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驯兽
那像是森严壁垒出现一瞬间的兵荒马乱。
宴朔猝然回神,抬手按住脸,破碎的白雾迅速凝聚,瞬息间将本人遮挡得密不透风。
只留空气中氤氲缭绕的白烟,欲盖拟彰地宣示着对方内心的不平静。
没有人愿意被窥探内心。
何况精神海连接着大脑意识,若是遭到破坏,很有可能对当事人造成无法挽救的伤害,严重者甚至会脑死亡。
谢叙白谨慎观察,见宴朔似乎冷静不少,带着歉意认错:“对不起,贸然闯入你的精神世界并非我的本意。”
他快速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同时隐秘地瞥了眼掌下的小花。
如果为了安全考虑,在宴朔没有出手的第一时间,他就应该马上道歉离开。
但谢叙白实在舍不下这朵花。
他不清楚小触手和宴朔的精神世界为什么会连在一起,也不知道两者到底是什么关系。
——共生?寄生?分身?
那不重要。
谢叙白只知道,小一就是小一,有点顽劣但心肠不坏,没有安全感的时候会自闭地盘成一团,时时刻刻都想着保护他,喜欢用尖尖缠上他指尖撒娇的乖小孩。
谢叙白虽是新手小白,但刚治愈过六十多只小家伙,多少有点经验。
眼下的精神世界满目疮痍,眺望远方,全是怪物,宛如硝烟弥漫的战场。
这样的情况绝对不正常。
特别是宴朔刚才气恼的时候,黑暗气息几欲爆发,大地开裂,风暴怒啸,整个精神世界都在摇摇欲坠,仿佛处于即将毁灭的边缘。
这让谢叙白怎么敢放手。
宴朔一看就不是会怜花惜草的性格,怕是他前脚刚离开,后脚小花就会被风暴摧毁。
到那时候,小一又该怎么办?
谢叙白斟酌言语,抬眸和宴朔视线齐平,谨慎地打商量:“这里被侵蚀的程度非常严重……您最近是不是休息得不好,经常失眠?”
“……”
宴朔不知道在想什么,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
但投来的视线,没有引起谢叙白的慌张和恐惧。
谢叙白不免有些庆幸,庆幸这里是宴朔的精神世界。
所有微乎其微的情绪变化都会被放大,一览无遗。
他可以更加清晰地观察宴朔的情况变化,借此随机应变,见招拆招。
风声徐徐,没有暴起的征兆。哪怕宴朔什么都不说,谢叙白也有几分底气。
他放柔声线,一针见血地点明:“这是因为您的意识海从未感受过安宁。”
“如果您是渴望纷争、享受杀戮的人,那么意识海内就不会长出这朵小花。”
“它并非和风暴分庭抗礼,而是被压在石头下奄奄一息,意味着您的部分自我在饱受煎熬,即将丧失。或许您的意志力极强,并不把这事看在眼里,但它会如实影响到您的身体。”
谢叙白根据治疗吕向财的经验,合理推测道:“失眠只是最轻的症状,如果继续放任下去,您会开始头疼、意识不清、经常性昏迷,乃至于失忆,忘记很多和自己有关的东西。”
提到前面的那些话,宴朔都没有明显的反应。
只有最后的“失忆”两个字,让盘踞云霄之上的雷霆都忍不住一僵,褪去气势汹汹的模样。
谢叙白怎会错过这一细节?
他很惊讶宴朔竟然也会感到不安,并瞬间联想到那次海边练舞。
——男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愤怒,他是否记忆有损?
谢叙白灵光一闪,乘胜追击:“如果建设好精神世界,说不定能增强您的记忆力。”
“有利于提高学习和工作效率,以及——想起一些无意间遗忘的旧事。”
青年口吻轻柔。
但最后半句说出口的瞬间,却宛如塞壬蛊惑人心的歌谣,震撼人心。
刹那间,咆哮不绝的风声、轰然震耳的雷鸣、怪物无意义的嘶吼全都停了下来。
空气死寂,像一种无言的挣扎。
谢叙白静等着。
终于在不知道多久后,传来宴朔沙哑低沉的声音:“你想怎么做?”
“一般的治愈流程,是帮您控制污染,即用强势手段禁锢住那些祸乱的源头。但那样做见效太慢,仅凭我一人,没法挽救一整个世界。”
说到这里,谢叙白微微一顿。
按照普罗大众的理解,“治愈”应该是彻底治疗伤口,即清除意识海内的污染,恢复本貌。
却不知道为什么,吕向财给他找来医学书,他逐页翻看过去,里面提及的各种治愈手段,目的都只为控制祸乱源,仿佛不继续恶化就是万幸。
谢叙白不清楚个中缘由,不敢贸然拿吕向财他们当实验品。
但眼前有一个看起来博古通今的宴朔。
谢叙白半是询问,半是尝试地提议道:“您看起来很抗拒有人在自己的意识海里留下东西,所以我们或许可以退而求次,让这朵花茁壮盛放,掉下花种,长出花海。”
“美好的事物变多了,烦闷愁苦的东西自然就少了,您说是不是?”
这次宴朔没有沉默很久。
他仿佛默认一般,走到谢叙白的身边。
在后者意外的注视下,宴朔半蹲身,静静地凝视青年掌下的小花。
哪怕现在,他也认为这朵花是不应该,且不可能存在于自己精神世界的东西。
但它确实出现了,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成为黑暗世界里一抹鲜明的色彩,让人无法忽视。
宴朔尝试触碰花瓣。
结果谢叙白一秒屏住呼吸,表现得比他这个当事人还要紧张。
这种被人珍视的感觉,让宴朔有些复杂。
复杂了没几秒,小触手头昏眼花地从谢叙白的影子里爬出来:【好晕哦……】
它没有本体那么强大的意志力,第一次内视完整的意识海,受到的冲击不比谢叙白小。
虽然宴朔把小触手认作自己的躯壳,但看着它这副蠢样子,实在很难产生认同感。
小触手似乎注意到谢叙白掌下的小花,晕晕乎乎地将尖尖伸过去:【这是什么呀?】
它没看清楚,本能地感觉很珍贵,想要抓起来,收为自己的藏品。
宴朔眉头紧锁,欲要厉声阻止。
结果刚还对小花紧张万分的谢叙白,竟放任小触手的大胆触碰,顺势捏住触手尖尖,温柔地教它收敛力道。
“这是开在你心里的小花,看,是不是和我们的小一一样可爱?”
宴朔:“……”
可爱?
宴朔冷冷地凝视那朵平平无奇的小花,花瓣残缺,沾着黑泥,实在没看出哪里可爱。
小触手有些蔫蔫儿的,结果刚一触碰到花,就有一股愉悦高兴的情感汹涌而至,令它清醒放松。
它精神抖擞,认真地观察一会儿,积极地表示赞同。
【是的耶!可爱漂亮,但是好小一朵。】
“因为任何东西都是需要好好呵护的,如果冷漠它,无视它,放任它暴露在凛冽的寒风里,它小小一朵,无依无靠,又要怎么长得高大?”
谢叙白柔声道:“反之,如果给予它充足的养分,细心照料,终有一日它会长成美艳动人的模样。”
“所以小一要好好爱惜它,就像刚才那样,不能对花太用力,知道吗?”
【好哦!】
说起来,这还是宴朔第一次看完谢叙白教导小触手的全过程。
仅是三言两语的诱哄,便让祂的躯壳碎片忍住掠夺占有的欲望。
他感觉稀奇,忍不住又瞥过去两眼。
谢叙白松开小触手的尖尖,放孩子自己学习控制力道。
接着宴朔的手被人握住,是青年温热的手掌伸了过来,领他轻触花瓣。
一瞬间福如心至,宴朔感到荒谬又可笑。
合着谢叙白刚才那么紧张,是把他当成了恶劣不知收敛的躯壳碎片。
那番话不止是在教导躯壳,还是在点他。
成何体统?
可指尖触碰到花瓣的眨眼间,宴朔忽然什么情绪都没了。
只有柔软的触感自指尖传来,那么脆弱,那么轻薄,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破损。
“没事的。”见宴朔仿佛受惊一般,手指下意识地往回缩,谢叙白拉住他。
谢叙白温言细语地安抚道:“它虽然弱小,但也没有您想象中那么不堪一击,要知道就连沉重的岩石都没能将它压垮。”
顺着谢叙白的眼神,宴朔看到了那块半个人高的大石头。
他回神,看着被谢叙白握住的手,忽然意味不明地问:“你经常这样?对谁都有一套自圆其说的说辞。”
谢叙白眨眨眼:“您指什么?”
宴朔无声地扯了扯嘴角,又装糊涂。
别以为他没看见,青年出声试探他的时候,视线余光一直瞄着精神世界的异动。
说一句之前,脑子里能想十句。
也不知道以前经历过什么,才养成这副八面玲珑的性子。
宴朔欲要抽手,却触及谢叙白指尖的黑泥,动作微停。
……他不准备说谢谢,因为知道谢叙白忍着畏惧留在这里,大概率是为了小一。
但他并非不知感恩。
倏然被宴朔反手扣住手掌,谢叙白一惊。
如果说男人的手让谢叙白想起万里雪国的寒铁,那么握住青年的宴朔,则觉得自己像捧着一汪暖热的春水。
猝然接触到和自身完全不同的特性,两人都有些不自在,但都掩饰得很好。
宴朔道:“动用你的精神力。”
谢叙白直觉宴朔没有坑害自己的理由,便依言照做。
他的精神力是一团金色的光芒,静静地散发着温暖的热意。
不会强烈到刺伤人的眼睛,像寒冬腊月的小太阳,让生灵忍不住靠近。
黑暗世界的光源,就算不刺目,也极其显眼。
附近的千面怪物全都被吸引过来,痴痴地看着他手中的光团。
张开的嘴巴忘记合拢,牙齿上还挂着黑泥,浓稠黏腻的涎水顺着嘴角淌落在地,滴滴答答。
谢叙白看看宴朔,又看看近前如饥似渴的怪物,想了想,分出一小缕喂给对方。
怪物瞬间身子后仰,不知道是震惊他的慷慨,还是警惕这里面有诈。
它余光瞄见周围的同族在蠢蠢欲动,顿时顾不上那么多,凶狠地扑上去,一口吞下光团。
怪物浑身一震。
美味!好吃!
它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态度瞬间殷勤起来。
别说怪物们吃惊,宴朔也忍不住沉默一瞬,怪异地问道:“……你在干什么?”
