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这是我教给你的第一课……
【那个孩子有很严重的洁癖,一身定制西装时刻保持着纤尘不染、干干净净。
他爱打抱不平,梦想是执剑天涯行侠仗义。会冷着脸扶起摔倒的女佣,也会撑伞为摇晃的树苗遮雨。】
【……直到那天晚上,他手里无力地攥着把滴血的刀,脚下躺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满身灰和泥。
他看见我跑来,竟痴痴地笑起来:“老师,放弃我吧。”】
*
“江少爷,这边,前面就是总裁办公室。”
接待的助理引着江凯乐来到办公室门前,抬起手却迟迟没有敲下去。
细看会发现他的腿在抖,笑脸底下是难以遏制的恐惧,好像非常害怕直面宴朔本人。
江凯乐瞥他一眼,越过他在门上敲了几下,不耐地说:“行了你走吧,这里不需要你。”
助理如蒙大赦,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留下江凯乐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冷淡地看着办公室大门。
一秒、两秒、三秒……
大门纹丝不动,衬托得走廊愈发死寂,连胸腔里的心跳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江凯乐盯着门上繁复古老的图纹,视线忽然变得有些模糊。
他仿佛能看见一阵水纹从门上荡开,深海的巨兽栖息其中,滑腻冰冷的触手在黑暗中缓慢蠕动,瞳孔猩红,凶相毕露。
江凯乐心率加快,寒毛直竖,有种想要拔腿逃跑的冲动,忽然一道冷肃低沉的嗓音从门内传来:“门没关,进来吧。”
少年一个激灵,狠狠掐自己一把清醒过来,抱着精装礼盒推开门。
吱呀——
门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漆红的檀木桌,桌上摆着的不是陶冶情操的书画或笔架,而是一个地球仪。
若有人先入为主,肯定会认为能够被摆在这种房间里的地球仪,一定是精工雕刻、高端定制。
然而,江凯乐所看到的不过是最普通的地球仪,塑料支架、廉价贴图,批发市场十几块钱一个。
老旧的地球仪表面遍布裂纹,颜色黯淡,贴纸也破了一部分,有的字样已经模糊不清,单纯拿出来当摆件都显得有些埋汰。
但宴朔不仅把它摆在整间办公室最显眼的位置,还拿了个透明防弹玻璃柜来保护它。
江凯乐看向办公室里的人:“三叔……”
高大俊美的男人站在桌前,手上拿着一支沾墨的毛笔,微微倾身,正全神贯注地往红符上书写着什么。
他没有抬头,直到江凯乐开口,才掀起眼皮看过去,弹了下手指。
无形的气刃绕着江凯乐转了一圈,将束缚少年的力量尽数斩断。
一瞬间,江凯乐像断线的风筝往前一栽,失力摔倒在地上。
他瞪大双眼,撕心裂肺的疼痛感也在此时反扑上来,忍不住捂住手腕脚踝蜷成一团,咬紧牙关发出细微的痛叫。
“啊啊……!”
不知道多久后,疼得浑身都是冷汗的江凯乐慢慢缓了过来。
他的脸色惨白,捂着还在抽痛的手腕和脚踝,迷茫地抬头看向宴朔。
半晌,才像是意识到什么,不敢置信地瞪大眼,挥动自己的手臂。
竟然毫无滞涩感!
刹那间,江凯乐眼里的喜色如岩浆般喷薄而出,情不自禁地高喊一声:“谢谢三叔为我解术!”
在江凯乐的认知里,每个江家人自出生起就会被邪术束缚手脚,如果违背族规、忤逆家主,就会体会到割肉切骨的疼痛。
据说这种术缘于血脉,终身无解。然而江凯乐是个不信邪且非常叛逆的主,从小便致力于和这种力量对抗。
虽说每次对抗都是以他被疼晕过去作为结尾,但对疼痛的耐受力确实提高不少。
到如今,切骨的疼痛再也威胁不了他。只是能不疼的话谁想疼啊?又不是受虐狂。
见宴朔居然能解这种邪术,江凯乐简直喜不胜收。
“只是暂时的。”宴朔平淡地说道,“原来负责送东西的人在哪?”
听到前半句话,少年闪闪发光的眼睛瞬间黯淡下去,失望地唔了声,将摔在地上的锦盒捡起。
看到盒子被摔折一角,江凯乐有些忐忑,幸好宴朔似乎不在意这点小事,将锦盒接过去,随手放在桌上。
江凯乐松了一口气,解释道:“人没事,我把他和保镖一起打晕关在厕所里,这才找到机会挟持司机跑出来。”
宴朔对他的做法不予置评:“来找我干什么?”
江凯乐抿了抿唇,缓缓讲述起一些阴私龌龊、骇人听闻的江家秘辛。
如果有普通人站在这里旁听,怕是脸都要被吓惨白。
作为知情者的江凯乐不比普通人强多少,越说越麻木。空洞的眼神和冷淡喑哑的嗓音,仿佛给这些恶性事件更添一笔阴暗的色彩。
最后,他茫然地问:“……我该怎么办?”
“父亲,母亲,还有家里的其他人,他们为求名利已经完全魔怔了。有时候我觉得他们根本不是人,是披着人皮的怪物!最关键的是他们还想拉我和豆豆一起跳进那个无底的深渊!”
仿佛压抑太久,少年忍不住高声宣泄,某一瞬间,他的脸上也流露出一分令人胆寒的疯狂。
江凯乐抬头看着宴朔,恳求地询问:“三叔,您是唯一一个从家族里脱离出来的人,您能不能告诉我,我要怎么才能顺利逃脱?”
宴朔放下笔,将写好的红符搭在架子上。等待墨水晾干的这段时间,他不咸不淡地答道:“你和我不一样,身体里流着江家的血,那是永远束缚你的咒。”
“一旦你脱离家族太长时间,你所认知的邪术就会重新捆住你的身体,将你拖拽回去。”
这话的意思是,他要和那个腐烂恶臭的家族永远绑在一起?
少年攥紧手指,稚嫩的脸庞因绝望而显得扭曲。
眼看江凯乐即将崩溃之际,宴朔倏然开口:“你今年多大?”
江凯乐一愣,不明所以地回答:“十六。”
“十六岁了,还只会在这里自哀自怨?”宴朔冷冷地道,“我自出生时起便知晓,若有东西胆敢约束我、阻碍我,令我不快,那就将它彻底摧毁。”
“……”江凯乐看着宴朔不苟言笑的脸,听着这句中二度爆表的话,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
但宴朔显然没有和他说笑。
“江家所有明里暗里的项目都由家主全权接手,这是规矩。哪怕想要为民除害,也不过在家主的一念之间。”宴朔在规矩两字上下了重音,波澜不惊地说道,“而你,是江家唯一嫡系继承人。”
江凯乐瞳孔一震,忽然明白了宴朔话里的深意,心脏“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
他并非不谙俗世的纨绔子弟,短暂的震骇后回到现实,语气极其干涩:“但江家人的手段阴毒,我不可能清清白白地坐上那个位置,我……”
宴朔抬起手掌打断他。
当男人做出这个手势的时候,江凯乐便知道话已至此,剩下的需要他自己去衡量。
他有些恍惚,作为深陷泥潭的人,陡然得知自己可以逃脱,但代价是要先变成泥潭的一部分,再将它全数掀翻。
只是到了那时……全身沾满污泥的他,还能算是他自己吗?
蓦地,江凯乐看见宴朔打开锦盒,从盒子里拿出一块沉重的金砖。
男人端详着手里的金砖,反复观看,冷漠的脸上终于显露出一抹满意之色。
江凯乐看在眼里,恍然若失地想,钱权势的诱惑力真就那么大?就连神秘莫测的宴朔都不能免俗?
或许是仅有几面之缘的叔叔并非印象中的阴鹜暴戾,出乎意料的亲和,少年忍不住多嘴去问:“三叔,凭您的本事,金子这种东西想要多少有多少,哪怕是一整条黄金矿脉,也会有人迫不及待为您送上。”
“所以,您为什么非要江家的黄金?”
他想说但没说出去的话是——您就不嫌脏吗?
宴朔却道:“不一样。”
“不一样?能有什么不一样?”
“开过光。”
“??”
江凯乐差点没听懂。
“江家祖上乐善好施,福泽深厚,对佛学很有研究,所以能护佑子孙,使家族繁荣昌盛。现在倒是可惜了。”
宴朔难得惋惜,轻叹一声:“被你打晕的那个小沙弥是江家为数不多还算干净的人,祖上开光祈福的术法也就他学会了三成,回去后别忘记把他放出来。”
小沙弥?
江凯乐反应过来,宴朔说的应该是那个专门负责送金砖的江家子弟,愣了愣:“他不是有头发吗?”
“大概是觉得丑,戴的假发。学这门术法必须先去寺庙剃度修心。”
江凯乐:“……”
这时,红符上的墨水终于晾干。
江凯乐还没回神,下一秒更加颠覆他三观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宴朔极为庄重地端出展柜中的东西,那居然是座……财神像?!
男人眼神凛冽,语气清冷肃穆,此番作态,说他分分钟要上台发表重要演讲,或者率领十万大军出征都不违和。
可他居然只是将红符夹在双手食指与中指之间,合掌请愿:“愿财神爷保佑,让盛天集团成功竞选到西城红阴古镇的地皮。”
江凯乐:“…………”
就像舔狗陡然知道女神也需要上厕所一样,江凯乐的内心霎时遭受到不小冲击,双眼呆滞,脚步飘忽地离开了。
在少年走后,小触手卷着金砖,垂头丧气地从阴影中钻了出来。
它刚才被吕向财恶狠狠地告知,如果拿走金砖让宴朔留意到谢叙白的存在,对青年会是场难以承受的灾难,只能将金砖拿回来。
宴朔不知有意无意,面无表情地睨来一眼:“怎么,没送出去?”
明明男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小触手却好像听到他内心传出的嗤笑,顿时有点恼羞成怒。
【因为他不是贪婪的怪物,所以不收,才不是我送不出去!】
宴朔敷衍道:“嗯。”
一个字的轻视比光明正大开嘲讽还要过分!
小触手不服地嗷嗷乱叫。
【有本事你来送,你看他会不会收,哼!!!】
宴朔看着上蹿下跳的小触手,什么都没说,拿起手机拨给吕向财。
前脚小触手刚走,后脚宴朔就打来电话,吕向财有点紧张:“宴总有何吩咐?”
宴朔道:“就当预祝项目竞选成功,这个月给全体员工发一万红包。”
“啊?”吕向财没想到这茬,愣了愣,“给所有人?可过不久不是就要开始清算……”
“那就等他们死了后再发。”宴朔语气不变,指节轻叩桌面发出脆响,不容置疑地说道,“这是公司内部问题导致晚发工资,很有可能影响到员工的日常生活,我决定再发一万以示补偿。”
作为秘书,电话那头的吕向财简直像听到晴天霹雳,清算结束可还有几百号人,加在一起足足近千万!
宴朔淡淡一句话打消他没出口的海豚音:“红包。不算工资奖金,不以企业名义,走我的个人账户。”
差点想弑主的吕向财堪堪闭嘴:“……”您这是钱多了没处扔吗?
他突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不远处还在查资料的谢叙白。
想到青年袖子里的阴魂数量,还有家里那头嗷嗷待哺的诡王。
吕向财嘴角微抽,果断道:“好的宴总。”
挂断电话,宴朔看向小触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是这气定神闲的一眼,把小触手看得直跳脚。
【你这是耍赖,作弊!】
宴朔懒得理会它,回到书桌前,继续处理文件。
小触手叫囔一阵,见宴朔连个眼神都欠奉,顿时觉得这个男人又烦又无趣,转身想回去找谢叙白。
它突然停住,只因看到满地的血。
那些血不是正常的艳红色,而是犹如沥青一般浓稠粘腻的黑色。
且这种黑血和小触手流出的黑血有本质上的不同,它的味道极其难闻,还有剧毒,可怜的地板直接被腐蚀掉一层皮,滋滋冒着白烟,散发着扑鼻的恶臭。
这是江凯乐没能看到的一幕,但小触手很容易受到这些秽物的影响,登时难受得蜷缩成一团。
【好臭啊!好讨厌!一个腐坏异化的怪物,你为什么要放它进来?】
宴朔没回应。
小触手已经习惯了他的冷漠寡言,自言自语也不会觉得尴尬。
仔细分辨后,它发现不对劲。
【好吧,还没有变成怪物,不过也快了,居然被污染成这样……唔?】
小触手似乎又有了新的发现,忍住恶心,凑到黏稠黑血的旁边,观察过后,尖锐的语气慢慢变得柔软起来。
【原来还是只没长大的崽崽吗,难怪你愿意让他进来。我好像记得有人和我们说过,孩子是这个世界的未来……】
小触手声音渐小,翘起本该是尖尖的鼓包,茫然了一瞬。
【……是谁和我们说的呢?】
另一边的江凯乐刚下电梯,就被守在旁边的吕向财一把捞了过去。
“吕秘书?你干什么……唔!”
面对被捂住嘴满脸怒容的少年,吕向财笑得像个大尾巴狼:“江少爷别害怕,冒昧问一句,这次期末你考了多少分呀?”
江凯乐本来只是不悦,听到后半句话,脸色瞬间黑沉得可怕:“你是不是想挑事?”
吕向财幸灾乐祸的表情很是欠打:“看样子又没及格,语文?数学?还是全科?”
最后半句话没说完,江凯乐捏紧的拳头已经举了起来。
赶在它砸在自己脸上之前,吕向财话锋一转:“为了让你向家族低头,江家主勒令学校老师和同学对你进行‘特殊照顾’,让你从全校第一下降到四百名开外,以此证明没了家族的蒙荫,作为学生的你连成绩都维持不下去。”
“——难道你就不想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江凯乐呼吸不畅,将吕向财一把推开,嘲讽道:“这种小儿科的反抗方式你居然认为可以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是你脑子被门挤过还是觉得我傻?”
“确实,江家主要是真把你的成绩放在心上,又怎么会做出那些恶心事?”吕向财笑意愈深,“但如果我说,我让你提高成绩的方式,是把一个和名门贵族毫无关系、连江家主都无法掌控的人塞进江家,成为你的家庭教师,又该如何?”
他故意拖长后半句话。
果不其然,原本不屑一顾的少年瞳孔骤缩,死死地盯住他:“你说真的?在江家的地盘帮我安插一个清清白白的人手?”
吕向财斩钉截铁地否认道:“不不不,我得强调一遍,他会成为你的家庭教师,不是可以随便使唤的人手。”
“……”江凯乐脸色一黑,“那我要他何用?”
“用处可大了去了,比如说提高你惨不忍睹的考试成绩。”吕向财笑得像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又或者,你也可以尝试说服他,让他课后或者闲暇时间,能帮你在江家的眼皮子底下干点你自己没法做的事情?”
“你……”江凯乐听出吕向财的用心了。
可以随意使唤的下手很廉价,所以吕向财特意强调,必须要他先求着那个人帮忙才行。
如此一来,江凯乐怎么都不会轻视那个人。
少年不喜欢这种耍心眼的方式,但……既然是吕向财推荐的人,或许真的能够帮到他也说不定?
他也不担心吕向财会和江家联合在一起,毕竟对方曾经的身份可是连江家都望尘莫及。
“好吧。”江凯乐双臂环抱趾高气扬地挑眉,“你打算把谁派到我的身边?不说十项全能,最差也得会点术法吧。”
“喏,那边那位就是。”
江凯乐顺着吕向财的目光看向谢叙白。
他先是一怔,再疑惑皱眉,最后不敢置信地瞪大眼,气势汹汹地盯着吕向财:“你开什么玩笑?”
“那家伙身上既没有灵气也没有邪气,根本就是个普通人!而且那副瘦胳膊瘦腿能干什么?怕是连我身边最弱的保镖都打不过!”
“冷静江少爷,冷静。”吕向财双手下压,“你可能不知道,有一种强大是看不见摸不着的……”
江凯乐冷冷道:“但我知道他的尸体一定先热后凉,你给我换个人。”
吕向财笑眯眯地看着他。
江凯乐直勾勾盯着他的笑脸,看出毫无商量的余地。
比起质疑吕向财把一个普通人丢进吃人不吐骨头的江家是别有用心,他更愿意相信对方就是在逗弄自己。
江凯乐阴沉着脸转身,突然听到吕向财在后面说道:“你没法拒绝,江少爷。”
“在江家主的绝对控制下,难道你身边还能找出第二个干净清白的人吗?”
江凯乐脚步一僵,这话狠狠戳中了他的痛楚。霎时间少年恼怒得不行,恨声道:“那你就让他来,我倒要看看他能够活多久!”
看着少年大步流星离开的背影,吕向财知道江凯乐这下肯定把谢叙白放在了心上。
毕竟谢叙白可是个脆弱到随时可能一命呜呼的普通人,重点是,他是少年现在唯一可用的帮手。
一根易折的救命稻草,不好好保护起来,又能怎么办呢?
吕向财颠儿颠儿地来到谢叙白的座位旁:“搞定了!就是那小子很不情愿,你可能会受到一些小小的刁难。”
“你们的谈话我都听到了,那孩子看起来不是一般的气愤。”谢叙白还在看吕向财给他的江家资料,头也不抬,“你确定会是‘小’刁难?”
吕向财语气笃定:“肯定的,小刁难。”
他算是看出来了,那暴躁小子根本没能察觉到自己身上的异化……但如果不是彻底变成怪物,谁又能未卜先知?
