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年代,嫁知青后打脸全村人》 第211章 我只想活着 “阿弥陀佛!女施主,手下留情。” 胡好月的爪子微微一顿,收回妖力,黑色的利爪变成白嫩的手指,转身一瞧,是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和尚。 “方丈,救救我们,我们错了,是,是师叔叫我们抓妖的。” “多行不义必自毙,你们下去吧!去把佛经抄写十遍,静心,静神。” “是,方丈。” 胡好月满脸讥笑,“人的贪欲都是无限的,这次得不到,那就会想着得到,一次,两次,三次。” “我佛慈悲,因果注定,已行的事,自由定理。” 看了一眼死去的和尚,他叹了一口气。 “阿弥陀佛!尘归尘土归土……”念了一段往生咒,满脸沧桑。 “这乡间也有不少山野精怪,你杀念太重,但可以皈依我佛,净化这一身凡气,潜心向佛,定能度化这一身怨念,到时也可少受雷罚之苦。” “方丈,我本无杀心,是他们逼着我开杀戒的,我也只是为了能活下去啊!我也想做一个好人呢!” “你…………” “好月……你们在干嘛?” 罗友谅背着罗爱月居然找了过来,他神情紧张,看着披着袈裟的老和尚,心里闪过阴鸷。 “有谅哥?你来了,我抽了签文,这不,找和尚解签呢!” 胡好月美眸盈盈一笑,丝毫不慌,一旁的方丈双手合十,微微闭上了眼睛。 “阿弥陀佛!老衲还有事,就先走了。” 走的时候还不忘记带着地上的尸体走,罗友谅看着他,直到他完全不见。 胡好月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暗芒,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方才被妖力灼痛的掌心。 老和尚离去时袈裟下摆扫过青砖的窸窣声,像一根刺扎进她的神经。 罗友谅的目光比午后烈日更灼人,她却偏要扬起最明媚的笑靥:"有谅哥,你看这寺里的木槿花开得多好。" 她莲步轻移,指尖划过廊下斑驳光影,粉白花瓣落在她鬓边,衬得眉眼愈发楚楚动人。 罗友谅喉结滚动,伸出手拍着罗爱月的屁股,小子仍在昏睡。 看着胡好月额角的血渍,他伸手想拂去,却在触及发丝的瞬间僵住。 方才老和尚悲悯的眼神,都在提醒他,好月有秘密。 "好月,你裙子上..." 他话音未落,胡好月已轻盈转身,血迹隐入阴影。 寺外忽然掠过一阵腥风,檐角铜铃骤响,惊起满树黑鸦。 她仰头望着盘旋的黑影,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有谅哥。该回家了,娘他们怕是等急了,你说是吧!" 罗友谅沉默着看着她,鞋底碾过满地碎玉般的落花。 胡好月跟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紧绷的脊背,眸子阴冷。 她攥紧袖口,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罗友谅突然停下脚步,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将她笼罩。 "好月,你知道的,无论发生什么..." 话音未落,天边炸响惊雷,乌云翻涌间暴雨倾盆。 胡好月仰头迎上冰凉的雨珠,任由它们冲刷掉脸上的笑意。 罗有谅担心孩子受凉,把衣服盖在孩子头上,拉着胡好月跑到屋檐下躲雨。 二人都没说话。 雨停了的时候,差不多是下午了。 回到四合院时,天差不多也黑完了,似乎有要下暴雨的预兆。 宋小草举着油纸伞,在院子里收东西,收完后看到胡好月愣愣的看着院子里的雨。 "好月,快进来!" 宋小草的呼唤穿透雨幕,她收回失神的脸,换上温柔的笑容跨进门槛。 堂屋供着的观音像在烛光中慈悲垂目,香案上还摆着她抽的签文。 夜深人静时,胡好月倚着雕花窗户,窗外雨打在院子里的树叶上,街上的广播混着风声传来。 她望着腕间若隐若现的狐火,雷声又在天际轰鸣,她知道,那是天劫在警告。 指尖划过熟睡的罗爱月的脸颊,看着罗友谅的俊脸,她又微微失神了起来。 "有谅哥,"她对着黑暗轻声呢喃,"有些谎,是要用命来圆的。" “咔嚓……” 天上炸雷响起,他猩红的眸子满是阴沉,窗户的上,闪电划过的光照在她的影子上。 早上,罗有谅轻手轻脚的起身穿衣服,衣摆掠过胡好月垂在床边的发丝。 他驻足凝视少女蜷在薄被里的剪影,喉结滚动着将所有疑惑咽回心底。 冰凉的吻落在她额头,像片融化的雪,转瞬即逝。 胡同口蒸腾着豆汁儿的热气,罗有谅接过宋小草递来的包子,听着她说话。 “有谅啊!今天有些冷,你多穿一点。” “诶!好嘞娘!” 他微微一笑。 "这天气可真是怪,七月了,还能下雪了不成?"胡安全蹲在菜筐旁择菜,枯叶簌簌落在青石板上。 罗有谅望着灰蒙蒙的天际,铅云低垂得仿佛能压断电线,突然打了个寒噤。 暮色四合时,胡好月倚着窗棂,看那六角冰晶在路灯下打着旋儿,转眼就在青瓦上积了薄薄一层。 雪粒敲打玻璃的声响,混着远处广播里激昂的语录,在寂静的院落里响起。 红卫兵似乎又开始行动了起来,对于这场雪,没人敢乱说话。 “好月,是有什么事吗?” 宋小草抱着罗爱月在亭子里看着她,最近发现自家闺女似乎有些反常。 “娘,没事,就是想吃红烧鸡了。” “今晚娘给你做,等会跟我出去买鸡去。” “行嘞娘!” 胡好月展颜一笑,这一刻,她恍然大悟,自己是为了什么入世的? 是为了让她爹,她娘过上好日子的,其他的都是次要。 如果有一天,罗有谅发现了自己的秘密,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对他下手,心里有些犹豫,但是现在她想通了。 妖就是妖,变不成人,哪怕现在有一副人的肉体,她始终知道自己是一只妖。 妖就该随心所欲,想开了,心情就美丽了起来。 “对了,二哥今天不是放假吗?怎么不在家?” “跟星秀出门了,现在你二哥都爱笑了,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是吗?二哥会幸福的。” “噗…………” 她脸色一变,“娘,爱月拉粑粑了,快来啊!好臭。” 喜欢七零年代,嫁知青后打脸全村人请大家收藏:()七零年代,嫁知青后打脸全村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2章 就当还了恩情 “你一边去,也就有谅惯着你,谁家孩子从生下来娘就没换过尿布的?” 话虽这样说,但是心里美滋滋,她闺女就该有这个命。 怀中的罗爱月咿咿呀呀地拍着小手,口水沾湿了她肩头的蓝布衫。 院子的老槐树筛下斑驳光影,将母女俩的影子拉得老长。 下午,二人穿过三条巷子,拐进东胡同的刹那,空气里骤然漫开一股混杂着鸡毛与血腥气的热烘烘气息。 灰砖墙上歪歪斜斜贴着"打倒投机倒把"的标语,几个精壮汉子倚在墙角,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宋小草攥紧女儿的手,胡好月却像只灵巧的猫,三两步钻进摆满竹篓的窄巷。 竹篓里的母鸡扑棱着翅膀,惊起一地鸡毛。 “大姐,你这老母鸡多少钱一斤?” 宋小草看中了一只老母鸡,做红烧鸡很是不错。 卖鸡的妇人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褪色的蓝布衫上,眼尖地迎上来:"哎呦妹子!您眼光就是好,我这只4块钱一斤,是本地鸡,山里放养的......" 她的嗓音带着特有的京腔婉转,指甲缝里还沾着泥土。 胡好月踮脚望向竹篓深处,蓬松的羽毛下藏着金黄的爪子。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竹篾,想起罗有谅总说她挑吃食的模样像只馋嘴狐狸。 “4块钱?这么贵?便宜一点,你看行了吗?” “不成,你要便宜的我这也有,你看,”她打开另外一个背篓,“这是淘汰的母鸡,2块钱一斤,还能再便宜点,算你1块5,怎么样?要不?” "娘,就要那4块钱的。" 胡好月嘟起嘴,"那2块钱的瘦得只剩骨头,炖出来怕是连油花都见不着。" 宋小草抿着嘴掏出皱巴巴的纸币,指腹抚过上面领袖的头像。 电子秤的数字跳得飞快,六斤的数字让她眼皮微微颤动,这抵得上老家平常人好几年的口粮钱。 可女儿亮晶晶的眼睛比什么都金贵,她咬咬牙将钱拍在案板上,换来妇人一连串的奉承:"您这闺女真是有福气!" “那可不,我闺女可是福星。”她一脸得意。 如今在京城,这24块钱虽说不少,但是也不多,有点条件的人家还是消费得起的。 归途暮色渐浓,胡好月拎着沉甸甸的鸡笼走在前头。 笼中母鸡时不时发出"咕咕"的叫声,与远处胡同口传来的收音机声混在一起。 小洋楼的雕花玻璃折射着暖黄灯光,一斤的算盘珠子在指尖翻飞,噼里啪啦的声响与罗有谅沉稳的嗓音交织成独特的韵律。 “谅哥,大渡口的码头拿下了,还有香江城东的那片空地,你有什么规划吗?” 窗外霓虹闪烁,映得罗有谅眸中精光更甚,他摩挲着下巴,望向墙上的城市地图:"码头要加装起重机,船只按吨位分级收费。" 话音未落,一斤已在账本上沙沙记录,钢笔尖划破纸面的脆响混着楼下自行车的铃铛声,在风中荡开。 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开口道:“在开一个服装百货大楼,” 当"服装百货大楼"几个字从罗有谅口中吐出时,一斤的算盘突然卡住。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掠过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流动资金只剩三成,若再开百货......" 话未说完,罗有谅已点燃一支香烟,淡蓝烟雾缭绕中,他倚着真皮沙发轻笑:"让二斤去边境倒腾洋货,那些白皮商人最舍得花钱。" 火星在烟灰缸里迸溅,像极了他眼中跃动的野心。 离开洋楼时,夜雾已漫上青石台阶。 罗有谅裹紧衣服,在烤鸭店蒸腾的热气中接过油纸包,肉票递出的瞬间,熟悉的声音让他一愣。 “罗有谅。” 白笑笑站在队伍末端,脖颈围着褪色的羊绒围巾,手中那只瘦小的烤鸭与他怀中沉甸甸的整鸭形成刺眼对比。 "你这点够吃吗?" 罗有谅挑眉,刻意将烤鸭晃了晃。 油渍渗过油纸,在暖灯下泛着诱人的光。 白笑笑攥紧钱包的指节发白,萧家大宅里动辄摔碎的瓷碗、餐桌上永远缺席的荤腥,此刻都化作罗有谅嘴角嘲讽的笑意。 她强撑着扬起下巴,却在转身时听见身后传来罗有谅的声音。 “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我们这个圈子里的规矩你不可能不懂,我奉劝你一句,还是早些自力更生的好。” 这是他最后的善良了,看在她救了自己一命的份上,他最后提醒她一次。 “你不懂,我努力了这么久,怎么可能就放弃。” 她是不可能放弃萧阳的,她要做全世界最有钱的贵妇,她要让所有瞧不起她的人都打脸。 “呵!那祝你好运。” 提着自己的烤鸭就回家了,夜色中,大雪纷飞,七月的天跟十二月的天一样,让人害怕。 胡好月眼睛都望穿了。这鸡还吃不到口中。 “娘,别等有谅哥了,他不爱吃鸡。” 罗有谅一进屋就听到这个小没良心的在说他,随后进屋,蹦着哥脸,把烤鸭给宋小草。 “呀!烤鸭,有谅哥,你真好,我最喜欢你了。” 罗有谅一听,整个人都迷糊了,脸绷不住的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饿了就先吃,不用每次都等我的。” “娘,你这次可听好了,有谅哥说的话你可得记下,我先尝尝这鸡有没有味。” 一旁的关妙妙抿嘴一笑,小姑子真是太可爱了。 门轴吱呀一声,胡好家带着寒气撞进暖意四溢的屋子,金星秀跺着脚上的雪跟在身后。 八仙桌上,砂锅盖不住的香气袅袅升腾,胡好月正偷夹起一块泛着油光的鸡肉,腮帮子鼓得像小松鼠。 "呦!娘,今天啥日子?" 胡好家搓着手凑过去,眼睛直勾勾盯着瓷碗里的红烧鸡。 宋小草白了他一眼:"你管什么日子,吃不吃?" "吃,谁不吃谁是狗!" 话音未落,他已经抢过碗筷,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罗有谅往胡好月碗里夹了块鸭腿,灯光映着每个人眼角的笑意。 窗外风雪呼啸,屋内却热气腾腾,碗筷碰撞声、说笑声交织在一起,将这寒夜烘得滚烫。 喜欢七零年代,嫁知青后打脸全村人请大家收藏:()七零年代,嫁知青后打脸全村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3章 打牌纠纷 大雪来得快也去得快,八月的天正是热的时候,罗爱月被留在家中跟胡志杰玩,而关妙妙找了一个武馆上班。 胡好月跟着金星秀来到了一个茶楼,装修得很是高端贵气。 “二嫂,我们这是来干嘛?” “打牌啊!” 金星秀笑意盈盈的对着她说道。 “打牌?”胡好月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你跟着我去就知道了。” 金星秀作为上层圈子里的贵女,好玩的东西会的可不少。 “呦!星秀,你这多久没来了?部队的训练完了?还是休假了?” “莉莉姐,我今天带着人来玩的。”说着把胡好月推了出来。 一群女人抬头一看,这女人长得可真好看,裙子也好看,看着身份似乎有些不简单。 “这位妹妹是?” “我是胡好月,你们叫我好月就成。”声音清脆悦耳。 “不知家父是?” “我爹?种地的。” “家母?” “种地的。” 女人们:“……………………” “那你是…………” “我是什么我是?我是人啊!” 胡好月这话有些微妙,但是那些人的目光立马就变了,刚才还热情来着,现在都冷着脸,高傲得不行的样子。 茶楼鎏金镂空屏风后,牌桌骤然陷入死寂。 金星秀刚举起的青瓷茶盏悬在半空,指尖微微一愣。 水晶吊灯折射的光斑落在胡好月杏色裙摆上,将她周身照得通透,却在对面几位贵妇脸上投下晦暗的阴影。 "种地的?" 穿着旗袍的莉莉姐挑眉,涂着蔻丹的指尖叩击桌沿,"我们这桌可都是军区大院、商界世家的姐妹。" 她身旁戴翡翠镯子的女人冷笑,从铂金包里抽出丝帕,轻轻按在唇角,仿佛胡好月的存在沾污了空气。 胡好月歪头打量着她们,发间珍珠流苏随着动作轻晃。 这些人脖颈戴着能买下整个村子的项链,妆容精致得像橱窗里的陶瓷娃娃,此刻却绷着嘴角,连假笑都懒得维持。 "原来你们交朋友还得查祖宗三代?" 她忽然笑出声,银铃般的声音撞碎凝滞的空气,"那不如在门口挂个牌子,非达官显贵,恕不接待。” "放肆!" 莉莉姐拍案而起,檀木桌面震得骨牌叮咚作响,"乡下丫头懂什么规矩?这里是你撒野的地方?" 她身后的落地窗映出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将她盛怒的表情切割成无数个扭曲的镜像。 金星秀握着胡好月手腕,低声道:"既然大家不欢迎我们,那我们......" 手却被胡好月轻轻甩开。 她从藤编包里掏出把葵扇,扇面上歪歪扭扭画着只胖兔子,正是她自己画的。 “不是要打牌吗?来吧!我陪你们玩几把。” 她慢悠悠摇着扇子,眼角梨涡若隐若现,"你们家世这么好,到时候输给我这个种地的怕是会被笑话吧?" 金星秀简单的说了一下牌的规矩,胡好月连连点头,“嗯!好!我记下了。” 牌桌上的气压低得仿佛能凝成实质,莉莉姐抓起牌摔在桌上,牌角在红木桌面刮出刺耳声响。 “莉莉姐,有人来了。” 还未开始,就收到一个女人通风报信的跑进屋来了。 “快,大家把东西都收起来。” 胡好月看她们麻溜的收好牌还有一些四四方方的方块。 “莉莉姐,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 金星秀有些烦躁,没想到潘莉莉不给她面子,看来最近太嚣张了,敢落她的面子,等着,她会还礼的。 “别啊!等等,我说星秀,你也是有排面,有身份的人,怎么堕落得跟种地的一起玩了?” “莉莉姐,我尊重你叫你一声姐,你就别得寸进尺了,我金家可不是那么好得罪的。” “你…………” 潘莉莉眸子微眯,看了一眼胡好月,真的,她有些嫉妒这个女人的美貌了,心里有恶毒的想法,想用指甲刮花她的脸呢! “看啥?你该不会想毁了我的脸吧!” 胡好月随口一说,潘莉莉顿时有些紧张了。 “哼!你还不配我出手。” 胡好月翻了一个白眼,你这目光不要太明显好吗? “今天真是晦气,二嫂,我们回家吧!” 所有人一脸懵逼了?看了一眼金星秀,二嫂?啥玩意? “哈哈哈……罗同志,我相信你们银行的实力,你放心,我们公司讲诚信的,那钱我一定按时还,今日难得有机会,我给你介绍一下我那留洋归来的女儿。” 一声爽朗的笑声打断了所有人的思路,潘莉莉听到她爸的声音,立马叫所有姐妹离开。 胡好月跟定海神针一样,就是不走。 “你怎么还不走?” “二嫂,刚才你听到有谅哥的名字了吗?” 金星秀点了点头,何止听到了,人家就在门口站着呢! 转头一看,罗友谅眸子里满是温柔笑意,正准备开口,却被胡好月捷足先登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有谅哥?你来这干嘛?这个女人跟你什么关系?” 这一连串问下来,罗有谅一脸懵逼。 “我就是出个差,并不认识那个女人,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罗友谅小心翼翼的心疼问道。 “还能是谁,她啊!”伸出手指指着潘莉莉。 潘莉莉的笑脸瞬间龟裂成惨白。 罗友谅已经掏出钢笔和笔记本,笔尖在纸面沙沙作响:"潘经理,刚刚你说贵公司资金链运转正常?" 他抬眸时镜片闪过冷光,"巧了,我正想调查几笔可疑的海外汇款。" 潘大刚顿时脸色苍白,这都快成了,怎么回事? 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顿时觉得是她出了问题。 罗有谅带着二人离开了茶楼,连带着还有潘大刚的绝望。 “爸,我……” “逆女,你做了什么?” “我……我什么也没有做啊!” 潘大刚看着她无措的样子,叹了一口气,“想想办法吧!不然我潘家怕是要成破落户了。” 胡好月最近疑神疑鬼的,瞧着罗有谅有些不顺眼。 "尝尝新烤的枣泥酥?" 罗有谅将青瓷碟推过来,点心还冒着热气。 胡好月盯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想起潘大刚那日讨好地搭在他肩上的模样,还有潘莉莉那窥视的眼神,喉间泛起莫名酸涩。 她机械地咬了口点心,甜腻在舌尖炸开,却尝不出半分滋味。 晚上,她翻身背对着他,罗友谅听着窗外的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意乱。 喜欢七零年代,嫁知青后打脸全村人请大家收藏:()七零年代,嫁知青后打脸全村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4章 心动而不知 “好月,你干啥去?” 这饭都还没吃,她闺女鬼鬼祟祟的跟在女婿后面干嘛呢? “娘,爱月还没有醒,等会你给他穿衣服,我有事,出门了。” 罗友谅骑着自行车缓慢的朝着银行而去,胡好月健步如飞,不紧不慢的跟在他身后。 这次也真是巧合了,罗有谅一进屋,就瞧见周胜男跟萧阳两个在亲热,他神色淡定。 “阳哥,你可得注意点,这要是被红卫兵抓了,你这工作可就没了啊!男女关系得注意一下,你可是结婚了的。” 他意味深长的说着。 萧阳心里憋着气,不知怎么的,就跟罗友谅对说了起来。 “罗友谅,你装什么?那个白笑笑以前是不是你的老情人呢?你等会该不会给她打报告吧?她生的那个孩子该不会是你的吧?” 萧阳几乎用吼的了,银行来的的不多,大早上的几乎没有人。 “哼!真是一个孬种,孩子是谁的都不知道?那你真可悲,被一个女人耍得团团转,你要是有几分骨气,我倒是敬你是条汉子。” 反正都撕破脸皮了,他也不必装那什么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小弟弟了。 他低头在周胜男耳边说了句什么,女人顿时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罗有谅,你跟她说什么了?” 萧阳态度有些不好,眼睛下青黑一片,最近被白笑笑折磨得难以入眠,精神状态一直不好。 胡好月看着罗友谅垂眸的侧脸,喉结在苍白的皮肤下滚动。 蝉鸣突然变得震耳欲聋,她数着自己剧烈的心跳,指甲在树干上划出五道爪痕。 太近了,罗有谅离那个女人太近了,她心里难受,堵着一口气。 “我跟她说什么你直接问她啊!”罗友谅嘴角微微上扬,带着恶劣的笑容。 “不,这不可能,不可能……” 周胜男跑着出了银行,随后白笑笑登场了。 “有谅哥,阳哥,我做了绿豆汤,你们来尝尝吧!” “谢了,我不吃。”罗有谅莞尔一笑拒绝。 “阳哥,快喝,等会儿不冰了就没味道了。” 萧阳拿着瓷缸,还是喝完了所有绿豆汤。 “以后别来打扰我上班了,这是工作岗位,又不是家里,怎么能这么随便呢!” “好,我听你的。” 白笑笑低眉顺眼,走的时候还在叮嘱萧阳回家吃饭。 “姑娘,在看啥呢?” 一个老婆子的声音响起。 胡好月回头一看,是一个满脸不怀好意的老太婆。 “有事吗?”她问道。 “老婆子我感觉胸口有些不舒服,能不能请你送送我回家啊!” “好啊!” 胡好月立马答应了起来。 老婆子领着她往城外走,直到城门口比较偏僻的地方后,才露出凶恶的脸。 暮色将城墙染成暗红,荒草在脚边簌簌发抖。 胡好月盯着老太婆浑浊的眼睛,发现那眼睛里面藏着毒蛇般的阴狠。 "到了?" 她轻声重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裙摆褶皱,听着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破空声骤起的瞬间,胡好月旋身错步。 三个蒙面大汉鬼鬼祟祟的朝着她背后袭来。 胡好月伸出手,“咔嚓”,“啊……”那人发出一阵阵悲惨的叫声。 “愣着干嘛,给我按住这贱皮子。” 胡好月满脸都是冷光,这老太婆头上全黑,看来也不是啥好人 一个大汉扭曲的面容上投下森冷的弧光。 "咔嚓"骨裂声混着惨叫炸开,她扣住对方腕关节的手指如同铁钳,将偷袭者的手臂以诡异角度反折。 那人瘫倒在地时,她才看清其袖中藏着的帕子。 "反了天了!给我按住这个小贱人。" 老太婆扯下头巾,露出半张布满火燎疤痕的脸,灰白头发根根倒竖,活像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暮色从她城墙上漫下来,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当二人快要靠近时,她突然矮身旋踢,鞋子精准踹在对方膝盖内侧。 两人闷哼着跪倒,她借力跃起,手肘重重砸在另一人后颈。 两个壮汉接连倒地,喉咙里发出濒死的呜咽。 老太婆抄起拐杖上的铜烟锅刺来,胡好月侧身避开,发丝被划过的劲风掀起。 她夺过对方拐杖横扫,金属烟锅狠狠砸在老太婆小腿上。 哀嚎声中,她揪起对方衣领,看着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冷笑:"死老太婆,想好怎么死了吗?" 荒草间,三具躯体在月光下抽搐。 胡好月甩下瘫软如泥的老太婆,捡起地上染血的珍珠项链。 晚风掠过城墙缺口,带着远处市井的喧嚣,却吹不散她眼底翻涌的寒意。 那些妄图撕碎她的人,都叫长眠不起才是。 “找到好月了吗?” 关妙妙摇了摇头,胡好家跟金星秀摇了摇头。 罗友谅眸子猩红,大晚上的她能去哪里? 想着动用人脉,却看到了眸子阴沉,穿着白裙子的胡好月出现在大门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月,你个死丫头,去哪里了?” 宋小草吓得整个人都苍老了好几岁。 “娘,我出门走走,没想到迷路了,你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她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帮宋小草擦着脸上的泪水。 “妈妈……妈妈,抱……” 罗爱月伸着手想挣脱罗有谅的怀抱,却被男人抱得死死的。 “行了,大半夜的,大家都去休息吧!” 宋小草也放下了心。 “饿吗?” 罗友谅轻声问她。 胡好月摇了摇头,随后走回屋里,屋里的灯光很亮。 廊下的白炽灯在夜风中摇晃,将胡好月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罗友谅看着她白裙上那抹暗红,喉结剧烈滚动。 月光爬上她发梢,在苍白的脸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而她垂眸哄着罗爱月的模样,却温柔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妈妈给你讲故事。" 胡好月从罗友谅怀里接过儿子,指尖擦过他紧绷的手臂。 罗爱月咯咯笑着往她颈窝钻,发间奶香味混着一丝铁锈味,让罗友谅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死死盯着裙子上的血痕,"这是怎么弄的?" 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她的手。 胡好月垂眸抽手,发间珍珠发夹轻轻晃动:"杀人了啊。" 她转身要走,却被男人拽进怀里。 罗友谅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耳后,带着近乎失控的颤抖:"胡好月,你当我是什么?" 屋内突然陷入死寂,只有罗爱月熟睡的呼吸声。 喜欢七零年代,嫁知青后打脸全村人请大家收藏:()七零年代,嫁知青后打脸全村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5章 不识天使 “有谅哥,我想你已经发现了对吗?” 胡好月清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温柔。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会永远在我身边的对吗?” 罗友谅眸子暗沉,声音带着决绝。 “那是当然的啊!我说了我会永远跟你在一起的。” “那你爱我吗?”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是颤抖的,还带着期待。 “爱。” 胡好月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犹豫,只不过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狐狸的一丝狡猾。 “那以后有什么事都要告诉我,行吗?” “嗯!” 罗有谅抱紧她,把罗爱月都挤在一旁去了。 天亮的时候,罗友谅早就去上班了,胡好月起床打扮了一下,今天她要带孩子去大院里见罗老爷子他们。 “好月,最近有谅心情看着不太好,男人嘛!你多哄哄就是了。” 宋小草小声的在她耳边说道。 “娘,你就放心吧!我知道的。” “嗯!路上注意安全啊!” 抱着孩子登上罗老爷子派来的小车,向着大院驶去。 抵达大院时,小树下聚满了人,她们的目光像探照灯般直直落在胡好月身上。 “这谁啊?” 新嫁过来的王家媳妇好奇问道。 众人立马开启了数落模式,酸溜溜的话语不断飘出:“她啊……可是罗家孙媳妇,两老口宝贵着呢!” “嗨!能不好吗?飞上枝头变凤凰,估计也就是罗家那小子好色,不然有她什么事?” 这些带着嫉妒与不满的议论声,如同无形的藤蔓,试图缠绕住胡好月。 但她仿若未闻,身姿优雅,眼神轻蔑,抱着儿子,步伐从容地走进了罗家大院,那姿态当她们是跳梁小丑一样。 一进大院,罗老爷子便满脸笑意地迎了上来,目光瞬间被胡好月怀中的罗爱月吸引。 “哎呦!爱月,爷的重孙嘞!这是又胖了不少啊!” 老爷子满心欢喜,语气中满是宠溺,迫不及待地又带着爱月出门,要向老友炫耀自家可爱的重孙,那得意劲儿仿佛拥有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胡好月将目光转向屋内,只见罗老婆子正戴着眼镜,专注地看着报纸,神情投入。 她不想打扰老人家,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一旁摆放着的糕点,瞬间眼睛一亮。 那些糕点造型精致,色彩诱人,奶油上点缀着新鲜的水果,巧克力屑如雪花般洒落,还散发着阵阵香甜气息,仿佛在向她招手。 胡好月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拿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 刹那间,香甜的味道在舌尖绽放,细腻的口感如同丝绸般滑过味蕾。 她微微眯起眼睛,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脸上露出了满足的惬意感。 那模样,像极了偷吃到美味的小馋猫。 她细细品味着糕点的美味,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好看的脸上,为这份惬意更添了几分温暖与美好。 罗老婆子摘下老花镜,报纸在膝头发出窸窣声响。 她看着胡好月歪坐在雕花太师椅上,指尖还沾着糕点碎屑,像只吃饱了晒太阳的猫,慵懒又随性。 “好月,走,陪我去见见几个姐妹。” 话音刚落,对面的人瞬间睁圆杏眼,睫毛扑闪着像受惊的蝴蝶。 “奶,远不远?需要走路吗?” 胡好月拖长尾音,无意识地晃着搭在椅把上的腿,绣着并蒂莲的鞋尖在空中画圈。 晨光透过窗户爬上她的侧脸,将发间珍珠发夹映得流光溢彩,偏生语气里透着股混不吝的散漫。 