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副本《屠龙少年》已生成……
江凯乐感觉脑子都要炸掉了。
无数记忆片段如惊涛拍岸,汹涌地挤入脑海。
他无意中抓住其中的一小片,恍惚看见佣人们围在花园阴翳中,压低声音议论纷纷。
“天啊,怎么会这样?”
“当时是少爷放火烧的宗族祠堂?他难道不知道……”
“事发时我就在现场,太惨烈了!少爷他才多大啊,果然江家人的基因就是……”
那些惶惶不安的声音仿佛自带回响,像恶魔的低语交错在一起,忽高忽低。
又在某一刻戛然而止,充满恐惧。
“啊!大少爷?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知道您在这里,您别生气,我们这就离开!”
佣人们在孩童的注视下仓皇逃走,徒留一道小小的身影伫立原地,茫然失措,对着空气忐忑地嚅嗫嘴唇。
——为什么要害怕我?
——烧掉祠堂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为什么你们都不开心?
江凯乐记得这段过去,就在他烧掉祠堂的不久后,家里的下人忽然把他视作洪水猛兽,只要看见他就忍不住一脸惊恐。
原以为是烧掉祠堂的罪过太大,才让大家畏惧不已,可看江家主和老管家的态度,分明是另有隐情。
——所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到底做了些什么?
——让我想起来!
江凯乐捂着剧痛难耐的脑袋,听到耳边传来江家主和老管家焦急的喊叫声,但却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墙上的斑驳血迹随之褪色,牢房的灯光渐渐熄灭。
江凯乐的周围突然安静了。
身体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无限轻,随风飘到记忆的回廊上。
在那久远褪色的记忆中,江凯乐看到一个孩子,五岁左右,身穿儿童版的小西装,黝黑的眸子盛满干净澄澈的光,嘴角咧开大大的笑。
孩子在一片茂密葱郁的树林中迈开腿奔跑,跑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像一阵呼啸的风,将随行的佣人甩在身后,一路上山,直至冲进一个破旧的平房。
平房里用的老式电灯,白天没打开,衬得室内比较昏暗。
角落的墙壁上爬满青苔,部分墙皮脱落,露出灰黑色的石灰层。桌上摆着没吃完的剩饭剩菜,浑浊的菜汤里零星飘着油花。
屋主坐在摇椅上看电视,外露的身躯枯瘦干黑,苍老瘦削的脸被笼罩在朦胧的光影中。
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老人迟滞地扭过去,笑着呼唤小孩:“乐乐来啦?快过来,让吴爷爷看看。”
“吴爷爷!”孩子高兴地唤了声,像条灵活的泥鳅,眨眼间钻进老人的怀抱。
老人摸了摸他汗湿的后背,拿起椅子上干燥的毛巾,贴着孩子的脊背塞进去吸汗。
孩子有点不舒服地扭扭身体,但很快就被电视里的画面吸引。
电视上正播着古早的武侠片,激烈刺激的打斗画面让人热血沸腾。
即便孩子识字不多,并不能理解某些台词的深意,但看着大侠惩恶扬善的英姿,便已忍不住深深痴迷。
剧情播到结尾,大侠剿灭贼窝,一把火将贼寇的老巢烧了个干净。
当看见大侠背对熊熊大火,对获救百姓掷地有声地说出“一切都结束了”的台词时,孩子倏然双眼放光:“哇!”
下一幕,百姓抱头痛哭,带着终于从地狱中被解救出来的感激,将大侠视作救苦救难的大英雄,大声歌颂对方的英勇和功德,更是将孩子激动得小脸蛋泛起潮红。
他崇拜地看着大侠的身影,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睁得大大的。
明亮的火光透过电视画面映入那澄澈的瞳孔,摇曳不停,如同冉冉升起的朝阳。
“吴爷爷,以后我也要成为那样的大侠!行侠仗义,救好多好多人!”
老人用骨瘦如柴的手指摸着孩童的后脑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来,最后露出一个慈祥的微笑:“好,好……”
画面一转。
孩童长大了些许,小脸依旧稚嫩,却不再像当初那样开心。
他咬着后槽牙,拼命地奔跑,不顾下人的阻拦,一路冲进豪华别墅的会客室。
嘭的一声,门被撞开,孩童冲着尚且年轻的江家主发出愤怒的质问:“吴爷爷病了呀,为什么不能接他下山看病?!”
江家主正在会客,孩童不依不饶的吵闹让热络的气氛变得非常尴尬,气得江家主拿起一个花瓶砸在地上。
啪!
听到动静的下人们纷纷涌上前,拽住暴躁的孩童。
孩童拼命尖叫、大喊、发出无助的恳求,手指用力扣住门沿,被坚硬的锁扣刮出一道道血痕。
混乱中,不知道是谁讳莫如深地说了这么一句:“大少爷啊,您可别再闹了,深山守墓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到死也不能离开,毕竟吴先生是……”
后面的话孩童没有听清。
身强力壮的保镖拽着手臂将他拖走,他毫无反抗之力,眼睁睁看着书房的门再次合上。
而在客人面前丢脸的江家主,也在门缝彻底闭合前,朝他投来厌恶的一眼:“这么多人连个小孩子都看不好,把他关进禁闭室!”
孩童被关进阴森黑暗的禁闭室,一天一夜不给食水,被放出来没多久,就发起高烧。
等他退烧,意识清醒,已经是几天后了。而他所心心念念的吴爷爷,也在他高烧不退的那几天病逝。
画面再一转,孩童的脸上不再有欢笑,变得阴郁沉闷。
有天他从后花园经过,听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怔了怔快步赶去。
结果一走过去,就看见亭子旁边战战兢兢地站着一大堆人。有人痛得浑身痉挛,被堵住嘴捆得结结实实。
艳红的鲜血飞溅在青石砖和杂草,一柄沾血的斧头立在木桩上,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孩童在那一刻彻底呆住,恐惧与惊慌交杂在一起,他听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尖锐高昂的质问声脱口而出:“住手——!”
这一声叫喊,吓到了无数人。
发现孩童的下人们连忙冲过来,挡住孩童的眼睛,欲要把他拖走。
孩童又开始挣扎,可就像之前无数次挣扎无果时一样,他怎么都挣不开这些结实粗壮的臂膀。
直到谁苦涩地在他耳边低声劝道:“大少爷啊,那个人偷了江家的东西,按照老祖宗的规矩必须这么处理,您就别为难我们了。”
“再这么闹下去,那人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规矩,规矩,又是规矩。
忤逆江家被废是规矩,下人犯错被打被罚是规矩,江家人必须听从族规是规矩。
哪来这么多该死的规矩?!
诸如此类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愤恨的火焰在孩童心中燃烧,终于在一次上山祭祖时彻底爆发。
起因是庄重肃穆的祭祖期间,一名江家子弟被拘束得久了,欲火难耐,和身边的随从擦枪走火,并相约每晚在小树林中私会。
这事被江家主得知,当场大发雷霆,寒冬腊月把他们丢进结冰的河里,意在按规矩洗掉这些人身上的污秽。
而后把冻得脸色青白、毫无知觉的两人拉起来,各抽三十下鞭子,又把他们关在其他人都不知道的地方反省。
下人们都在惶恐地猜测,江家主这次动了杀心,那两个人怕是凶多吉少。
又说在规矩里,这是无法饶恕的大不敬,老祖宗要发怒的!为了平息怨气,到时候可能会牵连到不少人。
藏在石头后面的孩童再也听不下去,扭头,冲着江家祠堂的方向跑去。
就在刚才,一个大胆且疯狂的念头在孩童的脑海中逐渐成型。
他越跑越快,树木碎石在余光里飞速倒退,明明还没真正实施自己的想法,却已经激动得心潮澎湃。
等停下来,仰头看向宗族祠堂的牌匾,孩童目光炯炯。
“就是你们定下的规矩,对不对?”
夜深人静,看守拿着手电筒在周围巡逻,祠堂内部静悄悄。惨白的月光照亮牌匾上“江家”两个古朴的字样,透着一丝丝阴寒森郁的气息。
孩童吞咽唾沫,一字一顿,坚定地道:“听着,我不怕你们。”
他说着转过身,将自己的外套外裤脱下来,往里面塞满树枝枯草和石头,尽量撑出一个人形的轮廓,用鞋带扎紧固定。
再然后他来到河的上游,因为上面是瀑布,这里的水面没有完全结冰,水流相当湍急,也是看守巡逻的必经之路。等到手电筒的灯快照过来的时候,孩童陡然大叫:“救命啊!放开我!!”
同时他把手里的“稻草人往河里一扔。
黑夜和密密匝匝的树影成了最好的伪装,哪怕有手电筒,一时间也看不清楚河边的全貌。从看守的角度看过去,就是孩童和谁起了争执,最后被大力推下河。
“快来啊,大少爷掉进河里了!”
听到这声慌张焦急的叫喊,附近所有的看守全都被叫了过去。
孩童趁机跑走,半点都没有耽误。他知道自己的时间有限,所以在跑进江家祠堂的那一刻,径直拿起桌子上的油灯。
期间,孩童还特意大喊了两声。
“有人吗!大少爷掉进河里了!”
确定祠堂里没人回应之后,他才看向江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那些黑暗残酷的往事也如走马灯一样闪现,致使孩童脸色扭曲,愤恨至极。
“你们的规矩害得吴爷爷不能下山看病,害死那么多人,早该被废除了。从今天开始,一切都结束了,江家人不会再遵守你们的规矩!”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孩童仿佛想起昔日在电视里看到的大侠英姿,一把火烧掉所有的罪恶。
他看了看手里的油灯,橘红色的火焰散发着炙热的光,终是咬了咬牙,将它砸在江家牌位上。
灯盏应声而碎,油泼满桌上的大红色布帛,火星四溅。
火势变大不过呼吸间,先是布帛上被烧穿一个焦黑的小洞,随后拇指大小的火焰顺着边沿一路朝外,点燃整张木桌,化作熊熊大火。
可孩童仍然觉得不够,这样烧太慢。他顶着浓烟和持续上升的高温,从挂壁上又端下几盏油灯,将里面的油尽数泼洒在地板上!