最迟两个月,江凯乐就会明白谢叙白对怪物来说,是个多么不可思议的存在。
谢叙白不知道吕向财对他的盲目自信从何而来。
看着江家资料中描述的各类血腥案件,他眉梢狂跳、几欲作呕,难以言喻的反感和恶心在看到江家这两个字的时候数次爆发,从没像此时一样怀念从前那个文明和谐的世界。
不过吕向财此前说他适应能力极强,谢叙白也意识到了,他竟然能坚持将资料全部看完。
看完后,谢叙白深吸一口气,用力揉动胀痛的太阳穴,不过两三秒的功夫,就再次恢复了淡定,开始思考对策。
“我认为你原本的安排行不通,我不能直接到江少爷的身边去,如果江家真的像铁桶一样严防死守,那不过是从一个人的监禁变成两个人一起坐牢而已。”
谢叙白沉吟片刻,对吕向财说道:“我有个想法,需要你重新安排一下。”
一个月后。
江凯乐终于见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家庭教师。
在此之前,他感觉自己就是条被到处溜着转的驴。
第一天他义愤填膺,发誓等谢叙白来到江家一定会让人好看,最好是知难而退,别想着来拖他的后腿。
第三天他仍旧愤愤不平,觉得自己动手太累太掉价了,他只需要在其他人刁难谢叙白的时候冷眼旁观,就能看上一出热闹的好戏。
第十天他忍不住频繁观察江家大门口的来往人流,再没有最开始的愤恨,只剩下难以言喻的烦躁和阴郁。
自从上一次逃跑成功而且是逃到令江家色变的盛天集团之后,看守江凯乐的人立马多了两倍,禁足时间从早到晚,甚至连学校都不允许他去。
江凯乐找不到机会联系吕向财,暗自痛骂那只笑面狐狸是不是又在耍自己,只能沉着脸耐心等待。
此后。
第十一天,谢叙白没来。
第十二天,谢叙白还是没来。
第十三天,谢叙白依旧没有来。
第十四天,谢叙白怎么还不来?别告诉他迷路去了国外!
……
第三十天。
嘭的一声巨响,江凯乐的房门被人从外面砸开,自制的简易锁扣承受不住压力直接崩断,几个碎片零散地掉在地上。
佣人和保镖三五成群地涌入房间,堵死房门,根本没给江凯乐逃脱的机会。
而当事人也没想着跑,看着和管家一路进来的谢叙白,沉郁的眼睛更显阴暗。
管家是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脸上的皱纹很深,一张脸拉得老长,像是皱巴的橘子皮。他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身形高挑,手脚细长得不像话,像极了恐怖故事里的瘦长黑影。
看着坐在椅子上无动于衷的江凯乐,老管家的眉头紧得可以夹死一只蚊子。
他对谢叙白说道:“抱歉谢老师,江家过于娇惯大少爷,以至于他在面见客人的时候一点最基本的礼貌和涵养都没有,不过没关系,相信在您的教育和努力下,少爷一定会慢慢变好。”
老管家说着,拍了拍手掌。
佣人们立马端上来一个敞开的大盒子,盒子里并排陈列着许多狰狞可怕的惩罚工具,隐约可以看见残留在上面的斑驳血迹。
江凯乐见状,脸皮狠狠抽动了一下。
“家主已经吩咐过,您是他所信任的人,可以尽情使用这些工具来惩罚不听话的孩子。”老管家盯着谢叙白的脸,眼神锐利得像是要刮下他的一层皮,“您的意思呢?”
谢叙白看着那些工具,很是怡然自得地拿起其中一件,指尖轻触上面的尖刺,笑道:“——当然。”
“我一直都觉得,适当的惩罚有助于矫正学生的不良行为。”
听到这句话,老管家脸皮一松,露出满意的神色:“您果然不愧是名师。”
“好了。”他看向其他人,“就把这里留给谢老师吧,大家都出去。”
佣人们齐声回答:“是!”
他们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全程没有把房间的主人江凯乐放在眼里。
谢叙白将工具放下,刚走过去将房门关上,一道巨大的力量从背后袭来,将他狠狠地按在了门上。
嘭!
“‘适当的惩罚有助于矫正学生的不良行为’?哈!”江凯乐的眼白布满红血丝。
他万万没有想到啊,谢叙白和吕向财居然给自己准备了一份这么大的惊喜!这么长时间没来,原来是混到他“可亲可敬”的父亲身边去了啊!
刹那间,对谢叙白的期待转化为遭到背叛的滔天怒火,几乎让江凯乐发狂。
他冰冷地、暴戾地、一字一顿地问:“你想用那些东西惩罚我吗?老、师?别忘记你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罢了!在你试图拿起它们之前,我保证,我会先掐断你的——”
“江同学。”谢叙白开口了,“我希望你从今天开始记住一点,在认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么可怜之前,千万不要试图露出你稚嫩的牙齿,那会把它崩坏的。”
他说话的同时,脑袋往旁边微偏,用手指挑开衣领,好让江凯乐能清楚看见藏在下面的东西。
微小的,不断闪烁着红灯。
江凯乐一愣,那是微型监听器。
谢叙白平静地将他推开,边说着“热死了”,便将被人装上监听器的大衣脱了下来,挂在旁边的衣架上。
同时他还弯腰,摸向自己的裤脚,指尖往上一挑,让江凯乐看到他的指缝中夹着的东西。
又是一枚监听器。
江凯乐愣神的功夫,谢叙白接二连三地从身上摸出了五六个这样的小玩意,随手放在旁边。
“怎么不说话了,江少爷?你想和我玩谁是木头人的游戏吗?可以,让我们比比谁的耐力更强吧。”
话音未落,谢叙白无声拿起书桌上的纸笔,写下一行字。
江凯乐顺势看过去。
【房间里有没有监控?】
少年看着谢叙白温润的眉眼,终于明白对方是在演戏避人耳目,绷紧的拳头微松,摇了摇头。
他也写:【全都被我砸了。】
谢叙白弯了弯眼睛:【我想也是。】
江凯乐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好几秒钟,不知道为什么有种神经一松的安心感,不屑地嗤笑一声:【怎么,你先去找老头子,打算当双面间谍?】
谢叙白落笔写道:【不,不是双面。】
什么意思?江凯乐不解地继续看下去。
只见谢叙白淡然自若地写道:【现在的我,不仅是江家主派来控制和监视你的家庭教师,还是江夫人的美容顾问,江家大伯的秘密会计,江小姐的私家侦探……】
江凯乐的瞳孔越睁越大,难以想象自己看到了什么,迫不及待地写:【江家的那么多人,你和他们都联系上了?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还取得了他们的信任?!】
谢叙白:【称不上信任,他们的疑心很重,还得慢慢来。】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谢叙白拿出手机,滑动通讯目录,让江凯乐大致看了下他和江家人的聊天内容。
有的相谈甚欢,有的只聊上几句,算不上深交。
可这足以颠覆江凯乐的三观和世界观了,他差点没忍住喊出声!
从少年颤动的瞳孔中,谢叙白仿佛能看到充满质疑和不解的三个大字:凭什么?
——凭什么你一个普通人,能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内做到这种地步?
谢叙白想了想,写道:【凭我是个普通人。】
就因为他是个普通人,是弱小和平平无奇的代名词,所以人人都自以为能拿捏他,会轻视他,也对他毫不设防。
江凯乐嚅嗫嘴唇,说不出话。
如果说他最初对谢叙白的期望是别死太快,那么现在,对方的所作所为已经大大超出他的想象。
他对这个即将成为自己家庭教师的青年,忽然产生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信服。
“你的呼吸已经乱了,看来是我赢了,真遗憾,你居然输给了一个普通人。”谢叙白笑道,“那么,这就是我要教给你的第一课,永远不要轻视任何人,哪怕他是一个普通人。”
说着,谢叙白拿起桌上的书本。
从进门到现在,他的神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从容不迫,淡然自若,却让桀骜的少年完全移不开眼睛。
“现在,让我们开始上课吧。”谢叙白说。
第25章 你想不想靠自己接手江家?……
谢叙白来之前下过一番功夫,除了最基本的教案设计和反复的讲课练习,还特意跑到江凯乐的学校去深入调查了一下少年是什么情况。
但无论是在老师、同学还是其他教职工的嘴里,得到的答案都和从江家人那听到的一致。
“江凯乐就是个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
他打骂同学,侮辱师长,扰乱课堂,破坏校内设施,经常聚众斗殴逃课逃学,几乎把一个学生能犯的错事都犯了个遍。
并且这些指责并非空口无凭,网上能搜索到不少江凯乐把同学暴打进医院的新闻报道,有真实照片和现场视频为证。
记者将其定性为跋扈二代子弟欺压无辜同学的霸凌案件,在无形的煽动下闹得沸沸扬扬,引得网友们纷纷唾骂指责。
从那之后,江凯乐就无所谓去不去学校了,成绩也因此一落千丈。
吕向财告诉谢叙白,诸如此类的案件,肯定是江家在背后恶搞或推波助澜的结果。
但也不要看轻江凯乐的秉性,真把他当成什么无助的小可怜,要知道肮脏腐烂的深渊里哪能开出纯洁无瑕的花?
谢叙白明白这个道理。江凯乐那日来盛天集团就展露过暴躁易怒的脾气,所以他来之前就预设过,如果对方情绪不稳暴起伤人,他又该怎么去应对。
结果第一堂课开始,江凯乐的课堂表现大大出乎谢叙白的意料。
这个孩子,他太正常了。
不,说正常还不恰当,少年的表现甚至称得上优秀!
谢叙白讲课的时候,他不吵也不闹。不需要提醒就会自己主动做笔记,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也会举手报告。
他不会畏惧提问,更不会为自己暂时的无知而自卑,脑筋时刻转动着,步步紧跟谢叙白的教学节奏。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黑板,仿佛闪烁着对知识的渴望。
这些不是可以随便伪装出来的细节,如果江凯乐真有这么高超的演技,他就不会被困在江家。
所以谢叙白可以相信,这就是江凯乐真实的性格。
原本的观念也在此时刷新。
——道听途说和实际情况真的可以偏到南北极。
只是他不知道,江凯乐原本没对学习抱有什么期望。
想要对付江家,成绩是最无关紧要的东西,难道你还能通过讲解课文,来让江家人放下屠刀?
江凯乐会这么认真,是因为谢叙白给他带来的第二印象太震撼,也是因为在之后的课上,瞄见教案上密密麻麻的批注,感受到了谢叙白那颗真实想要他学好的心。
这是场真心换真心的教学,教的人逐渐进入状态,学的人难得认真。
一场课结束,两个人都受益匪浅。
放下马克笔,谢叙白看着乖乖整理笔记的江凯乐,问道:“还有什么疑问吗?”
江凯乐头脑聪明,底子也打得好,加上谢叙白没有选择复杂困难的课程,所以这节课的知识,少年几乎都弄懂了。
对方没吭声,谢叙白猜到应该没什么问题,收拾教案准备离开。
上面还有江家的监视,他和江凯乐不能表现得太亲昵。
在他即将出门的一刻,江凯乐突然开口:“老师。”
谢叙白回头,一眼望进少年那双微微闪烁着不安和恳求的眸子,听到后者干巴巴地问:“你还会来吗?”
话音落下,大概是觉得自己太矫情,江凯乐将头扭过去:“算了,当我没问。”
谢叙白正欲说点什么,忽然老管家淡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谢老师,上课辛苦了,家主想要见您。”
现在离下课不过两分钟,这人难道一直等在这儿?
谢叙白反射性去观察江凯乐的反应。
少年依旧没有回头,单手撑着下巴,脸朝向被铁条封死的窗外,看起来很无所谓的样子。
听到老管家来叫人时,他也没有动弹一下,似乎对这一幕早有预料。
谢叙白心里有了计较。
果不其然,当他随老管家去面见江家主,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江家请来那么多家庭教师,你不是履历最丰富的一个,也不是经验最丰富的一个,但却是最有效果也最令我惊讶的一个。”
“当然。”谢叙白自然地接下话茬,笑得极有野心,“就像我来之前向您承诺的那样,我一定会成为江少爷的家庭教师!”
“呵。”书房里屋传来一声沙哑的笑,紧跟着响起轮子碾压地板的轱辘声。
坐在轮椅上的江家主,越过昏暗的阴影,一点点出现在谢叙白的眼前。
那一瞬间,谢叙白避免不了呼吸微滞。
他通过吕向财牵桥搭线来的江家,和江家主有过短暂的电话沟通,没见面只看过照片,长相中规中矩,四十多岁正当壮年。
可眼前的男人实在年迈得不像话!一张脸皮包骨头,显露出清晰的鹳骨轮廓,眼尾遍布沟壑般的褶皱,皮肤上长着淡褐色的老人斑,眼珠子浑浊无光,两鬓霜白。
除此之外,江家主身上还披着厚实的裘皮大衣,大腿搭着绒毯,表现得和上了年纪的人一样畏寒。
“是不是吓到你了?”江家主睁着一双眼窝深陷的眼睛,和蔼地问道。
“……”谢叙白看着他笑意不达眼底的样子,快速组织好措辞,“有一点,来之前我一直在想传闻中鼎鼎有名的江家掌权人会是何等风采,却没想到您比传闻中更显成熟睿智,难免被您的气场震慑到。”
“瞧瞧!”江家主忽然笑起来,对老管家说,“这个年轻人的说话方式我爱听,是个能干大事的主。”
老管家应和他的话:“是的,谢老师是一位奇人,之前聘请的家庭教师不是被大少爷踹出房门,就是被砸得头破血流,只有他被少爷全权接纳。”
“是啊。”江家主的眼神一暗,对谢叙白道,“谢老师,你刚才讲的课我也听了一部分,很热情,很积极,所以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在你看来,如今对江凯乐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学习还是成绩?”
如果是面对正常的家长,作为老师,谢叙白当然会顺着学习成绩和往后的个人发展,来表达对这个问题的看法。
但现在问出这话的,是完全不在意江凯乐成绩如何的江家主。
“您说笑了,我的看法不重要,江同学的看法也不重要。”谢叙白笑着道,“重要的是,您觉得什么对江同学来说最重要,毕竟您才是他的生父,是可以主宰他一切的人。”
大概几秒钟的寂静后,书房中再度爆出一声充斥着欣赏和欣慰的大笑。
“说得好!”
江家主说道:“你的回答非常完美,让我很有留下你的想法,同时你也是个充满野心的人,这点和江家的理念不谋而合。”
谢叙白保持心照不宣的微笑。
吕向财给他的履历做了手脚,在那份假的身份资料中,他是一个被生父抛弃的孤儿,从小饱受世人冷眼,所以在过往学习和之后的工作中力争上游,为了达成目标,甚至可以不择手段。
如果是完全的假资料,那么很容易就会被拆穿,巧妙的点就在于,谢叙白真的有一个抛弃他的生父,还有一段差点在学校里被抢走奖学金名额的经历。
出来工作的第一天也是惨遭滑铁卢,遇上坑蒙拐骗的皮包公司,并且因为合伙人是某个二代,轻巧地被掀过罪行,他连最后的赔偿都没捞到。
自此,一个底层蝼蚁愤世嫉俗、利欲熏心的家庭教师形象跃然纸上。
“学习么,当然可以继续,那孩子难得听话,稍微纵容一下也无妨。”
江家主抬眸露出阴毒凌厉的眼神:“但最要紧的,是他的态度,他的为人!作为江家未来的掌权人,却和家族中的其他亲辈闹得不可开交,一点血缘和亲情都不讲,简直成何体统!……咳咳咳!”
江家主似乎气急,重重地咳嗽起来,腰背压不住地佝偻下去,咳得撕心裂肺。老管家见状,忙不迭倒来热茶。
“咳,咳,好了……你就先回去吧,具体什么时候再来,等管家通知你。”
谢叙白仍旧表现得极有分寸,低头应是。
离开前,他的视线顺势从江家主的嘴角扫过,那里残留着一抹鲜红。
江家主到底得了什么病,不仅老化得厉害,还会呕血?
回到家,谢叙白给吕向财打了个视频通话,把这件蹊跷事告诉对方。
后者摸着下巴琢磨一会儿,说道:“邪术反噬吧,要么就是异化的先兆。像他们这种掌握禁忌力量的世家,得癌症的可能性很小。”
有狗子的经历在前,谢叙白对上述两种情况的感观都算不上好。
吕向财笑着安慰他:“安啦安啦,他又不是你的目标,死得越快越好,这样江凯乐就能顺势接手江家,而你则会一举晋升为【江家掌权人的家庭教师】,得到的力量可不比现在要多得多?”
这就是吕向财制定的变强方法。
当一个人同时拥有【世界拳王】【第一军事指挥家】【王的男人】等等头衔后,那么他不强也得强,规则会赠予他对应的力量。
“你说的这种力量……”谢叙白皱了皱眉头。
他确实感受到了,在被选中成为江凯乐的家庭教师之后,他不止记忆力变强很多,思维也比之前更清晰,体现在学什么东西都比以前要快。
可这只是头脑上的强化,和那些身强力壮的怪物相比,好像还是没有什么可战之力。
“此言差矣。”吕向财摇了摇手指,一脸老谋深算的谐谑表情,“精神力的提升才是最强的,你才刚起步,自然看不出成效。”
“放心,很快的,等江凯乐接手江家就好了,到时候你会得到一个显著的提升。”
“说起江凯乐。”谢叙白道,“那孩子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吕向财坏心眼地问:“比你想的更坏?”
