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他应愿而生
平心而论,江夫人没法信任眼前这个浑身上下满是疑点的人类美容师。
特别是看到谢叙白转身洗掉手上的精油,真如最初所言,开始认认真真地为她准备护理用的面膜和手霜时,她的脑子里就油然生出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你真的是人类?”江夫人脱口而出。
听到这话,谢叙白下意识碰了碰自己的脖颈。
鬼手没有温度,冷得像从冰箱里捞出来的铁钳,他现在还能摸到没消下去的鸡皮疙瘩。
和面对吴医生时不同,江夫人是真的对他动了杀心。
所以不管他努力表现得有多么平静,生理反应都会真实地反映出他在畏惧。
只是以往的经验告诉谢叙白,他不能在诡怪的面前露怯,更不能激化它们的负面情绪。
生死攸关之际伪装真实情绪,说着简单做起来难,但一想到身陷囹圄的江凯乐,谢叙白就觉得自己要做到——不是能不能,而是必须做到。
对上江夫人充满疑虑的目光,谢叙白无奈地弯了下眼睛,实话实说道:“夫人,您就别打趣我了。”
“要不是想着自己总得来拜见一下学生家长,我可能连这家医院的大门都不敢迈进。”
说完,他做出一副“还是暴露了真实目的”的尴尬表情,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毕竟江同学最近的考试成绩实在是有点惨不忍睹……您知道他这学期连语文都没及格吗?”
怕这么说没法让江夫人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谢叙白继续道:“他现在看不懂最基础的阅读理解,意味着以后继承家族事业也会看不懂书面合同,随便来个人都能坑他。”
“您别觉得我是在危言耸听,现在纨绔子弟被人坑骗,赔掉祖宗三代基业的新闻比比皆是,何况江同学还是不爱听劝的性子。”
江夫人仍旧沉默,但表情已经开始松动。
谢叙白时刻注意她的反应,祭出最后的大杀器:“您要想想,如果江同学真的把整个江家都赔进去,到时候您还有余力正常消费生活吗?不仅买不起名牌包,还有您的那些高档美容护肤品、年费私人护理、度假游轮……”
江夫人脸皮子直抽搐:“够了!”
谢叙白可不觉得够,江夫人能被激起情绪才是迈向劝说成功的一大步。
他趁热打铁拿出江凯乐这次的期末考试成绩单,递到对方的面前。
江夫人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一脸无辜的谢叙白。
哪怕知道对方刚才的话有夸大其词的成分,视线余光还是不受控制地往成绩单上瞄。
只看一眼,额角青筋就疯狂地跳了起来,音量直线拔高。
“满分120他能考24?”
谢叙白轻咳一声:“夫人,江同学这学期已经升为高中生,满分150。”
言外之意,比您想象得还要糟糕。
江夫人:“……”
她铁青着脸不吭声,左右环顾仿佛在找杀子利器。
谢叙白急忙上前将人拉住,好言相劝十几分钟,才让差点气厥过去的江夫人坐回躺椅。
“我听说江同学以前成绩优异,性格也很不错,为人仗义,开朗大方,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可能和江家的环境以及江家主的教育有关。”谢叙白适时引导,“但也只是猜测,您有什么头绪吗?”
江夫人扶着胸口气若游丝,目视惨白的美容灯,眼神一片涣散,仿佛已经悟得红尘皆虚无的真谛。
但实际上她在不断地追忆,这笔孽债到底是如何开始的。
少顷她终于开口,没有从江凯乐本身受到的影响出发,状似风马牛不相及地提起一些往事。
“……在我嫁到江家之前,我听到的都是道贺和恭喜,包括我的父母在内,每个人都高兴得像我捡到了天大的便宜。”
然而谁也没告诉过她,占这样的便宜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江夫人原姓许,也是名门世家出身,但和家大业大的江氏集团比起来,还是稍逊一筹。
无论婚前婚后,她和江家主都算不上感情深厚,甚至于他俩婚前只在联谊舞会上见过几次面。
当时江家主挑选的舞伴不是她,她所钟意的联姻人选也不是江家主。
可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江家的拜帖还是送到了她的手里。
然后她就开始和江家主频繁见面,尝试交往。
“其实我隐约感受得到,他并不喜欢我,哪有一个男人会在女朋友靠近的时候下意识皱眉?可他看向我的目光又实在热烈,就像我是他的希望和全部。”
“当时他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和他的缔结是上天的安排,是无法忤逆的命运。”
江夫人目光飘远,喃喃道:“我也是被眼前的安逸迷昏头,竟将它当成寻常的情话。”
那段日子,尽管江夫人的第六感一直在示警,但她依旧很难判断江家主对她到底是真爱还是假爱。
她是许家独女,而江家主似乎也知道她不会被一般的物质条件所打动,所以在满足物欲的基础上,还把她的一言一语都放在心上。
江夫人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便是她在同学群里看到一对小情侣去追极光,对下人随口提上一句自己也想去。
当天晚上,刚在国外结束商业会议的江家主便马不停蹄地赶回来,眼色疲累,肩膀上还披着风雪。
身后的草坪停着一架直升飞机,而他笑着对她伸手说,一切已经安排妥当,现在就能走。
那晚的极光很绚丽,五彩斑斓的光映入江夫人的眸眼。
她被裹在厚实的绒被里,顺势仰望江家主来不及刮掉胡茬的下巴,生平头一次产生非嫁给此人不可的冲动。
再然后就是结婚生子,期间江家主体贴如旧,所有的事情都由他一手操办。
而她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问,就能享受到最舒服的待遇。
大概是怀孕之后特别消耗精力,她慢慢变得不爱思考,也开始注意不到身边的变化,直至临盆。
“就像我一开始感受到的那样,他在那方面并不热络,怀孕后变本加厉,有时候我想和他温存一下,他都亲得极其敷衍……”
江夫人说话途中,忽然注意到谢叙白略带回避的眼神,稀奇地道:“你还没找过女朋友?”
谢叙白:“……”
平静的脸上似乎出现了一丝微乎其微的裂痕。
江夫人看得好笑,她没想到一个面对死亡都显得波澜不惊的人,那方面竟然如此纯情。
笑着调侃道:“没关系,早晚会遇到的,实在不行的话条件可以稍稍放宽一些,不要局限于性别。”
谢叙白:“…………”
他没想过江夫人会突然说出这种惊世骇俗的话。
“我没开玩笑。”江夫人的笑容淡了一点,语气也冷上不少,“毕竟像你们这样温柔体贴的男人,不就擅长把女人哄得团团转吗。”相互霍霍正好为民除害。
她承认自己是在迁怒。
只因想起当年生下江凯乐后,她卧在病床上疼得迷迷糊糊,却在仰头的一瞬间,看见江家主冷漠的脸上再度浮现出当初那抹令她心动的狂热。
除此之外,病房内还有许多江家人围在婴儿床前,专注的眼睛一个劲儿地盯着江凯乐,包括只在她结婚时出现过一次的族老。
族老拄着拐杖,脸上带着和江家主如出一辙的兴奋,颤颤巍巍地道:“是他,是他。”
宛如被人兜头泼下一盆冰水。
那一瞬间,江夫人终于在巨大的惊悚感中,忽然懂得江家主一直在说的“命运将我们连接在一起”到底是什么意思。
江夫人看向垂睫沉吟的谢叙白,笑吟吟地说道:“你知道吗?江家有一个不为外人所知的传闻,传说江家会在某一代诞生出佛子,拥有颠覆一切逆天改命的力量。”
“我原本对这些封建迷信嗤之以鼻,并计划逃脱,但谁知道在江凯乐出生后,江家真的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也是那时我才知道,江氏集团只是表面光鲜,实则决策失误,面临着巨额债务。”
“多么老掉牙且荒唐的故事啊。”江夫人道,“可它就是发生了。”
如果按照一般的故事发展,江家会在风光一阵之后因滥用邪术而遭到反噬,最后下场凄凉。
但谁能想到在反噬开始前,先发生一件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小事。
——江凯乐在满岁的抓周仪式上,竟当众摔碎江家人准备的佛珠,并恶狠狠地咬了江家主一口。
“当时的江家如日中天,没人敢忤逆他的意见,结果被个走不利索的婴儿咬了满手血,你是不知道他当时的表情有多么好笑。”
想到江家主那时痛得脸皮扭曲、忍不住放声惨叫的样子,江夫人就忍不住想扬起嘴角。
笑了没两下,她的神色又黯淡下来,掺着一股子阴冷的味道:“什么佛子?那分明是一个怪物。”
没有哪个1岁小孩能长出满嘴尖牙,更没有哪个孩子会在父亲痛苦哀嚎、场面一片兵荒马乱的时候,咧开满是血的嘴巴,拍手哈哈大笑。
如果有的话,那一定是恶魔。
江夫人道:“族老把江凯乐的不正常归结于佛子生来不凡,所以行为异于常人。但哪怕他嘴巴说破皮,一只咬人的怪物怎么看也和‘佛’字挂不上钩。”
“打那天起,江世荣就一改对江凯乐的喜爱,对他厌恶至极,随手将他丢给佣人去带,懒得再抱他一下。不过因为江凯乐依旧能庇护江家顺风顺水,所以江世荣哪怕再不喜欢,也没有实质性地伤害他。”
江夫人说到这里,忍不住犹疑一下,摸着躺椅的扶手道:“说来也怪异,远离江家主之后,江凯乐的一嘴尖牙便开始接二连三地掉落,重新长出乳牙。”
“那时候的下人们特别喜欢他,换着法儿地逗他玩,没见他再咬过人。”
她不甚在意地笑道:“听说佛子能感应到人心之恶,或许就是因为江世荣恶贯满盈,才刺激得江凯乐下嘴去咬吧。”
认真聆听到这里、同时思考许久的谢叙白终于开口,提出一个关键性问题:“江家人的抓周仪式,真的只是平常的抓周仪式,没有用上什么邪术?”
江夫人闻言愣了愣,听谢叙白有理有据地推断道:“您刚才也说,他们专门为江凯乐求来一串佛珠。”
佛子对应佛珠,乍一看,当然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专门”两字,放在利欲熏心的江家人身上,明摆着目的不纯。连江凯乐的出生都可能是一场阴谋,那他满岁的重要日子,又怎会风平浪静?
江夫人跟着皱眉深思,抓周是十五年前的事情,大多数细节她已经记不清晰。
但有谁……不,是有好几个人,在不同地方、不同时间说过一句相似的话,让她记忆犹新。
“佛子……应众生疾苦而生……”
江夫人的眉头越皱越紧,然而几次三番被混乱的思绪扰得头疼。
谢叙白适时按住她不受控痉挛起来的双肩,强调道:“您一定得想起来,江家什么情况您也知道,那孩子现在只剩您能救了!”