当孩童做完这一切的时候,火已经顺着油迹舔舐到他的鞋尖。
而他就像脱力一般,望着凶猛的火焰,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脚发虚。
顺着湍急的河水捞起一个稻草人的看守们,也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跑回来就看到一个被点燃的江家祠堂,而孩童几乎被淹没在火海中。
所有人登时吓得六神无主,有人反应过来,急急忙忙冲进去将孩童抱走。
“糟了,祠堂里面好像还有人!”
“是被钉入棺材里的那两个罪人?”
“火势太大来不及了,走吧!赶快叫其他人来救火!”
什么?
被看守夹在臂弯的孩童猝然回神。
他在颠簸中拼命扭过头,瞪大眼睛看向燃烧的江家祠堂。滚滚黑烟直冲云霄,半边夜色被染得通红,极致的高温让空气变得扭曲,被烧毁的房梁轰然倒塌。
烈焰中传来隐隐约约的惨叫,刺耳尖锐,不是一道是两道。
那两个夜里偷情,不知道被江家主关在哪里的人,他们就在里面。
“救他们啊!”孩童尖叫。
可他的叫喊声,只引来看守们痛恨的目光。
有人忍不住揪住少年的衣襟,双眼红得滴血,看起来很想扇他一巴掌:“你知不知道你给大家惹来多么大的麻烦!一旦家主追责——”
他的话戛然而止,脸上的愤恨被恐惧所替代,和其他人一样视线缓缓抬高,瞪大眼睛,嘴唇哆哆嗦嗦。
他们在孩童的身上,看到了让自己毕生都难忘的东西。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大少爷他——”
“难道说江家的列祖列宗选定大少爷,为什么?因为大少爷烧了祠堂!?”
而对孩童来说,他什么都听不到了。
——我明明喊过的,为什么祠堂里还有人。他们没听到我的声音?
周围的嘈杂声如潮水般远去,孩童的脑子嗡嗡炸响。他死死地盯着大火弥漫的江家祠堂,仿佛能看到那两道挣扎不能的身影。
——我都做了些什么啊?
孩童忍不住哭泣,哭声细小,却振聋发聩。
那一刻他的绝望和悲痛,仿若跨过亢长的时间河流,如惊涛骇浪般席卷上江凯乐的心头。
“我……原来我……”
江凯乐终于想明白了。
为什么江家大部分人都那么害怕自己?为什么江家主会理所当然地认为,他能狠得下心去杀人?
原来,那是他早已做过的事情啊。
江凯乐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能看见上面染满无辜者的鲜血,他的手剧烈抖动个不停。
杀害无辜者的他,还能被称为大侠吗?
他当年放火放得肆无忌惮,胸腔里的这颗心脏又真的干净吗?还有资格说自己有一颗仁善之心吗?
要是老师知道他曾经做过什么,还会觉得他是个好孩子吗?
哀莫大于心死。
少年向往正义的心,此刻终于被无限的绝望所染黑,他的瞳孔一点点失去光彩。
在场没人能看见,腐朽的黑暗气息从江凯乐身上弥漫开来,逐渐浸入牢房中的抢劫犯。
犯人的身体剧烈一抖,浑身肌肉就像充气球般疯狂膨胀,捆住他的绳索不堪受力,寸寸崩断。
他在众人的惊呼中站起身,眼睛外凸,神色贪婪,披头散发的面孔更显狰狞,双手抓住铁栏杆,“咔吱——”一声,竟然徒手将拇指粗的栏杆直接掰弯!
随后他,不,应该称之为它,冲着众人张开血盆大口,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吼!”
抢劫犯变成怪物了?这怎么可能!
异变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众人来不及尖叫,就看见怪物一跃而起,直接扑倒最近的管家,尖锐的獠牙刺穿喉管,鲜血四溅!
再一秒,怪物看向就近的江凯乐。
江凯乐猛然回神,浑身冒冷汗,第一反应是捡起地上的刀。
可在这个过程中,怪物不仅没有攻击他,反而乖巧地等在原地,用外凸畸形的眼珠子一瞬不眨地盯着他,仿佛在等待他的指令。
江凯乐的手再次一抖。
他看着怪物的眼睛,终于从里面品出一个词,叫臣服。
可是怪物怎么会臣服于人?
江凯乐低头看着手里的刀,冰冷的金属表面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猩红的眸眼。
刹那间,绝望和荒谬感再次笼罩在江凯乐的身上,犹如千斤巨石,几乎把他单薄的肩膀压垮。
“还说自己是个坏人,罪人。”
江凯乐张开嘴,缓缓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连人都不算了啊?”
另一边,谢叙白手里拿着吕向财托人带进江家的枪,指向挡在面前的保镖,逼迫他们让路。
这些大块头很不好对付,谢叙白也不敢耽误,只要有人挡在自己的面前,直接就是一枪!
子弹打不到人身上,却能唬得他们东逃西窜,谢叙白便趁机加快速度。
同一时间,本来模糊不清的念白在他的脑海里逐渐清晰。
【那个孩子有很严重的洁癖,一身定制西装时刻保持着纤尘不染,干干净净。
我问过他是什么原因,他说觉得江家太脏,自己也脏,忍不住就想要洗干净。有时候发作起来,能将自己的手搓破皮。
看他这么厌恶自己,我便经常突发性和他击掌,他总不好当着我的面去洗手,因为我会浮夸大喊“哇,你嫌弃老师呀?”如此三番,他终于无奈地忍住了洁癖。】
【他爱打抱不平,梦想是仗剑天涯,行侠仗义。但是江家人的利己思想、毒辣手段,总让他觉得自己早晚会成为一个刽子手,很不自信。
我开始想方设法带他去社区做义工,去红十字会当志愿者,将老管家派来监视的人视作空气。
当收到别人真挚的感谢时,少年总会忍不住露出开心的笑。】
【他会冷着脸扶起摔倒的女佣,尽管女佣将他视为怪物。也会撑伞为摇晃的树苗遮雨,把它视作江家的自己。
我就鼓励他,让他和江家的下人接触,一部分是为了化解偏见,另一部分是想要少年学会与人交流。
每当他成功和一个人交谈五分钟,我会大力夸奖他,把他夸得飘飘然。于是他开始主动心平气和地与人沟通,而不是拳脚相加,逼迫别人只能畏惧地看向他。
我还买来一些肥料,和少年一起培育小树苗,每天给树苗量身高。哪怕树苗长高一厘米,少年都会兴奋地大叫。他的笑容越来越多,焕发着光彩。】
【我以为,一切已经变好。】
谢叙白没有理会脑子里的念白,目不斜视,紧蹙眉头,一股脑地往前跑。
尽管方向只有一个,但岔路有很多条,他一路逼问知情的下人,终于来到陵园附近。
他同时发觉,路过遇到的人都变得很不对劲,那些人的目光迟滞,眼神涣散,就像突然丢了魂的木偶,呆站在原地。
谢叙白的心一寸寸地沉下去。
陵园门口有看守,但没人会再拦着他,因为他们已经变成了“木头”。
谢叙白嗅到了浓烈恶臭的血腥味,从敞开的地牢入口弥漫到地上,他捏住枪,毫不犹豫地跳进去。
念白还在继续,像早已被设定好的程序,冰冷无情。
【……直到那天晚上,他手里无力地攥着把滴血的刀,脚下躺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满身灰和泥。】
谢叙白终于见到了江凯乐。
少年此时一身血污,地牢的灰沾在西服上,腿脚全是泥。污黑的血液顺着指尖滴在地板上,在死寂的牢房中格外清晰。
滴答、滴答……
【他看见我跑来,竟痴痴地笑起来。】
听到脚步声的江凯乐缓缓抬头,眼里浮现着瘆人的猩红血色。
他对上谢叙白颤动的瞳孔,终于一点点地咧开嘴,发出短促的笑声。
“老师。”江凯乐说,“放弃我吧。”
轰——!
顷刻间,浓郁的黑暗气息像雾霾一样急速扩散,形成汹涌的风暴冲向天花板。
墙壁粉碎,房屋摇晃,继剧烈的地震之后,整个江家的地界就像被按下终止键,倏然定格。
黑暗气息犹如伺机而动的猎人,攀上树木,恶臭弥漫。爬上砖瓦,裂痕蔓延。
处在其中的江家人浑身颤抖,身体同时发生不同程度的异化,张嘴发出难以抑制的嘶吼。
在它的侵蚀下,昔日平常的景物逐渐被渲染成诡谲阴郁的模样。
【叮,检测到该区域诞生A级“诡王”。】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冲进黑暗风暴,拽向猝不及防的江凯乐。
江凯乐不想看到谢叙白失望的眼神,更畏惧回答对方的任何问话,所以他龟缩在风暴里一动不动。
在他的控制下,黑暗气息不会侵染谢叙白半分,他也会在谢叙白昏倒后将人送出江家。
可万万没想到,谢叙白竟然破开黑雾,径直抓住了他的手腕。
“不。”谢叙白看着慌张无措的江凯乐,斩钉截铁地吐出一个字。
“说什么放弃,老师不允许!”
江凯乐瞳孔震颤。
话音刚落,黑暗气息毫无征兆地全面爆发,铺天盖地淹没月光下的大地,将江家地界彻底改头换面。
飓风呼啸,江凯乐有些不稳,震声道:“怎么回事,我没有——”
看着江凯乐震惊的眼神,谢叙白立马反应过来,这一次爆发显然不是由少年控制的,有无形的力量在作祟。
情急之下,谢叙白只来得及将少年护在怀中。
而在游戏空间的玩家们,也听到了那句让他们胆颤心惊的提示音。
【副本《屠龙少年》已生成,即将投入试炼。】
第32章 他是唯一的变数
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玩家大厅瞬间爆发出激烈的唾骂和怒吼声。
“开什么玩笑,又是A级诡王副本?”
“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说不是暗箱操作谁信!”
“系统我日你#*@@&……”
众所周知,A级诡王副本是当前难度最高的副本。
第一次副本,通关率不到十万分之一。它的出现残忍地打破所有玩家的侥幸心理——参与试炼不能保证全身而退,严重者甚至会变成疯子!