“它们看起来有自我意识,不像纯粹的污秽。”
大概是家里养着很多小怪物,而小家伙们生前又饱受误解和歧视。
现在的谢叙白爱屋及乌,每看见一只活物,都会先尝试能不能和对方沟通交流。
他柔声道:“喜欢么?如果我再给你一点,你能不能帮我保护这朵花?”
被谢叙白点到的怪物突然跳起来,张开粗壮的肢干,露出尖锐的獠牙,恐吓周围的怪物。
在它的嘶声威胁下,其他虎视眈眈的怪物忍不住退散,谢叙白的周围瞬间空出一大片。
谢叙白见状惊喜,不止给出答应的一缕精神力,还多送出去一缕。
怪物迫不及待地大快朵颐。
可它吃完后,并没有立即离开,望着谢叙白掌心剩下的光辉,利爪往前一步,不断逼近,做出抢夺的架势,贪婪本性暴露无遗。
“得寸进尺。”宴朔冷声道。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谢叙白感觉到一股凌厉凶戾的精神力,顺着男人贴住手背的位置传来。
而他的精神力,则在那股精神力的引导塑造下,突然凝结成一道利刃,笔直地劈向那头怪物。
怪物凄惨地痛叫一声,脸上裂开偌大的口子,捂着淌血的伤口落荒而逃。
宴朔波澜不惊地收回视线,看向谢叙白:“记住刚才的感觉没有?你再试一次。”
“……”谢叙白将视线从地上的那滩黑血上收回,手指一动,汇聚精神力。
他悟性不差,又有之前不断练习的经验。
只被宴朔引导过一遍,便能将精神力凝结成大概的模样,至少具备刚才的五分威势。
宴朔点头赞赏:“不错。”
“这里的污秽源源不断,适合用作你锤炼精神力的标靶,你将躯……小一带在身边,它们就不敢攻击你,你可以随时进来练习。”
谢叙白道:“会不会伤到你?”
宴朔自发理解为:会不会伤到小一?
他掀了掀眼皮,不痛不痒地轻嘲道:“我如果能这么轻易被伤到,那不如回炉重造。”
说着,瞥向还在那拨动花瓣、根本没受到一点影响的小触手,冷漠道:“它也一样。”
谢叙白知道宴朔没开玩笑,刚才攻击那头怪物的时候,对方眼皮子都没颤一下,丝毫不在意会不会误伤他处。
他自然承情。
精神力既然能治愈他人,自然也能用作攻击的武器,谢叙白知道这一点,但是无处训练。
而他即将奔赴怪物的巢穴,只有治愈的手段,明显无法自保。
宴朔看出他的窘境,主动提议拿自己的精神世界给他练习,谢叙白不可谓不触动。
本以为到此为止,谁知道宴朔松手摸向自己的手指,啪的一声,眼也不眨地扭断一截。
谢叙白的心脏瞬间咯噔一下,看得心惊肉跳。
伤口截面没有流血。
而那掰折下来的半截手指,也像滑腻的触手般扭动起来,眨眼间拉长、变形,一副金丝细框眼镜倏然出现在宴朔的掌心。
“靠近一点。”宴朔双手托起手中的眼镜,正对着谢叙白的脸。
他的语气淡然,浑然不觉刚才的一系列行为,对人类来说有多么惊悚。
谢叙白努力掐着手指,忍住往回缩的冲动。
也是这个时候,他嗅到眼镜上弥漫而出的水汽。
丝丝缕缕,冰冰凉凉,咸中泛着微微的苦涩,和小触手别无二致。
是大海的气息。
让谢叙白想起那晚苍茫月光下的海岸线,潮水呼啸拍岸,溅起雪白如银的水沫。
谢叙白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此前从未见过大海。
结果一见,便是风景美如画、缥缈如仙境的无垢之海。
谢叙白闭了闭眼睛,将脑袋缓缓地凑过去。
刚好宴朔手指往前一递,眼镜框搭上他的耳垂。
莫名的默契。
柔顺的鬓发垂落指腹,微痒。
宴朔看着青年浓密纤长的眼睫毛,鬼使神差地将那缕黑发挑起,别在青年的耳后。
谢叙白抬起头。
别说这副眼镜的制作过程令人毛骨悚然,戴上后却没有一点不适,甚至轻微的重量都感受不到。
眼镜是平光的,不影响视觉。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谢叙白感觉自己快要枯竭的精神力都恢复不少。
他试着新眼镜,有些新奇。宴朔却面向他,突然停住,似乎又陷入一种无声的深思中。
半晌,男人才道:“不错。”
“什么不错?”
宴朔回神,凝视着谢叙白的脸,忍不住帮人调整眼镜的位置,缓声道:“它很适合你。”
他的动作自然而然,于是谢叙白也不好扭捏。
抬眸的瞬间,泠泠眸光从镜片上一闪而过,金丝框架衬出皮肤的白皙,莫名有种清冷俊雅的气质。
和上次给青年点眉心痣时一样,那股莫名的悸动再次出现,令他呼吸不稳。
宴朔忍着这莫名的失控感,皱了皱眉头,淡声解释道:“这世间没有永恒的事物,小一不可能随时随地跟在你的身边,这副眼镜也能帮你混淆他人的认知。”
“旁人会把戴眼镜的你认成他人,你可借此伪装身份。等日后你的精神力再高一点,我再教你如何运用拟态的力量隐身和改变容貌。”
说话的间隙,宴朔断裂的手指截面一阵颤动。
新的血肉和骨骼眨眼生成,他的手指恢复如初。
“我还有工作没有处理完。”宴朔道,“你自便。”
男人说要离开,一点都不拖泥带水,只是半个呼吸的功夫就消失不见。
谢叙白原本还想道谢,见状只能将话吞咽回去。
小触手还没玩够,但听到宴朔的话,立时凑过来,不依不饶地哼唧:【白白,别听他挑拨,我以后一定会一直留在你的身边!】
谢叙白笑着揉了揉它:“好!以后只要小一需要我,不管多远,不管多晚,我一定会出现。”
小触手兴奋地伸出尖尖:【拉钩钩!】
“好好好,拉钩钩,一百年不许变。”
一人一触手郑重地许诺完,谢叙白起身将周边的巨石推过来,围在小花的周围,用作遮风帐,挡住呼啸的寒风。
做完这一切,谢叙白没急着走。
环顾四周,到处都是狰狞可怖的怪物,密密麻麻,相差无几。
谢叙白抬了下眼睛,手中凝聚精神力,金色的光团散发出柔和温暖的光晕。
怪物们被吸引,朝着他不断靠近。
谢叙白又抬起另一只手,金色光刃悬在半空,散发着凛然威势。
一半怪物瞬间退后,一半怪物留在原地。
还有极其显眼的几个,不畏金芒的锐利,明目张胆地继续靠近。
碍于小触手在不停地“龇牙咧嘴”,没走几步就停了下来。
“看来我没猜错。”谢叙白喃喃自语道,“你们各有个性,不是单纯的污秽。”
他似有所觉地抬头,看向怪物潮的末尾。
一头脸上带伤的怪物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伤口处不断往外渗血,即便没有眼睛,也能感受到它的怨恨和不甘。
谢叙白抬了抬拿着光团的那只手,尝试引诱。
第一次诱惑,怪物没有靠近。
第二次,它似乎发现谢叙白在叫自己,恶狠狠地露出獠牙。
……
第七次的时候,周围的怪物忍不住了。
它们刚想凑过去,那头受伤的怪物一跃而起,巨大的身体落在地上发出震响。
它同时挥动有力的利爪,将挤在前排的怪物撞得东倒西歪!
做完这一切,受伤怪物方才停下来,阴郁森冷地“瞪”着谢叙白。
“你对我生出贪念,所以我不会为刚才的自卫而道歉。”
谢叙白平静地将光团伸出去:“不过我需要一个帮我守花的下手,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怪物想也不想,蓄势准备冲过来。
谢叙白看向旁边的小触手:“小一,我会放它过来,如果它想吃掉我或是有其他不轨之举,你就帮我制服它。”
“然后。”谢叙白对上怪物的獠牙,透明镜片反射出一道动人心魄的冷光,不容动摇地说道,“我会杀死你,听明白了吗?”
怪物用利爪刨地,仿佛泄愤,呼呼刮出深长破碎的坑洞,发出不甘的尖啸。
谢叙白举着光刃和它对峙,眼神凌厉,不让分毫。
终于在某一刻,被饥饿感折磨的怪物长长地哀叫一声,向谢叙白靠近。
它遵守规则,没有扑咬,压抑着贪婪。
可直至来到谢叙白的面前,青年也没将精神力抛给它,而是把手往前一递。
谢叙白道:“就这样吃,如果弄伤我,你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怪物:“……”
它恼恨极了。
可那道精神力“看着”太过美味,凑近之后,更是香甜可口。
怪物咬咬牙,不敢伸爪子,只能把脸凑过去,小心翼翼地叼起一缕精神力。
这些向来肆意妄为的怪物,何曾这样憋屈地克制过自己?
它屡次以为自己要忍耐不住,会扑上去抱着青年疯咬。
可在谢叙白的凝视下,竟然奇迹般地忍耐下来,直至吃完对方投喂的全部精神力。
而后谢叙白伸出另一只手。
怪物记得,就是那只手凝结着让它疼痛的光刃,它立马龇牙。
谁知道谢叙白只是将手按在它的脑袋上,又揉一揉,不吝褒奖道:“你做到了,很棒。”
怪物僵住。
好半天,才伸出爪子,似乎若无其事地舔毛。
无人关注到巨石中央的小花开心地抖起花瓣,仿佛突然有了活力。
细微饱满的颗粒从它的身上撒落,掉入贫瘠荒芜的大地。
转眼便来到第三天,谢叙白去医院报到的日子。
第57章 来自院长的刁难
第一医院地处流金溢彩的市中心地带,最早建立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综合大楼的翻新扩建不下三次。
崭新巍峨的现代化建筑背后,错落有致地矗立着一些陈旧老朽的住院楼。青黑色砖瓦,泛黄漆面,裂缝中长着滑腻的青苔,楼房鳞次栉比,高矮不一。
远远看过去,洁白干净的新楼面与灰黑残破的石砖两相映照,一条繁茂葱郁的绿化带横跨其中。
像一条清晰明了的分界线,就地划出两个不同的年代,极具割裂感。
带教老师走在走廊前方。
注意到谢叙白的视线一直落在窗外的矮房上,他笑道:“本来准备在翻修的时候一起拆除,但上一任老院长说,这些都是没有写在书上的历史,于是保留了下来。”
带教老师也是五六十岁的老资历,不由得感慨道:“包括一些看护站、药物陈列室……听说那时候没什么条件,极其缺乏物资,甚至需要自己配药。”
“有时候摆张简易病床,再拉几张薄帘子,就是一间集体病房,根本顾不上什么交叉感染。”
谢叙白收回视线,点头道:“原来如此。”
不过,他关注那些格格不入的旧建筑并非只是好奇。
出发前吕向财告诉他,第一医院已经沦陷为怪物的巢穴。
然而谢叙白站在医院门口张望过去,蓝天白云下的建筑物高耸入云,充斥着大气磅礴的巍峨感。
步入医院正大门,问诊大厅洁净亮堂,各窗口忙忙碌碌,墙壁边整齐摆放着自动挂号机。
穿着各色服装的人群从眼前匆匆而过,不乏蓝色病服的患者和白衣服的医护人员。
前台更是挤满许多不清楚就诊流程的人,护士们没有不耐烦,为他们细心讲解。
轻柔的声音回响在嘈杂喧嚣的大厅里,仿佛能抚慰焦虑的心灵。
——怎么看,都和森冷凶残的怪物巢穴挂不上钩。
按照诡异故事的一般套路,那些没有放在明面上的黑暗事件,大可能会出现在反差极大的旧建筑群里。
但带教老师告诉谢叙白,那些建筑物已经好几年没有使用过。
只有在新一批实习生到来后,才会作为现成的励志教科书,进行参观。
谢叙白刚才也特意观察过,除开保洁人员,基本上没有人往那边走。
沥青和碎石子铺就的小路静悄悄的,显得空旷孤寂。
或许是经常和情绪不稳定的病人接触,比较敏感,谢叙白只是稍稍往周围瞥过一眼,带教老师的余光就扫了过来,笑道:“这里是不是和您想象中不太一样?”