“不,更好。”顿了顿,谢叙白补充道,“是非常好。”
吕向财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照理说,他没必要和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吃醋,但通过电脑视频通话的镜头,他看见谢叙白修长漂亮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敲打打,同时回复着江家好几个人的消息。
忙到从和他打视频到现在,都没有抬起头来看过他。
“……没必要吧?”明明是自己把谢叙白送去江家,吕向财却生出一点后悔的想法,“我不是给你拉了几十个技术后援吗,哪儿需要你亲自联系江家的人。”
是的,谢叙白美容顾问、秘密会计、私家侦探等等身份的背后,都有吕向财的团队做支撑。
不然他一个从未涉及过这些领域的普通人,怎么可能在短短一个月内的时间匹配如此多的身份?还一点错漏都没有,专业到令每个江家人都赞不绝口。
谢叙白道:“我多少都得学一点,记一点,要不然到时候联系不上你的专业团队,有很大风险会露馅。而且这种事情,亲自把控一遍比全权托付给其他人更保险。”
“你说这江家的臭小子,是不是积了八辈子的福,何德何能可以让我们的谢先生如此用心呐——”吕向财面无表情地拖长音调,宫廷里太监总管阴阳怪气的功力简直学了个十成十。
听到这话的谢叙白嘴角一抽,抬起头来,无可奈何地看着他:“看我这么用心,难道你不该高兴吗?”
“我高兴什么,高兴自己要被挖墙脚了吗?”
“高兴——我对相处没几天的江凯乐都这么用心,到时候一定会奋不顾身地去救你。”
谢叙白平静且不容置疑地道:“我已经有这个觉悟了。”
好长一会儿时间,吕向财都处于一个仿佛被魔法定格的状态。
直到谢叙白的手机再次传来频频消息提示声,当事人连忙继续去回,那双温润如水的眼睛不再和吕向财对在一起,后者才猛然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感受到气血疯狂涌入脸颊。
吕向财连忙背转身,以免被青年看到烫红的脸颊,心有余悸地捂着小鹿乱撞的胸口呢喃道:“……你可真是个大宝贝,这往后哪位奇才能驾驭得了你?”
他声音非常小,又隔着视频通话,有杂音,谢叙白没怎么听清:“?”
没有多想,谢叙白又回了一个消息:“对了,我还有个问题。你给我的资料中写着,江凯乐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不满江家对他的控制,屡次发威闯出祸事,甚至还胆大包天地烧过宗族祠堂,但他最后仍然成了唯一的嫡系继承人,这点说不通。”
吕向财去完厕所再回来,脸上全是冷水,多少没那么躁动了:“你觉得哪里说不通?”
“江家那么重血脉,却能容忍火烧祠堂这样的大罪。那个时候的江家主年轻体壮,看到江凯乐如此顽劣的样子,都没想过再要一个继承人。他对江凯乐的态度也很奇怪,明明江凯乐天资卓绝,稍微培养一下就能成为相当杰出的青年才俊,却为了让孩子听话,放任江凯乐的堕落。”
谢叙白总结道:“简单来说,如果他们在意江凯乐,就不会这么糟蹋他。如果他们不在意江凯乐,又为什么只认他是江家的唯一继承人?”
吕向财听着谢叙白的分析,简直要忍不住为他鼓起掌来:“很好,很好,你想到了关键点。”
“正确答案是,继承人算什么,江凯乐可是江家那片土地选定的主人!”吕向财勾起嘴唇,笑容中透着一丝讽刺的意味,“至于江家,包括江家主在内,他们算个屁?寄生在江凯乐身上吸血的菟丝花罢了,以为用亲情血脉和劳什子继承人的名义就能套牢他?一群傻叉。”
土地选定的主人……?
听到这话,谢叙白的脑袋忽然一痛。面对这熟悉的痛感,他早已得心应手,咬紧牙关等待挨过去。
吕向财见状却是着急了:“看我这张嘴!不说了不说了,等你精神力提高之后我再告诉你。”
可谢叙白已经想到了,在狗子平安和其他阴魂们凑上来的时候,一道灵光从他脑海中乍现。
他捂着青筋暴跳的太阳穴,脸色惨白地盯着吕向财:“土地的主人,难道是指诡王?”
吕向财张了张嘴。
“你先前说很快,不需要等待多长时间,江凯乐就会接手江家成为掌权人。我原以为是江家主的身体出问题,又没有其他候选继承者,只能由江凯乐接手。”
谢叙白一字一顿地说道:“现在看来,你真正想说的怕是江凯乐即将异化成怪物,在那片土地上,根本没人可以忤逆成王的它!”
冷眼旁观江凯乐变成怪物,吕向财确实没什么心理负担,他甚至没法产生一星半点的同情,反正他也是这样变成怪物的。
在无知无觉中堕落,在无限循环中疯狂,这是所有怪物的宿命。
可他没法忍受谢叙白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在为他的坏感到痛心,又为他的欺瞒感到疑惑。
吕向财才是真正的不解。
——你为什么要为他这么激动?他是个劣迹斑斑的学生,只不过在你的面前表现得很乖而已。
——你也不是真正的老师,只是一个为了力量而接近他的欺骗者。既然谎言迟早被戳破,真相揭露的时候可能生出怨怼甚至是仇恨,那为什么不狠心一点,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
——还是说,很抱歉,我是头不知道活了多久的怪物,早已理解不了人类的想法和坚持。
看着吕向财茫然又有点害怕面对他的样子,谢叙白缓缓地叹了一口气:“吕向财,我再重复一遍。”
“我是真的、真的很想救他。”谢叙白在每一个字上落下重音,又字字带着真心,“也是真的、真的很想救你。”
“不要再怀疑我了,好么?”
空气安静下来,良久才传来吕向财沙哑歉意的声音。
“对不起。”他低声承诺,“不会有下一次了,我向你保证。”
第二天,灰黑色的云层挤压在一起,沉沉的仿佛要坠下来,不多时天上下起滂沱大雨。
豆大的雨水砸在地上激起水花,朦胧的雾气弥漫开来,整个世界好像被笼罩在一片湿冷又灰蒙蒙的雾霭中。
谢叙白一来到江家大宅,就看到了那个孩子。
听老管家说,因为家教课上表现良好,也因为江家主想要修复和孩子的关系,江凯乐被允许离开自己的房间,可以在大宅的花园里活动。
但少年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开心。
狭小的房间是笼子,而大宅花园不过是更大一点的笼子罢了,没什么区别。
他还是和谢叙白初见时那样,穿着一身高定小西服,皮靴被擦得锃亮光洁。
不同的是手里撑着一把伞,伞沿朝一棵被风雨吹打得东摇西晃的树苗倾斜。
树苗被遮住,雨便绕过它朝江凯乐打去,淋湿了他干净的西装和皮靴。
当事人像完全感受不到一样,看着树苗被润皱的枝叶,又环顾周围茂密的大树,自言自语:“你长得这么矮小,是不是争不过地里的养分?”
树苗不说话,在风中摇曳,紧巴巴地缩着枝叶。
江凯乐笑了,用手挑起它的叶子,嘲弄的话里饱含难以抑制的自厌:“明明这么弱,怎么偏偏长在了这里啊。”
“这恰恰证明了它的强大。”温雅稳重的嗓音破开狂风暴雨,从少年的背后传来。
江凯乐惊讶转头,看见谢叙白对他微微一笑,挥臂指向周围的大树:“看看这些树,它们挡住它的阳光,汲取它成长的养分,本来是必死的局面,可它还好好地活着,难道还不算强大吗?”
“江凯乐,相信我。”谢叙白和少年颤抖的瞳孔对上眼,坚定温和地说道,“它注定石破天惊,一鸣惊人,长成其他树都要仰望的参天巨树,而今不过是缺少一个契机。”
“你……”江凯乐好像能领悟到谢叙白话里的深意,又直觉那不太可能,强装镇定硬邦邦地说,“你今天怎么回事,突然这么亢奋,吃错药啦?”
谢叙白但笑不语,拿出纸巾,抽出一张,盖在少年被打湿的头发上,轻揉擦拭。
江凯乐瞬间不自在极了,更不自在的是他居然不会觉得被冒犯,连忙伸手去挡:“我自己来!”
“所以你想不想?”
“想什么?”
“靠自己的力量接手江家。”
宛如晴天霹雳径直砸下,江凯乐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看着谢叙白。
后者等少年捂着脑袋差点原地化身尖叫鸡之后,才笑着说道:“放心。今天我提早来的,管家还没机会在我身上安装窃听器。”
“那你也不能……!”江凯乐心脏扑通跳动,就是当初从江家逃出来也没现在刺激,飞快地东张西望,“那你也不能在这儿说啊!”
“就是在这里才能说。今天江夫人要在正厅宴请宾客,大多数佣人都被喊去帮忙了,保安保镖也被叫去维护秩序,这才难得给我们留了一个清静地。”
听着谢叙白从容不迫的话语,江凯乐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
他一直呆在房间里,窗户被铁条封住,看不到外面的景象,听到雨声太大才跑下来。
那时候花园已经差不多空了,没几道人影,可他也没细想,更不知道江夫人要宴请宾客。
谢叙白举起手机晃了晃:“昨晚江夫人特意咨询我,有没有什么适合送给夫人太太的护肤产品,顺便一提,她还挑了个容光焕发比较显年轻的妆造,应该是太太团里有她看不顺眼的老冤家。”
江凯乐维持着目瞪口呆的模样,一句牛逼差点脱口而出。
同时他注意到谢叙白手里拿着的首饰盒:“这是什么?”
“这是你要送给江小姐的礼物,帮她在今天的宴会上拔得头筹。”
江凯乐懵了:“啊?我送?”
“当然,不然一个支持者都没有,你要怎么越过江家主掌控江家?”谢叙白理所当然地看向他,眼里浮现着淡定从容的笑意,“而这将是我们课外要上的第二课,《人脉》。”
第26章 一切真如谢叙白所料……
江家会场。
正厅被装饰得富丽堂皇,地板墙壁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厚实柔软的红毯铺在脚下,天花板上的古典水晶吊灯闪烁着绚烂的亮光。
各种穿着高雅定制礼服的名门贵族在大厅中走走停停,谈笑间碰杯对饮。
馥郁的花香与酒香混杂在一起,浓烈扑鼻,让从小就抗拒参加这种宴会的江凯乐很不适应,乃至于有点拘谨躁动。
“为什么非要在这种时候送江欣项链啊,她又不缺。”
身边的谢叙白一时没说话。
江凯乐忽然想起,青年好像是穷苦出身,肯定比自己还要不习惯这里的氛围,当即眼睛一亮,精神抖擞:他可是东道主,怎么能不帮衬点自己的家教?
“咳咳!除了江家人,你还没和其他名门接触过,是不是很紧张?别担心,我来为你介……”
绍字还没有说出口,江凯乐看见青年食指竖在唇边,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夫人太太们的谈话声从隔壁传来。
“哎呀,几天没见,江夫人的气色真是越来越好了,这皮肤看着也比前段时间水润嫩滑上不少,比雪还白,真是富贵养人。”
江夫人掩唇笑得合不拢嘴:“哪有,哈哈哈。实话和你们说了吧,我的皮肤突然变得这么好,都因为前不久刚联系到的美容顾问!他可是从国外进修回来的专家,获得过不少国际荣誉奖项,有一整个专业团队,近期正在研制能使人变得青春靓丽的护肤品……”
其他夫人惊喜道:“真的吗?真这么有效果?”
“当然,你们看我不就是例子吗?虽然他们的产品还没有正式发售,但如果你们实在想要,凭我的面子,还是能让他送一些的。”
江夫人弯眸得意洋洋地说着,忽然语调一转,意有所指地看向另一边脸色不太好的女人:“不说别的,就说张夫人终日操劳家里的烂摊子,脸都比上次枯黄许多,这可要不得呀。”
他母亲还真在宴会上和张家夫人这个老冤家针锋相对起来了,和谢叙白说的一模一样!
江凯乐在旁边恍恍惚惚。
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又见谢叙白食指朝左,指向正侃侃而谈的富家子弟。
一名男生说道:“嚯!你这肌肉是充气涨起来的吧?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能锻炼出这效果?”
江家某表哥意味深长地摇了摇手指:“嘿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来我偷偷告诉你。”
男生狐疑地凑过去,先拧眉,后瞪眼,一脸震撼加惊喜,拽着人说:“真有这种神医?快快快,把他的联系方式推给我!”
“就知道你小子肾虚……”
这还没完,谢叙白的食指再次一晃,指向远处西装革履的中年总裁。
有人笑道:“江爷今天的兴致看上去不错,是不是公司那事解决了?”
江家大伯也笑着回应:“是啊,得亏有高人相助。不过这也说明我江世安福星高照,气数未尽,哈哈哈!”
那人瞬间好奇得不行,逐渐压低声音:“那么棘手的问题居然真能顺利解决?到底是哪位高人,方不方便透露一下……”
一路走来,江凯乐不知道捕捉到多少对“某位专家”的大力夸赞。
他知道这些专家其实都指向身边的谢叙白,但那些人不知道,不仅不知道,在如此巧合的情况下,甚至没人产生一点怀疑。
因为他们怎么都想象不到,能力如此出众的美容师、高级会计、侦探……居然可以是同一个人!
谢叙白在无形中成为整场宴会的话题焦点中心,依然神色自若。
他拿出开启静音模式的手机,让江凯乐看到上面源源不断弹出来的提示消息。
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至少有十多个名门贵族在江家人的推荐下,来申请加他的好友。
江凯乐不明觉厉,肩膀激动地往上耸,没几秒又泄气地耷拉下去。
什么嘛,明明是在他家,谢叙白却比他更如鱼得水,根本不需要他。
“现在还会怕吗?”谢叙白忽然问。
江凯乐猛然抬头:“怕什么?”
“从刚才进门开始,你就一直绷着身体,我以为你在害怕不安,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谢叙白拍拍少年的肩膀,用只有他俩能听到的声音轻笑道,“不过我还是想告诉你,不要为自己不熟悉的场面感到害怕,不用为面对形形色色的人而拘谨,我就在你的身后。”
先告诉你我有掌控全局的能力,再告诉你我将成为你坚实的后盾。
刹那间,江凯乐能感受到的何止是安心?
心潮澎湃,翻江倒海。他感觉脚下踩着的不是江家的土地,而是他的王国!
“又在想些什么?”青春期的少年总是容易浮想联翩,被小孩不错眼看着的谢叙白有种自己似乎被神化了的感觉,当即哭笑不得地拍他一下,“好了,江小姐已经十分钟没出现了,我们去找她。”
“不出意外的话,她应该在会场后面的庭院。”
江小姐叫江欣,是江凯乐的表姐,刚正飒爽的性格在江家也算是一股清流。
但她和江凯乐的关系不是很好。或许是江凯乐的风评摆在那,让她一直觉得对方是个在逃杀人魔。江凯乐根本不屑于解释,也懒得理她。
两人顺着侍从的指引来到庭院,果不其然看到了江欣的身影。
只不过除了江欣,还有一男一女正站在她面前与她对峙。此外还有许多同龄的少男少女,将他们虚虚地围成个圈。
庭院和会场是互通的,无论楼上阳台还是楼下后门,都能看到这边的动静。不少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探着头往这边张望。
江欣气得声音都在颤抖,对一男一女中的男生冷冷道:“我再问一遍,你和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男生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欣儿,你误会了,我和她真没有什么,只是普通的兄妹。”
女生也一脸我见犹怜地蜷靠在男生的怀里,无辜可怜地说道:“是啊欣姐姐,我和文斌哥哥真的没什么,你要相信我们啊。”
江凯乐正义感强,这经典得可以列入十大狗血剧名场面的茶言茶语,简直快把他给气笑了。
他也不傻,起哄抓小三却被狗男女倒打一耙的事情,在豪门圈子里屡见不鲜,只看个大概都能琢磨出前因后果。
更让江凯乐恶心反感的是,看到江欣被狗男女戏耍,其他江家子弟居然没有一个上前帮忙,都在旁边乐呵呵地看好戏。
恰在这时,女生似乎觉得自己正处于这场闹剧的上风,洋洋自得,竟瞄着江欣脖子上的蓝宝石项链,佯装惊讶地咋呼起来:“呀!这不是文斌哥哥以前送给我的项链吗?我说做工太劣质,不好看,便没有要,怎么,欣姐姐喜欢?”
江欣下意识拽住脖子上的项链,刹那间脸都绿了,死死地盯住心虚埋头不敢吭声的男生。
江凯乐终于知道谢叙白为什么要让自己送项链。
虽然他和江欣不对付,但在江家的地盘欺负江家人,他能忍?当即拿着首饰盒就准备冲上去。
谢叙白看少年气势汹汹,不像去救场,更像要撸袖子干架,眉毛一跳,连忙把他拉住:“先等等,你准备怎么帮江小姐解围?”
江凯乐仰头,一副自己很有经验的样子,冷笑道:“先把男的脸揍开花,再把他的腿打骨折,让女的别嚣张,最后把项链套在他俩的脖子上,祝狗男女天长地久,永远锁死。我保证这两个恶心人的家伙以后再也不敢出现在江家。”
“……”谢叙白无奈的同时,又有点忍俊不禁,“我可算是知道,你在新闻报道上的‘累累战功’是怎么打拼出来的了。”
江凯乐这才意识到不妥,小心偷瞄谢叙白的脸色:“抱歉,我习惯了……你不反感吗?”