从此愿意参加首通试炼的玩家悬崖式骤降,赎回地球的重任惨遭滑铁卢。
在那之后约莫过去小半年,第二次A级诡王副本毫无征兆地开启,结果也是相当的惨烈。
——参与玩家七万多人,最后顺利通关的竟然不满千人!
别看和第一次比起来,通关率似乎高上不少,要知道能坚持到现在去参与首通试炼的玩家,基本上都是经过重重试炼后筛选出来的精英,他们直接代表现有攻略组的中坚力量。
经此一败,七万多精英只剩寥寥几百人,玩家群体何止是元气大伤,那叫要命式腰斩!
如果说在这样一片愁云惨淡的氛围中,有什么值得让人高兴的事情,莫过于当前记录排行榜第一的大神成功通关《犬害》试炼。
全体玩家眼睁睁看着最高记录从【6】跳到【7】,登时热血沸腾。
离最终赎回地球所需的【10】只剩【3】,只要后面3个副本不是像A级诡王一样的逆天难度,那他们很有可能将迎来最终的曙光!
结果大家激动兴奋没多久,系统一个【A级诡王副本已生成】的全服广播,直接把所有玩家给砸懵了。
“天杀的,你们是不是根本没打算让我们赢?说啊!到底有什么目的直接摊开了说,别TM到最后来戏弄人!”
要不是系统没有实体,看不见摸不着,恐怕早已被怒发冲冠的玩家捶成烂泥。
事已至此,不管对赎回地球抱有希望的普通玩家崩溃成什么样子,通关试炼势在必行。
前线攻略组半点没耽误,在得知消息的三分钟内召开紧急会议,雷厉风行地安排人手进行各项数据分析。
这里不得不提一下游戏空间的区域划分。
首先是玩家大厅,不能使用技能和道具攻击他人,是绝对的安全区。
原本这里什么都没有,一些职业和工程建设挂钩的玩家发现,系统商店里竟然有售卖便宜的基础材料,便联合起来,着手建设这里的环境。
如今,这里俨然变成一个热闹繁华的超大型都市。商店、铁匠铺、药剂店、歌舞厅、交易市场等等生活建筑应有尽有。副本的登入登出口和玩家的重生点也在这里。
玩家没有攻略副本的大部分时间,都集中在玩家大厅,组队、交易或消遣放松,人流络绎不绝。
其次是直播大厅,只有首通试炼期间才能进入,对应的直播间功能也只有这个时间段才会开启。
再然后是私人区域,分为玩家的个人空间和公会领地,只有区域主人和得到权限的人方可进入。
攻略组邀请各大资深玩家参加的会议地点,定在【议会大厦】,其性质就是公会领地,可以使用自带的传送功能进入。
约莫十分钟,大家陆陆续续在议会大厦集合。
作为通关记录只有【1】的新手玩家,许清然万万没想到自己能受邀参与这种重要会议。
看见周围都是排行榜上赫赫有名的大佬玩家,她忐忑又拘谨,眼中带着说不出的敬佩。
正当这时,一道咄咄逼人的声音刺了过来:“前线攻略组是废了还是疯了,什么杂鱼玩家都往里面放?”
在场除了后勤人员,没有玩家的记录比许清然还低。
她立马反应过来这句嘲讽是在针对自己,循着声源看过去。
一个身穿黑色作训服的肌肉男抱臂坐在座位上,人高马大,壮得像座小山。
见许清然居然还敢和他对视,肌肉男当即眯了眯眼睛,视线充斥着骇人的凶光。
如果类比两人之间的气势差距,就像刚出社会的单纯大学生猝然撞见手上沾染几十条人命的杀人狂。
其他玩家作壁上观,都以为许清然会被吓到后退。
谁知道女孩抿抿嘴唇,竟梗着脖子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也是这时严岳站出来,不掩冰冷地说道:“项钧,我们公会的人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再说你一个【4】又能强到哪里去?”
名为项均的肌肉男脸皮一跳,肌肉鼓胀的身体前倾,看起来在发怒暴起的边缘。
忽然,圆桌正前方传来喊声,打断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哎呀,哎呀!大家都是攻略组的战友,干什么把关系闹得这么僵,会议就快开始了,赶快都坐下来吧。”
在他旁边,还有一个五官端正颇具威严的男人,大概五十岁出头。
这个男人也是整场会议的牵头者,旋即撩开眼皮看向项均,不怒自威地道:“接下来我们要谈论的内容事关重大,如果有人不能心平气和地留在这里,那就请自己滚出去。”
项均视线飘忽,看起来有点慑于议会长的威严,但也没有罢休:“不管怎么样,前线攻略组承载着赎回地球的全部希望,这场会议不是【1】场小白可以参与的,你们必须给出一个邀请她的理由!”
他一说,坐在他旁边的人纷纷扬声应和。
其他势力成员也朝议会长投去狐疑的眼神。
议会长没卖关子,直接道:“因为她牵涉着一个至关重要的变数。”
项均不客气地追问:“什么变数?”
“谢叙白。”
这三个字一出,场面立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少顷,项均的脸皮抽了抽:“哦,他们是运气好,遇上了那个特殊NPC,然后呢?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议会长静静看着他兀自逞强的样子:“我还是那句话,如果你不想听,可以出去。”
“……”项均满脸阴郁地闭上嘴,终于消停。
严岳带着许清然等一众公会成员坐了下来,没几秒收到许清然的私信:【我是不是无意中惹到他了?会不会给公会添麻烦?】
严岳回头看向许清然不安的脸,摇了摇头。
他知道许清然现在估计对攻略组有点幻灭,本以为是志在拯救世界的先驱者,谁知道还有项均这样没事找事的家伙,组内气氛更称不上友好。
可现实就是这样残酷。
无限游戏没降临前,人和人的争端就没终止过,降临后秩序崩塌,更别指望人们能和平相处。
虽说在场玩家都是为了赎回地球聚集在这里,但玩家间有强弱划分,公会间存在激烈竞争。
每次直播开启时,单单抢夺直播热度就能引起一场血雨腥风。
项均这么针对许清然,估计就是觉得她一个新手玩家根本配不上首页的直播热度,心里嫉恨。
除他以外,恐怕还有不少人憋着酸水和不忿,只是没有当场表现出来罢了。
很快会议开始,因为任何关卡内容都无法用文本的形式记录或呈现,所以数据分析师们只能依靠脑力记忆,进行口述。
“今天我们重点讨论两个内容,其一便是大家耳熟能详的特殊NPC谢叙白。”
“特殊点一,在《犬害》生成前,所有玩家的首通副本内容都完全一致,包括且不限于剧情、场景、NPC和BOSS等等,直到这次,竟然出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特例——”
“他掌握着玩家所不知道的关键信息,能直接影响到BOSS的行动,可以说在整场试炼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可他居然只存在于其中一个副本!”
数据分析师用激光笔在屏幕上写下个“唯一”。
这种不成句、不加上下文就不成意的钻空子描述,是不少分析师无数次试错研究出来的结果。
更多的就写不出来了,会被直接抹去。
“事后大部分玩家感到不忿,因为这名特殊NPC的出手,该场试炼玩家直接躺赢,他们觉得这是在作弊,闹得不可开交,以至于之后又发生一件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事情——”
“从来没理会过玩家意见的系统官方,居然给予了回应!”
说出这句话时,哪怕是一脸冷静的数据分析师,都忍不住激动地拔高音量:“不一样了啊,大家能感受到吗?!”
他对着屏幕挥动激光笔,摊手怒喝:“在这之前,我们只能被动地接受系统的操控和安排,质问没有回音,疑惑得不到解答,和关在笼子里的小白鼠根本没什么两样。”
“而现在,系统居然回应了我们的不平!”
“证明人类并非处于被绝对掌控的劣势地位。甚至有可能,我们和这场游戏本就是平级平等的对位,系统拒绝回应是不想让我们发现这一点,可如今,它终于顶不住暴露了!”
看到分析师雀跃的样子,没有玩家反驳或斥责他的失态。
大家已经压抑得太久,想要掀翻这场游戏的人不在少数。乃至于听到这番话后,跟着激动得眼眶通红。
“系统先是全服广播,强调试炼一定公平,随后在首通试炼结束后,将通关《犬害》的积分奖励直接发给所有玩家——注意是所有玩家,包括重生的新玩家!”
“大部分人都非常开心,不用经历通关副本的痛苦就能得到积分,从哪儿再去找这种好事?却万万没想到,系统居然转头抹除掉本应该投入试炼池的《犬害》!”
分析师目光熠熠:“我们事后分析,有理由怀疑系统之所以给出丰厚到不现实的补偿,就是想以平衡公平性为手段,对《犬害》下手。”
“再回过头去看,《犬害》副本里究竟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能够引起系统的反常之举?”
分析师大手一挥,用力敲打屏幕上“唯一”的字样:“毫无疑问,那就是特殊NPC,谢叙白!”
“他是这场游戏唯一的变数,或将成为所有玩家赢下游戏的希望!”
第33章 重逢于初见那天
听到希望两字,在场大部分玩家忍不住一脸动容,直到被人打断。
开口反驳的还是热衷挑事的项均:“先等等,话别说得太满。”
“不说将人类的希望压在一个NPC身上有多荒唐,《犬害》副本已被系统销毁,包括这名NPC一起被炸得干干净净。”
“我们去哪儿找他,这游戏里有给NPC建立的墓地或火葬场吗?”
见项均对谢叙白嗤之以鼻,许清然登时火气上涌,被旁边的严岳一把拉住。
分析师似乎早料到有人提出质疑,不改脸上的兴奋之色:“这就不得不提起谢叙白的第二个特殊点,他很大概率知道玩家的身份!”
霎时间场上一片哗然。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脸上满是不敢相信和质疑。
要知道研究组曾经做过无数次实验,最终遗憾证实游戏世界的真相受到系统的监控,NPC根本无法得知和玩家有关的一切。
可现在,这一条铁律竟然也被打破了?
有人忍不住问道:“得出这个推断的根据,难道是那名NPC最后的告别词?”