江夫人浑身一震,牙齿将嘴唇咬得生疼。
她原本极不待见江凯乐,她害怕自己生出来的这个怪物,可是那孩子学会说话的第一声,喊的是……
【妈妈,你在这里住得不开心吗?】
【妈妈,别着急,你等我长大带你离开这里呀!】
记忆里的孩子天真无邪,自以为隐蔽地将摘来的鲜花藏在背后,漆黑透亮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转,偷偷摸摸地凑到她身边,呼地一下举起花,笑得阳光灿烂:【最爱妈妈啦!】
江夫人用力按住太阳穴,指甲几乎将头皮掐出血痕,拼命回想。
她就要想到了,那关键的几个字。
那几个字是——
“亦承众生之愿。”
第42章 全军覆没
直播大厅。
一阵喝彩声从多个分区排山倒海般传开,惊得众人探头。
看到这翻天阵仗,其他观众怔愣后瞬间喜出望外,冲上去逮着最近一个人问:“是不是谁通关了?!”
那名观众当即指向直播屏幕,兴奋得语无伦次:“BOSS已经被杀死了,马上就能通关!你们赶紧点播,全服通报没响,说不定还能参加积分抽奖,看到攻略彩蛋!”
其他人一听,急不可耐地去看直播间的房号。见主播竟然是一名记录【6】,当即佩服得五体投地。
进入直播间,更是满屏幕的赞美之词。
:牛逼!
:6666666!
:不愧是记录【6】的大佬,果真有实力,太厉害了!
:就说《屠龙少年》从字面解才是最优解,哪里需要考虑这么多?
:系统明摆着用心险恶。上场试炼来一个反转让所有人投鼠忌器,谁想到这场试炼根本不设坑,可不就把大家绕进去了嘛。
:还好大佬意志坚定,说干掉诡王一点都不拖泥带水,不然真要玩完。
弹幕虽说能讨论通关细节,但过不了多久就会被系统清空,试图钻空子连发攻略还会被禁言,是以弹幕多是癫狂的欢呼呐喊。
:啊啊啊啊大神太帅了!我要给你生猴子!
直播画面中,刚杀掉诡王的【6】看着疯狂上涨的积分余额,仿佛能感受到观众们的热情,抬头一瞥直播镜头,志得意满地大笑出声。
“看到没有,我说过会杀穿这场副本,诡王又算个屁!”
纵观【6】所在的战场,堪称一片狼藉。
房屋倒塌,激起阵阵尘雾。四处都是诡怪的碎肢残骸,漆黑的污血溅上泥砖,散发着浓烈扑鼻的臭气。
这场战斗打得很艰难,不提【6】的队友几乎全灭,他自己也已经精疲力竭,毕竟使用道具并非毫无限制,会消耗精神力。
【6】还是比较慎重,杀死诡王后谨慎冷静地观望过好几分钟,确定尸体没有心跳和脉搏,且看不出任何诈尸的迹象,方才放松下来。
此时他接连不断地放话,试图让观众们多给他打赏回血。
“还以为这头诡王最后会变成恶龙,谁想到从始至终都一个样,应该是成龙的机会被我掐断了吧!”
【6】踢了踢尸体的脑袋,漫不经心地说着恶言恶语:“可怜的家伙,别怪我不给你机会,世界就是这么残酷,要么你死要么我活。”
踢着踢着,他收回脚,好似良心未泯:“唉,都死得这么惨了,还是别再折磨它了。”
【6】这么说着,往前走几步。
忽然,他毫无征兆地猛转过身,狠狠把尸体踹飞出去。
这一脚力气极大,几乎能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又见他拎起三叉戟,干脆利落地将尸体分成几段,对着直播镜头露出一个残忍的笑:“你们都知道副本的尿性,不补刀不行。”
【6】显然是懂直播效果的,直播间瞬间弹幕爆炸。
有觉得他太残忍,有夸他谨小慎微、周全仔细。
而【6】看着再度上涨的积分,猖狂地笑道:“还以为最后尸体里会爬出一条龙,结果什么都没有,真没劲。”
“好了好了,真走咯。”他将三叉戟抗在肩膀上,浓稠的污血顺着尖端淌落,啪嗒落地,大摇大摆地往前走。
现在还没有系统提示,看来必须苟满生存天数,他打算去找个安全点的地方。
浑然不知以第三人称视角观看直播的观众们,脸上的笑容倏然消失,嘴巴缓缓张大,瞳孔急剧凝缩,充斥着无法形容的震惊。
在他们的视野中,那滩快被砍成肉泥的尸体突然裂开一条缝,一只粗壮且布满狰狞鳞片的爪子从里面伸出。
它的巨大远超尸体的规格,它在以不符常理的速度和形式出现!
眨眼间,整条手臂撕裂空间,爪风掀起无数血沫。
五根尖锐的指甲猛然张开,啪地倒扣在瓦砾上,将坚硬的石头拍成齑粉!
【6】闻声回头,瞳孔寸寸睁大。
——在他的脑袋被踩爆之前,他唯一能看见的,就是那凝缩成一条冰冷竖线的猩红兽瞳。
主播死后,直播间没有立刻消失。
观众们僵在屏幕前,看着那头遮天蔽日的红鳞怪物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吐出熊熊烈焰。
那火焰不知道有什么特性,竟然连石砖都能点着!
霎时间整个废墟沦为一片火海,高温致使空气扭曲,无数道瘦长的黑影在里面疯狂挣扎,好似群魔乱舞。
红鳞怪物继续往前走,一脚跨出江家的大门,整片大地随之震颤。
它走到哪里,火就跟着烧到哪里,哪里就传开一片撕心裂肺的惨叫和嚎哭。
直至烈火烧遍触目能及的这片大地,满地都是形状不明的焦炭,除了物体爆裂的噼啪声响,再也听不到其他的动静,包括人声和风声。
红鳞巨物终于停步。
燎原烈火在这一瞬间恶狠狠地反扑,像刚才烧毁这片土地一样,毫不留情地将它点燃。
“吼——”
满嘴尖牙倏然松动,牙齿根部沾着破碎的血肉,淅淅沥沥掉落下来,如雨似泪。
巨物仰头望天,发出痛苦凄厉的哀嚎,却完全不做挣扎。
“吼!吼!……”
红鳞巨物卖力地吼着,不知在对谁发出诘问,哀嚎传遍天地。
直至浑身变成漆黑的焦炭,腐臭肮脏的血液在火中迅速蒸发,它才像累极了一般,缓缓阖上沉重的眼皮。
直播间啪一下化为数不清的光点消散。
所有看完这幕的观众,皆都一动不动地坐在座位上。长达数十秒,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各分区中央,观看池里的直播屏幕不断消失。
所有选择提前对诡王出手的闯关者,全军覆没。
*
江凯乐看着歪头做出聆听状的蝉生,忍不住问:“你怎么了?从刚才起就在发呆,叫你也不回话。”
“有声音说,死了好多人。”
系统提示满是恶意,蝉生觉得不舒服,揉了揉耳朵。
抬头见江凯乐一脸疑惑,好像根本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蝉生想了想,求助道:“你知道屠龙少年是什么吗?”
议会长在说屠龙少年,同场的玩家们也在说屠龙少年,就连谢叙白,偶尔也会轻声念叨两遍。
或许知道屠龙少年是什么,大家就不用死了,也不用这么苦恼。
“屠龙少年?”
江凯乐不知道蝉生的脑袋瓜都装的什么,刚才无厘头地冒出来一句“我吃了好多片面包”,下一秒又聊到什么屠龙少年。
不过看蝉生一脸期盼的样子,他还是认真想了想:“我只听过王子救公主的故事。残暴不仁的恶龙掳走公主,王子历经万险杀掉恶龙,最后抱得美人归。”
蝉生摇了摇头,他感觉不是这个。
江凯乐见他拧着眉头苦恼至极,也跟着纠结老半天,最后妥协地叹口气,拿出手机道:“好了好了,我帮你查查看。”
蝉生瞬间欣喜,积极地凑过去:“可以查到吗?”
“当然可以,现在网络这么发达。”江凯乐对上手机屏幕,倏然想起什么,脸色不受控制地沉郁下去。
蝉生:“你怎么了?”
“……没什么。”江凯乐点开手机屏幕。
蝉生就在旁边乖乖地等着,目视少年悬在屏幕上的指尖颤抖个不停,突然自暴自弃地将手机拍到他怀里:“算了算了,你自己查!”
蝉生茫然地接住手机,又看看他:“?”
一个傻子怎么会用手机?江凯乐知道这点,却没法鼓起勇气帮他搜索,憋了很久,闷声道:“如果让我看那些故事,一定会发生不好的事。”
循环开启后,他的房子里没有电视机,他的语文期末模拟卷上只填默写和基础选择题。
江凯乐再度想起谢叙白今天上午让他测试,好和他的母亲沟通成绩,可他对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头晕目眩,多一个字都写不下去。
他真的很糟糕。
幸好老师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唔?
感受到头顶传来的触感,江凯乐讶然抬头,只见蝉生一边笨拙地揉他脑袋,一边冲他咧嘴露笑。
蝉生明显在学谢叙白安慰他的样子,只是脸上缠着绷带,表情僵硬,学了个四不像。
“没事的,不知道也没事的。”蝉生说,“我们去找余又吧。”
江凯乐愣住,盯着他僵立半晌,缓缓把脑袋上的手薅下来,手足无措地扒拉发型:“你干什么别乱摸,头发都被你弄乱了!”
蝉生:“啊,你的脸又红了。”
江凯乐:“闭嘴!”
江凯乐咬牙切齿地推着这傻子往前走,后者突然脚步一顿。
“怎么了?”江凯乐看不见蝉生面前突然弹出的虚拟屏幕,疑惑地探头问。
【队友使用集结令向你发出求助,是否传送至其身边?】
蝉生看着屏幕上的字,不认识,但记得。
出发前议会长有教他认道具的图案,这个必须去,因为很紧急。
“队友好像遇到麻烦了,他们需要我。”蝉生按照记忆点击确定。
江凯乐陡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刹那间伸出手去拽他:“等一下,你别去!”
可手伸出去,却透过蝉生的身体,扑了个空。
蝉生对上瞳孔地震的江凯乐:“没事,不担心。”
他依依不舍地叮嘱道:“我会努力活着回来,糖一定要给我留着。”
想了想,他再度咧开嘴,朝少年笨拙地笑:“不要难过了,快去找余又吧。”
看着人从原地消失,江凯乐猩红兽瞳浮现:“蝉生——”
另一边,江家医院。
江夫人不是蠢人,“亦承众生愿”从口中吐出的刹那间,她心神俱震。
以往所有诡异违和的地方,仿佛被一根清晰明了的线串在一起!
“为什么我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江夫人不敢置信地呢喃,情绪失控下,无意识将钢制扶手捏得咔嚓作响,“是江家的人,是他们……!”
谢叙白却忍不住皱紧眉头,总觉得还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直觉告诉他,他已经无限接近于真相,只是缺少关键部分的拼图。
等一下?
