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您果然是在世活佛!……
众人忍不住想凑近看个仔细,忽然听到一阵规律的木鱼声。
清脆如摇铃轻晃,又有瀑布奔流的沉厚,自佛坛四面八方传响。
咚、咚、咚……
随着木鱼声一道重过一道,天上还未完全消散的黑云和雷霆被彻底震碎。
一缕金色的佛光破开天幕,直照而下。
木鱼声随之远去,又有阵阵佛音自金光中响起。刹那间七彩祥云广铺万里,无数身影应召而来!
祂们脚踏祥云,或披袈裟,或着仙衣,容貌各异,因规则阻碍叫人看不分明。有金刚怒目,有菩萨垂怜。
诸多目光波澜不惊,似乎超然物外。其身屹立于九重天上,威武之气扑面而至。
这是……诸天三千神佛?
余又还真把佛请来了?!
众人脸上难掩震撼,可紧接着发生的一幕,再次往他们的心灵落下千钧重锤。
只见那些高高在上的漫天神佛,竟然全都低下了头颅。
万千佛光随祂们的视线降落,汇集之处,赫然就是佛坛中央那道颀长清瘦的身影。
彼时祂们的神情不再无悲无喜,有的眼露复杂,有的微微颔首。
更有甚者,躬下身来,竟带着恭敬俯首之意!
能让狮子低头的,只能是比它还要健壮强大的雄狮。
同理,能让神佛放下身段致意的,也只能是……
众人骇然看去。
凤鸟飞翔,莲华盛放。
雪白袈裟无风自动,如瀑青丝顺着瘦削的肩膀四散开来,纤细修长的手指扣着白玉佛珠,衬得腕骨皮肤似高山落雪。
青年抬起头,容貌俊美出尘,神色清冷淡漠,眼中仿若含着无边慈悲。
祭坛建立在山上,哪怕江家下人勤加打扫,也难免会积上一层粉尘石灰。
可此时此刻,整个佛坛上的灰尘泥垢竟然消失得一干二净。
不沾半点尘埃。
小触手本来在天上帮忙塑造神佛的幻影。这里搭一朵祥云,那边放一只飞鸟,玩得不亦乐乎。
见状,它忍不住蹿了回来,搭在宴朔的脑袋上,恍惚地看着佛坛上的白袍长发青年。
【……白白变化好大呀,你做了什么?】
宴朔久久没有回应。
持着朱笔的手停在半空,一滴红墨不知在笔尖凝结多久,半坠不坠。
小触手以为是祂做了些什么,才让谢叙白如濯涟芙蓉般,从里到外改头换面。
但只有祂自己才清楚,这就是谢叙白真实的内在,用佛的权能引导出来,并未经过一丝外力修饰作伪。
巧是青年抬起眼睫,展露出那张清冷脱俗的脸。
眉心缀着一点朱红,红墨于白肤绽放,似万年不化的雪山长出一树血梅,昳丽不凡。
宴朔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点朱红,都没意识到,自己有些出神。
余光扫见看呆的众人,祂没忍住皱了皱眉头,手指一抬,无形的力量笼罩在谢叙白的眉间。
其他人被这浩大震撼的声势吸引,无暇注意青年眉间朱红的消失。
红痣还在。
却只有祂一个能看。
再然后,谢叙白的淡然目光落在佛坛前的江家人身上,仿佛透过他们的躯体,看到里面肮脏腐烂的灵魂。
他叹出一口气,拨动手中的佛珠。只见一阵飓风从青年的脚底升起,万丈漩涡直冲云霄。
轰——!
厚重神圣的佛音似洪钟敲响,刹那间震荡天穹,所有人被冲得东摇西晃,若不稳翻滚的砂砾。
有人被无边佛光中涤荡心灵,意识清明,如严岳等玩家。
有人好似灵魂被红莲业火焚烧,痛得忍不住嚎哭大叫,满地打滚求饶,如江家众人。
佛。
他就是佛。
刹那间,众人心里都萌生出这一想法,且没有任何质疑。
滔天风暴再次袭来,砖瓦翻飞树叶狂抖。
所有人无一例外,在剧烈颠簸中双眼一黑,昏迷过去。
*
不知道过去多长时间,严岳等人陆陆续续醒来,按着胀痛的太阳穴,脑子一片混乱。
他们环顾四周,很快认出这是江家大院。
庭院中绿植繁茂,花朵盛开,喷泉流水不停,豪华别墅矗立前方。
没有宫殿,也没有祭坛,更没有无边佛光和翩若惊鸿的人佛。
马尾女恍惚地说:“嘶,我好像做了一个不得了的梦。”
风衣男:“我也……”
马尾女觉得昏迷前看到的那一幕不可能是真的,眼前的景象也证实了这点。
她开玩笑般问道:“我猜猜,你的梦里是不是也有漫天神佛?”
风衣男:“……”
后者没有吭声,不敢置信地回望她。
马尾女悟得他眼中的意味,笑容一僵。
两人大眼瞪小眼,空气死一般寂静。
“别想了,不可能是真的啦!”
马尾女貌似乐观地大笑起来:“无限游戏注重公平和平衡性,要真的有神佛存在,那得SSS级往上了吧,我们拿头打啊?哈哈哈……”
严岳揉着眩晕的额头没吭声。
忽然,身边有脚步声传来,紧跟着响起一道温润悦耳的嗓音:“醒了?”
所有玩家一秒绷紧肌肉,警惕地看过去。
直至看清楚来者的长相,他们嘴巴一张,目瞪口呆。
“我靠,余又!”马尾女声音一滞,发现不对劲,凝神观察谢叙白的脸。
这个NPC给她的感觉,忽然变得很不一般。
不止是她有这种奇异的感觉,其他玩家也是一样。
下一秒,严岳激烈的反应为他们解惑。
只见向来稳重自持的男人仓促地从地上爬起来,因为动作太大,左脚甚至在鹅卵石地板上狠狠打滑了一下。
他连忙站稳,三步并作两步跨到谢叙白的面前,又嚅嗫嘴唇十分拘谨,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谢叙白对上严岳的眼睛,仿佛能读出里面的困惑和局促,笑了笑,率先问候道:“没想到还能再见面。”
“真的是你……您!”严岳紧绷的脸皮一松,再也掩盖不住激动。
这时,其他玩家还比较淡定。
刚才在江家大院中醒来,看见熟悉的建筑物,他们已经先入为主地把昏迷前的记忆认定成群体幻术。
而且青年沐浴佛光步步生莲的景象,实在太具超现实的梦幻色彩。
那壮观神圣的一幕幕,犹如咆哮的浪潮在他们的脑子里来回跌宕,一经回想,就有种喝醉后晕晕乎乎的感觉。
一时半会,没法和眼前身穿白衬衫、面带温和笑意的青年联系在一起。
马尾女见严岳面向谢叙白语无伦次的样子,有种稳重大汉突然变成羞赧小学鸡的形象崩塌感,在组队频道里试探性地问:【严会长,你认识这个NPC?】
严岳回得很快:他就是谢叙白!
谢叙白……谢叙白?
所有看到组队消息的玩家们倏然瞪大眼睛,脸上是如出一辙的震惊。
他们不错眼地盯着谢叙白,从眉毛到线条优美的下颔,不敢有一丝错漏。
看着看着,几人发现青年的长相特征,真的和分析师说过的极其相似!
可为什么他们在一开始见到谢叙白的时候没有丝毫察觉?
还有马尾女两人。
他们没参加上场试炼,严岳直播临近结尾时,也匆匆点进去看过一眼。
当时谢叙白逆光而立的背影,在镜头中简直惊为天人。
为什么他们和严岳都没能认出对方?
玩家们当然不知道,他们之所以在试炼开局认不出谢叙白,是因为小触手栖息在后者的影子里。
小触手有拟态的能力,可以变化形态,扰乱他人的认知。
循环开启后,它因规则限制陷入沉睡,但对谢叙白的保护欲已经刻入本能,哪怕睡得昏天黑地,也时刻为青年使用着混淆认知的能力。
谢叙白从宴朔口中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当场忍不住捞起小触手感激地亲了一大口!
毕竟小家伙即使睡着了,也想着保护自己,怎么不让他感动?
加上玩家群体中,还有胡昌这样对他满怀敌意和恶意的存在。
小触手的能力直接免掉他被人盯上的麻烦,让他得以在调查真相时不受阻碍,也是帮了他很大一个忙。
也是亲过几次后,谢叙白忽然发现,得到亲吻的小触手,身体会因为开心而软得一塌糊涂,弹弹嫩嫩的,手感非常棒,让人爱不释手。
如果不是宴朔面无表情地将小触手一把拽了过去,谢叙白都想要好好揉揉这个可爱的小家伙。
眼下,玩家们看着眉眼如画的谢叙白,心中宛如翻江倒海。
不止是发现余又就是谢叙白,更因为他们忽然意识到,昏迷前看到的那些场景,很大可能不是他们的幻觉。
“谢叙白”等于“余又”,等于实力高深莫测的“佛”?
一瞬间,组队频道炸开了锅。
马尾女疯狂艾特严岳:【严会长你快问问之前发生的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还有谢叙白的真实身份是什么?是佛吗?是佛吧!这名特殊NPC原来这么强大的吗?】
就连内向寡言的风衣男也忍不住跟着一起艾特:【严会长你发现没有?谢叙白和诡王江凯乐关系匪浅,后者甚至把他称作唯一的老师,诡王狂暴时也是谢叙白出面将它安抚下来。】
风衣男:和你在上场副本的情况简直一模一样!
风衣男:说明谢叙白在这场试炼中同样担任着非同寻常的角色,他一定就是我们通关副本的关键!
几名玩家连着询问严岳和谢叙白的交情怎么样,谢叙白对玩家群体又是什么看法,愿不愿意帮他们通关试炼。
马尾女:如果能帮我们通关的话,让我们做什么都行啊!
看得严岳又想苦笑。
说得这么轻巧。
谢叙白既是诡王的老师,又疑似无所不能的神祇,他们这些对A级诡王都束手无策的玩家又能帮人做些什么?
人能看得上他们吗?