“特殊群体特殊对待,为什么要反感?作为解围方法来说,这招也很有用。”
“缺点是,它会让你的名声变得更差,所以我还是不太建议。”谢叙白微微一笑,低声给江凯乐支招,“听我说,你这么做就行了……”
另一边,人们眼中戏谑之意越来越浓郁,对着江欣三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就在江欣心想要不要把项链摘下来塞那女的嘴里时,江凯乐出场了。
少年的恶行可谓是声名远扬。
看到他现身,还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少男少女们浑身一震,跟看见洪水猛兽一样,不约而同地往后退开一步,让出条宽敞的路。
令他们没想到的是,平时和火爆猴般上蹿下跳的江凯乐,如今居然没有瞬间冲过来,两只脚不紧不慢,走出了闲庭信步的姿态。
气氛一时变得微妙且死寂。准备教训狗男女的江欣不希望这个时候还有人出来搅局,何况那人还是江凯乐,当即沉下脸。
不过在她说话之前,江凯乐先瞄着她脖子上的项链开了口,满满都是嘲讽轻蔑的意味:“真丑啊。”
满心怒火的江欣差点被这一句话点爆,接着又听江凯乐扬声说了一句:“就算咱们江家乐善好施,也不至于扶贫到这种程度吧?什么垃圾玩意送的垃圾东西你都肯收?行行行,我知道你心软善良,看到野狗在路边喜滋滋吃屎都觉得它深有苦衷呢——”
江凯乐转向男生:“是吧,狗先生?”
男生愣了一下,瞬间脸颊涨红:“江凯乐!”
瞬间,围观人群中有人没憋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连江欣都满脸意外。
但江凯乐的火力可不仅限于开在这儿,调转矛头看向男生怀里的女生,鄙夷地睨过去:“而且我真不知道你是纯傻还是装傻,眼瞎如你都能看出那项链劣质丑陋,那男的居然还能觍着脸地送给你。而且送一个没送成功,居然转头又送给另一个人,这种手里没钱又爱装逼的傻逼,你还和他贴这么近,真不怕染上他的穷酸相?”
随着江凯乐的阴阳怪气,其他人看过来的眼神也怪异起来。
作为名门之后,被骂穷酸属于致命一击,更致命的是,江凯乐说得好像有那么一点道理。又不是家里缺钱,男生这表现,不是穷酸吝啬又是什么?
女生脸皮扭曲,被他们看得浑身不自在,要被人误以为她拿着草杆儿当成宝,那是真丢脸。
她抬头看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男生,一时间离开也不是,继续靠着也不是。
"江!凯!乐!"男生是真被说破防了,眼中满是愤恨,结果江凯乐一句话把他钉在原地,“想清楚,这里是江家,你真准备和我动手吗?”
“我倒是无所谓。”江凯乐活动手腕,抬眸一刻,眼神自信且张扬,“但要是把客人揍得屁滚尿流,对江家的声誉似乎不太好,劝你冷静一下。”
男生看着江凯乐暴戾的表情,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脸皮扭曲,格外滑稽。
“对嘛狗先生,这样才乖。”江凯乐嗤笑一声,不顾男生气得怒发冲冠,看向江欣还没来得及摘下的项链,笑着说,“这东西太丑,别脏了你的手,让我帮你取下来?”
江欣真没想过江凯乐是来为她救场的,还把那狗男女怼得哑口无言,给她好好出了一口恶气。
她攥了攥项链,终是恍惚地松开,复杂地看向江凯乐:“有劳。”
江凯乐记得谢叙白说过,对待女孩子的时候一定要有细节,动作不能太粗鲁,便伸出手去,细致小心地为江欣解开项链。
项链一脱落,江凯乐嫌弃地把它丢到男生的脚下,江欣的神情也是一松。
本以为这出闹剧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想到江凯乐反手伸向口袋,拿出一个精美的首饰盒。
首饰盒上花纹繁琐且美妙,一看就不是凡品。当它被打开的时候,静置其中的红宝石表面折射出光亮,璀璨夺目的模样立马引来大家的惊呼。
这颗项链上的红宝石实在是太美了!表面经过精雕细琢,晶莹剔透,质地光滑如镜。它的色泽瑰丽无比,犹如火焰在里面熊熊燃烧,令人心驰神往。
而男生送的蓝宝石项链,此刻是真正意义上被比了下去,说它是劣质品完全不过分。
“这是女王之心!”
江凯乐特意拿着首饰盒转了一圈,迎着无数双出神的目光,笑着开口:“著名宝石制作大师从维拉女王那得到灵感后制作的瑰宝,传闻那名女王见百姓疾苦、民不聊生,便鼓起勇气手刃当时荒yin无道的昏君,在她登上王座后,更是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繁荣昌盛!”
“这颗宝石项链,象征着女王的高贵强大,也象征着女王除暴安良的英明。此时此刻——”
江凯乐转向江欣,将宝石项链递出,笑得神采飞扬:“美丽的女王,它就是你的代名词。一切喜欢作乱的宵小,最后也只能成为你的踏脚石。”
“所以,我能为你戴上它吗?”
人群哗然,最开始只是凑热闹的他们,此时也不免为之震撼、吃惊、不敢置信。
让他们惊羡的不止是江欣能够得到这颗红宝石,而是送出这颗红宝石的人,是江凯乐,江家唯一嫡系继承人。
万众瞩目之中,江欣的呼吸愈发急促。
她简直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看着狗男女惊呆难堪的模样,看着群众艳羡嫉妒的眼神,一股无法言喻的快意将她包裹。
“……当然。”江欣的语气变好不少,甚至称得上柔和,“麻烦你了。”
江凯乐便将项链拿出来,为江欣戴上。
庭院的动静闹得沸沸扬扬,会场正厅里的大人们也被吸引过来,正巧看见宝石垂落在江欣的颈间。
红宝石与白皙柔嫩的皮肤两相辉映,漂亮至极,让人完全挪不开眼睛。
在这一刻,江欣真如谢叙白所说,成为了整场宴会的焦点。
江凯乐其实蛮紧张的,给他记台词的时间就那么多,他怕自己说错话搞砸,还好有惊无险地演到了最后。
看见谢叙白在人群中鼓掌,笑着为他比了一个大拇指,江凯乐瞬间有点飘飘然。
正准备走的时候,忽然听到江欣在身后说:“对不起。”
江欣连续深吸几口气,才平复下激动的心情。她对上江凯乐疑惑的眼神,继续道:“我之前对你存在偏见,你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坏,哪怕你小时……”
“候”字没有出口,见江凯乐脸上的疑惑越来越重,江欣似乎意识到什么,咽下后半句话:“没事。”
早就过去的事情还提它干嘛,况且那事实在有点吓人,江凯乐忘了也好。
“总之谢谢你。”江欣对江凯乐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你送的礼物我很喜欢,我会记住你帮了我一个大忙,如果以后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提。”
江凯乐见她万分感激的模样,脸颊有点烧热,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人正儿八经地感谢!
他说话都结巴了起来:“没事,都、都是小意思,我先回去了,你别管那两个狗男女,一会儿我叫保安把他们丢出去。”
“好。”江欣笑着道。
望着江凯乐同手同脚离开的背影,她摸了摸宝石项链。
刚才有一瞬间,她差点就对少年心动了,只是最后关头突然反应过来,江凯乐没有做出这种漂亮反击的脑子和情商。
有谁在背后指点他?
江欣抬眼看向站在江凯乐身边的谢叙白,隐约记得下人提起过,那是江家主给江凯乐找来的家教。
手段这么高明……会是个正经的家教吗?
谢叙白注意到女孩的审视,抬眸笑着看了过来。
他的眼神不卑不亢、安然坦荡,反倒叫怀疑他的人自惭形秽。
是我多虑了吧。江欣摇头。
谢叙白将这一幕收纳眼底,对江凯乐说道:“江小姐很优秀,没准以后能成为你身边强大的助力。”
“啊……?她啊,助力,也行。”江凯乐还沉浸在被人感谢的飘忽中,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江欣今天会被渣男贱女刁难?”
谢叙白晃了晃手机:“我可是江小姐聘请的私家侦探,你猜什么样的情况会需要用到我?其实她对男朋友的背叛有所预料,只是还在期盼一种缥缈的可能性。”
江凯乐彻底心服口服,拍拍胸口。谢叙白看他心情很好,忍不住笑:“感觉怎么样?”
“还不错!如果这样就能继承江家,那也太好了吧。”
江凯乐还以为要把自己也弄得一身脏,情不自禁地说:“简直和行侠仗义一模一样。”
“行侠仗义?”谢叙白有点意外,“你怎么会想到这个词?”
一般人可能会觉得轻松,或是觉得这样做太弯弯绕绕,“行侠仗义”难免就有点天马行空了。
见谢叙白满脸狐疑,江凯乐一愣,脸颊羞赧地一红,闭上嘴巴怎么都不肯说。
但谢叙白又怎么会放弃这种打开江凯乐心防的好机会?
接下来的时间。
江凯乐交上课堂作业,谢叙白批改,若无其事地将本子递过去:“不错,满分。行侠仗义是指什么?”
江凯乐给小树苗浇水松土,谢叙白来后指点他:“对,这里需要铲松一点,增加土壤的透气性。行侠仗义是指什么?”
江凯乐锻炼身体,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谢叙白顺势递上水和毛巾:“运动之后不能马上停下来,注意调整呼吸。行侠仗义是指什么?”
“这道题答得很好,看得出你背后下了一番苦心,不错,表扬!行侠仗义是指什么?”
“来,这是厨房新做的点心。行侠仗义是指什么?”
“行侠仗义是指……”
“行侠仗义是……”
"行侠仗……"
“够了!”江凯乐脸颊爆红,“就是我小时候看完电视觉得当大侠很帅,一直想要学他们行侠仗义,行了吧?”
怎么会有这么喜欢闹学生的老师啊!江凯乐实在招架不住,只能露了自己的老底。
他以为谢叙白接下来肯定会捏着“大侠”或者“行侠仗义”的话茬不放,毕竟这梦想天真又幼稚,很容易惹人笑话。
谁知道谢叙白莞尔一笑后,竟然再也没提过。
直到有一天,江凯乐看见家里的女佣摔倒了,锅碗瓢盆掉了一地,没忍住去帮忙。
女佣先是道谢,后来看到扶她起身的人居然是江凯乐,脸上呈现出明显的吃惊和惧怕,忙不迭地抽手说道:“不用了大少爷,我来就好!您歇着吧。”
江凯乐一眼望见女佣眼底深深的恐惧,两只手霎时僵在半空。
怎么了?被我碰一下要死要活的,谁稀罕帮你一样。江凯乐抿着嘴唇,忍不住愤慨地想。
换成以前,他不仅会甩手走人,还要一脚把瓷盘踩个稀巴烂,让女佣费劲儿去收拾。
但这次,他什么也没做,站在原地,目睹女佣把地板收拾干净后落荒而逃。
谢叙白出现在他的身后,伸手揉揉他的脑袋:“见义勇为,江少侠做得不错。”
江凯乐还郁闷着,陡然听到“少侠”的称呼,就跟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红着脸跳开:“你喊我什么?不是说好不再提这茬的吗?”
“嗯?”谢叙白疑惑道,“我之前答应过吗?”
确实没有。是少年见谢叙白没再提,想当然地认为自己已经逃过一劫。
谢叙白失笑:“想成为大侠又不是什么可耻的梦想,我小时候还做梦可以在糖果屋里醒过来,抱着房子大吃特吃。”
江凯乐羞耻心仍在:“你都说了那是小时候。”
“可我现在也想,你不认为拥有一个糖果屋很酷吗?奶糖饼干棉花糖,门口还有条可以尽情畅饮的巧克力河。”谢叙白笑盈盈地看着他。
江凯乐顺势一想,嘶,怎么办,他好像也忍不住心动。
不管怎么说,谢叙白的态度还是让他愿意就这个羞耻的话题聊下去。江凯乐说:“可现在哪还有什么大侠,说出来让人笑话。”
谢叙白倒是不假思索:“钢O侠?蜘O侠?”
江凯乐茫然了一瞬:“那是什么?”
“听前同事提起过,是国外科幻电影的主人公,很有名。”
“国外?就没有国内的吗。”江凯乐同学皱了皱眉头,他认识的侠,是老电视剧里那种仗剑走天涯快意恩仇的大侠,才不认什么国外的侠。
这次谢叙白倒是想了很长一段时间:“猪猪侠?”
“猪也能成侠吗,老师你说得越来越离谱了。”
谢叙白见少年满脸不信的模样,屈指在他额头上轻敲一记:“猪聪明着呢,可别瞧不起猪,江少侠。”
“能别这么喊我吗?”江凯乐又忍不住羞红了脸,“我就扶个人而已,你管我叫侠?”
“勿以善小而不为。”谢叙白很有说辞,“只要你一直保持着善心,老师相信,总有一天你能成为万人敬仰的大侠。”
江凯乐被他郑重其事的声音弄得热血沸腾,情不自禁地观察对方的脸,试图找出一丝安慰或哄弄自己的地方。
结果是没有。
谢叙白弯眸看着他,眼神坚定不移且充满信心,仿佛在他的眼中,江凯乐已经是个叱咤风云的大侠了。
江凯乐终于沦陷。
这不怪他。少年心想,像谢叙白这样的老师,谁能顶得住不去信任和依赖他?
“我……”在不好意思的时候,江凯乐的声音还是那么的干巴巴,不同的是,这次他不再掩饰自己的期许,“等到我学成之后——”
等到我变成江家主之后——
“老师你愿不愿意陪我一起看那个什么钢O侠,蜘O侠,还有猪猪侠?你也只是听说过,没看过的,对吧?”
你愿不愿意继续当我的老师?
“好。”谢叙白揉着他的后脑勺,看着少年闪闪发光的眼睛,那是独属于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他的心仿佛也为之点亮,情不自禁地笑着说:“到时候老师陪你一起看,把想看的都看完。”
让江凯乐给江欣送宝石的那事,到底还是引起了江家主的注意。
毕竟江凯乐的开销都由江家全权掌控着,女王之心这么珍贵的项链,少年买不起。
面对江家主的怀疑,谢叙白很淡定:“哦,那确实是我给江少爷的,是租来的高仿。”
江家主:“……你没开玩笑?”
高仿?还是租的?
“江家主说笑了,女王之心那么名贵的宝石,我怎么可能买得起?”谢叙白低眉顺眼地说道,“只要没有不长眼的人在江小姐面前多嘴,江小姐应该不会头脑一热把东西拿去鉴定真假。”
“江少爷第一次愿意和江家人重归于好,不能闹得太僵,不然不好收场,江少爷也会因此退缩。”
听到这话,江家主浑浊深沉的眼睛瞬间清澈了不少,连忙叫管家去处理这事,务必不能暴露。
“然后,我个人还有一个请求。”为了贯彻贪财人设到底,谢叙白做出囊中羞涩的表情,“送给江小姐的宝石项链应该拿不回来了,这租项链和赔偿的钱,江家给报销吗?”
江家主:“…………”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面发展。
江凯乐不再意气用事,也不再只用拳头说话,或者动不动发怒暴起。
他在谢叙白的引导下,逐渐学会该怎么和人正常相处,又该怎么利用人情世故来应对江家人,把他们成功收服,变成自己的助力。
却没料到,江家主有天突发奇想,给江凯乐找来一个礼仪老师。
本来江凯乐身边只有谢叙白一个老师,是因为他只听谢叙白一个人的话。
江家主也明白这点,所以一直没有安排其他的老师。现在安排,难说是不是看江凯乐最近消停不少,又生出用自己人控制他的心思。
江凯乐眯了眯眼睛,看着眼前高抬下巴命令他起身鞠躬行礼的礼仪老师,不轻不重吐出一个字:“不。”
盛气凌人的礼仪老师还没反应过来,忽然见江凯乐手扶着桌沿,嘭的一声,将桌子大力掀翻!上面的东西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江凯乐语气森冷,一字一顿地说,“也敢自称为我的老师?”
十分钟之后,正在家里写教案的谢叙白,突然接到老管家心急火燎的电话,让他赶快到江家“救火”!
谢叙白想也不想快速赶往江家,边在电话里问:“发生了什么事?”
管家支支吾吾,没有说得太清楚,只强调江少爷见到新老师后突然暴起,当场掀了桌子不说,还囔囔着要打人。
“……”谢叙白道,“我知道了。”
很快,谢叙白来到江家,又跟随等候在门口的保镖一起上楼,来到江凯乐的房间。
看见江凯乐狰狞着脸,手脚好像不受控制一样颤颤巍巍地疯狂抖动着,忍着剧烈的疼痛,将下唇咬出鲜血,谢叙白再次想起吕向财的那句话。
——提线木偶知道吧?
看到谢叙白的到来,老管家立马松了口气,江凯乐也是眼前一亮,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老师……”
谢叙白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江凯乐旁边,他伸手,无论怎样都摸不着那些束缚江凯乐的线,便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少年的头:“道歉。”
“?为什么,我不道歉!我绝不承认这家伙是我的老师!”江凯乐痛到脸皮抽搐都没现在难过。
“老师知道。”谢叙白看着江凯乐的眼睛,柔声说,“相信老师吗?”
青年在衡量完得失并想出对策的时候,就会露出这样的眼神,温和的,平静的。
“……”江凯乐抿唇,不情不愿地看向礼仪老师,阴沉着脸说,“对不起。”
话音刚落,江凯乐的手脚一松,感觉到他的顺从,那股束缚他的力量消失了。
就在礼仪老师松口气并得意一笑,老管家情不自禁露出满意神色时,谢叙白突然伸手,快准狠地给了礼仪老师狠狠一拳!
嘭!猝不及防的礼仪老师被打翻在地。
瞬间,包括江凯乐在内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第27章 触手教跳舞
就算谢叙白平时疏于锻炼,那也是一个成年男性,全力一击下,直接将礼仪老师给打得晕头转向。
后者好几秒才感觉到剧烈的疼痛,立马捂着被揍的脸惊恐哀叫起来。
叫声传开,佣人保镖们哗然。
向来板着脸的老管家更是瞪大眼珠子,第一反应是,谢叙白怕不是突然疯了!