谢叙白猛然抬头。
江夫人说,在江凯乐周岁露出凶恶相之后,下人们依然很喜欢他,这点说不通!
连亲生母亲都忍不住害怕的场面,正常人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突然谢叙白灵光一闪,急于求证般问道:“在江凯乐出生到抓周仪式前,江家下人对他是什么态度,喜欢他的有多少?”
“下人?”江夫人不知道谢叙白为什么要这么问,暂时忍住对江家的怒火,摇了摇头。
“那时候的江凯乐是整个江家的命根子,谁敢怠慢?”
“但他毕竟流着江世荣的血。”江夫人话锋一转,叹气道,“江家的家规森严,对下人尤其严苛,还不允许他们辞职,有几个能做到心无芥蒂?”
话音未落,谢叙白唰一下站起身,凝重的脸色吓了江夫人一跳。
“抱歉夫人,我现在必须马上找到江凯乐,不能让江家的任何一个人再和他接触!”
不等江夫人开口,谢叙白迈开步子往外跑,神色焦急。
景象顺着余光飞速后退,思绪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江家下人不是“依然”喜欢江凯乐,而是“突然”!
为什么会突然喜欢?因为看到江凯乐咬江家主,他们引以为乐。
承众生之愿,江家人是众生,那江家的下人又何尝不是众生?甚至于他们的人数更多,遭遇更惨。
当饱受江家压迫且无法脱困时,下人们陡然知道一个可能实现愿望的机会,他们会怎么做?
许个愿而已,又不费什么力气,也没有明码标注的代价,对被逼到绝路的人来说,为什么不试一试?万一能实现呢?
人们所期盼的愿望或许没法达成一致,但对某类人的仇恨一定可以。
——他们恨不得包括江家主在内的江家人去死。
于是江凯乐手持佛珠,承载他们的仇恨,长出满嘴尖牙,一口咬上喜笑颜开的江家主。
此时谢叙白终于想明白,世间种种恶意就是使江凯乐异化的根源。
想要解救江凯乐,必须先让他远离那些心有恶念的人!
轰!
突然一阵地动山摇,谢叙白连忙扶住墙壁站稳。
他蓦然抬头,只见光天化日之下,天空却噼里啪啦闪着雷光,漫天火球与冰雪风暴齐下,时不时还能听到诡怪的嘶吼。
眼看江家下人目光呆滞,像受到召唤般成群涌向动静爆发的地方,谢叙白的心脏狠狠一咯噔。
第43章 逼宫现场
没走几步,谢叙白发现事情比自己预计中还要糟糕。
不远处人头攒动,密密麻麻看不清人影——几乎整个江家的下人都被召唤过来,堵在路口形成一道牢固的人墙,让后来者根本进不去。
不管是谢叙白之前找过的江爷还是江四爷,他们都闹不出这样的动静。
难道说那些玩家惊动了江家主?
谢叙白飞跑的双脚,在疯狂涌动的人潮前刹停!
他对自己脆弱的身板很有自知之明,这么多异化的“人”挡在眼前,就算强行挤进去也会变成肉干,更别说能不能及时赶到前排。
谢叙白垂睫,用力掐按眉心,嘴唇抿紧成一条凌厉的直线。
倏而他掀开眼皮,眸色深沉。
既然已经闹开,那就不妨再闹得大一点!
就如谢叙白料想的那样,另一边的玩家群体正撞上不小的麻烦,这麻烦和他们开局遇上的分支剧情有关。
时间回到一天前。
当江凯乐展露诡王之身,要求玩家出招争夺家主之位后,严岳等人面前唰一下亮起半透明的虚拟屏幕。
【检索到主线剧情之一:帮助江凯乐(身份:江家继承人)夺取家主之位。】
【此处属于试炼的重要节点,玩家的最终选择将直接影响到过后的剧情走向。】
提示没有具体选项,却暗示有其他的分支可选。
严岳等玩家为了多获取线索,表面顺从地答应下江凯乐的要求。
等少年离开,他们遵循任务指引留在阶梯教室,看见浑身焦黑、形如枯骸的老管家从墙里颤颤巍巍地爬出来。
被那样凶猛的大火烧灼快十分钟,老管家的状态可想而知有多么糟糕。
他撑在地板上不断咳嗽,吐出不少带着血丝的炭渣。瘦弱的身躯随剧烈的咳嗽声耸动,似风前残烛。血肉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在这具焦炭般的身躯上重新生长。
这一幕实在诡异,严岳等人担心冒冒失失过去后会被老管家充当人肉血瓶,在旁边谨慎地进行观望。
但看着对方痛苦挣扎的模样,他们不得不承认,比起刚出现就给所有人下马威的江凯乐,眼前的老人更像被欺凌的弱势一方。
此时在场玩家对自己能选择的立场大概有了个数。
无限游戏没有可以从头贯彻到尾的攻略主旨,活到最后一天就算成功。
所以玩家可以选择走杀戮线干掉BOSS,也可以走救赎线解救NPC。
利用保命道具苟到天荒地老也不失为一种办法,但经尝试,在诡王试炼里行不通。
只因BOSS结尾会直接暴走,龙卷风式摧毁整场副本,旨在一个无人生还。
当没有选择的余地,或选择受到局限,玩家们的实际行为也无法完全代表他们的善恶观。
就比如看到老管家步履蹒跚地站起身,胡昌脸上满是悲怜,转头却在组队频道内连点严岳的名:【打个商量,让你的死士再给它来一下,看看这NPC最后能复活几次。】
严岳:……你还想再死一次吗?
胡昌:别这样,认真的,我知道前面咱们有点误会,但大家不都是为了通关试炼?
胡昌:你把死士借我用一次,大不了等我把蝉生抢回来后还给你。那可是一次活命的机会,对你来说绝对不亏,考虑一下吧!
看得严岳一阵窝火,眉毛跳个不停。
他连忙看向死士,怕人情绪激动和胡昌打起来。
然而后者面色如常,好似根本不在乎胡昌把自己当物品讨要,也不在意严岳会不会随手把自己转让出去。
严岳一愣,点进队友的状态栏,却见对方的名字下面挂着一个硕大的【死士(已认主)】图标。
这图标组队的时候还没有。
不难想象,是该名玩家进副本后,对自己使用精神控制类道具,主动把自己变成名为“死士”的工具。
严岳心里直感悲壮,更加坚定要通关这场试炼的想法。
他在组队频道冷厉地警告道:不管你想要做什么,别妨碍到我,不然我一定先铲除你这个不稳定因素!
别看胡昌只是嘴贫一句,如果真有机会试验怪物能不能无限复活,他绝对会毫无顾忌地下手。
但凡登上实力总榜的人,基本上都有在死亡边缘疯狂试探的毛病。
一方面是可以刺激观众打赏,另一方面极限(作死)操作往往能试验出刁钻讨巧的攻略方法。
观众看得开心还受益匪浅,其他玩家哪怕厌烦也无可奈何。
但这不是严岳下决心开场就和胡昌划清界限的原因。
他毫不怀疑后者会为了活命给他下绊子,或者直接利用他和其他玩家的命试探副本深浅。
胡昌看着严岳的回复,灰暗的眼珠子一转,无声冷笑。
两方人算是彻底闹崩。
在严岳的示意下,死士玩家上前搀扶老管家,一阵嘘寒问暖后,得到线索一:“大少爷最近性情大变,越来越暴躁,就好像变了个人一样。”
线索二:“咳咳,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活在江家大院的下人们,哪一个不是这样艰难地苟活着?”
线索三:“大少爷屡次忤逆家主的意愿,还有他做出的那些过火行为,都让家主很不高兴,所以才招聘你们过来教大少爷重新学习礼仪。”
老人说话的功夫,忍不住再次弯腰咳嗽两声,浑浊黯淡的眼睛望向所有玩家,状似诚恳地忠告道:“刚才大少爷特意把我和其他人关起来,我不知道他和你们说了些什么,但你们最好一句都不要相信。”
“要知道大少爷天性恶毒,他在几岁的时候就烧毁了整个江家祠堂,包括留在里面的人也被一并烧死!简直就是头怪,咳咳咳,怪物!”
老管家说完,扶着急剧起伏的胸口,有气无力地道:“家主也想见见你们,跟我过来吧。”
在众玩家互相交换眼神。
此时已经有两人明显出现动容,其他玩家也满脸凝重。
唯有严岳,或许是疑心病作祟,总觉得老管家在刻意引导他们对江凯乐产生恶感。
之后由老管家带路,一众玩家在主宅面见江家主,后者不合常理的老态令他们触目心惊。
书房昏暗阴森,形如枯槁的老家主坐在轮椅上,捏着拐杖的手用力到发抖,眼白布满蛛网般的红血丝,看起来非常激动。
可他整个人又像被无形的钉子封死关节,不管情绪再怎么激烈,也纹丝不动。
那张泛白起皮的嘴唇一张一合,说话方式犹如没有感情的提词器。
“我要你们在联谊舞会开始前,教会江凯乐宴会的基本礼仪和一支交际舞。”
随后就是玩家们关注的重点。
只见江家主摆摆手,让老管家拿出一箱子黄金,还有个用黄色符箓封贴的檀木盒子。
“时限为七天,作为报酬,这箱黄金可以全部送给你们。”
金银对玩家无用,但诡王副本出品,必属精品。
当即有人鉴定黄金的附加属性,发现居然有个开光赐福、能带来幸运加成的效果,顿时喜上眉梢:“好,我们一定——”
要知道运气类道具极其稀缺,每一个拿到黑市里都能卖出上万积分,而这里整整有一大箱!
怎能不让玩家情难自禁?
在她将要满口答应下来之前,严岳连忙将其打断,看向被江家主紧紧按在掌下的檀木盒子,谨慎追问:“家主既然把东西都拿了出来,是不是说明另一边的盒子里也放着我们的报酬?”
刹那间,本就昏暗的书房又暗上一度。
气温急速骤降,张口甚至能吐出白雾,冷得强化过身体的几名玩家也忍不住直打哆嗦。
而江家主的表情也更加狰狞,拐杖咔一声被捏出偌长的裂痕。他浑身抖动,仿佛随时都能跳起来吃人。
“没错。”江家主死死盯住严岳,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一样,“这也是你们的报酬。”
“只要你们能让江凯乐向江家低头认错,并真心认可我这个父亲,那么我将传授你们江家绝不对外公布的秘术!”
所有玩家都在此刻瞪大眼珠子。
众所周知玩家技能只能靠觉醒,觉醒之后无法更改,一人只有一个技能,哪怕清空属性复活重生,也还是那项技能。
能得到新技能,前所未有,从未听闻!
