由得毛骨悚然。
当日晚六点半,天色昏暗,乌云积压,隐约有一场暴雨来袭。
与李主任的约定时间在午夜,尚有盈余。
谢叙白吃过饭,给司机和江凯乐等人打电话,说明今晚有事不回家,直接住在医院宿舍,让他们早点休息。
洁白整洁的病房内,实习护士正在给病人换药。
视线余光瞄见近在咫尺的锋利口器,她不由得有些惴惴不安,吞咽唾沫。
这么一紧张,手下打滑,沾药的棉签从病人的伤口处擦过去,病患痛得哆嗦,直接暴怒,去揪她的头发:“你在干什么?你想杀死我吗,啊?!”
原本只是半异化的口器,也随着病人的暴躁忽然变大。
尖端反射出冰冷的凶光,几乎要抵到护士的脸颊,刺穿她的皮肤。
实习护士恐慌大喊:“我没有!您先冷静下来!放开我,救命——”
“糟糕,病人暴动了,快来帮忙!”
其他医护人员听到动静,心脏一咯噔,火急火燎地赶过来。
但在他们出手之前,金色的精神力率先冲入病房,如同坚硬的套绳死死拽住病患的口器。
谢叙白快步赶到两人的身边,精神力在病患的两边胳膊肘上一扯,干脆利落地掰开那形如铁钳的手,将实习护士拉出对方的钳制。
“呼哧,呼……谢谢!”
实习护士惊魂未定,眼里吓出雾蒙蒙的泪水,气喘不匀。
同伴见状赶忙将她拉过去安慰,却发现还有一缕金色的精神力,停在她的肩膀上。
在精神力的抚慰下,实习护士的恐慌很快得以平息,擦擦眼泪,和其他人一齐看向谢叙白。
白炽灯下削薄的脸皮微微绷紧,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气质温文尔雅,眸光平静镇定,莫名让人心安。
特异科和外伤科有一定距离,这里的大多数医护人员都没有见过谢叙白的真容。
直至几人眼尖地瞄见青年的胸牌,立时惊喜道:“谢主任,您怎么会来外伤科?”
“我正巧路过这里,听到有吵闹声,就赶了过来。”
谢叙白的视线从他们身上一掠而过。
大大小小的伤痕遍布在外,纵横交错。撕裂伤、刀伤、咬伤甚至还有烫伤和烧伤。
伤痕的狰狞,和肌肤周围完整白皙的部分形成鲜明对比。
谢叙白眼见病人被几名护士轻车熟路地制服,询问道:“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吗?”
似乎注意到谢叙白的目光,几人看向自己的疤痕,略显羞赧地往后藏。
老师之前骂过他们,这些是学艺不精的表现。
只有胆子稍大的一人,不错眼地和谢叙白对视,分辨出对方神色中的担忧,大大方方地道:“没有经常,都是一些小伤,过不了多久就会好。”
谢叙白心知,怪物病患易躁易怒,医闹行为得不到秩序和法律的约束,只会变本加厉。
或许是为了应对这样的困境,异化后的医护人员抗击打及自愈能力直线上升,几句话的功夫,他们身上的部分伤口已经愈合。
但这也意味着,谢叙白看见的这么多道伤口,都是短时间内造成的,最长不超过一天。
——一天之内,遍体鳞伤。
谢叙白来到走廊外,没有看见保安赶来维护秩序。
大家似乎习以为常,眼看暴乱平息,自行散去。
甚至那几名护士在看见病人平静下来后,直接松开手,没说给上个拘束带。
实习护士的同伴们小声叮嘱她:“还好有谢主任。”
“是啊,不然要是被老师知道了,又得被痛骂一顿。”
几名护士走过来,跟着斥责道:“都说过这名病人痛觉神经发达,让你小心一点,怎么还是这么鲁莽?”
一名护士不客气地将见习护理拽过来,凌厉地盯着对方被扎出血点的脖颈,手指用力地蹭上去:“还有,我之前说过多少遍,让你快点长出甲壳,你怎么就是不听?”
“非要受伤知道痛才长?大家都这么忙,你指望到时候谁来给你收尸?”