因谢叙白一直在观察环境,他推测青年没有来过第一医院。
其实不,谢叙白昨天就来过。
既然知道自己将要到一个危险的地方工作,他怎么可能不提前探查。
当时谢叙白没戴眼镜,用的也是本名,借感冒的由头挂号就诊。
问过病情测过温度,给他看病的老医生略显无奈:“小伙子身体很健康啊,是不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
没有兜售违禁药物,没有邀请参加什么秘密实验。
实在没能看出什么问题。
就连本该对谢叙白这个空降主任心生嫉恨的带教老师,面上也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
谢叙白暂时收敛心中的疑虑,笑着回道:“是的,比我想象中要气派许多。”
带教老师的视线在谢叙白的脸上扫过一圈,表情没变,还是那副亲切的模样:“对了,还没来得及问,谢主任之前在什么地方高就?”
他道:“只是随便问一问,毕竟您知道,第一医院的聘用标准向来严苛,很少会有人突然……咳咳!如果感到冒犯,您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谢叙白玩笑般说道:“倒没什么冒犯不冒犯的,只是都到新地方了,再提老东家未免会显得有些三心二意,我可是很专情的。”
“哈哈哈,您说笑了。”
带教老师似乎只是兴起一提,没有继续问。
路上他们遇到好几个医护人员,看见谢叙白,多都停了下来,不留声色地打量。
彼时谢叙白已经在更衣室里更换过白大褂,脸上戴着金丝细框眼镜,左胸佩戴【主任医师-谢余】的胸牌。头发稍微修短了一点,勾唇浅笑,显出几分斯文儒雅的书卷气。
有些惹眼。
于是几人看过胸牌,又忍不住去看他的脸。
谢叙白顺势看向那几人,礼貌性地含笑颔首,表示问好。
那几个人似乎意外,也回以笑容。
干净整洁大气堂皇的工作环境,友好礼貌的同事,高薪资,福利丰厚。
不提工作强度,这真的是一份很好的差事。
谢叙白稍微放松了一些。
很快他们来到院长办公室。
通常主任医师报到时,不需要先见院长,按照医院的规章制度去人力资源部门报到,完成必要的手续和文件后,拿到工作安排,就可以正式上岗。
但带教老师说,院长临时想要见他一面——就在谢叙白抵达医院的一分钟后。
时间巧妙过了头,乃至于有点微妙,谢叙白怀疑那位院长是不是在暗中观察自己。
不是谢叙白自恋,他对主任医师这个头衔会受到的关注度,一直有着比较清晰的认知和危机感。
办公室离他刚才出现的大门口隔着几栋楼,并且他当时有意站在监控盲区——如果院长真的在他进入医院后就注意到了他,那大概率又是一个诡王。
吕向财这次能找来的信息资料也很少,只提及新院长名叫傅倧,年龄五十三,男性已婚未育,妻子早年病逝后就没再娶,本地人,长年累月在外进修。
就个人身份而言,显得比身为名门贵胄的江家还要神秘。
吕向财叮嘱谢叙白,就算不能搞好关系,也最好不要与之交恶。
里面似乎感觉到两人的到来,没等带教老师敲门,便传出一声:“进。”
声线如寒冰般冷冽,带着中年人的深沉浑厚,听起来不是很好相处。
门打开,办公室的全景映入眼帘,一名中年人正坐在办公桌前处理要务,听到开门声后头也不抬。
作为位高权重的管理人员,现任院长的体格健壮得过了头,袖子反挽在上,露出来的胳膊肌肉感十足,腰背笔直肩膀宽阔,说他一拳头能打死一个人都不夸张。
那张脸很显年轻,五十多岁没有抬头纹,和四十出头相差无几。
在带教老师开口后,院长抬起头,一双眼睛如猎鹰般犀利,直勾勾地刺向谢叙白。
那眼神中带着不加掩盖的攻击性,让人想起凶猛的掠食者。
院长道:“你先出去。”
这个“你”自然指的带教老师。
带教老师自觉不妙,对谢叙白投去“好自为之”的怜惜目光,从善如流地关门离开。
门咔哒关上,空旷的室内顿时安静得针落可闻,隐约弥漫着一丝剑拔弩张的气息。
谢叙白表面不动声色,率先开口道:“院长您好,听说您想见我。”
院长深沉的目光与他对峙,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突然道:“你知道自己是怎么进来的么?”
开门见山的诘问。
谢叙白清楚自己的位置来路不正,不管是被质疑还是嘲讽都很正常。
前面风平浪静,现在刁难临前,让他有种“预想中的坏事终于来了”的感觉。
不过谢叙白有些奇怪。
他的聘用书是吕向财找院长签下的,对方即是知情人也是纵容者,为什么会对他突然发难?
思考只在两三秒的功夫,谢叙白斟酌话语,回道:“知道,所以我今后一定会拼尽全力,务必对得起您给出的这个职位,不堕您的威名。”
直接把两人绑成一根绳上的蚂蚱。
“……”
院长扫视他滴水不漏的神情,忽地笑出声:“你倒是会扯大旗。”
语气似乎稍微缓和一些,但绝对算不上称赞。
院长继续道:“没错,你的聘用书由我亲手签发,往后你在这家医院的所有表现,都将和我的声誉直接挂钩,所以我今天把你叫过来,是想告诉你——”
谢叙白抬头。
“放弃吧。”院长不止笑容轻蔑,眼神里都像是裹着刀子,将青年从头剖到脚,“你根本就不适合这里。”
办公室霎时间更安静了。
空气中仿佛弥漫着硝烟味,一点即燃。
谢叙白沉默地看着院长。
被人这样明目张胆地蔑视鄙夷,比起生气,他心里更多的是疑惑,愈演愈烈。
他冷静地回答道:“您说我根本就不适合这里,而不是没资格站在这里,说明引起您不满的原因,不是我的履历不够丰富,而是我本人的行为处事或性格。”
“但我自觉自己的这些地方没有什么不妥。”
谢叙白不卑不亢地凝视对方的眼睛,语气平和但丝毫不让:“请您告诉我为什么。”
“如果没有理由,哪怕您叫人把我丢出去,我也会无数次走进来,站在您的面前。”
院长:“你在威胁我?”
“不,我很尊敬您。”谢叙白说,“我提前拜读过您的论文,知道您是一位认真严明的人,若非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您不会无缘无故动火。”
院长:“哦?你看过我的论文?哪一篇?”
谢叙白如实道:“所有。”
院长霎时眯了眯眼睛:“是么。那我问你,在一篇关于优化急性心肌梗患者抢救效果的文章中,我提到过三种可用的靶向药物,分别是什么?”
谢叙白口齿清晰地快速回答。
他能明显看见,在自己回答正确之后,院长的脸色又缓和了一点。
但是还没能触及到最根源的症结。
院长紧跟着又问了几个问题,谢叙白一一回答。
虽然谢叙白以防万一全都看过一遍,但院长登刊发表的医学类文章有二十篇之多,其中有很多外行人无法理解的专用名词,就算他的精神力提高,也很难全部记忆下来。
幸而院长只问到第五个就停下,取下黑框眼镜,似乎沉吟又似是思考,用眼镜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
半晌,他终于松口道:“我猜吕向财根本没有告诉你,他用什么代价换来你眼下的职位。”
谢叙白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瞬间凝神蹙眉:“是的,他没告诉我。”
院长没有错过他的紧张,笑道:“所以你也没问,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人的恩惠?”
谢叙白问过,但是吕向财咬死不肯说,他见对方表现得非常抗拒,出于尊重,没有继续问下去。
面对院长的嘲讽,谢叙白愈发不安,没有顾得上解释,连声追问:“您能不能告诉我,他到底和您做了什么交易?”
“名利金钱于我无用,我在意的只有研究。”院长从桌下拿出来一个黑色聚丙烯材质的手提箱,当着谢叙白的面打开。
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就像砸进湖面的石头,迄今为止所有宁静美好的假象,都随着它的出现轰然破碎!
谢叙白不错眼地盯着箱子里的东西,瞳孔一点点地扩张,控制不住地颤动。
“它那个级别的解剖素材,少之又少。”院长戴上手套,似乎珍惜地抚过肉块表面,感受着指下的反射性回缩,对谢叙白笑道,“你猜我有没有用麻药?”
第58章 彻底出事了
谢叙白刚动了动手指,察觉到他意图的院长反手一推,将箱子咔嚓合上。
血红的色泽霎时从眼前消失,谢叙白的视野又只剩下满室柔和干净的纯白。
他脑子很乱,嗡的一声只剩蜂鸣般的杂音。
直至指尖传来一阵剧痛,谢叙白蓦然垂眸,才发现自己刚才无意识用指尖抵着食指,掐出一道青紫色的淤痕。
院长似乎不经意地瞥了眼那道瘀痕。
谢叙白忽然问道:“在你看来,这算等价的交易?”
院长听出他口吻措辞的变化,掀眸:“你觉得不算?”