而且他和谢叙白哪儿有什么交情,甚至可以说有仇。当时谢叙白明显是为诡王狂暴才出面,救下玩家只是顺带。
想起自己曾经试图拿捏谢叙白的蠢事,严岳简直羞愧地想找个缝儿钻进去,更说不出拜托人帮忙的话。
谢叙白注意到其他玩家神色激动、嘴里念念有词,猜到他们有自己的秘密通讯方式。
严岳满脸不自然,大概率在被其他玩家催促询问通关的线索。
感受到谢叙白的视线,马尾女似有所觉地抬头,和人对上眼。
来不及收敛神情故作矜持,便见青年冲她温和地笑了笑,眼中带着洞悉一切的清明。
这一笑,瞬间与漫天金色佛光下的超然姿态重合在一起,在马尾女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她没法回神了。
旁边的风衣男见她神色有异,怕谢叙白感到冒犯对她下手,紧张地往前一步,挡在人的身前。
却听谢叙白忽然道:“你们被江家人误会偷盗的那件事,我已经帮你们解释清楚了,到你们离开这里之前,江家人都不会再对你们出手。”
居然能躲过必死规则?
风衣男闻言瞬间喜上眉梢。
随后又见谢叙白莞尔一笑,点了点自己的侧颊。
他还没反应过来,倒是被他扯回神的马尾女闻声抬头,伸手摘掉风衣男嘴角的草屑:“什么时候沾上去的,我都没注意。呃,你这边脸好脏。”
马尾女拿袖子给他擦脸,风衣男连忙低头,看见对方袖子上的黑灰,愣了愣。
他再抬头看向谢叙白,似乎能从那双温润似水的眸眼中看出一丝打趣的意味,瞬间脸颊涨红,有点不敢再去看人。
谁能想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佬,竟然会注意到这样的小细节?
严岳听到谢叙白的话,陡然想起自己才到手的特殊道具,赶忙取出檀木盒子,把里面的秘术古籍交给对方。
“您看看,这个东西对您有用吗?”
谢叙白不太习惯被人用敬称称呼。
但宴朔此前告诉过他,接受他人的敬仰,只是成神的第一步。一旦决定以普通人的姿态走上这条路,他将担负许多东西。
而谢叙白已有觉悟。
他顿了顿,转瞬收敛好所有情绪,将古籍接过。
念白适时在他脑海中响起。
【我看见江家秘术中写道:江家人以偶然得到的秘术称霸一方,自知作恶多端,日后若有人叛族,向外透露术方,必招来杀生灭族之祸。
当代家主便以血脉为引,施展束魂秘术,借此约束所有族人……】
仔细阅读到最后,找到解除江凯乐束缚的方法,谢叙白不由得欣喜万分。
其他玩家暗中观察谢叙白的反应。
古籍有等级限制。见人细细品读,竟然真的能看懂上面的诡异文字,他们更加坚定对方不一般的想法。
“多谢,这本书对我有大用。”谢叙白合上书,“除此之外,我还需要你再帮我一个忙。”
严岳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眼前弹出一个虚拟屏幕。
【是否接受“谢叙白”发布的协助任务?】
人物名称:谢叙白(化名:余又)
身份:【A级诡王“平安”之主】、【A级诡王“江凯乐”的唯一老师】、【???级诡王■■■的挚友】【???级诡王■■的挚爱】
【更多身份待探索。】
【注:完成特殊NPC“谢叙白”发布的任务后,或可直接通关该场试炼。】
直!接!通!关!
虽说只有严岳接到任务提示,但组队模式下,任务面板不隐形。
见严岳呆住,马尾女忍不住凑上去看任务提示。
然后她也呆住了。
见马尾女呆住,风衣男跟着走上去,看着那一长串身份介绍,一样目瞪口呆。
剩下的两名玩家不明所以,顺势探头去看,下巴差点惊得掉在地上。
他们在某一时刻齐刷刷地看向谢叙白,眼睛亮得可怕。
严岳不断平复急剧的心跳。他太激动了,得想想该说些什么。
结果就是这斟酌言语的几秒时间,马尾女拽着风衣男冲上去,猛猛握住谢叙白的手,热泪盈眶!
什么NPC,什么神鬼莫测的可疑人物。对迫切想要通关的玩家来说,在这一刻谢叙白只有一个身份——
“佛祖啊,您果然就是在世活佛!”马尾女卖力推销他俩,“您看看我们怎么样?手脚麻利行动迅速,听话懂事,您叫我们往东我们绝对不会往西,绝对比那边的古板木头大直男好用多了!”
古板大直男严岳:“……???”
独行玩家也匆匆上前毛遂自荐。
死士看严岳居然还愣着,两步跨到人的身边,恨铁不成钢地劝告道:“严会长,机会都要被人给抢走了,您还不赶快?”
“明明是您先得到他的青睐!”
什么青睐,为什么这话从你嘴里吐出来会这么奇怪?
严岳看着眼前这片热烈的“争宠”现场,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大跨步挺身向前:“当然可以,只要是您的吩咐,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你们可真没出息。
几名玩家相视一眼,眼中是如出一辙的唾弃和战欲。
看他们表现得这么热情,谢叙白一愣,随即笑了一声:“那就麻烦你们了,跟我来吧。”
那笑声仿佛一根轻羽搔到所有人的心头,瞬间把他们笑得找不着南北,晕乎乎地跟了上去。
而直播间外的所有观众,看着“或可直接通关该场试炼”的字样时已然傻眼,霎时间尖叫声再起,全场爆沸!
第47章 乐乐,他说白白的坏话哦……
谢叙白不知道直播大厅正在上演一场轰轰烈烈的狂欢,带着严岳他们来到后院花园。
江家家大业大,宅内就有好几处庭院。
和那些精美别致的景观林园相比,眼前这个小花园地处偏僻,毫不起眼,很少有保镖佣人路过。
以往不需要上课的闲暇时间,谢叙白就会带着江凯乐来这里躲懒。
午后的阳光最是娴静,透过茂密的树叶落下斑斓光影。青草在风中微晃,散开一阵清香。
热忱骄傲的少年会装作不经意地靠过来,双眼微微放光,问他许多和未来有关的问题。
【老师,就算我以后成为家主,应该也能空出时间,到时候能不能去你家做客?听说你养了很多猫狗,它们都长什么样?性格怎么样,怕生吗?喜欢什么零食和玩具?】
不多时,似乎得到让人安心的答复,少年脸上的忐忑逐渐消失,满是希冀,忍不住咧嘴低笑起来:【真希望那一天快点来。】
密切关注谢叙白的玩家们发现,从走入这个小花园开始,对方似乎不知不觉地放松许多。
谢叙白继续往前走,直至在一棵大树前停下。
严岳等人顺势看去。
这里比较靠近诡王的住所,他们之前探查过,当时并未发现异常。
如今仔细观察,单凭肉眼也没看出什么端倪。
但凝视这棵树的谢叙白,表情忽然变得相当柔和。
其实和他们交流的时候,青年也表现得很友善。
没有小触手的认知干扰,那张俊美清绝的姿容得以展现。
仅是垂下浓密纤长的睫毛,弯唇流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就足以让玩家们心神荡漾。
可那种礼貌性的友好,和此刻真心实意的温柔比起来,完全不一样。
这里高大挺拔的树何其多?
那双璀璨明眸却只映照着这一棵树,眼里流光跃动,专注得令人生嫉。
马尾女忍不住用胳膊肘顶了顶男友,小声赞叹道:“我感觉直播间那些颜控又得疯狂了。”
见女友夸其他男人好看,风衣男难免有些吃味。回头看见谢叙白的脸,又感到词穷,找不出挑刺的地方。
谢叙白的颜也算独一份。
初见时只觉得好看,没什么独特之处,相处得越久,对这个人愈发了解,那张脸就如同开壳打磨的蚌珠,莹润其华。
“要是能局内录频或照相拍成写真集,不知道能卖多少积分。”马尾女痛心疾首地道,“错亿啊!”
风衣男:“……”
他释然了。
谢叙白道:“你们谁有带铲子或其他挖土的工具?”
严岳如梦初醒,快速回道:“我这儿有。”
资深玩家随身都会带上一些简易工具,方便精神力耗光后的不时之需。
他找出铲子,见谢叙白似乎准备动手挖土,提议道:“这种力气活我们比较擅长,还是让我们来吧?”
说话的功夫,他拿着铲子靠近。
只是没能往前走上几步,就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拦住。
严岳颇为惊异。
上次探查的时候还没有这屏障,难道是因为谢叙白在这里现身了?
他伸手抵住屏障,试探性用了点蛮力,结果一簇赤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气势汹汹,差点燎毁他的衣服!
谢叙白认出那是江凯乐的火焰,扬声阻止:“没事,你们别过来,把铲子递给我就行。”
严岳闻言照做。
通过之前的调查,谢叙白可以确认这个循环世界对江凯乐有两条限制。
一是江凯乐会不断地接收外界的恶意,二是江家利用血脉对他施下的束缚。
谢叙白已经在秘术古籍中找到第二条的解法,棘手的是第一条。
就在刚才,他让小触手帮忙把玩家带下山,第一时间赶到江凯乐两人的身边。
“余又!”蝉生看见他很是惊喜,下一秒急得抓耳挠腮,语无伦次地说:“怎么办?乐乐他难受。”
在他手指的方向,江凯乐正闭眼躺在床上,梦中似乎极不安稳,眼皮轻轻颤动着。
他的体型几乎膨胀一圈,狰狞的红鳞从头长到脚,下颚拉长变宽,已经出现兽化的征兆。
情况和谢叙白想象的一样糟糕。
——江凯乐的异化并没有因为解除狂暴而停止,就像开始转动的齿轮,若无外力干扰,便会一直运转下去。
该如何干扰,谢叙白有几个猜测,却拿不定主意,直到宴朔出现,暗示他已经找到解法。
而后他来到小花园,看见江凯乐对这里设下的禁制,终于松了一口气。
答案是江凯乐遗失的心脏。
吴医生说少年的胸口没有心跳,江凯乐找遍江家大院也没能找到。
谢叙白心想,凭少年的执拗劲儿,如果想找一件东西,哪怕是江家主的书房,他都不惮去闯一闯。
但有一个地方,江凯乐绝对舍不得破坏。
想到这里,谢叙白伸手贴在树身上。
冥冥之中,他仿佛能听到下面传来鲜活有力的心跳声,温言细语道:“江同学,是我,老师来带你回家。”
——呼!