虽说当时全场攻略组玩家都在副本里,无从观看直播了解情况,但之后谢叙白的故事闹得沸沸扬扬,他们多少都听了一耳朵。
包括那句惹得无数玩家怦然心动的祝福语。
【祝你早日找到回家的路。】
“没错。”分析师笃定地道,“乍看这句话没什么问题,重点在许清然之前曾透露她家破人亡。既然家都已经没了,为什么还要祝她找到回家的路?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为了验证猜想,我们花大量积分请到‘超忆刻录师’,通过三次回溯记忆反复辨别谢叙白在直播中的表情细节。最后他向我们保证,谢叙白绝对能够听懂玩家的所有对话!”
玩家代号“超忆刻录师”,拥有让无数玩家眼红的神级技能【记忆回溯】,为了不被清空记忆,迄今只参加过三场首通试炼,却能在实力总榜排上前十的知名大神级散人玩家。
他的保证断然真实可靠,没人会去质疑。
分析师激光笔一挥,写下“全知者”,并在旁边画下一个大大的问号。
“试问这样的BUG级存在,怎么可能被系统轻易抹杀?”
项均冷冷道:“但他所在的副本已经没了,这是事实。”
分析师微微一笑:“所以,我们要去其他副本里找他。”
在场玩家原以为他们听到的震撼消息已经足够多,谁知道后面还藏着这么一个重磅炸弹!
当即有人一跃而起,震声询问:“你想说副本之间存在互通性?可这个猜测不是老早就被打成了谣言吗?”
玩家对首通试炼感到无力和畏惧,最大的原因就是【未知】,只有副本名称能提供少到可怜的信息量。
如果副本真的存在互通性,那意味着他们或能够针对下一场试炼,提前定制好攻略。
就像灵异副本准备驱邪符、饥荒副本准备大量生存物品一样,有准备地迎敌,绝对比两眼一抹黑胜算更大。
其他人同样开始坐不住。
说到底,强调再多谢叙白的特殊之处,都不如此刻实实在在地告诉他们,“首通难度将大幅度降低”,更加激动人心。
“消息保真?没有开玩笑?”
“这可是一个大发现啊!”
没兴奋多久,分析师忽然泼了他们一盆凉水:“不,这只是我们的推断。”
不等众人张口怒斥,分析师快言快语地道:“但很快,下一场首通试炼《屠龙少年》,就能够让我们验证它的真实性。”
说话的同时,他语速越来越快,激动得声音颤抖,面红耳赤。
“在我们的记忆中,从来没有两场A级诡王副本连着开启的先例,这何尝不是另一个规则被打破的讯号?我们完全可以大胆猜测,引起一切异常的谢叙白也将出现在下一个副本,并作为关键NPC存在。”
“只要他出现,就能证实副本之间存在互通性,甚至有可能副本就是真实存在的世界!根据相关性规则,我们或许可以剖析副本成因,追溯到无限游戏的起源,到那时候——”
“停停停!”眼看分析师的论点逐渐跑偏,众人连忙扬声打断。
有人眉头一皱,忽然发现一个关键问题,质问声冷若冰霜:“也就是说,我们本来可以不用连续经历两场A级诡王副本,但这名特殊NPC的出现却导致了这一切,是吗?”
此话一出,空气猝然死寂,原本热络的氛围瞬间冷却下来。
大部分攻略组玩家的笑容唰一下消失,脸色黑沉得可怕。
能够帮到玩家的NPC当然是他们的心头好,但要是会危害到玩家,那不就是他们的敌……
就在此时,议会长插话道:“不一定是这名NPC引起的。”
他的声音沉着有力,很快吸引全场玩家朝他看过去。
议会长面向众人,目光凛冽:“无限游戏过去整整一年时间,我们经历的大小副本少说有二三十个,可直到今天,最高通关记录竟然只有【7】。”
“大家抿心自问,我们的实力有这么差劲吗?实力总榜从上往下数,不乏有强到可以单挑A级诡王副本的神级玩家,他们就那么不小心,会一个接一个地在普通关卡里栽跟头?”
“玩家的记忆被屡次清空,就连明哲保身的超忆刻录师都不止死过一次,导致整整三亿人拼不出这一年的全貌!”
“谁能肯定我们真的只经历过一次A级诡王副本,谁又能保证系统不会在最后关头突然发难,连续开启A级、S级甚至是SS级诡王副本,以副本大失败为由来一场毁灭性的全民大清洗,让所有人失忆?”
议会长如鹰锐利的视线横扫下去,所有愤恨的人登时像被利爪扼住咽喉,气势一弱,悻悻偏头回避他的视线。
议会长一字一顿地说:“告诉我,谁能?”
没有人可以。
任何和通关有关的知识,都只能以口述的形式传播,玩家群体的沟通效率接近于无,更别提对接关键信息。
出一份调查问卷吗?怕是还没发出去就被系统给强制抹除。
组建一支调查团挨个问过去?不说人脑的记忆力有限,哪怕一人问十名玩家,那也需要三千万人!
三千万人聚集在一起七嘴八舌地分析情况,场面能混乱得像炸开的油锅。
何况人心本就不齐。
所有玩家在游戏开始的第一时间,不是联合起来商量该怎么办,而是以人种国家划分团体、圈出地盘,各洲之间泾渭分明。
会议室里的玩家,几乎都是中洲人。
议会长也曾试图联系其他洲国参与这次会议,结果和以前一样,要么消息石沉大海,要么被婉拒,那边根本不屑于和他们组建联盟。
如果记录【7】是他们中洲国的人,那些人还敢这么甩脸色?
议会长揉了揉眉心:“不管怎么样,这么长时间我们好不容易再次拥有记录【6】,一定要维持下去,拼上一切攻克这次的A级诡王副本。”
“我在此宣布,包括前线攻略组在内的所有公益组织将让出50%的积分道具,全力支持记录【6】的玩家!如果副本不限制人数,攻略组的其他成员将作为‘死士’一同进本,不惜任何代价帮【6】探路试错!”
议会长在此时点名包括严岳在内的五个人,五大三粗的铁血汉子,倏然忍不住双眼通红。
他郑重其事地举手敬礼:“通关试炼责任重大,游戏的尽头是我们的……家。我知道任务艰巨,九死一生,但拜托你们了!”
五人连忙起身,或藏着私心沉默,或嚅嗫嘴唇一样情绪不稳,一时没有说话。
但最终,他们终是齐声说道:“一定全力以赴,不负所托。”
会议散场,许清然忽然说道:“议会长记录【0】,是不是没有参加上次首通试炼?”
没想到会被这么郑重地托付使命,严岳现在神色还有些恍惚。
他闻言,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对,但绝不是因为懦弱。”
“他是议会长,前线攻略组的负责人,能够对接中洲区所有的公益组织和大部分公会,联络组织排行榜上近六成的资深玩家。”
“可以说,谁的记忆都能被清空,唯独他不能。”
严岳看向许清然,沉声说道:“议会长之前的记录为【5】,当时很多人都盯着他,在这种情况下狠心弃权,比选择挑战副本更需要勇气。”
许清然:“有人骂他?”
“何止。”严岳指了指左眼上方,“看到议会长脸上的那道疤没?他在自己的公会领地,被不理解他的自己人给砍的。”
许清然不敢置信,一阵恶寒。
“分析师说现在缺少谢叙白现身的大量数据,无法推断出规律,只能把希望压在我们这些曾经和他接触过的玩家身上。”
严岳说:“到时候我们的直播间会被重点关注,如果真的遇上谢叙白,一定要尽可能地从他身上挖掘信息,最好能刺激他情绪失控或动手,方便技术小队去分析解读他的行为。”
许清然倏然抬头,不敢相信地说:“用什么方法刺激他,难道要我们对他下手?”
她难免激动起来:“他救过我们的命,我们却要恩将仇报,有这样做人的吗?”
见严岳沉着脸没说话,许清然满脸怒容地转身离去,没听到前者忽然哑声道:“我当然不……”
他闭上嘴,点开玩家个人面板。
收到攻略组的资助后,上面的积分余额,已然暴增到一个普通玩家不敢想象的天文数字。
不仅如此,从刚才开始就有不少攻略组的成员加他好友,竞相自荐为他的“死士”,让严岳不要犹豫地榨干他们的价值。
他们不畏奉献自己的生命,只为了一个目的,帮严岳等记录【6】的玩家赢下胜利。
想起议会长热切的眼神,严岳有些无力,疲惫地后靠在议会大厦写着“人类永不言败”的立碑上,重重地叹上一口气。
——他当然不会。
——但其他四名记录【6】的玩家,就有三个像项均那样不把NPC当人看的暴徒,重赏之下,那三人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简直不敢想。
转瞬来到副本《屠龙少年》的开启时间,所有参与玩家严阵以待。
其他玩家也在直播大厅打开的一瞬间蜂拥而至,忐忑不安地守在屏幕前。
“一定可以赢的,对吧?”
“这可是A级诡王副本,上回足足死掉六万人,太难了。”
“严岳和许清然果然报名参加了副本,好好好,我倒要看看没有特殊NPC帮忙作弊,他们还能不能顺利通关。”
“???有病吧,同为人类能不能盼点好的?”
“我之前见攻略组发布公告,说那名叫谢叙白的特殊NPC很有可能会出现在这次副本中,呼吁所有观众一起帮忙寻找,报酬特别丰厚!”
“你们说什么?我的老婆还活着?啊啊啊啊啊啊太棒了!”
别看谢叙白只是一个NPC,拥有的迷弟迷妹可不比热门主播少。
本以为偶像和副本一块被系统嘎掉,他们心如刀割,没想到还有机会再看见本人,登时欣喜若狂,高声欢呼。
一片叫囔声中,《屠龙少年》试炼终于正式开启。
……
意识陷入混沌的谢叙白感觉一阵翻江倒海,强大的意志力让他没有就此昏迷过去。
他与汹涌的困意相抗,终于在某一刻猛然睁眼,坐在椅子上的身体惯性前倾,额头冷汗频出,浑身虚脱无力,大汗淋漓。
“哈啊,哈……!”