罗老婆子被这副模样逗得直乐,枯瘦的手指点着她鼻尖:“远着呢!大概要走十几分钟,怎么了?你这好胳膊好腿的,还走不过我这个老太婆吗?” “奶,瞧你说的!” 胡好月忽地直起腰,胸脯拍得震天响,眉眼飞扬间带着说书人般的神采,“我眼睛一闭,十万八千里都不在话下,您这十几分钟我压根就不想走!” 她边说边比划,手腕上的玉镯叮当作响。 罗老婆子一阵无语,一眨眼十万八千里?当自己是孙猴子呢! 她哭笑不得,眼角皱纹都笑成了盛开的菊花。 这丫头,明明生得唇红齿白、温婉动人,一张嘴却跑起火车没边没沿。 说她憨傻,偏又透着股狡黠,说她精明,却总能一本正经地胡诌。 看着胡好月歪头冲自己挤眉弄眼,老人家无奈地摇头,伸手去拽她:“别废话了,跟老婆子我走一趟。” 胡好月:“…………………………” 您这上手了,她能不去吗? 阳光斜斜地洒在青石板路上,胡好月跟着罗老婆子绕过九曲回肠的胡同,豁然开朗处,大道对面矗立着几栋洋气的小洋房。 高耸的青砖墙如屏障般隔开外界,只露出洋房尖顶与雕花窗棂的朦胧剪影,仿佛藏着神秘的童话世界。 "叮当——" 罗老婆子按响门铃的瞬间,胡好月踮着脚,脖颈伸得像只好奇的天鹅,眼睛滴溜溜地往门缝里张望。 吱呀一声,厚重的铁门缓缓开启,身着淡蓝布衣的中年女人探出身来。 她的发髻挽得紧实,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双手在布料上反复擦拭,才恭敬地拉开门。 "呦!是罗老夫人啊!快,进来,朱老太太还在念叨着您呢!" 一脚踏进院子,胡好月瞬间被满园蔷薇勾住了目光,粉白花瓣随风轻颤,香气萦绕鼻尖。 忽地,她的视线被花园中央的汉白玉雕塑牢牢吸引,纤白手指立刻指了过去:"奶奶,这个院子真好看,那个是什么?" 阳光下,雕塑中舒展双翼的少女眉眼温柔,裙裾飞扬间仿佛要乘风而去。 罗老婆子见状,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故意板起脸道:"哼!让你去上扫盲班你不去,这会儿知道着急了?" 她满心期待着胡好月虚心求教的模样。 谁知胡好月歪着头打量片刻,突然一拍手:"行了奶,这不就是一个鸟人嘛!有啥稀奇的。" 清脆的话语惊飞了枝头的麻雀,惊得罗老婆子瞪圆了眼睛。 "啥鸟人?这叫天使!" 罗老婆子又好气又好笑,扬起的手最终轻轻落在胡好月肩头,"你这丫头,就会胡咧咧!" 看着孙媳妇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她无奈地摇头,早就习惯她这没个正形的模样了,也就她压得住有谅那臭小子。 喜欢七零年代,嫁知青后打脸全村人请大家收藏:()七零年代,嫁知青后打脸全村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6章 金屋藏娇,又一个嫉妒的男人 雕花铜门推开的刹那,檀木与咖啡混合的香气扑面而来。 胡好月跟在罗老婆子身后踏入洋房,水晶吊灯垂落的光斑在波斯地毯上跳跃,将屋内映照得如梦似幻。 "舒文,你来了?" 苍老却欣喜的声音从内室飘出,带着久别重逢的热络。 "桂芬,我听说你最近病了,这不,自己就来了。" 罗老婆子熟稔地应着,拉着胡好月往会客厅走,"对了,我给有谅那臭小子的媳妇也领来了,让她跟你闹闹磕,解解闷。" 胡好月抬眸望去,只见红木沙发上坐着位银发老太太,金丝眼镜下的目光像探照灯般扫过她的面庞,让她莫名得觉得不舒服。 屋内陈设处处透着西洋气息,胡好月的目光立刻被墙上的油画吸引。 画中金发碧眼的女子穿着蓬蓬裙,腰肢盈盈一握,裙摆缀满蕾丝,与她平日所见的旗袍、布衫截然不同。 她不自觉凑近,鼻尖几乎要贴上画布,恍惚间竟生出一种跨越时空的错觉。 "好月啊!喝咖啡还是豆浆?" 王桂芬的询问将她拉回现实。 胡好月下意识皱了皱鼻子,京城豆浆的豆腥味让她难以下咽,而罗友谅喝过的咖啡,那苦涩的滋味更是让她记忆犹新。 "我要一杯白开水。" 她脱口而出。 两位老人对视一眼,王桂芬思索片刻:"要不来一杯咖啡加奶?" "不要,苦。" "加糖的,不苦。" 在老人的劝说下,胡好月犹豫着点点头:"那行吧!多放糖啊!" 她盯着一个婶子端来的瓷杯,看着褐色液体中缓缓晕开奶白的涟漪,很是新奇。 客厅里,两位老太太的对话渐渐低沉。 "舒文,前些日子我听老朱说上面要有动静了,你得叫有谅那小子多看点书,对他有好处。" 王桂芬的声音带着隐秘的忧虑。 罗老婆子轻叹一声:"桂芬,这几年,我们这些老家伙夹着尾巴过日子,每日度日如年,也不知何时是个头。" "快了,黑暗终会迎来光明。" 两人的对话如谜语般晦涩难懂,听得胡好月一头雾水。 她实在坐不住,起身往花园走去。 踩着碎石小径,她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私语。 王桂芬的声音透着寒意:"舒文,这女娃子好看得很,我总觉得透露出一股子邪气,你们……" 话未说完,就被罗老婆子厉声打断:"桂芬,封建迷信要不得的,你忘记小瞳她们了吗?” 王桂芬缩了缩脖子,声音发颤:"是……是我魔怔了……" 她没敢说出口,作为跳大神世家的后人,她对阴阳之气最为敏感。 初见胡好月时,寒意顺着脊梁骨直窜天灵盖,这女子周身萦绕的气息,既不像凡人,也不像她见过的任何精怪,仿佛是游离在三界之外的不规则存在。 而罗老婆子警惕的呵斥,更让她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盼着这只是自己多心。 胡好月的耳尖微微一动,王桂芬那压低的"邪气"二字像针尖般扎进耳膜。 她垂眸望向池中的锦鲤,波光在眼底流转成幽冷的光。 突然,纤细的手指闪电般探入水中,惊起的水花还未落下,一条银鳞红尾的锦鲤已被她攥在掌心。 鳞片在阳光下碎裂,鱼嘴徒劳翕张,她却毫无怜悯,五指骤然收紧,直到掌心血痕蜿蜒。 "喵——" 狸花猫炸毛的惊叫打破死寂。 胡好月转眼换上娇憨笑容,指尖缠绕着猫毛,亲昵地蹭着猫咪脖颈。 那猫弓着脊背,喉间发出压抑的呜咽,蓬松的毛发下肌肉紧绷,却被她掌心的温度死死钉在原地。 脚步声由远及近,朱启文转过回廊时,整个人都怔在原地。 阳光为胡好月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歪头逗猫的模样宛如画中人,水色旗袍裹着纤细腰肢,鬓边珍珠发链随动作轻晃,竟比花园里盛放的花还要明艳三分。 "启文,这是我家有谅的媳妇,好月。" 罗老婆子的声音惊醒了失神的男人。 朱启文慌忙收回目光,金丝眼镜后的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他勉强扯出一抹微笑。 "原来是弟妹啊!失礼了,我还有事要忙,你们慢慢聊。" 转身时,皮鞋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格外沉重。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压抑的咒骂声混着木质扶手的吱呀声飘来。 朱启文盯着自己映在铜制门把上的倒影,眼底尽是嫉妒的暗红。 那些嘲笑罗友谅娶村姑的碎语此刻成了刺耳的讽刺,他一拳砸在墙上,石膏碎屑簌簌落下。 "金屋藏娇?分明是老天不公!" 窗外,胡好月逗猫的轻笑随风飘来,像根羽毛挠在他心尖,却化作扎进心口的刺。 他望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突然觉得那些精心打理的领带、烫得笔挺的西装,都比不过那抹旗袍的温婉风情。 从小到大,朱老爷子都拿他跟罗友谅做比较。 罗友谅混,他就加倍努力学习,人脉关系,还有名声,都被自己经营得井井有条。 在看到胡好月后,他觉得自己输得一塌糊涂。 “凭什么?凭什么你运气总是那么好?” 他咬了咬牙,心里万般不甘。 “桂芬啊!天也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你保重身体,改天我再来看你。” “舒文,要不我叫启文送你们回去吧!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而且这天色我不早了,好月这样貌难免被有心人惦记上。” 罗老婆子一听,觉得有道理,自己以前倒是疏忽了,“那…………” “奶,好月,我来接你们了。” 罗老婆子话还没说完,罗友谅爽朗洪亮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 这声呼喊像重锤砸在朱启文心上。 他冲到窗前,看见罗友谅倚着锃亮的轿车,嘴角挂着他最讨厌的肆意笑容,西装口袋里装着一朵花。 暮色中,胡好月小跑着扑进那人怀里,发梢扬起的弧度刺痛了他的眼。 朱启文死死咬住后槽牙,牙龈渗出血腥气,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他望着那对璧人相携远去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仿佛这样就能掐断命运的不公。 喜欢七零年代,嫁知青后打脸全村人请大家收藏:()七零年代,嫁知青后打脸全村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7章 独享鸳鸯冰棍 “有谅,没事的时候多看点书吧!你也就运气差了点,当初要是要上学,那大学你也就进去了。” 罗老太太唉声叹气的,有些惋惜。 “嗨!你说这事干嘛?吃饭!” 罗老爷子想起这事心里就有些膈应得慌,那个不老实的野种,想害他乖孙?做梦去吧! “吃饭……” 罗爱月站在说话可清楚了,惹得老爷子那是更加宝贝得不行。 胡好月吃着大肘子,嘴边都是油渍,罗有谅时不时的给她擦嘴。 “奶,有些事情都是命,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强求不来。” 他淡淡说道。 “对,不是咱们的,咱们可不稀罕。” 罗老爷子抿了一口小酒,一脸自得。 天一黑,大院家属院下午都得排队用水,罗家大院里有着水井,自来水也有。 胡好月洗了澡,就准备出门透透气,这大树下是挺凉快的,就是蚊子多了点。 “有谅哥,给爱月洗好澡了吗?” 她站在门口问道。 “快了,等会我带你们出去散散步,消消食。” “嗯!那你快点。” 罗有谅蹲在木桶边,水珠顺着小臂蜿蜒而下,在青灰色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痕迹。 罗爱月正挥舞着莲藕般的胳膊,脚丫子把水面拍得噼啪作响,溅起的水花沾湿了他卷到手肘的衬衫袖口。 "儿子,再闹水都要漫到天花板上了。" 他佯作板脸,指尖却轻柔地掠过孩子圆滚滚的肚皮,引得小家伙笑得直打挺,胖脸蛋涨成熟透的苹果。 搪瓷盆里的温水泛起涟漪,倒映着父子俩重叠的影子。 罗有谅抄起棉布毛巾,小心翼翼裹住孩子肉乎乎的身子,指尖擦过后颈褶皱时特意放慢动作,那是罗爱月最敏感的地方。 小家伙扭着屁股咯咯直笑,水珠顺着发梢滴在他虎口,凉意沁得人心里发软。 黄花梨衣柜被推开时发出吱呀轻响,罗有谅从叠得齐整的衣物里挑出蓝白条纹的棉布衫。 爱月两条藕节似的小腿蹬得欢快,他索性把孩子架在膝头,鼻尖蹭过那带着奶香的肚皮。 "穿衣服!" 话音未落,肉嘟嘟的小手已经揪住了他的耳朵,笑声震得整个房间都跟着摇晃。 暮色透过纱窗爬上窗台,将两人的身影拉得老长。 罗有谅半跪着将孩子塞进小裤衩,趁他伸手抓床头拨浪鼓的当口,迅速系好背带裤的纽扣。 最后把凉帽扣在软软的头发上时,爱月突然抱住他的脖颈,温热的口水蹭在下巴:"爸爸,走!" 木门被推开的刹那,晚风裹着香气涌进来。 胡好月倚在门框上轻笑,目光落在罗有谅肩头的湿痕和爱月圆滚滚的肚子上。 她伸手捏了捏孩子的脸颊,换来一声奶声奶气的抗议。 “妈妈……痛痛……” 罗有谅将爱月稳稳扛上肩头,小家伙立刻攥住他的头发当缰绳,笑声混着满院蝉鸣,在渐浓的夜色里荡开。 “走吧!” “嗯!” 暮色给京城的街道镀上一层暖金,自行车铃铛声与摊贩吆喝声交织成网。 紧张的日子过去没多久,好不容易宽松了些,这人就觉得有奔头了。 男男女女成群结队,有的穿着时尚,有的穿得落魄,但是大家脸上露出的笑容似乎带着一丝期盼。 “玫瑰,快……看……那不是大院里罗家那小子吗?” 黄玫瑰攥着冰棍的手骤然收紧,油纸包装被捏得簌簌作响。 隔着半条街,罗有谅正弯腰给孩子整理歪掉的凉帽,指尖拂过小家伙泛红的耳尖,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胡好月倚在梧桐树下,晚风掀起她淡蓝色的裙摆,珍珠发卡折射的碎光映在眼角,笑起来时比冰糖葫芦上的糖霜还要甜。 "听说那女的是南方来的村姑......" 同伴的声音混着冰棍融化的甜腻钻进耳朵。 黄玫瑰望着罗有谅抱起孩子转圈,罗爱月咯咯的笑声撞碎在青砖灰瓦间,突然觉得喉头发紧。 看着胡好月挽着他的手臂漫步街头,眉眼温柔得能掐出水一样,她这一刻,心思似乎都在转变了。 那个女人太漂亮了,太美了,太耀眼。 这男人得到过最好的了,怎么会降低要求,她甚至都没有入罗有谅的眼过。 当胡好月无意抬头看过她时,她下意识挺直脊背,故意将新烫的卷发甩得张扬。 身边路过的姑娘还有青年们不自觉放慢脚步,目光在胡好月身上流连,有人小声嘀咕"真美啊!"。 黄玫瑰咬下一大口冰棍,凉意从舌尖窜到心口,她看见罗有谅动作轻柔的拍落胡好月肩头的柳絮,心中也有了释然。 梧桐叶沙沙作响,阴影在黄玫瑰脸上明明灭灭。 她盯着胡好月裙摆上跳动的光斑,忽然想起那年罗有谅替她捡起被风吹跑的纱巾,面无表情的眼神。 冰棍化成糖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她却浑然不觉,直到同伴惊呼"玫瑰你手流血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才发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原来嫉妒真的会让人尝到铁锈味。 “我们走吧!听说有猴戏,我们去瞧一瞧。” 她岔开话题,带着一群人离开了这街道。 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胡好月望着街边小贩竹筐里覆着棉被的冰棍箱,喉结轻轻滚动。 "有谅哥,我想吃冰棍。" 尾音带着软糯的撒娇,指尖无意识绞着裙摆。 罗有谅已经摸出皱巴巴的纸币,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时,还不忘回头叮嘱:"站在树荫下别乱跑。" 当裹着油纸的鸳鸯冰棍递到眼前,奶香混着凉意扑面而来。 胡好月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迫不及待拆开包装,两根粉白相间的冰棍躺在掌心,在暮色里泛着诱人的光泽。 她左手咬一口草莓味,右手舔一下牛奶味,甜丝丝的凉意顺着舌尖蔓延,嘴角沾着细碎的冰晶。 罗有谅喉结动了动,原以为她会分自己一根,却见她吃得欢快,连颊边碎发沾上奶油都没察觉。 一旁的罗爱月踮着脚,小胖手扒着妈妈的裤腿,亮晶晶的口水啪嗒落在地上:"妈妈,吃......" 胡好月弯下腰,把沾着奶油的冰棍在儿子鼻尖晃了晃,一本正经道:"男孩子怎么能抢女孩子的东西吃呢?爸爸都没抢。" 罗有谅:“………………………………” 叹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儿子耷拉的脑袋。 再回来时,他手里多了根三分钱的水果冰棍。 罗爱月捧着冰棍又蹦又跳,山楂味的糖水顺着嘴角流到脖子,笑得眼睛眯成两条月牙,胖乎乎的脸颊鼓得像熟透的小苹果,连说话都含糊不清。 "爸爸,甜......" “是吗?给妈妈尝尝。” 罗有谅:“…………………………” “好月,不能多吃,吃多了肚子疼。” “有谅哥,我就说说……又不吃。” 罗友谅:“……………………” 别以为他没瞧见,爱月的冰棍都被她舔了好几下。 喜欢七零年代,嫁知青后打脸全村人请大家收藏:()七零年代,嫁知青后打脸全村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8章 美人计 大院的隔音效果不怎么好,罗有谅被胡好月勾得心痒难耐。 “好月,别动。” 他嗓子有点哑,一只手死死的捂住自己的裤裆,另一只手握着胡好月不安分的小手。 “哼!无趣。” 翻身不搭理罗有谅,这是第几次拒绝她了? 她狐狸精也是有尊严的,不来算了。 “老婆子,你说这刚才还有动静,这会儿咋没声了?” 罗老爷子翻来覆去的在床上睡不着。 “你多大的人了?要脸不?快睡觉。” 一把年纪了还听墙角,老不羞的。 晨光熹微时,罗有谅顶着青黑的眼圈走进银行。 算盘珠子在他指尖翻飞,报表上的数字却模糊成胡好月昨夜赌气的侧脸。 萧阳瞥见他走神的模样,嘴角勾起促狭的笑:"罗有谅,咋了?一副欲求不满的样子。" 钢笔尖在纸面洇开墨渍,罗有谅抬眼,眸底闪过危险的光:"家有美娇娘,欲求不满不是很正常吗?怎么了?你很久没碰女人了吧!" 话音未落,玻璃门被推开,熏人的香气裹挟着高跟鞋的脆响扑面而来。 潘莉莉精心打理的波浪卷发随着步伐轻晃,水红色唇釉在阳光下泛着诱人光泽。 她的目光越过萧阳殷勤的笑脸,径直落在伏案工作的罗有谅身上。 丝质手套划过柜台,声音甜得发腻:"罗同志,你好,你还记得我吗?" 罗有谅头也不抬,钢笔在报表上划出利落的弧线:"同志,我这不办私人账户,只办商贷,你还是去前台让其他同志接待你吧!" 算盘珠子碰撞的脆响与他冷静的语气形成鲜明对比。 潘莉莉咬了咬下唇,涂着蔻丹的指尖在柜台上敲出暧昧的节奏:"罗少爷,我是潘莉莉,晚上能一起吃个饭吗?" 她刻意俯下身,低胸洋裙勾勒出的曲线几乎要贴上玻璃。 整个营业厅突然安静下来,同事们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聚焦过来。 罗有谅终于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他合上账本,金属搭扣发出清脆的声响:"潘同志,这里是办公场所。如果没有业务需求,请不要打扰其他同志工作。" 晨光穿透百叶窗,在他挺直的脊梁上投下锐利的影子,而潘莉莉精心准备的媚笑,僵在了骤然降温的空气里。 “那……那我等你下班了在来吧!” 她有些忍辱负重,脸色难堪的逃离银行。 罗友谅心中思虑,潘大刚这个人人品是不错,可惜了就是心太软,贷款户就算办下来,他也会被拖垮。 这个人对他毫无作用,帮助了也是打水漂的,不过他的女儿倒是可以利用一下。 眸子阴沉,嘴角微微上扬,心情似乎好了一点点呢! 萧阳看着他喜怒无常的脸,只觉得跟一个神经病一样。 “阳哥……” 这会儿,大早上的,银行可真热闹啊! 走了一个潘莉莉,这又来了一个白笑笑,罗友谅用水缸接水冲茶,一脸看戏的样子盯着二人。 “你来干什么?” “我来给你送文件的,你落家里了。” 萧阳接过她递过来的文件袋,冷声道:“我开始工作了,你回家去吧!” “阳哥,家里没钱买菜了,你这个月的工资………………” “我没…………” “呦!萧阳哥,养老婆都不给钱的?你可别乱搞男女关系,这被抓了,你这工作怕是不保。” 萧阳不想叫罗有谅看笑话,从裤袋里掏出钱,数了五块钱给她。 “拿去吧!” 他如施舍东西一样的表情让白笑笑心里难受,捏紧手指,接过五块钱,脸上强颜欢笑的告别了萧阳。 “啧!你说你是不是一个爷们?给点钱抠抠搜搜的,掉价!” 听着罗有谅的话,他只觉得一股怒气直冲天灵盖。 “她们白家跟吸血鬼一样,我遇上是我倒霉。” 罗有谅没出声,心里一阵鄙夷,一个管不住下半身的男人,废物。 国营饭店的玻璃门被推开时,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潘莉莉攥着绢帕的手瞬间收紧,胭脂晕染的脸颊更添绯红。 罗有谅立在门口,白衬衫领口微微敞开,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勾勒出他肩线的弧度,矜贵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她慌忙起身,高跟鞋在水泥地上磕出凌乱的节奏,却在触及他眼底那抹冰冷的审视时,僵在了原地。 "我知道你的来意,你父亲的事情好办,不过……你们能给我什么?" 罗有谅指尖叩着桌面,檀木纹路在他指节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潘莉莉喉咙发紧,方才精心准备的台词全化作一团浆糊。 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刺耳,她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混在碗筷碰撞的嘈杂里。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带着颤音,睫毛不安地颤动。 罗有谅轻笑一声,拿起桌上的杯子抿了口茶,水汽氤氲间,眼神愈发凉薄:"什么意思?你自个儿好好琢磨。" 茶渍在杯沿留下褐色痕迹,像极了此刻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算计。 潘莉莉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丝绸旗袍下的身躯微微发抖,不知是羞愤还是不甘。 "我......什么都愿意给......给你......包括我......" 话尾消散在喉间,她别过脸去,眼角泛起泪光。 罗有谅看着她故作贞洁的模样,胃部突然泛起一阵恶心,这拙劣的表演,倒比市井的讨价还价更令人作呕。 他起身整理袖扣,金属纽扣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光:"想清楚再来。" 皮鞋踏过地面的声响渐渐远去,潘莉莉瘫坐在椅子上,望着他消失的背影,终于意识到这场交易从一开始,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饭店蒸腾的热气里,她精心描绘的妆容被冷汗晕开,宛如一张残破的面具。 锈迹斑斑的铁门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小院,在青砖地面投下锋利的光影。 四斤半躺在竹椅上,晒得黧黑的脸庞被草帽遮住大半,听见响动的瞬间,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眸子骤然泛起冷光。 待看清来人是罗有谅,他立刻翻身坐起,草帽甩到一旁,露出两排白牙:"谅哥!" 喜欢七零年代,嫁知青后打脸全村人请大家收藏:()七零年代,嫁知青后打脸全村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9章 她明明叫胡小英 罗有谅踏进院子,帆布鞋碾过碎石发出细碎声响。 晾衣绳上的粗布衣裳随风轻晃,角落里的煤油灯蒙着层灰,倒像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三斤在吗?" 他目光扫过院角堆着的麻绳和生锈的钢管,声音不辨喜怒。 四斤搓了搓手,喉结动了动:"不在,去松花江上了,估计明天回来了。" 蝉鸣突然变得聒噪,罗有谅解下领口的扣子,指尖划过衣料的边缘让他想起潘莉莉。 "对了,明天下午你送一个女人去松花江上,把她送到李黑豹身边去。" 话音落下的刹那,四斤晒得有些黝黑的俊脸随着吞咽动作微微兴奋。 嘴角缓缓扯出一抹嗜血的弧度,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谅哥,保证完成任务!" 罗有谅盯着他眼底跳动的兴奋,嘴角微微上扬。 临走时,铁门又发出一声哀嚎。 罗有谅整了整西装领口,转身走进刺眼的日光里。 街道上的喧嚣扑面而来,与方才死寂的小院恍若两个世界。 他骑着二八自行车,车铃清脆的声响中,银行大楼的玻璃幕墙正在远处折射出冷硬的光。 还没走进银行,便听到了胡好的声音。 “罗友谅还没上班啊!去哪里了?” “不知道,早上有一个女人来找他,估计是有事吧!” 萧阳语气若有所指,胡好月岂能听不出来。 “好月,你怎么来了?” 罗友谅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是快,头发都有些凌乱。 “娘叫我给你送饭来,你中午不回家吃饭,她有些担心呢!” “我今天中午去查账了,所以没回家吃饭。” “去哪里查账了?” 胡好月目光定定的看着他,别以为她没闻出他身上的香水味。 “饭菜我放桌子上了,不打扰你工作了,我回家了。” 胡好月心里有些烦躁。 罗友谅哪里能放她离开。 抓着她的手开来到一处暗巷,“好月,哥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的,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他轻声细语的哄着她,低声下气的样子让胡好月心里好受了很多。 “那你今天给我带冰棍回家吧!一……不,三根。” “不行,那东西吃多了对身体不好,一根。” “三根,不然我就不理你了。” “那我回去告诉娘,你欺负我。” 胡好月睁大眼睛看着他,太奸诈了,咬了咬唇,妥协了,“那就一根吧!” 看着二人又和和气气的样子,萧阳眸子阴沉,总觉得二人的身影很是刺眼。 街边的叫卖声从来不缺席,广场上广播里播放着激励上进的标语。 胡好月这会儿并没有回家,罗友谅拿了十块钱给她,让她去买自己喜欢的东西。 街边一个女人引起了她的注意,感觉异常熟悉。 夏日的风吹着也是热的,胡好月一身浅绿色旗袍,手里拿着一个小皮包跟了上去。 “下次小心点,要是被抓住了,我可不管你死活。” “我晓得了王婆婆。” “去吧!别让龙爷等太久。” “是,我这就去。” 胡好月脸色带着几分阴沉,她没看错的话,这是小英。 时隔两年了,没想到在这遇上了她,想当初她嫁人的笑脸历历在目。 张知青去哪里了? 为什么小英会在京城? 胡好月准备看看她的命理,立马头晕目眩了起来,该死的! 生了孩子后这妖力倒是越来越弱了,加上好久没吸食有谅哥的阳气,有些使不上那个回溯之眼。 “呦!姑娘,这地方你可来不得,还是早点离去吧!” 王婆婆一出小巷子,就看到了胡好月,看着她的穿着还有打扮,家庭背景一定不一般。 尽管好看,她心里有没敢打主意。 “婶子,我想问一下,刚才那个女人的事情,你能告诉我吗?” 胡好月语气娇媚,美眸带笑,让人有点不忍心拒绝她。 “她啊!这……嗨!她叫小红,是婶子的远房亲戚,这不,来投奔我来了,你打听她干嘛?” “你胡说,她明明叫胡小英,家住渝省,大渡市沁阳县红河镇胡家村胡行生产队的人,说,你们是不是拍花子?” 胡好月语气咄咄逼人,好看的脸充满了狠厉,瞧着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王婆婆握着黄铜烟杆的手猛地收紧,烟锅里未燃尽的烟灰簌簌掉落。 “姑娘,有的事情你还是少管的好,免得惹火上身。” 王婆婆语气有些冷意,手里的烟杆被她收了起来。 “呀!红卫兵。” 胡好月一声惊呼,王婆婆猛的朝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她一个头的扎进了巷子里的门里。 王婆婆抬眸看了她一眼,慢悠悠的跟着进去了,红卫兵她不怕,有关系。 “不知死活,进去了出来可就难了…………” 胡好月进来后,才发现,这隐蔽的巷子里,居然藏着一个烟花之地。 雕花木门在身后合拢的刹那,胡好月被扑面而来的香粉气呛得眯起眼。 穿堂风卷着靡靡之音掠过耳畔,二楼雕花木栏后传来银铃般的娇笑,混着三弦琴的铮鸣,在暗红帷幔间缠绕成暧昧的旋涡。 廊下宫灯将光影切割成斑驳碎片,照得青砖地上洒落的胭脂碎屑泛着诡异的光。 穿过垂着湘妃竹帘的月洞门,景象陡然变得绮丽妖冶。 猩红地毯蜿蜒向深处,两侧厢房半掩的门缝里透出暖黄光晕,隐约可见纱帐后朦胧的人影。 墙角铜炉中沉水香烧得正旺,烟雾袅袅间,几个梳着堕马髻的女子倚在朱漆柱旁,鬓边珠翠随着慵懒的动作轻颤,眼波流转间皆是勾魂摄魄的春意。 "妈妈,这新来的妹妹生得可真标志。" 娇嗔声从楼梯口传来。 胡好月抬眼望去,鎏金屏风后转出个穿葱绿软缎的女子,腰间环佩叮当,眉间花钿艳得惊心。 她正用绢帕掩着唇轻笑,身后跟着个捧着胭脂盒的小丫头,裙裾扫过地面,惊起满地金箔碎屑。 王婆婆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得意的嗤笑:"既进了这销金窟,就别想着干干净净出去。" 话音未落,二楼忽然传来瓷器碎裂声,紧接着是女子凄厉的哭喊。 胡好月神情一紧,目光扫过墙上斑驳的春宫图,那些画中人物的眉眼,充满勾引。 喜欢七零年代,嫁知青后打脸全村人请大家收藏:()七零年代,嫁知青后打脸全村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0章 丧心病狂的男人 “小英,别怕,我来救你。” 胡好月走得飞快,一个眨眼直接来到了楼上。 “碰!” 一脚踹开门,就看到了不堪入目的画面。 小英寸瘘未穿,整个人被吊在床边的架子上,头发散乱,一根一根的红蜡烛摆满在了桌子上。 屋子里的男人被吓了一跳,随后抬头一看,只觉得自己走不动道了,眼前的这个女人可真是太美了。 “小英………………” 胡好月眼里满是阴毒,小英是她最忠实的朋友,现在却被这样折辱,她很生气。 “呦!王妈妈有心了,这是又给我叫了一个美人呢!” 男人一脸淫笑,猥琐的看着胡好月。 