这奖励实在太丰厚了。玩家们被冲昏头脑,甚至忘记诡王副本的恐怖,拍着胸脯打包票自己能完成任务。
严岳一样呼吸急促。
见江家主像看偷家的仇人般死死盯着自己,他见好就收,往后退一步,让死士出面继续沟通。
这天晚上,风平浪静的只有江凯乐的卧室。
玩家们被一大群发疯的诡怪追着跑,有个倒霉的家伙还被咬没半边身体。
幸好严岳治愈类道具带得多,及时把人给救了回来。
也是这项交好的举动,让除胡昌和蝉生以外的五名玩家暂时联合在一起。
艰难抵挡住第一晚的怪物潮,他们在朝阳热烈的橙红色余晖下休养生息,交流白天调查到的副本线索。
严岳不知道这批队友的素质如何,斟酌话语,想着要如何提醒他们注意江家主的异常。
却听到双马尾的女玩家忽然说:“我认为老管家肯定有问题。试炼开场就能获得大量线索,哪有这么好的事?”
“同意。”她穿风衣的同伴说道,“他告诉我们江家大少爷小时候烧死过人,却一点都不提前因后果,引导性太强。”
“而且像这种和诡王有关的重要线索,换成我们所经历的那些副本,哪一个不是需要拼死拼活才能得到?他却迫不及待地抛了出来,生怕我们站队诡王一样。”
剩下的那名玩家弱弱举手道:“我今天打探消息,听到一个江家下人说‘大少爷不应该变成这样’,语气很微妙。”
“不应该变成这样?那他们期待的大少爷应该是什么样子?”双马尾女呼地一下坐起身,“看来这群江家下人也不简单,明天抓几个典型,再用道具审问一下。”
“那诡王怎么办?不提他最后到底会不会变成龙,按照诡王的特性,他的力量会一天比一天强,放任他成长下去,别说等到第七天,就是第三天我们都不一定能扛得住。”
“这不是没到第三天吗?别着急,冷静点,等明天鉴定完诡王的成长数值再说。”
“可是……”
“哪怕最后面对一头龙,也比像胡昌那样触发死亡条件瞬间团灭要好吧?”
“行。”
死士仿佛也被他们热烈的讨论气息所感染,朝严岳眼神请求。
得到允许后,他跟着道:“江家主也很奇怪,他好像极不情愿把盒子里的东西交给我们。”
“不情愿就对了,说明那里面才是能影响到副本走向的关键物品。”风衣男说,“得想个办法把它偷过来。”
“啊啊啊啊!我当时真是鬼迷心窍,差点答应他的请求,还好严会长眼尖及时阻止我们,不然真的血亏。”
风衣男嘴角抽搐:“你那是差点答应?我都来不及拽住你。”
双马尾女不好意思地嘿嘿笑:“那可是幸运道具,谁能忍得住呀!”
“新技能……应该不会被系统清空,如果能拿到手,就算死掉也不亏。”
双马尾女伸手去搅风衣男的头发,后者任由她作怪。
直到差点被薅下来一把头发,他才吃痛地倒吸一口凉气,将女生的手拍掉。
看到双马尾女频频对自己使眼色,风衣男叹气,大手按着她脑袋揉几下,在人恼羞的反抗声中看向严岳。
“严会长,听说攻略组在试炼开始前给所有【6】玩家特别赞助。如今的你实力大增,是最有可能偷取到那个盒子的人。”
严岳面不改色地回视他:“你想说什么?”
如果这小情侣想借他实力最强的由头,道德绑架他去偷取盒子的话,那他只能在这里和他们分道扬镳。
小情侣还真是这个意思,但有个前提条件。
“我们拿命买。”
只见风衣男拿出个绑着飘带的拇指玩偶,飘带颜色就是女生衣服的橙黄色。他一直紧紧攥在手里。
相比之下,女生显得大方一点,把缠着蓝色飘带的玩偶举到严岳的面前,让人鉴定道具特效。
严岳鉴定完后难掩惊异。
这个玩偶的效果竟然和蝉生的技能一样,都是无条件替死!
一个蝉生就能让广大玩家热烈追捧,他们竟然一出手就是两个同效果道具?
“全游戏只手可数的特级替死道具。整整两条命,一条我的,一条他的,和我们做交易,不亏吧?”女生笑嘻嘻地道。
“你们……”严岳震惊得说不出话。
新技能固然重要,但和试炼里的两条命比起来,谁能分得清价值高低?
“对我们有利,才和你提出交易。”女生说道,“这两个道具对我们来说有点鸡肋。他替我死,我痛不欲生。我替他死,他生不如死。那不如最后一起死。”
“而且,你是【6】。”
女生严肃地举起手来,掌腹朝外,五指张开。
她按住大拇指掰下去:“6。”
又按住食指掰下去:“这场试炼过了,就是7。”
随后按住中指:“8。”
按住无名指:“9。”
最后捏住小拇指,女生顿了顿,转向风衣男,表情瞬间温柔下来:“实不相瞒,进入无限游戏之前我和他正准备见家长。我俩还计划开一家早餐店,店铺价格都和房东谈好了,到时候我蒸包子他抻面。”
风衣男被女生暧昧难解的眼神看得脸颊飘红:“嗯……她做的包子很好吃。”
“所以想让叔叔阿姨也尝尝。听他说自己的厨艺继承村里的厨师老爸,为了欢迎我,他爸还计划杀猪,那可是正宗的跑山猪!”
双马尾女转头,看向忽然哑声不言的严岳。
她的眼神熠熠生辉,与灿烂的朝阳两相辉映:“严会长,怎么样,要不要和我们做交易?”
再然后玩家轮流放哨,小睡四个小时,起来继续收集线索。
直到准备出手偷取道具的严岳,再次遇上一晚上消失不见的胡昌,并在对方的手里看到江家主不肯交出来的檀木盒。
在严岳原本的计划中,他准备先等江家主松懈,再找个机会摸到书房,用伪装类道具替换檀木盒。
这个准备工作可能要多花点时间,毕竟只是提及给出檀木盒,就差点让江家主杀人。
如果真的把东西偷出来,江家主恐怕会当场暴走,触发团灭条件。
可他万万没想到,胡昌的动作居然这么迅速,当天看到檀木盒,只用一个晚上就将东西偷出来。
——要知道江家所有人会在晚上异化成诡怪,玩家在它们眼中不亚于恶狼撞上烤好的羊羔!
胡昌明显隐藏了自己的实力,但这不是严岳关注的重点。
他急切追问:“你有没有用替换道具?”
“替换道具?”胡昌耸了耸肩,充满笑意的脸上恶意满满,“我可不像严会长你有攻略组的全力支持,咱们囊中羞涩,买不起什么替换道具。”
严岳闻言咬紧牙关,连忙在队伍频道给正在探索的其他玩家疯狂发消息示警,却发现消息根本发不出去!
他瞬间一惊,切到自己的状态栏,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一个【无人区】的状态标识。
不仅显示无法和队友联系,甚至能屏蔽直播镜头!
严岳看着胡昌早有预料的笑脸,遍体生寒,感觉自己仿佛被卷入一场极大的阴谋。
直播功能和系统挂钩,就连特级道具都不能完全干扰系统,胡昌使用的道具只能是神级!
两人站在别墅的最顶端,可以看见无数的江家下人潮水般涌到东区,气势汹汹的模样宛若大军压境!
如果严岳没有记错,那就是小情侣离开前计划探索的区域。
“你们到底有什么企图?”严岳厉声道。
他不认为单单一个胡昌能拿出神级道具,对方的背后肯定还有其他指使者。
“企图?”胡昌随意地抛着檀木盒子,“如果你非要一个企图的话,可以认为我们是在自救。”
“什么?”
对上严岳不解且愤怒的目光,胡昌说道:“严会长,你觉得自己和进入游戏前变化大不大?”
不等严岳回答,他笑着说道:“我觉得自己变化挺大。进游戏前我甚至连鱼都不敢杀,可是现在,看谁不爽我就想弄死谁,比喝水还轻松。”
“游戏开始到现在一年,哪个玩家敢说自己手里没几条命?重生只能清空记忆,不会清空本能和精神状态,哪怕最后能够赎回地球,我们这3亿人也再也回不去了,真正能回来的只有那77亿人而已!”
胡昌脸色逐渐扭曲,攥着檀木盒子的手不断收缩,几乎将它捏碎:“我们并不是被选中的救世主,而是一群注定被抛弃的苦命儿!”
类似的问题,严岳不是没想过。
同样这问题也如随时可能爆炸的地雷,埋藏在所有玩家的心中。
别说杀生这种暴雷问题,就是一个人突逢变故,都会和从前大相径庭。
手上到底有没有沾过血,身上到底背负着几条命,普通人可能一眼感受不出来,那游戏开始前朝夕相处的家人呢?
可他们只能不去想,把那些对未来的恐惧和迷茫抛到脑后,才可以继续向前。所以娱乐风气盛行,玩家们能过一天是一天。
“你先别激动。”严岳看檀木盒子被胡昌捏出裂痕,双手平举,做出安抚的动作。
胡昌扯了扯嘴角,说道:“严岳,原本我没有把你当回事,可是这场副本很奇怪,没准还真能让你通关试炼。”
“做出选择吧严岳。”
“什么选择?”
胡昌的手指扣住盒子,不断加大力量,盒子表面一层木壳应声而碎,淅淅沥沥地从房顶上滑落,看得严岳呼吸急促。
胡昌一字一顿道:“是为自己的未来选择新技能,还是抱着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继续通关?”
严岳脸色冷肃:“你想让我放弃试炼?”
胡昌正要继续说,忽然感受到脚下的楼房传来猛烈的摇晃感,不远处忽然爆发出滔天烈焰,橙红色火光如绽放的红莲烧透半边天!
这绝对不是那些玩家能闹出来的阵仗。
胡昌的目光飘过去一瞬。
也是这千分之一秒不到的刹那间,严岳忽然出手,用瞬发类攻击道具砍断他捏着檀木盒子的手臂!
鲜血喷涌,胡昌惨叫出声,脸色立刻煞白。
他的反应也很快,竟然不顾断手,飞速去抢掉落的木盒!
严岳也不是吃素的,他的个人数值可能逊胡昌三筹,可他积分多!
各种瞬发道具层出不穷,不要钱似地用,打得胡昌只能慌张躲避,无暇前进一步。
也是这个时候,正在争抢檀木盒的两人同时看到不远处泱泱赶来的人群,霎时愣住。
经过一天半的探索,两人已经通过各种手段把江家族谱认全。
他们看得见,位于人群前列首当其冲的人是……江世安?
除了铁青着脸的江世安以外,旁边还有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似乎是今天上午才探亲回家的江夫人。
不不不,不止这两个人。
他们紧接着又看到体态削瘦的江四爷,面无表情的江表叔,扶额叹气的江家表三舅父,脸色青白的江家大堂叔……甚至还有颤颤巍巍拄拐的新一代族老。
怕不是整个江家的精英怪和小BOSS都被招了过来!