一阵飓风从大树的脚下盘旋上升,刹那间形成爆发式漩涡,震得整个小花园的花草树叶摇晃不止。
其他玩家见状,慌忙闭眼,护住头部。
他们等到气浪平息再睁眼,却惊讶地看见,原本大树矗立的位置,赫然变成一棵矮瘦的小树苗。
小树苗的叶子不如其他的大树繁茂,但也长得鲜翠欲滴。
谢叙白将手伸向它,它似有所感地晃了晃,最鲜嫩葱郁的枝丫弯下去,蹭上对方的指尖。
“乖,很快的。”谢叙白笑着揉了揉叶片,拿起铁铲。
铲尖触碰到地面的一瞬间,压实的泥土变得异常松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挖开。
谢叙白小心控制着力气。
见脆弱的根须暴露在外,他干脆将铲子放在一边,不顾脏污,用白净的手掌去细细掸土,顺便将本来打搅的根须分开。
这个过程,他做得细致又认真,哪怕是细若发丝的部分也没伤到。
终于在拨开最顶上的一团树根后,看到半颗灰白色的心脏。
谢叙白小心地碰了碰,心脏毫不犹豫地脱落,沉沉地落在他的掌心。
“那是什么,也是关键道具?”玩家们议论纷纷。
同时他们不由得有些庆幸。这道具藏得不算隐蔽,但设有禁制来混淆视听。
要不是有谢叙白,恐怕到试炼失败,他们都不一定能找到。
东西落入谢叙白手里的那一刻,严岳忽然发现屏障消失了,连忙赶过去帮人把小树苗重新栽好。
他观察这半颗心脏,就是人的心脏对半切后的模样。
但心脏的表皮干瘪坏死,细长血管歪歪扭扭地皱缩成一团,整体呈病态般的灰白色,看着有点恶心。
【获得道具:少年丢失的半颗心脏(已失活)】
谢叙白问:“看到它,你想到了什么?”
青年连他们的话都能听懂,肯定也能看见任务面板。
严岳丝毫没怀疑谢叙白是在套话,把这句询问顺理成章地认作对自己的考验。
他深思片刻,将道具提示加上自己的猜测一并道出。
“重点在失活。”严岳皱眉道, “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激发它的活性,把它重新塞进……咳,交还给江凯乐?”
却见谢叙白摇了摇头。
下一秒,被青年双手捧在掌心的灰白心脏,忽然浮现出一抹鲜艳的红色,好似腐朽的骨头重新长回血肉。
严岳看着频频闪烁的道具提示,直感吃惊:“活性已恢复30%!您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
谢叙白轻轻摩挲心脏的表皮,脑海里不断回忆和江凯乐的过往经历,眼神温润如水:“只是希望我的学生能够快快乐乐,开开心心。”
随他念出这一句话,越来越多的血肉在灰白干瘪的心脏上疯狂生长。
它的质感不再坚硬,变得柔软无比。它的温度不再冰冷,变得火热至极。
新生的心脏温顺贴在谢叙白将它小心护住的手掌上,没几秒,甚至开始传出“扑通、扑通……”的剧烈跳动声,竭力朝外散发着鲜活坚韧的生命力。
这一幕很有冲击力。
于玩家而言,他们仿佛亲眼见证一个由死至生的奇迹,盯着【心脏活性已恢复81%】的系统提示,震惊得无以复加。
女生的心思比较细腻,马尾女忽然道:“是爱吗?”
见其他人都扭头看着她,马尾女迟疑地说出自己的猜测:“就是网上流传的那句话,‘只要被爱就能让血肉疯狂生长’。”
“这里的爱没有具体的指代,可以是亲人、夫妻、朋友、师生、主宠,甚至是陌生人。”
“可以这么说,不过激活它的要求没有那么严苛,只要是善意就行。”
半边心脏在江凯乐的胸腔,不断地吸收恶意,因为缺少另一半,无法跳动。
另外半边心脏能吸收善意,却深藏地底。
谢叙白对马尾女温声道:“能否拜托你为我的学生送上一句祝福?”
“啊?我吗?”马尾女没想到会被大佬郑重请求,有点受宠若惊。
“对。”谢叙白温柔地抚摸心脏,“我对他的善意填不满所有的空缺,因为人不能只依靠一个人的爱意而活,他的人生也不该局限于我的眼界。”
“他是一个很好的孩子,理该获得更多善意,被更多人所爱。”
马尾女看着眼前的心脏,有点苦恼。
他们对江凯乐不熟悉,江凯乐又是他们需要对付的诡王,实在提不起什么爱意善意。
不过,马尾女想到一个讨巧的方法,认真严肃地对心脏说:“祝你期末考个好成绩,门门一百分!”
在上升渠道几乎被资本垄断的现在,高考或许不是跨越阶级的唯一途径,但一定是最公平的那条路。
祝愿考出好成绩,是祝愿莘莘学子的努力得到回报,能够获得辉煌灿烂的未来。
这是中洲人不约而同的共识,是一句不会对任何学生吝啬心意的祝福。
旁边观察活性数据的玩家喊道:“上升了,真的上升了!”
见真的有效,马尾女高兴地问道:“升了多少?”
“0.1。”
马尾女:“……”
她明明祝福得这么真心实意!
风衣男在旁边小声提醒:“江凯乐好像是高中生,高中主科目满分150,你这一祝福差点让人不及格。”
马尾女:“…………”
她当即嚷嚷着再来一次,但怎么喊都没动静。
其他玩家见状,依样画葫芦地来上一遍,有祝愿身体健康,有祝愿吃好喝好,但活性通通都只上升了0.1。
在场五名玩家,总共也只上升了0.5,还没谢叙白的零头多。
看着垂头丧气的几名玩家,谢叙白笑道:“谢谢你们,这样已经足够了。至于剩下的善意,应该是要在他从小生活的江家寻找。”
“但现在的问题是,那些江家人已经异化,心里只有怨恨和恶意。如果要他们释放对江凯乐的善意,或许需要采取一些非常手段。”
谢叙白引导性的话语落下,玩家面前立刻弹出新的任务指引。
可这对他们都不是事儿!一个财大气粗的严岳,有的是精神控制型道具。
眼见通关在望,玩家们欢天喜地分头去寻找实验……啊不,江凯乐的亲近之人。
马尾女刚要拉着风衣男走,忽然注意到谢叙白的手还脏兮兮的,上面满是泥土,和腕部的白皙干净产生鲜明对比。
她戳戳风衣男,让人拿出几个清洁道具,殷勤地递过去:“您可以用这个。”
为什么不沾尘埃的佛也会变脏,玩家们早在心里想好解释——肯定是因为下凡历劫等等原因,导致谢叙白脱离佛坛就无法使用力量,这才让他们捡漏做任务。
谢叙白笑着道谢,顿了顿,问他们有没有湿纸巾。
马尾女倒是有带湿纸巾,干纸巾也有,就是不明白谢叙白要来干什么。
谢叙白先用道具洗干净自己的手,将两种纸接过,抽出崭新的湿纸巾,细致入微地擦去心脏上的泥土。
心脏很有活力地瑟缩一下,似乎被凉到,血管将谢叙白贴得更紧,不断收缩撞击人的掌腹,像一个赖着不想洗澡的脏小孩。
谢叙白屈指在它身上轻点两下,才让这颗心脏老实下来。接着他加快速度,耐心地把心脏清理干净,又用干纸巾擦干上面的水分。
做完这一切,心脏是干净了,但谢叙白除手指以外的地方再次蹭满泥灰,他不甚在意地用道具清洗。
没给心脏用道具,一方面是身为NPC的他看不到效果信息,另一方面是担心道具和道具之间会产生冲突,伤害到心脏。
这种小插曲本该见过就忘,却不知怎么的,让马尾女迟迟没有回神。
哪怕是刚才欣赏谢叙白美貌的时候,她都没看得这么入迷。
“你看他对那颗心脏的神情……难怪别人只说一句话就能涨81,我们只涨0.1呢。”
马尾女嗓音嘶哑:“枫哥,我有点想家了。”
想老妈的叮咛,老爸的背影,老哥对她摆臭脸却偷偷塞过来的零花钱,和叔叔婶婶们的关心。
看着那样的谢叙白,她竟然会想到这些风马牛不相干的东西,奇奇怪怪的。
风衣男用力地抱了抱她。
“是这样……他和我们遇到的那些NPC不太一样。”
在谢叙白和小情侣双方都没能看到的视角,连接着他们的善缘线颜色在逐渐变深,直至浮现出淡淡的金光。
其他玩家离开,严岳跟在谢叙白的身边。
他们第一站来到吴医生的就诊室。
不需要严岳使用道具,老人在听到江凯乐的名字时,便下意识陷入回忆,浑浊的眼中满是慈爱:“乐乐啊,真的是个好孩子,我还记得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不小心从土坡上栽下去,结果他看见后想也没想地叫着冲了过来。”
“当时他才多大点儿啊?脑袋伸直都达不到我的腰。那双小手,只有我的手指头长,细皮嫩肉的,被竹叶刮一下就流血,却死死地扒住我不放,憋得脸都红了,差点被我一起拖到沟里去。”
老人摩挲着自己的两根手指,像是在回味被孩童拽住时的震惊和感动。
“我能记一辈子。”吴医生沉声说道,“我希望他好一辈子。”
【心脏活性已恢复:89.5%】
第二站是江夫人的别墅。
“小时候的他很可爱。”
江夫人坐在躺椅上,眼神涣散地看着天花板:“第一次学会‘喜欢’这个词,看见谁都要扑上去傻笑一阵,说‘我好喜欢你呀!’。”
“保镖他喜欢,佣人他喜欢,树啊花啊草啊小鸟啊,包括老四带回来的那条牛头梗,他怕得要命,也会蹲在旁边小声和狗商量‘我喜欢你,你别咬我,好不好啊?’。”
嫁到江家的半载岁月,江夫人都像是个琉璃花瓶,江家人和下人不敢怠慢她,但在家族事上,她没有任何话语权,包括对江凯乐的教育。
那段时间,江夫人彻底心灰意冷,热衷于和太太夫人们攀比享乐,把日子过得浑浑噩噩,从下人口中得知江凯乐没有缺衣少食,便没再关注。
她自私且自欺欺人地缺席江凯乐的太多时光,是以临到结尾,能用来怀念的回忆都少到可怜。
“你告诉我真相后,我知道了,他……本性并不坏,坏的是他身边的人,不管是我还是江家人。”江夫人闭上眼,疲惫地吐出一口气,“我希望他能离开江家,离得越远越好。”
【心脏活性已恢复:93.5%】
谢叙白没有立刻离开,低声道:“如果江家不久后会出事,你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离开?”
江夫人唰一下睁开眼,手掌用力地扣住扶手,指尖因大力而泛白:“怎么个出事法?”
“等江凯乐离开后,不会再有鬼神的力量庇护他们。那些被他们害苦的人都在这个宅子里,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江夫人肩膀疯狂抖动,最后不忍了,哈哈大笑出声,甚至不顾形象地用高跟鞋踱地:“你出面的时候我还担心过,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他们也有今天!”
谢叙白等她畅快地笑完,继续问:“那你呢?”