小英瞳孔放大,自己不堪的一面被好月瞧了去,她……她心里一定是看不上自己了,可是现在她不能沉默。 “龙爷,今天我好好陪你,那个姑娘可不是我们院里的人,你动不得。” “啪!” 男人狠狠的给了小英一耳光,小英只觉得自己耳鸣了一样,随后鼻子里都流出了血来,可见这一耳光有多重。 “找死……” 胡好月眸子猩红,一个闪现来到男人身边,瘦小的身躯,小巧的手死死的掐着男人的脖子。 “啊……啊……好……好……痛……” 男人身体壮硕,高胡好月一大截,可是却被掐着脖子,话都说不出一句。 很快,男人脸色苍白,呼吸困难,脚蹬着地上的红毯,不到片刻,男人气息越来越微弱。 “好……好月……住手,快住手。” 小英挣扎着阻止她,奈何自己被红布绑着,这要是杀了人,好月的一生就完了,她自己在烂泥里腐烂就行,好月不能。 胡好月对于杀人,心里毫无波澜,她有人性,但是不多。 “碰!” 胡好月甩开男人,给胡小英解开红布,看着她满身的烫伤,语气冰冷问道:“张知青呢?” 身上被鞭子抽打出的血珠顺着小英背滴落在暗红地毯上,晕开一朵妖异的花。 胡好月指尖还残留着男人脖颈的温度,喉骨碎裂的脆响犹在耳畔。 她盯着满地狼藉中蜷缩的身影,小英的腿更是变形得厉害。 胡小英听到她问张照明的时候,眼里满是悔恨还有悲痛。 “好月,我的孩子没了,张照明被别人哄骗吃上了鸦片,为了那玩意,他把我…………” "他把你卖了?" 胡好月声音冷得能结霜,蹲下身时旗袍下摆扫过男人抽搐的指尖。 屋内烛火突然诡异地明灭,映得墙上春宫图里的仕女仿佛在狞笑。 小英锁骨处的烫伤泛着狰狞的白,那形状竟与桌上的红烛完美契合。 她剧烈咳嗽着,咳出的血沫沾湿了胡好月递来的帕子。 她忽然笑起来,笑声破碎如裂帛:"我的孩子死了......" 话音未落,胡好月猛地攥住她手腕,妖纹顺着接触的皮肤蔓延。 记忆碎片如潮水涌来,张照明跪在烟馆门口磕头,胡小英被拖进皮卡车时绝望的哭喊,还有那被冻死的孩子。 "好月,我脏了。" 小英突然挣开她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天他们把鸦片混在饭里......" 她的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那里垂落的流苏随着穿堂风轻轻摇晃,像极了绞刑架上的绳结。 胡好月看着她空洞的眼神,忽然想起两年前小英出嫁时,红盖头下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睛。 楼下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夹杂着醉汉的哄笑。 胡好月用桌布裹住小英颤抖的身体,丝绸擦过烫伤处,小英却似感觉不到疼痛。 "别怕。" 她将小英抱着,"一切都会过去的。" 收到消息的四斤一脸阴狠,拿着匕首准备上楼看看,随后听到声音后,跟逃跑的大黑耗子一样,钻进了挨他最近的房间。 胡好月生猛的抱着走不动路,晕过去的胡小英走下了楼。 四斤咽了咽口水,这事情不太好办了,自己出去可不行,嫂子可是认识他的。 看来这生意得换一个地方了,他们做的见不得人的事,可不能被嫂子发现。 “四爷,四爷……” “艹!”喊你大爷的喊! 等胡好月走后,四斤心神不宁的打开门走了出来。 “四爷,怎么办?要不要找人……” 王婆子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四斤阴沉的看了一眼她,“换据点,其他的别管,今天的事就烂肚子里去。” “那……那龙爷怎么办?” “他今天来的时候带人了吗?” “没。” “很好,把他绑起来。” 王婆子一脸懵逼,这可是一个大客户,四爷想干嘛? 胡好月并没有把小英带回家,因为她发现,小英时日无多了。 山风裹着松涛声涌来,吹得胡好月鬓边碎发凌乱。 怀中的小英轻得像片枯叶,呼吸若游丝。 佛寺的飞檐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铜铃叮咚,惊起林间宿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将小英交给老方丈时,瞥见对方袖中滑落的佛珠,每颗珠子都沁着暗红血渍,竟与小英身上的伤痕颜色无二。 “方丈,请照顾她三日,这是报酬。” 火红的妖丹落在桌子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胡好月转身时,袈裟的阴影在她身后铺成暗河。 山野间的雾气悄然漫上来,缠绕着她的脚踝。 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惊破了寺庙的寂静,也惊破了她眼底翻涌的红芒。 胡好月独自走在蜿蜒的山道上,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与路边的树融为一体。 人类的世界她不太懂,黑暗的地方都是生活在天空泛着光的地方,权利,金钱,地位,似乎能让他们着迷失本性。 在这光鲜亮丽的外表下,藏着无数肮脏黑暗的事情。 有的人命如草芥,有的人命如黄金,一个贵不可言,一个低贱到尘埃里去。 “好月,想什么呢?吃饭。” 宋小草打断她的思绪,胡好月仰起头笑得开心,“娘,明天我要去百货楼,爱月你带带。” “行,去吧!明天有谅不是放假吗?你跟他去散散心什么的。” “明天我不带他。” 罗有谅夹菜的手一顿。 “那我在家带爱月,你带娘去逛逛?怎么样?” “行!” 胡好月立马就答应了。 罗友谅心梗了,小没良心的,不过正好,明天他有事情要处理。 喜欢七零年代,嫁知青后打脸全村人请大家收藏:()七零年代,嫁知青后打脸全村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1章 谁是猎物 晨阳将云层镀成蜜色,胡好月踩着露水行至城门口,浅黄色裙摆扫过青石板,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掠过屋檐。 她垂眸掩住鬓边晃动的银簪,却不知身后几道目光正黏在她纤细的背影上。 出城三里,石板路渐成蜿蜒的泥径。 胡好月背着小皮包,路旁草木沾着晨雾,将裙角洇出深色水痕。 远处山峦如泼墨,华莲寺的飞檐隐在云霭间,偶尔传来的晨钟声被山风撕成碎片。 此刻四下无人,踩碎枯叶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转过最后一道山坳,两株古柏如卫士般分立道旁,树皮上斑驳的苔藓泛着幽绿。 胡好月眸子微眯,忽闻林间传来窸窣响动,灌木丛中探出半张毛茸茸的狐狸脸。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与她对视片刻,倏然消失在雾气里,耳畔传来山风卷着经幡的猎猎声。 华莲寺朱红的山门,终于浮现眼前。 罗爱月正裹着锦被酣睡,他无意识地踢开薄毯,床榻边的铜铃"叮铃"轻响。 宋小草闻声推门而入,望着他睡得红扑扑的脸,无奈地叹了口气,指尖拂过他凌乱的发梢:"小祖宗,醒了,姥姥带你去吃早饭去。"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户,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胡小英躺在床上喘息,她得到了一根很不好的消息,她染病了。 胡好月看着桌子上飘着苦味的药碗,一言不发。 “咳咳咳……” “好月,谢谢你!” 谢她给自己最后的体面,谢她伸出援助之手,谢她还惦记着自己。 “小英,你日子不多了。” “嗯!咳咳咳……我知道啊……” “你还有什么想要做的事吗?” 胡小英想了想,说道:“我以前听那些姐妹还有男人说,不到长城非好汉,我想去看一眼长城,可以吗?” 胡好月一愣,满脸疑惑,“长城在哪里?” “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没去过。” “那算了吧!不去了。” “去,我带你去,今天你休息一下,养好精神,明天我带你去。” 寺庙里今天格外的安静,胡好月走出门的时候,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窥视感。 有人在跟踪她。 茶楼雕花窗棂漏进几缕残阳,潘莉莉攥紧帕子的指尖泛白,胭脂晕染的嘴角却勾起一抹狠色。 罗友谅转动着翡翠扳指,目光像淬了毒的针,将她眼底的不甘尽数刺穿。 四斤发动的汽车碾过青石板,轰鸣声惊飞檐下白鸽,罗友谅盯着腕表上跳动的指针,十点半的数字像道暗红的血痕烙在瞳孔里。 四合院门环上的铜锈沾着暮色,罗友谅刚推开朱漆门,就见萧大锤半个身子卡在洞门里,土布长衫沾满草屑,发辫散得不成样子。 "罗少爷!" 萧大锤的东北腔破了音,粗粝的手掌死死攥住他袖口,"你媳妇正在跟蛟蛇打了起来,正在华莲寺后山的幽潭呢!" 阳光似乎照不进华莲寺的后山林,腐叶堆里的磷火明明灭灭。 罗友谅跟着萧大锤狂奔,肺叶被山风刮得生疼。 荆棘划破他的手背,鲜血滴在碎石上。 “吃了你,我就可渡劫了,到时候我就是蛟龙,而不是蛟蛇了,那个老东西拿来的妖丹哪有你的好。 幽潭水面浮着层青黑黏液,蛟蛇鳞片在暮色中泛着诡异的紫光。 它蛇尾拍碎岸边巨石,激起的水花带着腐肉气息:"大妖的精魄是一个好东西......" 腥风裹着黏液扑面而来,罗友谅瞥见潭边那抹熟悉的鹅黄裙摆。 他瞳孔放大,那是胡好月,她的那身裙子还是他在百货楼挑选的。 蛟蛇腥臭的涎水溅落在胡好月肩头,她却扬带着诡异微笑的嘴角,发间银簪突然化作淬毒的细针,直刺蛟蛇七寸。 潭水轰然炸开,惊起满潭死鱼翻着白肚浮上水面。 暗处的萧大锤急得直拍大腿:"这婆娘莫不是疯了!那蛟蛇起码也有五百年修为了吧,岂是她能......" 话未说完,潭中骤然腾起百丈青光。 罗友谅刚挣开柳仙的束缚,就见胡好月周身毛发疯长,鹅黄裙摆寸寸碎裂。 八道流光自她脊背破土而出,尾尖缠绕着幽蓝火焰,将整个山谷照得如同炼狱。 原本狰狞的蛟蛇在这光芒下竟瑟缩成幼蛇模样,鳞片簌簌而落。 "不好!她是八尾赤狐狐妖!" 柳仙倒吸冷气,指尖的笛子哐当落地。 胡好月猩红的竖瞳扫过岸边,罗友谅瞬间跌进深不见底的漩涡,那里翻滚着千年怨魂,还有无数被吸食精魄的枯骨。 他想呼救,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像被塞进棉花,发不出半点声响。 萧大锤慌忙拉回他,却见狐妖长尾一卷,潭水凝成冰刃破空而来。 柳仙咬牙甩出自一道法术,在触及狐妖的瞬间寸寸崩裂。 罗友谅挣扎着爬向潭边,额角被碎石划出深可见骨的伤口,温热的血滴进眼里,模糊了胡好月逐渐妖化的面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月…………好月…………” 狐妖仰天长啸,声浪震落满山枯叶。 蛟蛇哀鸣着化作流光没入狐妖口中,她周身腾起紫色气雾,雾里炸开道道银蛇。 罗友谅最后看见的,是狐妖回眸时嘴角勾起的冷笑,带着几分与往昔相似的温柔,又掺杂着他从未见过的嗜血与癫狂。 柳仙一把将昏迷的罗友谅按进草丛,碎石如雨点般砸在他们头顶。 狐妖的第八条尾巴飘舞着,幽潭水沸腾着翻涌,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皮肉气息与妖丹爆裂的清香。 罗友谅眼皮颤动着睁开眼,四合院里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户,在床幔上投下细碎的金斑。 身下的檀木床散发着熟悉的沉香气,可怀中温软的身躯却让他心跳骤停。 胡好月裹着那件浅黄色连衣裙,发丝如瀑垂落在他胸口,呼吸间带着若有似无的血腥甜腻。 他颤抖的指尖抚过她背后的衣料,预想中的尾巴与尾骨触感并未传来。 正要松一口气时,胡好月突然翻身将他压在身下,发间银簪滑落,在青砖地上撞出清脆声响。 她指尖勾着他的衣领,珍珠纽扣接连崩落,雪白肌肤在晨光中泛着妖异的光泽。 “有谅哥……” 她吐气如兰,舌尖轻轻扫过他喉结。 罗友谅望着她媚眼如丝的面容,神情恍惚间。 下一秒,那双红眸泛起妖异流光,他只觉脑中轰然作响,所有戒备与恐惧都化作漫天飞花。 胡好月咬住他耳垂,带着尖牙的噬咬让罗友谅闷哼出声。 罗友谅在眩晕中抓住她手腕,却反被十指相扣按在枕上。 窗外的鸟鸣声渐渐模糊,唯有胡好月头发上晃动的珍珠,碰撞后发出细碎声响。 两人交叠的喘息声缠绕在一起,在暖帐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喜欢七零年代,嫁知青后打脸全村人请大家收藏:()七零年代,嫁知青后打脸全村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2章 忘记了 铜盆里的热水腾起袅袅白雾,宋小草将浸透水的棉布拧干,余光又往西厢紧闭的雕花门瞟去。 门板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响动,混着木床吱呀摇晃声,惊得廊下的灰雀扑棱棱飞走。 关妙妙踮脚将熏香往屋里又推了推,粉脸上浮起两团红晕:"娘,这都下午了......" 宋小草收回目光,一脸无奈。 小两口一回来就做这事,也不看看时候,这爱月今晚怕是要跟她凑合一夜了。 晨光透过糊窗纸的缝隙,在罗友谅脸上投下细密金网。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起身,指尖触到枕边胡好月散落的发丝,柔软触感却没能唤醒任何记忆。 镜中倒影眼下泛着青黑,像是整夜未眠,可脑海里只有混沌的雾霭,将昨夜的片段吞噬得干干净净。 厨房蒸腾的热气里,小米粥咕嘟作响。 罗友谅咬下一口包子,油香在舌尖散开时,胡好家夹着咸菜的筷子突然顿住。 他目光似笑非笑:"有谅,你肾还好吗?" 瓷碗磕在木桌上发出脆响,罗友谅呛得直咳嗽,包子馅喷在青布衫上,沾出星星点点的油渍。 院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昨夜的场景突然如闪电劈进混沌的脑海。 纠缠的肢体、滚烫的呼吸,还有胡好月妖异的红眸。 罗友谅感觉脖颈腾起热意,连耳垂都烧得发红。 "咳咳,二哥说笑了。" 罗友谅低头猛扒小米粥,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也压不住燥热。 胡好家哼笑一声,将整碟咸菜推到他面前:"年轻人,悠着点。" 窗外传来孩童嬉笑,罗爱月举着柳枝追着蝴蝶跑过。 胡好月慵懒的起床,想着答应小英的事情,她收拾了一下自己,吃过早餐又出门去了。 “金星秀,有人找。” 部队里,金星秀正在排舞,听到有人叫,她从舞台走了下来,来到了门口。 看是胡好月,她赶紧迎了上去。 “好月,你怎么来了?渴不渴?我去给你倒杯水去。” 接待室还是很大的,周围也有不少探亲的人。 “我不渴,二嫂,明天有时间吗?我一个老家的朋友想去看长城,我没去过,明天想让你带我们去看看,有谅他最近对账本,没时间。” “明天吗?” “昂!” “那行,明天我带你们去,几个人?” “一个,是女的。” “呦!星秀,这是谁啊?我不给我们介绍介绍。” 冯前进带着轻浮的声音响起。 “哼!是谁关你什么事?一边去。” 金星秀可是跟他撕破脸了的,那是一个好脸色都不给他的。 铜制门环还带着日头的余温,胡好月推门时,罗爱月正撅着屁股卡在门槛处,藕节似的小腿蹬得老高。 "妈妈……" 奶声奶气的哭嚎混着刺鼻臭味扑面而来,小孩后脑勺沾着几缕碎发,像团被揉皱的。 胡好月捏着鼻子后退半步,裙摆扫过青砖,惊起几只苍蝇嗡鸣着飞向梁间。 "娘!快来!" 胡好月朝厨房大喊,眼瞅着罗爱月胖乎乎的小手就要往身后探。 宋小草端着木盆疾步赶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疙瘩。 老人笑着刮了下孙子的鼻尖:"哎哟,我们爱月又拉臭臭了?" 罗爱月立马笑了起来,口水混着奶渍沾在宋小草袖口。 胡好月捏着帕子掩住口鼻,看着宋小草利落地解开尿布。 温热的秽物裹着酸腐味炸开,她下意识别过脸,却换来儿子委屈的呜咽:"妈妈不要爱月了......" 那奶声里带着哭腔的控诉,让胡好月嘴角一抽。 宋小草舀起温水轻拍他肉乎乎的屁股,水花溅在胡好月脚面:"你小时候拉我一身,我都没嫌弃过。" 院子里突然传来抽噎声,胡好月转头望去,只见胡志杰瘫坐在竹筐旁,散落的花生滚了一地。 胡好月抓了一把来吃吃。 胡志杰眼泪啪嗒啪嗒砸在衣襟上,倒比地上的花生还要圆润。 "小气鬼,吃你几颗花生还哭鼻子?" 胡志杰气得直跺脚,竹筐被撞得哐当作响,惊飞了蹲在墙头上的灰鸽子。 罗爱月趴在宋小草肩头咯咯直笑,沾着水珠的小屁股还在晃悠。 胡安全笼着袖口,画眉笼在指尖悠晃,笼中雀儿正对着暖阳梳理尾羽。 青石板路上光影斑驳,他哼着小调拐进巷口,身后跟着几个同样遛鸟的老伙计,谈笑声惊起檐下归巢的燕子。 此时的四合院飘出饭菜香,宋小草将最后一碟咸菜摆上桌,瓷碗相碰的脆响混着罗爱月拍桌要肉的叫嚷,在堂屋里荡开。 罗友谅刚夹起一筷子青菜,门板突然被拍得震天响。 他放下碗筷起身时,胡好月正给罗爱月擦嘴,指尖的动作顿了顿。 门轴吱呀转动,正午的阳光劈面而来,将门外男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皮鞋尖沾着暗红泥点,目光像把尺,从上到下将罗友谅量了个遍。 "这是罗有云家吗?" 男人的声音带着铁锈味,喉结滚动时,衣领下露出半截褪色的红绳。 罗友谅眸子微眯,有什么画面突然闪现在脑海,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门框边缘的木纹。 转瞬他已换上温和笑意,露出两排白牙:"您找错了,这不是罗有云家。" 男人皱着眉掏出张皱巴巴的白纸,纸角还沾着油渍。 罗友谅余光瞥见纸上歪斜的字迹,"向阳街18号"几个字。 胡好月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裙摆扫过他脚踝时带着若有似无的冷香。 男人反复核对门牌号,“难道是错了?" 男人抬头时眼神骤变,盯着胡好月的脸一愣。 堂屋里传来罗爱月摔碗脆响,宋小草的惊呼声中,胡好月的银簪突然发出细微震颤,在男人开口的瞬间,她已将罗友谅往后一拽。 “这没妖气啊!抓什么妖呢!接一次生意可是冒着下大西北,住牛棚的。” 他念叨的话一字不落的被罗友谅听了去。 “抓妖!” 罗友谅声音充满冷意,“你说是罗有云来叫你抓妖的?” 喜欢七零年代,嫁知青后打脸全村人请大家收藏:()七零年代,嫁知青后打脸全村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3章 二人密谋 男人看着很是年轻,瞧着差不多十八岁左右,穿着一身青色衣服,脚下一双布鞋,背着一个布包,一头干净利落的头发。 “对啊!她说以前她弟没结婚的时候,她家的运气都很好,说是家里娶的女人美得不像人,她怀疑是妖怪变的,叫我上门来看看。” 罗友谅声音有些冷,“那你找错了,应该是东边的落日村,坐车的话大概两天,罗有云家就在那里。” 胡好月一脸疑惑,“有谅哥,她不是你姐吗?你怎么说她家在村里呢!” “好月,回去吃饭,等会二哥把肘子都吃了,你可就没了。” 胡好月一听,那里还站在门口,她赶紧回去吃肘子才是。 男人看着胡好月离开的背影,眉头一皱,不过也没说什么。 “既然错了,那我就走了。” 青年也不拖拉,走得很是干脆。 “罗有云…………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来投,看来,还是我太仁慈了。” 罗友谅眸子阴沉,脑子飞快的转动着,思量了一会儿,他心里便有了计划。 夏夜的风裹着槐花甜香掠过四合院,胡好月望着缀满碎银的天幕,耳旁孩童嬉笑与竹篮晃动声交织。 罗爱月攥着半把花生在月光下蹦跳,花生壳碰撞的脆响惊飞了廊下栖息的麻雀。 宋小草将竹筐里的豆子拨得沙沙作响,豆粒在灯昏黄的光晕里起起落落,宛如她起伏不定的心思。 “娘,最近我听说隔壁老王婶子家的女儿天天早上给有谅送鸡蛋呢!是不是真的?” 胡好月支起身子,腕间银镯在星光下闪过细碎的光。 竹筐里的豆子突然静止。 宋小草顺着女儿的目光望向西厢房,罗友谅的身影在窗户间晃动,像是被揉碎的墨影。 她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竹篾,压低声音:“有这回事,不过你放心,有谅这孩子实诚着,我相信他是不会被勾搭走的。” 廊下突然传来清脆的碎裂声,关妙妙正弯腰收拾瓷碗残片,月光将她裙子照得发白。 胡好月翻了个身,摇摇椅发出窸窣轻响:“哦~说起来了,那个姑娘是到了嫁人的年纪了呢!” “哼!” 宋小草猛地将竹筐重重搁在石桌上,几颗豆子蹦跳着滚落在地,“谁说不是呢!那王婆子心里憋着坏水呢!” 她压低嗓音,眼角余光警惕地扫过紧闭的房门,“她闺女长得虽说也还可以,但是他们心里惦记着咱们这四合院。前儿个见有谅带肉回来,那眼神恨不得把隔着的门都盯出窟窿来。” 夜风突然卷着槐花瓣扑进堂屋,灯光猛地摇曳起来,将满墙的树叶影子晃成张牙舞爪的怪物。 西厢房传来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响,罗友谅低沉的口算声穿透窗户。 宋小草望着女儿好看的侧脸,心里就安心。 她弯腰拾起滚落的豆子,掌心沁出的汗将豆粒浸得发潮。 房顶上传来老猫的嘶吼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危险临近的预警。 煤油灯在土墙上投下扭曲的光晕,罗有云攥着搪瓷缸的手指节发白,茶水在杯中泛起细小的涟漪。 罗有春倚着剥落墙皮的土炕,指甲深深掐进炕沿的裂缝,裂痕里还沾着麦秸碎屑。 "有云,怎么样?宣传部小组长你当上了吗?" 罗有春喉咙发紧,目光死死盯着妹妹泛白的嘴唇。 院外传来野猫的嘶鸣,惊得窗户上的旧报纸簌簌作响。 罗有云突然将搪瓷缸重重砸在炕桌上,杯口迸出细碎的瓷碴:"哥,你放心,一定会是我的,谁敢抢我就弄谁。" 她脖颈处青筋暴起,映着昏黄的灯光,像极了盘踞的青蛇。 那些在单位里陪笑递茶、深夜誊写发言稿的日子,此刻都化作眼底猩红的执念。 罗有春正要开口,瞥见妹妹骤然僵硬的脊背。 “对了,最近你去惹有谅,等我的工作稳定下来后在说。” 罗有云身子一僵。 “怎么了?你做了什么?” 罗有春可太了解她了。 煤油灯芯突然爆出个灯花,在墙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他猛地坐直,炕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我就哄骗一个才下山的小道士,说有谅媳妇是妖精变的,叫他去埋汰埋汰他,这......应该没事吧!" 罗有云声音越说越小,指甲无意识抠着桌角的裂痕。 记忆里罗有谅高高在上的场景突然在脑子挥之不去。 "你真是糊涂!" 他来回踱步,布鞋踏过地面的尘土扬起细雾,"我们在他手上吃了多少亏了?可惜!下乡的时候我给他报的大西北,他没去,错过了那次闹得的机会,现在想下手可就难了。" 罗有云突然扑过去攥住兄长的胳膊,腕上的镯子撞出清脆声响:"哥,你放心,这罗家迟早是你的。" 记忆里罗老爷子抱着罗有谅,一副看不上他们的样子,是那么的刺眼。 "我们忍辱负重这么多年,一定不会失败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夜风突然灌进窗缝,吹得煤油灯明明灭灭。 暗处的蛛网在光影里若隐若现,如同他们千疮百孔的谋划。 却不知此刻院外槐树后,一双眼睛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月光落在那人腰间的桃木剑上,泛起森冷的光。 月光如霜,青年足尖轻点,转瞬跃上青瓦,檐角铜铃被带起的风撞出清响。 他倚着垂兽坐下,怀中的人参娃娃裹着红绸襁褓,在银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眉眼灵动得像是活过来的年画。 "可瞧见了?被人骗了吧!" 青年垂眸轻笑,眼尾泛起冷冽的光。 话音未落,身影已如流萤般消散,再出现时已稳稳立在三丈外的树梢,惊起夜栖的寒鸦。 "那年道观里的师兄、师叔们都出山上了战场,徒留我一人留守四方山,没想到,如今我出山,就遇上了这倒霉催的事。" 青年摩挲着娃娃的发顶,语气带着几分懊恼。 山风掠过他青色衣袂,掀起的褶皱间隐约可见暗绣的云纹。 人参娃娃突然挣脱怀抱,叉腰立在瓦片上,红绸襁褓随着动作翻飞。 "还不是你傻。" 乌溜溜的眼珠一转,翻了个夸张的白眼。 "你再说我可就把你吃了。" 青年剑眉微蹙,佯装作势要捏娃娃的脸颊。 "我可是千年人参!" 娃娃灵巧地往后一跳,周身泛起淡淡金芒,"吃我指定爆体而亡的,对我好一点,关键时刻可得看我!" 稚嫩的声音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惊得瓦上夜露簌簌坠落,在月光里划出细碎的银线。 喜欢七零年代,嫁知青后打脸全村人请大家收藏:()七零年代,嫁知青后打脸全村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4章 一切都回不去了 晨光斜斜地爬上青砖墙,罗友谅跨上二八自行车,链条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他后背挺得笔直,车筐里的账本被帆布仔细裹着,正要蹬脚踏板,身后突然传来急切的呼喊。 "罗大哥,等等,等等我……" 一个女人攥着碎花裙摆追来,鬓角的发丝被汗水黏在通红的脸颊上。 巷子里晨雾未散,她的声音撞在灰墙上又弹回来,惊得墙头的野猫竖起尾巴。 罗友谅的脊背瞬间绷紧,脚下猛地发力。 自行车铃铛在疾驰中发出刺耳的脆响,碾过青石板路的缝隙,溅起零星的水花。 女人踉跄着往前扑,绣着金线的鞋面在青苔上打滑,"哎呦"一声重重摔在潮湿的砖地上。 泥浆溅满前襟,她狼狈地抬头,额发间还沾着草屑。 晨光里,远去的自行车影已经变成模糊的黑点。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轻笑,她转头看见穿藕荷色裙子的金星秀正掩着嘴,眼角笑出盈盈水光。 "笑什么笑?" 女人涨红着脸爬起来,裙摆的泥水顺着纹路往下淌。 她顾不上拍打身上的污渍,攥着裙摆飞也似的跑开,木屐在石板路上敲出慌乱的节奏。 晨雾渐渐散去,巷口只留下几串深浅不一的泥脚印,和墙角摇曳的野雏菊。 巷口槐树筛下斑驳光影,胡好家跨出门槛时,正巧撞见金星秀倚着门墩。 晨露沾湿了她裙子的下角,发间别着的白玉兰发夹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顿时耳尖发红,嘴角不受控地上扬:"星秀,我们前天才见呢………你咋又来见我了?" 胶鞋无意识地蹭着青石板,满心都是隐秘的期待。 金星秀挑眉打量眼前人,看他刻意挺直的腰板,突然觉得好笑:"愣着干嘛?你还不快去上班挣钱,我来找好月的。" 晨风吹散她鬓角碎发,露出眼尾狡黠的笑意。 胡好家的笑容僵在脸上,喉结滚动着挤出个干笑:"那我去上班了……" 转身时踢到门槛,差点绊个趔趄。 "嗯!去吧!下午我们去看猴戏。" 金星秀望着他瞬间亮起来的背影,故意拖长尾音。 胡好家的脚步顿时轻快如雀跃的小鹿,连工装裤上沾的机油渍都显得鲜活起来。 "傻子。" 她轻声嘀咕,指尖摩挲着裙角。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转身看见关妙妙扎着高丸子头,玄色短打劲装衬得身形挺拔如松,嘴里嚼着油饼含糊道:"星秀?吃早餐了吗?" "大嫂,没呢!这不是来家里吃嘛!" 金星秀立刻换上甜甜的笑容,小跑着跟在关妙妙身后进了堂屋。 灶台上还冒着热气,笼屉掀开时白雾腾起,裹着新蒸馒头的麦香。 关妙妙三两口吞下最后一口饼,抄起墙角的护具往肩上一甩。 晨光掠过她小臂遒劲的肌肉线条,她那壮实的身板,让金星秀忍不住咂舌。 看着关妙妙风风火火出门的背影,晨雾里仿佛还回荡着拳脚生风的破空声。 晨光斜斜漫过四合院的雕花门楣,宋小草正蹲在竹编摇篮旁,给裹着虎头兜的胡志杰系纽扣。 孩子肉乎乎的小手攥着她的银发,咿咿呀呀学语,口水顺着衣襟淌成晶莹的线。 "星秀,你咋来了?好家没放假啊!" 宋小草抬头时,竹篾筐里的布袋子滑落在地。 金星秀倚着褪色的朱漆门,裙子上绣着一朵新鲜的栀子花,灶间飘来的小米粥味在晨雾里打转。 "婶子,我来找好月的,我们准备去逛逛百货楼,再去城外走走。" 金星秀踮脚往堂屋张望,窗户上糊的珠帘被风吹得簌簌响。 "哦!这样啊!" 宋小草麻利地给孩子穿好衣服,粗布围裙上沾着昨夜补衣的线头,"那你去门外面叫她吧!天早去好,没太阳,等正午太阳大了,那可晒得不得了。" 吱呀一声,西厢房的木门撞在砖墙上。胡好月头发凌乱的冲出来,怀里的罗爱月还蜷成虾米状,粉色小被子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娘,爱月尿床上了,快来啊!" 她拎着孩子沾满尿渍的衣摆,脸上写满嫌弃。 罗爱月突然打了个激灵,睡眼惺忪间发现自己悬空,瘪着嘴哇地哭出声。 哭声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的翅膀带落几片陈年的灰瓦。 金星秀望着胡好月随意套着的吊带睡衣,肩带歪歪扭扭挂在手臂上,小巧白嫩的脚趾头从拖鞋里探出来。 再看被她像拎小鸡似的提着的罗爱月,小家伙肉乎乎的脸蛋红扑扑,虽然挂着泪珠,小腿却还在乱蹬,显然没被这番折腾影响精气神。 "二嫂,来了啊!