他脸色一沉:“谢……”
谁曾想谢叙白冷着脸,看起来比他们还要激动愤怒,震声囔囔:“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当初江家主不是承诺只要我能让江少爷乖乖听话,就保证我在江家的地位吗?!”
“眼看着我辛辛苦苦快把少爷给调教好了,你们就找个人来顶替我,准备卸磨杀驴了是吧,啊?我——”
“谢老师,你在说什么胡话!”
看着江凯乐懵逼中不敢置信的脸,老管家只感觉自己被一个晴天霹雳当头砸中,全身寒毛都给激了起来。
一瞬间他哪还顾得上去兴师问罪?只想在江凯乐彻底爆发之前,赶紧把谢叙白这个勇于自爆的祖宗稳住!便想也不想地冲了上去。
哪知道气急的谢叙白力气还挺大,老管家刚拽住青年的手,反被他用力地甩到一边,狼狈地踉跄好几步。
老管家连忙喊上两三个保镖,这才拉住暴怒的青年。
场面兵荒马乱,甚至没人顾得上被揍的礼仪老师。
老管家好言好语地劝说:“谢老师您冷静,怎么能当着少爷的面胡说八道?控制少爷和顶替您什么的都是无稽之谈!我们先出去说,来,这边请……”
即将被带走的前一刻,谢叙白看向屋子里僵立不动的少年。
江凯乐似有所觉地转过头,和人对上眼。
原本怒不可遏的谢叙白,此时此刻表情竟是出奇的平和,眉眼微弯,冲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然后谢叙白就被带出了房门,不出意外,应该是去面见江家主。
徒留江凯乐站在陡然空旷下来的房间里,还有几个守门的保镖。
空气静得针落可闻。
少年在一片死寂中,缓缓按住起伏不定的胸口。
他的思绪很乱,但没有动,因为知道自己容易冲动上头。现在动起来的话,怕是会忍不住把房间里的东西都砸了。
谢叙白之前也教导过他,脑子一热产生出来的想法,更应该冷静下来仔细斟酌。
靠着不断回忆谢叙白离开前那温柔的眼神,不多时,少年急促的呼吸逐渐变匀,眼神从愤慨到深沉。
他想通了关键。
——为了取得父亲的信任,老师肯定要向对方口头应允些东西。
忠诚?对自己的控制和监视?可能两者都有。
——而老师刚才的自爆行为,无疑是把自己置于一个极度危险的境地。
他相信老师不是他这种意气用事的人,敢动手应该是想到了应对的方案,可那并不代表万无一失。
——他得做点什么,来保障老师的安全。
感觉自己已经冷静下来的江凯乐,张望四周,最后看向门口的保镖。
【你不能急,先急的人先输。】谢叙白温雅的嗓音仿佛浮现在少年的耳边。
江凯乐朝门口走过去,速度不紧不慢,边回忆老师的教导,边刻意调整自己的步伐和姿态。
【挺胸抬头,两条腿要绷直,步伐可以适当放大,不能回避他人的目光,眼神要坚定。】
【减少微表情和小动作,不要让一些下意识的举动暴露自己的内心,那会让人觉得你很好拿捏。】
【你不应该害怕江家人,尤其是江家的下人。江家的整体氛围让他们习惯于见人下菜碟,而作为江家唯一的继承人,你在地位上对他们有绝对的压迫力。】
谢叙白仿佛出现在他背后,单薄却有力的手往他背上虚虚一拍:【去吧,我一直在你身后。】
当江凯乐在保镖面前站定的那一刻,凌厉的气势几乎从他的眼神、步伐和表情中迸发出来。
他和平时看起来很不一样,让本来有点不以为意的保镖下意识挺直腰背,放低姿态询问:“江少爷,您这是想出门?”
“不。”出乎保镖的意料,江凯乐说道,“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您说。”
“告诉我的父亲,我只认谢叙白是我的老师,没有之一。”
保镖们面面相觑,干笑道:“这可能不行,江少爷,我们怎么敢擅自闯……”
“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我之前似乎还看到他在呕血,有些担心。”江凯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语气自然和缓,“但我知道自己身为一个继承人所肩负的重任,父亲若是倒下去,我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撑起江家的门墙。”
保镖们的笑容卡住。
江凯乐继续说道:“你们对父亲忠心耿耿,这很好。我承诺,若我继任江家的位置,必定会让你们一直陪着他,成全你们的忠心。”
“……!!”
少年说得很清楚,江家主死了之后,他才会接手江家。
那么,什么样的情况,他们能一直陪着个死掉的江家主?必然也是在死掉之后!
保镖们气息不稳,惊恐地说道:“江少爷,您可不能开玩笑啊!”
“开玩笑?我吗?没有啊,我很认真的。”江凯乐轻轻地笑了一声,“大家放心,我向来言而有信,烧掉家族宗祠那么困难的事,我小时候不也说到做到了吗?”
“还是说,你们觉得自己比江家祠堂的分量大?”
保镖们触及江凯乐满是戾气的笑眼,浑身冷汗直冒,完全失声。
眼前言笑晏晏的少年对他们来说是如此的陌生,好像以往暴躁冲动的形象都不过是他伪装的壳,其壳内隐藏的,是一头恐怖嗜血的怪物。
“在我的老师回来之前,我哪儿也不去。”江凯乐还是一样的语气,“去吧,不要让我等太久。”
另一边。
江家主听完老管家的叙述,当即不悦到了极点,看向谢叙白,目光冷厉:“谢老师,你有什么话想说?”
谢叙白的声音一样冷,指着旁边瑟瑟发抖的礼仪老师说道:“什么话想说?现在不应该是江家该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吗?”
江家主的脸色黑得可怕,嘭的一声用力砸向桌子:“我是不是给你脸了?”
“你不过是小小一个家庭教师,别说江家随时都能辞退你,就算在这里杀了你,又有谁知道,谁敢说句不是?”
仿佛应召着江家主的话,周围的保镖纷纷将手伸进怀中,偌大的书房里,隐约能听见咔嚓几声脆响。
那是子弹上膛的声音。
本以为这样就能吓得青年脸色大变、慌忙认错,不料谢叙白竟当众冷笑一声,完全无畏:“你以为我是第一次被威胁吗,江老爷?”
他说话间,从衣服里摸出一把锋利的袖珍折叠刀,抵在自己的喉咙上。
如此架势,别说江家主没料到,就连周围做惯脏活的保镖们都是一愣。
“当初被校长侄女抢占名额的时候是这样,后来被狗屁富家子弟骗钱时又是这样,现在进了你们江家还是这样!”谢叙白吼得面红耳赤,愤怒的声音充斥整间书房,“这世界就是这么个鸟样,我还努力什么?不如死了算了!”
“至于那劳什子的江少爷,他恨你们真是恨对了,你们江家人就互相折磨去吧!老子不奉陪了!”
听到最后一段话,先前在管家耳边炸开的晴天霹雳,现在仿佛又一次在江家主的脑子里炸响。
见谢叙白毫无顾忌地下手,锋利的刀口将白皙皮肤压出一道清晰的血痕,江家主目眦欲裂,吼声破音:“给我拦住他!快——!”
保镖们一拥而上,上演兵荒马乱2.0,好不容易才拦下谢叙白。
“咳!咳咳咳!……”
江家主气不顺,捂着嘴巴咳嗽不停,掌心全是呕出来的浓血,面色铁青地看向谢叙白:“你以为死才是最可怕的?信不信我让你生不如死!”
谢叙白低笑起来:“看看您掌心的血吧,您还有这个时间吗?您大可用尽手段折磨我,看看到底是我先顶不住妥协,还是您先走。”
江家主登时被他气得差点又吐一口血,扶着胸口急促呼吸,拳头捏得咔嚓响。
正当这时,江凯乐门口的保镖过来禀报。
保镖被江凯乐的威胁吓得惊魂未定,看着怒火中烧的江家主更加不安,上前两步,想偷偷把话告诉对方。
本来就恼火的江家主当下怒道:“那小兔崽子到底想说什么,你直接说!”
保镖只能一五一十地复述道:“少、少爷说,他只认谢叙白是自己的老师,没有之一。”
谢叙白一愣,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
江家主:“……”
江家主揉了揉眉头,矛头再次对准谢叙白:“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学生啊,谢老师。我都不知道在他的眼里,我这个做父亲和你这个老师比起来,到底谁最重要了。”
谢叙白看着江家主森冷的脸色,刻意停几秒钟。
而后他仰头,放缓语气低声说:“不,您是江少爷最看重的人,这点毋庸置疑。”
“要不然他怎么还会托人来请示您,跟您撒娇,希望能放过我这个老师呢?”
江家主:“撒娇?这分明就是威胁。”
“您知道江少爷的脾气,如果他真想放狠话威胁谁,那么现在早就冲过来了,可现在他并没有。”
谢叙白做出已经冷静下来的样子,条理不紊地说道:“这些时间,我一直在和少爷说,您是他的父亲,是给予他生命的人之一。江家是生他养他的地方,是他立足的根本。”
“现在看来,我的教导没白费,少爷多少还是听进去了。”
这话有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嫌疑,但确实不假。
老管家在监听时就听到过那些“教导”,当时他也如实上报给了江家主。
而且自那以后,江凯乐终于不再和江家人势同水火,他开始学着去送礼、交流问候、来往做客以示友好。
这是谢叙白无可指摘的地方,也是江家主非常满意的地方。
换个人来,说破天也不会让江凯乐多看一眼。
江家主缓了口气,到底没刚才那么愤怒,揉捏眉心说道:“就算江凯乐再多一个老师,你不也还是他的老师吗?”
谢叙白固执道:“再来一个那还能算‘唯一’吗?我必须保证自己身为老师的地位不会被动摇,这也是我唯一的要求。”
“如果您不放心,怕我僭越。”谢叙白闭了闭眼,仿佛豁出去似的,“我听说江家有一种能够控制人的术法,您大可以用在我身上。”
江家确实有控制人的术法,就是那些缠绕在江凯乐身上的线。
不过这种术法存于血脉,只对江家人有用。
江家为了威慑外界,向圈内人宣称这种术法对所有人都有用,包括江家的下人。
江家主不知道谢叙白已从吕向财那里了解这种术法的本质,目光炯炯地盯着青年。
好半会儿,他的面色依旧阴冷,心里却逐渐放松。
江家主信了——相信谢叙白突然爆发,不是在挑战他的权威,而是之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想要尽量把握住摇摇欲坠的权力。
“不用了,我相信谢老师的职业素养。”江家主坐下来,叹了口气,语气和缓,“其实找来这么一个礼仪老师,真没有架空你的意思,而是不久后我们几大世家决定开办一场舞会,让小辈之间多联系一下。”
“在那之前,江凯乐必须学会一支最基本的交际舞。”
谢叙白几乎立马反应过来,这相当于世家之间的联谊会,为了日后好联姻。
至于没有架空他的意思,只能听一听。
真没想趁机塞人试探底线,怎么会不提前通知一下江凯乐本人?还特意等到他上完一天课,离开江家之后,才把礼仪老师叫过去。
江家主又说道,话中透出一点轻蔑:“谢老师,我也不是打击你,你没学过舞蹈,对交际舞更是一无所知。难道要我先找一个老师来教你,然后再让你来教江凯乐?”
“这场舞会不可能取消或延期,对江凯乐更是至关重要。”他不容置疑地补充道:“就像你说的那样,我没有多少时间了。而江凯乐必须赶在那之前,以稳重、可靠的江家继承人身份,正式出现在其他家族的面前。”
谢叙白默了默,看似挣扎,实则沉思。
他抬头道:“离舞会还有多长时间?”
江家主听他的语气,好像还真想教,忍不住气笑:“就在下个月的20号,怎么,谢老师还是想试一试?要我给你多长时间,一年够不够?”
“江少爷现在处于叛逆期,抗拒所有人,您要是换其他人来,十年都不一定够用。”
谢叙白平静地驳回江家主的嘲讽:“我只要五天,五天时间后,您可验收一下效果,再看看是否由我继续教下去。”
这场闹得人仰马翻的风波,终于在此告一段落。
江凯乐等在房间里,面上看着稳若泰山,实际放在桌兜的手指头几乎把木板抠出一个洞。
当谢叙白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他双眼放光,直接从椅子上蹿了起来:“老——”
再然后,江凯乐就看到了谢叙白脖子上的创可贴,瞳孔骤缩,像被冻住一样僵在原地。
谢叙白摸了摸脖子。他下手很有分寸,一张创口贴足够应付:“没关系,小伤口。”
那把折叠刀自然被江家主叫人收走了。
老管家因为没发现他随身带刀,监督不力,被江家主劈头盖脸一顿骂,他走出去十几米还能听到骂声。
江凯乐张了张嘴,语气沙哑得不行:“……这不是伤口小不小的问题。”
那可是脖子啊,人体的致命部位。他简直不敢想象,自己的老师刚才经历过什么。对江家主的愤懑再一次被点燃,同时还有对自己无能为力的自责。
江凯乐声音颤抖:“我忤逆他们,最多被罚一顿,反正也不会死,您何必呢,只为了给我出气……”
谢叙白猝然一顿,皱眉按住少年的肩膀,让他和自己对视,严肃至极,震声怒斥:“江凯乐,你听着,我没那么无私。我这么做是为了保全自己能成为你唯一的老师,维护自己的地位,用不着你来自责!”
江凯乐呆呆地看着谢叙白。
他不知道自己先前在和礼仪老师对峙的时候,眼睛浮现出一抹猩红血色。
更不知道刚才情绪波动剧烈,身体冒出一股浓郁的黑气。
那些都是将要异化的征兆。
但谢叙白看见了。
他不能让少年继续滋生怨气,加剧异化的速度,所以一反常态出手揍人。
正好借此和江家主对峙,让后者保证不再强行塞人,刺激江凯乐。
对谢叙白来说,他需要冒这个风险,也必须冒这个风险,最后的结果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如果有可能,他想等伤口好了之后再和江凯乐见面。但少年爱胡思乱想,没真正见到他的人,确认他的安危,可能会做出一些激烈的举动。
他也不能戴条围巾或换件高领衣服,那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江凯乐看他半晌,谢叙白的眼神就像镇定剂,让他根本没法继续埋怨自己,不知不觉中蔫了下来:“骗子……”
你根本不是那种看重利益的人。
“乖了。”谢叙白揉了揉江凯乐的头发,柔声笑着说,“你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些大侠,他们不是一样会受伤流血吗?”
“而且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父亲终于承诺,不会再给你找别的老师!”
为了让少年转移注意力,谢叙白语气欢快地提起自己刚争取来的权利,陡然话锋一转,表情苦兮兮:“坏消息是,这有个前提条件,就是在下个月世家举办的舞会前你至少得学会一支交际舞。但——!是——!”
啪!
谢叙白用力拍打江凯乐的肩膀,声调陡然高扬起来,郑重其事地说:“老师相信,一支小小的交际舞一定难不倒咱们的江少侠,对不对?”
江凯乐被他拍得龇牙咧嘴。
再看谢叙白有声有色、生动活泼的表情,少年终于被逗笑,脸上的阴郁随之一扫而空:“老师你简直比我还幼稚。”
“肯定的。”他深吸一口气,承诺道,“一定不会辜负老师的期望。”
当天离开江家之前,谢叙白特意找江凯乐借来条围巾,又借浴室洗了个澡,最后去厨房转了一圈,染满各种肉味。
狗子平安等在江家门口,看见他后高兴地扑上来,又顿住,疑惑地在他围巾上嗅嗅。
谢叙白面色不改,等它嗅了两三秒后再疯狂揉动狗头,轻笑道:“这可是学生送我的第一件礼物,你可别把它咬破了。”
平安被揉得头晕眼花,听到他的话,无语地扭头:“汪。”
它可乖了,又不是那种调皮捣蛋的狗,从来不咬东西不拆家。
而且第一次礼物只送一条布,这学生也不怎么样。人类要是喜欢,哪天它去狗咖打工,买一百条!
晚上打视频,听谢叙白说想找个舞蹈老师,吕向财不假思索地道:“没问题,明天我就给你派一个过去,保证专业。”
没有舞蹈基础的,想在短时间学会,最好是请个教练一对一真人教学。
谢叙白:“期限只有五天,我想抓紧时间,今晚就开始练习。”这样明天早上就能直接去教江凯乐。
“嘶,有点赶。”吕向财看了看时间,“我试着联系一下,你等等。”
话音未落,小触手就兴致勃勃地冒了出来。
【我可以教你哦!】
谢叙白有点意外,对还没下线的吕向财说道:“小一说它可以教我。”
小一是小触手的名字,它自己告诉谢叙白的。据说它还有七个兄弟,大部分在睡觉。
果然是章鱼怪啊。这是谢叙白听到它还有七个兄弟后的第一反应。
“它?”
吕向财看着翘起尖尖“昂首挺胸”的小触手,感觉不太靠谱,但想到它是那位的躯壳,也没直接否定:“你可以让它先试试,我这边继续联系。”
谢叙白点头。
等吕向财挂掉视频,他看向小触手,柔声问:“乖,那就麻烦你了。我第一步应该做什么?”
小触手和宴朔共享记忆,脑子里确实有一段久远且模糊的片段告诉它,宴朔曾苦练过一段时间的舞蹈,跳得非常好,只是从来都不展示给外人看。
但谢叙白可不是外人,是它喜欢的人类!