“……”江夫人忽然沉默下来。
谢叙白道:“江凯乐需要母亲。他的时间还长,您也是,长到足够弥补过去的遗憾。”
江夫人高耸的肩膀忽然垮下来,苦笑道:“余老师,你觉得活在江家的我,能够做到独善其身吗?”
“一开始,我劝过,后来劝不动,反而让他们被罚得更惨,只能冷眼旁观。看着看着,自己也学会了一些。”
“真是可怕。我二十多年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结果抛弃原则,只需要短短两年。”
江夫人顺势拍拍扶手,上面沾着一块污渍,怎么拍都拍不掉。
她放弃了。
“死在这里算我罪有应得。带那孩子走吧,走得远远的。现在的我教不了他,没脸见他,更对不起他。”
江夫人伸出手臂,遮住湿润的双眼,轻声说道:“我会让人把我名下的全部财产打到您的账户上……麻烦您今后费心了。”
【心脏活性已恢复:94.5%】
谢叙白听出江夫人话中的决意,沉默片刻:“您保重身体。”
“您也是。大概多久江家才能出事?”
“不会超过今天。”
“那好。”江夫人笑道,“麻烦您出门帮我关一下灯,我想睡一觉。”
谢叙白伸手拿来旁边的毛毯,摊开盖在对方的身上,温声说道:“晚安,许女士。”
听到这久违的称呼,许女士浑身一震,一滴滚烫的热泪顺着眼眶淌落。她咬着嘴唇,竭力用平静的语气开口。
“晚安。”
啪的一声,卧室的灯光熄灭,室内陷入一片静谧的昏暗。
谢叙白关门前,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半晌,将门轻轻合上。
他对等待旁边的严岳说了声“走吧”,两人离去。
那压抑着的哭声也越来越低,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精美豪华的别墅中。
另一边,江凯乐的卧室。
蝉生坐在床边,第不知道多少次伸手,尝试将自己的替死软糖塞进江凯乐的嘴巴里,边塞边哄:“真的很甜,不骗你的,尝尝看?”
好不容易这一次快塞进去了,忽然窗边传来胡昌挖苦的讥讽声:“好啊,没想到我们之中出了个叛徒!你这么堂而皇之地把命送给BOSS,该不会忘记自己还开着直播?”
有人靠近,他居然一点都没察觉?
蝉生惊得回头,反射性张手护住床上的少年,皱着眉头呵斥胡昌:“你走,现在马上离开这里!”
“嚯,你居然是认真的?”
胡昌说他叛徒只是嘲讽,没想到蝉生还真有叛变的趋向,鉴于结果都是让其他人通关失败,胡昌简直想为他鼓掌。
蝉生摆出战斗姿势,声音更冷:“走!再不走我就把你丢出去。”
“那可不行。”胡昌看上去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意味深长地笑道,“我不在这里呆久一点,怎么让诡王再次狂暴?”
蝉生闻言一愣,从胡昌的语气中体会到他对江凯乐的恶意,迅速回头。
只见床上睡得好好的少年,突然睁开双眼,露出一双冰冷的猩红血瞳。
“就是这样!”胡昌见状大笑,“来吧,恶意这东西你要多少我有多少,快点陷入狂暴,把这场试炼搅个天翻地——”
话音未落,胡昌猖狂的笑脸陡然一僵,骤缩的瞳孔倒映着少年急速砸来的拳头。
嘭!
胡昌整个人被打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地上,痛得昏天黑地。
余光瞥见江凯乐踱步而来的声音,他慌乱狼狈地爬起来,忽然感到满嘴腥甜,呸,吐出几颗带血的牙齿。
“怎么会?”看着江凯乐毫无变化的身体,胡昌不敢置信地嘶吼道,“为什么没能狂暴?!”
江凯乐冷冷地看着他。
细看的话,会发现少年兽瞳涣散,根本就没听到胡昌的话。
【人家做美梦呢,你算什么东西呀,也敢来扰人清梦?】
小触手从江凯乐的影子里窜出来,用尖尖揉两下少年的脑袋当作安抚,语气充满不屑。
有它的认知干扰,别说恶意,什么意江凯乐都感受不到。
看着跌跌撞撞的胡昌,小触手突然想到个好点子,像个热爱恶作剧的小恶魔,在江凯乐的耳边诱哄般低语。
【乐乐,你听到没有?眼前这个家庭教师说白白的坏话哦,他说白白不配当你的老师。】
在小触手的刻意引导下,正在梦里和蝉生开心吃糖的江凯乐,突然听到一阵激烈的争执声。
是门外的胡昌和谢叙白在吵架。
胡昌轻蔑地嘲讽道:“你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渣,也配当江凯乐的老师?”
江凯乐:“……”
“听”到江凯乐将拳头攥得咔嚓作响,小触手乐呵起来。
【就是这样,嘿,我老早就觉得你是个人才。】
身为邪神躯壳,它对一切诱发欲望的手段无师自通。
小触手随即“看”向不远处的胡昌。这一刻,它的声调依旧稚嫩,却带着塞壬蛊惑人心时的森冷。
【乐乐上,我护着你,放心地锤爆他!】
第48章 经常生气会长不高……
激烈的打斗声从江凯乐住所的方向传开,响声震耳欲聋。
谢叙白以为突逢变故,猝然止步,想也不想地转身往那边赶。
也是这个时候,他身下的阴影荡开一圈涟漪。小触手从中窜出,细长滑腻的尖尖缠住他的脚踝。
【白白不用担心,我们在玩游戏啦!】
它的语气极其愉快,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谢叙白眉梢一动,望着烧透半边天的火光,结合小触手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调,很快推测出前因后果。
小触手特意赶来通知谢叙白,就是怕人担心,见人停下脚步,立马蠢蠢欲动地往阴影里面钻。
为避免江凯乐在战斗中途惊醒,它得快点赶回去,何况还有更有趣的戏码没看完。
结果下一秒,青年劲瘦修长的手指伸下来,不轻不重地捏住它的尖尖:“玩游戏可以,但不能强迫江同学做不情愿的事情。”
【……啊呀?】
小触手感觉自己没有强迫人,但经过谢叙白这么一问,它莫名有点心虚:【没有的,他看起来也玩得很开心。】
“是么?”
【对的对的!】
小触手煞有其事地扭扭身体,自以为隐瞒得很好,殊不知早就被青年看穿。
“那就好。”谢叙白语气平静,“我相信小一懂分寸,一定不会闹出人命。”
此话一出,小触手身体发僵。
虽然它跑过来的时候胡昌还没咽气,但照江凯乐把人按着暴揍的架势,现在估计可能大概还能剩下一口气……吧?
实在没底气,它的声音越来越小:【白白,如果不小心发生了点意外……】
“那我会很生气。”谢叙白的语气很认真,能让人体会到他的不容动摇,“气到很长时间内都不想再理小一。”
【!】
霎时间,小一吓得整根触手都直立成削尖的春笋。
生怕真的闹出事,它马不停蹄地钻回阴影,飞速前往江凯乐的身边。
快离开前还要再三强调。
【不会的白白你相信我!我最懂分寸了!】
谢叙白听着它欲盖弥彰的保证,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如今的世界扭曲异化,到哪里都是黑暗丛林。
谢叙白没有因为偏爱小家伙们就忽略它们的黑暗面,也清楚用人类文明社会的道德观去要求思维崩坏的怪物,不现实也不公平。
但小触手不一样。
刚到家,和它朝夕相处的那段时间,谢叙白密切关注它的行为,几乎将小触手发脾气时极其恶劣的模样,全部收纳眼底。
可再之后,小触手在意识到猫猫狗狗们的畏惧躲避后,竟然悄咪咪地跟在他身边,学他轻手轻脚地收敛力道,小心翼翼地用尖尖抚摸小家伙们的皮毛。
——明明按照诡怪的理念,猫猫狗狗们的级别比小触手低很多,是不需要在意的饵料。
于是谢叙白明白过来,小触手不是天性残忍的孩子,狰狞可怖的本貌下藏着一颗软乎乎的心。
是强大的实力让它拥有漠视规则的权利,丛林法则给了它我行我素的空间。令它无法正确区分什么行为无害,什么行为会带来无法预估的后果。
比如现在,谢叙白不介意小触手他们在有人恶意动手时,同程度地还击回去。
但伤人性命会让江凯乐的内心产生负担,小触手无法意识到这一点,所以他必须强令约束对方。
以防万一,谢叙白转过头对严岳说:“能拜托你们的人帮我盯着点江凯乐的情况吗?”
“刚才那孩子玩心重了点,我担心它会控制不住力量。”
严岳没有立时回应。
听到第二句话,他才宛如从恶梦中惊醒,连忙回道:“不是问题,我这就通知他们过去。”
谢叙白瞄见严岳额头上的冷汗,忽然意识到不对劲:“你怎么了?”
严岳摆摆手,强撑镇定道:“没事没事。”
同时他攥着汗津津的手掌,不断平复内心的恐惧。
就在刚才,侦测盘开始疯狂鸣叫,频频响起的警报声如雷鸣贯耳。
如此强烈的能量反应,让严岳第一时间想起在后山祭坛发生的一幕幕。
他看着谢叙白半蹲下身,双指微并,似乎捏住无形的怪物,终究没忍住,使用可以窥探诡怪本貌的道具。
结果这一看,差点没让他san值掉光,直接崩溃!
严岳不知道那未知等级的怪物长什么样。
是的,他甚至没能彻底看清楚对方的本貌。
只隐约听见一段不成字意、古老神秘的呓语,浓烈的黑暗气息就几乎将他的精神海冲垮。
此时他看着若无其事的谢叙白,有些胆寒。
能将那样恐怖的怪物自然地称为孩子,对方该不会还有“诡怪之父”之类的隐藏身份?