而他们昨天才见过的某余姓家庭教师,就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步履急促,似为领头者。
两人脸上是相同的懵逼。
什么鬼,这是让他们撞见了逼宫现场???
第44章 请佛
——胡昌贸然盗取特殊道具且没有对偷盗现场进行任何伪装,很快被保镖察觉。
——江家主大发雷霆,熊熊怒火烧到每一名玩家的身上,勒令江家下人捉拿所有玩家并将他们极刑处死。
以上消息,是懵逼小情侣被虎背熊腰的保镖猝然围堵,从他们此起彼伏的怒喝质问中提取出来的。
人在江家晃,黑锅天上来。
两人简直恨不得一平底锅抽死胡昌。
眼下他们只能拼尽全力开跑,过程中和另一名玩家会面。
却不知道放在檀木盒子里的江家秘术到底犯了什么天大的忌讳!得知他们行踪的那一刻,江家主连轮椅都坐不住了,命令老管家推他出书房,循着动静一路夺命追杀。
看到身残志坚的江家主在下人的簇拥下面目狰狞地冲过来,急速转动的轮子和花岗石地面“呲啦——”擦出刺目的火花,玩家们齐齐绷不住,整张脸几乎石化裂开。
且因为江家主的现身,被召唤的下人们受影响再度暴动,原本还能算得上人形的身体膨胀变大,隐约浮现出青黑色的诡态。
它们表情僵硬,眼神空洞,不约而同盯过来,透着一股无机质的森寒,各项数值刹那间呈指数倍上升,随手一拳竟然能砸穿钢铁栅栏!
如此恐怖的力量和怪物潮规模,三名玩家根本无法抵挡。
更要命的是,触发必死条件后,就算现下侥幸不死,怪物也会锁定他们的方位追杀到天涯海角,逃跑也没用。
见严岳一直没有回消息,三名玩家情急之下使用集结令。
集结令并非强制召唤,也有通信功能,他们希望严岳能快点发现事态紧急。
谁知道,天上会忽然掉下个蝉生。
蝉生之前始终和江凯乐待在一起,而低级诡怪会被诡王气息震慑。
下人们不敢轻易靠近他们,蝉生也不知道玩家群体在被追杀。
他落地,被风衣男眼疾手快地拽着一起跑,仓促扭头时看到身后全是凶神恶煞的江家下人,当场一愣:“啊,好多人。”
对上蝉生清澈中透着愚蠢的眼神,三名玩家:“……”
大写的绝望.JPG
很快,玩家们被潮涌的诡怪逼到死角,不得不再次开战。所有人都挂了彩,包括蝉生。
江凯乐急急忙忙赶过来的时候,正看见一头诡怪猛然跃起,扬起铁钩般的利爪,在蝉生的胸口刮出五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试图突围的蝉生受到剧烈冲击,霎时失去平衡,从半空直线坠落。
江凯乐猝然僵在原地。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拖曳得无限漫长。
少年的瞳孔倒映着飞溅半空的血花,犹如被那刺目的鲜红渲染,漆黑的部分一点点透出猩红血色,直至全红。
其他三名玩家无意把傻孩子蝉生牵扯进大逃杀,但现在显然不是道歉愧疚的时间。见人受伤,连忙把他拽过来用道具治疗。
蝉生虽然感受不到疼痛,但失血过多后,难免脑子晕晕乎乎。
彼时脸色阴沉的江家主位于怪物潮的中心位置,因他的勒令进攻,玩家周围全是狂暴的诡怪。
巨大的嘶吼声如山呼海啸,震得人心脏狂跳,触目所及不是血盆大口就是尖锐的利爪。
玩家为应付攻击已经拼尽全力,无暇注意到突然现身的江凯乐。
直至炙热的火焰冲天而起,硬生生在汹涌的怪物潮里劈开一条路。
无数诡怪甚至来不及吼叫就在极致的高温中气化,一条被烈焰烧穿的沟壑自少年脚下一路蔓延至玩家前方的空地,残破嶙峋的石砖上满是漆黑的焦痕,散发着浓烈的焦臭味。
江家主骇然抬头,幸存的诡怪仓惶后退。
本来拥挤的道路瞬间空出一大片,喧嚣的场景死寂,唯有江凯乐单手捂着嘴巴,气喘不已。
在场玩家回头,目视少年脸颊生出的斑斓红磷,慕然瞪大双眼。
蝉生怔愣后回神,见江凯乐的状态不对劲,想要冲过去查看他的情况。
其他玩家惊骇不已,连忙将蝉生死死拽住,声音中满是战栗:“你傻的吗?!诡王已经步入狂暴状态,现在冲过去就是送死!”
江凯乐太阳穴青筋暴跳,细密的冷汗不断从毛孔渗出,又被高温蒸发。
他听到玩家们的呵斥声,用眼角余光瞄向蝉生。
见对方的伤口已经愈合,江凯乐紧锁着的眉头倏然展开。可很快,他就无法再体会到朋友还活着的高兴和庆幸。
——嘴巴好痒,好像有很多牙齿冒出来了。
——呼吸好热,身体好热,好累,好难受。
——有谁在我耳边说话?
江凯乐拼命捂住嘴巴,可哪怕他把下颚摁得咔咔响,也无法阻止一颗颗獠牙在口腔中快速生成。
灼热的呼吸似岩浆划过鼻管,他的意识被汹涌的热意烧得涣散,仿佛能听到怪物潮中响起许多窃窃私语。
带着恶意,带着痛苦,带着绝望。
【凭什么杀掉老周,就因为四爷怀疑他手脚不干净?!】
【我要怎么才能救阿衣?她还活着吗?】
【背上的鞭伤化脓了,我在发烧,我会不会死?】
【脚趾又在流血,好痛,不行要忍住,不然连手上的指甲也会被……】
【前不久又有两个人进了江家医院没出来。】
【干他娘的江世安,我要拉他给我爸陪葬!】
【妹妹是江家表舅折磨死的,我终于找到证据了,可是我又能怎么办?】
【不能退缩,不能想跑,要是连我都在害怕,还有谁能替外公他们报仇?】
忽然那些充满仇恨的声调急转直下,满是悲痛和压不住的癫狂。
【江世荣到底什么狗屎运,坐着轮椅都没把他摔死!】
【杀不了?】
【杀不了!】
【江家人有鬼神庇护,我们杀不死他们。】
【又有人被揪出来当众处死,我们该怎么办,谁能来救救我们?】
【大少爷呢?大少爷在哪儿?】
【对对对!我们还有大少爷,抓周仪式上的许愿成功了,他可以帮我们对付江家人!】
【大少爷那么善良,让他看,好好地看着江家人怎么欺负我们,他一定会同情我们的。】
【把江家人做过的歹毒事都说给他听。】
【让他知道江家有多么恶心。】
【他是佛子。】
【他承众生愿。】
江凯乐的身体随灼热的喘息一起一伏,肩膀颤抖不停,好像有无形的重担压在上面。
不知从听到哪句话开始,他拼命捏住嘴巴的手放了下来,不再抑制獠牙的疯长。
【为什么大少爷会突然跑去烧掉祠堂,他知不知道这样会让大家受到牵连?!】
【是不是有人死了……佛子杀生了?】
【他真的是佛子吗?他也流着江家的血,还能庇护江家顺风顺水。】
【他就是头怪物!】
【怎么会这样……我们看着他长大,他不该是这样的,不该啊……】
呢喃声里充斥着不解和痛苦,随风而去,越来越远。
诸多满是恶意的心念交错在一起,如嘈杂的蜂鸣声在江凯乐的耳畔震响不绝。
一滴滚烫的泪水自江凯乐的眼角滑落,不等掉落在地上,就被火焰蒸发。
“我……”
江凯乐抬眸,看向一众不成人形的狰狞诡怪,哑声张嘴,却听到自己的喉管中传出阵阵龙吟,狠狠地抽了抽鼻子。
不哭。
少年擦了擦眼泪,对自己说。
他转动视线,猩红兽瞳盯着浑身毛骨悚然的江家主,咧开嘴巴,笑得灿烂:“父亲,我不要家主之位了。”
“江家人该死。江家就不该存在。”
一句话吐出,他身上的红磷几乎翻长一倍。
诡王领域随之展开,地面无火自燃。
“所以。”江凯乐挺直腰背,抬了抬下巴,神情张扬得好像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一切都……”
可他忍不住话里的颤音,也压不住眼里的泪水,红磷快速覆盖的脸颊上,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都结束……”
嘭。
一道清瘦的身影在诡王巨大的威压下全力冲过来,逆着高温和还未消散的火焰,把江凯乐从后一把搂入怀中。
江凯乐的后背陡然撞上熟悉的胸膛,满脑子决然被惊散。
他转身仰头的一瞬间,看见谢叙白红着眼睛高举手掌,似乎想要给他一巴掌。
但那巴掌没能打下去,因为谢叙白的另一只手把他拽得死紧,卡着位置没法下手。
又或者,他本来就舍不得打下去。
毕竟他的学生已经痛成了这样。
对上江凯乐的血瞳,谢叙白一字一顿:“江同学,你打算为恶人毅然赴死时,有没有想过爱你的人会怎么样?”
他来时撞见江凯乐高扬下巴,那突然放松的姿态,明摆着就是不想再活。
他不知道是哪一道恶念刺激江凯乐萌生死志,但无论如何,都得马上打消江凯乐寻死的念头。
是以谢叙白转头看向在队友手里疯狂挣扎的蝉生:“蝉生,过来帮我打晕他!”
江凯乐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鬼样子,本貌暴露令他仓惶无措。
然而一切不安,都不及下一秒听到谢叙白怒声要打晕他。
江凯乐:“……老师?”
谢叙白攥紧江凯乐满是红磷的胳膊,又用另一只舍不得打他的手,轻柔擦掉少年眼角挂着的泪水。
——这一幕江凯乐想都不敢想,他以为老师看到后会害怕,因为正常人都会怕。
谢叙白与他视线相齐,铿锵有力的语气令人信服:“江同学相信老师的,对不对?那么就听老师的话,好好睡一觉。”
“等你睡醒起来,一切都会变好。”
江凯乐傻乎乎地看着谢叙白。
他不知道脑子是怎么想的,明明觉得江家很脏,自己也很脏,打算摧毁肮脏的一切,却被老师仅仅用两句话打消疯狂的念头。
或许是第一次看见谢叙白气到失态的样子,或许是第一次看见老师红了眼睛。
又或许是拽着胳膊的手太用力,仿佛不管他不慎从多黑的深渊掉下去,这只单薄却也结实的手,也会努力将他拉回人间。
“我信老师的。”江凯乐反手抱住谢叙白。有人可以给他依靠了,他终于不用再压抑自己的哭腔,“我一直都信您的!”
