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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5

作者:云城君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正式立威


    晚上十点半,窗外夜色降临,黑幕笼罩大地。


    第一医院的内部仍然灯火通明。


    李主任帮最后一名病人控制住思维污染,结束今天的工作,终于有功夫理会频频响起提示音的手机。


    他疲惫地揉捏酸胀的眉心,先看有没有遗漏的电话。


    因为经常忙得脚不沾地,顾不上回消息,所以一有要紧事,几乎都是用电话通知。


    幸运的是没有。


    但这消息的数量属实有点多,至少上百条。


    李主任还以为自己又不小心打开了群聊通知,结果定睛一看,给他发消息的居然是那几个老家伙。


    比如人力部的周主任,对着谢叙白劈头盖脸一顿骂,愤世嫉俗的心思几乎从字里行间中溅出来。


    周主任:【你看那小子的资历栏没有?小半天时间怎么可能成功治愈40多个病人,他保准没给人认真治疗!】


    周主任:【等那些病人回去后病情复发,跑过来找茬,看他到时候怎么办。】


    周主任:【等我这边的事情忙完后必须得过去好好说一说他,他这么敷衍了事,最后还不是在败坏我们第一医院的名声?】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周主任的消息在这里戛然而止,像哑火的炮仗。


    李主任心知对方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主,只有一种情况会憋住不开腔,那就是自觉丢脸丢分的时候。


    如果他没记错,周主任的最高收治记录好像也是40多个?


    这么气急败坏,估摸着是看见自己被年轻的新主任赶超,心里妒忌不舒服。


    李主任摇了摇头,边收拾东西,边继续往下翻。


    下一人是章主任,最高收治记录62,说话也带着那么点直耿耿的火药味。


    章主任:【你说这新主任到底怎么回事,想给我们这些老家伙一个下马威?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我倒要看看他最后能够收治多少人。】


    章主任:【嚯,50个了,还算有点本事。】


    章主任:【58个……不是,这都下午几点了,他还要继续治?】


    毫无征兆的,也没了信儿。


    如果说周主任的破防,只会让李主任无奈置之,那么章主任的陡然沉默,就宛如在他的心头敲下一锤不祥的重击。


    他飞快看了眼最后一条消息的显示时间。


    谢叙白收治到58人的时候,居然才下午四点半?


    李主任惊诧至极,气息不稳,手指按在屏幕上,飞快地往上划消息。


    记录64的曹主任,记录71的陈主任,记录72的年主任……一个个乐颠颠地跑去凑热闹,到最后竟然全都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他不知道下级们观看全程,受到的冲击更大,只是谁敢来报消息说谢叙白的好,那不妥妥戳主任他们的肺管子么。


    此时李主任的心脏跟九转十八弯的过山车没什么两样,迫切想要知道谢叙白那边的消息,忙不迭点开群聊。


    巧的是,几个老家伙不知道是自暴自弃还是看破红尘,正以谢叙白为话题中心,聊得热火朝天。


    页面下方显示【有人@你】的提示,李主任不小心点了下。


    消息栏唰的一下往前翻,直接跳跃到晚上近八点。


    章主任:【我在他诊室外面还没走,老周也在。现在治到第96个,看他似乎完全不准备停。】


    章主任:【@老李(抱拳)你也看开点,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江山代有才人出,没什么好难受的。】


    曹主任:【@老李(抱拳)】


    陈主任:【@老李(抱拳)】


    年主任:【@老李(抱拳)】


    ……


    怎么看都有股子“我们难受你也别想逃”的幸灾乐祸。


    李主任简直想吐血。


    别说什么看开,他现在死死地盯着“96”这个数字,心里一点实感都没有,荒谬得像是日了动物园。


    要知道从看见谢叙白治好病患的那一刻起,他的内心就在疯狂震颤。


    看病有流程,先检测病情,再对症下药,而后进行污染切割手术,拔除病灶。


    最后一步尤其重要,不能马虎大意。


    是以一个重症从控制到痊愈,说要耗费半年时间都不为过。


    而医院统计的最高当天收治记录,实际应该叫做“接手记录”,但凡被诊断出病因的病人,都能被算在其中。


    院长也是这样,才能创造出154的辉煌战果。


    不然154个病人,就算不吃不喝从头治到尾,每人只耗费20分钟,那也要整整50多小时!直接超出两天有余。


    但谢叙白不一样。


    他不仅一个照面就诊断出患者的病因,还能在十分钟内完全控制病情。


    看其他主任的聊天记录,对方之后似乎也是这么个治疗法?


    李主任心里惊魂未定。


    他急不可耐地来到谢叙白的诊室外,看见一大堆围观群众,那些人两只眼睛直勾勾地往里瞅,就差没黏在观察窗口上。


    现在是下班时间,大家都有空闲。一些人慕名而来,一些人则是只想看一眼就走。


    谁知道看完之后直接走不动道。


    谢叙白的情况,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


    太!离!谱!了!


    别说李主任,就是那些迟钝的主治医师都已经察觉出不对劲儿。


    哪有医生见一个就治一个?还这么有效率,猛得像个在世医仙!


    若非【规则】要求对治疗过程保密,恐怕现在一个个都已经迫不及待拿出手机拍照录像,不出三天时间,谢余之名就能荣登各大医疗板块热闻榜首。


    又一位病人红光满面地起身,激动得握住谢叙白的手,语无伦次地道谢:“谢谢医生!我感觉好多了,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看着就诊屏幕上的号数从“112”跳到“113”,有医生嚅嗫嘴唇,不真实地喃喃道:“我滴个亲娘嘞,这得供起来吧?”


    “说起来他休息过没有?”


    “中途去过一次厕所,喝过两杯水。”


    “没吃饭?”


    “好像没有……”


    “我以为平时科室里的那些人已经够卷了,没想到一山还有一山高,这才是行走的卷王!太拼命了,他图什么?”


    “难道是图院长的最高记录?”


    众人面面相觑,感觉这话似乎触及到了真相。


    可是老资历们心里门儿清,如果从实际效果去比较,谢叙白早已把医院里的所有人都遥遥甩在了身后。


    他们不约而同地凝视着诊室内那道瘦削颀长的身影。


    无论诊室外来了多少人,投下多少质疑的目光,青年的注意力由始至终都专注在病人的身上,专注认真,不曾偏移。


    无数围观者由此内心翻江倒海、天摇地动,久久不能平息。


    ……明明视角从上往下,青年才是坐在下面的人。


    却让他们感觉自己在高抬脑袋,仰望着一座巍峨雄踞的高山。


    当谢叙白治疗完第127名病人后,他忽然停了下来,没有继续叫号。


    太阳穴上青筋暴跳,胀痛无比。


    视觉有轻微程度的昏花模糊,精神力更是被榨干到濒临枯竭。


    身体各处的不适感都很强烈,几乎感受不到饥饿。


    谢叙白知道自己已经抵达极限,再这样继续治疗下去,不管是对病人,还是对他,都极其不负责任。


    想到这里,他的视线移至“127”的号数上,紧皱的眉头倏然一松。


    127位患者中总计有33人符合贫困标准,得到许氏公益协会的救助。


    没有什么比看见那些愁苦灰暗的脸重新绽放希望,更能让谢叙白喜出望外。


    乃至于一整天都想着“再救一个,还能救一个”,让他忽略了时间,饭也没顾得上吃。


    谢叙白忽然抬头。


    所有人的视线都随他的动作,集中在他的身上。


    崇敬、钦佩、难以置信。


    无数目光宛如盛大耀眼的聚光灯,映照在他的身体上。


    这一刻,人群中再也瞧不见一个轻视鄙夷的眼神,再也没人敢质疑他的实力。


    正当这时,激昂的广播声忽然在所有人头顶炸响:“午夜将至!午夜将至!”


    “请除了患者、防卫科和值班医护以外的其他人在1小时内离开医院,路上注意安全,务必避开‘人群’!”