跳舞需要两只手,一根触手可不够。
小触手对谢叙白匆匆说了一句等等,便转身钻进阴影里。
盛天集团大厦顶层,宴朔正在核对清算后的员工死亡名单。不为别的,他得保证没有一个“人”逃出去。
小触手风一样出现在他的面前,动作太快,有点刹不住脚。
细长的触手尖一个“甩尾”,啪!
直接将宴朔手中的名单扎了个洞穿。
同时小触手迫不及待的喊声响起。
【你帮我喊醒小二,我们去教白白跳舞!】
宴朔:“……”
他缓缓低头,看着被黏液润湿的名单,以及上面偌大一个窟窿,眯了眯眼睛。
第28章 你为什么愤怒
小触手说等等就好,谢叙白便坐在在一旁,看着桌上碗大的阴影静等着。
但七八分钟过去了,电脑上讲解交际舞的演示视频逐渐步入尾声,吕向财也来消息说已经找到舞蹈老师,他马上安排直升机将人带过来。
小触手那边还是没动静。
谢叙白回了个好,瞄着黑气溢散的阴影微微蹙眉,有些担忧。
不会出什么事情了吧?
正当这时,一截漆黑触手从阴影中缓慢探了出来。
原本只有碗大的阴影,忽然朝外扩大许多倍,眨眼间占据了客厅空地的四分之一。
它就像一个小小的黑暗湖泊,深邃寂静,随风荡开细微的涟漪。
而那截触手则舒展身躯,带吸盘的腹部朝上摊开,宛如人优雅地伸手,对外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
谢叙白试探性地碰了碰,听到小触手的声音在脑海中急切响起。
【白白!】
小触手叫完一声就停了下来,不知道是不是在等他。
谢叙白直觉怪异,眉头更紧一分。
他捏了捏触手,和小触手的质感一模一样,沉吟半秒,回头叮嘱平安它们:“我先离开一下,如果吕向财请来的客人到了,麻烦你们先帮我招待下他们。”
见小家伙们点头,谢叙白又发消息给吕向财,大致讲明自己这边遇到的情况。
两分钟后,吕向财仍然没回消息。
空气中弥漫着丝丝缕缕的水汽。
湿冷,黏腻。
气温不知不觉下降好几度,刺激得皮肤泛凉。
谢叙白再次看向那安安静静等待着自己的漆黑触手,一把握了上去。
触手被握入掌心的刹那,浸骨的寒意就像电流般转瞬传遍谢叙白的全身!
同时阴影活过来,如大海浪潮般剧烈翻涌,将他完全包裹其中。
谢叙白忍不住打了寒噤,脸皮被冻得发白。
但他不仅没有松手,反而眼神一凛,更紧更稳地握住那截触手,任由对方将他带入深邃未知的黑暗湖泊。
待到他彻底消失后,乖巧得像雕像一样蹲坐原地的狗子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看着空无一人的客厅,嗅着空气中湿冷阴寒的水汽,狗子像是猛然意识到什么,瞳孔骤缩,冲着谢叙白气息消失的地方疯狂大叫。
“吼!吼!!”
而谢叙白手机屏幕上毫无动静的聊天框,也像突然按下播放键,二十多条消息在半秒内疯狂弹出,提示声如警报般尖锐地响起!
吕向财:【?????】
吕向财:【别去!】
吕向财:【谢叙白你看到没有别去!!!!】
……
另一边的谢叙白感觉自己仿佛掉进了千米下的深海,冰凉咸腥的海水浸入皮肤,思绪在水流的挤压下越来越沉重,四周昏暗无光,静得听不到一丝声响。
他的身体宛如一叶扁舟,随水游荡,浮浮沉沉,视线往上,只能遥遥看见头顶不知道距离多远的海平面,洒落着苍白朦胧的月光。
这样的状态没有持续多久,一根粗壮的触手捞着谢叙白的腰肢,将他带出海面。
破水而出的一瞬间,谢叙白昏沉的大脑乍然清明,涣散的瞳孔蓦然凝聚。
出生到现在的记忆、对世界和自我的认知,全都如风暴般重新挤入脑海!
这感觉不好受,比他第一次觉醒还要刺激。谢叙白感觉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眩晕和恶心,忍不住捂住嘴,用力呛咳。
“咳咳咳!咳咳……”
【你这个坏人!我让你叫小二出来帮白白,没让你欺负他呀,你到底在干什么?】
看到这一幕的小触手简直要气炸了,如蛇般绞在宴朔的手腕上狠狠用力。
宴朔的皮肤被勒红,在吸盘的狠劲儿下被狡出触目惊心的褶皱,但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样,面无表情地将小触手“撕”了下来,冰冷地盯着它。
他觉得自己最近似乎过于纵容这条脱体的躯壳。
别的不提,领域(充当传送门的阴影)是能随便丢在外面的东西?
因为小触手平时都带着领域到处跑,没惹出过乱子,他便没有管束。
但刚才,小触手竟忘乎所以,把领域单独留在一名人类的身边。
有主控制的领域只要不主动发起攻击,就是无害的。
而被放置的领域,会继承怪物贪婪的本性,自发地侵袭周遭,无限扩大自己的领地。
在谢叙白决定跟他走之前,那只A级诡王已经受到领域的影响,变得木讷呆滞。
如果谢叙白再晚一步拉住他的“手”,那么将变成宴朔毫不客气地将青年拽入无垢之海,借此清洗掉青年浑身的黑暗气息,以免原地诞生出下一个诡王。
小触手对自己的危害性无知无觉,还在那吵吵囔囔,恨得想咬下他一块肉:【说话啊你,混蛋!】
这就是怪物的无知和劣根性。
它们喜欢随性而为,却永远意识不到自己一个不经意的小举动,会对普通人类造成多么大的打击。
宴朔听着它喋喋不休的叫嚷声,暴戾沉郁的情绪自心底油然而生,捏住小触手的身躯,缓缓收紧。
躯壳表露出来的本性,也是他强行压抑住的本性。他难以忍受躯壳产生的麻烦,那让他不得不正视自己的恶劣,继而自厌、反感,想要摧毁些东西。
也是这个时候,谢叙白终于喘匀了气。
他仰头注视眼前被阴影包裹而变得模糊不清的人形轮廓,仿佛能隐约看见对方手中不断扭动挣扎的小触手,动作快过思维,一把拽住宴朔:“请等一下!是我拜托小一来请求您帮忙的,如果感到冒犯还请消消气!”
骨节分明的手指像细长的白玉锁扣,箍在宴朔的手腕上。
有力,坚定。
如同刚才察觉出异状,却更用力地反握住触手时那样。
宴朔的动作不可避免地一顿,扯眉朝满脸焦急的谢叙白看过去。
青年的动作可以反应出很多东西。
比如对方早已察觉出刚才露在外面的漆黑触手不是小一,但他选择跳进领域,义无反顾。
比如对方知道自己的危险性,却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接近,为的,不过是手里这只差点犯下弥天大祸的小怪物。
月光笼罩大地,为这片孤寂的空间镀上一层朦胧柔和的光晕。
远处大海波澜不止,海浪拍击岸边,月光下溅起白色泡沫,声音深沉而悠扬。
谢叙白的脚踩在细软的沙滩上,定定地凝视着宴朔。
他脸上海水未干,晶莹细小的水珠悬于狭长眼睫,似缀在画上的珠饰。一双澄澈坚定的眸眼倒映着苍白月光,此刻熠熠生辉。
宴朔的眼帘几不可闻地颤了下,紧攥小触手的手指微微松开。
他问道:“既然知道黑暗后面另有其人,还选择跟我过来,难道不怕我杀了你?”
谢叙白听他语气还算和缓,紧绷的内心稍微放松,摇头解释道:“如果您真的对我有恶意,那么在您出现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死了。”
“此外,我相信,既然能教导出小一这么乖巧懂事的孩子,您应该不是什么坏人。”
是的,在触及宴朔触手的那一刻,谢叙白便已顿悟,吕向财应该不是小触手的本体。
至于本体是谁,他心里刚有个模糊的猜测,脑袋就不受控制地痛起来,剧烈到仿佛能让他当场痛晕过去,只能立刻刹住猜想。
听到谢叙白对小触手的评价,宴朔偏了偏头。
他不想让谢叙白看到本貌,所以一直是被阴影覆盖的状态。
此时左手一抖,上面的阴影退散,露出一只还在疯狂“啃咬”他的小触手。
皮肤红得惊心动魄,几乎被吸盘磨破一层皮。
宴朔轻嘲:“乖巧?懂事?”
谢叙白:“……”
他默了默,迟疑地呼唤道:“小一。”
听到熟悉的呼喊声,小触手动作一滞,眨眼功夫原地消失,从宴朔的掌心飞到谢叙白的面前,啪叽一下缠在青年纤瘦的手腕上。
它用尖尖轻拍谢叙白,声音乖巧又沉闷,饱含歉意。
【白白,对不起,我不该拜托这个大混蛋帮忙的。你还难不难受呀?】
一根触手,两副面孔,双标得淋漓尽致。
仿佛能感受到宴朔对小触手的死亡凝视,谢叙白一惊,连忙斟酌话语活络剑拔弩张的气氛:“两位或许有什么误会……”
他猝然反应过来,对小触手说道:“我没事,不难受,状态也很好。”
这不是假话,本来上过一天课,谢叙白的身体多少有点疲累,现在却一点不适的感觉都没有,精力相当充沛。
这对谢叙白来说是意外之喜,意味着他有更多的精力学习交际舞,忍不住看向宴朔问:“是您在帮我?”
那是浸泡无垢之海后的附加效果,宴朔本人没这个爱心。
但下一秒,谢叙白捏了捏小触手,哄它说:“所以小一刚才是不是误会了你家监护人?他没有想伤我,反而帮了我大忙。”
小触手被青年温柔地捏上好几下,懂他是什么意思,不情不愿地道歉:【对不起,行了吧。】
宴朔无所谓这根脱体的躯壳对自己是什么态度。
但看无法无天的小东西被迫收敛凶相,一副憋屈不服却不得不忍耐的样子,下意识扬了扬眉梢,认了青年的说辞。
小触手当然能感知到他微妙的心情变化,一时间气得吸盘痒痒:【我不想麻烦你的,你只需要帮我把小二叫醒……】
它真的很想帮喜欢的人类,甚至愿意软下语气,对厌烦的宴朔恳求道:【好不好嘛?求你了。】
见素来张扬的小触手为自己的事低声下气,谢叙白不免心疼,跟着诚恳地开口道:“和孩子无关,这是我个人的诉求,如果您愿意帮忙,我会支付报酬来偿还您的慷慨相助,只要这报酬我能出得起,什么都可以。如果您感到困扰或者有什么不便的地方,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宴朔没有吭声。
他对上谢叙白真挚的眼神,这名人类有一双叫人无法抗拒的眼睛。
但是他该怎么回答对方,根本没有小二这种东西?
小触手是唯一脱离本体的躯壳碎片,是个纯粹的意外。
所谓的小二、小三、小四等等存在,大可能是它太寂寞,臆想出来的兄弟姐妹。
却也不认真琢磨一下,如果八根触手都掉没了,作为本体的他还像个什么样子?
一大一小不明真相,还在凝视着他。
小的没眼睛可以忽略。可大的那一个,眼睛温润似水,无声且充满期许,盛满皎洁的月光。
宴朔闭了闭眼。
阴影从他身上展开,重新捉住小触手,不顾它的抗议,将它丢去一边。
谢叙白一惊,伸手想把小触手捞回来,却被阴影裹住手掌。
阴影中的两端分别分化出五根劲瘦有力的手指,穿入青年的指缝,和他的手掌紧紧地相扣在一起。
“它不会人类的舞蹈。”男人低沉且富有磁性的嗓音在谢叙白的耳边响起,“我只教一遍。”
靠得太近了。
谢叙白忍不住绷紧肌肉,屏住呼吸。他不曾和任何人这么亲密接触过,下意识有些抗拒。
只是敏锐如他,忽然察觉到一抹细微的,从宴朔的身体各处传达而出的某种情绪。
这股情绪让谢叙白意外感受到宴朔类人的地方,狐疑地看向对方。
同一时间,大片的阴影包裹住谢叙白的身体,不带有一丝感情或旖旎的味道,单纯化为辅佐机器,贴合他的关节和四肢。
一旦谢叙白动作出错,阴影便会在对应的地方拍打一下,提醒他回到正确的姿势。
谢叙白定了定神。
既然对方教得这么认真,那他也没什么可扭捏的,电光火石间已调整好状态,专心学习宴朔的舞步。
说来也凑巧。
刚才等待小触手的几分钟时间,只够谢叙白观看一支交际舞的演示视频。
刚好,就是宴朔现在教的这支舞——圆曲舞,也称华尔兹。
作为交际舞之一,它的难度并不低。风格是庄重典雅,华丽优雅,极具视觉效果。
而高低起伏的节奏正是它的特点,如波澜壮阔的大海,起伏不定的潮浪。
明明时间有限,应该挑那些简单的学,但谢叙白就是鬼使神差的,先点开了华尔兹的视频,由此阴差阳错地在脑海中把舞步过了个大概。
此时此刻,他专注起来,跟随宴朔的动作提步、旋转。
因为清楚自己的无力,所以他对什么都抱着认真学习,且必须要学到点东西的心态。
例如此刻,谢叙白并非完全依靠宴朔的引导和阴影的协调,而是不断地调整身姿,试图将视频的内容和现实教学契合在一起,去试着呼应每一个令他心动的节律。
恍惚中,耳边潮浪的声音越来越大,涌入他的脑海,撞入他的心扉。
宴朔忽然注意到,青年的眼神变了,变得深邃而幽静。
原本笨拙模仿他的舞步,逐渐变得自然流畅,并且随着时间的流逝,竟有了加快的趋势。
谢叙白已经不是在学他的步子了,是在追他的节奏!
短短几分钟,从没入门的新手到技艺熟练的舞者?
不可能。
宴朔心里认定,谢叙白以前肯定学过舞。或许是记忆有损,给忘了个干净,最初的舞步才会显得滞涩笨拙。
但刻入身体的本能不会说谎。
谢叙白当然不知道宴朔心中的惊讶和猜疑。
现在的他宛如一尾跃入深海的游鱼,与冰冷的海水融为一体。
海面澎湃汹涌,海下深邃静谧,两种不同的状态犹如高低起伏的音律,通过舞步鲜明地呈现出来,不断变奏,不断推进,情绪拔升再拔升!
浪潮起而圆舞生!
在月光的映照下,好似有一朵朵雪白的浪花自两人的脚尖生成。
宴朔说,他只教一遍。
但在谢叙白融入状态的这段时间里,他不知道和对方跳了多少遍。
或许是身为技艺高超的舞者,忍不住欣赏谢叙白所呈现出来的感染力。
或许是感受到谢叙白竟然隐隐有压过他的趋势,被冰封的内心也不由得点燃一丝久违的战欲。
当他们两个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小时后了。
并且不是宴朔主动要求暂停,而是谢叙白体力跟不上,差点腿软栽倒在地。
回神时,谢叙白被宴朔打横抱起,放在海水能冲刷到的岸边。
水流激荡,浸没谢叙白修长的小腿,也染湿了宴朔干净的胸襟,留下斑驳的印记。
谢叙白气喘不停,揉着太阳穴,调整呼吸。
他忽然感受到失去的力气正在一点点地回复,登时面露惊喜,看向身下的海水。
宴朔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冷淡地打消他试图钻空子的想法:“无垢之海只能帮你恢复肉体状态,无法填补你消耗掉的精神力。多来几次,你会陷入疯狂。”
谢叙白忽然脑袋上的小灯泡一亮:“也就是说,只要我恢复了精神力,就可以在这里继续练习下去?”
身为没有超凡技能的普通人,谢叙白只有一个恢复精神力的手段,那就是睡觉。
他的意思是,就算今天不能再浸泡无垢之海,那明天、后天、大后天不是又可以来泡两次吗?
多一天赚,多两天很赚,多三天四天那是超级赚。
宴朔凝视着谢叙白再度对他露出期许的脸,忍不住扯了扯嘴角,这是把他当成补血的工具人了?
也就谢叙白对他的身份一无所知,如果知道他是谁,还能像现在这样毫无负担地麻烦他?
宴朔知道谢叙白的眼睛不对劲,看着看着就容易妥协,于是他决定撇过头不看,起身冷冷地道:“泡好了就起来,我送你回去。”
谢叙白知道这是拒绝的意思了,不由得有些遗憾。
宴朔的教学真的很有帮助,他感觉自己瞬间就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白,变成了娴熟的舞者。
难道是诡异的力量在发挥作用?
不管怎么说,对方帮了他这么大一个忙,谢叙白不太好这么死皮赖脸地占人便宜。
他看着宴朔刻意抬高的脸,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对方颈侧紧绷的青筋。
或许是情绪不稳,连罩在这一块的阴影散开了都不知道。
“你有什么烦心事吗?或许我可以试着帮你解决。”
“烦心事?”宴朔不知道这个人类现在又想演哪出。
“是的。”
谢叙白仔细观察着宴朔的反应,见对方好像不怎么反感,至少没有表现出反感抗拒的动作,才继续往下说:“我感觉得到,你很愤怒。”
“原本以为是我和小一的请求让你生气或不耐,但是教我跳舞的时候,你的怒火也没消下去,一直维持着非常高涨的状态。”
如果宴朔在有意识地为某件事发怒,那么能激起这么强烈的怒火,他不可能忍住不去回想,一经回想,情绪就不可能毫无波澜,或升或降,总会有明显的起伏。
可宴朔表现出来的愤怒,是一种持续压抑的常态,如经年激荡的暗潮。
“你似乎愤怒了很久。”谢叙白望向他,说出自己最终的推断,“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愤怒。”
霎时间,宴朔的身体完全僵住了。
第29章 为了我们都喜欢的人类……
苍茫的月光洒在沙滩上,咸腥的海风从岸边一掠而过。
宴朔站在原地,保持着头颅往侧上方看的姿势,像一尊纹丝不动的雕像。
他不言不语,看起来一点都没有被谢叙白说的话所影响。
但谢叙白的心脏却猛然一咯噔,直觉有些不妙。
要命的是他的直觉向来很准。
不过呼吸之间,海风呼啸而起,卷起大片细白的沙粒,演变成沙暴攀升云霄。
远处更是传来海啸奔涌的怒吼,漆黑的海岸线径直拔高,眨眼拉近几十米!