惨白的日光灯直照而下,很是晃眼。
办公桌外人影绰绰,和客户的通话声不断响起。穿着白领工装的职员在过道上来来回回,忙得脚不沾地。
谢叙白撑着桌子缓上好一会儿,抬头时,看见电脑屏幕上的信息处理软件,顿时微微睁大眼。
他有种如梦初醒的恍惚感。
“我在……公司?不对。”
谢叙白忽然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一切,狠狠摇了摇脑袋,试图让自己快点清醒。
但再次睁眼时,看到的还是一样的场景。
忙碌的同事、种在门前的招财树、挤挤挨挨的工位,还有……
“你刚才是怎么了,突然窜起来,把我都吓了一跳。”吕向财凑过来,不掩狐疑。
谢叙白定定地看着吕向财,从这张脸上找不出一点虚假的痕迹。
他没有犹豫,用力地掐了自己一把。
很痛。
“不是梦,是幻觉?”谢叙白喃喃道。
吕向财看着他手臂上被拧出来的红印,再次被吓一大跳:“就算你有什么事情想不开也不能搞自残啊,快让我看看!”
谢叙白顿了顿,将手臂伸过去,目光深邃,仔细观察吕向财的反应。
后者显然心疼极了,竟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一瓶红花油,欲要给他搓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说出来,我帮你解决。”
除了比以前更紧张他的安危以外,好像没什么问题。
谢叙白赶在吕向财拧开瓶盖前收回手,淡淡地笑着道:“就是道印子,哪有这么严重?”
“其实是我刚才睡懵了,脑子不太清醒,所以掐一下自己醒醒神。”谢叙白说道,“对了,你知不知道今天是几号?”
“几号?”吕向财还真没注意这个,闻声去看电脑的显示日期。
也是这个时候,公司大门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惊呼声。
“那不是江家的大少爷吗?还开着一辆劳斯莱斯幻影!”
谢叙白心里一咯噔,瞬间回头起身,直勾勾地看过去。
只见人群围拥的大门口,一道瘦高的身影踱步而入。
少年手里捧着和当初别无二致的檀木锦盒,无论是价值不菲的着装,还是优雅从容的气质,都让他瞬间变成全场鹤立鸡群的存在。
同时吕向财的声音传入谢叙白的耳朵里:“今天13号。”
谢叙白闻声回神,皱了皱眉头,这就是他和江凯乐初次见面的时间。
难道说他穿越回了过去?
下一秒门口的少年抬头,精准地看向谢叙白所在的方位。
谢叙白似有所觉地和他对上眼,瞬间浑身冰凉。
那双眸子猩红似血,分明不是人的眼睛。
第34章 师生对着演
刹那间,痛悔的情绪排山倒海而来,几乎将谢叙白淹没。
可越是这种时候,他就越不能慌。
谢叙白用力掐着指尖稳住呼吸,再眨眼时,眼底一片清明。
——这里不是他认知的过去。
在他的印象中,同一时间段5层以下的员工被全部辞退,吕向财在门口目送众人离去,而他也没在公司里办公,买完新手机后才姗姗来迟。
——江凯乐变成诡王的事实没有逆转。
要么是诡王化的江凯乐和自己一起穿到平行世界的过去,要么,这里就是个因某种目的,而被塑造出来的假空间。
——副本《屠龙少年》已开启。
想起昏迷时听到的系统机械声,谢叙白视线一暗。
诸多线索此时连接在一起,他几乎可以肯定,他们遇到的就是后一种情况。
思维快速转动的谢叙白,难免有些忽视周围的动向。
也是两秒后,他才倏然注意到,江凯乐眼里的猩红血色竟是消失了。
少年紧盯着他,一双眼睛不仅恢复到正常瞳色,还颤抖个不停。嘴巴翕动,缓缓做出口型,“老师”两字仿佛呼之欲出。
谢叙白见江凯乐的记忆没有受到影响,还能认出自己,怔愣后心中一喜,忍不住先喊出声:“江……”
扑通!
心跳毫无征兆地空了一拍。
紧跟着世界凝滞!
犹如正在播放的电影被按下暂停键,所有东西都突兀地僵在中途,变成静止的三维图像。
同事递文件的手高高举着不动。有人喝水,晶莹的水滴从嘴角滑落,定格在半空中。
正在和客户赔礼道歉的员工双手端着手机,呲牙咧嘴地赔笑,嘴巴扭曲地扬起,像一张滑稽的脸谱。
风声、说话声、外面的汽车鸣笛声,全都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叙白的耳边再也听不到哪怕一丝声响,却能感觉到心脏在疯狂地撞击着自己的胸腔,一下强过一下。
扑通、扑通、扑通……!
一切诡异得让人心慌。
在那百分之一秒都不到的间隙里,谢叙白的意识疯狂挣扎,第一反应是去注意自己学生的安危。
他看见江凯乐一动不动,眼神呆滞空洞,像丢了魂儿的木偶。
下一秒,谢叙白的视野完全黑了下去。
几分钟前才体验过的眩晕感又一次来袭,翻江倒海。
谢叙白就像不小心掉进风暴眼中的落叶,意识反复颠簸,昏头转向。
他咬紧牙关艰难抵挡,终于在某一瞬间灵魂冲出桎梏,猛然睁眼,面前一片大亮!
“呼哧!呼……”
头顶的日光灯洒下惨白的光晕,眼前的一切都亮得晃眼。
谢叙白指尖扣在办公桌上,就像大病初愈,浑身一阵虚脱乏力,冷汗汩汩地往下淌。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嗡嗡嗡的蜂鸣声逐渐变轻,同事们嘈杂的说话声如潮水般涌来。
“说了多少次啦,这个地方不能这么填的,要注意格式!”
“王总,王总?听得到吗?真是不好意思,关于前几天我们谈的项目……”
“甲方催了我整整三次,你告诉我方案还没写?你是不是在逗我!”
谢叙白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抬头瞄一眼电脑显示的日期和时间。
13号上午10点44分。
他垂了垂眼睫。
或许是短时间内经历的变故太多,冷静下来的速度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快。
五秒不到,他念头一通。
冷冰冰的念白适时响起,压过喧闹的人声,条理不紊地陈述他此时发觉的怪异现象。
【我和江凯乐同时进入游戏副本一样的循环,幸运的是我没有忘记之前发生的一切,他也还记得我。】
【不幸的是,在我想要和他相认的一瞬间,世界突然暂停。我看见了极其诡谲的一幕,就此陷入昏迷,再睁眼时却发现自己居然重新回到循环开始的那一刻!】
【这个循环的规则难道不允许我和江凯乐相认?】
【还有3分钟时间江凯乐就会出现在公司大门口,我得再观察一下情况。】
正当这时,吕向财焦急的声音传来:“你这是怎么了?做噩梦了?看你额头上全是汗,快擦擦。”
他说着将纸巾递过来。
谢叙白看着眼前这张不掩担忧的脸,顿了顿。
他现在已经可以肯定,眼前的空间是假的,包括吕向财在内的所有人也都是假的。
并且有很大可能,他和江凯乐正像真正的吕向财那样被限制在特定的空间里,就此陷入不知所谓的循环。
“为什么一个劲儿地看着我,难道我脸上有脏东西?”
见谢叙白迟迟不动,吕向财忍不住摸了摸脸,忽然挑起眉头一脸揶揄:“还是说你终于察觉到哥的魅力,忍不住爱上我了?”
“……”谢叙白接过纸巾,瞄着吕向财嘚瑟的模样,忽然笑叹一声,“魅力是没察觉到,脸皮倒是和以前一样厚。”
“嘿,你这样说可就伤哥的心了!”吕向财夸张地大叫,“我不管,等下午休你必须请我吃顿饭,安抚我受伤的心灵。”
谢叙白笑着摇了摇头,抽出纸巾擦掉额头上的汗。
如他所料想的那样,没两分钟门口传来似曾相识的喧哗声。
众人围在玻璃前,艳羡地看向不远处那辆美观大气的劳斯莱斯,目视少年捧着锦盒出现在大门口。
谢叙白特别留意了一下,少年走路的速度和上一次相差无几。
他了解江凯乐,如果江凯乐保留上一次认出他的记忆,做不到这么稳健。
这一次,少年一样精准地看向他的位置。
谢叙白面上不动声色,实则暗暗观察他的动作。
没有他提前开口,少年瞳孔颤抖盯着他,毫无滞涩地喊出了那两个字:“老师!”
扑通!
心跳一漏,世界静止。
然后就是熟悉的昏厥,熟悉的意识挣扎和熟悉的时间回溯。
谢叙白从黑暗中挣脱出来,冷汗淌得像流水一样,没一会儿浑身上下直接湿透。
他立时警醒,看来每次循环重启所消耗的体力都会增加。
接连三次昏迷又醒,谢叙白的脑子虽然还能转,身体却有些承受不住,两只手臂一垮,几乎瘫软在办公桌上。
旁边的吕向财第一时间转头,看见青年脸色惨白得像张纸一样,差点吓得心脏蹦出嗓子眼,急急忙忙扶住他:“怎么回事?你的身体不舒服吗?走我们去医院!”
谢叙白抓住他的手腕,气喘吁吁地道:“不,再等几分钟。”
“你都这样了还等什么等!”
吕向财难得语气激烈,反手把青年一拽,想强硬地将他抱去医院。
谢叙白忽然抬眸,看了他一眼。
这毅然决然不带动摇的一眼,直接把吕向财钉在原地。
谢叙白笑笑说:“拜托啦,再让我等几分钟,我想确认一些非常重要的事。”
“你……啧!”
看他这么虚弱,吕向财真的很心疼,没办法只能拿来纸巾给他擦汗:“你总是这样,上一次也……”
他忽然卡壳,眼里浮现出茫然之色。
上一次也?哪儿来的上一次?
谢叙白之前明明都很温和,好说话,还有这么固执强硬的时候吗?