“我不得不怀疑。”
谢叙白和人对上眼,语气冷冽,目光如古井般波澜无痕:“主任医师的职位是很了不起,但对能力不匹配的人来说,只有三个星期的有效期——仅仅三个星期。”
院长好以整暇地看着他:“是又如何?”
谢叙白根本不理会他,继续条理不紊地道:“按照第一医院的规章制度,新入职的医护人员将有一个月的考察期,期间无法动用该职位的大部分特权。意味着这三个星期,我除了收治病人以外什么都做不了,和徒有外壳的空架子没什么两样。”
“如果遇到上司爱给下属穿小鞋,还是个背信弃义的人,比如交易者还没上任前就想方设法地把人排挤出去——”
“那这位置在价值层面的含金量,更是廉价低贱到令人叹为观止!”
谢叙白目光看向桌面的手提箱,隐去眼底的沉痛,一字一顿,厉声质问:“它凭什么比得上一位高级诡王的心脏?!”
“难道说这就是这家医院的【规则】?表面规矩森严,暗地里允许领导者带头坑蒙拐骗、趁火打劫、投机取巧、弄虚作假……”
随着谢叙白掷地有声地吐出后面那几个词,第一医院上方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眨眼间聚集起层层叠叠的黑云。
轰——
听到窗外隐约的雷鸣声,本来不以为意的院长眉角狠狠一跳。
双人转过头的瞬间,一道雷霆贴着外窗墙壁轰然砸落!
谢叙白反应极快,第一时间去护桌子上的手提箱。
他惊讶地瞄见院长竟然没逃,后者满脸森然,转身一个箭步堵在雷霆乍现的窗口。
那雷霆看起来极为凶猛,有击破楼房之势,但在院长站过去后,立马弱势三分。
只是雷光荡开的余波刹不住脚,如湖面涟漪扫荡而来,啪一声震碎玻璃。
锋利的玻璃碎片如天女散花,几乎全砸在院长的身体上,剩下的也被厚窗帘挡住,唰啦啦掉落在地。
谢叙白连忙将视线从手提箱上收回:“你……”
院长转过身,密密匝匝的玻璃渣嵌入肉里,没流血,像嵌在死尸。
他脸色黑沉得仿佛要滴水,好像不知疼痛,毫无顾忌地将脸上的玻璃碎片一块块拔下来,碎片边缘沾着青黑的血沫。
院长看也不看,将它们随手丢进垃圾桶,冷眼瞥向谢叙白:“我倒不知道你还有引动【规则】的精神力。”
“你从哪里得知这家医院的【规则】,吕向财告诉你的?不,【规则】非内部人员无法认知,他不可能知道。”
“……”谢叙白盯着他惨不忍睹的伤口,没一会儿发现那些口子在迅速收拢,垂了垂眼睫,从容自若地说道:“如果您实在想知道,我们可以做一场交易。”
谢叙白不知道,他只是在赌。
院长傅倧是个直接把徇私枉法写在脸上的人,既然这样,对方为什么要在论文阐述和对外形象上表现得那样公正严明一丝不苟?
除开【规则】限制,不作他想。
院长对上他的眼睛,嗤笑一声,将手提箱直接从谢叙白的胳膊下拖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
话音未落,窗外又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
轰!
院长:“……”
谢叙白:“……”
院长的脸皮紧绷轻颤,像是在压抑怒火,赶在第二道雷劈下来之前道:“主任医师的头衔廉价低贱,那是你自以为。都是成年人了,难道还不清楚在这个社会上,一个往上爬的机遇有多重要?”
“站不住脚说明德不配位,是你自己实力不足,别赖在机遇的头上。”
他在对谢叙白之前的质疑作出回应。
天上的雷鸣声霎时间减轻不少,似乎认可院长的辩论。
“至于说我喜欢给下属穿小鞋,那更是无稽之谈,我只是给我们初来乍到的新主任提个合理的建议而已——奶羊崽子掉到狼窝里,不跑难道还等着被吃?”
院长似笑非笑地看着谢叙白:“就说你是不是觉得刚才带你过来的那人还挺好?对他笑了一路。”
“……”谢叙白滴水不漏地回答,“他是什么人,我会在日后相处的过程中慢慢了解。作为初来乍到的新员工,对人面带微笑是最基本的礼貌。”
“那就保持你乐观积极天真可爱的好心态。”院长重新坐回座位,将手提箱重新收到桌下,不客气地嗤道,“被欺负了记得自己躲被窝里偷偷掉眼泪,别想着给我打小报告,滚吧。”
谢叙白的视线一直紧紧跟随他拿着的手提箱,直至再也看不见箱子的影子,才收回去。
刚才雷劈下来的一瞬间,他想过直接拎着箱子跑。
试了试才发现这看似轻巧的箱子起码有上百斤重,他就是能拎动也跑不快,这才作罢。
谢叙白抬头和院长视线交锋,彼此都能闻见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
从傅倧刚才不拿正眼看他,到正对着他说话,谢叙白知道刚才的对峙勉强站住了脚。
但实际交战的前提是敌我双方实力对等,如果一方远远高过另一方,逃不过被戏耍后拆吃入腹的结局。
别说院长开口赶人,谢叙白也不准备在这里多停留。
临近门口时,他忽然驻足道:“院长,我和您以前是不是认识或者见过面?”
院长微乎其微地顿了一下:“怎么,想套关系?”
“随便问问,没关系才好。”谢叙白回头,对着他微微一笑,“毕竟一想到居然和您这样的人认识,那我可真是——”
院长还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结果谢叙白话到中途戛然而止,嘴角微微上挑,露出院长同款故作高深的笑容,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去。
也不能说没回头。
谢叙白随手关上办公室的门时侧过身,顺势瞥了对方一眼。
眸光透过镜片,反射出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冷清厌,只叫被凝视的人心里一阵打鼓。
门咔哒被关上,院长在椅子上纹丝不动。
半晌,中年男人才不是滋味地嗤笑一声:“小兔崽子。”
走出办公室的谢叙白转身,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僻静且无监控的走廊角落,给吕向财打过去一个电话。
电话那边的人半秒不到就接通,似乎一直等着谢叙白的回音。
吕向财迫不及待地问:“这么快就办完手续了?工作环境怎么样,有没有人为难你?”
听着对方关切的话,谢叙白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借此收敛所有不稳的心绪。
再开口时,他恢复如常,忍俊不禁地说道:“你帮我掌眼挑选的地方,还能有什么问题?同事都挺友善,环境也好,就是那个院长,嗯……有点古板。”
吕向财没起疑,笑盈盈地说道:“是吧?他就是个顽固执拗的老古板,经常板着个脸像别人欠了他百八十万。”
“我刚和他认识的时候病情更严重,扣子要系到领口,大夏天穿三件衣服裹得严严实实,不喝饮料只喝茶,还是热茶!一直怀疑他是古时候穿过来的老学究。”
“但讲规矩也好,至少管理治下能做到赏罚分明,如果医院里有人为难你,你直接找他处理,别一个人默默受着,更不能委屈自己,知道吗?大不了换地方。”
谢叙白轻轻嗯一声,笑道:“好。”
吕向财顿了顿,其实他还有话想问。
其实傅倧本人非常不近人情,像一潭死水,砸不出半点波澜。
这次吕向财三通电话打过去,三次一言不合被挂断。
直到最后一次提到愿意让人无麻从头剖到尾,傅倧才稍微松口。
他没法离开,便将地点定在盛天集团内部的个人休息室。和各种现代化医疗设备的无菌手术室比起来,条件算得上简陋。
傅倧也毫不掩饰地表现出嫌恶,到场先做大扫除,桌缝死角都要拿棉签擦干净,一次性抹布差点把墙壁瓷砖擦出火花。
无奈,吕向财只能把谢叙白的资料放在旁边,和对方一起折腾。
中途休息的时候,傅倧无意中瞄见谢叙白的资料,拿起来翻看。
再然后吕向财还是痛了个大汗淋漓,因为麻药会对观察活性产生影响。
所以他不敢告诉谢叙白自己和傅倧交易了什么,知道青年肯定接受不了。
只是没想到,轮到心脏等致命部位,傅倧忽然停手,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
问就是他皮糙肉厚,切得身强力壮的中年院长手疼。
所以吕向财想问两人是不是认识,没摘手套就直接拿起资料翻看,不符合傅倧刻薄挑剔的毛病。
但他找不到由头提起,怕青年察觉出端倪追问,最终转移话题道:“对了,小一是不是跟在你的身边?”
“在的,大概是怕我出意外,一直跟着我。”
谢叙白半蹲下身,抚摸脚下的影子,用精神力感知里面传来的波动,忍不住笑了一声:“现在睡得正香,我可舍不得叫醒它。”
一个诡王突然闯入另一个诡王的地盘,必将气场相冲。
以防给谢叙白带来麻烦,上班时间小触手就睡在他的影子里,等感知到谢叙白遇到危险才会现身,像在江家时一样。
吕向财彻底放下心,只要那位的躯壳在,谁也威胁不到对方的生命安全。
两人又聊过几句,这时谢叙白忽然注意到拐角有一道若隐若现的身影,低声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去工位报道了。”
“行,你忙,下班时间固定吗,晚上我让司机老张去接你?”
“还不清楚,可能会忙到很晚,我坐地铁回去就行。对了,我最近气血虚,网上看到一家酒楼的食补菜系效果特别好,帮你也点一份?”
“晚点没事,老张可以等。”吕向财爽快道,“食补?行啊!不过你下次要想吃的话直接告诉我,我认识一家酒楼专门做药膳,可以特别定制。”
谢叙白笑了笑:“也就偶尔吃一次,哪用这么麻烦。”
当天晚上,吕向财接到外送电话。
看到两个外送人员端着半人高的食盒时,他忽然察觉出不对,后面更是看着堆满半个办公桌的药膳和气血大补汤,直接傻眼。
时间回到现在。
谢叙白挂断电话,瞄向人影所在的位置,转身自然而然地往相反方向走。
没多久,带教老师从后方小跑上前,急匆匆地叫住他:“你没事吧?我刚听到外面的雷声,真吓人!你和院长到底在闹什么矛盾,不会打起来了吧?”
“雷声?”谢叙白状似不解地回看他,“打雷和闹矛盾有什么关系?”
带教老师语塞。
触及规则就会引发雷动,这在高级医护人员内部不算秘密。
但院长却能够直接调动规则。
刚才动静闹得这么大,雷甚至直接劈到院长办公室的窗户上,不是谢叙白这个不长眼的外来户触怒院长,难道还能是谢叙白在攻击院长?
带教老师差点被自己的猜想逗笑,这怎么可能?