尖锐的指甲在脖颈上刮出道道红痕,实习护士却不敢躲,咬着嘴唇忍耐。
谢叙白皱了皱眉头,正要抬手阻止,却看见被护士刮出红痕的地方,接二连三地冒出黑褐色的硬块。
那正是护士所说的甲壳。
它们如同雨后春笋,长势极快。继最初的一片露出来后,很快细细密密地布满见习护理的脖颈,形成坚硬的护甲。
这个过程中,见习护理的鬓角青筋直冒,似乎在忍痛,牙齿几乎将下唇咬出血痕。
硬块的边缘带着淋漓鲜血,顺着缝隙汩汩流淌下来,宛若把长好的骨头野蛮拉出体内,痛彻心扉。
终于,她忍不住痛呼起来:“啊……!”
护士厉声呵斥:“忍着,这点小痛都受不了,以后你要怎么在这里工作?”
“可是,太痛了,啊啊啊啊!”
“这就是现实。”护士铁石心肠,一脸冷漠,“你到任何地方去都一样。”
说话的功夫,迅速蔓延的甲壳终于覆盖住整个脖颈。护士屈指在上面敲一敲,似乎有些不满意地道:“太脆,不够硬,你自己注意着点。”
实习护士小声啜泣着,答应下来:“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您……”
几名护士来到门口,向谢叙白恭敬问好,随后踩着哒哒哒的脚步声,风风火火地跑回自己负责的病房。
谢叙白隐约听到了咒骂声,似乎是那几名护士的病患在痛骂她们擅离职守,很快发生口角。
但打斗的声音稍纵即逝,没等谢叙白迈开步子,便得以镇压。
“……”他转移视线,看向那名实习护士。
对方的同伴不知从什么地方拿来一把水果刀,直愣愣地往人的脖颈上戳。
锐利的刀锋被甲壳完美挡住,一点都没有伤到本人。
几个同期霎时开心地向她道贺,祝她成长,本人也破涕为笑。
恢复冷静的病患再次不耐烦起来,他的伤口还暴露在外:“你们到底打算把我晾多久?”
实习护士才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悬在嗓子眼,反射性摸向自己的咽喉。
也是这时谢叙白开口询问:“需要帮忙吗?”
他补充道:“我可以缓和病人的情绪。”
实习护士没想到谢叙白身为特异科主任,居然愿意留下来继续帮她,顿时受宠若惊地摆手:“不,太麻烦——”
话没说完,同伴连忙悄悄地拽她一下,挤眉弄眼恨铁不成钢地盯着她,她才笨拙慌张地改口:“那,麻烦您了,真的谢谢您!”
谢叙白笑着说了声没事,同时运转精神力。
病患刚才体验过谢叙白的厉害,见状嘟嘟囔囔,也没敢多说什么。
沐浴在柔和的金色精神力下,那种仿佛被成千上万只蚂蚁啃噬的痛感,竟是在逐渐消退。
病患没想到这人还有止痛的本事,脸上的躁郁烦闷如烟消云散,整个人看上去松快很多。
他情不自禁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想起之前吃过的那些痛,又忍不住埋怨起来:“早点把他找来不就行了吗,非要找什么都不懂的实习生,我来医院看病,不是来给你们练手的!技术不行能不能练好了再来?”