其他玩家面面相觑,解开束缚蝉生的道具控制效果。
蝉生风一样飞跑过去,看着哭成个泪人的江凯乐,笨拙地拍他脑袋:“不哭啊,不哭啊……”
他触及谢叙白的眼神,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一个手刀劈在江凯乐的后颈。
江凯乐没有抵抗,被打晕过去。闭上眼的那一刻,眼尾还是红红的。
谢叙白忍不住心疼地揉揉他的头发,把少年交给蝉生,语速极快,沉声嘱咐道:“你带着江凯乐回卧室,不要让任何一个人靠近他五十米内,等我来找你们,知道吗?”
蝉生用力点头,扛起江凯乐,双脚蹬地跳上楼房,头也不回地跑走。
诡王昏迷,领域消失,不再被威压和诡王气息压制的诡怪们再次躁动起来。
江家主刚才作为被领域压制的主要对象,全程动弹不得。
江凯乐昏迷后,他像被突然上了发条的朽坏木偶般狠狠弹跳一下,浑身被冷汗浸透,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惧。
不等江家主回神发难,只见不远处的江家众人齐聚一起,在谢叙白的眼神威胁下,慢吞吞地走过来。
记载江家秘术的古籍丢失,对保管它的家主来说,绝对称得上一项重罪。
但江家主积威已久,他笃定就算其他人知道自己丢失秘术,只要过后能找回来,也无人胆敢说些什么,才做得这般大张旗鼓。
直至现在,看见大部分小有威势的江家人,好像要集体造反般冲到他的面前。
“江世安,你们这是要干什么?”江家主的声音阴狠得像淬了毒。
江世安有点怂,可瞄见谢叙白冷淡的眸子,想到让江家主知道自己亏掉几个亿会有什么样的后果,立时打了个寒蝉,硬着头皮说道:“二弟啊,别多想,我们一起过来,是想和你谈谈凯乐的教育问题。”
江家主:“什么?”
江世安一张胖脸憋得像猪肝:“就是说,有没有可能,你把咱们家的佛子养废了?”
江家主火气更盛:“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夫人站出来,厉声道:“他的意思是百年难出一个的佛子,振兴全江家的希望,被你给毁了!”
“闭嘴!江家的事情哪轮得着你一个外家女人插嘴?”
江家主忽然想起什么,转头语气不善地盯着谢叙白,目眦欲裂:“我知道你,江凯乐自己找来的家庭教师,是你把他们都叫了过来?”
“呵,我倒不知道世家圈里出了这么一个大人物,当着我的面弄出这么大的手笔!你到底是什么人,想对江家做什么?”
谢叙白听着他刺耳尖锐的质问声,语气冷厉非常:“就像你听到的那样,你没资格再管束江凯乐。”
江家主一时间觉得荒谬又好笑。
江凯乐的重要性毋庸置疑,掌控他相当于掌控整个江家。
他笑的是作为外人的谢叙白,凭什么敢对一个父亲说他没资格管束自己的亲儿子,听那语气,似乎还想和自己争抚养权?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张嘴就要命令下人们抓住谢叙白。
这个人诡异得很,刚才竟然能安抚住狂暴的江凯乐,想杀还杀不得。
可没曾想,谢叙白开口后,那些江家人不知道被灌了什么迷魂汤,竟七嘴八舌地附和起这个外人的话。
“二哥,凯乐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你真没察觉到自己的问题?”
“家主啊,我们刚才都看到了凯乐的疯狂,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您教导凯乐十几年,反而让他的心和江家越离越远,证明您的教育理念有误。”
“放手吧家主,他可是佛子,我们的……”
“够了!”
江家主脸皮扭曲,拐杖砸地发出嘭的巨响:“告诉我,他手里到底捏着你们什么把柄,全都帮着一个外人来朝我问罪,疯了吧?啊?!”
被说中心事,江家人虎躯一震。
但他们哪敢表现出来,江家规矩森严可不是说说而已。
特别是江世安,他色厉内荏地呵斥道:“二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大家都说是你的错,你怎么能不认?”
江家主瞪着他们所有人,一时间气到失声。心里的荒唐感愈发浓重,不知道为什么作为家主的威严会失效。
本来用强权就能逼迫谢叙白就范的小事,这些人居然还真煞有其事地跟他讨论起了江凯乐的教育问题?
江家人什么时候讲过道理??
他几乎想不管不顾地发火,把这些人挨个处置,可那样做,无疑是把自己推到众叛亲离的境地。
最关键的是,坚决以家族为重的族老为什么会向着谢叙白?
江家主捏着拐杖,忍耐怒火,阴恻恻地看向族老:“蔡老,您必须给我个解释。”
蔡老年老体衰,腰背深深地佝偻下去,嗓音粗糙得像磨砂纸,嘶声说道:“家主啊……您刚才难道没看出来,佛子差点就毁了江家?”
江家主张了张嘴。
他怎么看不出来?
就是因为看出来了,所以谢叙白叫蝉生把江凯乐敲晕带走的时候,他怕到一句阻拦的话都说不出来,才想要控制能稳住江凯乐的谢叙白!
蔡老仿佛知道江家主心存歹意,摇了摇头,望向谢叙白的瞬间,语气充满无法言喻的敬畏:“不能对他下手,他的身上……有佛的气息!”
在场江家人听到这里,全都一脸懵。
谢叙白不留痕迹地瞄向蔡老。
其他江家人都是他用秘密逼迫而来,唯独这个老人是自己等在路边,坚持跟他一起来。
那时候这老人的眼神,也带着和此时如出一辙的敬畏。
谢叙白有把握,在江家人的联合逼迫下,江家主最后也不敢对自己动手。所以他带上蔡老,想知道这个老人,还能给自己带来什么有利的筹码。
不过,佛的气息是什么东西?
那边江家人的反应极其激烈。
和江家主一样,就算他们暂时站谢叙白的立场,也无法相信青年身具佛息。
要知道谢叙白找他们帮忙时,只要求暂时得到江凯乐的教育权,没让他们彻底推翻江家主的统治,才让众人勉为其难地答应出面。
他们是江家人,蛇鼠一窝,更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不可能真的帮外人对付江家主。
但要是谢叙白和佛挂钩,那身份就完全不一样了,能造成的影响更是无法估量!
见从未出过差错的蔡老肯定点头,江家人后背发凉,再三追问:“不可能的,您老再看看,他不是一个普通人吗?”
蔡老面露苦涩,拐杖敲敲地砖:“如果你们都不信,可以让他请佛。”
一刹那,万籁俱寂。
玩家们知道眼前的剧情已经不是他们能掌握的了,偷偷躲在后面观察情况,不敢吭声。
江家人则像被蔡老的话砸了个晕头转向,回过神来,惊疑不定地交换眼神。
“可是现任的活佛……从来没有回应过江家的请求。”
此话一出,现场又是一阵针落可闻的寂静。
脸色阴郁的江家主说道:“那就让他请,我倒要看看,他能请出个什么玩意。”
青年的嗓音忽然在此时插进来,强行打断江家主的话:“江家主,或许我的话还没有说明白,我不会配合你们请什么佛,你也没资格再教导江凯乐。”
众人齐齐看向他。
认识谢叙白的人都知道,他是个极其温和、心地柔软得一塌糊涂的人。
就算有人不小心让他重伤,他也会笑着安抚对方说没事。
然而此时此刻,谢叙白的眼神变了。
那双如玉剔透的眸眼依然平静坚定,却透着不容质疑的泠然气势,似乎能穿过没有消散的高温,化作实质性的压迫力。
因为自家学生的遭遇,他心里充满怒火。
无法解释一个人类为什么会有压制住诡怪的气势,明明这里随便一头小怪都能轻松杀死他。
江家主更是在触及他的眼神时,下意识慌乱回避。
而后又因自己居然会害怕一个普通人感到恼怒,不屑地讥讽道:“你以为自己是谁?你——”
“我会叫醒江凯乐。”谢叙白一句话让在众江家人差点魂飞魄散,“如果你不让出监护权,那就让他毁掉江家。”
“不要怀疑我能不能做到,你们都看到了,江凯乐刚才差点狂暴,是我成功安抚的他。”
“要试试看吗,江家主?我只给你五秒的考虑时间。”
谢叙白面无表情地对上江家主不稳颤动的眼睛,任由谁听到他清冷坚决的语气,都不会怀疑他是在开玩笑。
只见青年启唇:“五,四,三……”
声声倒计时仿佛变作利爪,用力掐住江家主的咽喉!他的心脏也随之高悬在嗓子眼,几乎没等谢叙白说完,就脱口而出:“等等!”
这时蔡老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上前一步,急切地拉住谢叙白的衣服:“您何必这样?”
他短促地喘上一口气,厉声道:“我做主,只要您愿意请佛,江凯乐日后就交由您抚养!”
包括江家主在内的江家人立时高声叫起来:“蔡老你开什么——”
他们的话没能说完,同时感觉到四肢百骸传来的剧痛,所有想要冲上去制止的动作都僵在半途,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硬生生地扯住关节。
一时间他们肝胆俱裂。
这是江家秘术在发挥效力,可是,为什么?!
“可以么,这位先生?”蔡老捏着拐杖,本就风烛残年的躯体,仿佛瞬间又老上十岁,腰背几乎佝偻到地上去。
谢叙白看着他做小伏低的姿态,皱了皱眉头,将老人拉起来:“但您要知道,我对佛道一窍不通,从未有过涉猎,不可能请来什么在世活佛。”
他觉得江家的这名新任族老一定误会了什么。
“不会,不会……”
蔡老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指,指向谢叙白的影子:“毕竟祂那么喜欢您,时时刻刻都与您待在一起,只要您愿意呼唤祂,祂必会回应。”
谢叙白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影子,一时没能理解蔡老的意思。
忽然,他猛地掀起眼皮,想到一种可能!
不消多时,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前往后山,即江家祭坛所在之地。
祭坛是古代求神拜佛的标准样式。
最下面有个圆形的基座,层层台阶与之相连,平坦宽阔,每一处图案细节都彰显着古老久远的韵味。天坛则建造着一座小型宫殿,坛壝及围垣覆有各色琉璃瓦。
谢叙白还以为自己要先焚香沐浴,结果蔡老说不用,他便拾级而上,登至坛前。
此时的他心里抱着隐约的期颐,但他也无法鉴别蔡老是不是设计坑他,所以双腿肌肉依然绷紧,准备见势不对随时撤退。
江家人看向蔡老。据他们所知,请佛有诸多繁文缛节,从布置装饰到贡品敬香,每项都极其讲究,单是选定吉时就要再三卜算。
为什么一到谢叙白,就什么都不用了?