眼看旁敲侧击在谢叙白这里套不出话,带教老师敛去晦暗不明的眼神,带着青年去人力资源部报到。
接待小刘看见带教老师后表现得极其热情,随后看向谢叙白:“想必您旁边这位就是新来的小谢主任了,果真是年少有为,年纪轻轻就能坐上主任的位置,碾压一众勤勤恳恳十多年的老资历!”
他脸上热情洋溢,说出的话却夹枪带棒,带教老师当场沉下脸呵斥:“注意说话的态度,你又在阴阳怪气什么?”
“啊?难道我刚才又说错话了?对不起对不起!我这人实在嘴笨,来来去去只会这些夸人的词,可能说出来不是很对味,但心里的崇拜绝对不掺假,谢主任应该不会介意吧?”
小刘低眉顺眼道:“要不,我再给您赔个不是?”
带教老师又高声怒骂小刘好几句,压着人的脑袋给谢叙白鞠躬道歉。
人力资源部都是第一医院的医护人员,听到动静全都停下手中的工作,驻足观望。
霎时间,谢叙白被神色各异的视线包围,成为众矢之的。
他半垂眼睫,指尖点在工作安排的纸页上,忽然问道:“我来之前听闻第一医院的职位向来有能者居之,包括院长,是不是?”
带教老师两人完全没想到谢叙白根本不接茬,而且这问题问得……真不是在内涵什么?
他们犹疑不定地回答了。
得到两人肯定的答复,谢叙白拿起安排表,道:“我的病人在哪儿,方便现在带我过去吗?”
前台的几个人力资源员工抬头,有意无意地和带教老师交换过眼神,后者道:“肯定方便。”
第一医院既医普通人的病,也治异化怪物的症。
两个区域完全分开,位于东西两侧,院长办公室所在的综合办事大楼则在两者的正中间。
谢叙白跟着带教老师前往西侧,建筑风景依旧秀美,只看外部特征,和人类专区没什么区别。
“您第一天刚来,怕您不习惯,所以全天只给您安排了一位病人。”
谢叙白问:“其他医生第一天报道,也只需要治疗一人?”
“当然不是,至少都是五个,再甚者七八个都有。所以这是给您的优待。”
在凭实力说话的地方大谈优待么?谢叙白不置可否。
带教老师瞥向谢叙白,忽然提道:“至于咱们院长,那就更厉害了!入职第一天一口气收治三十多名病患,直接打破本院的最高记录。”
“之后他上岗坐诊,接手病人日常保持在一百三十位以上,别说我们这些内部人员,即使说给外面的人听,谁敢相信?”
谢叙白疑惑道:“医院里有这么多病人?”
“嘿!您这话跟我说说也就算了,可别当着其他人提。”带教老师说道,“这里好歹也是市立第一医院,很多患有重症的病人挤破头都求不到一个床位,说那种话多少有点……不识人间疾苦的意思。”
这话一经出口,旁边又有几个穿医护服的路人停住脚,视线往谢叙白的胸牌上一瞥,冷笑着移开目光。
谢叙白瞥见他们的神色,猜想要不了多久,关于自己这个新来主任不识大体、才疏学浅、为难小员工的谣言便会传得沸沸扬扬。
很快,他们抵达异化专区,后面跟着几条不知道是看好戏还是好奇的尾巴。
这里的墙面不再是陶瓷砖,而是钛合金钢板打造,反射着泠泠寒光。大门厚约7厘米,正常的武装防弹钢板最高也就10厘米,可以挡住吨级炸药的威力,和人类专区的差别立竿见影!
谢叙白跨过楼层大门,神色未变,直至来到病患的房间,看着眼前三层钢板厚度的重型防护门,方才抬了抬眼皮。
原来如此。
他刚才还在疑惑,如果多收才能验证实力,那些人要怎么安排,才能确保自己只专注一位病人。
现在明白了,只要安排的患者病情重亿点,他就没工夫再去收治其他病人。
听闻特异医疗部的新主任过来报到,不多时整个等候大厅就围聚一圈人。
他们还有病患,不可能停留太久,打算等到谢叙白和病人打个照面,见过对方的应对手段后就撤退。
各种探究的视线投射过来,带教老师站在旁边都有种如芒在背的紧张感,忍不住疑惑谢叙白居然什么反应都没有,整个人像是木头般沉默不语杵在哪儿。
是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不妙,突然傻了么?
众目睽睽之下,谢叙白终于动了,转头看向带教老师,投以询问的目光:“怎么还不开门?”
带教老师一愣,这才回神还没有给谢叙白录入指纹,连忙道:“抱歉抱歉,我的疏忽。”
只见他将手掌按在操作屏上,重型防护门发出轰的一声巨响,听到这剧烈动静,人群忍不住交头接耳。
“怎么一来就治重症C级?虽然治好能加8点考核分,但治不好可是1分都没有。”
他们入职时都会得到一张分级表,里面会详细说明各级患者的治愈难度。
异变程度大致可分为:轻症、中症、重症和绝症。
病人实力按字母表分级,从强到弱分别是:A、B、C、D。
治好轻症D级为1分,中症2分,重症4,绝症8。
C级在此基础上翻倍乘2,B级在此基础上翻倍乘5,至于A级,那更是高级医护人员才能扛得住的强大存在,其他人想都不敢想!
据说还有S级,一经入院就引起轩然大波,被院长亲自出面收治,信息资料为绝密,其他人无从得知。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那张分级表不仅是平时工作考察的得分说明,还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着治疗的危险程度。
“谁都知道C级的难度,何况还是重症!”
“难道是他自己选的?一来就开这么大?”
“不现实,我怀疑是人力资源那些人……嘶,他居然什么防护服都没穿直接进去了,晚点再说,快过去看看!”
见青年的身影隐没在房门口,人群登时一窝蜂地涌向观察窗口。
无人注意到带教老师不敢置信的神色,他错身去拿防护服的功夫,谢叙白怎么就直接进去了?
老天爷啊!虽然他是想把谢叙白挤兑走,可从来没想过让人第一天就送命,那院长必定会怪在他的头上!
眼下人挤人形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围墙,他根本就进不去,急得满头大汗,拼命喊道:“让开!都让开!谢主任还没穿防护服——!”
话音刚落,却见其他人愣在原地。
不止他们愣住,带教老师的视线望过去,也猝然凝滞,一点点地张大嘴巴。
他们感受着排山倒海般汹涌可怖的威压,神色惊骇起来,有人当即揪住带教老师的衣领,喝问道:“房间门显示的是C级重症患者,为什么这里面会是A级!”
“A级和C级的危害程度根本不是一个量级,就算在任的其他科主任都不敢轻易收治,你们是准备害死新主任吗?!”
不对不对不对!他明明安排的是C级,为什么会是A级?他就算想,也没有这个权限啊!
有谁想害他们?不……有谁不惜大费周章想害谢主任??
带教老师恐慌地朝下面看去。
收治房间采用凹槽式设计,同时还有加厚隔音屏障,往下走的谢叙白根本就没能听到他们的议论声。
这一刻,所有人的心瞬间都提到嗓子眼,双眼一黑,暗道这下要出大事了!
第59章 抢病人啦
院长办公室。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人力资源部主任爽朗的笑声:“喂,傅院长?难得在例会时间外接到您的电话,您有什么指示?”
傅倧屈指轻叩桌面,传出规律的脆响,一时没急着开口。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意识到不对劲,呼吸变慢,愈发忐忑。
傅倧才开口问道:“你们给新来的主任安排了什么级别的病人?”
“哈哈哈,这个么……”
“想清楚再回答,老周。”傅倧语气不变,却莫名给人一种无法忤逆的压迫感,“我想,你应该不会愚蠢到自以为可以欺骗我?”
周主任蓦地呛咳两声,沉默半秒,苦笑道:“抱歉院长,底下人不懂事,我也是才知道他们胆子这么大,居然敢临时调换新主任的就诊病人。”
才知道?傅倧一阵嗤笑。
但他现在懒得和对方掰扯,直截了当地问:“到底换成什么级别,说。”
周主任支支吾吾地开口,表现得歉意十足:“就C级重症,考核的一般水平么。”
“嘶,可能我们这些老家伙接待的病人多,应付起来没难度。就是不知道新来的主任之前负责什么强度,应该也没问题?”
和傅倧预想的大差不离。
他知道这些老滑头就算想玩阴,也不会明目张胆太过分,落人口实。
安排的C级重症,刚好就卡在住院医生(初级)和主治医师(中级)的分水岭上。
如果谢叙白能治好,那是他身为主任医师应有的实力,不值得歌颂或赞扬。
如果谢叙白治不好,那问题可就大了。
不出第二天,众多医生联名签下的弹劾信,就会明晃晃地摆在傅倧的办公桌上。
傅倧一时半会没说话,周主任立时表现得很关切:“怎么了院长,难道是新主任那边有点吃力?我立马找手下的人——”
上级搞不定的事情,堂而皇之地让自己的下级赶去救火,这是嫌谢叙白到时候丢脸丢得不够大?
傅倧一声冷笑,把电话那头的周主任笑得毛骨悚然。
周主任心思活泛,当即心惊胆战地猜测起谢叙白和院长是什么关系,毕竟这架势一看就是要维护到底。
他话锋一转找补道:“院长您别多想,马上啊,我现在就把手里的活交给小刘去处理,马上我就赶过去!”
“不用了。”傅倧扯唇打断他,“你说得对,C级重症只算得上一般水平,彰显不出主任医师的实力,所以我要你给谢主任再加位B级重症。”
周主任如遭雷劈,直接傻在电话那头。
B级重症?院长这是想干什么?
世界扭曲来得毫无征兆,医生治疗速度永远赶不上怪物污染加重的速度,所以第一医院从来不缺病情严峻的患者。
关键是没人敢去治啊!
之所以把C级重症作为分水岭,是因为这个级别的病人好歹理智尚存,实力一般,医师自己就能镇压。
往上一级直接让人招架不住,医闹起来都是区域灾变级别,必须请出医院防卫科!
天知道周主任宁愿重伤,都不想面对防卫科的那群疯子。
可是院长刚才说什么?给新主任加塞一位B级重症?
周主任这下完全不担心傅倧偏心新主任,这架势无疑是想把对方往死里整!
傅倧仿佛能感觉到他心中的窃喜,笑道:“以防到时候出现恶性暴动,你多带点人过去盯着,最好把几位主任都叫上。”
“这样啊,但是其他主任那边可能太忙,抽不出身。”周主任压抑喜悦,说着车轱辘话,“我尽可能通知他们。”
听到他这话,傅倧就知道十拿九稳。
别说几位主任连带他们背后的后辈实习生,就是巡逻队的保安,周秃子都会不嫌麻烦地招呼来几个。
毕竟那秃子一直将谢叙白现在的位置视为囊中之物,却不想想,就他那经常掉链子的水准,坐上去也不嫌扎腚?