    在场众人登时打了个激灵,慌乱看时间。


    “什么?这就快十二点了??”


    “糟糕糟糕要完要完,我家那口子今天肯定得骂死我!”


    “还说呢,快走吧,万一等会儿没来得及离开医院,麻烦可就大了。”


    谢叙白听到广播后没有耽搁,干脆麻利地收拾东西。


    等到离开诊室,他才发现还有很多人留在原地,等待他出来。


    “谢老师,辛苦您了!”后辈们齐声开口,话里不掩尊敬,双眼直放光。


    谢叙白想起第一医院的传统,前辈不走,后辈们就得留守,连忙摆摆手,让他们赶快回家。


    他却不知道,这些后辈们是自愿留在这里的。


    那是下午时发生的事。


    某个后辈被挡在人群后方,看不见诊室内的情况,急得抓心挠肺,大着胆子向谢叙白请求开启“教学模式”。


    谢叙白也在得到病人的同意后,允许开启“教学模式”。


    治疗过程被实时录入,又转接到大厅的大荧幕进行直播,让许多实习生得以观瞻全部治疗过程,受益匪浅。


    眼下,这些后辈们还有很多细节想请教,更想知道谢叙白愿不愿意带学生。


    只是时间太晚,加上几名主任还留在旁边,似乎要和人交谈,他们只好依依不舍地离开。


    随后谢叙白在人群中看到之前的带教老师和小刘。


    两人视线回避,不敢接他的眼神,忐忑地道一声:“谢主任辛苦。”


    谢叙白多看了他们一会儿。


    就是这波澜不惊的凝视,足以让两人心惊胆战,屏住呼吸不敢大喘气。


    忽然谢叙白一笑,打破紧张的气氛,伸出手道:“从今以后就是同事了,还请多多指教。”


    “不不不,什么指教不指教的,我们哪敢指教您,您……真的很强,不愧主任之职。”带教老师慌张地握住他的手,连声说道。


    别说再和谢叙白耍阴招,他们甚至丧失了和人对视的勇气。


    主任中有几人已经离开。


    李主任没走,等到人群差不多散去,他对谢叙白提议道:“晚上的医院不太安宁,谢主任不如和我们一起走?”


    谢叙白没有拒绝李主任的好意。


    一方面是他已经力竭,如果遇到变故,应付起来会很吃力。


    另一方面是广播里的示警,让人直觉不妙。


    一群人离开大楼。


    谢叙白二十多岁的年纪,混迹在四五十岁的老一辈医生团队里,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


    但让几名主任感到惊诧的是,就算已经闯出当日医治127名病人的不俗记录,谢叙白也没有表现得很高傲。


    他口吻沉静,不卑不亢,面对长辈时温和有礼,谈吐得体,声音让人听着就很舒服。


    几名老家伙交换视线,彻底心服口服,暗道真了不得。


    和青年简单交谈过几句,连他们都忍不住有些放松。


    曹主任热情地邀请:“谢主任今天来的时候没开车吧,要不一会儿坐我的车回去?”


    另一名主任说:“老曹,顺便搭我一个!”


    “去去去,你家就在附近,几步就走到了,还蹭什么车。”


    谢叙白听他们聊天,意外的和谐友善,微微一笑。


    结果下一秒,一颗狰狞的碧眼蛇头猝然钻入他的视野,悠哉悠哉地悬在他的左手边,丝丝吐出湿冷红信。


    谢叙白:“……”


    他猝不及防,呼吸微滞。


    那蛇头正连在某位主任的手腕上,该主任浑然不知自己的突然露相,惊得谢叙白浑身肌肉绷紧。


    他拍拍蛇头,大大咧咧地笑起来:“它和我都吃饱了,不准备再加餐。”


    “反正你也要走那个方向,顺路捎一程还能累到你?大不了明天帮你一起治愈那名A级重症,绩效算你的身上。”


    “行行行。谢主任怎么说,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蛇头闻声看向谢叙白,似乎想要表示友好,嘴唇咧出一个大大的弧度。


    尖锐的牙齿暴露在苍白月光下,顶端无意识渗出一点晶莹剔透的毒液,反射着让人发怵的冷光。


    “……”谢叙白从容地移开视线,“不用了,我家狗子还在医院门口等着我,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去。”


    “你们走回去?”


    “朋友帮忙叫了车。”


    “行,那就没问题。这医院周边‘人群’多,晚上的时候会成群出动,虽说没什么威胁力,但是血沾上衣服后不好洗,所以最好别走路。”


    谢叙白状似惊异:“这样么?还好有您告诉我,看来以后都不能走路回去了。”


    其他人不疑有他。


    谢叙白顺势掐住指尖,快速且不留痕迹地平复了一下呼吸。


    这一天大家都是人类的模样,行事风格也和人类没什么两样。


    让他差点忘记吕向财早就叮嘱过他——第一医院早已沦陷为怪物的巢穴。


    他不由得瞄向其他人,包括不远处一起下班的医护人员。其中有几名下级注意到他的视线,紧张得走出了机械步。


    没人对主任的蛇头表示惊异,这习以为常的模样,也让谢叙白的心脏微紧。


    只因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很有可能是整个怪物分区里唯一的人类。


    这些同事吃人么?万一要吃怎么办?医院设有人类分区,目前好像没听说过人员失踪事件……他是不是应该捂紧自己的活人马甲?


    谢叙白猜得没错,眼前的几位主任都没想过他会是个纯种人类。


    毕竟人类一经觉醒就异化,谢叙白要是纯人类,又哪来的精神力?


    他们也已经很久没和纯人类接触过了,看见人类都是能避就避,毕竟那种小东西实在太脆弱,一碰就碎,谁有那个闲心把人护到底?


    说起来,谢叙白的精神力如此强大,他们一度非常好奇对方的本貌,出于礼貌没有探究,想着以后来日方长,总能看见。


    其中一人瞄向身后不吭声的周主任,意有所指地扬声道:“还有老周,今天发生这种意外,你难道不该说点什么?”


    周主任浑身一震,脸上带着肉眼可见的尴尬:“那事真不是我做的,我不都解释过了么。”


    “而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收治A级重症前需要先和院长打报告申请。没有他的首肯,谁敢把那些棘手的患者放出来?”


    几名主任突然没声,因为他们知道周主任说的是事实。


    从医院后台系统中可以轻易查到是谁擅用权力,惩罚不说可怕,也能让一名主任多年的奋斗顷刻间化为乌有。


    若非院长从中授意,谁敢冒这个风险?


    李主任拿不定想法,看向谢叙白,试探性地问:“谢主任,院长是不是对你……”看不过眼?


    话没说完,所有人脸色微变。


    他们视线往前,看向医院门口,定格在面色森冷的中年男人身上。


    那正是院长傅倧。


    中年男人浑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细密的汗水挂在鬓角,气息不稳,眼神凶戾得好像刚从修罗场杀出来的一样。


    李主任见傅倧直勾勾地盯向谢叙白,心头一紧,上前一步,乐呵呵地笑道:“院长啊,都这个时间点了,您怎么还没走?”


    傅倧没看他一眼,冰冷的目光在谢叙白身上逡巡,正要开口之际,忽然见人动了。


    青年的神色古井无波,目不斜视地走向他。


    淡然的视线却在和他相撞的一瞬间飘然错开,像一缕抓不住的风。


    随后,与他擦肩而过。


    不将他放在眼里,不为他停留片刻。


    刹那间,傅倧整个人僵成一座雕塑,高涨的情绪冲断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忍不住沉声喝道:“小兔……你给我站住!吕向财的东西你还想不想要了?”


    谢叙白脚步一停,余光往后瞄。


    很好,上钩。


    第62章 院长要不要坐我们的车?……


    傅倧的出现在谢叙白的意料之内。


    只看围观群众的数量和反应,就知道他闹出来的阵仗不小。傅倧能感知第一医院发生的所有动静,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但对方现身的时间很不对劲,上午引起的骚动,直至广播发出宵禁警告才过来兴师问罪?