等着,我去换套衣服。" 胡好月把孩子往门槛上一放,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跑回屋。 纱帘后隐约传来衣架碰撞声,金星秀在槐树下的竹椅落座,看着宋小草快步走来。 她利落地抱起孙子,掏出手帕擦掉孩子脸上的泪水:"爱月,不哭,姥姥带你去看鱼喽!你娘是个靠不住的,以后可别学你娘,知道了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院角的丝瓜藤沙沙作响,金星秀望着晾衣绳上随风摇晃的尿布,忍不住轻笑。 晨光穿透叶隙,在青石板上洒下点点光斑,倒比百货楼里的霓虹灯还要鲜活几分。 蝉鸣撕开午后的暑气,金星秀踮着脚避开路面凸起的树根,白色小皮鞋早已被荆棘刮出道道灰痕。 阳光穿透槐树叶在地面织成斑驳的网,汗水顺着她的脖颈滑进领子口里,后背洇出深色的云纹。 "好月,这条去华莲寺的小路有些不太好走,你小心点。 "她伸手拽住身前蹦跳的胡好月,裙摆被野蔷薇勾住,扯出细不可察的丝线。 "嗯!我晓得的。" 胡好月头也不回,马尾辫随着步伐摇晃,鞋子踢起的碎石子叮叮咚咚滚进草丛。 蝉鸣声愈发喧嚣,热浪裹着草木腥气扑面而来,远处红墙隐约可见,檐角铜铃在风中若有若无地轻响。 终于抵达华莲寺后门时,金星秀扶着褪色的朱漆门喘粗气。 墙根处的青苔沾湿了她的鞋边,斑驳的墙皮在烈日下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底色。 寺内传来隐约的木鱼声,胡小英正蹲在荷花池边,浅粉色的裙摆垂在水面。 听见脚步声,她慌忙起身,发间的水晶发夹子晃出细碎的光。 金星秀望着眼前的姑娘有些好奇。 "这是金星秀姐,我二哥的对象。" 胡好月擦着汗介绍。 胡小英慌忙用袖口蹭了蹭手,拘谨地行了个礼,发梢扫过金星秀的手腕。 她转身时,金星秀瞥了她的裙子一眼,胡好月送的裙子很好看,她穿着也还不错。 风掠过满池荷叶,惊起几尾红鲤。 胡小英望着水面倒影里翻飞的衣摆,嘴角不自觉扬起。 这似乎让她想起了以前带着好月上山采桃花的那天,她还是那个她,好月还是那个好月。 可是一切都回不去了……………… 喜欢七零年代,嫁知青后打脸全村人请大家收藏:()七零年代,嫁知青后打脸全村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2章 进门,借钱买了房子 八月初八的晨雾还未散尽,四合院的青砖墙上已攀满凌霄花,粉白花瓣沾着露水,倒像是撒了一层细碎的喜糖。 胡好国把自行车擦得锃亮,二八大杠上系着的红绸带在晨风里轻轻晃荡,撞出几分含蓄的热闹。 院里支起的三张八仙桌铺着洗了的蓝布,宋小草和几个婶子正踮脚挂红灯笼。 李婶与王婶隔着竹梯互翻白眼,半年前王婶说和的亲事黄了,反倒是李婶牵线的胡好国与关妙妙成了,这梁子便在家长里短里生了根。 吉时将近,关妙妙倚着雕花梳妆台,铜镜里映出她绯红的脸颊。 嫁衣是关母连夜赶制的月白软缎,领口绣着缠枝莲纹,珍珠缀成的璎珞随着呼吸轻颤,恍惚间竟像极了旧时光里的大家闺秀。 关震庭在堂屋来回踱步,听到院外传来自行车铃铛声,顿时长舒一口气:"可算把这混世魔王嫁出去了!" 胡好国刚跨进门槛,却见关家二老已笑意盈盈地将女儿的手递过来。 关妙妙垂眸浅笑,腕间的银镯碰出清响,与外头此起彼伏的蝉鸣融成一片。 没有繁文缛节,也不见拦门索要红包的热闹,这场婚事倒像是夏日里的一阵清风,来得妥帖又自然。 回程路上,胡好国蹬着自行车穿过槐树成荫的街巷,后座的关妙妙抱着红绸包袱,发间的绒花在阳光下轻轻颤动。 远处偶尔传来一些士兵激昂的口号声,却惊不散这对新人眼里的温柔。 四合院门扉轻启,宋小草望着渐渐靠近的身影,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笑意。 暮色浸染四合院的飞檐,檐下新挂的红灯笼次第亮起,晕开的暖光将青砖地染成蜜色。 宋小草攥着红绸帕迎到门口,眼角笑出细密的褶子:"妙妙,欢迎回家,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快进屋。" 关妙妙提着绣着并蒂莲的喜帕盈盈福身,银镯相撞的脆响里,她落落大方地改口:"娘,爹,二哥,妹妹,妹夫。" 声音清脆如泉水击石,倒让拘谨的胡家人愣了一瞬。 胡好月快步上前挽住她的胳膊,月牙眼弯成小月牙:"大嫂,快进屋,别站门口,不吉利。" 罗有谅默默护在胡好月身后。 夜风吹过雕花窗格,掀起喜帐一角。 胡好国蜷在八仙桌前,煤油灯将他数钱的影子投在墙上晃荡。 攥着皱巴巴的钞票,他喉咙发紧:"妙妙,我跟娘借了一千块钱,我自己有五百,能在京城买一个小点房子吗?" 关妙妙正在拆头上的绒花,指尖动作陡然停住。 梳妆镜映出她沉静的眉眼,半晌才起身走向檀木柜。 铜锁开启的轻响里,她捧出朱漆描金的陪嫁箱,箱底的蓝布层层揭开,露出码得整整齐齐的纸币。 煤油灯的火苗突然窜高,将三千块钱映得泛起金芒。 "你......你哪来的钱?" 胡好国猛地站起来,凳子在青砖地上划出刺耳声响。 关妙妙将钱轻轻推到他面前,腕间的银镯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小时候跟着我爸培武攒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咱们慢慢看房子,总能找到称心的。"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只余红烛"噼啪"轻响,将满室的惊讶与暖意,都融成了绵长的夜色。 暮春的柳絮在京城街巷打着旋儿,胡好国攥着汗湿的纸条,盯着房产中介墙上的价目表发怔。 最低四万的标价像道烙铁,烫得他眼眶发烫,十七万的数字更是刺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裤兜里的四千五百块钱随着呼吸窸窣作响,仿佛在无声嘲笑。 罗有谅推着叮当作响的自行车拐进胡同,远远就看见胡好国蜷缩在店铺阴影里的身影。 男人的背佝偻得像张拉弯的弓,褪色的蓝布衫被风掀起边角。 "大哥,你在这干嘛?要买房子?" 罗有谅支起自行车,金属车铃的轻响惊飞了墙角的麻雀。 他人害无处的抬头,余光瞥见胡好国捏皱的价目单。 胡好国抬起头,眼底血丝密布:"有谅啊!这京城的房子真贵啊!大哥我买不起。" 他苦笑时牵动嘴角的皱纹,像被风吹裂的树皮。 胡同深处飘来烤白薯的甜香,却驱散不了满心的苦涩。 罗有谅眸子一转,目光深不见底:"大哥,你缺钱吧!差多少?看看我能不能帮你。" 他的声音平静得过分,倒像是早已预料一般。 胡好国喉结滚动,盯着罗有谅笔挺的身影。 犹豫再三,他咬了咬牙:"六万。" 话音刚落,巷口穿堂风卷起张泛黄的报纸,啪嗒拍在价目表"四合院周边房源"的字样上。 "大哥,我有,你借吗?" 罗有谅的声音轻飘飘的,却让胡好国后颈发凉。 他望着妹夫嘴角若有似无的笑意,突然觉得眼前人陌生得可怕。 暮色渐浓,房产中介的白炽灯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恍若横亘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八月十二的日头毒辣,四合院门前扬起阵阵尘烟。 胡好国蹬着装满家什的自行车,关妙妙抱着红绸包裹坐在后座,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目送他们远去,胡好月攥着衣角追问借款。 “娘,大哥借了多少?” 却见宋小草从围裙兜掏出叠得整齐的钞票:"今早你大哥送来的,说是不用借了,一千块钱。" 阳光透过槐树筛下斑驳光影,映得钞票边缘泛着冷光。 罗有谅照常上下班,经过堂屋时只字不提借钱的事。 胡好国带着关妙妙来吃饭,聊家常的时候,夹菜的手却总下意识避开妹妹探寻的目光。 暮色漫进厢房,胡好家盯着洗碗池里堆成小山的碗筷,一脸苦逼。 胡青青倚在门框冷笑,苍白的脸在煤油灯下宛如蒙着层灰纱。 他突然摔碎一只碗,瓷片迸溅的脆响惊得她后退半步。 "等离婚后,"他盯着满地狼藉,声音里淬着冰,"你爱去哪摆脸色就去哪,老子不奉陪了!" 本来自己洗碗就洗碗,她还来厨房打乱,真是气死他了,最近他也没怎么着她啊! 窗外蝉鸣聒噪,却盖不住他胸腔里翻涌的憋屈与解脱。 想离婚?那就拿点好处给她,她不傻,在城里没钱可没法生存。 喜欢七零年代,嫁知青后打脸全村人请大家收藏:()七零年代,嫁知青后打脸全村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 226章 做,包您满意! “对了,今天去百货楼怎么没买几件衣服呢?” 浴室内氤氲的水汽模糊了铜镜,罗友谅修长的手指蘸着温水,轻柔地拂过罗爱月稚嫩的脊背。 瓷盆里溅起细碎的水花,在烛光里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斑。 他转头望向贵妃椅上慵懒斜倚的胡好月,目光不自觉地描摹着她颈间晃动的珍珠项链,那抹莹白在暖黄光晕里流转,恰似她眼角未褪的风情。 "没瞧上的,还没香江的那些好看。" 胡好月指尖绕着一缕发丝,猩红蔻丹在烛光下泛着妖冶的光。 她半阖着眼,语气里的娇嗔混着浴室蒸腾的热气,像裹着蜜糖的钩子。 罗友谅喉结微动,手中的棉布突然攥得发紧,水珠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砖上晕开深色痕迹。 "喜欢香江的?" 他刻意压低声音,尾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胡好月忽然坐直身子,丝绸睡裙滑落肩头,露出若隐若现的锁骨。她唇角勾起狡黠的弧度,眼波流转间似有星河坠入。 "昂!" 这一声尾调婉转,惊得罗爱月打了个哆嗦。 "爸爸……穿衣服……" 罗爱月牙齿打颤的声音打破暧昧的氛围。 罗友谅如梦初醒,慌忙捞起浴桶边的绒毯裹住儿子发抖的身子。 蒸腾的水雾里,胡好月穿着凉鞋走近,玫瑰香水混着皂角香扑面而来。 她俯身时发丝扫过罗友谅耳际,吐气如兰。 "对了,爱月也大了,差不多得分房睡了,你觉得呢?" 媚眼如丝的眸光直直撞进罗友谅眼底,他抱着儿子的手骤然收紧。 窗外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映在斑驳的墙壁上,宛如一幅缠绵的水墨。 罗爱月懵懂地缩在父亲怀里,全然不知此刻浴室内暗涌的情愫,正如同瓷盆里渐渐冷却的水,泛起细密的涟漪。 午夜的月光像被揉碎的冷银,在青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碎影。 巷口的槐树沙沙作响,枝叶间漏下的微光忽明忽暗,将奔跑的红卫兵们切割成一幅幅晃动的剪影。 鞋子踏碎积水的声响与此起彼伏的呼喝声交织,惊得房梁上的野猫炸起毛,凄厉的叫声撕破死寂的夜空。 突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墙垣。 青灰色的砖墙上,影子被月光无限拉长,那对尖锐的耳朵高高竖立,扭曲的长脸被月光拉得老长,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獠牙。 黑影下,一袭白裙在夜风里翻飞。 红卫兵们举着的手电筒照亮半条巷子,却在那黑影出现的瞬间集体噤声。 电筒的光晕中,一抹白裙少女的身形若隐若现。 "有鬼!" 不知谁喊出一声,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少他妈的胡说,封建迷信要不得,谁在乱说,明天直接抓去下牛棚。” 野猫的叫声愈发凄厉,远处的钟楼突然传来报时的钟声。 当第十二声钟鸣消散在夜空,那道黑影骤然化作一缕流光,只留下巷口的槐树在风中摇晃,仿佛刚刚的一切,都只是月光编织的一个梦。 “小道士……跟我走一趟吧!” 李青来还没来得及反抗,直接被胡好月抓走。 夜风裹着松涛卷进寺庙,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大殿内木鱼声混着诵经声此起彼伏,烛火在胡小英安详的面容上投下晃动的光影,素白的帷幔无风自动,将她的遗容笼在朦胧的雾气里。 "吱呀——" 沉重的木门突然被推开,月光顺着门缝倾泻而入。 胡好月纤细的身影斜倚门框,月白色旗袍勾勒出玲珑曲线,发间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晃,在地面投下细碎的银光。 她身后,李青来被粗麻绳捆住双手,青色的玄衣上沾满草屑,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湿,眼中很是镇定。 守灵的僧人被响动惊动,转头望去时,只见胡好月指尖缠绕着一截红绳,另一端牢牢系在李青来腕间。 她朱唇轻启,声音甜得像浸了蜜:"小道士莫怕,不过是请你做场法事。" 话音未落,一阵阴风吹灭几盏长明灯,胡小英的尸身突然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惊得众僧手中念珠纷纷坠落。 木鱼声戛然而止,方丈布满皱纹的手悬在半空,浑浊的瞳孔里映出胡好月猩红的嘴角。 月光穿过雕花窗户,将她的影子投射在殿内梁柱上,宛如张牙舞爪的厉鬼。 "尘归尘,土归土,你何必打扰她呢!"方丈的声音在空旷的佛殿里回荡,带着看破生死的悲悯。 "别说那些废话。" 胡好月看着被风吹起的白布,胡小英苍白的脸颊很是安详。 她笑容里渗出一丝森冷,"佛法,道法,都给我整上,我得让小英风风光光的走。" 话音未落,一道金光闪过,人参娃娃鼓着腮帮子从李青来袖中窜出,圆滚滚的脑袋泛起金属般的光泽。 "大胆!" 福娃怒目圆睁,头顶红绸带无风自动,"放开青来,看我的铁头功!" 他卯足全力撞向胡好月咽喉,却在触及的刹那,对上一双骤然放大的漆黑瞳孔。 腥风扑面而来,血盆大口撕裂少女娇美的面容,森白獠牙寒光闪烁。 "嘎吱,嘎吱,嘎吱……" 骨骼碎裂的脆响混着咀嚼声在殿内炸开,福娃半截身子还在胡好月口中扭动,金色的血液顺着她嘴角滴落。 李青来目眦欲裂地挣扎,麻绳深深勒进皮肉。 方丈手中的木鱼"当啷"坠地,念珠四散滚落,每一粒都映着胡好月染血的狞笑。 “怎么?没见过妖吃……人……吗?” 被吃的人参娃娃还有半截身子掉落在地上,随后飞快的钻入土里。 “青来,你我缘分已尽,后会无期…………” 地下传来人参娃娃慌张的声音。 李青来:“…………………………” “都愣着干嘛?木鱼别停,念经超度别停,接着奏乐接着舞…………” 她阴冷的笑声让所有人头皮发麻。 看着绝美,实则心狠手辣,那张血盆大口在所有人心里挥之不去。 “小道士…………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那畜生我直接全吃了,所以,你可得好好的做法送送小英……” “做,我立马做,法事嘛!我从小做到大,包您满意。” 他额头上都是汗,清秀的脸庞满是真诚,明亮的大眼睛格外的清澈。 第 227章 仗义的福娃 夜里的月光格外明亮,月光直直照射在李青来的后颈。 他单膝跪地,玄色的衣服上沾满红褐色泥土,玄铁锄刃深深楔入岩缝,震得虎口发麻。 汗珠顺着下颌滴落在皲裂的手背,混着尘土凝结成暗红的痂。 这已经是他今晚挖的第七个坑,坚硬的土层里不时迸出火星,仿佛在嘲笑他修道者的身份。 “磨蹭啥?快点挖,我还要回去睡美容觉呢!” 胡好月的声音像淬了蜜的钢针,裹着慵懒的不耐烦。 她斜倚在虬结的古槐枝干上,裙摆垂落在半空随风飘扬。 涂着丹蔻的指尖轻轻叩击树干,惊起几只蛰伏的甲虫,翅膀摩擦声在死寂的山坡上格外刺耳。 李青来默不作声,将真气注入掌心。 铁锄嗡鸣着震颤,土层里传来石块碎裂的脆响。 他能感觉到丹田处的灵力在飞速消耗,这坚硬如铁的山坡,怕是用了五行封禁术。 余光瞥见胡好月晃动的赤脚,白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 堂堂青云观现任掌门,竟成了妖物的苦力。 “喂~青来,你没事呢?” 带着稚气的传音突然在识海中炸开。 李青来挖土的动作顿了顿,瞥见土缝里探出半颗嫩黄的脑袋,人参娃娃福娃顶着两片新抽的叶子,晶亮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你怎么没跑?” 李青来将锄头狠狠砸进土里,震起的土屑盖住福娃的小脑袋。 这小家伙不是被吃了一半截身体吗? 好不容易趁那妖物不备逃跑,没想到竟又折回来了。 “嗨!我这不是担心你嘛!这不,回来看看你,我仗义吧?” 福娃从土里钻出来,根茎上沾着的泥土簌簌掉落。 他晃了晃圆滚滚的身子,头顶的叶子突然泛起灵光,“对了,看准时机,找个机会逃跑,我给你打掩护,用那个地遁术,你觉得怎么样?” 李青来扯了扯嘴角,喉间溢出一声苦笑。 他抬头望向冷白的天空,远处山峦笼罩在黑色的雾霾中。 胡好月正看着他,眼里满是轻蔑,丝毫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也不在意人参娃娃的小动作。 瞧着月光,她檀口轻启,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李青来想,若真要逃跑,以福娃的修为,不过是白白送死。 “不用了,你要是仗义,就帮我挖挖地,我好早点把人埋了。” 李青来的声音很是冷静。 他重新握紧锄头,却发现福娃已经不见了踪影。 下一秒,脚下的土地突然剧烈震动,无数细小的裂缝像蛛网般蔓延开来。 “行吧!” 福娃的声音从地底传来,带着欢快的震颤。 土层下传来根茎破土的沙沙声,那些坚硬的岩石竟如同被无数细齿啃噬,化作松软的泥土。 李青来只觉锄头突然变得轻盈无比,每一次起落都带起大片泥土,转眼间就挖出一人多深的坑洞。 看着这坑,李青来抬头,只见古槐下腾起一团血雾,尾狐的虚影在雾中若隐若现。 他腰间的狐尾灯骤然亮起的刹那,幽蓝火焰如同活物般在灯盏里翻涌,将李青来的面容映得青白。 那光穿透夜色,在胡好月周身勾勒出妖异的轮廓,她的白裙摆无风自动,当她轻盈落地,灯焰又诡异地熄灭,只留下一抹若有若无的香味在空气中飘散。 “愣着干嘛?把人埋进去啊!” 胡好月不耐烦地踢飞脚边石块,石子弹在坑壁上发出闷响。 她指尖缠绕着淡粉色雾气,在夜色里凝成锋利的狐爪虚影,显然没了耐心。 李青来垂眸望向地上草席,胡小英苍白的面容从缝隙中露出,发间还别着一个水晶发夹,那是胡好月送她的。 也是她身上唯一的物件了。 此刻胡小英完全无生息,苍白的脸与胡好月涂着丹蔻的指尖颜色形成对比。 李青来缓缓蹲下,抓住草席两侧。 拖拽时,草席与地面摩擦发出细碎声响,他面无表情。 看着尸体滑入深坑,落叶落在胡小英脸上,像是为她覆上一层薄纱。 泥土最先掩埋的是那双新皮鞋,那是胡好月送给她的。 随着他挥动锄头,湿润的泥土簌簌落下,渐渐吞噬她的身形,直到最后一缕青丝也消失在土层之下。 胡好月倚着古槐静静的看着泥土,尾音拖得很长:“人类真是复杂,你说呢?” 她指尖凝聚的狐火突然窜起,照亮新堆起的坟包。 李青来望着摇曳的火光,突然想起福娃以前说过,狐火能焚尽执念。 此刻他将锄头重重插进土里,也沉默不语。 而小英坟前的狐火,如同夜里盛开的彼岸花一样,很是绚丽夺目。 晚风卷着槐花香撞进雕花窗户,胡好月却嗅不到分毫。 体内像是有千万只火蚁啃噬筋骨,丝绸襦裙紧贴着发烫的肌肤,每走一步都似踏在滚烫的炭灰上。 她踉跄着扶住檀木床柱,目光落在榻上相拥而眠的罗有谅与罗爱月身上。 那画面刺得她眼眶发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压不住浑身翻涌的燥热。 “撕……” 她猛地扯开衣领,锁骨处浮现出诡异的朱砂红纹,如同燃烧的符咒。 罗爱月稚嫩的呼吸声混着罗有谅绵长的鼾声,在寂静的寝殿里格外刺耳。 胡好月踉跄上前,一把将熟睡的儿子抱起,丢向角落的竹编凉床。 罗爱月惊醒的啼哭瞬间被掐灭在喉间,胡好月指尖掠过他的额头,罗爱月再度陷入沉睡。 “好月,怎么了?” 罗有谅被响动惊醒,朦胧中只见胡好月半褪的衣襟下,肌肤泛着不正常的绯色,发丝凌乱地垂在肩头,宛如一只困在蛛网里的艳丽蝴蝶。 她眼尾泛着水光,红唇微张时呼出灼热气息,竟比往日情动时的媚态更添三分勾魂摄魄。 “有谅哥,忍不住了,来吧!” 胡好月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裹着蜜糖的刀刃,未等对方反应,便整个人压了上去。 她指尖抚过罗有谅的喉结,炽热般的温度顺着接触点蔓延,将他最后的理智烧得粉碎。 罗有谅只觉鼻腔里充斥着浓郁的香与若隐若现的腥味,胡好月滚烫的唇落在脖颈时,他恍惚看见她眼睛似乎发生了变化,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幽光。 帐幔在夜风里剧烈摇晃,罗有谅沉溺在这反常的热情中,却不知胡好月死死咬住下唇,尝到血腥味的刹那,眼中闪过一丝清明。 这人参娃娃大补啊! 狐性本嬴,欲望也强,这让她哪里顶得住? 第 228章 罗有云的邀约 晨光透过窗户的格子,在八仙桌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罗有谅咬着大馒头,腮帮子鼓得老高,瓷碗里的咸菜汁溅在桌子上。 宋小草攥着筷子的指节发白,黑眼圈在苍白的脸上愈发明显,昨夜辗转难眠的煎熬全写在眼底。 “有谅,你迟早会死在床上的。” 话音落地,屋内骤然寂静。 罗有谅嚼馒头的动作僵住,胡好家正在舀粥的木勺“当啷”撞在碗沿。 灶台腾起的热气裹着玉米糊的香气,却驱散不了空气中凝结的寒意。 “你瞎说什么?” 宋小草猛的呵斥胡好家。 胡好家把碗重重掼在桌上,溅起的粥星子落在宋小草手背。 “赶紧吃了去上班,不会说话就给老娘闭嘴,一天尽说些不吉利的话!” 宋小草猛地站起身,板凳在青砖地上划出刺耳声响。 胡好家心里委屈得很,“偏心!就知道护着你他!” 说着,抓起竹篮里的大包子,脸色难看,“我倒要看看,他肾有多好,每次都折腾妹子,你就等着看吧!” 话音未落,已夺门而出,跑得飞快,怕他娘的鞋底板上脸,檐下的麻雀都被他吓得乱飞。 “嘎吱……” 门响了一声,关妙妙垂着头踱步进屋,发梢还沾着晨露。 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发抖,昨夜胡好月房中传来的动静,此刻又在耳畔炸开。 那压抑又失控的喘息,床榻摇晃的吱呀声,还有小姑子带着哭腔的娇吟。 她踉跄着扶住八仙桌,膝盖发软险些跌坐在地,余光瞥见罗有谅啃完馒头抹嘴的模样,耳根瞬间烧得通红。 等罗有谅走后,宋小草收拾碗筷,瓷碗碰撞声中,关妙妙盯着自己的脚尖,喉咙发紧。 她想好国了。 九月的风裹着枯叶掠过青瓦,日头虽毒,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寒意。 宋小草攥着门把手,指尖触到铁锈的粗糙质感。 远处传来零星口号声,红卫兵的红袖章在街角一闪而过,惊得院中的老槐树簌簌抖落几片焦叶。 二十六号早上,罗有云敲响了四合院的大门。 "哟,是有云啊!快进来!" 宋小草堆起笑,将人迎进堂屋。 八仙桌上还摆着半碗冷透的玉米粥,她匆忙用抹布盖住,转身往灶台添柴。 罗有云踩着木屐跨过门槛,旗袍下摆扫过青砖,香粉味混着挂面蒸腾的热气,在狭小的堂屋里织成张黏腻的网。 铜锅里的水咕嘟作响,宋小草捞起几根挂面,余光瞥见罗有云正用绢帕擦拭嘴角。 女人涂着凤仙花汁的指甲轻轻叩着碗沿,胭脂抹得过重的脸颊在日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 "婶子,好月呢?" 话音未落,堂屋门帘突然被风掀起,露出墙上歪斜的领袖画像。 宋小草的木勺在锅里搅出刺耳声响。 "还没起床呢!你找她有事吗?" 她将面碗重重搁在桌上,汤溅出来洇湿罗有云的旗袍下摆。 罗有云脸色难看,但是却转眼即逝,细长的丹凤眼弯成月牙。 "还在睡呢?" 她舀起面条,玉镯碰撞碗沿发出清脆声响。 "今日我有时间,想带她去认识认识一下罗家的一些表姐妹,你快去叫她吧!" 话未说完,外头突然传来罗爱月的哭声。 宋小草拉开雕花木门,冷冽秋风裹挟着枯叶灌进四合院。 罗爱月抱着布偶,流着鼻涕,蓝布棉袄歪歪扭扭地挂在身上,露出半截泛红的手腕。 他仰起沾着泪痕的小脸,圆滚滚的腮帮子还挂着未干的水珠,在冷风中凝成晶莹的冰碴。 "爱月,快,姥姥做了面条。" 宋小草心口一紧,慌忙蹲下身将孩子搂进怀里。 罗爱月带着寒气的小手死死揪住她的衣襟,鼻尖蹭过她粗糙的脖颈,"姥姥,妈妈……坏……" 尾音带着抽噎的颤音,一点也不开心。 她瞥见孩子的鼻涕,后槽牙咬得发酸,转身时撞翻了墙角的铜盆,哐当声响惊得堂屋梁上的灰鼠窜进瓦缝。 罗有云倚着门框,猩红指甲轻轻叩击鎏金手包。 她眯起眼打量罗爱月,旗袍领口的珍珠随着呼吸轻晃,"这是爱月吧!" 话音未落,涂着蔻丹的手指已经探向孩子发顶。 罗爱月突然尖叫着缩进宋小草怀里,棉鞋在青砖地上蹬出刺耳声响,"不……不要……" 宋小草横臂护住外孙,干瘦的脊背绷得笔直:"有云啊!孩子怕生,最近有些感冒,传染给你就不好了。" 她盯着对方精心描过的柳叶眉,面露难色。 罗有云指尖悬在半空,忽然轻笑出声,金表链折射的光斑在罗爱月脸上晃出细碎的阴影。 穿过挂满褪色标语的回廊,宋小草抱着孩子停在西厢房门前。 窗户大开,冷风刮进房间。 "好月,有谅他姐姐来了,说是找你玩的,你去不去?" 话音未落,门突然被打开,胡好月披着松垮的织锦睡袍探出身,披散着头发,眼尾还沾着未拭净的胭脂。 "去哪里?" 她嗓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在看见罗有云的瞬间脸上带着一丝微笑。 罗有云倚着廊柱,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猩红指甲摸着小皮包:"城西开了一个马场,很多人都说不错,这几天我正好休假,寻思着,带你去见见世面。" 胡好月突然笑出声,转身时睡袍下摆扫过门槛积雪,“带我去见世面?行,那等着,我去换一套衣服。” 梳妆台上的狐尾灯突然泛起幽蓝微光,在镜中映出罗有云扭曲的倒影。 罗爱月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震得胸前的长命锁挂件叮当作响。 院外传来红卫兵激昂的口号声,惊得腾起一群乌鸦,黑压压的羽翼遮蔽了半边天空。 胡好月推门而出时,晨光恰好掠过她肩头。 月白色真丝衬衫领口微敞,透出若隐若现的珍珠项链,外搭的浅黄色提花马甲妥帖勾勒出腰线,暗纹在走动间泛着绸缎特有的柔光。 同色系的紧身裤裹着修长双腿,将她的身姿衬得愈发挺拔,脚下的麂皮短靴缀着金丝滚边,每走一步,鞋跟轻叩青砖的脆响都带着韵律。 她抬手整理耳后的碎发,腕间祖母绿镯子随着动作轻晃,与身上柔和的浅黄形成鲜明对比,贵气中又添了几分冷艳。 这样一身装扮,在萧瑟的四合院里格外夺目,仿佛将秋日暖阳都穿在了身上,连罗有云精心打扮的旗袍,此刻都失了颜色。 “马场有衣服换的,你倒也不必…………” “那不行,这可是有谅哥从香江给我带回来的,专门买回来骑马穿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姐姐,有的东西还是自己的好,你说是不是?” 胡好月笑意不达眼底,这让罗有云心里慌得一批。 第 229章 初交好友 秋日的风裹着金箔般的落叶掠过青瓦飞檐,罗有云踩着满青色大理石,带着胡好月踏入那座雕梁画栋的庄园。 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外头广袤无垠的平原隔绝成一幅流动的水墨长卷。 胡好月望着远处麦浪翻涌,恍惚间又想起初到京城时,火车窗外那片铺天盖地的苍黄跟平原。 马蹄声混着欢笑声从马场方向传来。 数十匹骏马在阳光下扬鬃飞驰,骑手们身着考究的猎装,皮质马靴擦得锃亮,银质马鞭在他们指间泛着冷光。 人群中不知谁先瞥见了胡好月,欢闹声突然凝滞成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她今日的穿着潮流,及腰青丝松松挽成了一个丸子头,脖子上的珍珠项链随着步伐摇晃,眉目流转间满是灵韵。 更惊艳的是她腕间那只翡翠镯子,随着抬手撩发的动作在光下发出耀眼的光。 “这是哪家的小姐?” 窃窃私语声如同春日柳絮般飘散开。 胡好月却仿若未闻,踩着黄色皮靴前行,目光扫过马场边摆放的西洋望远镜与银质冰桶,一脸好奇。 阳光穿过她耳坠上的琉璃珠子,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光斑,倒像是把整座庄园的秋日都揉碎了,化作她周身萦绕的光华。 罗有云挺直的脊背在人群注视下渐渐佝偻,像是被胡好月周身的光芒灼得弯了腰。 她捏着皮包的指尖发白,勉强扯出的笑容有些僵硬。 发髻上的珊瑚簪子随着颤抖轻晃,将斑驳碎影投在泛白的脸颊上。 “好月,我去换衣服裤子,等会就来,你在这等等我,咯别乱跑,这里面坏人可多了。” 她刻意压低的声音里掺着砂砾般的粗粝,余光瞥见马场边几个公子哥朝这边张望,喉结不由得滚动了一下。 这话与其说是叮嘱,倒更像是某种隐晦的警告,尾音在秋风里打着旋儿,裹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胡好月歪着头,杏眼亮晶晶地望着她,发间点翠步摇轻晃:“既然坏人多,你该不会是骗我来整我的吧?” 她语气诚恳得近乎天真,却像根细针刺进罗有云心底。 她望着那张好看,毫无防备的脸,突然想起了罗有谅,心里顿时下定了决心。 笑容彻底在脸上挂不住,罗有云猛地转身。 “这话你可别乱说,你可是我弟媳,我怎么能欺负你呢?” 她不敢回头,生怕被人瞧见眼底翻涌的情绪,踩着高跟鞋的脚步凌乱如鼓点,“行了,在这等着我,我很快就来。” 雕花木门在身后重重合拢的瞬间,罗有云靠在冰凉的门板上长舒一口气。 廊下悬挂的铜风铃叮咚作响。 马场扬起的尘土还未散尽,关野攥着马鞭的手微微发颤。 她低头瞥了眼自己沾着草屑的猎装,又抹了把额角的汗珠,这才鼓起勇气走向人群中央的胡好月。 少女的声音像受惊的雀鸟般轻颤:“你好,能交个朋友吗?” 胡好月正望着远处的黑马出神,忽被这怯生生的问询打断。 她转过身,眉间的浅笑像是被春风拂开的桃花,在关野眼底投下细碎的流光。 “可以。” 声音温柔得如同江南的细雨,却让关野瞬间红了耳根。 阳光将胡好月的影子拉得修长,映在关野沾满尘土的马靴上。 关野怔怔望着那张仿若画中走出来的面容,这辈子第一次看入了迷。 她见过马场最矫健的骏马,见过草原上最绚烂的晚霞,却从未见过这般惊心动魄的美。 “你叫什么?” 胡好月歪着头,屋檐上的铃铛随着风吹发出清泠的声响。 关野这才如梦初醒,慌乱地把马鞭往身后藏,耳尖烧得通红:“关野。” 话音刚落,她又想起自己的莽撞,局促地绞着衣角。 “胡好月。” 两个名字在晚风里相遇,惊起檐下栖着的麻雀。 关野望着对方眼中盈盈的笑意,忽然觉得周身的疲惫都被吹散了。 她不知从哪来的胆子,一把拉住胡好月的手腕:“好月!走,我带你去看我养的红鬃马!它可俊了!” 胡好月被她拽着往前走。 她们的身影叠在一起,一个美艳无比,一个热烈似火。 谁也没料到这场相遇,会在未来织就一段比绸缎更绚丽的情谊。 红鬃马亲昵地蹭着胡好月的掌心,关野正眉飞色舞地介绍它的习性,忽听得身后传来皮鞋叩击石板的声响。 几个公子哥倚着马厩的雕花围栏,领头的男人捻着金丝眼镜,目光在胡好月身上黏腻打转:“关野,这是谁?也不给我们介绍介绍。” 关野反手将马鞭重重拍在草料槽上,惊得马匹扬起前蹄。 她跨步挡在胡好月身前,沾着草屑的猎装随着动作带起一阵风:“你是哪根葱?就你这样的,也不怕撒尿照照自己,配吗?” 话音未落,马场陡然静得能听见落叶坠地的声响。 男人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金丝眼镜滑到鼻尖:“你......你......嘴巴放干净点!” 他身后的跟班们窃窃私语,目光却都躲开关野淬着寒意的眼神。 胡好月注意到男人袖扣上磨损的镀金,想起有谅哥袖间那对温润的羊脂玉,不由得轻轻嗤笑一声。 这声笑像根钢针扎进男人心里。 他攥紧的拳头关节发白,却在瞥见关野腰间那枚刻着图腾的银质腰牌时,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谁都知道关家背景深厚,这关野更是关家这一代的唯一女孩,宠得不行,他们得罪不起。 “哼!一边去......” 关野丝毫不给面子的呵斥他。 胡好月慢条斯理地用绢帕擦拭指尖,丹凤眼斜睨着男人,眼尾的胭脂红似一把火,满脸的看不上他的样子。 男人踢飞脚边的石子,靴跟在青砖地上划出刺耳声响,临走前还不忘撂下狠话:“走着瞧!” 关野冲着他的背影啐了口唾沫,转头又变回笑眯眯的模样:“好月,别理他们,咱们接着看马!” 而去换衣服的罗有云似乎失踪了一样,一个上午都没去马场找胡好月。 第 230章 罗家是他的,谁也抢不走 缰绳在掌心飞扬,胡好月却笑得比春日艳阳更肆意。 黑马四蹄腾空,将枯黄的草茎踏成飞扬的碎金,风卷着她散开的几缕发丝掠过耳畔。 "驾!" 她扬鞭指向地平线,惊起一群白鹭,翅膀扑棱的声响混着马蹄声,带着旷野的风声。 "好月,等等我……" 关野的呼喊被抛在身后。 枣红马奋力追赶,却始终差着半个马身。 她望着胡好月单薄挺拔的背影,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碎肋骨。 她很害怕这小妮子被马摔下来,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这片城外的广袤平原是权贵们的秘密乐园。 雕梁画栋的马场隐匿在密林深处,围墙外的世界正被口号与红袖章席卷,而这里却凝固着另一种时光。 马蹄溅起的泥点里,没有红卫兵的呵斥,没有大喇叭的喧嚣,唯有青草与泥土的芬芳,还有血液里沸腾的不羁。 胡好月勒住缰绳,黑马人立而起,嘶鸣声惊破天际。 她回望渐渐追近的关野,鬓角的碎发沾满草屑,眼里却盛满璀璨星光。 她很久没有这样的自由过了,一时兴起,马跑出了安全区的范围。 这出了安全区,外面的平原上可都是狼,这会儿太阳也差不多落坡,关野心里就有些担忧。 “好月,我们快回去吧!外面可不安全,要是遇上狼群了可就不好了。” 二人骑在马上,看着平原上枯黄的草。 “行,回去吧!” 胡好月握着马鞭,拍打在马背上,黑马便跑了起来。 关野正准备追上去的时候,却突然发现胡好月骑的马不对劲。 “好月……不好,驾……驾……红樱跑快点,快,驾……” 胡好月眸子暗沉,这匹马被动了手脚。 望着马不断翻涌的白眼,瞳孔骤然收缩,马的嘴角泛着诡异的白沫,分明是中了某种烈性药物。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个佝偻的牵马老头布满老茧的手,递缰绳时看似无意的触碰,黑马低头啃食草料时突然急促的喘息...... 她忽然轻笑出声,笑声里带着淬了毒的寒意。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狼群的嚎叫自四面八方围拢,而胡好月的目光却穿透暮色,直直望向马场方向。 那里,有罗有云精心编织的陷阱。 “到底是为什么呢?” 她想不明白,她跟罗有云无冤无仇,似乎也没任何交集,她为何想着害自己? 关野握紧腰间的短刀,恍惚间似乎察觉到胡好月周身散发的冰冷杀意。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胡好月,此刻觉得她陌生无比,或许她可能从未真正了解她。 罗有云蜷在雕花红木椅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节泛着青白。 窗外的晚霞透过纱帘,在她扭曲的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小贱人,死吧!下一个就是那个小崽子了……" 她咬牙切齿地低语,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仿佛已经看到胡好月倒在血泊中的模样。 炉火噼啪作响,映得她眼底的恨意愈发浓烈。 胡好月这个从乡下来的野丫头,凭什么能过上好日子? 自从罗有谅将那个女人带回罗家,一切都变了。 原本对她言听计从的母亲,如今满心满眼都那个小崽子。 更让她无法容忍的是,胡好月竟然生下了罗家的长孙,成了名正言顺的罗家儿媳妇。 只要想着那个女人在,以后还会生孩子,那她跟大哥拿到的家产可能更少,所以,要从根本上解决。 "只要你一死,所有的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罗有云喃喃自语,起身走到梳妆台前。 铜镜里的女人面色苍白,眼神却疯狂而炽热。 她缓缓戴上珍珠项链,精心整理着鬓发,哼起了小曲。 "大哥说得对,不争不抢就什么都得不到。" 她才不要回落山村那个贫穷落后的家去。 “碰!” 突然,一声巨响打破了死寂。 雕花木门被撞得粉碎,木屑纷飞。 罗有云惊恐地转身,只见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门口。 霞光勾勒出男人冷峻的轮廓,剑眉下那双眼睛,此刻正燃烧着滔天的怒火。 "谁?" 罗有云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当看清来人时,她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罗有谅神色阴鸷,鞋子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腰间的配枪还在冒着青烟。 他一步步逼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罗有云的心上。 "为什么?" 罗有谅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仿佛来自地狱的质问。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散落的信件,那些策划谋害胡好月的证据,此刻正刺目地摊开在灯光下。 罗有云后退几步,撞上梳妆台,瓶瓶罐罐噼里啪啦地摔在地上。 "有谅,你听我解释……" 她语无伦次地辩解着,眼泪夺眶而出,"我都是为了罗家,为了我们的将来!那个女人就是个灾星,她会把罗家拖垮的!" "为了罗家?" 罗有谅冷笑一声,伸手掐住她的脖子,"你口口声声为了罗家,却想害死我最爱的人,还想杀了我的儿子!你知不知道,好月是我的命?" 罗有谅嘴角带着嗜血的笑意,眼里满是杀意,冷漠无情的把手收紧了几分。 罗有云脸色涨得发紫,双手拼命挣扎:"放开我!你被那个女人迷了心窍!她就是个乡下丫头,根本配不上你!她就是一只狐狸精,对,她就是狐狸精,迷得你失去了理智,还养着她们一家吸血鬼跟废物…………" "住口!" 罗有谅怒吼一声,将她重重摔在地上。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姐。罗家,也不再有你的容身之地。" 他转身欲走,又停下脚步,冷冷道:"念在是同一个母亲的那点血脉,我不杀你。你要是在对好月还有孩子起歹心,我会让你付出代价,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门重重关上,罗有云瘫坐在满地狼藉中,眼里的恨意几乎快要把她吞没。 窗外,月光依旧清冷,却再也照不亮她那颗扭曲而阴暗的心。 胡好月没事,关野倒是进了医院,这可是把关家人心疼得不行。 罗有云千算万算都想不到,这马场是罗有谅的资产,而今天四斤刚好来收账。 从胡好月进马场后,一切似乎都在掌控中,唯一漏掉的是马场那个贪财的石老头。 这次,罗有谅长了记性。 这咬人的狗不叫。 既然两个白眼狼对罗家起了心思,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 他爷从小到大就对他说,罗家是他罗有谅一个人的,谁也抢不走,包括他爸。 第 231章 醋意突起 关野住院后,总是有意无意的打听四斤的消息。 胡好月自己也不是很了解四斤,于是回家后追着罗有谅打听。 “有谅哥,前几天,救关野的四斤,最近怎么没看到他了?前些天都去医院报道,最近都不见人了,关野每天都问,你要是看到了,知会他一声,就说关野想他了。” 胡好月说话那就是耿直,关野或许会扭扭捏捏不好意思说,但是她就直接了当的说出关野对四斤有意思的想法。 罗有谅洗锅的手一顿,四斤忙着呢!每天忙着收钱,追账,还有下黑手,哪有时间去搭理那个大小姐。 “等我遇见他了,就告诉他一声吧!”罗有谅平静的说着。 对于好月一直说四斤的事,他心里有些吃味,自己在这给她做爱吃的菜,她不惦记着,倒是想着外面那个野女人,可真是心堵。 "有谅哥,你去哪里?" 胡好月追着他到院子里。 罗有谅倚着晾衣绳,晾着的白衬衫随风轻摆。 脚步僵在青砖地上,秋风卷着池塘里的荷香扑面而来,却冲不散胸腔里翻涌的酸涩。 宋小草蹲在荷花池边,两个孩子的笑声清脆如银铃,她正将碎馒头掰成小块,水面顿时泛起涟漪,锦鲤争相浮出水面,搅碎了倒映的树影。 "有谅,咋了?佐料没了吗?" 宋小草转头看向他,鬓角沾着几根稻草,围裙上还沾着中午包饺子的面粉。 罗有谅喉结动了动,那些藏在心底的别扭突然变得可笑。 他竟像个孩子似的,为了莫名其妙的醋意乱了阵脚。 "娘,没事,我去杂物房拿一些柴火。" 宋小草直起腰时带倒了装馒头的竹篮,细碎的金黄散落在青石板上,引得几只麻雀扑棱棱飞来。 "哦!你别去,我叫你爹去,这一天天的,不干正事,我看他有些飘了。" 宋小草扯着嗓子就朝着院子另一头喊,惊得画眉在笼中扑腾翅膀。 "安全……安全……" 宋小草的喊声惊起满院蝉鸣。 胡安全背着手踱过来,黑色衣服长褂子下摆随风轻摆,笼中的画眉还在叽叽喳喳。 看着他一只手背着,一只手提着画眉,宋小草整个人都发飙了。 “胡安全,你这是越来越有大爷范了?这手都不离那臭鸟不说,穿得比老娘还要亮堂,给你几分钟,麻溜的去把柴火搬去厨房,不然老娘掐死你的那只鸟,以后衣服你自己洗,饭自己做,钱也自己出去挣。” 胡安全向来是看宋小草脸色的,随后立马麻溜的行动了起来。 把画眉挂在院子上的挂钩上,一脸讨好的道:“小草,你别气,我这不是享了你和闺女的福气了嘛!我这就去抱柴火。” 胡安全脚底生风般冲向柴房,脚底抹油。 九月的日头虽不毒辣,他却连擦汗的功夫都不敢耽搁,粗粝的手掌攥住潮湿的木柴时,指节被凸起的树疤硌得生疼。 枯枝在臂弯里哗啦作响,他生怕慢半拍,身后就会传来宋小草的河东狮吼。 "哗啦……" 柴房的木门被撞开,惊起梁上的麻雀。 胡安全佝偻着背,抱着柴火,柴火上带着刺,刺得他直缩脖子,可怀里的木柴却越抱越紧,生怕掉落半根惹恼了家里的母老虎。 刚跨出柴房门槛,汗珠就顺着额角滚进了眼睛。 他小跑着穿过院子,裤脚被矮墙下的野蔷薇勾住,索性一咬牙用力挣脱,裤腿撕裂的声响混着柴火碰撞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小草!柴搬好了!" 胡安全把柴火码得整整齐齐,胸口剧烈起伏着,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 他瞥见宋小草倚在门口,抱着孩子,眼神有些缓和后,松了一口气。 "光搬柴就完事了?" 宋小草扬起下巴,"去把后院的鸡笼收拾干净,傍晚要下雨了。" 胡安全抹了把脸,刚想应声,突然瞥见屋檐下的画眉扑棱着翅膀。 立即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小心翼翼地把鸟笼挪到廊下干燥处。 "你放心!"他转身时露出讨好的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保证把笼子们收拾得干干净净!" 说着,又一溜烟向后院跑去,惊起的尘土在身后打着旋儿,混着画眉清脆的啼叫,在燥热的空气里飘散开来。 罗有谅这会儿也不气了,转身去厨房做饭。 “娘,我爹可比有谅哥好懂多了。” 宋小草听着她这句话,整个人一愣,随后悄悄回头看了一眼进屋的罗友谅,小声的对她说道:“男人嘛,哄哄就好了,有谅跟你爹可不一样,你爹是乡下人,有谅是城里人,难免得端着一些架子。” 胡好月嘴角微微上扬,“架子?娘,你想多了,你信不信,我要是一天不搭理他,你看他难受不难受。” 胡好月一脸高傲,有些狡黠跟小得意。 “那可不,你可是我生的,看男人的眼光不差,现在有了爱月,再怎么有谅都不会不管你的。” 以前总是担心闺女被女婿丢弃,他们乡下的泥腿子怎么能配得上城里人。 可是现在她心里那是丝毫不担心的,好月拿捏住有谅,还有孩子。 就算以后她跟胡安全不在了,起码还有孩子不是,再不济还有好国跟好家,反正她闺女可不能受苦受累的。 “姥姥,鱼……鱼跑了……” “奶,快,喂……” 罗爱月跟胡志杰看着鱼游走后,心里慌得不行。 “好了,好了,不喂了,走,奶兑奶粉给你们喝。” 胡好月咂吧着嘴,“娘,给我也兑点,多兑点,再加一勺糖。” “行,我知道了!小馋猫。” 宋小草微微一笑,脸上的皱纹缩成一团,岁月不饶人。 “呦!好香啊!娘,你今天做啥了?舍得放油了?” 胡好家一下班后,走到门口,就闻到了香味。 “愣着干嘛?还不快赶紧进来。” 傻不拉几的,等味道飘远后,被惦记上,遭贼了怎么办? “哦哦哦!我这就关门。” 还没关上门,就看到了他大嫂也下班回来了,不过他看到了一个男人客气的站在他大嫂身旁。 “郝同志,我到家了,你可以回去了。” 关妙妙语气有些生硬,这个男人真是让人讨厌,早知道她就不出手帮助了。 第 232章 拿下技术科学习名额 暮色给青砖灰瓦染上一层暗金,胡好家斜倚在斑驳的门框上,他眯起眼睛打量眼前的男人。 对方藏青色中山装熨烫得笔挺,腕间的银色牌手表在暮色里泛着冷光,这副做派和他常年沾着机油的工装截然不同。 "关妹妹,我这次调回纺织厂......" 男人话音未落,胡好家突然猛的摔了门,惊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大嫂!小杰又尿裤子啦!" 他扯着嗓子喊,故意把"大嫂"二字咬得极重,余光瞥见关妙妙转身时,男人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堂屋里传来孩童的哭闹声,关妙妙衣角带起一阵风,匆匆掠过两人身侧。 胡好家看着她消失在门帘后,喉结滚动着咽下唾沫,转身时脊梁挺得笔直。 晚风卷起墙角的枯叶,擦过男人锃亮的皮鞋,在寂静中划出刺耳的声响。 "同志。"胡好家往前半步,身上汗酸味混着饭菜香扑面而来,"这方圆十里都知道关妙妙是我大哥媳妇。" 他故意拖长尾音,粗糙的手掌拍在对方肩膀上。 "要是传出去你个文化人,专盯着有夫之妇纠缠......" 话没说完,男人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 胡好家看见男人攥着公文包的指节发白,突然觉得对方像被猫盯上的老鼠。 他扯了扯歪斜的衣领,露出半截褪色的红背心,"我大哥下海挣血汗钱去了,每月家书都写得勤。" 他故意压低声音,"听说厂里正抓作风问题,你说要是有人把这事捅到保卫科......" 男人后退时踩碎了块青瓦,脆响惊得院角的野猫发出一声嚎叫。 胡好家倚着门框抱臂冷笑,看着那抹笔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重重吐了口唾沫:"呸!长得人模狗样,不干人事!" 转身时,他把破洞的解放鞋在门槛上蹭了蹭,突然想起男人腕间的手表。 哼!在这京城待久了,他也琢磨出来了一些人生哲学道理。 在这大城市里,没钱没权,寸步难行,有的人不把你当人,有的人捏死你去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都是一群狗眼看人低,狗仗人势的大群体。 公平在这个年代毫无用处,机会也不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啪!” 他重重的把门关上,这件事情他得告诉他娘,让他娘敲打敲打他大嫂。 木门撞上门框的巨响惊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掉落,胡好家胸口剧烈起伏着,粗布褂子被汗水浸出深色的云纹。 他望着饭桌上蒸腾的热气,喉结动了动,刚要开口说大嫂的事,却被罗有谅的话岔了去。 “二哥,最近我听说,你们那机械厂上面要抽一些人去学习技术,你有没有那个想法?” 灯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光晕,照得罗有谅的白衬衫格外扎眼,他擦嘴的手帕都是带着暗纹的细棉布。 "机械厂要抽人学习技术?" 胡好家夹着红烧肉的竹筷悬在半空,油星子顺着肉皮滴落在粗瓷碗里,砸出细小的涟漪。 夹肉的手一顿,“没听我们组长说啊!我倒是想去,但是那名额也轮不到我。” 他盯着妹夫腕间若隐若现的手表,突然想起傍晚那个男人的派头,心里莫名发堵。 堂屋角落,胡志杰正用沾着饭粒的手去抓罗爱月的衣服,两个孩子的笑闹声在房间里炸开。 "二哥,你就直说想不想去!" 胡好月搁下搪瓷缸,指甲上的凤仙花汁液蹭在缸沿,染出一抹艳红。 她斜睨着他二哥,杏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耳垂上的银耳坠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宋小草拿着碗的手顿了顿,她望着女婿从容的神色,似乎有门道。 胡好家把筷子重重一放,粗粝的掌心在裤子上蹭了蹭。 "当然想去!"他声音里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狠劲,"进了技术科,每月能多拿五块钱补助!" 想起星秀总念叨他去提亲,想起城郊新起的红砖楼房,他喉结滚动着咽下口水。 屋檐下的画眉突然扑棱翅膀,笼门在风中吱呀作响,惊得他下意识转头。 "以后结了婚,总得有个自己的窝。" 胡好家盯着碗里的肥肉,用筷子戳出个油窟窿,"这房子再宽敞......" 他没说完的话被胡安全的咳嗽声截断。 胡安全布满裂口的手抹了把嘴,浑浊的眼睛在灯下闪着光:"好家说得在理,咱胡家的男儿,就得活出个样来!" 宋小草没吱声,她望着罗有谅慢条斯理喝茶的模样,突然觉得罗有谅像团看不透的雾。 "有谅啊,你可别瞒着......" 话没说完,就被胡好月碰了下小腿。 罗有谅放下茶碗,瓷底与木桌相碰发出清响。 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纽扣,露出里面雪白的汗衫,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剧院里解领结。 "娘,您就把心揣回肚子里。"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在昏暗的灯光下,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过几日,二哥去报到就是了,给他收拾几套衣服就成。" 夜风裹着树叶落在门口,吹得屋里的灯有些摇晃。 胡好家望着妹夫云淡风轻的模样,突然想起白天那个男人落荒而逃的背影。 他攥紧了筷子,掌心沁出的汗把竹面浸得发滑。 或许,这就是城里人的手段,轻飘飘一句话,就能有些人求而不得的机会,变得唾手可得。 他不傻,也不太聪明,只要有机会,抓住就是了。 刷碗的时候,眼神有意无意的盯着他娘看了好几眼。 宋小草没忍住,白了他一眼,“你有啥话要说吗?” 胡好家这会忍不住了,立马跟倒豆子一样的说起了下午的事。 “娘,那个男人一看就不是好人,你可得提醒大嫂,可别着道了,我大哥才是踏实过日子的男人,那可是挑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男人。” 越说越激动,一旁的关妙妙沉默不语。 这隔着老远都能听到他那激昂的声音了,她想不听见都难。 胡好月坐在院子里,一脸无语。 “爱月,以后可不能跟你舅舅一样啊!” 罗有谅:“…………………………” 他儿子这么小,知道个啥? 再说了,他罗有谅的儿子能差哪里去。 “妈妈……我看到爸爸拿你的肚兜擦屁屁,他坏,脏…………” 胡好月:“……………………” 罗有谅:“……………………” “呵~孩子不懂事,说着玩的……” 胡安全老脸一红,从椅子上起身去看画眉。 第 233章 不会写字 关妙妙看着忙活完的宋小草,想了想,抱着孩子走了过去。 “妈,你放心,我这辈子都不会做出对不起好国哥的事的,我跟您保证。”关妙妙脸色认真,她这辈子就认定好国哥了。 “妙妙,这日子以后是你跟好国过,我也做不了你们的主,这以后是好是歹,那都是你们自己挺,我跟你爹他老了,能搭把手的时候搭把手,不能的时候,那就自求多福了。” 宋小草叹了一口气,围腰解下挂在门后的架子上。 “天晚了,回去睡吧!明天可别耽搁了上班。” “嗯!我知道了妈。” 宋小草心里很镇定吗?其实不是的,可是她也没办法,好国下海一年多了,也不知道何时回家。 北风卷着枯叶撞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呜咽。 金星秀蜷在暖烘烘的炕头,看着胡好月指尖银针上下翻飞。 粗布衣裳在她手中像活过来的蝶,靛蓝的布料上,红梅正沿着衣襟蜿蜒生长,连花蕊里的露珠都透着灵动。 炕桌上散落着各色丝线,在灯下泛着微光,倒比外头的寒天多了几分暖意。 "这针法真绝了。" 金星秀伸手想去摸,又怕弄乱了线头。 "我在剧团里,见那些老裁缝都没你绣得鲜活。" 她话音未落,胡好月已经利落地收了针,将衣裳抖开。 暗红色的盘扣顺着衣襟排开,像一串凝固的火焰,把屋内的寒意都烘得退了三分。 胡好月抿着嘴笑,眼角弯成月牙:"小时候生病,院子都出不去。我娘把旧帕子拆了给我练手,没想到我自己绣着绣着就会了。" 她将衣裳叠好放进竹篮,突然瞥见金星秀鬓边散落的发丝,顺手替她拢到耳后,"跳舞多好,能在台上发光的人,才叫真本事。" 话音刚落,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寒气裹着宋小草进了屋。 她棉袄肩头落着零星雪粒,怀里却紧紧护着柳编筐,里头橘子黄澄澄的,冻柿子裹着白霜,还有几包油纸包的点心。 "快尝尝,供销社新进的核桃酥。" 宋小草喘着气,把橘子硬塞进金星秀手里,粗粝的手掌还带着柴火的温度。 金星秀刚剥开橘子皮,清甜的果香混着冷空气涌进鼻腔。 可就在这时,胡好月突然捂住嘴冲到窗边,指节攥得窗沿发白。 干呕声惊得宋小草手中的筐子晃了晃,几个冻柿子骨碌碌滚到地上。 宋小草却顾不上捡,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有些枯瘦的手搭上胡好月的后背,浑浊的眼睛亮得惊人:"这反应...好月,莫不是有喜了?" 胡好月扶着窗框缓了缓,苍白的脸上泛起可疑的红晕。 炕头的金星秀张着嘴,橘子瓣还含在嘴里忘了嚼。 宋小草已经转身翻箱倒柜,扯出件半新不旧的棉袄:"走,现在就去医院!" 她声音发颤,连围巾都系歪了,"有谅下午才回来,这会儿医院人少,正好能好好检查。" “娘……这,不会吧!我可能是吃多了。” “有啥不会的?你跟有谅每天不害臊的黏糊……怀不上才不正常呢!” 没办法,胡好月拗不过她娘,只好收拾收拾准备出门去医院。 宋小草已经抓起墙角的油纸伞,伞骨上还留着去年雨季的霉斑。 金星秀望着两人忙乱的身影,开口道,“好月,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行。” 胡好月立马就答应了。 北风卷着雪粒子往脖颈里钻,宋小草裹紧棉袄,伞骨被吹得吱呀作响。 她扭头看了眼缩在胡好月身旁的金星秀,姑娘冻得鼻尖发红,睫毛上凝着细小的冰晶,却还强撑着笑脸。 "这天太冷了,你咋还要星秀陪着去呢?" 宋小草跺了跺冻僵的脚,伞面倾斜着挡住扑面的风雪。 话音未落,胡好月已经挽住她胳膊,棉袄袖口蹭过她粗糙的手背,带着暖烘烘的体温:"娘,星秀姐一个人在家不是无聊嘛!跟我们一起去又没啥的,检查完就回来,耽搁不了多少时间的。" 巷口的老槐树垂下枯枝,在雪幕里摇出模糊的剪影。 今天关妙妙放假,正好带两个孩子在屋里玩,跟关妙妙打了一声招呼后,三人就打着伞出门准备出门了。 关妙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混着孩童的嬉笑:"妈,你们路上当心!” “行,回吧!天太冷了,我们很快就回来。” 两个孩子扒着门框,红扑扑的脸蛋贴着窗花,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霜花。 三人踩着积雪往卫生院走,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低头避开吹进伞下的雪粒,余光瞥见金星秀正小心翼翼地护着胡好月,像是怕风把人吹跑了似的。 转过街角,卫生院的红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宋小草深吸一口气,寒气灌进肺里,却没能吹散胸腔里翻涌的暖意。 她伸手替胡好月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触到女儿冰凉的耳垂,突然觉得这漫天风雪,倒也不那么刺骨了。 卫生院很大,二人在里面都找不着北,还好金星秀在,不然这一个中午别想检查了。 “谁检查?” 一个女医生问道。 “我。” 胡好月眉眼带笑的解下帽子,好看的脸让女医生一愣,不过她很快就回神了过来,“这里有表,你填下资料,等会儿去妇产科排队,叫到你的名字就进去。” 盯着胡好月的手看了半天,有些疑惑问道:“写啊!在等啥?” 胡好月尴尬一笑,“姐,我不会写字,我叫我二嫂给我填行吗?” 她好看的脸有些发红,女医生看着有些心软,“行,最好快点,等会儿就要下班了。” “好,我们很快的。” 一旁的金星秀傻眼了,看不出来啊!好月居然不识字。 宋小草都比她强太多了,能写字,认字,胡好月那是一个字都不认得的,上次来医院检查的时候,罗友谅可是一条龙服务到底。 哪里要她签字,填资料了,罗有谅都是直接搞定的。 写好后,金星秀斟酌了一下,开口道,“好月,要不去上上扫盲班吧!” 第 234章 寻药香找去 胡好月歪头笑了,睫毛上的雪水簌簌落在化验单上,晕开"患者签名"四个字:"学那些干啥?有谅哥会写就行了。" 金星秀:“…………………………” 暮色给窗棂镶上金边时,三人踩着积雪推开家门。 炖大鹅的香气裹着暖意扑面而来,关妙妙正往灶膛添柴,火苗舔舐着铁锅,咕嘟咕嘟的炖煮声里,混着孩子咯咯的笑声。 铁锅里鹅肉炖得酥烂,土豆吸饱了汤汁,泛着诱人的琥珀色,白米饭在木甑里腾起袅袅热气,白面馒头在竹篾屉上堆成小山。 "可算回来了!快趁热吃。" 关妙妙擦着手迎上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特地叫二弟去镇上买的大鹅,炖了两小时呢!" 宋小草望着满桌饭菜,眼角的皱纹里盛满笑意,老大家的是一个实在的。 