挂断电话,傅倧轻嗤一声,端起桌子上的热茶轻抿一口。
随后视线转移,定格在碎落满地的窗户玻璃上。
他仍旧残留着骤然得知谢叙白能引动【规则】后的惊诧,没急着叫人来收拾换窗。
傅倧很期待,当那些结党营私的老东西,看见谢叙白轻松搞定C级重症后,又接连治好B级重症时,会是什么表情。
想到这里,他难免心情愉悦,没注意放下茶杯的手,偏移出杯垫两厘米。
刹那间,一道刺耳的警报声穿透傅倧的耳膜,眼前更是拉起只有他能看见的白底红字警戒线。
血字黏稠滑腻,好像真的鲜血在上面流动,充斥着诡谲阴郁的气息。
【随身物品放置地点出现偏移,不符合本人“严谨”、“重度强迫症”设定,请及时纠正!】
傅倧刚刚松缓的眉头刹那间皱成一团,脸色阴云密布。
他停着不动,约莫三秒。
那警报也接连响起三次,一声比一声高昂。
第三声之后,每一声都能带来实质的痛感,仿佛有只无形的大手正高举尖刀,恶狠狠地捅向他的耳朵。
傅倧再度发出冰冷森寒的嗤笑。
在痛感变得快麻木时,他终于伸出手,将偏移杯垫的茶杯端起来。
警报消失,虚拟的白底红字警戒线消失。
唯有耳边的刺痛挥之不去,宛若无言的警告。
傅倧若无其事地抿了口茶水,举着茶杯大概五分钟,警报声如约而至,尖锐激昂得大脑头皮都在震颤。
【检测出“饮茶-端举茶杯”动作超过逻辑时限,请及时纠正!】
傅倧顺势将茶杯放下,继续办公。
如此大概过去十多分钟,他忽然感应一股铺天盖地的可怖威压,从方向看,正是异化怪物分区的位置。
傅倧漫不经心地睨过去一眼,忽然感应到什么,眉头一蹙。
A级重症?!
傅倧当下觉得不妙,风风火火起身跨步到门口,手按在把手上就要冲出办公室。
血字警戒线唰一下出现,纵横交错封住门,强势地冲击着他的视网膜!
【非休息时间,请遵循“爱岗敬业”设定,勿要擅离工作岗位。】
“A级重症不知道被哪个不知死活的混账放出来了,那边有几百名医护人员和病人!你还让我留在这里爱岗敬业?”
傅倧怒声讥讽:“是等人死光后爱你X的乱葬岗,还是敬你X的殡葬业?!”
【暂无人员通报,请稍安勿躁。】
【请遵循“德高望重”“高涵养”设定,谈吐勿要涉及不和谐用语。】
“滚!”傅倧厉声怒喝。
他强硬地扭开门把手,警戒线瞬间暴起,宛如带刺的藤蔓紧紧缠住傅倧的整条胳膊,尖刺穿过骨骼,刮出道道血痕。
疼痛感刺激得傅倧愈发暴戾,眼神一厉浮现出猩红血色。
“我最后再说一遍——”
傅倧道:“给老子滚开!!”
受他庞大澎湃的精神力冲击,警戒线开始摇摇欲坠,炸出蛛网般的裂痕。
另一边,怪物医疗专区。
随着A级的威压气息流露而出,门口挂着C级重症的黄色就诊牌传出滋啦一声模糊的电子嘈杂音,眨眼的功夫变成A级血红色。
“系统刚才出错了,真的是A级重症!”
整个大厅登时陷入一片混乱,只听到不少人骇然大叫的吵闹声。
有人快速反应过来,拼命赶去通知防卫科支援。
周主任带着其他几位主任和他们的医疗团队赶到后,见到的就是这般人仰马翻的景象。
A级威压轰一声铺开,如暴风骤雨席卷至整栋大楼。
经验老道的主任们瞬间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当即脸色大变,逮住一个人询问情况。
那人语无伦次地叙述道:“不知道是谁想要坑害新来的主任,竟然把他的就诊病人换成A级重症!现在门打开了关不上,我们还在疏散人群!”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跑上楼,协助保安组织人群撤离。
几位主任惊诧对视,没一秒,犹如寒刀的目光就劈在周主任的身上。
一名主任暴怒质问:“老周,这就是你说的好戏?你是疯了吗?啊?!”
他们不敢停留,说话的功夫已经冲进诊治大厅。
周主任大脑一片空白,完全被突如其来的消息震住了,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看到其他人火烧屁股般地冲进去,他猛然打了个寒颤,快步追上去,抓耳挠腮地辩解道:“你们一定要相信我,我,我不知道啊?我胆子再大也不敢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一定是院长他——”
“别TM解释了,先解决问题!能不能确定被放出来的A级重症是哪一位?”
要知道重症之间亦有差别,有的只差一步就能堕入绝症,也就是人们耳熟能详的狂暴状态。
到那时候病人会理智全无,只剩原始的杀戮本能!
李主任只求千万不要是最坏的情况。
旁边的人见到几位主任的到来,犹如看见救星般眼露期许。
有人当即回道:“李主任,是A级【污泥】。”
李主任倏然松了口气。
没记错的话这名病人的情况一直很稳定,还不到彻底狂暴的程度。
然而紧跟着下一秒,另一位负责录入信息的住院医师追上来,焦急地说道:“各位主任,今早刚接到防治科的消息,说是病人【污泥】的情况恶化,不容乐观,他们给打了十几针镇定剂才把人压制住!”
几名主任:“…………”
我尼玛。
然而,等所有人都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情赶到事发地点,却发现不少应该撤离的医护人员都没走。
他们瞪大眼珠子,傻缺一般将整张脸怼在观察玻璃上,呆若木鸡地望下去。
威压尚在,仿佛在所有人心脏上打鼓,把几名主任看得怒发冲冠。
李主任上前,拽住一人的衣领怒喝:“都挤在这里干什么,不要命了是不是?”
那人仿佛被抽离现实,脸上写着深深的迷茫,回神辩解道:“不是的,主任,你们快看。”
“看什么看?我——”
“老李!快过来看!”
被同僚的招呼声打断,李主任愤怒地朝他们的指向地点看去。
几缕璀璨明亮的金色光芒横贯室内,以赫然威势钻进他的眼底,映着那双不断震颤的瞳孔。
李主任神情有一瞬间的惊愕:“……这是?”
“你没看错,那是精神力实化。”同僚盯着那张年轻的脸,此时此刻,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嫉妒。
见谢叙白不紧不慢地朝着被金色光芒束缚在原地的病人走去,他终于压抑不住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恨得咬牙切齿。
“这才二十多岁啊,精神力就能强到凝为实质?到底是我老了还是这个世界本来就有这么疯狂?”
李主任嚅嗫嘴唇,神色一样震惊。
平常来讲,一名医师要不断练习,直至四五十岁才能凝实精神力,谢叙白二十多岁就能做到了?
开什么世界玩笑!
谢叙白就这么大点岁数,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又能经历什么波折?难道他之前治疗过A级重症,或者天天掉下来A级病患给他练习?
不管他们再怎么不愿意接受,现实就明晃晃地摆在眼前,刺痛他们的心。
后辈忍住对A级诡王的惧怕,见几位老师情绪不对,赶忙安慰。
“老师,谁没有年轻过,您以前不也是这样意气风发?”
“是啊是啊老师,您十几年前就能独自治疗A级病患,难道不比他厉害?”
“而且眼下病人只是暂时被制服,还没有脱离危险情况,万一等会儿新主任应付不过来,还不是要靠您几位来救场吗?”
……
此时谢叙白顾不上注意外面的动静,全身心都挂在眼前的病人身上。
确实,他曾直面过狂暴状态的平安和江凯乐,A级诡王直接力压数个普通A级,数值一度能飞上S级的高峰!
但他从未在那种情况下,尝试用精神力安抚他们。
更重要的是,谢叙白感受到了病人当前的痛苦。
如代号【污泥】的字面意思,病人此时已经完全看不出人形,整个人犹如一个不停喷涌着泥浆的黑色泥泉,呈棱角圆润的金字塔形。
她异常高大,站起身来,甚至能顶到五米高的天花板。
面孔、四肢、皮肤都好像融化在那沥青般的泥浆中,只有一双布满红血丝且充斥着惊恐的眼睛露在外面,犹如筛子般疯狂抖动。
病人模糊不清的视野,捕捉到谢叙白身上的那抹白色,犹如看见黑暗里唯一的光芒,睁着红眼睛,费力蛄蛹过来。
偌大的阴影从上临下,将谢叙白的身体笼罩其中。
污黑黏腻的淤泥掉在地上,滋啦一声冒起白烟,钛合金制的地板竟是被腐蚀出一个深坑!
外面旁观的人仿若被无形利爪扼住咽喉,情不自禁地为谢叙白捏一把冷汗。
然而青年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仰头看着病患,似乎在聆听她的倾述。
“医声…以…窝…痛!”
——医生,医生,我好痛苦。
“我…救……窝……不想……”
——救我,我不想变成这样。
金色精神力拦在眼前,病患无法更进一步,当即瞳孔扩张,发出喑哑悲悸的恸哭。
“啊——!啊!”
那哭声伴随着扑面而来的威压,仿佛能刺穿人的耳膜,实力不够的医护人员们纷纷捂住双耳,面色狰狞。
与此同时,谢叙白终于从对方的意识海中搜索到关键物象。
他闭了闭眼睛,坚定不移地扬声道:“不哭,不能哭。”
“如果你就这么崩溃了,你的孩子要怎么办?你有听到她的哭声吗?你有看到她在找你吗?”
黑泥小山浑身一震,痛苦的声线逐渐转变为焦急,对着空无一物的白色就诊室不停寻找:“囡囡?我的囡囡在这里吗?妈妈在呀,在这里的,囡囡不怕,啊。”
谢叙白动用精神力,金色光芒汇聚于病患的意识海,霎时接触到更多的痛苦片段。
病患的心情随之而动,停下脚步,不断抽泣。
汩汩黑泥从她的眼眶淌过,噼里啪啦,在地板上烧灼出一个个焦黑的坑洞。
“医生,我好累,真的好累啊。”
“孩子他爸出事故瘫痪在家,囡囡还小,我妈老年痴呆,家里就只有我一个人撑着。”
“我每天要洗衣做饭,要拖老带小,还要照顾那不小心就会拉一床单的死鬼,我该怎么办?”