——情绪失控?!
丝丝缕缕的水汽冲刷在脸颊上,谢叙白在风浪中举起手臂遮挡,逐渐有些坐不稳。
眼看海啸将至,他反射性闭上眼睛,接着怀里就被扔来一个不断扭动的东西。
冰冰凉凉带吸盘,是小触手。
小一用触手尖尖艰难地揪住谢叙白的衣服,在风暴中被甩来甩去,愤慨的咆哮声被抖出颤音。
【嗷!嗷嗷嗷啊!他绝对,是,被你说破后,恼羞成怒!】
话音未落,冰冷的海水席卷岸边,呼啦一下淹没谢叙白和小触手的身体。
这海啸来时乍看直冲百米高,遮天蔽日,毁天灭地。
到了岸上,却又硬生生地刹住冲劲儿,只将这聒噪的一人一触手无情地“丢”出领域,未伤他们分毫。
“汪!”
房间里的平安刚叫完没几声,陡然看见谢叙白从阴影里掉了出来,连忙冲上去。
其他小家伙也是,来不及感受找到青年的惊喜,飞一般抵住人的后背。
谢叙白龇牙咧嘴地摔坐在地上,竟然不疼。
低头一看,才发现大片阴影稳稳地托在自己的身下,充当卸力的垫子。
再看身后,还有平安和猫猫狗狗们紧张兮兮地护着他。
“我没事,乖,别害怕。”谢叙白连忙伸手,挨个揉上一遍以示安抚,感动地亲亲它们的额头。
又把怀里眼冒金星的小触手捞起来,轻力拍拍帮忙缓解眩晕感。
阴影随之散去,消无声息。
这时,桌上的手机还在不断传来刺耳的消息提升音,没几秒变成亢长的呼叫铃声,看起来不是一般的焦急。
谢叙白快步起身走过去,看向屏幕的一刻,目光倏然定格在显示的时间上。
离他掉进那人所说的无垢之海到现在……居然才过去两分钟?
谢叙白定了定神,一瞬反应过来,无垢之海的时间流速似乎远慢于外界。
要是能一直留在里面的话,不知道能多学到多少东西。但看那人情绪不稳的样子,估计是不会再让自己进去了。
思绪轮转间,他接通吕向财的电话,听到那头传来焦急的呐喊,熟练地开口安抚:“别担心,我已经回来了。”
“什么?!回来了……你真的进去了?”吕向财气息不稳。
电话被啪一声挂断,紧跟着吕向财的视频通话打了过来。
谢叙白知道好友很急,瞬间接通。
不用对方开口,他对着镜头张开双臂转了个圈,展示自己毫发无伤的身体,弯眸笑道:“看,真没事。”
如此,吕向财才稍微气顺了一些,攥着满是冷汗的手,庆幸地连声重复:“还好,没事就好。”
男人心慌意乱的样子和前几次失态对应在一起,让谢叙白倏然想通了一些事。
谢叙白本想多了解一下那个人的情况,但瞄着吕向财惨白的脸色,最终什么都没问,什么也没说,自然地转移话题。
“说起来舞蹈老师现在到哪里了,我是不是该准备茶水点心来招待对方,不知道最近的商店关门没有……”
吕向财见谢叙白低头琢磨,果真被拉回思绪,摆手道:“不用,我来安排,这些事情不值得你来操心。”
他没法离开盛天集团,意味着从今往后,哪怕谢叙白再像今天这样遇到生命危险,他也没法赶到对方的身边。
更极端点,如果谢叙白真的出事丧生,他连帮人收尸都做不到。
吕向财笑眯眯的表情下,含着对谢叙白随时可能出意外的恐惧,和无法言说的歉疚。
他会不惜财力物力,尽全力解决掉一切会干扰到青年的琐事,是投资,是在意,是弥补。
不多时,舞蹈老师到了,竟然是个褐发碧眼的外国人。或许是在国内生活时间已久,口音和谈吐方式已经本土化。弯唇一笑风韵犹存,很有舞蹈家的气质。
她带着任务赶来,谢叙白也顾虑着时间紧迫。两人没有多做寒暄,直接步入正题,开始教学。
让舞蹈老师意外的是,她本以为谢叙白是个新手,教起来会很费劲,5天入门的任务更是艰巨,哪想到青年抬腿就是一个优雅流畅的滑步!
舞蹈老师大吃一惊,忍不住抬手激情鼓掌。
“谢先生以前是不是专门练过一段时间形体?”她得了解谢叙白的具体情况,好制定对应的教学方案。
谢叙白摇头。
舞蹈老师继续往其他健身方面问,都得到否定的答案。
资料上说谢叙白没有任何练舞的经验,但这等娴熟优雅的姿态,没个三五十年绝对练不下来。
要不是谢叙白的脚和腿上一点练舞的茧印和疤痕都没有,她真怀疑对方的身份资料造假。
谢叙白趁机多找舞蹈老师问了一些有关练舞的教学经验,比如新手最常出错的地方,为指导江凯乐做准备。
舞蹈老师看出他的意图,同样也是吕向财事先吩咐过,她没有藏着掖着,将自己的经验倾囊相授。
“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已经超过练习柔软度的最佳时间,所以你一定要注意……”
谢叙白拿手机备忘录记得很认真,认真聆听她的指点,不时点点头。
课后他礼貌地送走舞蹈老师,顺势回复几个江家人的消息,拿到本次世家联谊舞会的宾客名单。
没多久,吕向财充满揶揄的消息发了过来:【舞蹈老师刚才疯狂跟我夸你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练舞奇才,长相一绝眉眼如画,问我你有没有兴趣进军舞蹈界,她可以帮忙引荐投资人,前提是你必须挂牌成为她的弟子。】
吕向财:【发送[聊天记录截图]】
吕向财转述的消息比较平,但截图记录却能真实呈现出舞蹈老师激动亢奋的心情,对方甚至忍不住连发好几个感叹号。
【XXX(舞蹈名家):真的,吕,我不骗你!只要他同意学,必将成为界内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我可以拿自己的名誉担保!所以别耽误了孩子让他学!!】
吕向财:【阿梦莎只在真正生出爱才之心时才会情不自禁把对方称为“孩子”。】
吕向财:【不愧是你.jpg 抱拳.jpg 甘拜下风.jpg】
谢叙白悻悻地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说自己这是靠诡异力量作弊得来的能力。
舞蹈老师的反应也很出乎他的意料,别看对方表面很好说话,其实也是个严格到一丝不苟的性格,刚才教他的时候百般挑剔,一会儿嫌弃他小腿肉太软,一会儿说他体力差得不行,一会儿叹息他学得太晚。
他没想到对方背后会这么大力地夸赞自己。
不过,舞蹈老师的肯定也带给了谢叙白莫大的信心,现在的他更有自信能教好江凯乐。
回头看见弹弹跳跳和阴魂们玩扑蝶游戏的小触手,他忍不住将它捞起来猛猛地亲上一大口,高兴地笑着说:“宝贝,你可是帮我了一个大忙!多亏你找来的外援。”
【!!】
小触手被青年温热柔软的唇贴着,整个一呆住,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如果它的表皮可以像人脸一样呈现心情,估计现在已经红得滴血。
“乖了。”谢叙白笑盈盈地拍拍它,转身回去继续整理练舞笔记。虽然现在身体已经很累了,但还有时间,他感觉自己还能再记一点。
徒留晕晕乎乎的小触手呆在原地,猛不丁回神,心里像炸开了五光十色璀璨夺目的烟花。
它兴冲冲地逮住一只阴魂,嘿嘿笑得开心:【你看到了没有,人类刚才亲我啦!】
小猫阴魂已经习惯它的气息,没当初那么害怕,眨巴眼睛回答:“喵嗷。”
——看到啦,我们也很喜欢被人类亲亲。
小触手级别高,能识别低级诡怪的语言,闻言反应过来:在这个家里,自己可能是最后一只得到人类亲亲的小怪物。
像被兜头泼了盆凉水,小触手突然没那么高兴了。
可它实在不甘心,想找人炫耀自己的喜悦,于是转身钻进阴影里。
宴朔已经回到盛天集团,坐在落地窗前一动不动。
小触手出现的时候,正巧对上他手里虚虚捏着的员工名单。
它定睛一看,哈的一声笑出来:【呆瓜,东西拿倒了都不知道。】
说着,触手尖尖攥住名单一角,将它转回正确的方向,重新塞回宴朔的手里:【帮你转回来了,不用谢!我跟你说哦,刚才人类他……】
宴朔就像被按下开关的机器人,忽然动了,伸手捏住它,语气毫无波澜,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一样:“不、许、再、让、人、亲。”
小触手瞄见他额角暴跳的青筋,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被亲的话宴朔也会有感觉,顿时很是失望,可以炫耀的对象又没了。
它敷衍地哦了一声,准备再去找吕向财。
但宴朔皱了皱眉头,捏着它不放:“还有……”
“如果你真的珍惜那名人类,对他小心一点,别再把领域留在他的身边。”
纵观宴朔醒来之后,从来都没有对小触手说过这么多话。
小触手疑惑地动了动吸盘,后知后觉地从模糊的记忆中扒拉出放置领域的危害性,当即吓得尖尖僵立。
宴朔见它似乎醒悟过来,松开手不再管它。
可小触手一时也没跑,它忽然想起谢叙白说的,宴朔其实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坏,它和宴朔之间可能存在什么误会。
对此,小触手不以为意,因为宴朔讨厌它是真的,打它揍它从不犹豫。它讨厌宴朔也是真的,偶尔会生出杀心。
但这到底成为了一个突破口,让小触手重新审视面前的男人。它犹豫了一会儿,顺着椅子的边缘,爬到男人的头顶。
不知道为什么,宴朔一反常态没有把它丢下去。
小触手试着去感知宴朔的情绪。
【……原来这种时刻想要摧毁一切的情绪,叫愤怒。】
作为脱体的躯壳,它的实力比本体弱太多,意味着感知力没有宴朔那样强,再加上心大,不去仔细体会的话,宴朔的情绪几乎影响不到它。
小触手继续聆听他的心绪:【你很想去外面砸东西,对不对?可是你的力量太强,多砸几下,就能……灭世。】
小触手呆了呆。
同时,宴朔心里压抑着的一股股情绪顷刻间全部灌入小触手不大的脑子。
暴戾!愤怒!痛苦!
犹如惊涛骇浪扑面而来,一切光芒随之震碎,差点将小触手从男人的脑袋上掀翻。
宴朔冷眼瞥过去,及时将小触手捏住,拇指在它疯狂痉挛的身体上敲击两下,后者立马缓过来,惊魂未定地抖了抖吸盘。
将小触手放在一边,宴朔略感疲惫地闭上眼,等待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躯壳碎片自行离开。
可出乎意料,小触手再次爬上他的脑袋,停顿许久,拿还有点发虚脱力的尖尖拍一拍他。
它知道男人在忍耐,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忍耐,就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愤怒一样。
【不要灭世,好不好呀?世界毁灭后就什么都没有了,也没有白白。】
触手脑子不大,智商八岁,想法总是很天真简单。
它想,如果宴朔因为没找到克制的理由,而感到格外空虚和痛苦的话,那它可以给一个。
——为了谢叙白,为了它们都喜欢的人类。
小触手看着一言不发毫无反应的宴朔,气得跺脚,马不停蹄地钻回阴影,找到正在写笔记的谢叙白,急急忙忙地恳求。
【白白!白白!可不可以再唱一次那天的歌呀?就是我当时很痛,你给我唱的那一首!】
谢叙白回头,见小触手急得都快跳起来了,愣了愣,将笔放下,笑着将不安的它捞进怀里揉一揉:“好啊,正好我们该睡觉了。”
他回家的时候已经洗过澡,便叫来其他的阴魂,让大家上床。
得到吕向财的赞助投资,同时给江家人打多份工,现在的谢叙白养家已经不在话下。
等江凯乐的事情忙完后,他决定搬去一个大点的房子,再买一张可以容纳所有小家伙的超级大床。如今,还是只能委屈小家伙们睡在铺上被褥的地板上。
谢叙白躺下来,拍拍身侧,狗子平安一跃而起,顺势趴下。
其他小家伙接二连三地降落,挤挤挨挨地靠在青年的身边,将他围得水泄不通。
谢叙白被包裹在毛茸茸的海洋里,笑容更真切一分,他用拇指揉揉仍在惶惶不安的小触手,而后张口。
悦耳柔和的嗓音流淌在房间的每个角落,没有华丽高超的歌唱技巧,没有非凡的诡异力量。
只是一个人类希望它们这一觉能睡得安稳,由衷发出的柔声哼唱。
很快小家伙们打了个哈欠。
猫猫们张开肉垫在被子踩踩,狗狗们慵懒地蛄蛹两下,大家找好舒服的睡姿,脑袋往爪子上一靠,闭上眼睛,在青年的摇篮曲中,逐渐沉入甜美的梦乡。
盛天集团大厦常年被黑暗气息侵袭,每至深夜,就会响起厉诡怨魂难以压抑的嘶吼咆哮。
头顶的月光仿佛也慑于这恐怖的气势,仓惶躲进云层中。亘古不变的黑雾笼罩着整栋大厦,仿佛一个大型的囚笼。
位于顶层的男人坐在落地窗前,姿势和小触手走时没有任何变化。
良久,他放下手中重新打印好的员工名单,后背靠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将脑袋往右侧偏。
青年温柔的哼唱声从那边传来。
宴朔面向天花板,睁着眼睛,瞳孔难得涣散,终是在某一刻,缓缓闭上疲乏的双眼。
很快,五天时间过去,江家主来找谢叙白验收成果。
江凯乐的天资体现在各个领域上,包括舞蹈,只要他愿意学,就能进步得很快。
江家主此前也听过老管家的汇报,可听到的远远不如现场真实看到的冲击力更大。
特别这目中无人的小子,跳完后居然记得朝他们所在的观看席礼貌致谢,其奇迹程度不亚于猴子张口说话,怎能不让江家主震惊得无以复加?
他看向谢叙白,想起自己之前的嘲讽和看轻,一时间有些哑口无言:“……既然学得不错,那就继续学吧。”
待他走后,江凯乐忍不住激动地冲到谢叙白的面前。
一大一小相视一笑,默契击掌,啪!
谢叙白弯眸:“江少侠干得漂亮!想要什么奖励?”
“你上次给我带的水果糖,我还想要。”自从听说谢叙白的梦想是糖果屋后,江凯乐忽然就爱上了吃糖。
糖这玩意江家当然不缺,但他很挑,就是想要谢叙白从外面给他带的。
谢叙白有点无奈,屈指敲了下他的脑门:“少侠啊,吃那么多糖不怕蛀牙?”
“没事,我牙好着呢。”江凯乐拉开嘴巴给他看,少年还没开始长智齿,28颗牙整齐排列,白白净净。
“好了,糖,要两大袋!”
看着少年笑嘻嘻地朝自己摊开手,“贪得无厌”地提出要求,谢叙白没好气地往他掌心盖一巴掌,无奈笑着说:“行行行。”
“看在江少侠今日立下大功劳的份上,就依我们江少侠的。”
转眼又是二十多天时间过去,世家联谊的舞会如期在江家会场上隆重开展。
只要这一次江凯乐能顺利展露出继承人的气势和姿态,那么他将得到旁系的支持,各大世家的认可。
江家主也会在舞会散场前正式对着媒体宣布,由江凯乐接任江氏集团。少年将肩负重担,步入公众视野,成为声名赫奕的存在。
而作为江凯乐唯一认可的老师,这一天后,谢叙白的地位亦将不可撼动。
第30章 【5000营养液加更】 那孩……
会场上觥筹交错,杯沿相碰,优美的古典乐流淌其中。
来自于各个上层阶级的人已经就位,友好地颔首问候,就着最近的经济形势侃侃而谈,各种对商机或z策的套话试探亦是层出不穷。
璀璨的灯光洒向每一张或真或假的笑脸,将这场舞会衬得像个人人心怀鬼胎的交易场。
面对这种场合,江凯乐已经不会再像一个月前那样无所适从。
他梳着英伦风的发型,穿着崭新的黑色高定绅士西装,靴子如往常一样擦得锃亮干净,眼神少了分躁动,多了分锐利,整个人看上去成熟干练不少。
十六岁的少年已经足够高,挺直腰背时,也让一些人不得不去仰望他。
对不知情的外人来说,江凯乐短时间发生的内在变化,简直就像一场大型的变形记。
不止年龄相仿的名门子弟,就连大人们都被引起注意,纷纷交换眼神。
今天是个大日子。老管家为迎宾等各种事忙得焦头烂额,没工夫往谢叙白身上塞窃听器。
以防万一,谢叙白还是去换了身衣服,又拿着吕向财托人外带的探测器,给他和江凯乐包括阳台都扫了一遍。
确定没人监听后,他才放心地揶揄道:“刚才我一路过来,听到有很多人在谈论你的变化,我们家的江少侠今日可真的要威名远传了。”
外面众说纷纭,但在谢叙白的面前,江凯乐还是那副乐乐呵呵不着调的样子。
他闻言嘁了一声,看得很通透:“是江家继承人的威名远传,不是江少侠。”
到今天为止,江凯乐终于平稳地度过被称为江少侠的羞耻期,不为别的,实在是谢叙白过于“烦人”。
少年做好事的时候喊江少侠,夸他。不开心的时候也喊江少侠,闹他。
江凯乐兴高采烈的时候,谢叙白更要笑着喊上一声江少侠,单纯为少年露出纯真无邪的笑容而高兴,忍不住唤他。
如此早晚上课各喊五遍,课中还要再弯眸再喊上七遍,一天下来少说二三十遍。
硬生生把本就意动的少年人给喊得神魂颠倒、晕晕乎乎,鬼使神差地认下这称呼。
谢叙白见江凯乐望着舞会心不在焉,提醒道:“时间就快到了,你不去找江小姐?”