严岳越想越心惊,发消息让队友去盯着江凯乐那边的状况,三步并作两步紧紧跟在青年的身后。
不一会儿,死士带来可以收集善意的第三人,一名四十多岁的女佣。
来之前,死士已经给这人使用过催眠道具,令她暂时忘记对江家的憎恶。
没有那些负面情绪和仇怨压在心头,女佣神情柔和,青黑色的诡脸甚至透着几分慈祥淳朴的意味。
“乐乐……我知道自己作为江家下人,这么称呼大少爷不合适,但那孩子发烧难受,请求我这么叫他的时候,我实在不忍心拒绝他。”
女佣恍惚了一会儿。
“以往乐乐生病,都表现得很坚强,打针输液都不闹,唯独那一天是例外。”
“现在想想,可能是那天的我太难过,所以他才反常地表示出依赖,用撒娇的方式安慰我。”
“因为我的孩子就是病没的,刚好是那个月……”
女佣默了默,开口道:“我希望乐乐永远健康。”
【心脏活性已恢复:95.3%】
又几分钟,小情侣带回来两个五大三粗的保镖。
“有段时间他特别闹腾,工作的时候缠着让我们抱,害我们被管家一顿好骂,烦他得很。”
俩保镖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后来才知道,我俩当时工作表现得太好,挡了管家侄儿的路。那阴险的小子暗搓搓地想害我们,如果不是大少爷经常和我们混在一起……”
说到这里,他们一阵后怕。
无言站立良久,两人打开带来的大箱子。
箱子类似时间胶囊,里面放着很多玩具和幼儿画册。
都是些上了年头的东西,老旧、泛黄,但俩保镖如数家珍。
“六岁左右他沉迷武侠片,非要我俩教他武功,但我俩哪会什么飞檐走壁?没辙,给他买来这些玩具剑、玩具飞镖。后来,他把这些东西全丢进了垃圾桶……我俩给捡了回来。”
见谢叙白听得认真,两保镖似乎兴致上头,津津乐道地提起一些趣事。
比如左脚拌右脚摔了一跤,憋到他俩来才哇哇大哭。
比如拿他俩当身高尺,量了两天没变化,气得非叫他俩蹲下来,自己还要垫脚,假装一天窜高。
通过他们事无巨细的描述,谢叙白仿佛能一眼望见当年那个有点爱耍滑头,又善良招人疼的小孩。
只是说到后面,俩保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祠堂被烧之后,我们很少再说话……希望他以后多吃点,长高点,再壮一点。”
【心脏活性已恢复:95.7%】
越来越多的下人被玩家们带过来。
“他小时候没人陪,爹不管娘不爱,其他老爷又……希望以后有真正爱他的亲人。”
【心脏活性已恢复:96%】
“别以为他一直很乖,看到这道口子没有?当时他非要往上爬,结果不小心摔下来,在这儿磕掉一块门牙……但愿他现在的牙够结实,不然可经不住折腾。”
【心脏活性已恢复:96.3%】
“他小学的时候成绩很好呐,最好的是语文,能拿满分!现在么是差了点,但他天赋高,一定能再学好。”
【心脏活性已恢复:96.6%】
“希望大少爷多交点朋友。”
【心脏活性已恢复:96.8%】
“希望大少爷有机会养宠物。他以前想养,结果看到四爷那条牛头梗不听话被打死了,就放弃了,唉。”
【心脏活性已恢复:97%】
“希望大少爷像以前那样开心。”
“希望大少爷快快长大,逃出这个地方。”
“希望大少爷主动穿秋裤。”
……
“希望……”说话的下人似乎察觉到什么,声音细若蚊蝇。
他的眼睛有点湿,哽了半天,抬头茫然地看着谢叙白:“余老师,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明明我们看着他长大,知道他是个好孩子,把同学揍进医院,也是因为那群败类偷看女生上厕所,搞团体霸凌欺负人。”
“他护了我们那么多次。”
他用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脸:“我们怎么会突然认定他是怪物,还帮着江世荣教训他、监视他?那么粗的鞭子打下去,皮开肉绽,他接近一星期没能睡好觉。头一天关禁闭,想喝水,没人送。”
下人红着眼睛,话里满是对自己的诘问,喉咙像卡着冰凉锋利的刀片,每说一个字,就将喉管刮得鲜血淋漓,痛得难以呼吸。
反复地问,反复地念。
“我们怎么狠得下心的?怎么能?……”
谢叙白摇了摇头。
原谅他是个偏心自私的老师,听到江凯乐这些年的经历,说不出宽慰这群人的话。
正要离开时,听到后面传来下人沙哑干涩的声音。
“希望大少爷今后遇到的人都是好人,别像我们一样。”
【心脏活性已恢复:99.9%】
等谢叙白再回头去找江凯乐他们的时候,整个住所几乎被高温引发的爆炸夷为平地,胡昌其人直接被打成一滩血肉模糊的烂泥。
小触手收敛了,但没完全收敛,具体做法为,每当胡昌被揍得受不了,它就及时叫停江凯乐,给胡昌腾出时间使用治疗道具,实现反复鞭尸。
胡昌数值高,意味着他血量够厚,想当耐揍,这方寸大小的地方,几乎洒满了他的“热血”。
挺到第三轮,胡昌终于精神崩溃,不管不顾地使用道具逃走。
却发现不管他朝哪边跑,总会莫名其妙地转回原来的地方,对上一个怒气未消摩拳擦掌的江凯乐。
搞鬼的当然是小触手。
小触手当然有把谢叙白的告诫放在心上,但它不准备放过这个人。
自从感受到胡昌对谢叙白的恶意,对江凯乐的杀意,它就压抑不住满腔暴戾。
要不是怕自己的力量爆发,会弄坏这个世界,小触手恨不得亲身上阵。
小触手想得很清楚,既然不能弄死,那就弄怕胡昌。
将疼痛深刻地烙印在对方的骨子里,务必让人以后一想到和谢叙白他们作对,就下意识怕得战栗。
可当它再一次蛊惑江凯乐动手,少年却忽然停下,不仅如此,还清晰地回应它的话:“不打了,再打下去这个人会疯掉。”
小触手惊得不轻,以为自己玩得太过火,不小心让江凯乐醒了过来。
结果它仔细一“看”,江凯乐的眼神空洞涣散,明显还在梦中。
——对方在说梦话,还是一直能感应到外界的情况?
小触手仔细感受,很快确定是后者,有点难以置信。
如果江凯乐一直知道自己在做梦,为什么甘愿滞留在虚幻的世界里?
“老师还没来么……”下一秒小触手听到江凯乐的喃喃自语。
江凯乐看向胡昌:“那就再和你玩一会儿。”
说话的功夫,他伸手拽起胡昌的衣领,拖着半死不活的人走出废墟,布满红鳞的脸冷若冰霜。
强大的威压铺展开,方圆十里内的低级诡怪如遇洪水猛兽,退避三舍。
江凯乐一路畅通无阻,直至抵达阶梯教室,将胡昌用力甩到墙上。
嘭的一声,巨大的冲击下,墙壁蛛网般龟裂,胡昌痛得脸色惨白,眼前发黑。
江凯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说老师什么都不会,那意思是你什么都懂?正好我有几个问题想找你请教一下。”
“问题一,最初老师带走蝉生的时候,你为什么要用肮脏的眼神看着他?你想利用老师,还是在想什么恶心人的事情?”
胡昌艰难睁眼,惊恐地对上江凯乐的满嘴獠牙。
少年已经完全变成兽人的模样,猩红的兽瞳倒映着他惊恐的脸,掠食者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告诉我。”
“因为,因为他看起来很不一般,我想和他交个朋友……啊!”
“回答错误。”
江凯乐的脚毫不留情地踩下来,碾在他的腿骨上,胡昌不停痛叫、求饶,痛得昏天黑地。
“呃呃呃啊啊啊啊啊!救命,饶了我,放过我!”
“问题二。”江凯乐问道,“你说只要多呆在我的身边,就能让我陷入狂暴,彻底变成怪物。那么你知不知道怎么让我变回去?”
胡昌双眼冒金星,忙不迭胡诌道:“我知道,知道……”
江凯乐涣散的瞳孔稍微恢复一些神采。
他的意识短暂地从梦境脱离出来,回到现实。
可当他眼也不眨地凝视胡昌的嘴,充满希冀地等待答案时,却发现后者眼神闪避,嘴里胡乱叨叨着听不懂的话,一直在顾左右而言他。
“你不知道……”
犹如一盆凉水兜头淋下,江凯乐的心冷了个彻底,陡然拔高音量,尖锐刺耳:“你根本不知道怎么让我变回去,却骗我说知道!”
江凯乐简直想发疯,不,应该说他早就已经疯了。
“回答错误!回答错误!回答错误——!”
嘶吼声响彻教室。
他耐心地等待老师的归来,但老师一直没回来。
梦境的世界再美好,那也不是真的。
就像变成怪物的他,终究要面临自己不再是人的现实。
眼见胡昌连滚带爬地冲向教室门,江凯乐刹那间情绪爆发。
他张开血盆大口冲过去,像头急于宣泄怒火的猛兽,意欲把一切看见的活物撕成碎片,连看呆的小触手一时都没能拉得住他。
直到谢叙白闻声冲到教室门口,江凯乐在看清他的脸时,艰难地刹住脚。
“经常生气会长不高。”一把拽住想要后退的江凯乐,谢叙白像平常那样看着他,顺手拆开一枚糖果塞进那长满獠牙的口腔,“他没法解答的问题,老师教你,好不好?”
江凯乐下意识地合拢下巴,糖果被坚硬的牙齿咬碎,绽出满嘴的甜。
他直愣愣地看着谢叙白,对上那双温润专注的眸眼,忽然不知道怎么的,特别想哭。
“我睡醒了,老师。”
他一直记着谢叙白说的那句话,等他睡醒的时候,一切都会变好。
他相信老师的,无论何时何地,一如此时此刻。
第49章 这就是我的盔甲
江凯乐直勾勾地望向谢叙白,努力扯开唇角,想佯装什么都不在乎,用平常的样子面对老师。
可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哽咽,通红的眼眶盈满泪水。
谢叙白见他这样,疼得揪心,双臂把江凯乐揽入怀中,宽掌揉着少年毛茸茸的后脑勺。
“江同学做得很棒,有乖乖地睡觉等老师,所以老师来兑现自己的诺言。”
江凯乐一听,愈发绷不住,猛地揪紧谢叙白的衣服,躲在这宽阔单薄的怀里不断抽噎,不一会儿,滚烫的泪水便洇湿了对方的衣襟。
他迫不及待地恳求道:“那我,我们现在就可以——”
岂料谢叙白却说:“现在还不行。”
听到意料之外的回答,江凯乐霎时间僵住。
像受激的猫儿反射性炸毛,猩红兽瞳情不自禁地凝成一道针状竖线。
毫不夸张地说,现在的谢叙白对江凯乐而言,不亚于溺水濒死前,在咆哮风浪中看到的一根浮木。
他激动得目眦欲裂,迫切、疯狂地想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怕极了在这之前可能发生的所有意外。
感受到掌下的颤动,谢叙白没有给江凯乐胡思乱想的时间,当即拿出少年丢失的半颗心脏。
鲜红的心脏犹如出现在茫茫凛冬的一抹新绿,强势地挤入江凯乐的视野。
和玩家们最初见到的灰白色尸块比起来,眼前的半颗心脏已经大变样。
色泽红润,血肉饱满,规律且极有节奏地搏动着,任由谁都能感受到它的健康。
那是少年作为人的证明。
找了许久的重要之物突然失而复得,江凯乐的瞳孔急剧凝缩。
他第一眼怔忡着,没敢去碰,有种在观望水中月的幻梦感。
第二眼也是一个劲儿地盯着,怕眨眨眼睛的功夫,东西就会突然消失。
直到第三眼,少年才鼓起勇气伸出手,小心地接过这半颗心脏。
当如实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不知不觉屏住呼吸的江凯乐猛然大喘气,胸口剧烈地一起一伏。
他将心脏死死地抱在怀里,豆大的热泪再度从眼睛里掉落,啪嗒啪嗒地砸在光滑冰冷的瓷砖上,感觉自己就像一条搁浅岸边快干死时又重新回到水里的鱼。
狼狈至极,又何其幸运。
也是这个时候,遍体鳞伤的胡昌突然跑了回来。
他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对劲,踉踉跄跄走不稳,额角青筋暴跳,直翻白眼,单手用力地掐住自己的咽喉,竭力传出赫嗤赫嗤的气音。
仿佛有什么东西狠狠勒住他的脖子,令他喘不过气。
直至看见江凯乐捧着的半颗心脏,胡昌眼睛睁大,就像走到末路的亡命徒突然看见一线生机,惨白虚脱的脸上绽出癫狂的大笑,手握本命武器快速冲了过来。
嘭!