吕向财说的话,谢叙白有些听不清。
他揉着胀痛的太阳穴,见对方递来温热水,接过道谢,小口抿着喝。
如此等待三分钟,江凯乐没有出现。
谢叙白又多等了两分钟,终于听到熟悉的惊呼声响起。
在同事们的围观下,江凯乐高调现身,瞳孔竟然是正常的黑色。
谢叙白几乎瞬间想起来,之前平安见他之前,也会用诡术将血肉模糊的身体伪装成完好无缺的模样。
少年仍然第一时间看向谢叙白所在的方位,神色似乎激动,却强忍住了没叫人,抱着锦盒目不斜视地往电梯走去。
谢叙白垂了垂眼睫,借此平复心情。
在他心里得出推论的那一刻,念白同时响起。
【这次回溯后,我可以确定循环的规则在阻挠我和江凯乐相认。】
至于目的是什么,谢叙白还不能妄下结论,毕竟信息量太少。
【如果是我开口相认,那么时间回溯后只有我一人拥有之前的记忆。】
【如果是江凯乐开口相认,那么回溯后我和他都将拥有记忆。】
【虽然我可以拥有全部记忆,但回溯会消耗大量体力。
为了生命安全着想,在找到破局之法前,我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比较好。
我想江凯乐刚才顺势离开,也是发现了这一点。】
谢叙白沉吟思索的这段时间,吕向财一直在默默地观察他。
吕向财没想到,能让谢叙白拖着身体不适也要看见的重要事情,竟然是江家的大少爷?
他就纳了闷了,一个名门贵族天之骄子,一个普普通通的底层小职员,两人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不过看江凯乐刚才目中无人的样子,难道是谢叙白单方面的在意?这样才说得通。
只是这样,又让吕向财不爽起来。
也不知道是不爽谢叙白在乎江凯乐,还是江凯乐看不上谢叙白。
又几分钟过去。
见青年始终没有挪开视线,一副无言失落的模样,吕向财皱了皱眉头,莫名其妙的冲动让他脱口而出:“我听说江家正在给江少爷招家庭教师,如果你想去的话,我可以帮你引荐。”
谢叙白一顿。
谢叙白猛然抬头。
谢叙白狠狠抓住了吕向财的手!
“你说真的?”
望着眼前这双熠熠生辉的眼睛,吕向财心里那叫一个五味杂陈又酸又涩。
他俩认识这么长时间,谢叙白可从来没有因他这么激动过。
但看着谢叙白眼里的期待,余光扫过对方失去血色的嘴唇,他终究还是说不出拒绝的话:“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前提是你等下必须和我去医院。”
谢叙白顿了顿,如实说道:“等会儿可能不行,如果江少爷知道我想当他的家庭教师,估计会迫不及待地把我带走。”
“……”吕向财看着谢叙白温文尔雅的脸颊,怎么也想不到,对方能自恋到说出这种厚颜无耻的话。
保险起见,谢叙白强调道:“你别把这话告诉江少爷,不然后果会很严重。”
吕向财嘴角抽搐。
是很严重,估计会被盛气凌人的江少爷逮着一顿嘲讽。
说完谢叙白就趴回了桌面。
他实在没什么力气,江凯乐下来估计还有一段时间,他趁机休息一下,恢复体力。
吕向财看着青年这全权交给自己处理的样子,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开心青年能这么相信自己,还是无语谢叙白的心大。
他动动嘴唇,欲言又止好半会儿,忽然注意到谢叙白的后背被汗润湿,下意识脱下衣服盖在人的身上。
做完这一切,吕向财顿住,暗自唾骂自己什么时候变舔狗了?
恰巧谢叙白感觉到身上的动静,侧过头,就着脑袋枕在手臂上的姿势,对他弯了弯如画眸眼:“吕向财,谢谢你,我真的很庆幸有你这么一个朋友。”
吕向财霎时间呼吸都乱了。
直到谢叙白换了个趴着的姿势,他都没回神,捂着怦怦跳的心口,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
靠。
不管了,谢叙白心大就心大吧,不过是想成为江家的家庭教师而已,他吕向财有什么搞不定的?
不到十分钟,江凯乐从电梯中走出来,被吕向财一把揽了过去。
“别怕江少爷,是我吕向财。听说你家老爷子在给你找家庭教师,你肯定很不爽对吧?我告诉你,你不如先下手为强,自己提前找一个……”
吕向财斟酌半天的话没说完,就听到江少爷掷地有声地吐出一个字:“好。”
前者还没反应过来,后者已经迫不及待地朝谢叙白看过去:“你有什么推荐的人选,说来听听?”
吕向财声音一滞,顺着少年目不转睛的视线看向谢叙白,又回头看看少年。
他得瞎了才看不出江凯乐在明知故问!
关键是,江凯乐怎么知道他要推荐谢叙白?
吕向财皱眉道:“难道你认识他?”
哪曾想江凯乐斩钉截铁地摇头:“不认识,第一天见面。”
他补充道:“不过刚才进门前就看到你在和那个人说话,顺势推测而已。”
真是这样吗?
吕向财想起谢叙白刚才那几句奇怪的话,面露狐疑。
还不等他开口继续问,便见江凯乐大步流星冲到谢叙白的面前,生怕人突然起身跑丢了似的:“就是你想成为我的家庭教师?”
这气势汹汹的样子实在让人没眼看。
吕向财想起江凯乐对外暴躁叛逆的风评,尽管满腹疑惑,也怕谢叙白受惊冲撞对方,连忙快步赶去。
结果走近,却看到谢叙白适应良好,风轻云淡地点头:“是的。实不相瞒,我最近收养了很多猫猫狗狗,但凭我现在实习生的薪水,实在有点……”
“来江家!”江凯乐目光炯炯地说道,“我给你开十万——”
扑通!
剧烈的心跳声响起,却是从江凯乐的胸腔里传来。
少年当即止住话头,同时不满地皱了皱眉头。看他嘟囔的嘴型,似乎在吐槽:十万很多?
谢叙白维持微笑,佯装什么都不知道,避免露陷导致再次回溯。
现在看来,他们都不能表现得过于亲昵,那也属于不能相认的范畴。
就是不知道这傻孩子清不清楚他的老师也有记忆。
吕向财已经在旁边看呆了,真的,他从来没见过叛逆少年如此殷勤的模样。
江凯乐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表情尽量看起来比较正常,忧心忡忡地看着谢叙白:“您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刚巧江家有家庭医生,不如您现在跟我一起回去吧。”
为了增加带谢叙白走的合理性,他还面无表情地扯了一句谎:“还有一点,我的成绩很差,但我已经深刻意识到了学习的重要性,急需老师让我接受知识的熏陶。”
谢叙白在心里憋笑,看自家孩子努力飙演技当真是一大乐趣。
最重要的是,对方的状态和心情看上去还不错,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糟糕。
谢叙白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原地。
他同样淡然笑道:“为了你的学习成绩,事不宜迟,我现在跟你一起走吧。”
如果真是循环,那他得马上去收集线索,想办法让两人摆脱当前的困境。
半秒没有耽误,谢叙白和吕向财打了个招呼,转头在同事不敢置信的惊呼和路人羡慕的眼神中,和江凯乐一同坐上劳斯莱斯幻影。
吕向财愣上好一会儿,听到青年的告别声也没回神,在原地恍恍惚惚地看着车开走。
少顷,才突然反应过来:“啧,那家伙居然不是自恋……不对,这两人明摆着关系不浅,装陌生人好玩??”
载着两人的车子一路开到江家门口。
江凯乐先下车,给谢叙白拉开车门。
谢叙白的不适让他揪心了一路,马不停蹄地想把人拉去看病。
可也是这个时候,早已守在门口的老管家两步上前,开口道:“大少爷,您刚才去哪了?老爷给您找来7位家庭教师,已经在教室里等您很久了!”
谢叙白注意到老管家居然对江凯乐用上了敬语,忍不住一怔,随后江凯乐的态度更是叫他惊讶。
只见少年脸色一沉,眼中竟透出浓郁的戾气:“我不是说过了吗,别给我找什么家庭教师,还是说,你们在嫌命长?”
面对江凯乐不客气的威胁,老管家竟没有当场驳斥,而是身体一抖,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恐惧。
看到这里的谢叙白知道,一切终究有些不一样了。
他默了默。
7位家庭教师太多,就算江家主想往江凯乐身边塞人,也不会这么冒进。
更何况今时不同往日,江凯乐已成为无法忤逆的诡王,江家主更不可能不要命地冒犯他。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那7人没准是和严岳他们一样的玩家。
谢叙白对江凯乐说道:“要不还是去看看吧?”
有玩家在的地方总能找到有用的线索,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人简直比宝石探测机还准确。
老管家在旁边免不了心惊胆战,大少爷平日最讨厌别人帮他做决定,听到这话还不发火?
可谁想到江凯乐竟然瘪着嘴,语气极其温和:“不行,你得先去看医生。”
“好,等我看完医生,我们就去见那7名家庭教师,好吗?”谢叙白笑笑说,“我也想认识一下自己的新同事。”
江凯乐拧眉,很想当场就宣布,他有且只会有谢叙白一个老师。
但不行。
“好。”在老管家差点惊掉下巴的表情中,江凯乐妥协地叹了口气,“既然老师想看,那当然得去看看。”
第35章 这下刺激大发了
谢叙白也是在成为江凯乐的家庭教师之后,才发现江家的手笔是真不小。
首先是地处面积。
江家嫡系基本都住在一起,每户一栋豪宅,围绕祖宅建立,宅子间用绿化带或其他建筑隔开,连起来算堪比中小型景区,其中还不包括祖坟所在的后山。
其次,一般家境殷实的人会聘用24小时待命的私人医生。稍微夸张点的,斥巨资聘请一整个医疗团队。
江家则不同,他们直接在自己家里建立了一所小型私家医院!
谢叙白此前没进过江家医院,因为医院周围杵着两队凶神恶煞的保安,日夜巡逻,守得密不透风,外人想进去必须家主首肯或特别申请。
他也特意观察过,发现江家人基本上都绕着医院走,或厌恶反感,或畏惧退避。
明明是为服务江家建立的,却没几个愿意在里面看病。
如此讳莫如深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怀疑里面是不是藏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又或者,那些家族明面上看不到的血腥事,就被隐没其中。
不过谢叙白这次被江凯乐带进去,发现里面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阴暗可怕。
雪白的天花板,一尘不染的大理石瓷砖,空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几名穿着佣人装的人坐在椅子上打点滴,脑袋靠墙,闭眼打着瞌睡。
一切看起来和普通医院没什么区别。
因为病人不多,几名护士都在护士台躲懒。
冷不丁看见江凯乐,她们噌的一下站起身,急急忙忙地迎过来:“大少爷怎么来了,是身体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江凯乐摆手:“没事不用管我,我找吴爷爷,他在哪儿?”