    谢叙白没忘记今早一进医院就被叫到院长办公室,间接说明傅倧绝不是个疏忽大意的人。


    所以是什么牵制住了对方?


    傅倧见谢叙白虽然停了下来,却似乎隐忍厌烦,一直背对着他不吭声,当即眼色一暗。


    因他刚才冲动喊出一声,亮红的警戒线立马如附骨之疽刺入视野,脑袋和耳朵阵痛不绝。


    傅倧置若罔闻,没有情绪起伏地开口道:“我和谢主任有事要谈,你们先走。”


    其他主任心思各异,不动声色地交换眼神。


    傅倧是他们的顶头上司,而谢叙白只是相处一天的同事,孰轻孰重他们当然分得清。


    不过,身为贡献卓越的老主任,同样也能在医院各科室扛起一片天……傅倧这样旁若无人地赶人,是不是有点不太把他们放在眼里?


    李主任脸皮拉长。


    头顶乌云遮盖月光,林荫道顿时被一片昏暗侵染。


    老人浑浊深邃的眼珠子径直盯看着门口的中年男人,眼白的部分一点点变黑,像无光且深不见底的漩涡,能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让人头皮发麻。


    李主任:“先别说其他事。我只想问问您,上午异化分区发生那么大的事故,所有医护人员胆战心惊,防卫科全体出动,闹得沸沸扬扬。”


    “可您身为院长,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一整个白天不见踪影,这像什么话?”


    一边是朋党比周的主任医师,一边是大权独揽孤高自许的院长。


    两方人龃龉已深,从来没有和谐融洽的时候。


    在李主任质问声脱口的那一刻,气氛一秒变得剑拔弩张。


    对方质疑合理,【规则】立即生效。


    傅倧感受到的刺痛感倏然加剧,手背上暗紫色的青筋一瞬间绷紧暴起。


    他扯眉瞥向李主任,慢条斯理地反唇相讥:“李老,别觉得我说话难听,你是不是该抽空配副眼镜?”


    “出事的时候我比你们更早赶到谢主任的诊室,几位老眼昏花看不见,难道还能怪我?”


    李主任脸皮抽搐,怒目:“你什么——”


    傅倧眉梢一挑,语速快得像连珠炮,硬生生截断他的话茬:“动怒容易伤肝脾,劝您少发脾气多喝水,来气的时候去运动,不要高血脂还没治好再来一个高血压。”


    “也不用担心上午的事故,我一定会彻查清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说着,那道冷若寒霜的目光缓缓移至周主任的脸上。


    周主任心里一咯噔,暗想院长这是什么意思,该不会也在怀疑他吧?


    不对啊,难道不是院长想害谢主任,真的有人在背地里搞鬼?然后他的嫌疑最大?


    周主任越想越心惊,后背不受控制地冒汗,双腿直打哆嗦。


    傅倧移开视线:“最后一件事,下次遇到这种重大意外,第一时间通知我和防卫科,省得各位老胳膊老腿跑过去,累着身体不说,最后还得和谢主任的尸体一起唱凉凉。”


    后半句话刺得众主任一哽,刹那间心头火起。


    傅倧全然不给他们再开腔的机会,冷眼扫向谢叙白:“还在那愣着干什么?”


    谢叙白转向各位主任,露出歉意的眼神。


    几位主任权衡利弊后压下怒火,对他和蔼可亲地说道:“没关系,你去吧,院长不会拿你怎么样。”


    听着这副同仇敌忾的语气,傅倧差点气笑,箭步走出医院大门。


    没几秒钟,听到身后跟来的脚步声,方才脸色稍霁。


    他侧过头,似笑非笑地对追过来的青年说:“你说我这个阶级敌人出来的时间是不是正正好?”


    傅倧接手院长的时候,医院里拉帮结伙、排除异己的恶习已然成风。


    好好一个救死扶伤的大医院,乱得像宫斗剧现场,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派系林立犹如蛛网。


    别看几个老家伙平时表现得慈眉善目,上一位主任被他们联手挤兑走的时候,那可是一点余地都没留。


    以至于在竞争异常激烈的第一医院,特异科主任的席位竟然能一空好几个月。


    谁都想要往上坐,又谁都不敢往上坐。


    空降的谢叙白,宛如丢进死水潭里的一颗石子,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原本该和上一任遭受同样惨烈的打击,谁想到谢叙白锋芒毕露,展现出强大的实力,强势镇住一众宵小。


    好巧不巧又有他突然出面,刺激得那些老家伙直接把谢叙白归纳成自己人,准备联手对付自己这个“世界公敌”。


    有那么一瞬间,傅倧很想祝福他们永结同心再创辉煌做大做强。


    但他“高涵养”,忍住了。


    谢叙白没有回答。


    傅倧见他这么抗拒,心里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干脆轻哼一声,撇过头不再说话。


    直至冷不丁听到人在后面问:“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谢叙白刚才还有点不确定,如今仔细观察一遍,才发现果然不是自己的错觉。


    傅倧受了很严重的伤。


    上午谢叙白才见识过对方的自愈速度,玻璃渣扎进皮肉,眨眼间就能恢复如初。


    如今血腥味不散,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伤情。


    试问在这所医院里,除了规则反噬,还有什么能威胁到位高权重的院长?


    傅倧怪异的没吭声,安静地往前走,半晌才意味不明地道:“你的眼神比那几个老家伙好使,怎么看出来的?”


    “胳膊,脚步。”谢叙白回答道,“你的手臂有明显往外伸的趋向,手肘内部应该有伤,让你不敢贴在体侧。脚步一轻一重,伤在跟腱还是脚筋?”


    傅倧猝然站定,回头看向谢叙白平静自若的脸。


    ……不出预料。


    那张脸上找不出一丝一毫的关心担忧,有的只是淡淡的探究。


    于是傅倧扯唇,不咸不淡地说道:“全错。”


    说完,他拉起自己的衣袖,让谢叙白看向手肘。


    除却皮肤惨白得可怕,隐约能看见青紫色的血管,上面一丝伤口都没有。


    傅倧轻嘲:“看来我得收回眼神好那句话。建议李主任配眼镜的时候你跟他一起去,没准店员看你们一家老小不容易,打折做活动再搭个买一送一。”


    谢叙白瞄他一眼,毫无征兆地伸出手,在对方手肘内侧狠狠一按。


    换作平时,傅倧连头发丝都不可能让人碰到。


    但他今天伤势惨重,外加失血过多,竟然一时间没能躲开谢叙白的触碰。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皮肤上一按,像破开某种障眼法,顿时按出好几个狰狞的血印子。


    印在惨白的肤色上,分外触目心惊。


    傅倧浑身一震,脸色煞白,忍了又忍才咬住后槽牙没吭声,将手臂快速缩回去。


    半晌,质问的话从齿缝里挤出:“你当自己还是三岁小孩吗?看到什么都要手欠捏一把?”


    谢叙白本来还在斟酌言辞。


    但看见傅倧这副色厉内荏的样子,不知怎么的,嘴里自然而然地吐出一句回应的话:“三岁小孩都诚实,确实做不到像您这样死要面子活受罪。”


    向来只有傅倧呛别人的份,他万万没想到谢叙白居然还会还嘴,眼睛溜圆瞪着他。


    谢叙白淡然视之。


    同时不留痕迹地摩挲了几下手指上的血液,温热粘稠,触感鲜明。


    原本他想,不管傅倧和吕向财达成什么协议,又是什么关系,既然好处被自己拿到手,那么他就会承担相应的后果。


    他会坐稳这个位置,同样也会拿回吕向财的心脏,为此不吝向任何人展现自己的锋芒。


    既然傅倧没有在谈判桌上留下他的位置,那么他就自己在桌子上劈出一个位置,还要紧挨在傅倧的身边,时刻盯准对方可能露出的破绽。


    直至傅倧当着众人的面说,他甚至比其他几位主任更快赶到事故现场。


    那不是幕后主使会用的语气,除非对方在撒谎和伪装,试图撇清关系。


    可又没法解释傅倧今天遇到的变故,和突然增加的伤势。


    诸多怪异之处交织在一起,让谢叙白直觉事情不简单。


    不过他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相信傅倧暂时没有害他的心思。毕竟今天早上,也是对方提醒他,带教老师在给他上眼药。


    谢叙白继续道:“不提手肘上的伤,您的脚踝肯定不能长时间站立。您一言不发,难道打算和我一路走回家?”