几名实习生满脸尴尬,技术不过关,她们心里也很歉愧。
将心比心,谁受伤生病时心情会好?再碰到一个不熟悉操作的人,伤上加伤的时候又怎么忍得下去。
谢叙白走到病患的面前,持续用精神力安抚对方的情绪,眸眼含笑显得温和,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您说得是。但您要想,我也是从她们这个阶段过来的,等老医生护士们退了之后,也需要她们来挑起担子,您的儿女子孙辈也将由她们来治疗看护。”
“这练习的经验和机会要是没人给,后面还有人能治病吗?”谢叙白看着病患略有动容的神色,继续柔声劝解,“您要是实在生气,我也可以帮您叫其他的护士过来,看您的意愿。”
“……行了行了!让她来吧。”病患道,“小心点。”
谢叙白眼神示意实习护士不要怕,让人直接去处理。
实习护士感激地鞠了一躬,快手快脚地跑过去。
这次她不敢再有差池,全程小心翼翼,终于给病患换好伤药。
一般换药实习生就能做,唯独这名病患痛觉神经敏感,方才显得棘手。
谢叙白离开时,几名实习生连声道谢,将人送到外伤科门口。
他似乎不经意地往后看。
那名实习护士脖颈上的甲壳已然硬化。
其他人的皮肤上,也似有若无地浮现出相同的黑褐色,仿佛酝酿着什么。
有一瞬间,这些实习生的眼神有些恍惚,瞳孔再次焕发神采的时候,瞳色不再是纯粹的黝黑,无数根线条交错其间,编织成形如蜜蜂的复眼。
呆滞片刻,她们再次忙碌起来。
那些有着无数六边形小眼的复眼纵观八方,看上去比原先的眼睛好使很多。
所以她们的脚步也愈发轻快,从笨拙到熟稔,直至完全适应。
谢叙白收回视线,轻抿嘴唇,无声离开。
第一医院,加班是常态。
晚上九点左右,医生护士们才陆续换班。
谢叙白利用这段时间,将整个医院探索个遍,对各科室的情况有了大致的了解。
一直到午夜将近,天上乌云层层叠叠,遮蔽月光,不时能听见震耳欲聋的雷鸣。
空气中飘着丝丝缕缕的水汽,冰凉彻骨。
不多时,谢叙白和李主任会面。
巨大的阴影从头临下,谢叙白的背后传来让人生骇的压迫感。
他转过身,看向李主任背后张牙舞爪的影子,平静地将暖水袋递过去:“今晚要下暴雨,天气转凉,您要不抱着这个暖暖手,对身子骨好。”
心里想着前院长的李主任脸色阴郁,一听这话蓦然怔住,连身后高大狰狞的影子都僵了一瞬。
半晌,他枯槁的手掌接过暖水袋,滚烫的热意驱散细雨中的阴寒,也暖了冰冷的双手。
年纪大了,骨头变脆,易得风湿风寒,怕冷得很。
李主任狐疑地看向他:“你还随身带着暖水袋?”
“看今晚要下雨,提前准备一下。毕竟冷着我,也不能冷着我们医院的老骨干,不然日后谁来挑大梁?”谢叙白撑开伞,笑了笑。
李主任嘴角一抽。
他面不改色地将暖水袋抱在手上:“年轻人就是毛病多,走吧。”
谢叙白跟在他身后,正要抬脚,敏锐地发现前方两米距离内忽然没了雨丝。
他怔了一下,拿开伞往上看,只见李主任的大影子挡在头顶,密不透风地遮住雨。
李主任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忽然道:“你知不知道这家医院是怎么建立起来的?”
谢叙白跟上去:“我有听说过,这里最早好像是个卫生所,后来经过加盖,建成战地医院。更多的就不清楚了。”
其实不是,吕向财的资料中有第一医院完整的建成史。
但就是他这种一知半解、虚心求问的姿态,更能激发李主任的讲解欲。
果然,李主任嗤之以鼻,不加掩饰地道:“那些写在明面上的东西就是拿来糊弄你们的。呵……什么战地医院,专门研究怪物的战地医院?”
“说起来。”李主任冷不丁转过身,狐疑中带着点不确定,上下打量谢叙白,“你和我曾经认识的一个人有点像。”
第70章 试探
谢叙白呼吸一滞,下意识凝神看过去。
一般年长的人提起你和谁谁谁很像,几乎都是父母辈的熟人。
仿佛落实他的猜想。
李主任不无怀念地笑着说:“那是我曾经的一个朋友,经常跟在傅倧身边,和他亲密得就差没同床共枕。”
这让谢叙白怎能不多想?
毕竟他也曾大胆地猜测过——其实傅倧就是他消失多年的便宜爹。
却因为时间久远,有规则限制认知,导致记忆混淆,无法认出对方。
而李主任和傅倧共事已久,说不定曾经见过傅倧和谢语春女士谈恋爱,甚至是结婚生子。
对想要追溯过往的谢叙白来说,不亚于投下一个重磅炸弹。
谢叙白心下急切,有意追问。
下一秒,迎着李主任探究的目光,他直觉有哪里不太对劲,脚步刹停。
应对只在瞬息之间。
谢叙白面露震惊,像正常人毫无征兆地听见一个惊世骇俗的消息,根本顾不上细究对方后面说了些什么,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一句话。
“您说什么?研究怪物?难道这家医院私底下——”
轰!
一道雷霆划破夜幕,半边天空亮白如昼。
恰逢午夜钟声敲响,沉闷厚重,徐徐响彻天空。
咚!咚!咚——!