跳舞自然需要一个女伴。江凯乐不接受江家塞过来的任何人,便拜托江欣充当自己的临时舞伴。
他和江欣是表姐弟,三代以内旁系血亲,正常情况下没什么问题,之前也有联谊会上亲人邀舞的先例。
江凯乐却撇了撇嘴:“江欣前不久被他们系草热烈追求,她对人也有一点意思,我这个时候去当电灯泡像什么样子?”
“我刚才和她说过了,她说没事,有的是人争着当她的舞伴,让我先担心一下孤寡的自己。呵——!少侠我可是风华正茂英俊潇洒,她是在看不起谁呢?”
谢叙白失笑,揉了一下江凯乐的头发。
女王之心的风波闹得沸沸扬扬,至今还没散去。
他猜到江凯乐可能在入场时听到了一些不堪入耳的闲言碎语,怕影响江欣的名声,才就此作罢。
谢叙白问:“那你现在打算邀请谁作为自己的舞伴?”
斗志昂扬的江凯乐瞬间泄气。
别说女孩子了,他连个称兄道弟的朋友都没有,相当缺少和同龄人相处的经验,蔫了吧唧地说:“得看谁愿意吧,要是众目睽睽下被拒绝,岂不是很尴尬?老师——”
江凯乐充满希望地看向谢叙白:“您那有没有推荐的人选?”
谢叙白还真有。
他为江凯乐的亮相做过好几个预备方案,寻找女伴算是较为轻松的一项。
据他所知,这次舞会开场前,不少人就已经得到风声,知道这场宴会的最后,江凯乐会成为江氏集团名副其实的继任者,纷纷嘱咐自己的孩子一定要和他打好关系。
若能被江凯乐上前邀舞,反而正中他们的下怀。
谢叙白将情况大概给江凯乐一说,少年立时皱了皱眉头,不喜欢这种为了利益把亲人当鸭子赶上架的行为。
江凯乐:“算了,实在不行随便找个人吧……”
他现在知道再不高兴也不能任性。
谢叙白看着江凯乐烦闷的脸,似乎不经意地说道:“你往右边看,就在落地花瓶的附近。”
江凯乐顺势望过去,看见一位身穿鹅黄色纱裙的女生。
女生嘴巴一张一合,神色有些急切,正在和几名少男少女恳求些什么。
没聊上几句,后几个人摊手耸肩,一副无能为力的表情。
“那个女孩叫黎荔,家里做农贸果蔬的电商供应,因为不愿意成为李少爷的一夜情女友,最近发售的产品一直在被打压、泼脏水。”
谢叙白说道:“加上他们是外省来的,处于本地豪门的歧视链,李少爷发话后,几乎没人愿意帮忙。如今资金链已经断了,可能要不了多久就会破产。”
江凯乐听不得这种欺男霸女的事,闻声就要起身,忽然想到什么:“既然这样的话,我就更不能去邀请她了,那会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上层圈子也有那种眼高于顶,不希望外人拉低他们档次的傻(哗)。
如果他去邀请黎荔,说不定会让黎荔被那些傻(哗)嫉恨上,到时候欺负她的就不止一个李少爷了。
谢叙白充满赞赏地看着他。
“一般情况我肯定不推荐你选这名女孩,但前不久李少爷变本加厉,见女孩家里申请破产清算,准备离开这种城市,就拿她还在重症监护室的外公要挟她。”
见江凯乐瞪眼将要发怒,谢叙白说道:“放心,她外公没事,我朋友派人照看着。只不过李少爷的举动也激起了女孩的愤恨和不甘,不然她不会想尽办法拿到名帖,来参加这场不受待见的舞会。”
“这个女孩并不脆弱,她有斗志,有觉悟。所以江凯乐,你的赏识对她不是毒药,而是她迫切需要的橄榄枝。”
谢叙白拍了拍江凯乐的肩膀:“到底要不要成为她的伯乐,看你怎么抉择。”
江凯乐缓了口气,看向黎荔的身影。
他们聊天的功夫,女生又锲而不舍地找上许多人。
只要有机会接近那些大人物,她都鼓起勇气上前攀谈。
一些人对她点头颔首,一些人则是不屑一顾,还有些人目露怜悯,轻声叹息。
江凯乐终于动了,却不是径直找上那名坚强的女生,而是转过身,面向谢叙白,目光熠熠:“老师,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下定决心参加这场舞会?”
倒是把谢叙白问得一愣:“因为你想……”
“因为您。”江凯乐斩钉截铁地说道。
事到如今,他也不再扭捏,坚定地说道:“从那天,看着您被保镖带走的一刻起,我就暗暗发誓,一定要成为江家主,让所有人都不敢再伤害您。”
“包括学交际舞,父亲不相信您能教好我,我就非要跳给他看看!”
密密麻麻的备忘录、手写的批注、额角累到抽搐的青筋、眼神中无意呈现的疲惫。
江凯乐将谢叙白所有的良苦用心都看在眼里。
“那个女生看上去和我一样,我们都无意争抢什么,但为了在意的人,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会试着去走一走。”江凯乐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我会提前和她说清楚,我不是为了帮她才邀舞——”
轻风拂过少年的发梢,他的目光炽热赤忱,他的声音铿锵有力。
“而是为了向我敬爱的老师,交上一份完美的答卷。”
谢叙白张了张嘴。
微颤的瞳孔如琉璃镜,倒映着少年格外郑重的脸,他难得失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忽然想起这一个月来江凯乐苦练交际舞,每次结束后都会强调一句:“等着吧,我们一定能让他们刮目相看!”
原以为少年那时的奋勇,是因为心里的不忿。
却不曾想,是江凯乐含着浓烈的感激,势必要为他争上一口气。
“老师,这场舞会不用你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你累了一个月,就在这里轻轻松松地坐着休息,看你的学生如何成为全场的焦点。”
说着,江凯乐转身离开,背影果断自信,不带有一丝胆怯。
亲眼看着少年在自己的教导下,从最初暴躁冲动变成这般果敢聪慧的模样,他的心中不可谓没有触动和成就感。
可没有哪一刻像此时这样,带给谢叙白的冲击和震撼如此之大。
谢叙白下意识攥了攥指尖。
江凯乐是他第一个也是现下唯一的学生,他总会忍不住心生偏颇,向少年付诸所有的心血。
这种关怀可谓是一厢情愿,甚至会成为一种压力,所以谢叙白都克制着,不想为江凯乐增加不必要的烦恼和负担。
他万万没想到,江凯乐竟然敏锐地意识到了,并努力做出回应。
就像种下的小树苗,只要给它阳光和露水,它便能迎着风雨顽强成长,最终变成顶天立地的模样。
——每个孩子都是独立的个体,是这个世界的未来。
强烈的感悟自脑海中油然而生。
谢叙白目视江凯乐走向黎荔,忍不住将椅子拉过来,方便更近距离地观看自己的学生。
就像江凯乐说的那样,这一个月来他很累,非常累。
为了应付江家人,为了计划好一切,为了教导江凯乐,早已身心俱疲。
而现在,他终于可以放松下来,好好阅读江凯乐交付的这份答卷。
江凯乐走进场中,自然吸引来一大批目光。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会邀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孩作为自己的舞伴!
一时间,所有带着好奇和恶意的目光齐刷刷地刺在黎荔的身上,女孩顿时感觉如芒在背,下意识紧张地抿紧嘴唇,浑身肌肉紧绷。
江凯乐察觉到了,用力地握住她的手,给她以鼓励和支持。
随后他贴近女生的耳边,就像谢叙白鼓励他时那样,低声安抚对方:“不要怕,为了我们在意的人。”
听到这话,女孩的眼神刹那间变得坚定起来。
“我知道。”她说。
黎荔是为她的外公和家人,而江凯乐则为尊敬的老师。
——他们必将跳出最美丽的舞蹈,向所有人展露出最完美的姿态。
少年少女进入舞池,在众目睽睽之下起舞。
他们自信张扬,毫无畏惧,优美动人的舞姿让人看得入迷,一时分不清是水晶灯的光照在了他们的身上,还是那赤忱纯真的心本身就发着灼热的光。
一曲结束,谢叙白唰一下起身,带头用力鼓掌。
随后江家人反应过来,跟着鼓掌叫好。掌声越传越大,如山呼海啸逐渐响彻整个会场!
虽说江凯乐没有挑选那些家世显赫的小姐,让江家主有点不满。
但想到那泼猴似的儿子能安安稳稳地站在所有世家面前,如他所愿展露成熟稳重的一面,江家主按着胀痛的太阳穴,不敢多要求什么了。
应他之前的承诺,江家主在舞会即将结束的时候,对所有媒体正式宣布:如果他的身体出问题,那么江凯乐将成为江氏集团的继任者,成年后直接享有53%股权的绝对控股!
并且从今天之后,他会把江凯乐带在身边,学习处理公司事宜。
这场舞会终于圆满结束。
会后散场,江家主把谢叙白和江凯乐都叫了过去。
他看向谢叙白,态度和以前大不一样,难得软下语气说道:“我原本觉得你的教育理念过于有些软弱,但如今看来,你是对的。”
江家主再转向江凯乐,摇头叹气:“对付这种犟脾气,确实不能着急,得顺着点他。”
江凯乐的房间没监控,但有监听。
谢叙白知道,自己教学时面向江凯乐的温柔模样,和对外表现出来的利己形象大相径庭。
所以他事先就给江家主打好预防针,面对江凯乐这种处于叛逆期的孩子,不能硬着来,要用爱感化对方。
爱?
江家主嗤之以鼻,但看着大变样的江凯乐,也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谢叙白的教学效果非常好。
听到江家主的肯定,谢叙白没有任何欣喜的想法。他如临大敌地观察江家主的一举一动,生怕对方怀着不轨的心思。
但没有。
或许是江家主的身体实在不行了,他的眼中全是疲惫,霜色染满鬓角,像一名垂暮老人,除了自己的后事,他也无力再去关心旁的什么。
“你跟我来吧,我们也难得谈谈心,我也有点事情想告诉你。”江家主对江凯乐说。
这种宛如交代遗嘱的场面,谢叙白一个外人自然不好参与进去。江家主也不会允许他跟在身后。
看着一老一小逐渐消失在江家会场的身影,谢叙白留在原地,回忆江家主刚才的模样,确实像临终有所感悟,不像要使坏作怪的样子。
但他还是放心不下。
谢叙白问管家,今晚他身体有点不舒服,能否在江家借宿一晚,管家满口答应,坦坦荡荡的模样也看不出端倪。
——所以是他多心了吗?
站在客房的阳台上,看着下面忙忙碌碌收拾残局的佣人身影,谢叙白微微拧眉。
吕向财告诉他,普通人异化成怪物一般有两种情况。
一是窥见世界的真相,但这种情况很少见,因为那不知道是世界意识还是规则的无形力量会阻碍人们的认知,就像谢叙白最初听见的旁白。
二是被污染。如果环境恶劣,会被诞生出来的黑暗气息污染。如果心有怨气,会被扭曲的负面情绪污染。
此外或许还有其他引发异化的可能性,但眼下,见过江凯乐“真貌”的吕向财可以肯定,少年面临的是第二种情况。
谢叙白刚才还给吕向财打过视频,让人再瞧瞧江凯乐的状态。
吕向财当场呜呼一声,满眼震撼地看着谢叙白:“没想到几乎掉下悬崖的马还真让你给拽上来了,厉害啊小谢老师!”
江凯乐现在的心境可谓是大不相同,由此反馈在他的“本貌上”,令大片的腐化迅速褪去,露出干净完整的皮肤,宛如破茧成蝶。
对吕向财来说,他仿佛看见了一场神迹。
他的夸赞发自肺腑。不论认识谢叙白多久,见证多少次的不可能变成可能,他都忍不住为青年惊叹。
谢叙白:“还有没有再异化的可能?”
“难说,但几率确实小到微乎其微。”吕向财道,“如今想要他再变成怪物,除非直接颠覆他的本心。你教出来的学生你清楚,你觉得现在的他会被轻易动摇或崩溃吗?”
才刚见识到江凯乐的坚毅,谢叙白可以毫不犹豫地点头:“如果江家主打算给他呈现江家的黑暗面,那孩子没那么软弱。”
“这就是了。”吕向财笑道,“所以别担心,快休息吧。”
另一边,江家主领江凯乐走上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周围没什么建筑,惨白的灯光洒满道路,更衬得这里阴森诡谲。
江凯乐嗅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心道终于要来了,继任者的身份落定后,他也即将亲眼看见那些家族背地里的罪恶。
顺着小路走到一个类似陵园的大型白色建筑前。江家主对几名守卫挥了挥手,守卫立刻让开道路,同时扭动墙壁上的机关。
就在这时老管家也赶了过来,静候在江家主的身侧。
咔嚓一声,地底传来轰隆隆的响动,只见光滑的大理石地板在剧烈的震颤下缓缓打开一道暗门。
灰尘飘扬,血腥味顿时更重了。
江凯乐吞咽唾沫,为即将面临的未知心生恐惧,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缩。
就像老师说的那样,要想战胜邪恶,必须先直面邪恶,只要心怀坚定和仁善,就能破除一切障碍。
他跟着江家主往下走,老管家殿后。
往下的隧道幽暗森冷,把江凯乐激起一身鸡皮疙瘩,他以为会看到什么可怕的魑魅魍魉,出乎意料并没有,他们顺利地走到了最后。
底下是一间牢房,不知道是不是江家主提前吩咐,挂在墙上的刑具已经被全部撤走。
只有鲜血溅上墙壁印出的轮廓,暗暗诉说着这里曾发生过怎样残忍的事情。
江凯乐定了定神,看向牢房里唯一被捆绑关押的人。
后者披头散发,眼神呆滞,身上全是血,遍体鳞伤,嘴里浑浑噩噩地念叨着:“不敢了,放过我,我再也不敢了……”
这一幕让江凯乐万分悲愤,绞尽脑汁地想着该怎么解救对方。
刚巧老管家拿来一个托盘,上面摆着各种刀具。
江凯乐以为老管家会喊旁边的守卫行刑,谁知道老人脚步一转,将托盘举到了他的面前。
江家主也看过来,眼露期待:“来,动手吧。”
不管是他的语气还是表情,都是那样理所当然,仿佛江凯乐天生就该做这种事情。
江凯乐对上江家主眼窝深陷宛如带皮骷髅的眼睛,一时间毛骨悚然,强装镇定地问道:“动什么手?我连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要怎么动手?”
江家主倒不奇怪他会问出这话,解释道:“你不需要知道这个人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他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
“父亲你要说清楚,到底是什么罪孽,然后你到底想让我干什么,不然我真的很迷茫。”江凯乐试图胡搅蛮缠。
“我还能让你干什么,当然是杀了他!”江家主恨铁不成钢,捂住嘴又想咳嗽了,“这人是个入室抢劫犯加杀人狂,迄今为止已经杀掉7户人家总计16口人,包括刚出生的孩子和手无寸铁的老人!”
江凯乐听到杀人狂的时候,脑子就已经懵了。
后面的话更让他听得眼睛一寸寸瞪大,满脸不敢置信。
他万万没想到,江家主说的罪孽不是忤逆冒犯江家,而是真正的罪恶?不对,江家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富有正义感了!?
“我思来想去,认为谢老师说得很对。既然你想做惩奸除恶的大侠,那便依着你,其他的脏活你不想沾就不沾,交给其他人就是了。”
江家主见江凯乐的茫然不似作伪,脸色和缓。
他满眼柔和,语气自然,表现得像一个被孩子缠上许久,终于松口让孩子多看半小时电视的慈父:“现在,动手吧,就像你之前做的那样,从今往后不需要再压抑自己了。”
之前做的那样?
江凯乐感觉自己越发听不懂了,莫名的寒意爬上后脊梁,冷汗从掌心渗出来,脸色惨白到透明。
什么叫他之前做的那样?
老管家在旁边观察,似乎察觉到什么,忧心忡忡地和江家主说:“老爷,大少爷好像忘记了。”
“忘记那场大火……”
那场大火?
“唔!”
江凯乐突然想起什么,捂住疼痛的脑袋,红血丝慢慢爬上眼白,狰狞扭曲。
他的记忆混乱无比,恍惚看到一簇炙热的火光在脑海里浮现,一路蔓延化为熊熊火海。高温致使空气扭曲,房屋墙壁被烧得焦黑,有谁在火中发出刺耳尖锐的惨叫!
同一时间,久违的念白声在谢叙白的脑海中响起。
【那孩子有很严重的洁癖……】
谢叙白瞳孔骤缩!电光火石间他冲出房间,朝江凯乐离开的方向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