    傅倧知道谢叙白在用激将法,关键是这话茬还没法接。


    谢叙白猜得没错,他的腿受了伤,不止是跟腱脚筋,还有小腿腿骨。


    但他同样看出谢叙白也是强弩之末,毕竟没有哪名医生能在治疗一天病人之后还能精神抖擞,皮笑肉不笑地道:“要不我先带你去商场,一起买根拐棍拄着走?”


    “多谢好意,应该不用。”谢叙白忽然往后招了招手。


    身后传来“嘀嘀——”喇叭声,傅倧霎时回头。


    白色车灯炫目刺眼,一辆高档小轿车正停在路口。


    后座的狗子平安迫不及待地探出脑袋,冲着青年兴奋地吼:“汪呜!”


    这么晚都没等到谢叙白回家,江凯乐也跟了过来,见状陡然松口气,喊道:“老师,您吃过晚饭没有?我给您打包带了点吃的!”


    被吕向财叫来接人的司机老张为他不忿:“谢先生今天怎么样?您这进的什么医院啊,加班到这么晚才放人。”


    毫无征兆的,傅倧变成了孤家寡人的那一方:“……”


    谢叙白挨个应了他们的话,微笑发出邀请:“院长要是不介意,不如坐我们的车一起回去?”


    第63章 谢:他果然是眼镜控……


    有那么一瞬间,傅倧淹没在阴影下的神情显出几分晦暗森冷,让人心里发毛。


    谢叙白收敛笑容,以为傅倧在气他的“不敬”或老张的抱怨。


    可那双暗沉的眸子略过他和老张,直勾勾地定格在后座的一人一狗身上。


    尽管只是刹那间,还是被谢叙白捕捉到了那双瞳孔的不稳晃动。


    “你……养了狗,还收养了那个小孩……他们叫什么名字?”


    “……”谢叙白身体紧绷,脑海中闪现出各种可能的猜测,状似平常地笑问,“院长怎么知道我收养了乐乐?”


    异化后的世界,普通人会遵循着记忆里的规则日复一日地奔忙。


    但因为不存在法律,也没有执法单位维持秩序,社会运转逻辑缺少至关重要的一环,导致实际情况经常会和现实有出入。


    比如各方面收养条件放宽很多,但三十天的审查时间却没变。


    而今只过去十几天,江凯乐的收养手续还没办下来,也没有上户口登记在册。


    查都查不到的东西,为什么傅倧的语气如此肯定?


    听到他的疑问,傅倧脸上古怪诡谲的神色随之一散,快得像是谢叙白的错觉。


    只见人扯唇淡淡道:“那孩子至少十五六岁,你生得出来吗?”


    谢叙白:“既然他叫我老师,或许是留宿在我家的学生?”


    “你还在当老师?”傅倧的目光陡然严肃起来,不认同地打量他,“入职前吕向财可没告诉我你身兼数职。”


    “不才以前做过家教。”谢叙白不受他的质问影响,心平气和地笑了笑,顺势拉回原话题,“说来有趣,以前也听别人说我和乐乐很有父子相,我还当他们开玩笑。”


    傅倧听懂他话里的深意,受不得激:“你俩年龄最多差十来岁,父子相?跟我意有所指什么呢。”


    他嗤笑:“放心,我和吕向财做交易都不关心你是谁,更没那个闲心在背后调查你。”


    谢叙白:“怎么会,您言重了。”


    傅倧没有忽略他语气措辞上的变化。


    他忽然想起自己不知道在哪儿看过的一句话。


    ——护短的人会在亲人遇到威胁时反射性竖起尖刺,露出獠牙,深厚的情感像喷嚏一样藏不住。


    一人一狗一司机对青年的关切,还有青年下意识投过去的安抚眼神,都显得那样温情脉脉,炙热刺目。


    耀眼的车灯凝成一束,横跨在谢叙白等人和傅倧之间,连青石地砖上的裂缝和干枯的草根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仿佛就此划出一道亲疏分明的界线。


    傅倧的脸色在灯光中愈发苍白,声线冷若冰霜。


    “不管你信不信,那孩子看你的眼神,和以前某个小兔崽子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但我没功夫照顾一个只会哭唧唧的拖油瓶。”


    丢下话,他面无表情地错开炫亮的车灯,步伐加快,径直走向街道深处。


    空气里不知不觉弥漫开一片湿冷的白雾,隐约能看见诸多模糊的鬼影在张牙舞爪,听到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


    中年男人冷声含怒:“滚!”


    整条街道的雾气随之一震,像是无形的狂风呼啸而过,呼的一下荡散大片。


    藏匿其中的无数鬼影受到冲击,发出凄厉的惨叫,电光火石间跑得一干二净。


    谢叙白:“……”


    他扫到对方略带蹒跚的步态,垂睫沉吟片刻,蓦地扬声询问。


    “乐乐,安安,愿不愿意告诉院长伯伯你们叫什么名字?”


    傅倧的脚步一顿。


    诡王气场相冲且难以调和,相食相残皆为本性。


    从看见傅倧出现在谢叙白的身边开始,平安和江凯乐的警觉神经就绷紧到了极致。


    特别是当谢叙白两人贴近,话锋交戈言语对峙,江凯乐他们的呼吸就开始不稳,仿佛有一柄见血封喉的利剑高悬在头顶,浑身肌肉没有一处放松。


    有椅背的遮挡,车前的谢叙白看不见江凯乐的双腿和狗子的四肢正在缓缓往上撑起,少年手背浮现红鳞,狗子前掌伸出尖爪。


    但也是这个时候,他们突然听到谢叙白的问话。


    一人一狗不免一怔,一触即发的气氛随之消弭。


    他们交换视线,有些拿不定主意,下意识配合谢叙白的打圆场,从车子里走下来。


    少年扬声说道:“您晚好,我叫江凯乐。您就是院长先生吗?原先听长辈们聊起过您的名号,果真闻名不如一见。”


    平安也跟着低吼一声。


    它可以模拟人类的语言,但它不是没有常识的小狗,知道那样做会吓到司机。


    所幸高级诡怪的语言并不以单纯的声波传递,同为诡王,傅倧自然能听懂它说的话。


    “江凯乐,平安。”


    他以一种分不清情绪的口吻重复。


    谢叙白不错眼关注着傅倧的动静。


    或许是他多想,得到想要的答案之后,对方面上的冷意不仅没有消失半点,反而像压上一份更加压抑的重负。


    傅倧忽地笑起来,挑眉看向江凯乐:“油嘴滑舌,一看就是你们老师教出来的孩子。”


    他的口吻亲切慈祥,笑声的高低恰到好处,让人听不出半点虚情假意。


    江凯乐陡然听到有人说自己和老师的关系亲密,戒心散去大半,忍不住勾起嘴角,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平安。”傅倧又看向狗子,目光上下一扫,似乎惊讶地赞叹道,“长得可真壮,一看就是能保护主人的好狗。”


    平安淡淡地看着他。


    三秒后佯装矜持失败,下巴越抬越高,毛茸茸的大尾巴疯狂甩成螺旋桨。


    此时此刻,若是有医院的人在场,恐怕会当场惊掉下巴,只因这刻薄毒舌的中年老男人居然还会说人话。


    谢叙白心中的疑虑也是愈演愈烈。


    不是他的错觉,傅倧明摆着很了解江凯乐和平安……包括他。


    难道他们真的和傅倧认识?在什么时候?