挂钟指向六点半时,罗有谅的脚步声终于在院子里响起。 他军大衣肩头落着雪,却掩不住眉眼间的疲惫。 推门瞬间,屋里蒸腾的热气扑得他睫毛发潮,看着围坐在饭桌旁的家人,怔了怔:"好月,家里是有啥喜事了吗?" 胡好月夹起一块鹅肉放进碗里,抬眼时眼波流转:"哦!没有喜事,就是我怀孕了。" 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却让空气瞬间凝固。 罗有谅握伞的手猛地收紧,三步做两步走上前,眼底炸开星星点点的光:"真的?" 话音未落,他已经绕过饭桌,蹲在胡好月膝前。 白净的手掌覆上她小腹,隔着棉袄传来滚烫的温度:"辛苦你了。" 他声音发颤,像是怕惊碎这个梦。 胡好月白了他一眼,指尖划过他冻红的鼻尖:"这次生了我们可不能再要孩子了,生孩子多疼啊!" 罗有谅仰头望着她,喉结滚动。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他伸手将她散在颊边的发丝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泛红的眼角:"都听你的。"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像棵大树在土地里扎下根一样。 月光在雪地上铺了层银霜,胡好家握着金星秀的手,指腹能感受到她手套里传来的温度。 两人踩着积雪往部队方向走,脚印在身后连成蜿蜒的线,又被新落的雪轻轻覆盖。 风卷着树梢的冰晶掠过耳畔,却吹不散胸腔里翻涌的热意。 "好家哥,过年的时候你能来我家吗?" 金星秀突然停下脚步,军大衣上的铜纽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胡好家的手指下意识蜷缩,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雾团:"合……合适吗?" 他盯着远处营房的灯火,不敢看她眼中的期待。 那些关于胡青青的记忆碎片,此刻却不合时宜地在脑海里闪回。 "怎么不合适?" 金星秀拽了拽他的胳膊,皮靴在雪地上碾出细响,"我们的事情我可是都和我爸妈说了,他们都同意,过年的时候见一面吧!" 她的声音带着北方姑娘特有的干脆,却在尾音处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胡好家喉头发紧,想起这些日子金星秀给他送的鞋垫、织的围巾,还有每次见面时她藏不住的笑意。 雪落在睫毛上,化成水珠滑进衣领,寒意却比不上她下一句话带来的震颤:"好家哥,我等不下去了,你要是再磨叽,我就找一个人嫁了。" 这句话像根细针扎破了他刻意维持的平静。 他猛地转身,月光将金星秀的影子投在雪墙上,单薄得让人心疼。 那些被时间尘封的往事突然变得不再重要,眼前人发红的眼眶、紧咬的下唇,才是最真切的牵挂。 "去,我去。" 他握紧她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他眼眶发酸,"等过了年,你爸妈同意,我就叫我娘上门去提亲。" 远处传来部队的熄灯号,悠扬的号声混着雪花,落在两人相握的手背上。 胡好家望着金星秀绽开的笑容,终于明白,有些心结该在这个雪夜彻底释怀了。 冬夜的寒气被厚实的棉被隔绝在外,罗有谅将胡好月轻轻圈在怀中。 她枕在他臂弯里,发丝散落在枕巾上,像墨色的溪流蜿蜒。 罗爱月搬去与宋小草同住后,空荡荡的房间里只余两人绵长的呼吸声,交织成温暖的网。 "小心压着肚子。" 罗有谅的手掌覆上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动作轻得像触碰易碎的琉璃。 指尖隔着棉衫游走,想感受新生命在掌心下的细微律动,眼底漫开化不开的温柔。 窗外的北风拍打着窗户,却吹不进这方被爱意填满的角落。 忽然,他想起什么,笑意瞬间从眼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淬了冰的阴狠。 指节无意识收紧,直到胡好月在怀中轻哼一声,他才如梦初醒,立刻放缓力道。 "有谅哥,明天我要吃冰糖葫芦,还要猪蹄子,烤鸭,还有狮子头……" 胡好月突然侧过身,睫毛扫过他的下巴,眼睛亮晶晶的像缀着星子。 她掰着手指报菜名,鼻尖还沾着淡淡的奶膘,喝奶粉的时候估计没擦干净。 罗有谅的思绪瞬间被拉回,阴鸷的神色化作绕指柔。 他低头吻了吻她发顶,声音低沉而沙哑:"都依你。" 伸手将滑落的被角掖好,把她往怀里又搂紧几分,"明早天不亮我就去集市,给你买最新鲜的食材。" 胡好月满足地往他胸口蹭了蹭,喃喃道:"有谅哥,你最好了。" 呢喃声渐渐轻下去,呼吸变得绵长。 罗有谅凝视着她恬静的睡颜,掌心继续轻柔地摩挲着她的小腹。 窗外雪落无声,屋内暖意如春。 1976年的初雪裹着寒气,将天地染成一片苍茫。 宋小草在灶前捣鼓年货,糯米粉扬起的白雾里,隐约传来胡好月压抑的干呕声。 炕头的罗爱月把玩具飞机推得"嗡嗡"作响,却没发现胡好月盯着窗外的眼神越来越空洞,像被某种力量勾了魂。 那股甜腻的药香来得猝不及防,比冰糖葫芦更勾人,比腊月的腊味更诱人。 胡好月猛地坐直身子,鞋都顾不上穿,赤足踩在雪地上。 积雪簌簌钻进脚趾缝,她却感觉不到冷,只觉胸腔里有团火在烧。 白杨树林在狂风中发出呜咽,她的身影却快得像道残影,踏碎满地白雪。 “青来,这破房子还要五块钱?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这漏风不说,还不安全,没准今晚就塌了。” 福娃喋喋不休的嘴在寒风中格外响亮。 “凑合住吧!五块钱可是我全部的家当了。” 李青来也不想露宿街头,这五块钱还是天天扛货存下来的。 破木房的门轴发出垂死的呻吟。 福娃尖细的抱怨声戛然而止,李青来数钱的动作僵在半空。 寒风卷着雪粒子灌进屋子,吹得墙角的油灯明明灭灭。 胡好月立在门口,披散的长发垂到腰间,猩红的瞳孔在黑暗中如两团鬼火,呼出的白气凝成诡异的冰花。 "你......你来干啥?" 福娃的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小鸡,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它刚往地下一钻,胡好月已经抬手,掌心腾起幽蓝的光。 李青来后背贴着冰凉的土墙,喉结剧烈滚动。 眼前的胡好月哪里还有半点往日温婉模样,倒像是从深山老林里爬出的精怪。 "仙子,来此寒舍,有何贵干?" 他强撑着扯出笑脸。 第 235章 做笔交易如何? “当然是为了人参精而来。” 胡好月语气有些平静,光着的脚丝毫不见一丝污渍。 地下的福娃心里慌得一批,它是单独跑路呢!还是带着青来一起跑路,这是一个问题。 “仙子,我们二人初来乍到,多有得罪的地方希望你不要计较,我知道,刚开始是我的不是,我在这给你赔礼了。” 李青来微微鞠躬,行一礼。 “那日我吃了它的精元,妖体泄露,怀的孩子并不是人,若是我想要正常生下她,你们得帮我。” 胡好月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她最近身体特殊,自己经常转换,难免也有出现意外的时候。 “我们怎么帮你?” 李青来问道。 “我也不贪心,万物有灵,自然道法,特别是能成精的植物,得到成精,是天地给的大造化,我只需要他每日一根须经滋养便可。” 胡好月眸子微眯,说的话让不容拒绝,或者说是,二人不能拒绝。 打也打不过,跑也跑掉,李青来倒没什么,可是人参娃娃似乎有些不愿意的。 “每日一根须经?” 人参娃娃从地下探出脑袋,嫩黄的发髻剧烈摇晃,“你可知我生长百年才凝出几根须经!抽走便要伤本源的!” 它软糯的童音里带着哭腔,圆溜溜的眼睛泛起水光,却倔强地仰着沾着泥土的小脸。 胡好月轻笑出声,指尖凝出半透明的狐火。 火苗窜起的瞬间,洞壁上突然浮现出无数狰狞爪痕,空气中弥漫起铁锈般的腥甜:“小妖精,你当我在与你商量?” 她忽然伸手虚抓,人参娃娃顿时被无形力量拽出地面,悬在距离狐火三寸之处。 灼热的气浪卷起它蓬松的头发,“看看你这一身灵气,足够滋养我腹中胎儿生产的。” “仙子!它还尚幼,若强行取须,怕是……” 他话音未落,胡好月指尖轻弹,一道狐火在他肩头烧出焦黑的窟窿。 “别动他,我愿意,我愿意还不行吗!” 它妥协了,胡好月冷冷的看着二人,眼里满是强者姿态。 “每日一根,我也不白拿。” 幽蓝狐火在洞顶明灭不定,胡好月掌心的翠色妖丹缓缓旋转,表面流转的光晕如翡翠湖水泛起涟漪,丝丝缕缕的灵气顺着纹路溢出,在空气中凝成细小的灵蝶。 李青来盯着那枚妖丹,喉结忍不住滚动。 传闻中,妖丹是妖物毕生修为所化,若能炼化,足以让修道者突破境界。 “这妖丹……” 李青来刚要伸手,福娃突然从他怀中窜出,嫩黄的发髻几乎要炸开:“别信她!哪有白送妖丹的好事?肯定有诈!” 小娃娃挥舞着沾满泥土的小手,圆眼睛里满是警惕,身上的灵气却不自觉地朝着妖丹涌去。 胡好月冷笑一声,指尖弹出一缕狐火,将妖丹推向李青来:“不识好歹的小东西。” 她轻抚隆起的小腹,妖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这妖丹是我三千年前猎杀的碧鳞蛇妖所化,纯净无主,正适合你这半吊子修士。” 福娃半信半疑的看着她,真有这么好的心? “青来,我们灵植修炼靠的是日月精华,妖丹对我们没用,可对你来说却是好东西……” 胡好月转头望向李青来,妖丹悬浮在二人之间,“多少修士穷极一生都摸不到那道门槛,这妖丹我提纯过了,对你百利而无害。” 李青来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愣着干嘛?接着啊!老子牺牲可太大了。” 福宝态度转变之快。 李青来深吸一口气,“你得立下妖誓,不得伤害福宝,且孩子出生后立即放我们离开。” 他的声音在洞窟中回荡,与狐火的噼啪声交织成紧张的韵律。 胡好月瞳孔微眯,随后轻笑起来。 她指尖凝出血珠,在空中画出古老的符文:“好!我以妖丹起誓,若违此约,魂飞魄散!” 妖丹光芒大盛,将整个破木房照得贼亮。 宋小草的扫帚在青石板上扫出沙沙声响,积雪裹着碎冰簌簌堆成小山。 她抬头望向屋檐下裹着狐裘的胡好月,女儿苍白的脸上竟浮起几缕血色,映得睫毛都镀上柔光。 “好月,最近你这气色越来越好了,明天隔壁王婶子家嫁闺女,办酒席,你去不去?” 她故意将扫帚压得簌簌响,扫雪的动作却慢下来。 “不去。” 胡好月拢紧狐裘,耳垂上的银铃轻轻晃动。 她低头望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料,有点饿了呢! “哼!说的对,咱们可不去,她闺女天天惦记着有谅,也不知道她哪来的脸邀请我们去吃酒,脸可真大。” 宋小草把扫帚重重杵在墙边,冻红的鼻头喷着白气。 雪地上突然炸开一团麻雀,扑棱棱掠过胡好月头顶。 胡好月突然笑出声,眼尾弯成月牙:“娘,现在我想吃酸菜鱼,你去给我做呗!” 话音未落,宋小草已经小跑着往厨房去,蓝布围裙扫过墙角的冰棱,惊起一串细碎的叮当。 厨房里很快飘出酸菜的酸香。 胡好月扶着门框看宋小草忙碌,见她踮脚取梁上挂着的干辣椒,鬓角白发在蒸汽里若隐若现。 铁锅热油爆香姜片的刺啦声中,她忽然想起从妖界逃出那日,若不是遇上胡家夫妻俩,她怕是修为再高也要陨落的。 此刻鼻尖萦绕的烟火气,比任何妖丹灵气都更让人心安。 “快坐好!小心烫着。” 宋小草端着热气腾腾的白瓷碗,眼尾笑出细密的纹路,“怀着孩子可不能饿着。” 胡好月舀起雪白的鱼肉送入口中,酸涩与辛辣在舌尖炸开,“娘,真好吃,我最爱你了。” 捧着鱼汤碗,热气氤氲间,碗沿还沾着几粒细碎的花椒。 宋小草伸手替她捋开垂落的发丝,指腹不经意间擦过女儿冰凉的耳垂,像触到了块温玉。 灶台里的柴火噼啪爆开火星,映得她眼角的皱纹都镀上暖黄。 “厨房里还有,今早有谅买的鱼有五条,我做了三条,你吃最大的一条,”宋小草的声音裹着酸菜特有的酸香,带着哄小孩般的耐心,“还有两条等中午有谅他们下班回来了大家一起吃。” 她掀开竹编的菜罩,露出瓷盘里完整的大鱼,鱼身划开的刀口嵌着红椒姜丝,鱼眼还泛着新鲜的光泽。 第 236章 形式开始严峻 冬日的风吹得树枝抽打在灰砖墙上,罗有谅的影子被白光拉得老长。 他推着叮当作响的自行车拐进胡同,车筐里还放着刚买的红糖与挂面。 远处传来下班工人的喧闹,却像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这条通往罗家四合院的巷子,始终浸在冷寂的阴影里。 巷口的槐树下,三个红卫兵倚着斑驳的砖墙吞云吐雾。 香烟头在青石板上明明灭灭,呛人的烟味混着雪后潮湿的寒气,让罗有谅下意识皱起眉头。 为首的青年喉结滚动着吐出烟圈,军帽下露出半道新鲜的疤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最近上面似乎有些不太平,我想了,下个月我就辞职不干了,准备去工厂里上班去。” “我也是,最近这眼皮子一直跳。” 另一个人把烟头狠狠踩进雪堆,黄铜皮带扣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他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昨儿个亲眼见着机械厂的主任老陈被带走……” 第三个人却把军大衣领子竖得老高,歪着脑袋嗤笑:“那……我再等等看吧!毕竟这份工作待遇也不错。” 他吐出的烟圈撞上墙角的冰棱,瞬间碎成细小的白雾。 罗有谅推着车的手骤然收紧,车铃铛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余光瞥见说话那人腰间别着的铜哨,突然想起上个月深夜,就是这尖锐的哨声划破四合院的宁静,惊得好月整夜从梦中惊醒。 此刻那人背后被光斜斜照来,将他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砖墙上,扭曲成张牙舞爪的怪物。 拐进四合院的最后一道弯,罗有谅刻意放慢脚步。 青石板缝里的积雪被车轮碾得咯吱作响,他望着爬满冰花的窗户,想起今早出门时好月病怏怏的模样,心里有些心疼。 推开门,暖烘烘的热气裹着酸菜鱼汤的香味扑面而来。 宋小草正在灶台前忙活,围裙上溅满星星点点的油花:“有谅回来啦?快洗手吃饭。” 里屋传来轻微的响动,罗有谅轻手轻脚掀开棉门帘,看见好月倚在窗边,狐裘滑落肩头,露出锁骨处若隐若现的肌肤。 “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她的声音像融化的雪水,带着几分惊喜。 罗有谅挨着她坐下,伸手将滑落的狐裘重新披好,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肌肤时,心口有些心疼她。 想起巷口那几个红卫兵,想起他们眼中闪烁的恐惧与贪婪,突然把好月轻轻搂进怀里:“想早点回来陪你。” 窗外寒风呼啸着掠过四合院的飞檐,屋内却静谧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好点了吗?”他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灶间传来宋小草的呼唤,罗有谅牵着好月的手走向饭桌。 瓷盘里的鱼肉还泛着诱人的油光,胡安全一个劲的夸着宋小草的手艺。 宋小草把鱼都杀了,留了一盆鱼,家里也就胡好家跟关妙妙中午不回家吃,所以她给二人留着下午吃。 热气裹挟着红烧肉的浓香在四合院的饭桌上蒸腾。 罗爱月捧着白瓷碗,脸蛋被热气熏得通红,正用小调羹挖着颤巍巍的鸡蛋羹往嘴里送,腮帮子鼓得像小仓鼠。 胡志杰却伸长筷子,直勾勾盯着碗里颤颤巍巍的肉块,油星子顺着嘴角往下淌,逗得宋小草笑着用围裙角替他擦拭。 “眼看着快过年,”宋小草往罗有谅碗里夹了块肥瘦相间的肉,竹筷与瓷碗碰撞出清脆声响,“今年你们回家过年吗?” 罗有谅夹菜的手顿在半空,红烧肉上的酱汁顺着筷尖滴落在雪白的米饭上。 他望着碗里晃动的倒影,似乎想起什么,微微一笑道:“回吧。” “那我给你们准备准备东西。” 宋小草眼睛亮起来,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笑意,围裙上的油渍在灯光下一闪。 她已经开始盘算要准备多少腊肉,蒸几笼枣花馍。 “娘,不用了,我们回去就吃一顿饭就走,还要去爷爷奶奶屋里去。” 罗有谅声音里带着几分温柔。 窗外寒风拍打着窗户,玻璃上的冰花在灯下映出细碎的光影。 “那不成,多少得准备的。” 宋小草固执地摇头,花白的鬓角沾着饭桌上腾起的雾气。 胡好月突然把筷子往碗沿一搁,鼓着腮帮子嘟囔:“娘,到时候再说吧!吃饭。” 胡好月语气有些轻佻,她才不要她娘操劳呢!有谅哥自己准备就是了。 饭桌上的热气尚未散尽,罗有谅的指尖还残留着胡好月掌心的温度。 他摩挲着车把上的牛皮缠带,最后看了眼腕间滴答作响的手表,时针刚过两点,却像压着千斤重。 跨上自行车时,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他回头望去,只见胡好月倚在门框上的身影逐渐缩成一点暖黄。 推开银行厚重的铜门,冷气裹着油墨味扑面而来。 萧阳正对着账本发呆,钢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团墨渍,像极了他此刻混乱的思绪。 罗有谅瞥见对方发白的指节死死攥着账本,喉间泛起冷笑,却在对方抬头的瞬间化作疏离的颔首。 "又走神?" 罗有谅将公文包甩在桌上,金属扣撞击桌面的声响让萧阳猛地一颤。 他盯着对方眼下青黑,想起今早巷口红卫兵们的低语,突然觉得这办公室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萧阳扯了扯僵硬的领带,玻璃窗外的梧桐树影在他脸上摇晃,投下蛛网般的阴影。 堂弟昨夜又醉醺醺地拍他的门,军装上沾着草屑和不明污渍,嘴里嘟囔着"要变天了"。 而白笑笑捧着醒酒汤站在角落,眼中怜悯混着恐惧,像在看一只待宰的困兽。 他猛地拍了下额头,钢笔滚落在地,清脆的声响惊得隔壁同事探出头来。 罗有谅弯腰捡笔时,瞥见他袖口露出的半截红绳。 那是周胜男亲手编的平安结,此刻却被攥得发皱,像极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冬天。 罗有谅心里更加鄙夷他了,一个多情忧愁寡断的男人,也不知道白笑笑图他啥? 第 237章 男人都是贱骨头 回过神来,看着罗有谅在拨算盘,拿着笔写着账本,想了想,带着试探性的问了他一句话。 “有谅啊!你觉得红卫兵这份工作有没有上限的啊?” 罗有谅拨算盘的手一顿,神情自若了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你觉得好就好,怎么?你要转行去当红卫兵?” “没有,”萧阳脸上一僵,悻悻的又说,“我就是问问。” “哦!这样啊!我以为你要去当红卫兵呢!不过说起来,最近听说红卫兵抓人越来越厉害了,还有自己人都举报的,你可得小心一点,特别是乱搞男女关系的。” 罗有谅若有所指,萧阳脸色不怎么好。 “你可别瞎说,没那回事。” 他强力的为自己辩解。 "那就好,毕竟这年头,有些话听过就当风过耳,可有些事,一旦沾了,就洗不干净了。”罗有谅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 斜阳穿透结冰的窗户,在胡好月艳丽的碎花棉被上投下光斑。 她枕着蓝布枕套,发梢随意地散在炕沿,听着关野跺掉棉鞋上积雪的声响,只抬头瞟了一眼。 炕头的铜壶冒着微弱热气,房间里满是瓜果的香味。 “好月,最近四斤给我倒腾了一些好玩的东西,你想不想要看看?” “什么?” “你看。”关野拿出一只铁皮青蛙。 "就这?" 胡好月扯过棉袄裹住肩膀,半睁的眼睛扫过关野怀里用油纸包着的物件。 少女冻得通红的鼻尖还沾着雪粒,睫毛上凝着细小的冰晶,可怀里那包东西连边角都没捂热,硬邦邦的棱线硌得她肋骨生疼。 关野的马尾辫随着动作晃了晃,油纸掀开时露出的半截铁皮青蛙,怎么看怎么丑。 夕阳照在生锈的发条上,映出几点暗红的锈斑,像极了后山上冻死的山雀。 "会跳的!" 她突然提高声调。 铁皮青蛙在炕桌上发出迟缓的咔嗒声,跳了两下便歪倒在桌子上。 胡好月完全没有兴趣,这铁皮青蛙爱月有一大堆呢!有啥稀奇的。 “我还给你带了一个呢!” 关野有些生硬的说了一句。 “我要那玩意干嘛?你拿着旧得很,一股子铁锈味,丢了吧!我给你拿新的。” 胡好月想着,爱月好像新的挺多的,给关野拿一个也没事的。 “那不行,”关野立马拒绝,“这可是四斤给我的,我舍不得丢。” 她脸色露出一丝微红,带着少女的娇羞。 炕洞里的柴火突然爆开火星,在寂静中炸出刺耳的脆响。 胡好月倚着蓝布靠枕,发梢垂落在半敞的领口,暮色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说出的话却比窗外的冰雪更冷冽。 “不是我说你,喜欢人家就去表白啊!你在这捏捏扭扭的,看得我心急。” “我要是表白他拒绝了呢?” 胡好月眸子带着一丝洒脱,“拒绝?拒绝了换一个呗!” 关野咬了咬唇,“可是我就是喜欢他。” “那你就得想办法啊!” “什么办法?” 她抬头看着胡好月美丽的脸庞,片刻失神。 “什么办法?我说了你会听吗?” “你说说。” “拒绝就用强的,强得不行就用阴的,阴的不行……那就直接毁了,如果非他不可的话,那就好好谋划谋划,让他离不开你。” "啊?毁掉就不用了吧!……" 关野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铁皮青蛙在她掌心躺着。 胡好月歪头轻笑,鬓角的碎发扫过泛红的脸颊,炕头铜壶蒸腾的热气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映出眼底跳动的诡谲光亮。 "这世道,心软的人都在吃闷亏。" 她突然翻身坐了起来,棉被滑落露出单薄的贴身小袄,锁骨处下方的红痣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关野闻到一股陌生的香气,有些上头,醉人。 胡好月冰凉的指尖突然捏住她的下巴,"四斤上次看你的眼神,不像是没意思,可男人都是贱骨头,越容易得到越不珍惜。" 窗外的暮色不知何时彻底漫进屋子,灯在风里明明灭灭。 关野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突然想起四个字"蛇蝎美人"。 胡好月松开手,指尖擦过关野发烫的耳垂,在炕桌上蘸着茶水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他要是逃,就把他锁在身边;他要是躲,就断了他所有退路。” 铁皮青蛙突然从关野掌心滑落,撞在炕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盯着胡好月嘴角扬起的弧度,有些夺人心魄。 "可、可这是犯法的..." 关野的声音细若蚊蝇。 胡好月重新躺回棉被,将自己裹成紧实的茧,只露出一双美眸:"在喜欢的人面前,哪有什么王法?" 炕洞里的火渐渐熄灭,关野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在寒气渐浓的屋子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不过,做什么事都要给自己留一条退路,狡兔三窟,你懂吗?” 她虽然没读过书,但是有谅哥给她说的故事可不少。 看着关野,她又想起了胡小英,压上了一辈子,一颗真心,就为了一个男人,她不懂,也不明白。 作为一只狐狸精,为男人死,为男人忙,为男人咣咣撞大墙? 那是不可能的,她虽不懂男女之间的感情,但是她惜命。 门帘被掀开的瞬间,刺骨的冷风裹挟着雪粒子灌进来,在暖烘烘的屋子里激起一阵白雾。 宋小草跺着脚抖落肩头的积雪,蓝布棉袄被冻得硬邦邦,却把怀里用粗麻布裹着的冻柿子捂得严严实实。 “呦!小野来了?快,正好,婶子买了一些冻柿子,快尝尝,供销社今儿刚到的!" 她笑着掀开布角,露出几颗黑红透亮的柿子,表皮结着薄霜,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踩着结冰的石板地走近,冻得通红的脸颊泛着质朴的笑意,呼出的白气在柿子上方凝成细小的冰晶。 关野接过柿子时,指尖触到宋小草掌心的老茧。 炕头的铜壶咕嘟作响,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窗上的冰花,将三人的影子揉成一团朦胧的光晕。 胡好月咬下一口冻柿子,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 她望着宋小草絮絮叨叨地叮嘱她注意孩子还有身体,这种平实的温暖,倒比情爱里的算计更让人安心。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粒敲打着窗棂,却怎么也盖不住屋内飘出的笑声。 第 238章 罗家年夜饭 关野在罗家吃了下午饭就走,四合院外的小汽车格外显眼,关野上车后,还不忘对着宋小草招手。 “婶子,天冷,回去吧!” “那行,小野,下次再来玩啊!” “行,我知道了婶子。” 这天这么冷,胡好月可不想下炕,她都不去送的。 可是关野根本就不在乎,她性格洒脱,也不整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暮色给四合院镀上一层冷银,小汽车引擎的嗡鸣渐渐消失在巷口。 宋小草搓着冻红的手往回走,棉鞋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声响。 屋内,胡好月蜷缩在厚棉被里,只露出一双狐狸般狡黠的眼睛,看着罗有谅将铜盆搁在炕沿,蒸腾的热气在他眼镜片上蒙起白雾。 "水烫了说。" 罗有谅撩起袖口给她洗脚。 胡好月盯着他俯身调试水温的侧脸,烛火将他的睫毛影子投在颧骨,像振翅欲飞的蝶。 铜盆里的热水倒映着摇曳的灯花,她忽然想起关野刚才离去时洒脱的笑容,与此刻罗有谅眼底化不开的温柔形成鲜明对比。 毛巾浸着热水覆上脸庞的瞬间,胡好月轻轻叹了口气。 罗有谅的动作轻得像春风拂过,指腹擦过鼻梁时带着若有若无的摩挲。 "该擦香脂了。" 他喃喃道,从樟木箱底摸出个铁皮盒,雪花膏的茉莉香混着水汽在屋内弥漫。 胡好月任由他涂抹,余光瞥见男人耳尖泛红,喉结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滚动。 当罗有谅的手掌触到脚踝时,胡好月突然蜷缩脚趾。 热水里泡得发白的脚掌小巧玲珑,他的拇指按在脚心穴位,力道不轻不重。 "又痒又麻。" 她笑着踹了踹,溅起的水花沾湿罗有谅的衣服。 男人却不恼,反而将她的脚捧得更稳,指腹在足弓处揉出暧昧的弧度。 铜盆里的水泛起涟漪,烛火将两人重叠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 胡好月枕着胳膊歪头看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倒也不坏。 过年了,到处都是鞭炮声,这要是在胡家村,那是听不到的,哪里有钱买鞭炮? 京城里大户人家还是多,尽管在这不太好的紧张时刻,小巷的鞭炮也是有的。 四合院门口挂了两个红灯笼,左右两旁的石狮子也都挂上了红花。 罗有谅穿着一身军绿色的大衣,脚下是一双厚实的军绿色棉鞋,京城的天太冷,不穿厚点人可扛不住。 胡好月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呢子大衣,里面穿着白色的长领毛衣,头发被一顶红色帽子盖住,一条红色围巾把她包裹得只剩下眼睛了。 黑色的靴子踩在地上,手被罗有谅紧紧握住。 另一只手抱着穿得厚实的罗爱月,一家三口就朝着一栋小洋楼而去。 “有谅哥,你家换房子了?” 胡好月记得前几次回来的时候,都不是洋楼的。 “昂!换了,家里的那个被收了回去,以前是分配给我爷的,我爷前段时间退回去了,被收回去了。” 买洋楼还是他妈的主意,至于他爸,一天除了上班,下班,几乎都不怎么回家的。 按了门铃,是罗有云开的门。 “有谅,你回来了啊!快,进屋……还有好月,瞧我,差点忘了你呢!” 罗有谅眸子暗沉,脸上露出一丝淡笑,“记性不好?那可做不了宣传工作呢!” 罗有云身体一僵,脸上带着一丝尴尬的笑意,罗有谅语气里的威胁是赤裸裸的。 玄关处的水晶吊灯投下刺目的光,胡好月眯起眼睛,看见墙上新换的伟人画像。 罗有云弯腰换拖鞋时,后颈的红痕若隐若现,不知是围巾勒的还是别的什么。 "大哥在吗?" 罗有谅松开胡好月的手,脱下的手套随手扔在雕花玄关柜上。 手套边缘沾着的雪水浸湿了柜面,在深棕色木纹上晕开暗色痕迹。 罗有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仍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在呢,爸说等你们一起吃年夜饭。" 胡好月抱着孩子跟在后面,羊绒围巾摩擦脸颊的触感突然变得刺痒。 楼梯拐角处的穿衣镜映出三人的身影:罗有谅挺直的脊背像把出鞘的刀,罗有云佝偻的肩膀缩成一团,而她自己,裹在大红呢子大衣里,倒像是喜庆包装下藏着的危险物件。 餐厅里,银质餐具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罗海涛端坐在主位,军帽上的红星擦得锃亮,却遮不住鬓角新添的白发。 