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的碎屑还在青石板路上蹦跳,带着硫磺味的热气混着腊月的寒风,往人鼻尖里钻。
金星秀站在“俏佳人”的朱漆门槛边,暗红色连衣裙的裙摆被风掀得轻轻晃,像朵刚绽的红梅,外头那件枣红色呢子大衣更衬得她脸颊亮堂。
笑意从眼角眉梢漫出来,连鬓边别着的银质梅花簪都像是沾了喜气。
她抬手拢了拢大衣领口,指尖蹭过细腻的绒毛,转头看向店里的胡好月时,眼里的光更盛了。
“二嫂,你瞧瞧这铺子,还不错啊!”
话音刚落,又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手掌,“货源有谅哥托南边的船运商盯了半个月,衣服是杭城来的新花样,洋装是从广州港转来的时兴货,这下,就等你这‘金掌柜’开张了。我只会穿不会卖,往后可得全靠你自己了。”
胡好月正站在铺子中央转着圈看,脚下踩着青灰色的水磨石地面,光溜得能映出头顶吊灯的影子。
货架是胡桃木做的,一层一层错落着,上面挂着的衣裳都用素色棉纸盖着,只留衣角那点鲜亮颜色勾人眼。
她伸手摸了摸旁边立着的穿衣镜,镜面擦得锃亮,连镜边雕的缠枝莲纹都清晰。
金星秀忍不住笑:“你放心,卖衣裳这事儿,我心里有数。”
她前几天特意在那些洋行铺子蹲了好几日,看人家怎么摆货、怎么跟客人说话,连价签怎么写更显体面都记在本子上。
此刻看着这铺子,玻璃橱窗嵌着西洋花纹,墙角摆着两盆开得正旺的仙客来,胡好月竟觉得跟记忆里香江的铺子分不出两样。
“这整得可真有模有样!”
胡好家刚掀开门帘进来,就被里头的景致惊得扬了扬眉。
他刚在外头帮着放完爆竹,手里还捏着根没烧完的引线,这会儿搓着手往里走,眼睛东瞟西看,从挂着的旗袍料子看到柜台后摆着的算盘,连连点头。
“比街口那家‘老布庄’洋气多了!这镜子照人真清楚,比家里那面铜镜强十倍!”
金星秀听见他的话,转头白了他一眼,却没真动气,嘴角还勾着笑:“那是自然。这装修是好月请人弄的,她说前年去香江见着的铺子都这样,讲究个亮堂、体面,准保能留住客人。”
她顿了顿,伸手点了点胡好家的胳膊,“你就别跟着瞎乐了,刚才放爆竹时差点把铺子门槛燎了,还好我眼疾手快拽了你一把。”
胡好家被她说得挠了挠头,脸上有点红,却又梗着脖子嘀咕:“谁让爹跟娘去香江那会儿不带我呢?要是我也去了,说不定也能有些门道。”
他说着,眼神往橱窗上瞟,看见玻璃反光里自己的影子,又小声补了句,“听说香江有洋电影院,还有卖甜口汽水的摊子,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呢。”
“带你?”
金星秀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志远整天跟在你屁股后头‘爸、爸’地叫,你走得开?”
她歪了歪头,故意板起脸,“再说了,让你去香江,你怕是只顾着看洋玩意儿,能做成啥事?”
胡好家被噎了一下,却也没法反驳,只能悻悻地撇撇嘴,转而凑到货架边。
小心翼翼掀开盖着衣裳的棉纸角,看见里头一块湖蓝色的杭绸,上面绣着浅粉的桃花,眼睛又亮了。
“这料子真好看,给你做件旗袍准保俏。”
“胡说什么呢!”
金星秀脸红了,赶紧把棉纸盖回去,“当然是拿来卖的啊!”
胡好月摆摆手,指尖拂过货架上的衣料,眼里带着憧憬:“京城里的衣裳样式旧,咱们这铺子开起来,让她们也能穿上跟香江一样时兴的衣裳,多好。”
她顿了顿,看向门口,刚才放爆竹引来了几个路过的街坊,正扒着门框往里看,眼里满是好奇,她笑着扬声:“进来瞧瞧呀,随便看,再过几日就正式开张了!”
街坊们被她一招呼,嘻嘻哈哈地进了店,你一言我一语夸着铺子亮堂、衣裳好看。
金星秀也赶紧迎上去,笑着给人介绍:“这块是杭绸,下水不缩水;那件是洋布做的连衣裙,领口是照着洋画报上做的……”
胡好家在一旁也忘了刚才嘀咕的事儿,帮着递凳子让街坊坐,店里的热闹气儿混着衣料的清香,把腊月的冷意都烘得暖烘烘的。
胡好月站在原地看着,见金星秀跟街坊说话时眼里的光。
见她二哥笨手笨脚却热心的样子,有些没眼看。
宋小草的手还停在一件月白色的软缎旗袍上,指尖刚触到冰凉滑腻的料子,听见胡好月这话,指尖猛地一顿,像是被什么烫着似的缩了回来。
这衣服可真不错,贵吗?”
宋小草也在店里到处看,想起来就问了一句。
“娘,贵不贵得看那些人喜不喜欢啊!价钱可以讲价的嘛!反正亏不了多少钱。”
胡好月一脸狡黠。
“对了,这店铺这么大,得花不少钱吧?”
宋小草一问,她附在她耳边说,“娘,你放心,这店铺早就被有谅哥买下来了,我没告诉二嫂,我就当租给她的。”
她转头盯着胡好月,眼里满是不敢信,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压着嗓子问:“你说啥?有谅那孩子……买下来的?”
话音刚落,她下意识往铺子深处望。
从门口数着,一间是橱窗,两间挂成衣,三间摆料子,后头还有间小库房,足足五间连在一起,占了这条街最热闹的一段。
先前只觉得装修得阔气,没细想这地段的价。
京城里寸土寸金,更别说这样连排的铺面,怕是把家里几亩地卖了都未必够。
“你这孩子,咋不早说?”
宋小草拉着胡好月的胳膊,声音都发颤,“租给你二嫂就租给你二嫂,咋能瞒着?这要是让你二嫂知道了,她心里能踏实?”
她眉头皱得紧紧的,手在衣襟上蹭了蹭,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有谅这孩子一向稳重,可这事办得也太“阔”了,这么大的铺子攥在手里。
万一星秀生意做不起来,那不是打水漂?
再看胡好月那一脸“没事”的样子,她更急了:“你还笑!这可不是小数目,你二嫂要是知道自己用着这么贵的铺子,怕是夜里都睡不安稳。”
正说着,外头又有人进来,宋小草赶紧闭了嘴,可眼神还是直往那些朱漆柱子、锃亮镜子上瞟。
先前看觉得光鲜,这会儿再看,只觉得每一块木头、每一寸玻璃都沉得慌,压得她心口发闷,忍不住又拽了拽胡好月。
“你跟娘说,到底花了多少?可别是……”
话没说完,又怕被人听见,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一双眼盯着胡好月,满是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