    但如果真的相识,哪怕只有一面之缘,单凭傅倧孤傲凌然的气质,他就不可能忽略过去。


    最关键的是时间对不上。


    正这样想着,又见傅倧顺势转向他:“辛苦谢主任忙活一天。既然你的家人都来接你了……”


    话音未落,中年男人先稳不住那副和颜悦色的假面,短促地换了口气,仿佛想要吐掉什么东西,又深深地咽了回去,一贯讥讽倨傲的声线变得有些沙哑。


    “回家休息去吧。”


    谢叙白心里蓦然有股说不出的滋味,正待开口时,瞄见空气中似水般流动的白雾,连忙道:“先等等,您的伤——”


    像被对方的关心刺激到,浓郁的白雾倏然翻涌,如漩涡盘旋而上,将傅倧笔直的身体吞入其中。


    气浪拂面,吹得谢叙白下意识闭眼,等他再睁开的时候,街上早已看不见中年男人的影子。


    看一眼时间,快接近凌晨十二点,谢叙白收回视线。


    很快他们回到家。


    让大家等了这么久,谢叙白多少有点歉意。


    告别司机老张,他给吕向财发消息说明情况。


    如果他今后加班是常态,医院外那么多邪祟鬼魅,确实不适合再走路去地铁站。他预备给老张涨薪水,补偿人跟他一起加班。


    随后谢叙白检查江凯乐的作业,惊喜地发现少年课后习题全对,相信要不了多久就能跟上学校进度,不吝笑容地将少年一个劲儿猛夸。


    江凯乐将饭菜热好端到谢叙白的面前,眼也不眨地看着人吃下去,才哼哼唧唧地说道:“这是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教出来的。”


    谢叙白忍俊不禁,揉揉他毛茸茸的脑袋:“过段时间手续应该就能办下来了,到时候给你改户口,你想不想换成许姓?”


    “……”江凯乐眼巴巴地瞅着他,“谢凯乐不好听吗?”


    谢叙白扫向少年紧绷的腮帮子,倏然笑道:“不,很好听。”


    他说着,语气里染上一丝怀念:“你太师母名叫谢语春,也是很好听的名字。她要是知道自己多了个孙子,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这还是谢叙白第一次向他们提起原生家庭的事情,江凯乐连着猫猫狗狗们都情不自禁地竖起耳朵。


    只可惜青年点到即止,没有继续说下去。


    江凯乐察觉到谢叙白的兴致不高,一溜烟跑到人的身后,弯身搂他脖子,下巴搭在人肩膀上软糯糯地撒娇:“什么啊,老师这么年轻,都把自己说老了。”


    “这是重点吗?”谢叙白啼笑皆非,作业本轻轻盖在他脑袋上,“好了,快去睡,明早还要上学。”


    师生两人有种不约而同的默契。


    他知道许女士十几年的不管不问,终究还是在少年心头留下一道无法磨灭的疤痕,所以不会强迫江凯乐释然原谅。


    就如同江凯乐察觉到他对旧事的伤感,即使担心,也没有继续追问。


    随后谢叙白去洗了个热水澡,氤氲热气蒸腾在脸颊上,不由得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他用浴巾擦着头发走出来,狗子平安叼着玩具在浴室门口等待多时。


    大白狗仰着脑袋盯他,挺胸蹲坐状似沉静,却耐不住尾巴早已暴露出小心思,迫不及待地在后面摇来摇去。


    谢叙白又忍不住笑出声,接下玩具往空中一抛,当即狗子就嗷呜地咬了上去,落地后大尾巴晃得更欢快。


    但它没有继续缠着青年玩游戏,叼着玩具放回箱子里,眼神一动,吹风机悬空漂浮,咔哒一下插好电。


    “平安想要帮我吹头发?”谢叙白将毛巾拿下来,笑道,“那我今天可得好好享受一下。”


    平安呜呜叫着,用脑袋蹭他的小腿,谢叙白顺势坐在沙发上,随后吹风机被打开,温热的风吹拂上他的发梢,带来一阵舒适的暖意。


    猫猫狗狗们见状,也来蹭蹭谢叙白的身体,小脑袋顶着青年的腰,让人趴下。


    谢叙白不明所以地照做,没过一会儿,几双柔软的小爪子就踩在他的后背、肩膀和小腿上,有节奏地按来按去。


    猫猫狗狗们不懂按摩的手法,但它们知道,只要能让青年放松,就是最好的按摩法。


    所以一边踩踩,一边时刻观察谢叙白的反应,“喵喵、汪呜”的轻声叫喊不停,温柔地哄着它们在意的人类放心入睡。


    谢叙白霎时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放松身体,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不过他没立即入睡,动用恢复少许的精神力,探入小触手的意识海。


    天上紫雷滚滚,地面飞沙走石。飓风呼啸而过,怪物们交替嘶吼,光秃秃的岩石层从被啃食的缺口中裸露出来——依旧是那副荒芜苍凉的景象。


    可在这片疮痍的大地上,却显目地多出一方由粉白色小花构成的小小天地。


    被谢叙白委命为花田看守者的千面怪物,正百无聊赖地蹲守在旁,看见他出现,不掩兴奋地呲牙咧嘴。


    许是这两天有谢叙白的精神力滋养,和其他怪物比,它的块头足足大上一圈。


    谢叙白分出一缕精神力,照常托举在掌心,等待大块头压抑贪婪本性吃完后,步入粉白花田。


    果不其然,他在花田的正中心看到了用尖尖勾着花枝的小触手,后者的吸盘规律地一张一缩,似乎还未从梦境中醒来。


    谢叙白见小花涨势良好,小触手平安无事,便已放心。


    正准备退出去,他忽然意识一黑,忍不住向前踉跄两步,反应极快地用手撑地。


    手没来得及碰上泥土,微风拂过,托住他沉重的精神体。


    谢叙白怔了怔,抬头看见被白雾笼罩的宴朔,弯眸笑道:“多谢。”


    宴朔静静地凝视着他。


    微风不由分说,压着他坐在花田的边缘。


    底下的泥土异常松软,让谢叙白想起被猫猫狗狗们按摩的触感,原本想要挣扎的手臂,也顺势放了下来。


    他仰着脑袋,无神地凝望天上咆哮不绝的雷云,忽地笑出声:“您难道不觉得吗?这世界可真美好。”


    宴朔见他瞳孔涣散像是在说梦话,稍作感应。


    果不其然,谢叙白的精神力被挥之一空。


    直白点解释,就是累懵了。


    宴朔侧头瞥向榨干青年最后一丝精神力的大块头,遗憾地发现,金色光芒在被对方吞入口中的时候就已经消化殆尽,就是掰开它的嘴,也挖不出一星半点。


    宴朔抬了抬手。


    一阵飓风袭来,将大块头抛飞出去。


    后者正意犹未尽地回味着精神力的美妙滋味,谁想到猝不及防身子腾空,视野拔高到半空。


    下一秒它嘭地砸在生硬的岩石层上,痛得七荤八素。


    大块头龇牙咧嘴地跳起来,却看见其他千面怪物也被飓风一把卷起,扔向四面八方。


    直至花田的方圆百米内,变成一块没有咆哮声的“净土”。


    清空污秽,宴朔坐在谢叙白的旁边。


    青年意志力极强,眼皮子像小鸡啄米般不停耷拉,却始终没有彻底合上。


    狭长的眼睫毛扑扇如蝶翼,宴朔看着看着,眼珠子不知不觉就定住了。


    他似有兴味地动了动眉梢,没多久,放松地支起下颚。


    谢叙白瞄见宴朔坐在泥土凝结的石墩上,似乎意识到自己这样靠躺着不太好,手肘外撑想要起身,没曾想脱力滑了一下,脸上的金丝眼镜一歪,露出半边水润恍惚的眼眸。


    他怔了怔,欲要抬手,结果手臂发软,根本抬不起来,茫然地转向宴朔。


    宴朔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能忍住,伸出双手帮他把眼镜扶好。


    正要收回手的时候,谢叙白呆愣片刻,不知道又从哪儿找回了力气,反握住他的手腕,低声问他:“您能不能看见我的过去?”