蔡老枯瘦的手掌不断摩挲拐杖上的裂纹,半阖上眼,默然不语。
在场只有他一人心里清楚,当谢叙白出现的那一刻,江家的气数便已断绝。
他只盼向谢叙白示弱,能让江家最后多留下几缕香火。
不知道这个祭坛有什么力量,谢叙白站在上面,逐渐感觉空气变得浓稠起来,泛起一股湿冷的白雾。
熟悉的气息染上皮肤,冰冷滑腻,顺着脚踝缠绕而上。
包括江家舞会那一晚,时隔三日,他终于再次听到故人的声音,心脏狠狠一跳。
【唔,白白,早安哦……我睡了多久啦?】
小触手不知道谢叙白心里的激动。
它好像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懒洋洋地用吸盘蹭蹭谢叙白的手臂,语气透着无意识的依赖。
突然它“嗅”到江家人身上散发的腐朽臭味,浓烈得让触手当场作呕,瞬间清醒,震惊地怒叫起来。
【白白谁掳走了你,好端端的你怎么跑到垃圾堆来了??】
第45章 你属河豚的吗
小触手“闻”到的臭味,当然不是普通的臭味,而是会侵蚀人体致其癫狂异化的邪气。
纵观这祭坛的四面八方,居然全都是这样的邪气!但凡谢叙白意志力稍微差一点,分分钟会被污染成怪物。
想到自己喜欢的人类差点遇害,怎么不让小触手震怒?
只骂垃圾堆不是小触手素质高,而是它脑仁不大的脑袋瓜里,所能想出来的最恶毒的形容词。
但是没关系,智力不够武力来凑。
——它要毁掉这个肮脏的地方。
刹那间,小触手用身躯紧紧贴着谢叙白,露出来的根部不断朝外挤压,本来平静的阴影表面掀起壮阔的波澜。
祭坛外的江家众人看不见小触手,却能感受到脚下的土地传来剧烈的异动。下盘不稳的,直接一个跟头狠狠栽倒下去,痛得呲牙咧嘴。
但他们很快就顾不上这点小痛了。
只见刚才还晴朗湛蓝的天空忽然阴云密布,银蛇般粗壮的雷霆穿梭其中,乍然一响,震彻天地!
山里山外狂风大作,吹得树枝疯狂摇晃,在愈发昏暗的视野里,形如鬼影。
江家人一开始就没对谢叙白能够召唤出佛抱有什么希望。
如今见人只是随随便便往祭坛上面一站,顷刻间便开始地动山摇,何止是震撼可言?
另一头,严岳和死士匆匆忙忙地赶过来,被迎面袭来的飓风冲得东摇西晃,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顺着队友发的消息和他们会合。
此时他俩身上伤痕累累,神色疲累好似经历过一场大战,连使用治愈道具的精神力都已枯竭。
其他玩家见状,赶忙冲过去给人治疗。
看见严岳手中拿着的檀木盒子,皆都欣喜若狂。
“胡昌逃走了,他的身份不简单。”严岳仿佛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苦着脸摆了摆手,“我虽然从他的手里抢回这个关键道具,但是你们看。”
他将一本古籍从檀木盒子里取出,顺手交给旁边的马尾女。
这可是新技能啊!女生没想到严岳这么信任他们,受宠若惊地接过古籍,结果打开来一看,当场傻眼。
“这些鬼画符是什么东西?”
“就像你们看到的那样。”严岳掌腹压住不断翻飞的书页,手指点在那些扭曲的文字上,“玩家等级不够,无法阅读。”
玩家忍不住骂出声:“艹,系统居然在这里设坑。”
“但江家主把它盯得这么紧,肯定有它的作用,我猜江家历代掌权者就是用这本古籍上记载的秘术控制所有江家人。”
将古籍重新放回檀木盒子里,严岳有理有据地分析道:“到时候我们或许可以用它和不甘受缚的江家人做交易,不过有个前提。”
其他玩家齐声问:“什么前提?”
“当然是先活下来!……咳咳咳!”严岳只是嘴巴张得稍微大一点,就被灌了满口风。
黑云压境,雷轰电掣。地动山摇,狂风呼啸。
看着眼前这仿佛要毁天灭地的景象,心态再稳重的人也想骂娘。
严岳压抑一路的情绪倏然爆发:“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这个副本看上去快崩了?!”
谢叙白站在祭坛中央,被小触手用无形的力量包裹,就像身处波澜不惊的风暴眼,风吹不到他的身上,雷劈不到他的周遭。
但他视野余光随便一扫,就能看见江家众人惊惶万状的模样。
再一回头,只见殿外黑云翻涌,银白雷霆从中窜出,带着骇然气势轰然砸下,劈开半边天幕,犹如末世之兆。
谢叙白惊得反手捏住小触手。
也是此时,他感觉到向来弹软的触手表皮变得坚硬无比,就像刺猬发火后倏然竖起自己的满身尖刺,连忙拽住激动伸展的触手尖尖:“等等小一别冲动!你怎么了?你在为我生气吗?”
小触手变硬后的吸盘就像冰冷的钢铁,力气非常大,掰也掰不动。
谢叙白顾不上那么多,情急之下伸出双手将小触手用力搂住:“我没事,真的没事,你看我现在状态非常好!”
雷鸣如旧,震耳欲聋。
显然只靠言语哄不住暴怒的小触手。
谢叙白疯狂搜刮脑子里的记忆,终于在千钧一发之际猛然想起,除了唱摇篮曲之外,他以前不经意间做出的一个举动让小触手反应极大。
眼见滑腻的触手即将从掌心挣脱,要去把这循环世界搅个天翻地覆,他闭了闭眼,俯身亲吻下去。
此时,所有玩家扒住树干,宛若打飘的落叶,在狂风中艰难稳住身形。
再不想想办法,别说顺利通关副本,怕是整个副本连带他们都要一起没了!
“必须先检查出异动源!”严岳说着,拿出个形如罗盘的侦测道具,上面有指针、数值表以及显示屏。
道具效果如他所说,可以具体分析出祸乱的源头。
马尾女乱叫:“我觉得不用检查——你往祭坛中间看,这动静百分之九十九是那名叫余又的NPC搞出来的!”
初见时江凯乐放狠话只有谢叙白一个老师,接着触发必死条件的蝉生又被谢叙白救走,导致严岳对“余又”这个名字印象极深。
他顺势地将侦测盘对准谢叙白所在的祭坛中央。
刹那间,指针疯狂转动,显示屏蹦出一堆让人看不懂的乱码!
严岳脸色大变。
其他玩家心惊胆战地追问:“严会长,它这样显示是什么意思?”
“正常情况下,它这里会显示出事件的危害规模,从D到A级,难度逐渐提升。”
“那乱码是指?”
严岳不错眼地盯着祭坛,字字艰难地说道:“危害程度超出A级。”
听到这话,所有玩家感觉怀里抱着的不是树干是冰山,冻得透心凉。
《犬害》副本里诡王狂暴,数值一番爆涨超出A级,证实传说中的S级确实存在。
但知道存在是一回事,正面撞上又是另一回事。
在场有放弃上次副本的玩家,如那对小情侣。有运气好被大佬带飞的玩家,如死士和另一人。他们都没有直观感受过S级的恐怖。
眼下,看着数值表上的数字直线攀升,显示出极其危险的亮红色,仿佛在人心头打鼓。
他们的语气因紧张而格外干涩:“那这又代表着什么?”
“这个数值表一般只在面对诡异生物的时候才会启动,代表它们的怒气值。”
“绿色为开心,黄色为不悦,红色为暴怒,攀顶时狂暴。”严岳看着红得发黑的颜色,忍不住苦笑出声,“不用挣扎了,等死吧。”
别看他语气平静,实则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绝望,扣在侦测盘上的手指微微松开。
其他人回头望向山崩地裂的景象,震惊于这居然是还未彻底狂暴的诡怪制造出来的动静,同时也对S级的可怖实力有了一个更加震撼的认知。
“难道就没有一点办法了吗?”
看着俨然已经放弃的严岳,其他人道:“要不我们现在冲过去阻止那名NPC!”
“没用,都没用!看到那些江家人没有?他们位于祭坛周围,受到威压影响,已经维持不住人形,换我们冲过去,怕是下一秒就会被气流撕成碎片!”
严岳眼神涣散地盯着侦测盘:“如今想要改变局面,除非有奇迹发生……嗯?”
不止严岳表现出讶异,其他玩家看见突然停止上升的怒气值,都分感惊讶。
他们怀疑自己眼花,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再睁眼去看时,怒气值居然瞬间回跌30格!
飓风不再咆哮,雷霆不再嘶吼,脚下的土地也停下震动。
玩家们于末日之景中,硬生生嗅到一抹诡异的祥和,心里掀起惊涛骇浪:这又是发生了什么?
严岳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惊异地看向没有风浪遮蔽、重回平静的祭坛。
只见那道颀长削瘦的身影双手向上,好似在拥抱一头无形且庞大的诡怪,眼睫轻阖,贴面落下一吻。
【……!】
被那两瓣温软的唇亲吻身体,小触手脑袋瓜一空,满腔怒火像被一阵轻风吹散。
好半天,才如梦初醒地晃悠起来,一圈又一圈地盘在谢叙白的身体上。
【嘿嘿嘿,白白怎么突然亲我呀?】
它摸着青年鬓角的冷汗,嘚瑟开心的声调忽然一变,像意识到什么般,音量越来越低。
【你怎么在出汗?……啊!我刚才吓到你了吗……是这样吗?】
掌下的触手皮肤就像蒸好的大白馒头,再次变得软乎乎。
谢叙白知道小触手终于恢复冷静,立时松上一口气。
顺势抚摸似乎惶恐不安的触手尖尖,谢叙白碰碰它的吸盘,温声安抚道:“当然没有被小一吓到,只是刚才怎么喊你都不回我……”
不等他说完,空气中忽然弥漫起一阵浓郁的白雾,犹如云涌一般涤荡开来,眨眼间笼罩整个循环世界。
海浪拍岸的声音由远至近,层层巨浪自四面八方聚拢,好似将他温柔包围。
谢叙白下意识抬头,看见一道被白雾笼罩的高大人影从黑暗中踱步而出。
他的步履不紧不慢,举手投足环绕着不容动摇的气质,冷肃锐利的视线仿佛能穿透空间,令人生畏。
而后便见他倏然伸出手,像扯皮筋儿一样,一把揪住小触手的尖尖!
【痛痛痛!要裂开了嗷嗷嗷嗷——】
谢叙白瞬间回神,连忙冲上去掰住人影不断握紧的拳头:“先生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宴朔冷着脸没理会。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只有让这块脱体的躯壳时刻处于重伤状态,才能叫它彻底安分下来。
眼见小触手的表皮将被宴朔捏出裂纹,谢叙白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按着男人的肩膀挤上去和人对视:“先生拜托您了!冷静下来好么?”