他面前的骨瓷碗里,饺子堆成小山,蒸腾的热气中。 "有想过换一份体面的工作吗?" 罗海涛突然开口,筷子重重落在碗沿。 罗有云猛地抬头,有些紧张的盯着罗有春。 罗有谅慢条斯理地解开大衣纽扣,露出里面的确良衬衫:"没想过,我觉得现在挺好的。" “碰!” 罗海涛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 空气瞬间凝固。 胡好月感觉到怀里的罗爱月突然往她脖颈处钻,孩子呼出的热气混着奶香,却驱不散餐桌上蔓延的寒意。 罗有云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在触及罗有春冰冷的目光时,生生把话咽回肚里。 窗外的鞭炮声骤然密集起来,震得玻璃嗡嗡作响,却盖不住瓷碗被捏得发脆的声响。 “爸,这大过年的,弟弟今年好不容易回来过年,您就别那么大的气了,一家人和和睦睦才是。” 罗有春的话音落下,餐厅里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拉扯着,紧绷得近乎凝固。 他戴着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藏在阴影里,嘴角却恰到好处地弯起担忧的弧度,浅灰色中山装的口袋里,露出半截红色的笔记本边角,随着他抬手劝阻的动作轻轻晃动。 胡好月抱着孩子站了起来,后退半步,罗有谅也站了起来,把手搭在她腰间骤然收紧。 罗海涛端起青瓷茶杯的指节泛白,杯中的龙井早已凉透,茶叶沉沉浮浮,最终将茶杯重重蹾在红木桌面上。 茶渍溅在烫金的桌布上,晕开一片暗黄,像是某种无声的控诉。 江诗雨款步上前,墨绿色旗袍的盘扣上别着小巧的梅花胸针,她伸出戴着翡翠镯子的手,轻轻覆在丈夫手背上。 "海涛,有谅他这不是还没想通吗!谁还没有年轻的时候呢!"声音婉转如莺啼,尾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意。 窗外的鞭炮声突然炸响,震得水晶吊灯簌簌摇晃。 罗爱月被惊得啼哭起来,虎头帽上的绒球随着抽噎上下颤动,最后掉落在地。 罗有谅俯身捡起掉落的虎头鞋,指腹擦过绣着金线的虎眼,目光扫过罗有春刻意蹙起的眉头,忽然轻笑出声。 第 239章 红包呢? “大哥,这年……你确实得好好过,不然以后能不能好就不知道了。” 罗有谅说这话的时候,眸子里毫无笑意。 “爸,这年我也算是过了,您保重身体,妈,您也是。” 接过胡好月怀里抱着的罗爱月,三人从小洋楼里走了出来。 外面的风雪有些大,也正是这时候,门口行驶开了一个小汽车。 “有谅,上车。” 开车的正是大院里的警卫员,是罗老爷子叫人来接人的。 罗海涛隔着雕花玻璃窗,望着罗有谅一家三口在风雪中渐行渐远。 玻璃窗上凝着细密的冰花,将眼前的景象割裂成破碎的光斑,正如他心底翻涌的情绪。 雪粒子不断敲打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某种无声的控诉。 "海涛,你说,有谅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怎么就不能给一个好脸色呢?" 江诗雨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她轻轻走到罗海涛身边,试图看清他眼底藏着的情绪。 记忆里那个总是温柔待儿子的丈夫,在罗有谅结婚后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冰冷的躯壳。 "我听说,有春自己去了红卫兵宣传部?" 罗海涛突然开口,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他的目光依旧紧锁着外面的风雪,却让江诗雨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头顶。 "啊......有......有这回事......怎么了?" 江诗雨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形的印记。 她太清楚罗海涛这副神态意味着什么,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是二十年来始终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道伤疤又开始隐隐作痛。 罗海涛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江诗雨苍白的脸,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走向楼梯时,皮鞋踩在红木地板上的声音格外清晰,像是一声声沉重的叹息。 江诗雨望着他的背影,眼眶突然发烫,二十年前那个夜晚又在眼前浮现。 她颤抖走进罗海涛的房中,看着他通红的眼睛里光芒一点点熄灭………… "妈,爸怎么了?" 罗有云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 她全然没注意到江诗雨僵直的背影和泛白的指节。 "怎么了?有谅一回来,你们就给他找不痛快,我告诉你们,不该想的别想,罗家的水......深着......" 江诗雨猛地转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女儿。 罗有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母亲眼中的哀伤与愤怒让她有些发怵。 "妈,你瞎说什么呢!我们想什么了?快去吃饭吧!这大过年的,饭菜凉了就不好了。" 罗有云强装镇定地扯了扯嘴角,心里却在暗暗咒骂胡好月。 要不是那个女人,罗有谅怎么会变得如此疏离? 怎么会连带着对整个罗家都冷了心肠? 江诗雨摇了摇头,满心的疲惫让她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上楼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二楼的座钟发出滴答声,混着楼下飘来的饭菜香气,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交织成一曲讽刺的乐章。 罗有云望着她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怨恨。 罗有春端起红酒杯时,水晶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映出他眼底转瞬即逝的野心。 "哥,他们不吃我们吃,可别浪费了。" 罗有云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轻快,银质餐刀切开油亮的红烧狮子头,肉块在瓷盘里颤出诱人的光泽。 大院里,窗外突然炸开一串鞭炮,金色的火星在雪幕中迸溅,惊得罗爱月咯咯直笑,肉乎乎的小手揪住罗老爷子雪白的胡须左右摇晃。 "你爸还好吗?" 罗老爷子用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拍着罗爱月的后背,声线却刻意放得漫不经心。 罗有谅垂眸转动着茶壶,轻声道:"爷,我爸好着呢!您不用操心他。" 这话像是说给老人听,更像是说给自己。 罗老爷子重重叹了口气,喉结在松弛的皮肤下滚动:"谁操心他啊?那小子是一个犟种,这么多年了,怕是还记恨当年的事。" 瓷碗磕在桌沿的脆响惊破短暂的沉默。 罗老婆子攥着汤匙的指节发白,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二十年都没能化开的愧疚。 就在这时,雕花木门被推开,带着寒气的风卷进三个单薄的身影。 罗慧琳、罗慧欣、罗慧婷裹着褪色的蓝布棉袄,发梢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爸,妈,我们来了……" 罗慧琳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三姐妹局促地立在门槛处,冻红的鼻尖在暖意中沁出汗珠。 罗老爷子放下罗爱月,浑浊的目光扫过三个女儿凹陷的脸颊,最后重重哼了一声:"来了就来了,一起过来吃饭吧!" 这话像是解冻的春风,三姐妹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 罗慧欣的眼眶突然泛红,罗慧婷咬着嘴唇狠狠点头,最沉稳的罗慧琳反而鼻尖发酸。 她们踩着冻僵的脚挪向餐桌时,罗爱月突然从太师椅上探出脑袋,肉嘟嘟的小手抓着半块油糕晃了晃:"姑奶们,吃糖糕!" 清脆的童音让满室凝滞的空气泛起涟漪,罗老婆子悄悄抹了把眼角,将新盛的热汤推向三个女儿面前。 窗外的鞭炮声又响起来,碎金般的火光透过冰凌花窗,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有些事是一辈子过不去的,而活着的人应当珍惜当下,而不是活在仇恨中。 胡好月对于罗家的事那是一点都不关注的,走的时候拿了不少好东西,她爹也不爱喝酒,她带回去没有用,倒是那些麦乳精还有罐头,带回去给她娘补补。 见她笑得开心,罗有谅心里就忍不住发软。 “爱吃?” 胡好月摇了摇头。 罗有谅一愣,不爱吃还拿这么多? “我娘爱吃。” 罗有谅:“……………………” 似乎想到了什么,她立马美眸一转,盯着罗爱月。 “爱月,你的那些红包呢?给妈妈,妈妈给你保存,等你大了,我就给你买好多好吃的。” 罗爱月一听到这话,眼睛一亮,“在爸爸那里。” 第 240章 七大姨八大姑 车内暖黄的顶灯将罗有谅的笑意晕染得格外温柔,他修长的手指捏着七只绣着金线的红包,看胡好月仰着脑袋凑近打量的模样,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 "有谅哥,这上面写着啥?" 她指尖悬在烫金的字上,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罗有谅瞥见"恭喜发财"四个鎏金大字,喉结微微滚动。 窗外呼啸的风雪似乎都变得遥远,他故意压低声音:"大富大贵。" 话音落下时,他的目光掠过胡好月泛红的耳尖。 什么恭喜发财,他要大富大贵,有权有势,让好月一辈子都离不开他。 胡好月反复默念着这四个字,突然伸手将红包悉数拢进掌心。 绸缎般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七个红包沉甸甸地坠在口袋里,像揣着七颗温热的太阳。 她悄悄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雪树,盘算着过了年后就去供销社买东西,再买几匹上好布去裁缝店给她娘做新衣裳。 当汽车停在家门口时,暮色已将天空染成黛青色。 罗有谅先下车撑开伞,转身将儿子稳稳抱在怀里,又伸手扶胡好月踩着积雪落地。 屋檐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暖光里飘着若有若无的柴火香。 推开木门,宋小草正跪在地上收拾背篓,竹篾缝隙里露出半块裹着油纸的腊肉。 "娘,你装那么多好东西,准备送谁去?" 胡好月突然出声,惊得宋小草手里的陶罐差点滑落。 "哎呦!好月,你走路咋没声呢?吓死我了。" 宋小草按住胸口,布满皱纹的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 她转头看向女儿,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她鼓起来的口袋,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娘,你装这些东西给谁去?" 胡好月蹲下身,指尖轻轻摩挲着背篓边缘新捆的麻绳。 月光透过糊着窗纸的木格洒进来,在宋小草鬓角的白发上镀了层银霜。 "瞧你那小心眼的样子,你二哥明天要上星秀家去,我这不是给他准备东西嘛!" 宋小草叹了口气,将最后一包炒米塞进背篓,竹篾被压得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她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忧虑:"星秀她家富裕,也不知道她父母看不看得上你二哥......" 胡好月突然看着担忧的宋小草,立马开口道:“娘,你放心,就我二哥那样的,星秀接父母要是看不上,那是他们没眼光,我二哥现在可是京城户口,职工身份,还怕娶不到媳妇?” 她默默从口袋里掏出所有红包,塞到宋小草手里:"娘,这钱都给你。" 宋小草愣住了,粗糙的手指捏着绣金的红包,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烟火在雪夜里炸开,照亮了母女俩相视而笑的脸庞。 屋内油灯摇曳,罗有谅用温热的毛巾仔细擦拭着罗爱月肉嘟嘟的小屁股和脚丫,罗爱月咯咯笑着缩起身子,溅起的水花在铜盆里荡开涟漪。 等把儿子哄睡就送去宋小草屋里,他又提着木桶去井边打了热水,水汽在寒夜里凝成白雾,一路漫过他的棉衣领口。 胡好月倚在雕花床头,看着罗有谅将铜盆轻轻搁在脚边。 罗有谅挽起袖口,露出小臂紧实的肌肉线条,指尖试了试水温,才拿起毛巾拧至半干。 温热的触感从脚踝蔓延而上,胡好月舒服地眯起眼睛,任由他细致地擦拭着小腿。 "今天累坏了吧?" 罗有谅的声音低沉温柔,带着几分心疼。 他捧起胡好月的脚,用毛巾轻柔地按压足心,动作熟稔又小心。 胡好月歪着头,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神情,忽然伸手戳了戳他发烫的耳垂:"有谅哥,你耳朵红啦。" 罗有谅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耳尖更红了,却仍是一本正经地继续替她擦脸。 毛巾拂过脸颊时,胡好月惬意地哼起小调。 暖黄的光晕里,水汽氤氲着将两人的身影融在一起,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皂角香,静谧又温馨。 大年初一的阳光裹着寒意,胡好家骑着罗有谅的二八杠自行车,车轮碾过结着薄冰的青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声响。 转过巷口,青砖灰瓦的四合院便映入眼帘,门楣上的春联红得耀眼,只是比起罗家的气派,这院子多了几分烟火气。 金星秀裹着崭新的红色呢子大衣,站在朱漆斑驳的院门口,皮鞋跟叩击地面的哒哒声混着远处零星的鞭炮响。 她时不时踮脚朝巷口张望,鬓角的碎发被寒风吹得凌乱,脸上是藏不住的焦急。 终于,自行车的铃铛声由远及近。 金星秀眼底瞬间亮起光,踩着皮鞋小跑两步,红色大衣在风中扬起漂亮的弧度。 "好家哥,来了!我还以为你迷路了呢!" 她喘着气抓住胡好家的胳膊,指尖还带着凉意,"快进来,我妈念叨你好久了。" 胡好家支起自行车,掸了掸身上的雪沫。门廊下挂着的红灯笼轻轻摇晃,映得金星秀的脸愈发娇艳。 两人并肩往院里走时,他瞥见堂屋窗户透出的暖光,隐约还能听见屋里传来的谈笑声,年节的热闹气息扑面而来。 推开雕花木门,热气裹挟着腊肉香扑面而来。 胡好家攥着衣角跨进堂屋,目光扫过八仙桌旁挤挤挨挨的人群,心猛地悬了起来。 金星秀家的四合院虽不算宽敞,此刻却挤满了七大姑八大姨,红的绿的棉袄把屋子衬得像团翻滚的云霞。 他刚把背篓搁在墙角,耳畔便炸开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穿靛蓝棉袄的胖婶凑得最近,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铜烟锅随着说话节奏晃悠:"呦!长得很是周正呢!" 话音未落,戴金丝眼镜的妇人推了推镜框,尖细的嗓音刺破喧闹:"就是这身高有些矮了些。" "嗨!你懂啥,这男人太高太壮了,这要是以后吵架打起来,咱们星秀能打得过嘛!" 扎着红头绳的一个中年女人拍了下大腿,惹得众人哄笑。 胡好家感觉脖颈发烫,喉结不住滚动,却听金星秀突然拨开人群挤到他身边,红大衣扫过他手背,带着淡淡的雪花膏香气。 "都别打趣他了!" 金星秀嗔怪地瞪了眼长辈们,转头冲他眨了眨眼,"快坐,喝口热茶暖暖。" 可话音刚落,戴毛线帽的老太太又拉住他袖口:"对了,小伙子今年多大了?家里姊妹几个?兄弟几个?" 问题像连珠炮般砸来,胡好家攥着滚烫的茶碗,看着周围亮晶晶的目光,有些紧张。 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却见金星秀端着瓜子盘挡在他身前:"让他先歇会儿嘛!" 她转头冲他笑,眼尾弯成月牙,"吃饱了才有力气回答问题。" 这话又惹来一阵善意的哄笑,胡好家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放松。 第 241章 四斤上门 客厅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在地毯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金父端坐在深褐色真皮沙发里,左手边的檀木茶几上,紫砂壶正氤氲着袅袅白雾。 他身着藏青色唐装,盘扣整齐地扣到脖颈,袖口处隐约露出半截沉香木手串,每颗珠子都被摩挲得温润透亮。 胡好家感觉自己像是被钉在对面的藤椅上,金父的目光透像两把淬了寒的手术刀,精准地剖析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那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眼尾爬满细密的皱纹,却掩不住其中灼灼的锋芒。 当对方薄唇轻启,吐出那句关于离婚的询问时,胡好家甚至错觉空气中泛起了细微的电流。 “听说你离过婚?” “嗯!我离过婚。” 老人的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与背后的沙发靠背融成了一体。 银灰色的头发被发蜡梳得一丝不苟,从鬓角到脑后划出利落的弧线,透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说话时,他习惯性地用右手食指轻叩扶手,一下又一下,节奏精准得像是秒针走动,叩得胡好家后颈渗出冷汗。 “很诚实,这一点很好。” 金父忽然展眉而笑,眼角的皱纹顿时舒展开来,却并未让那双眼睛变得柔和半分。 他端起紫砂壶轻啜一口,茶水入喉的声音清晰可闻,“每个人都会有一个过去。” 话音未落,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这动作看似随意,却让胡好家心里发怵。 金父放下茶杯时,杯盏与茶托相撞发出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突兀。 他微微前倾身体,露出锐利的目光,“既然星秀把你带来了,那也就是她认定了你。” 说到女儿名字时,那双冷硬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一丝暖意,转瞬即逝,“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以后只盼着你们把日子过好就行。” 尾音落下的瞬间,老人重新靠回沙发,整个人如一个威严的雕像。 胡好家这才注意到,金父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造型古朴的玉戒,表面刻着的饕餮纹在灯光下忽明忽暗。 那纹路狰狞的兽首仿佛也在凝视着他,而这场看似平和对话背后,隐藏着的是种种试探。 窗外忽然掠过一只飞鸟,翅膀拍打玻璃的声响惊得胡好家浑身一颤。 而对面的金父却纹丝不动,连睫毛都未颤动分毫,仿佛早已将周遭的一切都纳入掌控之中。 暮色顺着窗户爬进堂屋时,罗有谅在灶台前颠了颠铁锅,青红椒与肉片在铁铲的翻炒下腾起金灿灿的油花,豆瓣酱的香气裹着柴火的焦香,在狭小的厨房里肆意游走。 他用袖口擦了把额角的汗,目光不经意扫过挂在墙上的老座钟,时针刚过五点,该是热菜上桌的时候了。 屋里,胡好月把铁皮青蛙上满发条,“咔嗒”一声按在炕席上。 翠绿的小青蛙蹦跳着撞进罗爱月怀里,惊得他咯咯直笑,虎头帽两条麻花辫随着晃动甩出活泼的弧度。 炕头铝制饭盒里,早上蒸的枣泥包还冒着丝丝热气,枣香混着白面的清甜,给冷清的屋子添了几分暖意。 忽然,街道上的大喇叭“刺啦”一声响,紧接着传来欢快的《春节序曲》。 唢呐与锣鼓声撞碎了傍晚的寂静,罗爱月扑到窗边,鼻尖几乎贴在蒙着塑料布的玻璃上。 “爸!过年啦!” 他脆生生的喊声混着广播里甜美的女声:“亲爱的乡亲们,新春佳节到,祝您和家人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罗有谅关了灶火,围裙上还沾着油渍就探出头来。 广播里开始播放戏曲选段,熟悉的唱腔让他想起小时候跟着他奶逛庙会的光景。 风从门缝钻进来,卷着灶膛里未散尽的余温,把胡好月手里的窗花吹得轻轻摇晃,那是她下午刚剪的“福”字,红纸边缘还带着剪刀的毛边。 夜色渐浓,广播里的歌声越发热闹。 罗爱月看着窗户外下的雪,罗有谅把最后一盘炒青菜端上饭桌。 望着空出的座位,想起宋小草临走时说的“等过了节就回来”。 往儿子碗里夹了块最肥的红烧肉,给好月夹了一块最瘦的瘦肉。 广播里突然响起拜年的锣鼓,震得窗台上的麻雀扑棱飞起,惊落了玻璃上未化的霜花。 四合院外面时不时传来零星爆竹声,红光透过窗户,在窗上投下斑驳光影。 罗有谅歪靠在床上,电灯昏黄的光晕里,胡好月跟罗爱月熟睡的模样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罗爱月蜷成虾米状,小屁股撅得老高,藕节似的手臂固执地勾着妈妈的蓝布睡裙。 忽然他咯咯笑出声,睫毛在脸颊投下蝶翼般的阴影,嘴角漾开的梨涡盛满蜜糖。 罗有谅轻手轻脚给二人掖好滑落的棉被,心里一片柔软。 年初二的时候,四斤找上了门,胡好月看着他好奇的问了一句,“关野没跟你一起吗?” “那哪能啊!我可配不上她。”四斤说得洒脱。 “这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你等着,你跟关野指定在一起的。” 她眼睛亮得像点了两盏灯,嗑瓜子的手都跟着比划,“嫂子我掐指一算......” 话音未落,四斤已经红了耳根,讪笑着应道:“那借嫂子吉言了。” 厨房蒸腾的热气里,罗有谅把面团摔在案板上,“砰砰”声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 “吃饭了没有?” 罗有谅揉面团问道。 “没呢!谅哥,能蹭个饭吗?” 四斤搓着手往灶台前凑,却被罗有谅用擀面杖敲了下手背。 “我能少了你吃的?” 罗有谅嘴上骂着,手上却利落地揪下剂子,面团在他掌心翻飞,眨眼就成了薄如蝉翼的馄饨皮。 胡好月听着厨房里此起彼伏的切菜声、调笑声,又往嘴里丢了颗瓜子。 这坐炕上可真舒服,现在的雪停了,但是也不见化,估计得下到二月初去。 罗爱月把铁皮青蛙放在炕上,摆成一排,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谅哥,李黑豹死了。” 正在擀面皮的手一顿,“地盘呢?” “昨天三斤去接手了,废了一些人,不过一切顺利,就是李黑豹有一个当红卫兵的弟弟,怎么处理?” 第 242章 皮影戏 “想办法把他弄走,不要留下把柄,做事要干净利落。” “行,我知道了。” 看着罗有谅熟练的包饺子,他心里一阵感慨,他谅哥可是一个大少爷来着,现在为了一个女人都洗手作羹汤了,爱情真是可怕。 胡好月不爱吃饺子,她一个南方妖,吃大米饭才香。 罗爱月就贼喜欢吃面食了,一顿吃好几个饺子。 四斤吃好后,麻溜的收碗去洗,他可不能吃白食。 洗好了碗他也就走了,在胡好月心里,他好像就是来蹭顿饭来的。 年初二的街并不冷淡,相反,还有些热闹,特别是一些离家远的人,跟工友在街头的巷子里吹吹牛,聊聊天啥的。 罗有谅准备带着胡好月去看皮影戏,还别说,这票不好买,而且座位还爆满。 年初二的街巷裹着爆竹碎屑的硝烟味,茶馆前的皮影戏海报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罗有谅攥着好不容易买到的两张票,抱着孩子就进去了戏院里。 戏院里人声鼎沸,牛皮座椅几乎座无虚席,暖黄的灯光下,影窗后的影人还未登场,台下早已挤满伸长脖子的看客。 胡好月踮脚张望的模样像只好奇的猫一样,罗有谅望着她发顶跳动的发绳,按住她,“小心,肚子里还有一个呢!”他的声音充满担忧还有温柔。 戏馆里的牛皮鼓骤然擂响,胡好月身子往前一倾,眼睛盯着白幕上腾挪的皮影。 罗有谅递来的糖炒栗子还冒着热气,她却浑然不觉,任由罗爱月偷偷往她兜里塞剥好的果仁。 台上孙悟空的金箍棒耍得虎虎生风,映得满场观众的脸上都泛起金红的光影。 与此同时,胡同口的槐树下,胡好家推着自行车,车轮碾过爆竹碎屑发出沙沙声响。 他望着家里紧锁的大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车把上的红绸。 那是年前他娘系上的,说是能讨个好彩头。 “娘他们去哪里了?都不带我的……” 他赌气似的跨上车,车铃清脆的声响惊飞了墙根下啄食的麻雀。 老街转角处,糖葫芦串在暮色里泛着晶亮的红光。 胡好家正盯着捏面人的摊子出神,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呼唤。 朱翠玲扶着隆起的腹部站在灯笼下,棉袄上的碎花被风吹得簌簌抖动。她眼底泛着水光,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胡好家。” 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 耳熟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他回头一看,是大着肚子的朱翠玲。 “朱翠玲?叫我干嘛?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叫你吗?你就那么讨厌我吗?” 寒风卷起她鬓角的碎发,胡好家看着她泛红的鼻尖,让胡好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没事我走了。” 胡好家别开眼,车轮碾过石板路的颠簸震得掌心发麻。 他不想回头,却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抽噎,混着街边小贩的吆喝声,被风揉碎在热闹的年节氛围里。 天色渐浓,街边商铺的灯笼次第亮起。 朱翠玲裹紧棉袄,腹中胎儿轻轻动了一下,她下意识抚上隆起的腹部。 胡好家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寒风卷起她脚边的枯叶,在空中打着旋儿。 胡好家骑着自行车在街巷里穿梭,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忽然,一抹熟悉的身影闯入眼帘。 宋小草正踮着脚在糖画摊前张望,胡安全背着手站在一旁,胡志杰举着刚做好的龙形糖画,笑得眉眼弯弯。 “爹,娘,你们去哪里了?” 胡好家扯着嗓子喊,声音在热闹的街道上格外突兀。 宋小草浑身一僵,手里攥着的铜板差点掉在地上。 她回头狠狠剜了儿子一眼,恨不得冲过去捂住他的嘴。 “我们去你大嫂家了,这不,吃了晚饭才回来。” 宋小草强压下心底的闷气。 想到什么,神情有些紧张,声音却不自觉拔高,“咋样?星秀她父母相中你了吗?” 寒风卷着冰糖葫芦的甜香掠过鼻尖,她看着胡好家局促地绞着衣角。 “娘,她父母同意我们在一起了。” 他的声音带着喜悦的颤抖,“不过她娘说,要买新家具,一台缝纫机,还有收音机跟自行车……” 话音未落,街边炸爆米花的“嘭”地炸开巨响,惊得胡志杰扑进胡安全怀里。 宋小草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缝纫机少说要一百二十块,加上收音机、自行车,再算上木料打家具…… 起码五百块钱是不够的。 胡好家又接着说,“叫我回来给你们打个招呼,说约好一个时间见一面,把事情定下来。” 胡好家的尾音被呼啸的北风扯碎。 宋小草想了想,点了点头。 街边烤红薯的焦香混着寒风扑面而来,宋小草望着儿子眼底跳动的雀跃,鬓角的白发被路灯染成霜色。 “星秀年纪也不小了,咱们也不能吊着人家。” 宋小草声音发涩,像是被冷风呛了喉,“我跟你爹随时都有空,你问问星秀,要是不嫌弃快的话那就正月初十好了。” 话音刚落,远处炮仗骤然炸开。 胡好家怔怔望着他娘,突然发现她不知何时佝偻了背,发间藏着的银丝比屋檐下的冰棱还刺眼。 “那行,明天我就跟星秀说。” 他喉结滚动,胸腔里翻涌的热浪几乎要冲破眼眶。 街边卖灯笼的小贩摇响铜铃,他跨上自行车,车轮碾过满地白雪,很快就到了四合院门口。 此时此刻,胡好月正盯着罗有谅开门,“叮当!”一声铃铛声差点没把她吓死。 宋小草二话不说,捶打了一下他,“你妹子怀着孩子呢!