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箱的铜锁“咔哒”一声弹开,胡好月掀开厚重的箱盖,宋小草只觉眼前猛地炸开一片刺眼的光。
码得整整齐齐的钞票像砖头似的摞在箱底,红色的票面在煤炉的火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
一打打用纸条捆着,边缘切割得笔直,晃得她眼睛发花,手里的鞋底子“啪嗒”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我的娘哎……”
宋小草倒吸一口凉气,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合上。
活了大半辈子,她见过最多的钱是过年时给娃发的一毛两毛压岁钱,哪见过这阵仗?
那些钱像长了脚似的往眼里钻,她只觉得头晕目眩,仿佛整个屋子都在围着这些钱打转。
“砰!
”她猛地扑过去合上箱盖,铜锁被她攥得咯吱响。
随后她直起身,脖子僵硬地转着,眼睛像受惊的兔子似的往房梁上瞟,往窗户外瞅,连墙角那只旧衣柜的门缝都没放过。
明明屋子里只有她们娘俩,炕桌上的粗瓷碗冒着热气,墙上的年画里胖娃娃笑得憨态可掬,可她总觉得有无数双眼睛从暗处探出来,直勾勾地盯着这口箱子,盯得她后脖颈子发麻。
“娘,咋了?”
胡好月被她这举动吓了一跳,伸手去拉她的胳膊,却见宋小草像被针扎似的跳开,脸色白得像窗台上的霜。
“咋了?你个死丫头!”
宋小草猛地回过神,一把抓住胡好月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她肉里,声音压得又急又哑,“这些钱到底哪来的?你老实说!”
她的手在抖,心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突突地往嗓子眼蹦。
这么多钱,别是……别是来路不正吧?
“真是有谅哥挣的啊!”
胡好月被她捏得生疼,却忍不住笑起来,美眸弯成了月牙,眼角的笑意像沾了蜜。
“他在香江开了好几家大饭馆,还有百货大楼,南边好几个市都有他的店铺呢。不光这些,他每个月还给我一千块零花钱呢!”
她说着,伸手轻轻拍了拍木箱,指尖划过冰凉的木头,眼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谁不喜欢钱呢?
从前在家时,她娘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如今手里攥着这么多钱,心里踏实得像揣了块暖炉,连走路都觉得有底气。
“生意?什么生意?”
宋小草追问,手却悄悄松了些,目光仍死死盯着那口箱子,仿佛那不是钱,是随时会炸的炮仗。
“就是正经生意啊,”胡好月掰着手指头数,“饭馆子雇了好几个厨子,百货大楼里卖衣裳、卖胰子,还有收音机、自行车这些时髦物件,每天人来客往的,可热闹了。”
宋小草的眉头一点点松开,她往门口挪了两步,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走廊里只有风吹过的呜咽声。
她又扭头看了看窗户,糊着的毛纸完好无损,连个破洞都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
她喃喃着,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后背的汗湿感慢慢退去。
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咚”地落了地,“只要是正经门路来的,不做违法亏心的事,那就啥都不怕。”
说着,她又凑到木箱边,小心翼翼地掀开条缝往里瞅了瞅,随即又赶紧合上,像是怕那红色的光会从缝里溜出去似的。
煤炉里的火苗“噼啪”响了一声,映得她脸上的皱纹都柔和了些。
刚才那股子惊惶渐渐散了,只剩下点被钱砸懵了的怔忡,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带着后怕的欢喜。
“你借给你二嫂那五万块钱可得打欠条按手印,一字一句都得写清楚了,可不能大方。”
宋小草往胡好月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像蚊子哼,眼神却亮得惊人,“财不露白,咱们得装穷,平日里该吃糠咽菜还得装着,晓得不?”
“晓得了。”
胡好月乖乖点头,看着娘把袖口往上捋了捋,露出细瘦却紧绷的胳膊。
木箱再次被打开时,宋小草深吸了口气,手指在一沓沓钞票上悬了半天,才哆哆嗦嗦地抽出来。
她数钱的样子格外郑重,一张一张捻开,指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数到第五十沓时,手心里的汗已经把钞票边缘洇得发潮。
“娘,够了。”
胡好月轻声提醒,却见宋小草的目光突然定在箱底,那里躺着一沓花花绿绿的钞票,上头印着高鼻梁的洋人头像。
“那是什么钱?”
宋小草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那沓钱就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来,眼里满是新奇,“绿不溜秋的,我咋没见过?”
“那是美元。”
胡好月拿起一张,对着光看了看,嘴角扬起得意的笑,“有谅哥说这可值钱了,一张能当咱们十张用呢。”
宋小草凑近了些,看着那厚厚一沓美元,喉结上下滚动着咽了口口水,声音里带着点发飘的颤音:“咱们这……这可就成了资本家了。”
她往窗外瞟了眼,压低声音,“还好红卫兵早就解散了,不然咱家藏这么多钱,可得被拉去批斗,那罪可受不起。”
胡好月没接话,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
红卫兵?
当年那些人砸过罗家的门,还是有谅哥连夜找人护着才没出事。
如今谁要是敢来查这些钱,她第一个干掉。
“娘,您别想这些了。”
胡好月把美元放回箱底,笑着拉起宋小草的手,“等有谅哥上完大学,咱们就去国外转转。听说那边的房子都带花园,冬天也不冷。”
她顿了顿,眼里闪着光,语气越发欢快:“对了,海市您知道不?靠海,冬天也暖洋洋的,街上全是好吃的,什么桂花糖藕、生煎包,还有大闸蟹,膏脂厚厚的……”
宋小草被她说得笑起来,刚才数钱时的紧张劲儿散了大半:“你这丫头,就知道吃。”
嘴上这么说,眼里却也泛起向往。
活了一辈子,门都没出过几次,要是真能去海市住几年,看看大海,也算没白活。
胡好月见娘笑了,越发来了兴致:“不光好吃的,那边的姑娘都穿时髦的连衣裙,夏天在街上走,跟画里似的。等咱们去了,我给您扯块好料子,做件新衣裳。”
宋小草拍了拍她的手,心里的熨帖像煤炉上慢慢烧开的水,一点点热起来。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五万块钱,突然觉得这红通通的票子也没那么扎眼了,反倒像铺了条路,能通向闺女说的那些好日子。
“行啊,”她拿起钱,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等咱们去海市了,我就把家里的老母鸡给炖汤喝了。”
胡好月笑得眼睛眯成了缝,屋里的煤炉“咕嘟”响了一声,仿佛也在跟着高兴。
窗外的风还在吼,可这屋里的暖意,却像是能漫出去,把往后的日子都烘得热烘烘、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