清亮的眸眼颤动不止,犹如涟漪回荡的湖水,写满想要救下小触手的急切。
以及接连安抚两头暴怒诡怪的疲惫。
不,应该说是三头。
——祂就是那第三头暴怒的怪物。
当宴朔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心脏好似被一阵无形的风浪扫过。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动作跟着停下。
谢叙白一边冷静仔细地注意他的情绪变化,一边锲而不舍地掰他手指。
修长白皙的手指,握住男人满是硬茧且力量感十足的宽掌,又从对方指根到肌肉绷紧的指腹逐一按了个遍。
谢叙白不知道自己按了多久,按到五根手指都几乎酸麻,终于找到一丝腾空的缝隙。
他趁机挤进去,将男人犹如铁钳的手掰开,解放苦苦挣扎的小触手。
小触手重获自由,嗖一下缠到谢叙白的手腕上。
感觉到宴朔身上那股针对自己的杀意,它委屈巴巴地质问:【你属河豚的吗,为什么又生气啊?!】
宴朔不留痕迹地瞥向自己的手掌。
青年掰他的时候,他因躯壳犯下的罪孽颇感厌烦。
青年救下小触手后毫不犹豫地放开他,又让他忍不住眉头一锁。
短短几秒的时间,谢叙白皮肤自带的淡淡热意依然残留在他的指节上,随后在湿冷的雾气中,恍若烟雨般慢慢消散,感觉陌生又奇怪。
听到小触手的质问声,他回神,抬眸冷冷地瞥过去:“我有没有说过,不能在外面彻底释放力量?”
愤愤不平的小触手一顿,尖尖缓慢弯成个问号。
【……有吗?】
反正小触手记忆中是没有的,它和宴朔能正常说上两句话都是个奇迹,更别提教导自己克制力量。
但紧接着,小触手摸到了青年快速搏动的脉搏,“听”到他扑通狂跳的心率。
就像小触手感受到的那样,谢叙白远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毕竟他只和宴朔见过一次,对男人的真实一知半解,无法估量对方被惹恼的后果。
【……】
不知怎么的,小触手忽然想起谢叙白刚才着急忙慌安抚它的样子。
……那样的它,和现在让青年受惊的宴朔有什么不同呢?
就在谢叙白斟酌言语该怎么打圆场的时候,忽然感觉到小触手从手腕上脱落下来,凑过去和宴朔说:【那你把我的力量拿走一半吧。】
【我不能再吓到白白了。】
它把尖尖伸过去:【永远地“切”断它,重新融回本体,我知道你想这么做很久啦。】
小触手有两个脑子,一个在触手腹部,一个在根部。
它特意交给宴朔的那部分,就有它其中一个脑子,也有它一半的力量。
为了不让谢叙白担心,小触手特意用力量扭曲自己的言语,没让青年听到它在说什么。
宴朔捏住小触手的尖尖,感受不到任何挣扎,眼皮一掀,怒气化作浓郁的不解。
他意识到躯壳是认真的,仅仅为了不吓到谢叙白,就甘愿交出所有诡怪贪婪渴望的力量?
简直……不再像个怪物。
谢叙白见一人一触手之间的气氛不太对,两步走过去,将小触手重新缠回自己的手腕上,又用巴掌按住不断扭动的小家伙,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话说回来,没想到您会是在世活佛,失敬。”
宴朔知道谢叙白在强行转移话题,只是他心中充满无法解答的疑惑,一时间没有作出反应。
半晌,才迎着谢叙白的目光,淡淡道:“我不是。”
谢叙白愣了愣:“您不是吗?可蔡老说小一就是佛。”
小触手还想着让宴朔拿走力量,结果被谢叙白偷偷用手指不停揉动安抚,一秒忘乎所以,开心地扭来扭去。
“它更不是。”宴朔瞥了眼傻里傻气的小触手,又顺势移到谢叙白的手指上。
仿佛能感受到一道炙热的目光透过白雾穿刺而来,谢叙白的手指顿了顿。
不知道为什么,当他停下揉小触手的动作时,感觉男人好像暗中放松许多。
宴朔道:“此世无佛,皆都消散,我只是碰巧得到一部分权能,所以能响应佛坛的召唤。”
他的视线转向静止不动的蔡老,带着不曾变化的冰冷:“但能毫无疑虑地将魔认作佛,说明他的信仰已经完全败坏,离堕落不远了。”
谢叙白一怔,重点全在“此世无佛”几个字上。
他下意识追问道:“如果这世上没有佛,那江凯乐佛子的身份是怎么回事?”
宴朔道:“我所说的佛,指代传说有名、证悟其道的成佛。江凯乐只是应众生祈愿而生,没有道行,也没修出佛意。”
“不过按人类的普罗认知,确实可以将他称为佛子,若他一出生就在寺庙中潜心修炼,而非被恶意污染,没准这世上真的能够诞生出新佛。”
但这显然不可能。
并不是江家人成功使用邪术,才求来的佛子,而是此地怨气颇重、民不聊生,佛子方才应愿而生。
江凯乐身负使命,一日不解决江家的累累血债,就一日无法脱离苦海。
谢叙白想起江凯乐当大侠的梦想,不由得有些怅然:“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该怎么救他?”
宴朔却道:“你不是已经猜到该怎么救他了么?”
“……”
仿佛能读懂青年不切实际的心思,宴朔冷声告诫道:“因为你的干预,他摆脱既定的结局,已是大幸。”
“如果你贪心不足,还想消除他迄今为止经历过的所有苦痛,反而会酿成想象不到的悲剧。”
谢叙白道:“嗯……谢谢您的忠告。”
说话的功夫,他缓慢垂下眼睫,拇指在食指上用力掐出一道道白痕。
宴朔视线下移,盯着他颤若蝶翼的狭长睫毛,知道谢叙白还在绞尽脑汁地想对策,抓着那一丝虚无缥缈的希望不肯放手。
这名人类……宴朔在他身上看到了许多矛盾的特性。
他可以很知足,哪怕累到身心俱疲,只要被猫猫狗狗蹭一下,就能由衷地露出笑容。
他也会很贪婪,例如此刻,为了达成目的,不惜把命放在衡量筹码的天平上。
那么他到底是知足还是贪婪?
会一直是人类,还是会在某一时刻因为贪念和偏执变成诡怪?
宴朔的思维有点飘忽。
他很少会有这种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感,却在遇到谢叙白之后频频发生。
一丝不合时宜的好奇心也油然而生。
他忽然特别想知道,这样的谢叙白能在异化的世界中行走多久。
正在冥思苦想的谢叙白,忽然听到宴朔道:“江凯乐的重重过去构成了现在的他,所以我不能帮你逆转时间,那会颠覆因果。”
“但我帮你做一件事,或许可以如你所愿,不再给江凯乐带来更多的痛苦。”
宴朔单掌上抬。
谢叙白低头,忽然看到几道乳白色的线条从他的胸口蔓延出去,颜色有深有浅,一路延伸到不远处的玩家身上。
“这些线条是你结下的善缘,线条连接的那些契魂,身上则拥有你所需要的力量。”
“契魂?”
“是我顺口的说辞,他们的魂魄受某个契约影响,身不由己。”
谢叙白下意识联想到玩家们被系统和任务挟持。
只是再一深想,就忍不住头疼起来。
宴朔手指上挑,点在他的眉心:“静心。”
他的手指冷冰冰的,鲜明的凉意从眉心泛起,使谢叙白的意识重获清明。
谢叙白定了定神,看见宴朔从线条中挑出两根,递交给他。
他试探性地接过。
其中一根线,是里面颜色最深的,隐隐透着淡金色,看它延展的方向似乎通向江家……蝉生?
另一根线也能看到丝丝金色,尾端连接着严岳。
“金色为信仰。如果这些善缘线能彻底变成金色,他们将成为你的信徒,任你驱策。”宴朔意有所指地提点道,“知道神是怎么来的么?”
谢叙白倏然明白宴朔话里的深意,心跳仿佛空掉一拍,瞳孔张大。
宴朔读出他的震惊,心道真是奇怪。
明明对上祂这个正儿八经的神时不见一点质疑害怕,得知自己有成神的机遇,反而惶惶不安起来。
谢叙白皱紧眉头:“不,我没想过……”
宴朔几乎脱口而出:你想得到拯救所有人的力量,那不就是神吗?
他突兀一顿,将这句充满蛊惑性的话语吞咽回去,暗道失态。
蛊惑他人堕落是祂的专职,他许久没生出这样浓郁的兴致,差点没按捺住自己的本性。
谢叙白确实心里难安,从人到神的跨度太大,他感觉那不是自己能够掌控的身份和力量。
以前那么拼,是想在找到离家的便宜父亲时有底气面对。
而现在,他只想带家里的猫猫狗狗、他的学生还有朋友,过普普通通的生活。
只是一回头,看见江家人神色各异的脸。或扭曲,或怒目,没有一个带着善意。
谢叙白明白,想让江家人乖乖听话,他必须拥有震慑他们的本事。
于是宴朔看见了,仅仅不到1秒的时间,青年的眼神便从不安抗拒变得坚定平静。
如藏在石胚里的宝玉,在解石的切刀下,忽然露出它瑰丽夺目的一角。
迷人至极。
——我没有帮他们实现愿望的力量,如果要获得信仰,只能造势,就像古代鱼腹藏书。
谢叙白打定主意后,思维转动得很快,竟和宴朔的想法不谋而合。
只是一根小触手,就差点让这循环世界崩溃,宴朔当然不能直接出手。
此世无佛,谢叙白请不来佛。
但宴朔可以用幻术为他披上袈裟,缀起漫天五彩祥云,驱使龙凤环伺身侧。
在宴朔使用幻术之前,谢叙白问道:“您刚才说可以回溯时间,那您是否能够看到过去?”
宴朔问:“你想知道什么?”
“江家宗祠里的那两个人……”
“江世荣一开始就没想让他们活,在他们被锁进棺材前令人把他们捆成跪姿,当天下午,那两人便因为胸口憋气而死。”
谢叙白闭了闭眼。
一方面他从吴医生那得知,江凯乐的大部分心魔源于之前那场大火,为自己的学生能得到解脱而感到宽松。
另一方面,他为两条鲜明生命的惨死而心情沉重。
悲天悯人。
或许是先入为主,宴朔竟然真的在谢叙白的面相上看到一丝神性。
他忽然心念微动,手指一抖变出支沾着红墨的眉笔,随后伸出另一只手,缓缓抬起谢叙白的下颚。
谢叙白的视角由下至上,宴朔的视线由高至低,两道目光交汇在一起,仿若被无形的力量隔绝出一个只有彼此的空间。
距离很近。
宴朔忽然听到加快的心跳声,淡淡地说道:“保持平常心。”
谢叙白茫然地眨眨眼睛,他觉得自己很平静,心跳和脉搏平稳,身子没有发抖或其他什么的。
忽然,他视线偏移,注意到罩在宴朔脖颈的白雾又不知不觉散开了。
比上次散得还多一点,露出小半张侧颊,轮廓似刀削般冷硬。
下一秒,朱笔似蜻蜓点水,点上他的眉心。
……
不知过了多久,因神祇降临而时间定格的江家人和几名玩家终于能动弹了。
却见本来昏暗的天空忽然变得敞亮无比,而位于祭坛中央的人也全然变了个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