蝉生忽然现身,胡昌还没触碰到江凯乐的衣角,就被他一脚踹飞出去。
隐在暗处的玩家们全部出动,合力钳制住胡昌的手脚,让他动弹不得。
“啊啊啊!你们放开我……艹,放开啊——!”
严岳眼疾手快地使用束缚道具,彻底将人给控制住。
马尾女见胡昌嘴里骂个不停,随手拿起掉在地上的黑板擦塞进他嘴里,愤恨地连踢两脚:“TM的敢给老娘暗中玩背刺,还偷东西嫁祸我们,真以为不敢弄死你?”
虽然知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总会冒出那么一两个脑子有问题的傻逼极品,但胡昌的做法还是把他们恶心得够呛。
其他玩家的脸色一样冷若冰霜。
他们和胡昌之间有很多账要算,包括对方背后恶意阻拦闯关者的神秘组织,两三句话审问不完。
以防影响谢叙白两人,耽误通关试炼,玩家们贴心地把胡昌堵住嘴拖走。
谢叙白没回头。
他不会拿江凯乐的心脏开玩笑,敢光明正大地拿出来,自然是因为提前安排玩家在旁边警戒蹲守。
“蝉生,你能不能在门口等一下?”
蝉生本就没跟其他玩家一起走,探着脑袋眼巴巴地观望谢叙白两人,闻言立马高声回道:“好的!”
也是这个时候,江凯乐听到谢叙白温柔而不失沉稳的嗓音。
“来见你之前,我们带着这半颗心脏走遍江家。吴医生、你的母亲、从小照看你的江家下人,我们对你的祝福全都被灌注进这里。”
谢叙白用手指轻抚心脏:“现在只差最后一点善意,它就能被完全激活,所以我让蝉生留下来。”
“他是你的朋友,不会吝啬给予你最后的祝福。”
江凯乐一愣,回头看向蝉生。
蝉生能听到他们的对话,就是不太能听懂说的什么。
瞄见少年泛红的眼尾和脸上未干的泪痕,他仿佛能感受到对方的紧张不安,连忙再三保证道:“我没走,不会走,一直在的,就在这里!”
每一个字都下了重音,像绝不动摇的誓言。
江凯乐僵立半晌,看看蝉生又看看谢叙白,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如冬日暖阳般将他包围。
他别扭地抹掉眼角的泪水,抽了抽鼻子,闷声说:“老师不让蝉生现在过来,是不是还有麻烦或者顾虑?”
“不是麻烦,也没有顾虑。”谢叙白问,“江同学,为什么你不敢看自己的手臂?”
江凯乐的动作再次停滞半空。
他张了张嘴,一时没能说出任何话。
即使被谢叙白点出问题,他的视线余光也在疯狂地移至他处。
不敢看自己手臂上的赤红鳞片,不敢正视地砖上的狰狞倒影。
他觉得自己变成怪物的样子丑陋至极。
谢叙白比谁都清楚江凯乐的心结所在,也知道江凯乐有多么害怕面对这个残忍的事实。
但平安死前的惨状会被诡化定形,江凯乐的异变大可能也会伴随终身。
他希望让江凯乐彻底脱离循环,而非后半辈子都惶惶不可终日地活在阴影里。
谢叙白看着江凯乐:“江同学看过老师的简历,应该知道我曾经在学校里被抢占过奖学金的名额,但你知道老师后来是怎么解决的吗?”
江凯乐还很恍惚,但谢叙白如古井般波澜无痕的眼神,总能让他在惊惶中找到一丝稳稳的安心。
他下意识回答:“……检举揭发?”
如果是江凯乐本人,必定要闹个天翻地覆。
但他的老师光辉正直,就算面对不公和压榨,估计也会采用正当的手段维权。
谢叙白无奈一笑,摇了摇头:“那人是校长的亲戚,蛇鼠一窝,不管写几百封检举信都没用,还会引来不小的麻烦。”
“所以我暗中跟踪校长,发现他包养情人的蛛丝马迹,在那个情人常去的店里散播校长将要晋升的谣言。不久后情人就闹到校长老婆的面前,好几次堵在校门口,张口向校长讨要巨额封口费。”
“校长那边自顾不暇,就没人再给抢我名额的学生撑腰。”谢叙白说,“我如法炮制,线下找外校学生帮忙,内涵他抢占别人的作品参赛获奖,没多久大赛主办方就找了过来。”
“那是知名赛事,绝对不允许弄虚作假,事实上他并没有抢走别人的作品,背后有的是外援帮他润色构思。”
“但沸沸扬扬的谣言一传,他被着重调查,查出人品败坏,包括给其他参赛者下药,威胁种子选手弃赛,甚至还有几次见色起意,逼迫学妹学弟和他开房。证据查实后,他的资格和奖项被取消,声名狼藉,留校察看。”
“我如愿拿回了自己的奖学金。”
看着满脸愕然的江凯乐,谢叙白莞尔道:“觉得很不可思议对不对?老师居然会用这种卑鄙的方法。”
“才不是!”江凯乐当即就想要否认。
那些人罪有应得,他觉得谢叙白是在为民除害。
“再皆大欢喜的结果,也无法改变事件的本质。”
谢叙白看着江凯乐,目光依然温和:“事实上就是你听到的那样,老师没有那么刚正,为了达成目的,维护自身的利益,也会采取非常手段。”
“这就是老师需要正视的反面。”
江凯乐立马明白过来,谢叙白是在鼓励他接受异化的自己。
当知道这一点的时候,他远没有想象中那样的平静,呼吸突然急促:“不——”
他咧嘴喷出灼热的吐息,近乎尖锐地质问:“这才不是我真实的模样!我才不是怪物!”
——不,你就是头怪物。
心声冷漠地响起,充斥着难以言喻的自厌。
“不是!不是!就不是!”
——还在自欺欺人什么?想想你曾经做过的事。或者你低头看看自己的鳞片,看一眼窗户玻璃,地砖……你为什么就是不敢看?
江凯乐浑身一震,颤颤巍巍地低下头。
锃亮的大理石地砖,清清楚楚地倒映着他异化后的身影,狰狞的体态比老师还大一圈,还有……
还没等江凯乐看明白,就被谢叙白瞬间捧高脑袋,视线就此远离那恶梦般的一幕。
江凯乐再次对上谢叙白的脸,那张脸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
他忍不住眨一眨眼睛,又有滚烫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淌在谢叙白捧着他的手背上。
“连老师也觉得我本质是头可怕的怪物吗?”江凯乐感觉自己几年来的眼泪都没今天流得多,没出息极了,固执地问道,“如果我不接受,老师是不是会丢下我?”
“不。”岂料谢叙白吐出坚定有力的一个字。
“江同学是我们阳光开朗迷人勇敢善良的江少侠,怎么会是可怕的怪物?”
谢叙白说:“祠堂里的那两个人不是因你而死,江世荣对他们施以酷刑,他们在被关进棺材的当天下午就已经咽气。”
江凯乐陡然得知这一惊世骇俗的真相,心神俱震。
“既然江少侠没有做过真正的恶事,又怎么会是可怕的怪物?因为人微言轻、势单力薄,所以身上才要长出尖锐的獠牙和坚硬的鳞片。”
谢叙白牵起江凯乐的一只手,将这如火般热烈的红鳞,循环渐进地带入江凯乐的视野,笑道:“这分明是英雄勇往直前的盔甲呀。”
江凯乐顺势看向自己长满鳞片的手背,瞳孔颤抖个不停。
等他稍微平复好心情,谢叙白毫不迟疑地回答道:“第二个问题,老师绝对不会丢下江少侠。”
“如果江同学无法接受,那我们就不接受。”谢叙白扬声问门口的蝉生,“蝉生,你还在不在?一会儿愿不愿意给咱们的江少侠送上祝福?”
“在!愿意的!”蝉生听懂这句话,点头如捣蒜。
“江少侠听到了没有?”
谢叙白揉揉少年的脑袋,一字一顿,认真地说道:“不接受也可以,逃避也可以,想怎么样都可以。”
“不管江少侠最后做出什么样的决定,老师和蝉生都在。”
“你们……”江凯乐的话说出口,才发现自己已然泣不成声,不停地抹眼泪,“你们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明明我……”
“因为江同学就是有这么好。”
谢叙白又将江凯乐的手按在心脏上:“能感受到吗,大家对你的祝福?”
江凯乐眼角挂着眼泪,怔愣地看过去。
他的手指按在心脏柔软的表皮,微微一用力,祝福的话语就迸溅出来,灌入他干涸疮痍的心田。
【大少爷很好。】
【是善良的孩子。】
【聪明勇敢,就是有时候皮了点。】
【没有他那时候的维护,我可能早就死了。】
……
“你不是坏孩子,是好孩子。不是可怕的怪物,是善良的江少侠。你值得被爱,被很多人爱。”
谢叙白不容置疑地说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能感受到他的真挚,令人深信不疑。
他握着江凯乐的手晃一晃:“接受你的盔甲。”
又摸了摸半颗心脏:“接受你的善良。”
最后摊掌贴合江凯乐的手掌,一并托起心脏,抵在后者的心口,笑颜如玉,温言细语地鼓励道:“现在,让我们为即将奔赴的未来送上一句祝福?”