    有那么一瞬间,宴朔怀疑谢叙白在装晕。


    他充满探究地盯看人一会儿,瞧不出异常,淡声否认道:“不能。”


    他知道青年是个不易为外界所动的人,能引起对方牵肠挂肚的事情,必定不算小事,话题一开就会没完没了,别想让人安心睡觉。


    谢叙白垂下眼睫,不知道是遗憾还是不甘,嗯唔一声,艰难地撑起上半身。


    不小心用力过猛,眼镜又歪了些许。


    宴朔反射性伸出手,谢叙白也刚好抬手,与他指尖相擦,快一步抵在镜框上。


    眼镜摆正后,温雅冷清的眸光顺势透过镜片投射而来,像沉静的湖面漾起阵阵涟漪,扰得人心神不宁。


    青年嗓音沙哑:“您那么厉害……真的不能?”


    “……”宴朔摩挲手指,不为所动地道,“不能。”


    他说着移开眼睛,避免再和谢叙白的眼神接触。


    余光不经意间扫向花田边缘,却发现那片空旷的地带,忽然争先恐后地冒出好几朵粉白小花。


    小花迎风招展,精神十足地冲他抖擞花瓣。


    宴朔:“……”


    宛如平地炸开一声雷,他呼吸微促,一秒反应过来,心觉荒唐地看向谢叙白。


    说实话,他从未把花开的原因和谢叙白联系在一起。


    以至于发现这个事实时,猝然被雷得外焦里嫩。


    在邪神心中,人类的外表和鸟兽虫鱼没什么两样,都是活着的肉块。


    青年身上到底有什么地方会让他触动?


    小腿?修长。


    手臂?肌肉曲线流畅。


    身体?似乎又累瘦了些。


    脸——


    宴朔:“……”


    不确定了。


    看哪儿都像。


    冷不防的,宴朔的视线停在谢叙白戴着眼镜的眼睛上。


    他呼吸猛地一滞,欲要凝神紧盯,证实那荒谬的猜想。


    谁知道谢叙白动了动,慢吞吞地将眼镜摘下来,似乎疲惫地按揉起眉心。


    一下,两下,三下。


    按揉完之后,谢叙白挑开细长的眼镜腿,白皙的指尖轻抚镜框。


    宴朔甚至没察觉到,自己的目光在跟着青年的指尖游移。


    就在他以为谢叙白准备戴上眼镜的时候,那根手指却突兀一停,把眼镜腿按回去。


    宴朔眼睁睁地看着青年将眼镜别在衬衫左胸口袋里,一颗心悬起又直坠,眼神一暗,冷淡沉声。


    “说吧,想知道什么?”


    谢叙白心道男人果然是眼镜控,为安抚对方的情绪,拿出眼镜重新戴上,不再装晕装困,笑眼清明澄澈,温润似水。


    只是提到想问的事情时,又不可避免地沉下语气:“您能否告诉我,我的过去究竟有没有谢语春这个人?”


    ——他怀疑自己的记忆有假。


    第64章 美丽的谢女士


    对宴朔来说,探知一个人类的往事不过动动念头的功夫。


    他看向谢叙白状似若无其事的笑脸,下颌线微微绷紧,颈侧筋肉朝外突出,昭示主人内心的动荡不宁。


    宴朔忽然开口问:“那是你的什么人?”


    谢叙白一愣。


    前几次见面相处,宴朔都是惜字如金不欲多谈的模样,几乎没有主动问起过什么事。


    他知道这并非是性格上的冷心冷情,只因男人有一双仿佛对什么都了如指掌的眼睛,仿佛能够堪破世间所有规律和因果。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好几次,谢叙白不带前因后果地突然提起一件事,男人都能不假思索地接上话,声调毫无起伏地为他讲解其中细则。


    因为久居高位,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所以不把任何意外放在眼里,不因任何外物所动,由此才显得沉稳淡泊。


    小触手很看不惯祂这副目空一切的作态。


    但对行事之前需要再三斟酌、深思熟虑,时不时就容易提心吊胆的谢叙白来说,那是他所向往的胸有成竹。


    所以谢叙白很意外宴朔会有此一问。一则宴朔大可能知道答案,二则对方的行事风格贯来是雷厉风行,跟明知故问多此一举都搭不上边。


    宴朔见谢叙白停顿时间超过两秒,就知道青年一定又在脑子里疯狂权衡利弊。


    原本他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或许是摇摇晃晃的小花太有存在感,扰得他心下烦躁。


    宴朔等到谢叙白三秒后还没有开口,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在怕我什么?”


    谢叙白微惊,一股寒意自脚底板升腾而上,背后争先恐后地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陡然意识到,将精神力消耗殆尽,对思维造成的影响比他想象中更大,竟然没有警醒思考时间过长。


    但宴朔问出那一句话,并非是疑问或表示自己的不悦。他在下一秒抬起手,扣在谢叙白的手腕上,让人触碰底下的小花。


    花瓣轻薄柔软,即使是能将力量控制入微的宴朔也不敢轻易触碰。


    往日内视意识海的时候,他大多坐在花田边缘,支起下颚安静地凝视。少则一小时,多则一整个夜晚。


    如今他视线下移,显出离尘出世的冰冷,却是有些强硬和激进,不由分说掰开谢叙白的手指,让对方捏住那脆弱的花枝。


    谢叙白完全不明白宴朔想要做什么,突如其来的举动打破他的常态认知,不在他的意料之内,不在他的思考之中,叫他眉头猛跳,心脏打鼓,反射性疯狂挣扎。


    当看见自己的手指在宴朔的拉扯下不受控用力,几乎要掐断小花,谢叙白更是惊得脱口而出:“小心!别!”


    宴朔停下,没有弄伤花朵分毫,深邃的眸眼对望青年颤动的瞳孔,又抓住对方的另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谢叙白想要缩手,岂料剧烈的震动感径直撞入掌心,带着仿佛能融化一起的炙热,烫得他忍不住蜷起手指。


    在意识世界,一切情绪都会被放大,以另一种鲜明的形式呈现出来。


    头一次在没有提前观察的情况下,谢叙白猝然感受到宴朔内心的不平静。


    宴朔:“我比你更怕这些花受损。”


    宴朔:“你可以在任何地方怕我,唯独在这里不用,因为你有随时损害这些花的机会和能力。”


    说完他松开谢叙白的手,沉下眸子又看了青年一会儿,瞥向身侧。


    风沙汇聚,在花田外的半空撕开一条偌大的黑色裂缝,裂缝边缘朝外扩张,逐渐变成一个较为规整的长方形,形如电影开始前缓缓拉开幕布。


    谢叙白连忙将手缩回,另一只手贴上去的时候,仿佛还能感受到上面炙热的余温。


    听到宴朔的话,他睫毛轻颤,不多时被裂缝中呈现的画面吸引。


    谢叙白整个人忽然僵在原地。


    像是隔着岁月长河,跨越时光缝隙,他在那久远泛黄的画面中,再次看见记忆中那道孱弱瘦削的身影。


    尽管谢叙白从小到大一直觉得谢女士是位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但实际上当事人的长相并没有那么出众,平凡到站在人堆里直接隐形的那一种。


    齐肩稀疏的长发,皮肤干枯起皮,一道道细密的褶皱缀在眼尾,默默记载着年华的流逝。


    那双眼睛亦沉淀着饱经世事的沧桑,又在看向小床时倏然一弯,变得柔和明亮。


    谢叙白目不转睛,宴朔也留神去看。


    虽说女人长得并不惊艳,却能让人感受到一种沉静清幽的气质。


    对宴朔来说,这种气质并不罕见,罕见的是它居然出自一个市井妇人身上,而非修身养性的书法大家或寺庙高僧。


    在他以为女人会像谢叙白那般展露出温柔一面,含笑逗弄小床里的幼儿,或抱起孩子拍拍哄哄时,美好温馨的一幕蓦地被打破。


    只因女人一眼看见幼儿屁股底下汩汩流出的黄色液体,笑容霎时间碎了,发出霸王龙般的咆哮。


    “谢!叙!白!你又尿床!我刚给你换的裤子!”