除去值班科室,门诊部等各栋大楼的灯光陆续熄灭,白天里的热闹和喧嚣仿佛被黑暗吞噬,整个医院转瞬笼罩在昏暗阴森的氛围中。
谢叙白在雷声响起后猛然闭嘴,绷紧神经,警惕地望向周遭。
李主任深深地凝视着他。
青年的履历信息上写着父母双全。
如果那些信息是假的,实际上真如傅倧所说,谢叙白自幼丧母,又和对方是多年前闹僵的养父子关系,私心上的偏颇和侧重,会让青年忍不住在意他的后一句话。
李主任能够坐上今天这个位置,多疑早已成为刻在骨子里的病症。
他又和傅倧打过那么多次交道,清楚对方说话喜欢半真半假,自然会生出试探谢叙白的想法。
也是老奸巨猾。
所幸谢叙白反应极快。
在根本不清楚傅倧和李主任通电话、发生过口角的前提下,全凭本能的慎重和敏锐的观察力逃过一劫。
李主任打量他一会儿,暗道傅倧的那番言论果然是煽风点火的烟雾弹,稍微放下心,眼睛往天上瞥:“今晚的天气是诡异了一点。”
空气中剑拔弩张的气息随之一散。
见李主任再度恢复和蔼可亲的模样,谢叙白也对老人有多么憎厌傅倧,有了更深的认识。
幸亏他没先接后一个话题。
遮在谢叙白头顶的影子动了动,边缘朝外延展。
不一会儿,它变得和小型遮雨棚差不多大小,足以挡住刺目的雷光。
谢叙白说了声谢谢,思绪百转千回。
猜到李主任很大概率不认识他妈妈,他不由得有些遗憾。
李主任也开了口,回答他刚才的疑问:“你没猜错,这家医院原先作为秘密研究基地建立,暗地里进行过许多泯灭人性的实验,所谓的战地医院不过是它表面的伪装。”
谢叙白作势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李主任不加掩盖地说了出来:“您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告诉我,不会有什么问题么?”
“能有什么问题?”
李主任神色冷肃,视线扫过洁白崭新的大楼墙面,隐约透着一点嘲讽。
“看看这些翻修的痕迹,重重叠叠地压在一起,难道你还能找出过去的影子?”
“更别提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大爆炸,那次爆炸之后,所有能够揭露傅倧罪行的证据都被埋入地狱。”
李主任眼神阴郁:“傅倧本人都不怕别人提起,难道你我还要帮他掩饰?”
确实,第一医院的翻修工程很全面、彻底。
包括翻新加盖的综合大楼,标准现代化装饰,简洁明了,造型创新且多样,绿化带环绕,完全看不出是几十年前的老建筑。
李主任短短的一段话,足够谢叙白提取出很多信息。
最让他感到骇然的一点是,世界的异化,居然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发生!
很难想象对当时的人类社会,会造成何其重大的打击。
但李主任的说辞有很多地方说不通。
“您的意思是,这家医院是由院长一手建立起来的,那前院长是怎么回事?”
提起前院长,李主任的脸色瞬间缓和许多,带着肉眼可见的崇敬。
念着傅倧的名字,他的眼神又瞬间阴沉下来:“由他一手建立?凭他也配!”
“他就是因为当时资历不足,不能服众,才把前院长推上风口浪尖,为他挡下不少的明枪暗箭,自己则退居幕后,等到时机成熟后把前院长拉下台,自己上位!”
通过他的叙述,谢叙白大概听明白了。
意思是医院简介上说的卫生所,其实是一个临时搭建起来的避难所。
这个避难所是私人所有,即前院长主动让出来的家族产业。
当时怪物横生,不少心怀叵测的人趁火打劫,致使这一片区域混乱无比,大家为活命争夺资源,自相残杀。
唯有前院长站出来主持大局,联合众人共同抵抗异化,让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百姓得以苟延残喘。
傅倧便是在这个时期,萌生恶念。
他看中异化给人体带来的无限潜力,若是能将其转化为可控的生物科技,那将是难以估计的财富和权力!
但当时,人们心中充斥着家园破灭的悲痛和恐惧,见到怪物的第一反应,只有喊打喊杀。
同为人类,傅倧不想着抑制异化也就罢了。
若是敢在这个时期,光明正大地研究怎么让人变成怪物,那必定成为全民公敌,被枪林弹雨扫成筛子。
所以他急需一个幌子来掩盖自己的研究。
小有规模的避难所,以及前院长闻名遐迩的声誉、和风光霁月的对外形象,不就是现成的幌子吗?