江凯乐泪如雨下。
他无声地哭了好半会儿,忽然咬紧牙关低下头,去看瓷砖上的倒影。
这次谢叙白没有阻止他。
江凯乐仔仔细细地看着,猩红的兽瞳、狰狞的獠牙、嶙峋的红磷、和人完全搭不上边的面孔,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
本以为会因这自虐般的行为感到无比痛苦,但一点都没有。
“……什么嘛,原来这么帅,害我心惊胆战好长时间,以为自己破相。”
江凯乐憋半天,破涕为笑,张开嘴问谢叙白:“老师,我的嘴巴好痒,是不是长了很多牙?”
老师刚才喂他的那颗糖,他一口就嚼碎了,都没来得及舔两下,好可惜。
谁知道谢叙白还真帮他认真地数了一下,规律排列,也不难数:“一百二十三颗,江同学以后刷牙估计要用五把牙刷。”
江凯乐哼哼唧唧:“我一根也能刷,大不了早起十五分钟。”
谢叙白一哂,毫不客气地拆穿他:“上次答应老师闻鸡起舞,结果在床上赖半天不愿意起床的人是谁?嗯,肯定不是我们的江少侠。”
江凯乐脸颊一红。
师生对视半晌,谢叙白正想再揉揉少年的头发,忽然听到对方掷地有声地说道:“我希望自己以后能成为行侠仗义的大侠,见义勇为,仗剑天涯。”
“但我更希望自己有能力保护老师,保护蝉生。”
江凯乐的视线转向自己在意的这两人。
直到现在,他还是很慌、很怕。
可老师为他走了前面的九十九步,蝉生正站在第一百步的位置朝他伸手。
江凯乐心想,他还有什么好怕的?他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他深吸一口气,单手按上胳膊处的红鳞,坚硬的鳞片透着金属般的冰凉,向他展露着强大的力量。
“……老师,我感受到了,这就是我的盔甲。”
吐出这句话的时候,江凯乐浑身一松,目光熠熠。
恐惧感、自厌感皆如云烟般消散。
从此经年累月,他将无所畏惧,为在意的人所向无敌。
就在江凯乐话音落下的刹那间,手里的心脏陡然爆发出炙热的火光!
第50章 【1.5w营养液加更】 少年……
火焰耀眼却不刺目,转瞬将最后一点灰白色烧为灰烬。
仿佛由此浴火重生,半颗心脏忽然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汩汩血液在细长的血管中流淌,撑开褶皱的表皮,染红灰暗的心房。
它不断地收缩和扩张,如同燃烧的熔炉,传出炙热的震响。
扑通、扑通……!
【心脏活性已恢复:100%】
久违的心跳声从江凯乐的胸腔里传出,此起彼伏,仿若呼唤。
江凯乐深深地看了谢叙白两人一眼,没有任何迟疑,伸手将心脏往胸口一送。
半颗鲜活的心脏触及贴着心口的衣服布料,荡开一阵轻微的涟漪,眨眼间完全没入其中。
两道心跳声合为一体,江凯乐在此时听到诸多祝福的声音,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他脸上的红磷如幻影般逐渐褪去,尖锐的獠牙缩回牙床,黑长狰狞的指甲脱落掉地,拉宽的兽骨咔嚓作响、收拢缩紧,很快恢复少年人的身姿。
再次看向脚下锃亮光洁的地板瓷砖,江凯乐见到了昔日的面容,忍不住抬头看向谢叙白。
后者对他微微一笑。
江凯乐跟着笑,转头喊:“蝉生,我们去吃糖!”
“还有冰淇淋、汽水、蛋糕、烤肉,我做主让你吃个够!”
蝉生担心江凯乐的情况,听到呼唤后,想也没想地跑过来,被人一把勾住肩膀。
蝉生的视野一阵晃,侧头就能看见少年碎发翻飞,兴高采烈的脸庞在白炽灯下灿如烈阳。
他也忍不住咧开嘴,傻乎乎地笑起来:“好啊好啊!”
谢叙白笑道:“你们去吧,玩得开心,记得天黑之前要回来。”
江凯乐立时驻足,有些不明所以。
——老师这话怎么像要他们离开江家?他倒是很想出去,可是……
冷不丁的,江凯乐感受到谢叙白的手指点在他的后脑勺中央,传来头发被拉扯般的痒意。
事实上谢叙白并没有揪住江凯乐的头发。
他嘴唇翕动,无声念咒。
细看谢叙白的指尖,会发现上面沾着鲜艳的血。
那血像有生命力般,化作赤色的薄膜贴合皮肤,助他拾起无形的丝线,收束在掌心。
后脑勺七根,脖颈八根,双臂关节二十八根……
束缚自己四肢百骸的丝线被拾捡,江凯乐怎么可能没有感觉。
他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克制不住想要回头,忽地听到谢叙白莞尔轻笑道:“往前走,江少侠,老师送你一份惊喜。”
话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肾上腺素急剧分泌,刚刚恢复的心脏疯狂跳动,嘭嘭撞击胸腔。
“……我往前走,要走到哪儿?”江凯乐的嘴唇颤动起来。
“走到你现在最想去的地方。”
江凯乐还怔在原地,蝉生已经在谢叙白的眼神示意下,迫不及待地拉他往前走。
阶梯教室在一栋小洋房中,出去便是宽阔的大路。
路边有丛生的花草,还有枝繁叶茂的景观树,被园林工人修剪得极其规整美观。
江凯乐几次想回头,都被蝉生掰回来:“不能回头看,看了不叫惊喜。”
谢叙白站在阶梯教室内,骨节分明的手掌虚虚合拢,做出收束抓握的动作,看着手中无限延长出去的丝线。
解除血脉秘术需要至亲之人的心头血,许女士主动给了他,他又找江家主和其他人要来一些。
终于在某一时刻,手里的丝线停止滑动。
谢叙白猜测江凯乐可能正站在江家大门口踌躇。
约莫十几秒钟后,丝线倏然一动,像畏于湍急河流的人,终于下定决心往前奋力一跃。
谢叙白弯眸,有股说不出的欣慰。
同时,他张开嘴,冷声念出最后一声咒语,带着与温润神情极不相符的凛然威势,手掌猛然一捻,诸多丝线瞬间化作飞灰。
江家大院门口。
从跳出雕花金属门开始算,江凯乐已经傻乎乎地呆站了整整三分钟。
蝉生忍不住戳戳他:“余又的惊喜你收到没?”
怎么突然发呆。
“不痛……”江凯乐看着湛蓝天空刺目灿烂的天光,摸完全身都没有痛感,恍若隔世,“真的一点都不痛。”
蝉生这时候脑筋转得快,摸摸他的脑袋:“那你以前好惨,出家门都会痛。”
江凯乐正要开口,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阵兴奋的嘶吼声。
扭头一看,所有异化的下人蜂拥而起,似洪水猛兽冲进江家的多栋主楼别墅!
身为诡王,江凯乐隐约能感知到这片土地正在发生的所有动静。
他稍作凝神,江家人撕心裂肺的惨叫在耳畔轰然炸响。
期间不时夹杂着利齿撕开皮肉、伤口绽出血液、骨头被细细嚼碎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那是被压榨已久的灵魂,在肆意畅快地清算累累血仇。
江凯乐的第一反应,是去捂住蝉生的耳朵。
后者朝他投来疑惑的一眼。
“没事,不用管!”江凯乐凑在蝉生的耳边大声说,“走吧,咱们去吃糖,天黑之前再回来。”
“不在江家吃?你有带钱吗?我没有钱,不过可以帮忙刷碗。”
吃东西要付钱或者劳力,这个蝉生知道。
“不用担心,我出来的时候,老师好像往我兜里塞了钱。”
江凯乐一边拖着蝉生走,一边拿出钱细数。
一沓钱快小两千。
谢叙白讲课的时候,大概教过江凯乐外面的基本物价。
他怀疑谢叙白把身上为数不多的现钱全给了自己。
蝉生十分感动:“余又真好。”
江凯乐道:“老师真名叫谢叙白,他特别好。”
蝉生道:“我知道的,特别特别好。”
江凯乐道:“特别特别特别好!”
十六岁的少年蓦然幼稚得像七岁,脑子不灵光的绷带人,智商峰值不超过六岁。
两人一路高声叫嚷着“好好好”,直至走出别墅区,坐计程车,抵达繁华的商业街道。
这是江凯乐第一次没在江家下人的陪同下离开家。
盛天集团那次不算,毕竟当时他还挟持着司机。
也是头一次,他试着自己付钱。
江凯乐领着蝉生找到一家小型超市,深吸口气走进去。
货架上摆放的零食琳琅满目,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不一会儿,江凯乐和蝉生一人手里拿包糖,到柜台结账。
付钱的时候发现才10元,没忍住又去拿了6包过来,总计40元。
江凯乐折回去,拿来两瓶汽水,蝉生拿来两瓶橘子水,总计52元。
他们的钱可以买好多东西!
两人登时雀跃起来,一前一后地跑到货架前,选妃似的挨个拿两样。
店主原先看他们在那儿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转来转去,还以为这哥俩没钱。
结果不一会儿,柜台上的零食袋越堆越多,他装袋的速度甚至都比不上江凯乐两人的手速。
到了后面,看着面前的五大袋零食,再想赚钱的店主都忍不住头皮发麻:“够了够了,你俩回家吃完再来买,别浪费咯!”
结账的时候又闹出不小的风波。
店主见江凯乐随手一掏,就是一沓现钱,顿时狐疑地眯了眯眼睛。
这年头谁用现钱啊?都是手机扫码支付。
一般正常买东西的人,也不会像江凯乐俩人这样,看见大众零食都兴奋得像掉进粮仓的老鼠。
他开口质问:“这钱不会是你俩偷来的吧?”
江凯乐反应迅速,下巴骄傲矜贵地一抬:“你看我们的穿着打扮,像会偷钱的人吗?”
店主看江凯乐,亚麻白的休闲装,布料柔顺如丝绸,肉眼可见的高档,像富二代出门体验生活。
再看蝉生,黑色作训服勾勒出流畅紧实的肌肉线条,像刚从战场下来的雇佣兵。
……等会儿不对劲,这个绷带怪人胸口沾着的是血吗?
是血吧?啊??
“你表现得这么惊讶,是不是家长从来没有给过你这么多钱?”江凯乐突然将纸钱甩得哗啦响,目含怜悯。
店主被他那明着炫耀的眼神刺激到了,瞬间忘记纠结蝉生身上的痕迹到底是血,还是番茄酱。
店家嘴角抽搐:“小少爷,谁家正常爸妈会一次性给未成年人这么多现钱?”
“可是我家长就给了。”江凯乐开始嘴欠,“也就是说你没有。不可能吧,这么惨?”