病患弯着腰,那腰怎么都挺不直,身体不停颤抖,哭声回荡在整个室内。
“床单不管洗多少次都好像带着屎尿味,一块钱恨不得掰成两块花。我妈总是记不住,总是往外跑,好不容易找到份新工作,半途接到邻居电话,说我妈不在家里——她又跑出去了!啊!我恨不得拿绳子拴着她!”
“我不想活了啊,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头发大把掉,反复地想为什么偏偏是我遇到这种事?为什么我的人生会过成这样?”
“我,我……啊啊啊啊!”
透过精神力链接,谢叙白能看到病患的记忆片段。
记忆以病患的第一人称视角呈现,他身临其境。
在模糊的片段中,谢叙白看见一个有点小帅的男人从门后冲出来,一拳头干翻家暴的老酒鬼。
接着男人慌乱地伸出手,将恐慌抱头的病患拽出昏暗的家门,向着洒满阳光的道路奔跑。
画面一转,谢叙白看到男人腼腆地站在林荫繁茂的大树下。
满地鲜花盛开,男人单膝跪地,羞赧的红晕烧到耳根,举起钻戒求婚,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再然后,谢叙白看到一位年轻的母亲,她将年幼的病患护在身下,挨着老酒鬼的拳打脚踢。
又看见那名母亲瞒着老酒鬼省吃俭用,给病患买来水彩画纸,亲吻病患的额头,说我家孩子是好有天赋的小画家。
时间匆匆而过,如白驹过隙。
眨眼间几十年过去,年迈的老母亲打开门,看见病患探访的那一刻,蓦然睁大眼,差点喜极而泣。
在这一副副记忆片段的尽头,是病患双目失神地被男人拽出宛如地狱的老房子。
又在繁花盛开的地方抿唇含羞,接过男人的戒指,成为他的妻。
是病患年幼时手里捏着水彩笔,在纸上画出稚嫩的图画,画中有张嘴大笑的妈妈和女娃娃,有一个幸福的家。
又在几十年后开门的一刻,抱住老母亲单薄矮小的身体,亲吻她干枯起皱的脸庞。
还有她的孩子,全家唯二的健全人。
会笨拙地帮爸爸换脏床单,牵着奶奶的手带她回家。
会在病患累到快要崩溃的时候跑过来,挥动小手捶捶背,捶捶腿,认真地吹口气,说累累全都飞走啦。
……
莫大的无力感如潮水席卷心头,谢叙白的心脏仿佛紧紧地揪在一起。
他直视病患满是癫狂的眼睛,眼角微湿,低声道:“我知道的,知道你的累和苦。”
“床单和衣服很臭,对不对?妈妈好像完全变成个陌生人,只会添麻烦,老公除了躺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几岁的孩子再努力也分担不了什么,上学吃饭全都是问题。”
“但真正让你感到痛苦的是,比起放弃他们,你更想让他们好好地活下来,可你做不到,只能日复一日地麻痹自己,不断地劝说自己放弃。”
病患如同被钉在原地,嘴巴微张,却发不出声音,只有黑泥在扑扑簌簌地掉落。
“我还有救吗?医生。”病患啜泣着,像被压垮般,几乎跪伏在地,“他们都说世上只有一种病,那就是穷病,他们说得对,说得对啊……”
岂料谢叙白斩钉截铁地道:“有救。”
病患瞬间抬头。
“我知道一家公益福利机构,可以申请到社会补助,你丈夫、母亲、你和小孩都能按需申请到补助金,那些钱足够让你维持生活。”
“还有你的母亲,那家公益机构近期内会开办一个部门,专门照顾患有阿兹海默症的病人。因为初次建立,申请流程不会太长。”谢叙白说道,“我认识那家机构的负责人,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递交申请表。”
“还有你的丈夫,现在医疗科技这么发达,不是没有再次站起来的可能。”
金色的精神力犹如温柔的巨网,将病患笼罩期间,轻柔细致地挑开表面厚重的污泥,让它们在灯光中消散。
“你很能干,很有毅力,背负这样沉重的家庭,也没有被压垮,不比任何人差劲。我知道有几个地方的工作很适合你,你会出人头地。”
没有了那些污泥的压迫,病患的身体越挺越直,怔愣地看着眼前的年轻医生。
医生对她笑了笑,他的眼尾洇出一抹红,挂着和病患一般无二的泪水,透过镜片显得朦朦胧胧,像温润细腻的江南烟雨。
他伸出手,嗓音温和如风:“至于你的孩子,那只有她最爱的妈妈能照顾,其他人代替不了。所以,我们现在去找她吧,好吗?”
病患的喉咙不停滚动,忍不住再次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泣音。
最后的污泥伴随着这一声撕心裂肺的啜泣消失,她伸出满是厚茧的手,颤颤巍巍地抓住谢叙白的手,宛如抓住这世上仅存的光明。
谢叙白扶她起身,无视满堂惊诧的目光,来到室内就诊台前,点击某项按钮。
一刹那,在场所有医护人员都听到手机传来嘀的一声响,是医院内部的重要通知。
他们惊魂未定地拿出来看,猛然倒吸一口凉气。
【恭喜谢主任成功治愈A级重症患者一名,加100考核分!当期成绩已满分!】
【重要通知:谢主任今日坐诊,无限制收治任何级别的病人,有意者可踊跃到窗口挂号!提醒:已就诊病患也可以中途更改主治医师。】
不仅其他医师惊呆了,几位主任也想骂娘。
特别是谢叙白不到10分钟就能医治A级重症的战果,被系统挂上资历栏时,他们的眉头经不住狠狠一跳。
首先叫囔起来的是他们身边的实习生。
实习生满脸惊恐:“老师,我的就诊室空了!他们都去挂了谢主任的号!”
其他人也叫:“靠!我的病人也是,不是说好了明天就给他治吗?”
“搞什么鬼?别掉了别掉了,再掉没了啊。”
“啊啊啊啊啊!谢余你个杀千刀的夯货!光天化日抢别人的病人,你要不要脸啊??”
第60章 他真的不是人!
谢叙白挂上坐诊通告,设定五分钟后开始叫号,没有抬头去看同事们青白交错的脸色,给吕向财拨去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吕向财听闻谢叙白的安排,难免有些吃惊。
确实,以青年为法人代表的许氏爱心公益协会,在几天前已经完成注册,该有的手续流程一应办妥,随时能够开始。
但他以为机构要正式步入正轨,最起码得等到谢叙白结束医院的考察期。
谢叙白的阐述条理不紊,各方面调度井然有序,明摆着提前详细计划过,绝对不是临时起意。
吕向财忽然想起谢叙白手中垒成小山的企划案,心里冒出个不可思议的猜想:“你该不会……在我告诉你要去第一医院任职前,就在琢磨这些事?”
“差不多,这是十几天前做出的预案。”谢叙白没否认,“不过两天前才真正落实施行方案。”
吕向财何止是惊叹。
十几天前的谢叙白才从江家循环中脱困,两天前的谢叙白才拿到第一医院的聘用信。
简直是魔鬼一样的执行力。
更重要的是,谢叙白竟然在还没正式入职前,就已经在考虑怎么给病人们谋取公益福利?
吕向财心中的震惊和疑惑犹如翻涌的海浪,搅得脑子乱成一团。
此时此刻,再听青年那些轻描淡写的话语,仿佛能从中捕捉到一丝不可动摇的决心。
他蓦地反应过来。
谢叙白何止想要创造法治的【规则】?
由始至终,青年就奔着建立一个所有人都不敢想象的美好愿景!
病患是A级,极佳的听力甚至能让她听见吕向财通电话的声音。
两人的谈话内容,她听不懂。
但她从吕向财犹疑的声线,能隐约明白办这事的难度很大,愈发忐忑不安。
粗糙黝黑的手指无意识地勾拽在一起,拘束地并起脚尖。
谢叙白对人安抚地笑一笑,释放精神力让她放松。
他听着吕向财愈发急促的呼吸,温和有力的声线一并传至病患的耳朵里:“不用担心。”
“这次一定可行。”
很快,许氏爱心公益协会的员工接到老板通知,风风火火地赶到医院门口,对病患的困难情况进行核查。
如果核查结果属实,他们会协助病患填写申请书,最迟十五个工作日内就能发放补助金。
病患的公公婆婆接到医院的通知,也带着孙女儿拼命赶过来,那是个扎着双马尾的可爱小女孩。
当小女孩哭囔着扑到怀中的那一刻,病患僵硬冰冷的手脚重新染上温度,再次憋不住哭腔,双眼湿润地将孩子抱紧。
“对不起,囡囡,对不起……”
——差一点,她就真的放弃了。
末了,病患双眼通红地拉着女儿,和公公婆婆一同回头,朝谢叙白所在的位置深深地鞠了一躬。
彼时谢叙白已经治疗到第五位病人。
和病情恶化的A级重症比起来,其他级别的病人都显得没那么棘手。
“下一位。”
患病的少年坐在谢叙白的面前,脑袋埋下去,声音细弱蚊蝇:“谢医生,我,我的嘴巴很痛,变得很奇怪,张不开……是的,初一那年演讲,同学们说我,声音像鸭子一样难听,从那之后,我就没怎么说过话。”
谢叙白叫少年抬头。
少年迟疑地抬起脑袋,眼珠子不安地飘动,不敢和他对上眼。
那张稚嫩的面容被污染异化,嘴唇像鸭子嘴一样干扁拉长,又被白线紧紧地缝合在一起。
稍微张开一点,就痛得少年直抽气,更加难堪地垂下头。
“没事,没事,不用难过,更不需要不好意思。毕竟你来这里就是为了治疗它,我坐在这里也是为了它。”
谢叙白戴上白手套,轻触他嘴上的缝合线,仔细检查:“今年你是不是都初三了?初一到初三足足两年,这么长的时间,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他通过精神共振,感受着少年的难过,仿佛喉咙里压着刀片,每说一个字都痛得喉管颤抖。
“是不是爸妈亲戚他们不理解你,说你只是被人笑几句就受不了,太脆弱,太玻璃心,是被惯出来的毛病。”
“他们曾经用各种手段逼你大声讲话,把你推到大庭广众之下,如果不开口,就一巴掌……”
谢叙白突然一顿。
他出神地凝视着少年的脸颊,仿佛能看到当年映在上面的巴掌印,肿得老高,略显狰狞。
谢叙白叹出一口气,金色精神力顺势伸过去,笼罩在少年的脸颊上,借此化解经年残留在上面的痛楚和阴影。
他柔声宽慰:“当时一定很痛吧?脸痛,心更痛。那可是大白天啊,还是人流量最大的商业街路口,那么多路人眼睁睁地看着你被打,被骂……你爸妈,他们怎么狠得下这个心?”