“吴医生今天没出去,就在里面坐诊呢。”
江凯乐拉着谢叙白继续往前走,风风火火地推开门:“吴爷爷,老师他的身体不舒服,您快来帮他看看!”
进去之后,才发现洁白的诊室里空无一人。
“难道在里面?”
江凯乐松开谢叙白的手腕,打开里屋的门,依然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奇怪,她们不是说吴爷爷没出去吗?”
江凯乐皱了皱眉头,转头对谢叙白说:“老师,您先在这里坐着休息一下,我去找人问问。”
谢叙白指向对面的诊室:“不能找另一位医生看吗?”
江凯乐顺势看过去,刹那间眼神冷得掉冰渣。
又在转瞬恢复寻常的样子。
他带着点嫌弃地说:“张医生啊?技术特别特别差,输个液都能给你的手扎出血,痛死个人!那混蛋绝对是走后门进来的,老师以后也千万别去找他。”
最后半句话落下重音。
谢叙白见少年绘声绘色地夸大那人的差劲,意图打消自己追问的念头,忍俊不禁地道:“好,那我就在这里等着,辛苦江同学帮我找医生。”
“没事。”江凯乐嘿嘿笑,顺手接杯热水递给谢叙白,转身出门。
没一会儿,外面传来少年的询问声。
听到屋里没人的护士们也颇为惊奇:“我们没看到他出来呀,难道是从后门出去了?”
谢叙白习惯性检查周围的环境,大概扫一遍,暂时没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
他先前出过不少汗,正好口渴,杯子刚抵在唇边,忽然听到里屋传来一声突兀的脆响。
啪。
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骨碌碌地滚上两圈,像瓷实的玻璃罐子。
动静很小,却让谢叙白的肌肉霎时间绷紧。
他刚才分明和江凯乐一起看过,里面没有任何人!
诊室外的谈话声越来越远,似乎是江凯乐没在医院里面找到人,准备去外面看看。
电光火石间谢叙白已经站起身,没有托大独自去探查里屋的动静,两步冲到诊室的门口。
也是这时,旁边传来一道粗糙年迈的声音:“愿意听我讲一个孩子的故事吗,谢老师?”
谢叙白瞳孔一滞,硬生生地刹住脚步。
他快速回头,瞄向身后。
站在里屋门口的老人身穿白大褂,额头布满沟壑般的皱纹,两边颧骨突起,皮肤上满是灰白色的老年斑,一张脸像风干腐朽的橘子皮。
再看他的身体,更是瘦得触目惊心。
眼窝深陷,皮包骨头,让人怀疑眼前的不是人,而是一副行走的骷髅架子。
谢叙白呼吸微促,只因他眼尖地瞄见老年斑下,还长着一些青紫色的尸斑。
——眼前的老者明摆着不是人,是诡!
就在谢叙白为老人的身份感到心惊时,后者也睁着浑浊泛白的眼珠子,仔细地打量着他。
室内一片死寂,连外面大厅护士的交谈声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能听见谢叙白一个人的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跳着,惊悚至极。
几秒钟的时间可以很短,也可以很漫长。
下一秒,谢叙白忽然动了。
没像老人以为的那样落荒而逃,而是收回落在门口的脚,转身面向他。
“吴医生?”青年的语气是询问,镇定沉稳的目光却已认定他的身份。
“……是我,吴文。”
老人声线喑哑沧桑,除去样貌上的可怖,竟是意外的和蔼:“从你跟着乐乐进入江家开始,我就注意到了你。幸好你刚才没有跑出去,不然我也不知道还能找到什么机会和你单独见面。”
谢叙白比他想象中还要谨慎果断。
一般人听到屋子里有东西掉落的声音,就算害怕,也会忍不住探头看上一眼。青年却二话不说地往外冲,半点犹豫都不带有。
“我听到乐乐说你身体不舒服,你的脸色看起来确实很不好。”老人拿出听诊器,指向旁边的病床,“在这里躺下吧,我先帮你看看。”
谢叙白闻声照做。
这又是让吴医生很意外的一点。
青年的小腿肌肉绷得死紧,并没有放下戒备,仿佛一有风吹草动就会瞬间跃起开跑。
但他又很干脆地躺了下来。
听诊器探入衣衫贴在谢叙白的心口,不知过了多久,吴医生终于叹服地承认道:“……心率正常,很平稳。”
他还以为青年脸上的平静是装出来的。
金属表面的凉意,刺得谢叙白忍不住泛起鸡皮疙瘩。
他注意到这凉意中掺杂着一丝游动试探的阴冷气息,听诊器却始终停在一个地方。
吴医生继续道:“既然你已经猜出我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不怕我,还愿意躺下来让我检查?”
谢叙白没有停顿地回答道:“我只是相信我的学生,能被他亲昵信任地喊作吴爷爷的人,应该不是什么坏人。”
吴医生一僵,浑浊的眼珠子径直往下看,似乎在分辨谢叙白有没有说谎。
谢叙白和老人平静对视。
他说的实话,不怕被人考量。
再开口的时候,吴医生的声音更加温和:“你不是才和那孩子认识吗?”
其他人没有之前的记忆,在他们的认知中,师生俩人确实是第一天见面。
谢叙白信任吕向财,却不能在这些随时能和江凯乐接触到的人面前露底,便若无其事地道:“和是不是刚认识无关,见到江凯乐的第一眼,我就直觉他是个心善的好孩子。”
只是听到这话,吴医生似乎不怎么高兴,欲言又止,叹了口气。
“不能这样想。每个人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一面,你只想其他人的好,却不去想他的坏,等到对方忍不住展露出全貌时,对你对他都是一件残忍的事。”
吴医生说着话,打开抽屉。
谢叙白以为里面会是些瓶瓶罐罐,谁知道竟然是晒干的草药。
老人拿来一根给他:“已经洗干净了,嚼完之后咽下去,对你的恢复有好处。”
念白跟着响起。
【这些晾晒后的药草闻起来依然很香,沁人心脾,应该是好药。】
谢叙白便接过道谢,放在嘴中咀嚼,有些苦涩。
同时有一股温暖的热流从草药破碎的地方溢散开,流经四肢百骸。
他的力气竟在眨眼间恢复大半?
见谢叙白目露惊喜,吴医生笑了笑。
他将剩下的干草药用小瓶子装好,像过年时给孩子塞红包的老一辈,直接将它塞进青年的口袋里:“拿着吧,你以后如果在这里生活,会很需要这个。”
望着老人浑浊无光的眼珠子,谢叙白终于能确定他在这名老人身上感受到的善意不假,忍不住心里一热。
他摸着口袋里的瓶子,迟疑地问:“您为什么来当医生?”
不会用的听诊器(一般医生会换不同的位置听心率),晒得黝黑的皮肤,布满硬茧的手掌,只有草药的抽屉。
比起医生,眼前的老人更像是一个采山人。
吴医生摇了摇头,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谢叙白看着他愁苦的模样,又问:“您之前说,要讲一个孩子的故事。”
老人一开始用这句话留住他,却犹豫着一直没开口,不知道是不是顾虑什么。
“……是的,一个孩子的故事。”
吴医生不会用听诊器,却还是将它捏在手里,沉默几秒,终于用沙哑年迈的嗓音娓娓道来:“那还是不久前发生的事,我在江家遇到一个小孩,小孩看起来很着急,搬石头翻草丛,似乎在找什么。”
“我就上前问他,你怎么了呀,是不是丢东西啦?”
“那孩子很肯定地点头,反手指着自己的胸口说他的心脏丢了,翻遍整个江家都没找到。我一听就笑了,人没有心脏,那还能活吗?”
吴医生的声音越来越沉闷,直勾勾地盯着谢叙白,透着一点阴冷诡谲的味道:“可当我俯下身子,去听那孩子的胸口时……”
“吴爷爷!”
少年清脆的喊声从外面传来,吴医生一震,慌张看去。
只见江凯乐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一脸惊喜地看着他们:“终于找到您了!您原来在呀?我刚才都没看到您。”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急切地说:“您给老师看过了吗,他的身体有没有事?”
谢叙白敏锐察觉到吴医生微微急促的呼吸,笑着接过话茬:“看过了,已经好多了。吴医生真是妙手神医,我现在一点疲乏的感觉都没有。”
“这也是吴医生送给我的,效果这么好的草药,一定很贵重吧。”他将装草药的瓶子拿出来,感激地看向老人,“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才好。”
吴医生连忙道:“一些草药而已,没有多贵重,再摘就是了。”
看着谢叙白泰然自若的样子,江凯乐深深掐入掌心的手指悄然松开,跟着道:“是啊,吴爷爷可是采摘草药的老手,这点算什么?您就收下吧。”
“你这孩子。”谢叙白皱眉,往他脑门用力敲了一记。
“不要把亲人的辛苦视作理所当然,看你吴爷爷都多大岁数了,进山采药容易吗?”
江凯乐捂着脑门,在谢叙白严厉的目光下缩了缩脑袋:“对不起嘛……”
“这声对不起该和谁说?”
江凯乐抿抿嘴唇,转头蔫了吧唧地看向吴医生:“对不起,吴爷爷。”
吴医生见混世小魔王竟然会乖乖认错,霎时间微微睁大眼珠子。
看他的表情,比老管家还要震惊。
江凯乐斜眼去瞅谢叙白的反应,见人依旧皱着眉头,连忙撒娇道:“既然老师已经好了,那我们就先走吧,您不是还想去见自己的新同事吗?”
谢叙白被少年拉着衣袖晃上好几下,终是忍不住眉梢一松:“好。”
“吴医生,那我们就先告辞了,今天真的谢谢您。”他准备过后再找机会来拜访老人。
“啊。好,小心安全啊。”吴医生回神道。
谢叙白两人一同离开诊室。
快要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少年突然停住脚:“老师,我想了想,自己刚才的态度实在不应该,想重新给吴爷爷道个歉,您能在这里稍微等我一下吗?”
谢叙白看向满脸殷切的少年,不经意地说:“需不需要老师跟你一块去?”