“我跟你个毛头小子比什么?我单日营业额都不止这个数。”
“但那不是家长给的啊。”
“我一个月营业额是你手中的四十多倍!”
“但那不是家长给的啊。”
“你家长是在纵容你!”
“对啊。”江凯乐终于心满意足地一笑,“你怎么知道我家长特别爱我?”
店主:“…………”
赶在店主大发雷霆之前,江凯乐赶紧结账,双手拎着大包小包的零食袋,像只招猫逗狗的泼猴儿,嘻嘻哈哈地推着蝉生闪人。
刚出门,他就带着蝉生去换了身新衣服,脱下满是风尘和血腥味的作训服。
买衣服花掉小两百,买零食花掉小三百。
两个人脸上带笑,一路吃吃喝喝,对什么都新鲜,听到叫卖声就凑上去,闻见香味更是走不动道。
吃过冰淇淋,吃过小蛋糕,糖糕、牛肉面、煎饼果子……
他们走过宽阔的商业街,步入静谧的公园,顺着茂密的林荫漫无目的地走,一口闷完饮料和奶茶,对着打了个混着各种甜味的长嗝儿。
最后两人懒散地坐在躺椅上,咔嚓咔嚓吃着薯片,迎着夕阳热烈的余晖,看下班的人流在暮色中匆匆而过。
“我吃饱了。”蝉生拍拍圆滚滚的肚皮,发出满意的喟叹,“不去吃烤肉了吧,烤肉好贵,谢叙白没有多少钱。”
江凯乐嗯了一声,在数剩下的钱。
两千用到最后还剩一千三百多,他把整钱和零钱都仔细整理好,妥帖地放进口袋,准备一会儿还给谢叙白。
两人一时间没有再说话,空气有些安静。
直到蝉生偏了偏头,作出聆听状。
江凯乐余光瞧见,想起蝉生上次就是做出这个动作后从他眼前突然消失,哪怕早有预料,也忍不住绷紧脸皮。
蝉生看看他,忽然问:“乐乐,你还怕听故事吗?”
江凯乐顺口道:“怎么,你要给我讲故事?”
“对,你要是害怕,我就不讲。”蝉生说,“但我感觉,你听了这个故事会轻松一点。”
江凯乐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他转过头,似乎不在意地看着夕阳:“那你讲讲看。”
蝉生清了清嗓子,刻意将声调压得低沉,惟妙惟俏地模仿起副本通关彩蛋的话剧声。
“嘿,我亲爱的观众朋友们,又到了每日开心故事会时间。你们听说屠龙少年的故事吗?对,就是著名的‘屠龙少年终成恶龙’!”
“——但我们今天不讲那个,哈哈哈哈!”
蝉生干巴巴地放声大笑,腔调有种小孩子学大人说话的滑稽。
江凯乐本想维持若无其事的模样,结果没忍住翘了翘嘴角。
“一位神秘的预言家预测,有头恶龙即将来到村庄。村子里的人很害怕,因为传说恶龙吃人且残暴。他们推举出一个勇敢的少年,让他去和恶龙搏斗。”
“少年是人,怎么可能战胜强大的龙?村民们聚集在一起,纷纷给他支招。”
“猎人说,恶龙会飞,你也得拥有健壮的翅膀。于是他砍掉大蝙蝠的翅膀,鲜血淋漓地装在少年的脊背上。”
“铁匠说,恶龙的鳞片水火不侵,你也得有坚硬的鳞片。于是他打造出无数枚鳞片,插在少年的皮肤上。”
“母亲说,恶龙大如山岳,你小小一个,也要变得同样雄壮。于是她托人带来魔兽的血肉,终日不停地喂养少年,直至少年一日比一日巨大。”
“村民使出浑身解数,将少年全副武装。少年带着他们的希冀和意志出门,看到魔兽,杀掉,拔掉自己的牙齿,剃光头发,装上它们的獠牙、犄角和尖爪。”
“可他在外面转了一圈,什么龙都没找到,于是他回到村庄。”
“当他现身的那一刻,熟悉的人们爆出惊骇的尖叫,所有人都在大喊‘龙来啦——!’”
“龙来了?少年十分震惊。”
“他立起身体,巨大的阴影遮盖整个村庄。他警惕地寻找,大地因他的踏步传出轰隆隆的震响。”
“他看着根本没有龙的周遭,疑惑地询问‘龙在哪?告诉我,我来杀掉它!’”
“结果少年张嘴,吐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嘶吼。”
“宛如梦中惊醒,少年疯狂地跑到湖边,更多的房屋被他撞得支零破碎,他看见湖面倒映着一个狰狞庞大的龙影。”
“原来,龙就在这里。”
等蝉生说完故事,江凯乐不知沉默了多久,咬着腮帮子,脸皮有些轻微的颤抖。
“故事在最后说,如果没有村民愚昧无知地激励,就不会有恶龙的诞生。”
“魔兽横行的土地,人们的思想已经被污染,他们应该给少年宝剑和盾牌,不该给少年装上鳞片和翅膀。”
经历这么多,就算是智商不高的蝉生,也能明白点什么,讲出一些宽慰的话。
蝉生认真道:“所以,不是少年的错。”
“……”江凯乐瞬间捏紧椅子的边沿,咬牙切齿,“你和老师今天到底准备让我哭多少次?别太过分了!”
蝉生听他的声调,软软糯糯,好像没生气,便塞过去一颗草莓软糖。
是哄他,也是告别。
“乐乐,我要走啦。”
江凯乐再次僵住,盯着眼前的替死软糖,眼眶唰地红了一圈。
身为A级诡王,他已经察觉出,这颗糖和蝉生的命线连在一起。
但蝉生说:“你不要吃它,帮我保管,我下次来找你要。”
替死软糖在被使用或损坏前,不会再次生成。
死亡会清空记忆,可是和江凯乐的记忆很珍贵。
蝉生舍不得被清空,想好好地保存它。
同一时间,位于该场副本的玩家都听到了冰冷的系统提示声。
【叮,恭喜各位玩家达成通关条件,提前完成本场试炼!】
“我会努力活下来,一次都不会死,直到再和你见面。”
蝉生澄澈的眼睛透过绷带的缝隙望过来,映着灼热的余晖:“乐乐,我今天很开心,下次换我请你吃糖,我们约好了。”
晚上快八点的时候,江凯乐回到江家大院。
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院内多栋精致华美的楼房倒塌,到处是破碎的血肉和残砖瓦砾,再也看不到昔日繁华之景。
谢叙白等在大院门口。
天已黑透,但他看着眼圈通红、孤孤单单的少年,什么都没说,走过去揉揉他毛茸茸的头发。
少年倔强地咬住下唇,猛然扑进谢叙白的怀里,带着哭泣的闷声传来:“老师,蝉生走了。”
“他走的时候,给我讲了个故事……”
谢叙白温和地应一声,似乎并不意外:“老师知道这个故事的后续,你想听吗?”
江凯乐瞬间抬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谢叙白笑道:“一位老人听说了恶龙的故事,来到村庄。他带着神志不清的恶龙走遍少年从小生活的地方,有他练剑的训练场、有他躲懒的湖边、还有他睡过的麦田。”
“回顾过去的旧影令恶龙清醒过来,它鼓起勇气,忍痛摘下鳞片、獠牙和翅膀,变回少年的模样,得以重返人间。”
说话间,师生两人迎着苍茫的月色,慢慢往前走。
天空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循环规则塑造的幻境应声而碎。
那与世界朦朦胧胧的隔阂感消失了,犹如电影结束后落下幕布,周围的景象变得一片清明。
在两人的身后,下人已经恢复原本的模样。
他们收敛脸上的凶相,齐排站在一片血泊之中,朝两人离去的背影,恭敬且感激地俯身。
远处人声鼎沸,万家灯火连绵一片。繁华世界的各色彩灯交相辉映,烂漫迷人眼睛。
平安和其他猫猫狗狗们趴在路边,百无聊赖地甩了甩尾巴,维持着谢叙白进入江家舞会前的模样。
陡然看见谢叙白和江凯乐的身影,一双双眼睛在黑夜里乍亮,像脱缰的野马般窜过来。
“汪汪汪!”“喵嗷——”
它们想去扑谢叙白,但是数量太多,旁边的少年受到波及,也被一起包围。
料想会被谢叙白亲密揉头的,应该是未来的伙伴,猫猫狗狗们顺势挂在少年的身上,耸动小鼻子嗅来嗅去,熟悉他的气味。
江凯乐猝不及防被毛茸茸海淹没,满脸错愕,手忙脚乱接住它们:“等会儿,呃啊,别舔我的脸!老师——”
少年喘不过气,又不敢用力推开它们,慌乱地找谢叙白求救。
却见青年远远地站开,一脸忍俊不禁,在旁边看他的热闹。
江凯乐瞪大眼,充满控诉:“老师!”
谢叙白挑眉:“这就是不守约定的惩罚。说过天黑前必须回家,结果让老师干等你两小时,不知道我会有多担心?”
江凯乐顿时语塞,愧疚地说道:“对不起。”
谢叙白走过去,屈指敲一下他的额头,将挂在江凯乐脸上的猫抱进怀里,温柔而不失力道地挠挠猫下巴。
猫舒服地发出呼噜噜的声音,在他怀里翻了个身。
谢叙白垂下眼睫,温柔动听的嗓音流淌在恬静的夜色下,将崭新的故事娓娓道来。
“少年获得了巨龙之力,离开村庄踏上真正的冒险之旅。路上他结交到一名知心伙伴,两人相约变强后再见,属于他们的传奇篇章就此展开。”
“现在故事听完了,江同学。”谢叙白朝久久不能回神的少年伸出手,“我们该回家了。”
回神时,江凯乐已经朝那手掌一把抓了上去。
猫猫狗狗绕在他们的身侧,欢快嬉闹。
平安直觉等待青年下班的这段时间,好像发生过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小步随行在谢叙白的身边,发出询问的低吼。
虽然才三天,但谢叙白感觉自己好久没见到小家伙们,心里一阵发软:“乖,没事,我们回去说。”
江凯乐紧紧地牵着谢叙白的手。
阴森黑暗的江家大院被他们抛在身后,越来越远。
少年一路向前,不曾停歇,忽然听到一道嘹亮的公交车鸣笛声划过夜幕。
他如梦初醒,猛然抬头,颤动的瞳孔倒映着人来人往的夜市,终是被青年带入了热闹喧嚣的烟火人间。
另一头,通过中转站进入直播大厅的严岳等人,迎面就被山呼海啸般的议论声震得不轻。
无数观众正围绕谢叙白的存在激情探讨,引发一场空前绝后的狂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