少年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哪怕极力压抑自己,眼睛也忍不住愈发湿润。
“乖,是他们做错了,错得很离谱。”
这是少年从未听到过的言论。
一直以来,所有人都说是他的错,是他不孝顺,是他辜负了父母的教导和期望。
父母是压在头顶的天,什么都给了他,又怎么会错?
谢叙白没有错过少年起伏不定的胸口,脱下手套,揉揉他的脑袋:“先说演讲那事,那怎么能算脆弱?”
“你站在台上,几千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你,只要念错一个字音底下就会传出骚动和嘲笑。即使是上战场,混战中能盯着你的最多也只有几十号人,类比起来怎么会不可怕?”
“就算成年人也扛不住被几千个人笑话,比如我,恐怕听到第一道笑声的时候就头也不回地往下跑了!所以你感到害怕焦虑和尴尬,又有什么问题?又有谁可以责怪?”
少年的脑袋再次往上抬高了一点:“医生,难道你不觉得我很懦弱吗?我两年都不敢再大声说话,爸妈都觉得我很……”
“当然不。”
精神力变成细长的手术剪,细致地剪开缝住少年嘴唇的线头,再用镊子慢慢抽出,没有让对方感觉到一丝疼痛。
谢叙白对上少年瑟缩的目光,平静自然地笑道:“你很勇敢,一点都不懦弱。要知道你敢鼓起勇气上台说话,而那些人却只敢坐在台下笑,只凭这一点就要强过他们许多倍。”
“你甚至没有跑,还能忍住念完全部的稿子,多么了不起。”
最后一根缝合线被谢叙白的精神力抽走。
少年忽然感觉到嘴上的松快,试探性地张开嘴,再一点点地张大。
“让我们试着重回初一那年,把这里当成演讲台。”谢叙白问,“你还能回想起当初的那股勇气吗?跟我一起喊,啊——”
少年当即被谢叙白高昂的喊声吓了一跳,慌张地朝观察窗口看过去,却被青年按住脑袋,只能看见那张充满鼓励的笑脸。
谢叙白拍拍他脑袋,让他专心一点:“试着叫一声,多大声音都可以。放心,这里完全隔音,外面的人什么都听不见。”
“这里没有人是你的监视者,没有人会笑话你。”
许是从来没有过的轻松作祟,许是年轻医生的眼神满是“你能做到”的信赖。
少年蠕动嘴唇,迟疑地试着叫了一声,出口是难听的鸭子叫:“嘎……”
他立马闭上嘴,脸上写满绝望,却又听到谢叙白毫无顾忌地大喊一声:“啊——!”
那声音响彻室内,直接盖过少年的叫声,击碎他的尴尬。
少年默了默,眼一闭心一横,气血上涌,再次大喊:“嘎……啊……!”
他叫得一声比一声大,嘴巴张得越来越开,像压抑已久的人突然得到宣泄的机会,恨不得把这两年的郁气全部吼出来。
终于在某个时刻,少年感觉束缚嘴唇的压力猝然消失,随着轻拍在肩膀的力道而睁眼。
他看见谢叙白笑着拿出一面镜子,不掩欣慰和夸赞:“看。”
少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嘴上没有缝合线,也不再是丑陋的鸭子嘴,脸上的怔愣逐渐转变为滔天的惊喜。
长久的缄默不语让少年语速不畅,于是那满腔激动和喜悦全都饱含在随后的几个字里,声声皆是感激:“谢,谢谢医生!”
【个人通知:恭喜谢主任成功治愈B级中症患者一名,加10点考核分!由于考核分已满,该分值将按照1:1等效记为绩效分!】
【提醒:该期绩效分最高的三名医生将评选第一医院“医疗名家”奖,该奖项为表彰在医疗技术和服务方面做出杰出贡献的医生,获奖者可得到双倍年终奖,及调用各科室实习生的特权。】
【如果能评选更多奖项,也将解锁更多的医院内部特权,各位医生加油。】
谢叙白的视线从通知上掠过,按下广播键,叫下一位病人。
此刻的观察窗口前挤满了人。
几名主任已经离开,哪怕他们心情复杂且难捱,很想留下来看谢叙白最后能做到什么地步,另一边堆积如山的工作和病人也等不起。
怪物专区的医疗工作和人类专区完全不同,人力资源部的周主任是里面活儿最轻的一个。
可他也没有留下来,问就是没脸见人。
在他们离开后,谢叙白诊室门口的人却越来越多。
一部分是病人。
他们原本留在自己的病房里等待叫号,以为要痛苦地熬上好几天,谁想到号过得这么快。
眼见要不了多久就能叫到自己,这些病人干脆跑到现场等待。
走廊广播里的叫号声不曾停歇,他们无比庆幸自己临时更换主治医师,并满目渴望。
另一些人是被抢走病人的实习生和主治医生。
他们死死地盯着谢叙白在里面旁若无人地治病,恨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别说他们很闲,愣在这里没事干——病人都跑去挂谢叙白的号,他们除了干瞪眼还能干什么?可不就是没事干么。
其实抢病人的事情以前不是没有发生过,不然院长傅倧初诊当天的30多位病人,总不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只是这事,他们以前当笑话听,轮到自己时才知道真不是个滋味。
更让他们受打击的事情还在后头。
谢叙白看病完全没有敷衍,每一位病人他都会认真进行精神共振,建立链接,倾听他们的诉苦。
可是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时间竟然没有耗费多少。
平均八分钟不到,就有一位病人从病房里轻快地走出,原本灰暗苍白的脸重新焕发出光彩。
换成其他医生,光是让病人放宽心接受自己、感受精神共振这一步,就要花费二十多分钟!
“妈的,他简直像个怪物!这都一口气治疗到第七个了,他甚至连口水都没喝过,难道不觉得累?”
“我就不懂他开放无限制收治是什么意思,真就眼大肚皮小,不怕到最后撑死自己呗?”
第一医院的医生收治病人其实有非常严格的限制,为避免医生经验不足误诊误治,凡实习生只能治疗D级病患,医师能治疗C级及以下。
往上依次类推,只有主任医师可以自定义收治病患的级别。
如果开放无限制,全医院当天还没挂上号的病人,都会一股脑地排上收治名单。
哪怕是已经挂号的病人,也会接到特别通知,提醒他们有新的高级医生正在坐诊,且名下有空号。
试问来医院的,谁不想早点治病恢复健康?横竖都是要等,不如找个看起来更厉害的主任挂号排队。
这就是实力至上的第一医院。
只要有机遇,有实力,资源就会毫无保留地倾斜。
所以人人都觊觎主任医师的位置,人人都费力地想要往上冲,并不可避免地嫉妒那些身处高位的人。
看到谢叙白治疗的病人越来越多,这些医师心里甚至冒出一个略显恶毒的念头。
再强大的人都有极限,他们不相信谢叙白可以这样永无止境地治疗下去,肯定会有力有不逮。
到那时候,他们就——
……好像也不能拿谢叙白怎么样。
无论如何,那可是主任医师。
就算他们不在谢叙白的名下,对方也是他们的上级领导。
各科主任相互使绊子,那叫针锋相对,龙争虎斗。
他们去挤兑人显摆自己,那叫自寻死路,飞蛾扑火。
而且还有一件事。
一件让他们羞于启齿,却不得不低头承认的事。
不知不觉,医生们的讨论声恍惚起来,脆弱的心肝接连遭受暴击,开始怀疑人生。
“……这是第几个了?有人数过没有?”
“没数,但我感觉起码有20多个。”
“准确来说是27。”
“院长当年也就32个吧?”
话音落下,一股窘迫难堪的气氛弥漫在众位医师之间。
如果说数字无法让直观感受到谢叙白的实力,那么看见大多数病人翘首以盼地朝诊室内张望,几乎形成一堵人墙,带来的冲击力几乎让他们心碎。
眼下他们的心态已经变了。
从对走后门的谢叙白不以为意,抱着看笑话的心态来围观;
到自己变成被抢光病人的小丑,满腔愤恨;
再到在极度的不甘心中,发现新主任的实力异常强大,认清笑话竟是他们自己的难堪和羞愤。
他们终于无话可说。
“新主任确实很强。”
“这话说的,能坐上那个位置的人哪个不强?”
“不一样啊,就算院长来了,恐怕也做不到10分钟以内治疗A级重症。”
“你什么意思,该不会想说谢主任比院长还强吧?吃生菌了吧你?”
“可是谢主任真有种望不见底的强,你们看,他已经治疗到第30个病人了……足足30个啊!”
“呸!院长当年要是能开启无限制收治,肯定比他还多。”
“但按照谢主任现在的势头,说不定能赶超院长当前最高记录。”
“你在开什么玩笑?院长什么级别他什么级别?你觉得他能一天收治154个病人?”
谁都觉得谢叙白做不到那种程度。
作为主任医师,坐诊一天下来,能收治80个病人算他厉害,收90个算他逆天。
当病患源源不断地进入谢叙白的就诊室,看见播报显示屏上的号数从50过到60,又从60过到70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所以说人就是有那么奇怪。
当看到谢叙白赶上他们的时候,他们紧张恼怒。
当谢叙白跑到前面的时候,他们怨怼不甘,乃至于想骂娘。
当谢叙白轻轻松松地提速,将他们远远地甩在后方,所有的负面情绪瞬间消失,变成一种自暴自弃的平和。
不再想着把谢叙白拉下马,因为所站的高度不同,对方已经成为他们拍马也无法企及的存在。
以至于不敢置信的同时,偏就忍不住生出一丝丝即将见证奇迹的期冀。
却没想到,就在号数过到第87号时,它忽然停了下来。
众人定睛一看,原来是谢叙白挂上了暂停问诊的告示。
好家伙!他终于知道累了吗?
吃瓜心理的医师们只觉得悬在嗓子眼的心脏忽然重重地摔回原位,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又有点无法言喻的遗憾。
“我的老天爷,这位超人可算停下来了。”
“是啊,我还以为他能这样问诊一整天,好在还是正常范围。”
“87,很不错了,李主任的最高记录好像也就95?”
热闹终于结束,众人有种看过大战的酣畅淋漓,不知道该不该散场。
索性谢叙白还没有出来,他们干脆在这里继续等。
他们承认自己很势利。
见谢叙白这么厉害,他们心服口服,五体投地,等着人出来,看看有没有结交或混个脸熟的机会。
可谁想到,几分钟之后,暂停问诊的告示突然被撤下。
众人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目瞪口呆地注视着问诊室内的谢叙白,惊得下巴快要落地。
“谢主任竟然又开始了问诊?”
“他真的不是人,卧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