听上去很合理,让闻者义愤填膺,但实际考察起来疑点重重。
李主任在讲述的时候,难免带上个人的感情色彩,情绪忽然激动,又忽然低沉。
谢叙白就像在听老一辈讲述过去的故事,身为外人,难免会计较其中的真实性,时不时有股强烈的割裂感。
但他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认真地聆听,细细分辨李主任话语中那些合理与不合理,成算在心。
也会顺着话头,进行肯定:“能够在那种情况下抗住压力,前院长真是个伟大的人。”
谢叙白这句话里的敬佩不惨半点虚假。
不论什么情况,能够在危难当头,有勇气有决心为黎民百姓撑起保护伞的人,都值得被尊敬。
李主任又看了他许久,眉头愈发松缓:“你和我认识的那位朋友真的很像……那人也是前院长的左膀右臂。”
是,李主任为了试探谢叙白,最先的语气带有误导性。
但他真的曾经有一个朋友,和谢叙白的性情很相像。
这也是他初次见面,就对谢叙白有好感的原因。
如果不是谢叙白才二十多岁,他差点忍不住怀疑两者是同一个人。
谢叙白则是惊讶,李主任竟然真有这么个朋友,不完全在诈他?
他顺势询问:“您说的这个朋友,既是前院长的得力手下,又和院长认识交好,那么院长要对前院长下手,他就没尝试阻止?”
李主任眼神晦暗,轻叹一声:“怎么可能不去阻止,只是……唉。”
他戛然而止,似乎谈到伤心处,不愿再提。
于是谢叙白也不好再问。
事实上,谢叙白迫切地想知道异化的源头是什么,那很有可能是让世界恢复正常的关键。
所有的真相,都不如这一项带给他的震撼更大。
但李主任说不清楚。
与其说老人对异化的起源一无所知,倒不如说有无形的规则力量加以干涉。
每每说到关键的地方,李主任就会倏然卡壳,毫无所知地转移到另一个话题。
就算谢叙白想主动绕回来也没用,他会再次略过。
多问几次怕是会招来怀疑。
不论谢叙白如何急切,都只能按捺不表。
高空雷声大作,狂风呼啸,吹得树影不堪重负地疯狂摇曳。
不知不觉,两人来到此行的目的地,第一医院异化怪物分院的特级收治监察区。
以S级足以屠城的危害性,必定不能和其他病患关在一起。
于是傅倧令人开辟出这个特殊区域,严防死守,禁止外人靠近。
白天谢叙白来过这个地方,只是没有机会进入。
毕竟他作为新入职的主任,除了收治病人,没有其他权限,连第一道机器安检都过不去。
李主任身为医院里贡献卓绝的老泰斗,自然有进入的权限。
问题是每次他想要接近那名患者,傅倧都会像脚底踩着风火轮一样忽然出现,皮笑肉不笑地将他请出去。
这次李主任就想和谢叙白来个声东击西。
他不是没找其他主任帮过忙,结果都是被傅倧没有差别地“请”出去。
问就是那些主任段位太低,实力不强,一照面就败下阵。
直至谢叙白的出现,终于让李主任看到一丝窥见真相的转机。
防卫科的人守在监察区的周遭,来回巡逻。
和谢叙白曾经见过的那些保安比起来,他们没有荷枪实弹、全副武装,只简单地穿着一套作训服。
巡逻的步伐也有点子漫不经心,像一群饭后慵懒散步的猫,走走停停,全是破绽。
但当谢叙白两人跨过那条分界线的瞬间,所有防卫科成员猛然一顿。
就像精准定位敌方的战斗兵器。
不管那些人是躺在树上躲懒,挂在楼上摇摆,还是走在路上巡视,全都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转身回头。
无数道如狼似虎的目光带着淬冰的冷意刺过来,仿佛能扎穿他们的心脏。
李主任正要开口。
忽然某道人影像老电视息屏后闪烁的雪花,唰一下从原地消失。
难以言喻的战栗感如针扎皮肤,谢叙白后背寒毛直竖。
他余光后移,扫见一颗蒙面的脑袋凑在他的颈后,意味不明地耸动鼻尖,轻轻嗅了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