    宴朔:“……”


    谢叙白:“……”


    前者神色微妙,下意识去看青年的表情,果不其然在对方的脸上瞥见一抹羞赧的红晕。


    再是心智强大的人,被旁人陡然撞见自己孩童时期的糗事,都会忍不住破功,谢叙白当然也不例外。


    然而,不管他再怎么不好意思看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幕,那双眼睛仍旧死死地盯看着画面中的妇女,怀念、专注,不肯放过一丝细节。


    谢语春状似生气,实际上也确实非常生气。


    可她的发怒是雷声大雨点小,将心知惹事、欲要逃跑的小孩拽回来,两只手揉捏孩子嫩滑白皙的小脸蛋,直到揉红才解气地哼一声。


    幼年的谢叙白捧着脸颊,两眼泪汪汪:“麻啊,麻,呜……”


    谢女士手指点点他的额头,“装可怜哦?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偷偷把喝空的饮料瓶藏在衣柜里。”


    “对不起,我,没喝完。”孩子抽噎,口齿不清地说,“给你,留了一半。”


    谢女士还在严肃地盯着他,闻言噗呲一声笑起来:“可以,还算你有良心,原谅你了!走,我们去洗澡澡。”


    她一手将抽泣的小孩抱起来,有些嫌弃地避开那黄色的尿渍,结果发现小孩双腿腾空无助地扑腾,又毫不犹豫地搂住了他的腿弯,任由尿液沾上她干净的袖口和衣领。


    这是一间只有二十平米的小房子,墙面老旧裂开,墙皮脱落摇摇欲坠,没有地板,只有青灰色的石灰地面。


    三平米的厕所还要充当浴室,没有门,用一张洗到透明的布帘隔开。


    单薄的布帘将一大一小的身影映得影影绰绰,大人给小孩端来唯一的小板凳,自己半蹲着。


    很快水声哗啦啦地响起,传来他们模糊的谈话。


    女人问:“你的甜牛奶是从哪儿来的?”


    小孩再一次说对不起:“李奶奶,我在门口等你,她说喝完后,你就回来了。它很甜,我舍不得喝完,想让妈妈也尝尝看。”


    女人捏他的小脸蛋,笑得眉飞色舞:“唉哟,就知道我们家阿白是最乖的小宝贝,就是下次咱们别放衣柜,知道伐?里面有老鼠,咱家宝贝的心意全便宜它们了,嗯,还弄脏了我的两件上衣。”


    小孩听到这话,明显有点始料未及,不多时,再次传来压抑的哭声:“对不起!”


    女人亲亲小孩的额头,忍俊不禁地说道:“傻瓜白白,你哭什么呀?妈妈既然笑着说出来,就不是在责怪你,而且妈妈好高兴阿白能想着妈妈,心都要被咱们宝贝暖化了。”


    “可是,呜,妈妈的,衣服脏了,也没有喝到。”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脏了的衣服咱们再洗,不小心犯下的错,下次就多注意。俗话说得好,你不跌倒的话又要怎么学会爬起来呢?”


    女人笑着垂眸,和孩子额头贴贴:“至于宝贝给留的甜牛奶,谁说妈妈没有喝到?宝贝对妈妈的爱就是世上最甜的牛奶,妈妈在心里喝得特别痛快。”


    小孩睫毛挂着泪水,懵懂纯真地看着她:“真的吗?”


    “真的。”女人笑道,“最喜欢我家阿白了。”


    后一句,女人说得毫不犹豫,含笑的眼神带着说不出的柔和,轻挑散漫的腔调也随之沉稳下来,朦胧了时光剪影。


    小孩这才勉强止住泪水,只是还在轻声抽泣。没一会儿女人使坏的手伸过去,挠他的咯吱窝,瞬间小孩破涕为笑。


    “小孩子要多笑,小心长大后少白头,变成丑丑的小老头。”


    “哈,哈哈,妈,麻,我才不会……!”


    谢叙白怔怔地看着裂缝中的这一幕,眼睛不知不觉红了个彻底,牙齿将下唇咬得泛白。


    宴朔忽然听到他哑声开口:“你知道吗?我爸玩失踪后,有很多人明里暗里追求我妈,手捧鲜花和钻戒,打扮得光鲜亮眼,一看就是能带着我妈妈过上好日子的样子。”


    “但是我妈都拒绝了,她说咱们能靠自己的双手丰衣足食,就不需要再去依附他人。”谢叙白道,“还说她散漫成性,精力有限,心里只够装下我一个小孩。”


    “我小时候很没有安全感,害怕她丢掉我,于是经常不听话,偷偷翻墙跑去她工作的地方找她。她气得狠狠地打了我一顿,因为那附近有人贩子出没。”


    “第二天她去上班,我害怕地躲在衣柜里,抱着自己哭。结果不到两小时后听见敲门声,我跑过去开门,看见她去而复返,手里提着一箱甜牛奶。”


    “原来她竟然辞了职。再后来她四方询问,换成一个有地方托管小孩的工作。”


    “我时常在想,为什么半生穷困潦倒、孤苦伶仃,我却一点都不觉得苦,会那么喜欢笑。”


    谢叙白红着眼睛,又情不自禁地扬起唇角:“后来发现,原来是她将所有的爱意倾注在我的身上,建成壁垒坚墙,让我的一生得以温柔展开。”


    第65章 终于想起来问我的名字了吗……


    说完谢叙白的身体就开始不稳摇晃。


    刚才看见过往画面出现的一瞬间,他没忍住一个箭步飞跨至裂缝前,神经紧绷到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那翻涌而上的乏力。


    微风呼啸掠过,和宴朔的手同时拉住他的臂弯,让人不至于栽倒。


    同时宴朔的视线再次定格。


    青年的脑袋自然垂下,单手扣在另一只胳膊上,指尖因力气过大而发白。


    那张惨白失色的脸半埋在模糊的阴影中,腮帮子绷紧到颤抖,牙齿狠狠咬住嘴唇。


    几滴晶莹的泪水顺着眼眶流至鼻尖,无声留下一路蜿蜒的泪痕。


    感受着对方突然爆发的情感,一股复杂陌生的感觉刹那间涌入宴朔的胸腔,无法辨析。


    他识念一动,转瞬在脑子里追溯完青年今天的经历,微微怔住。


    宴朔忽然反应过来,谢叙白怕是将内心的恐惧压抑了一路。


    当今社会认为父母双全的家庭才算完整,所以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大多容易自卑孤僻,他们会在和外界接触的时候陡然意识到自己的“残缺”。


    谢叙白没有,他大方坚定,乐观善良,只因他有一个很棒的母亲,从来不会为自身的窘迫而自卑,也不会被眼前的富贵迷花眼。


    那位母亲为谢叙白架起通往社会的桥梁,牵着他的手往前走,带他不卑不亢地和这个世界交朋友。教他学会自爱,又逐渐学会爱人、爱物。


    于是穷山恶水不再崎岖险峻,一路走来全是鸟语花香。


    所以谢叙白发自内心敬爱他的母亲,往后十几年风雨飘摇、无依无靠,被人看轻欺凌,也是凭借着谢语春昔日的教导,咬牙支撑下来。


    那是他的精神支柱,亦是他心安之所。


    但傅倧异常的言行举止,让谢叙白猝然意识到自己的记忆或许有假,温暖他整个童年时光的谢语春也可能不存在,是被制造出来的假象,心里怎能不恐慌崩溃?