“还是别了,老师一起跟着的话,我会不好意思的。”江凯乐状似扭捏。
“好。”谢叙白点头。
在江凯乐快跑出去的时候,他又突然拽住人的手腕,将毫无准备的少年拉进自己怀里,用力一抱。
江凯乐冷不丁被暖意包裹,脸唰一下红了个彻底,手足无措地说道:“老、老师?!您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见吴医生六、七十岁的年纪,还愿意为江同学留在医院工作,有感而发。”
谢叙白似乎触动不已:“我刚才说不能把亲人的付出视作理所当然,江同学同样没有反驳亲人两个字,明显也是把吴医生放在了心上的,对不对?”
江凯乐倏然冷静下来,背对着谢叙白的脸满是复杂。
他说:“原来老师看出来了吗,我和吴爷爷不是亲爷孙。”
“你们一个姓江,一个姓吴,当老师傻呢?”
谢叙白似乎啼笑皆非,张开双臂搭在江凯乐的肩膀上,视线和他相平:“但是相互视作亲人的心意,不会受血缘的桎梏。”
江凯乐沉着脸没说话,直到谢叙白继续说:“老师也一样。”
“明明是和江同学第一次见面,却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
这句话对江凯乐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抬头震惊地看着谢叙白。
谢叙白:“说起来不怕江同学笑话,刚才听到江家主给你找来7个家庭教师,其实我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风轻云淡。说到底还是嫉妒心作祟,不希望江同学有其他的老师。”
江凯乐听到这话,不敢置信的同时,心里差点乐开花:“既然老师也不喜欢他们,那我就……”
“所以,我一定会在江家主面前证明自己的实力,努力成为江同学唯一的老师。”
谢叙白看着江凯乐,语气带着旁人根本没法拒绝的期待:“江同学,你愿意相信老师吗?”
江凯乐被谢叙白发亮的眸光闪得说不出话,硬生生把“把他们全踹出江家”几个字咽回肚子里。
他和谢叙白对视,后者冲他微微一笑。
青年的眼睛熠熠生辉,写满不容动摇的认真,每当看向他的时候,都温柔得仿佛能够掐出水来。
江凯乐忽然发现,对自己要被迫认7个陌生人当老师的憋屈消失了,此刻他的心情畅快无比。
见少年脸上的沉郁终于散开,谢叙白笑着说:“我想,这就是我对江同学胜似亲人的心意吧,就像你和吴医生一样。”
提到吴医生,江凯乐的脸色变了变,不言不语好半会儿,终是承认道:“老师说得对。”
“去吧。”谢叙白拍拍少年的肩膀,“我在这里等你。”
江凯乐点点头,两步跑出去:“我马上就回来,很快的!”
谢叙白笑着目送他离去。
等少年的身影消失后,他垂睫,看向自己的掌心。
——果然没有脉搏,也没有心跳。
——但循环规则警告江凯乐不能对他有超出逻辑的亲昵时,他明明听到了对方的心跳声。
——是一般情况下不再跳动,还是进入江家后被藏在了什么地方?
诊室里的吴医生看着空荡荡的周遭,难免有些恍惚。
却没想到,不一会儿江凯乐跑了回来,反手将门给关上。
“乐乐……”
江凯乐身体一顿,抿着嘴唇沉默十多秒,才抬头定定看向吴医生:“吴爷爷,您应该看出来了,我很在意老师,为什么还要把我的事情告诉他?”
“您是在报复我吗?”
明明谢叙白事先提点过,江凯乐还是忍不住眼眶一红,他尽量克制自己的怒气和不解,颤声说道:“报复我把本该长眠地底的人,再次拖回江家这个深渊!”
“不是!”吴医生急切地反驳,有些语无伦次,“我只是怕,怕那个人发现你……会给你带来伤害。”
“老师不是这样的人!”江凯乐断然反驳,更加气不顺,“你怕他发现我的异常后会伤害我,然后就打算直接告诉他?这话你自己不觉得有毛病吗?”
“我真的不是!乐乐,你听我……”
吴医生当然不会这么做,所以他先露出尸斑,试探谢叙白的接受度。
如果谢叙白连他都怕得不行,那一定无法接受江凯乐的本貌。
他会想尽办法把谢叙白送出江家,不让两人继续接触。
可江凯乐听不下去吴医生的解释。
醒来看到受自己影响后彻底异化的江家,还有吴文这个被他无意拖入江家循环的死人,江凯乐心里怎一个崩溃可言。
前者他还勉强可以接受,后者的出现简直要他的命。
他知道吴文被江家困了整整一辈子,所以他不想的,死也不想发生这种事。
也是那时,江凯乐感觉脑子一阵剧痛,急促灼热的喘息似龙吟响起,仅剩的理智告诉他,他离疯狂只有一线之隔!
整个江家除了吴医生,没有他信任的人,但和吴医生相处,只会加剧他的崩溃。
那一刻,江凯乐的脑子里满是谢叙白的身影,想起老师对他的鼓励,硬生生地抑制住了疯狂。
他得找到老师。
必须快点找到他!
就这样,江凯乐撑着为数不多的冷静,重复以前的做法,打晕小沙弥,挟持司机,抱着锦盒前往盛天集团。
坐车的途中,他甚至连坐姿都照着当初的来,呼吸也特意放轻,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变动,就怕影响到什么。
万幸的是,江凯乐真的如愿看到了一个完好无损且失去记忆的谢叙白,不然他无法想象自己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老师好不容易才忘了的……”江凯乐双眼通红地看着吴医生,眼眶不知不觉溢满一层雾气。
他嚅嗫嘴唇,茫然又痛苦地说:“难道要我再一次告诉他,他心里的好孩子其实是一头残暴的怪物?”
“你……”吴医生苦笑道,“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把他带回江家?”
江凯乐浑身一震,按着脑袋露出更痛苦的表情:“不是我想带他回来,是他已经出不去了,就跟……”
他猛然闭上嘴。
江凯乐反复调整呼吸,平复起伏不定的情绪,眼神一点点地变得暴戾冰冷,语气不容置疑:“既然这样,那不如放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我会保护好他。”
眨眼之间,少年的气质浑然一变。
他望向吴医生,眼底浮现出一抹猩红血色,冷声嗤笑:“最近江家混进来几只小虫子,看着来者不善。如果他们闯进医院,就让护士带他们去对面的诊室,你别和他们接触。”
江凯乐说完,抬脚准备往外走。
只是在瞄见吴医生的愁容时,他忽然想起谢叙白的那些话,脚步刹停,硬是干巴巴地又憋出一句话:“记住,别和那些外来者接触。就算死了可以复活,那也会痛的。”
不等吴医生回答,江凯乐跑了出去。
少顷,师生两人见面。
看着江凯乐眼眶还未干涸的湿意,谢叙白什么都没问,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循环开启后,江家多了一间专门用来教导江凯乐的阶梯教室。
谢叙白俩人刚走到门口,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嗤之以鼻的讥讽:“……毕竟我是靠自己的实力赢下A级诡王副本,不像某些侥幸活下来的混子,尝过一次甜头就自甘堕落成了狗,热衷于捧NPC的臭脚。”
谢叙白看了一眼旁边的江凯乐,见少年面色如常,自然地打开教室门。
门开了,那人还在大放厥词:“等着吧,那个叫谢叙白的NPC最好别出现在我的面前,不然我一定会把他耍得团团转,当然也会榨干他身为关键NPC的全部价值!”
话音未落,谢叙白与那人四目相对,场面寂静了一瞬。
谢叙白仔细观察那人。男性,三十多岁,穿着深褐色作训服,两撇细长的外八胡,眼型窄长,有股贼眉鼠眼的味道,一身腱子肉。
和谢叙白对视的一瞬间,胡子男呼吸一滞,很快冷静下来,若无其事地看向江凯乐。
显然他认为江凯乐这样的少年人更符合《屠龙少年》的标题,更值得让他注意。
谢叙白也挪开视线,转向其他正在偷偷打量他们的玩家。
胡子男的话,让他意识到玩家中应该有自己的熟人。
果不其然,压抑着怒气的严岳就在其中。
只是让谢叙白感到惊讶的是,在看到自己的那一刻,严岳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神陌生得好像从来都没有见过他一样。
同一时间,严岳的直播间炸开了锅。
:靠,这人谁啊?说话好TM嚣张。
:实力总榜排名第二十三的资深玩家胡昌,记录【5】,你以为他为什么敢这么嚣张?
:那严岳还记录【6】呢!
:不一样嘛,严岳的记录【6】是那名NPC帮忙赢下来的,胡昌是靠自己通关的A级诡王副本,虽然最后也很狼狈就是了。
:我靠我靠我靠!老婆!你们快看啊谢叙白真的在这场副本里!!
不用这条弹幕提醒,其他观众已经看到谢叙白那张浑然天成的俊颜,舔颜党瞬间狂欢!
短短数十秒,弹幕以几何倍增长,密密麻麻挤满整个屏幕!
要么激动喊老婆,要么庆幸谢叙白真的还活着,直播间差点直接崩盘。
可很快,观众们冷静下来。
:不对劲,其他人没亲眼见过谢叙白也就算了,严岳怎么像不认识他一样?
:严岳是真的飘了,见面居然连老婆都认不出来,败犬预定。
:上面的别发癫行吗,这明摆着有问题。
:会不会是认知篡改?有些精神污染类型的副本也会玩这种把戏,就不知道这是谢叙白自身特性,还是副本附加的效果。
:啊?那是不是就算记住老婆的脸,进去后也认不出他?不要啊啊啊啊啊!
:难道就我一个人替胡昌感到尴尬吗?当着本人的面说要好好玩弄他。
:没事,NPC又听不懂。
:普通NPC是听不懂,但谢叙白是特殊NPC呀!他连A级诡王都能降服,会是什么一般人?而且你们不觉得他在最后对许清然说的话很微妙吗,就好像早已看清一切似的。
:我靠。
:艹。
:这么一说,还真是……
:你们说他到底能不能听懂玩家的全部对话……应该不能吧?要是真的能,那胡昌岂不是贴面开大???
:快看谢叙白的反应,他在重点观察胡昌!!
:卧槽,这下刺激大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