    再看他身边的那些亲朋好友。


    狗子平安和猫狗阴魂虽说通了灵识,却始终无法真正理解人类的情感。


    江凯乐刚从肮脏龌龊的江家脱身,情绪不稳定,还是个内心敏感的半大少年,易被外界的动荡影响。


    吕向财深陷泥泞,自身难保,连盛天集团的大门都出不去,还要仰仗谢叙白来救他于水火之中。


    小触手是纯粹的小孩子性情,认知里雕刻着身为邪神躯壳的恶。别说充当依靠,能克制住本能,不给青年添乱都算万幸。


    一通细数下来,能让谢叙白放心述说脆弱的人选都没有。


    他只能表面佯装若无其事,一路压抑让他几近窒息的慌乱。


    直至亲眼看见记忆里的谢语春,心里那块巨石终于落了地,才彻底爆发,情难自已地释放那无法言喻的后怕。


    精神力被榨干的负面影响持续发酵,谢叙白的心情久久不能平息。


    他松开宴朔搀扶自己的手,忙不迭地擦着眼泪,嗓音沙哑地解释。


    “不好意思。太久没看到妈妈,心情有点激动,让您看笑话了,给我一点时间,我马上就能调整好,一会儿就好。”


    宴朔的舌尖没来由有些发苦。


    他知道自己在共情谢叙白的仓惶,却对自己也会难受感到疑惑不解。


    神的一生过于漫长,漫长到沧海亦能化桑田,世俗万物转瞬成空。他看过无数次潮起潮落,又看过千万遍日升月落,见证过王朝的兴衰更替,纵观山河版图的变迁,一切情感和欲望仿佛也随着那漫长的岁月消磨得几近为无。


    眼前的谢叙白不比任何一个王朝盛大恢宏,无法和日月争辉。


    他只是万千生灵中的一员,是极其渺小的一个个体,凭什么能牵动祂冰封多年的情感?


    宴朔反复咀嚼内心的迷茫,百思不得其解。


    但看着青年仿佛收不住的泪水,还有脚下不安摇曳的小花,他有一个认知是清晰的,那就是他必须做点什么,让谢叙白好受点,让他自己也好受点。


    此时的谢叙白其实比宴朔想的要冷静淡定,也没那么脆弱。


    他将袖子压在眼睛上,用力按压,半晌也没挡住泪水的涌动,才倏然醒悟过来意识体和现实身体的不同。


    意识体会直观反应内心的情绪,喜怒哀乐无从掩藏。


    换成现实中的身体,别说当着宴朔这个外人的面哭,就是眼眶红一下,都算谢叙白大脑短路。


    所以他算是被迫泪失禁?


    不管怎么样,谢叙白都不想继续留在别人的意识世界里掉眼泪,不仅失态,还很失礼。


    还好宴朔看起来并不在意……嗯?


    突然被窜高的泥土抵住腰背,谢叙白一惊之下想要逃开,但很快他发现那泥土并不是要伤害他,因为触感在变得柔软,宛如蓬松的棉花,将他包裹其中。


    疲乏脱力的身体被泥土稳稳托住,恍惚中竟感到一阵轻松。


    似乎有股微妙的感觉从心底泛起,谢叙白回头看向面无表情的宴朔:“您这是……?”


    话音未落,正要闭合的时间裂缝忽然刹停,颤动着朝四方扩张,又变回了刚才的“荧幕”——有股无形的力量将它再次拉开。


    谢叙白骤然回头,再次看见谢语春那张温柔含笑的脸。


    见青年不再流眼泪,宴朔无意识地松上一口气。


    但他觉得这样的放纵得有所节制,不然有一就有二。贪婪是万物生灵都有的劣根性,当知道自己拥有特权的时候就会得寸进尺,永远无法满足。


    于是宴朔顺势坐在谢叙白的旁边,古井无波地道:“每打开一次时空之境都会消耗大量的神力,就看刚才那几眼,未免过于浪费。仅限今天,可以让你看个够。”


    能再看到故人鲜活的模样,是谢叙白过去十多年梦寐以求的心愿。


    但他理智仍在,比起沉溺于过去的美好,更注重当下。


    比如医院规定住院医生每天早八点要去查房,科主任、主任医师和副主任也要,神来了都挡不住。


    谢叙白遗憾地说:“多谢您的好意,但是我明天还要早起,所以……”


    宴朔见青年嘴里说着不行,眼角余光却始终黏在谢语春的身上,抬起手指按揉太阳穴。


    似乎挣扎了一会儿,他忽然道:“我可以控制这里的时间流速。”


    谢叙白顿住,平静的眼睛几乎一瞬就亮了起来,仿佛缀入万千繁星。


    宴朔呼吸微滞,不自在地撇开眼,维持着波澜不惊的口吻:“别忘记你的精神力已然匮乏,精神体疲累不堪,就算我能让你无休止地看下去,你也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能多一分钟,就算一分钟。”谢叙白高兴极了,“真的很感谢您。”


    尾音上扬,满是欢喜,那充满感染力的笑脸好像让整个意识海都活泛了起来,连乌云笼罩的天空都不再昏暗。


    ……算了。


    宴朔扯了下嘴角,有一搭没一搭地想,既然今天已经破例过一次,再来一次又有何妨?


    反正仅限今天,没有下次。


    正这样想着,忽然见谢叙白将眼镜摘下来,不知道在迟疑什么,显得很纠结,半晌鼓起勇气对他说:“一会儿我可能会累得睡过去,所以您要现在试试看吗?”


    “什么?”


    “这副眼镜。”不知道宴朔眼镜控的程度在哪个区间,谢叙白试探地说,“您可以亲手戴在我的脸上,无论取摘。”


    宴朔:“……”


    男人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虽然面无表情,但停顿的时间远远超过了正常思考的三秒。


    谢叙白以为对方没能明白意思,轻快地揶揄道:“我应该还算个合格的眼镜架子?”


    宴朔回过神来,拧眉轻斥:“莫名其妙。”


    “难道您不喜欢吗?”任何不涉及危害他人的兴趣爱好都值得被尊重,是以谢叙白没有具体点破。


    他将眼镜交到宴朔的手上,又将其托起。


    镜片上的眼泪已然消失,唯有点点温热的湿意残留其上,让宴朔本想抽开的手僵在原地。


    宴朔瞳孔凝滞,看着自己的手在谢叙白的引导下,捏起眼镜,又移到青年清隽的脸上,金丝细框和白皙的皮肤两相映衬。


    谢叙白摸着宴朔的手指,竟然在不稳地颤抖,从善如流地安抚道:“不用紧张,没关系的,这只是一份小小的报答,还没请问过您的尊名?”


    下一秒,他戴上了眼镜。


    就是眼镜戴上去的这一下,让宴朔平稳的呼吸蓦然紧促。


    手上一失力,在谢叙白的眼尾用力按了一下。


    男人的指腹满是硬茧,摩擦皮肤带出酥酥麻麻的痛感。


    最关键的是谢叙白始料未及,被无形的力量逼出几滴泪水。


    谢叙白:“?”反应这么大的吗?


    他茫然地撩开眼帘,全然没有察觉,呈现在宴朔面前的是怎样一副美景。


    泪水润湿镜片,像笼罩着一层薄雾。


    宴朔没有说话,仿佛沉浸其中,情不自禁用两指挑起眼镜框,就像掀开遮盖在风景画上的布帘。


    镜片一点点抬高,影影绰绰雾气散开,映着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眸。


    那双眼睛早已失去往日的从容淡定,不掩慌颤地看着他。


    眼尾殷红得不成样子,美如茫茫雪地里绽开的梅花。


    和宴朔预料中的一致,不,比那还要——


    呼吸终于还是乱了,理智也是。


    “我叫宴朔。”宴朔用拇指轻轻剐蹭他眼尾那抹红晕,眼睛暗了又暗,“相识这么久,终于想起来问我的名字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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