你就不能轻些吗?” “娘,你们回来了?” 她快步上前接过宋小草手里装着桂花糕的油纸包,油纸还带着余温。 宋小草跺了跺沾着薄雪的棉鞋,“昂!回来了,你嫂子家和我们又不远。” 罗有谅打开门,一家人走了进去。 而胡安全眼皮子直跳,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样。 这要是再叫他去地里刨食,他怕是不愿意的,刨食一年的收成都有可能吃不饱。 第 243章 吓死她了 “又是一年了,咱们来京城的第三个年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宋小草躺在床上感慨,以前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日子,这可都是她闺女的福气带来的。 “小草,我这眼皮子直跳,你说会不会出啥事啊?” 胡安全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能有啥事?你别动,身上长跳蚤了?不睡给老娘扫雪地去,这大半夜的瞎折腾啥?” 宋小草看他就是闲的。 天一亮,门口传来了送信员的声音,这过年天的,挺不容易的。 “谁的信啊?” 宋小草关好门,看着信封,写着胡安全收。 她把信拿回堂屋,用烧水的水壶烫着信口,随后打开了信。 宋小草的指甲深深掐进信笺边缘,那粗糙的图纸被烫开的褶皱里,胡元贵的字迹像蚯蚓般扭曲蠕动。 “山神庙后头的祖坟叫雨水冲塌了......”她喃喃念着,忽然想起那年清明,好国在坟前栽下的小松树,如今怕也被连根拔起了。 胡安全凑过来时,宋小草正对着“修路摊派二十八元”的字句冷笑。 灶台上的水壶咕嘟作响,蒸汽裹着茶叶的香气在屋里弥漫。 “这哪里是修坟?分明是变着法儿要钱!” 她将信纸狠狠拍在八仙桌上,震得水杯都晃了晃,昏黄的光晕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皮上,像两尊扭曲的泥塑。 胡安全蹲下身往炉子里添煤,火星子从炉子里冒了出来。 “二十八块......”他喉结滚动,声音比炉灰还沙哑,“够买一袋白面了。” 窗外的雪粒子扑簌簌砸在玻璃上,三年前离乡时的情景突然清晰起来,全村人挤在村口看他们上车,好不羡慕。 宋小草突然抓起信笺凑近火炉,火苗贪婪地吞噬着边角,火舌卷着“大队长胡元贵”的落款蜷成黑灰。 胡安全蹲在炭盆边,看宋小草用信纸仔细包好43块钱。 火苗舔舐着她发红的指尖,映得那些钱泛着柔和的光。 "十块修坟,五块当跑腿费,28块钱是修路钱。" 她一边念叨,一边用浆糊封好信封。 窗外的雪依旧簌簌地下着,将京城的街巷裹成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宋小草把信封塞进棉袄内袋,拍了拍胡安全的肩膀:"咱们得把事做周全些,别让那胡元贵抓着把柄。" 她转身从箱底翻出信纸,叫来了胡好家,就着炉火的微光,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信已经收到......"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胡好家写得很快,不时停下来斟酌字句。 写完信,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语气没啥错才放下心来。 她把信递给胡安全:"你带着好家去寄,路上小心些。" 胡安全接过信,指尖触到信纸里硬邦邦的钱的时候,突然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 “等雪停了,咱们就回去。" 宋小草望着窗外的飞雪,轻声说道,"爹娘的坟,说什么也得好好修一修。" 胡安全点点头,往炉子里添了块煤。 胡安全将信封塞进棉袄内袋,粗粝的掌心反复摩挲着牛皮纸的棱角。 胡好家缩着脖子跟在身后,棉帽檐上结着白霜,呼出的白雾在父子俩之间凝成飘忽的细线。 "爹,爷跟奶的坟不是大伯选的地方埋的吗?" 他的声音裹着寒气,在空荡荡的胡同里撞出回响。 胡安全顿住脚步,棉鞋碾过结冰的石板路发出咯吱声响。 他回头看儿子时,眼角的皱纹里积着雪粒:"你说,要是你大伯在他还找我吗?" "找啊!" 胡好家脱口而出。话音刚落,便见他爹白了他一眼。 寒风卷着碎雪灌进领口,他这才品出话里玄机。 与此同时,罗有谅推开门走出了四合院。 厚重的军绿色风衣垂至膝弯,铜扣在晨光里泛着冷芒,每走一步都带着金属碰撞的轻响。 高筒军靴踏过台阶,积雪在皮革纹路里碎成冰渣。 他抬手将皮手套往腕口紧了紧,露出小臂遒劲的肌肉线条,整个人都变了一个人。 寒风卷着冰碴掠过灰瓦屋檐,四斤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候在黑色轿车旁。 看见罗有谅踩着军靴踏雪而来,他慌忙拉开车门,金属把手在掌心留下刺骨的凉意。 "松花江上的水乱了,谅哥,咱们这次可得要大头。" 四斤说话时哈出的白雾在镜片上凝成霜花,眼底却烧着贪婪的火。 罗有谅屈身坐进真皮座椅,指尖慢条斯理地解开风衣纽扣。 仪表盘幽蓝的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喉结滚动。 "大头?那片地我全要了。" 他的声音裹着寒流般的冷意,尾音像毒蛇吐信般蜿蜒,震得四斤脊梁发颤。 车窗外的积雪被车轮碾碎,化作泥浆溅在路边冰棱上。 罗有谅望着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有一个港口,还有雪蛤养殖场地。 这块肥肉早被各方势力垂涎已久,可他偏要独吞。 "告诉底下人,谁敢动我的蛋糕,就把谁埋进松花江的冰窟窿。" 罗有谅修长的手指叩击着扶手,脸上带着狠辣。 四斤咽了咽唾沫,点了点头,这才是他从小到大认识的谅哥,在瞥见罗有谅眼底翻涌的血色时,后颈渗出细密的冷汗。 瓷碗在胡好月指间微微发颤,温热的奶液泛起细小涟漪。 宋小草将发梢碎雪抖落在灶台边,铜盆里的炭火噼啪炸开火星:"好月,有谅今早穿那身衣服可真是帅气,你瞧见了没?" 胡好月低头啜饮,肉包子的香气混着奶香漫上鼻尖。 她余光瞥见她娘鬓角霜花未化,却仍执着追问,喉咙突然发紧:"瞧见了啊!说是爷送的,天下大雪,穿那个不挨冻。" "他穿那么帅出去,干嘛去?" 宋小草擦手的动作顿住,竹编抹布在指间拧出褶皱。 胡好月攥着包子的指尖发白,面皮里渗出的油汁烫得生疼:"不知道,说是有事。" 话音未落,瓷碗重重磕在木桌上。宋小草抄起擀面杖虚晃:"臭丫头,你就不能多问问他吗?也不怕他被哪个狐狸精勾了去?" 擀面杖破空的风声惊得胡好月浑身一颤,滚烫的奶液溅在虎口,刺痛混着骤然绷紧的神经。 "狐狸精"三个字像把淬毒的银针,直直扎进心脏。 胡好月喝奶的手一颤,狐狸精?她娘知道了?知道她是狐狸精了?不能吧! “你可长点心吧!外面的那些女人手段可不少。”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松了一口气,原来用狐狸精做比喻呢!真是吓死她了。 第 244章 红卫兵上门 宋小草将碎花围裙系得紧实,灶上铁锅咕嘟冒着热气,混着白菜豆腐的香气在屋里打转。 她转头望向窗边,胡好月歪倚在猩红的绸缎靠垫上,鬓边绒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整个人裹在墨绿貂绒披肩里。 "对了,我听王婶说,百货楼今天开张了,咱们去逛一逛。" 宋小草用围裙擦着手,眼底藏不住期待。 往常一提起逛街,女儿总是眼睛发亮,可此刻胡好月只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不去。” 指尖划过绣着并蒂莲的丝绸被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半阖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 柜中整齐叠放的香江新款不时在脑海闪过,真丝旗袍上的苏绣牡丹、缀满珍珠的漆皮手包,这些百货楼里粗布衣裳哪能比? "娘,我不想去,天太冷了,我就想在炕上躺着。" 她尾音拖得绵长,像浸了蜜的丝线,绵软得能将人溺毙。 宋小草望着女儿慵懒舒展的模样,她无奈的笑了,“行,不去,好好养胎。” 北风撞在雕花窗户上,胡好月蜷起裹着羊毛袜的脚,往暖烘烘的被筒里又缩了缩。 鬓边绒花随着动作轻颤,恍惚间,倒像是她藏在心底的秘密,随时会抖落出来。 门轴吱呀声响,罗爱月顶着歪扭的虎头帽撞进院子,棉鞋在雪地上拖出凌乱脚印。 鹅毛大雪落满肩头,瞬间被体温焐化,在青布棉袄上洇出深色水痕。 他冻得通红的鼻尖挂着清涕,睫毛上还凝着细小冰晶,活像个刚从雪堆里滚出来的泥猴。 "哎呦!你这身咋弄的?" 宋小草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粗粝的手掌拂过罗爱月肩头,碎冰渣子簌簌落在她褪色的围裙上。 罗爱月扭动着身子要往下挣,虎头帽上的绒球跟着乱晃:"姥,我不……" 尾音被呼啸的北风卷走大半。 "快,进屋烤烤,炉子热乎着,跟你娘一块躺着去。" 宋小草把孩子往怀里搂紧,却触到他后背硬邦邦的冰碴。 胡好月半睁着惺忪睡眼,从雕花床幔后探出头,鬓边的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晃:"娘,你就让他去玩吧!这小子皮实着。" 她打了个慵懒的哈欠。 罗爱月趁机从宋小草怀里挣脱,棉鞋在青砖上蹭出两道水痕。 他仰起小脸,眼睛亮得像缀在雪夜的星辰:"我要抓麻雀!" 话音未落,人已经冲向院角。 老槐树的枝桠上,几只麻雀扑棱棱惊飞,抖落的积雪纷纷扬扬砸在他帽檐上。 宋小草望着他蹦跳远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女儿重新缩进被窝的娇懒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 她搓着被冻僵的手回到灶台前,锅里的白菜豆腐咕嘟作响,混着炉膛里噼啪的柴火声,在这冰天雪地里织出一片暖融融的烟火气。 北风卷着雪粒子砸在窗纸上,胡好月蒙在绣着并蒂莲的锦被里,呓语被炉火噼啪声盖得细碎。 突然,铁门被拍得震天响,"砰砰"声惊得梁上灰雀扑棱棱乱飞。 宋小草握着擀面杖的手猛地收紧,灶台上沸腾的汤锅咕嘟溢出白汽,在玻璃窗上凝成霜花。 "开门!开门!快开门!" 粗粝的男声裹着寒气撞进来。 胡好月骤然睁眼,眸子里满是冰冷。 铜锁咔嗒开启的瞬间,凛冽的北风裹挟着雪沫灌入堂屋,两个戴着歪斜红袖章的身影破门而入。 来人足有门框般高,军绿色棉袄沾着冰碴,胸前的伟人像章在油灯下泛着冷光。 左边那人的红袖章歪挂在臂弯,金线绣的"红卫兵"字样随着动作晃出虚影。 他扫过屋内崭新的年画、八仙桌,鼻腔里哼出轻蔑的笑,靴底碾过青砖的声响,像是死神叩击棺木的节奏。 宋小草挡在通向里屋的屏风前,苍老的指节攥得发白。 胡好月下了炕,踏出门就望见母亲脖颈间的青筋凸起如蚯蚓,而那两个红卫兵正用冰冷的目光,一寸寸丈量着屋里的一切。 风呼啸着灌进敞开的门扉,将桌上的点心匣子掀翻在地。 枣泥酥、绿豆糕滚落在青砖上,沾着碎瓷片与雪粒。 一个红卫兵猩红的目光扫过果盘里冻得透亮的橘子,喉结剧烈滚动,破旧军靴狠狠碾过金丝绣着牡丹的椅垫:"真是好一个资本家做派!" 他家哪有这样奢侈过? 想着自己的贫寒,看着这里的富裕,他心里一下就不平衡了。 “跟我们走一趟吧!”说着,他便行动了起来,抬起脚就猛踹精致的椅子,随后开始打砸东西。 胡好家撞开院门的瞬间,正看见寒光闪过。 红卫兵手中的搪瓷缸砸向雕花窗户,玻璃炸裂的脆响里,宋小草紧紧的护住胡好月站在角落,随后被一个年轻的红卫兵推了一下,后背重重撞在八仙桌角。 "住手!" 胡好家的嘶吼撕裂空气。 他攥着还滴着雪水的油纸包,那是给妹子带的麦芽糖,此刻却被攥得变形。 红卫兵歪戴着的红袖章扫过他冻得青紫的手背,嗤笑着踹翻条凳:"反了你?" 飞溅的木屑擦过胡好家的脸颊,在皮肤上划出细密血痕。 胡好家盯着满地狼藉:打翻的铜盆里,今早没喝完的小米粥正缓缓渗进砖缝。 他娘经常擦拭的老座钟倒在血泊般的碎瓷片中,钟摆还在徒劳地摇晃。 宋小草颤抖着爬起来,她要护住好月,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一不注意,被另一个红卫兵扯住袖口。 胡好家眼眶突然泛起刺目的灼热。 "你们凭什么!" 他冲上前时,棉袄后襟被人揪住。 刺骨的拳头砸在后脑,胡好家踉跄着跪倒在满地狼藉中,额头磕在青砖上的剧痛,都比不上看着他娘蜷缩在阴影里样子。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惨白的日光透过破碎的窗棂,将屋内的混乱切割成无数锋利的碎片。 一个红卫兵盯着胡好月看了半天,眼睛珠子里迸射出邪光。 凭借着这个身份,他做了不少坏事,这个女人可真是太美了,他不想放过。 胡好月扶起她娘,身子忍不住的颤抖,她不想现在杀人……她控制着,被压制着…… 催发妖力就是肚子痛,是了,肚子里的是一只小狐狸,是妖,是要吸收她的妖力成长的。 这方天道也在打压她,如果她现在杀了二人,付出的代价极大。 第 245章 没吃根须 四合院的青砖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瓷片,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胡安全冲过门槛时,正看见那红卫兵歪斜着嘴角,那只带着茧子的手堪堪要触到胡好月纤细的手腕。 空气瞬间凝固,胡好家太阳穴突突直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能清晰听见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声。 “你们想干嘛?”胡安全声音急切。 “呦!你们这一家人可真不少,还有没?叫来一块去会所里吧!” 陈建国扫过满院的人,军帽下的目光带着肆意的打量,军大衣下摆扫过雕花门廊,震落檐角未化的残雪。 他身后几个红卫兵举着红袖章,像挥舞着血色的旗帜,他们踹翻的太师椅横在八仙桌旁,墨迹未干的大字报被踩得稀烂,“打倒资本主义”的口号在寒风里扭曲变形。 宋小草猛地将胡好月拽到身后,脸色苍白无力。 她直视陈建国眼底的贪婪与恶意,声音像淬了冰:“不用你撵,我们自己走。” 话音未落,院外突然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街坊们挤在朱漆大门外,脖颈伸得像受惊的鹅,却无人敢吭声。 暮色里,四合院飞檐斗拱的轮廓如同巨兽的脊背,而那些平日艳羡的目光,此刻都化作沉默的冰棱。 罗有谅握着电报的指节泛白,车厢里的空气仿佛都结了霜。 四斤从后视镜瞥见他阴沉的脸色,喉结滚动了两下,最终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车轮碾过结冰的路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极了此刻在罗有谅胸腔里搅动的怒火。 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胡好月笑着泡茶的模样,紫砂壶嘴腾起的热气模糊了她弯弯的眉眼。 与此同时,办事处的白炽灯在陈建国脸上投下狰狞的阴影。 他斜倚着斑驳的木桌,军靴一下下叩击地面,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嗡嗡作响。 二斤翘着二郎腿,看着眼前这个嚣张的红卫兵,轻笑一声,“陈建国?是这个名吧?” “哼!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老子就是陈建国!” 他抓起搪瓷缸猛灌一口,褐色的茶水顺着嘴角淌进衣领,“怎么?你想保这几个人?恐怕是不行,我打了报告上去了,他们恐怕也只有去大西北,住牛棚的命了。” 说到“牛棚”二字时,他故意拉长尾音,嘴角勾起的弧度充满恶意。 二斤垂眸摩挲着袖口的纽扣,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冷得像腊月的井水。 他看着陈建国因得意而涨红的脸,突然笑了起来。 “处分你怕是等不到了。”二斤轻叹一声,伸手扶正歪斜的眼睛,“你难道不知道,那院子里的人住的是谁?” “我管他是谁!”陈建国突然拍案而起,震得桌上的墨水瓶剧烈摇晃,“只要有人举报,那我们就行动,为了人民为了大家,这些资本主义作态就应该收到处罚才是!” 他脖颈暴起青筋,仿佛被点燃的火药桶,却没注意到二斤眼底翻涌的暗潮。 窗外的风突然呼啸起来,卷起满地的落叶,在暮色里打着旋儿,如同即将到来的风暴前的序曲。 “啊……” 胡好月突然的惨叫刺破了办事处凝滞的空气,她蜷缩着身子,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腹中的绞痛如汹涌的潮水,一下下撞击着她的神经。 该死的,人参娃娃今天的须根还没送来,她今天还没吃那精气,这会肚子里的小妖精在开始闹腾了。 她颤抖着抓住宋小草的衣袖,指节泛白,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娘……好痛……” 宋小草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触到女儿额间的冷汗,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头顶。 她慌乱地抹了把脸,声音里带着哭腔:“好月,你咋了?别吓娘,去卫生院,对,去卫生院。” 颤抖的手想去搀扶胡好月,却被对方疼得直冒冷汗的身子烫得一颤。 她顾不上擦去眼角的泪水,转身就要往门外冲,却被一声暴喝拦住了去路。 “站住!” 陈建国猛地踹开椅子,椅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斜睨着蜷缩在地的胡好月,眼底的恶意与贪婪交织,嘴角勾起一抹令人作呕的弧度,“你们简直目无王法了,老子让你们走了?你当这地方是你家?想走就能走的?” 他上前两步,军靴几乎要踩到胡好月的指尖,“哟,感情还怀着孕呢?” 不过没关系,他不嫌弃。 二斤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望着胡好月逐渐青紫的嘴唇,仿佛已经看见罗有谅猩红的眼睛。 “婶子,外面有车,你赶紧把嫂子送去医院检查一下!” 他一把推开挡在门口的红卫兵,声音都变了调,“出了事你们担不起。” 宋小草咬着牙,拼尽全身力气将胡好月架起来。 胡好月的意识很清醒,她就是肚子疼 听见她娘急促的喘息和陈建国刺耳的叫嚣,真想一个狐火送那男人归西。 寒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卷着门外人群的窃窃私语,像无数细小的针,扎进她的脑海。 “拦住她们!” 陈建国暴跳如雷,伸手去抓胡好月的胳膊。 千钧一发之际,二斤突然抄起桌上的搪瓷缸,狠狠砸向他的手。 瓷片飞溅的瞬间,他猛地推开陈建国,大喊:“婶子快走!” 宋小草踉跄着扶住门框,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她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弱小。 门外的暮色愈发深沉,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整个街道。 远处传来汽车的轰鸣声,那是救命的希望,却也像催命的符。 陈建国的咒骂声在身后渐渐远去,可胡好月的呻吟却愈发微弱。 宋小草抬头望向灰沉沉的天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女儿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胡好家跟胡安全被关在另一间小黑屋里,办事处的事情,他们还未知道。 街道两旁的窗户透出零星的灯光,寒风呼啸着掠过屋檐,卷着枯叶打在行人脸上。 宋小草只觉得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无比艰难。 此刻,她也只能静静的等在手术室外面,祈祷好月能平安无事。 第 246章 有毅力,有骨气 四合院走廊里寂静得让人发闷,福娃的圆脑袋从地缝里探出来,头顶的红缨晃了晃,像朵受惊的火苗。 它眨着琉璃珠似的眼睛,盯着地上翻倒的果篮和沾着泥印的脚印,胖嘟嘟的脸颊皱成一团:“奇怪,今天那老妖怪怎么不在?” 此刻满地狼藉,连窗台上那盆绿萝都被扯断了藤蔓。 福娃“嗖”地钻进墙根,顺着胡好月残留的气息往前窜,土黄色的小身子带起一串尘埃。 病房里,福娃差点撞上正在抹眼泪的宋小草。 病床上,胡好月安静地躺着,白被单裹着她纤细的身子,苍白的脸颊却泛着不自然的潮红。 宋小草攥着女儿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好月,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要是有个啥,娘也不活了。” 说着说着,泪水决堤般砸在床单上。 胡好月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睛。 陈建国那副丑恶的嘴脸、腹中撕心裂肺的绞痛,还有母亲绝望的哭喊,每一幕都像烙铁印在她心口。 她望着她娘泛红的眼眶,喉间涌上一阵酸涩。 上一次见她娘哭,还是外婆来吃席的那天。 此刻,心底杀意翻涌,她在心底发誓,定要让那个男人付出代价。 “娘,别哭了,我这不是没事嘛!你再哭可就不吉利了。” 胡好月扯出一抹虚弱的笑,伸手擦掉母亲脸上的泪水。 宋小草一愣,慌忙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你说的对,娘不哭了,饿没?娘回家给你做好吃的去。” “嗯!饿了,娘,你给我做一碗鸡肉粥吧!” 胡好月的声音像浸了蜜,可眼底却淬着冰。 宋小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转身时又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两眼,这才匆匆离去。 房门“咔嗒”一声关上,原本守在床边的护士突然定住不动,眼神空洞如木偶。 福娃从墙角的裂缝里钻出来,头顶的红缨蔫巴巴的,胖手攥着几缕闪着微光的根须:“仙子,不好意思啊!今天帮青来去矿洞干活,有些忘了时间。” 它小心翼翼地蹭到床边,声音越来越小。 胡好月猛地坐起身,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血色。 艳美的脸上露出狰狞,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根须拿来。” “是是是,仙子。” 人参娃娃拔了头顶的一根头发,头发在脱离人参娃娃的时候产生一根根须,飞向胡好月。 那泛着荧光的根须一入口,腹中沉寂的力量瞬间苏醒,像久旱逢甘霖的火焰,“轰”地腾起。 福娃缩着脖子往后退,琉璃眼里满是忌惮。 窗外的夕阳正浓,将病房染成血色,一场风暴,似乎正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悄然酝酿。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在罗有谅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立在病房门口,指节抵在门板上迟迟没有推开。 直到确认胡好月均匀的呼吸声透过门缝传来,紧绷的脊背才骤然松弛。 推开门的瞬间,月光正好掠过她苍白的脸颊,枕头上散落的发丝像破碎的蛛网,他伸手抚过她眼下青影,指腹触到未干的泪痕,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 “月月,哥错了,哥下次再也不离开你了。” 他的声音低得像是呓语,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耳垂,仿佛这样就能抚平她受过的伤。 窗外夜风呼啸,卷着槐树的枝叶扑打玻璃,却盖不住他喉间压抑的哽咽。 踏出医院时,罗有谅将打火机在指间翻转,金属外壳折射着冷光。 “咔嚓”声划破寂静,火苗燃起又熄灭,猩红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如同他眼底翻涌的杀意。 午夜的街道空无一人,他嘴角勾起的弧度却比夜色更冷。 胡好月睡着的脸微微扬起,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可惜,无人能窥视。 陈建国是被冷水泼醒的,刺骨寒意浸透衣领,他剧烈咳嗽着睁开眼。 麻绳勒进手腕的剧痛让他瞬间清醒,昏暗的灯光下,锈迹斑斑的铁架床吱呀作响,墙面上交错的铁链垂落,末端的铁钩在风中轻轻摇晃。 刑架上暗红的痕迹像干涸的血迹,一旁铜盆里的烙铁泛着诡异的幽蓝。 “醒了?” 罗有谅倚在阴影里,打火机再次亮起,橙黄的火光照亮他阴鸷的眉眼。 陈建国瞳孔骤缩,这张脸比刑具更让他胆寒。 男人眸中翻涌的杀意,分明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冷汗顺着脊背滑进裤腰,他这才惊觉,自己恐怕永远走不出这间暗房了。 “兄弟,你我无冤无仇的,有什么恩怨,最好还是搞清楚,不然杀错了人可就不好了。” 陈建国的脸被死死按在满是锈迹的铁板上,鼻尖充斥着铁锈混着血腥的恶臭。 麻绳深深勒进腕骨,每挣扎一下,粗糙的纤维就往血肉里再剜进一分。 罗有谅的军靴碾过他后颈,皮革与皮肤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他强撑着抬头,却正对上对方眼底翻涌的暗潮。 “兄弟?你个杂碎也配跟我称兄道弟?” 罗有谅的冷笑混着浓重的杀意,靴跟突然重重碾下。 陈建国闷哼一声,喉间腥甜翻涌,剧痛让眼前炸开密密麻麻的金星。 头顶的白炽灯忽明忽暗,在墙壁上映出两人扭曲的影子。 他像条被踩住七寸的毒蛇,而罗有谅的剪影如同索命阎罗。 “我可是红卫兵的一个小组长!” 陈建国声嘶力竭地嘶吼,冷汗浸透的后背抵着冰冷的墙面,“我要是出个什么事,这查到你头上可就不好了!” 话音未落,罗有谅突然揪住他的头发猛地上提,金属打火机的棱角狠狠磕在他颧骨上,刺痛让他眼前一黑。 “我的女人你也敢动?”罗有谅俯身时,呼出的热气带着硝烟味喷在他耳侧,军靴重重碾过他的腰椎,“说说,背后是谁指使的?我可以饶你一命。” 陈建国的惨叫在密闭空间里回荡,他看着对方眼中跳动的猩红,终于意识到自己踢到了铁板。 这个男人根本不在乎他的身份,似乎此刻只想将他抽筋扒皮。 刑具碰撞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陈建国的裤腿渐渐洇开深色水渍。 他望着罗有谅把玩打火机的动作,火苗燃起的瞬间,映亮对方嘴角嗜血的弧度,那是比任何刑具都可怕的杀意。 冷汗混着血水滑进嘴里,咸腥中带着铁锈味,他终于明白,自己的威胁在这滔天怒火前,不过是个笑话。 “没……没人,我背后没人……” “哦~啧~有骨气,有毅力……我很佩服你,但是……我还是不打算放过你……” 罗有谅嘴脸带着嗜血的笑意。 第 247章 有谅,你帮帮大哥 “啊……” 陈建国嘴里发出痛苦的声音,额头汗如雨下。 “看见那些刑具了吗?等会你就会知道,身处地狱的滋味。” 四斤的匕首还滴着血,刀刃上蜿蜒的红线顺着弧度坠落在青砖地,在陈建国眼前晕开暗红的花。 他蜷着抽搐的手指,断裂处传来的剧痛像无数钢针同时扎进骨髓,冷汗浸透的衬衫紧紧贴在后背,每一次急促喘息都扯动着浑身紧绷的神经。 顺着四斤示意的方向望去,整面墙悬挂的刑具如同张开獠牙的巨兽。 三把铁爪泛着诡异的幽蓝,每个倒钩都凝着褐色锈迹,不知是干涸的血渍还是岁月侵蚀的痕迹。 陈建国喉咙发紧,恍惚间仿佛看见铁爪穿透皮肉、勾出森森白骨的画面。 墙角处,三根拇指粗细的铁链垂落在钉满尖刺的木板上,链环碰撞声混着潮湿霉味,像某种不祥的召唤。 “这叫千蛛噬心。” 四斤突然凑近,呼出的热气喷在他耳畔,“把人绑在这木架上,铁链缠住四肢,尖刺就会一寸寸往骨头里钻。” 他随手拨弄架上的齿轮,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木板上的尖刺骤然弹出半寸,吓得陈建国猛地向后缩,后腰重重撞在铁椅横杠上。 最让他血液凝固的是角落里的铜制容器,表面雕刻着扭曲人脸的浮雕,边缘密布的细孔正渗出暗黑色液体。 四斤用匕首挑起容器旁的细长铁管,金属碰撞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灌进这玩意儿,等煮沸的铁水从毛孔渗进血管......” 话音未落,陈建国已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胃部翻涌的酸水几乎冲上喉头。 “现在才刚开始,这些东西以前都没用过,你倒是成了先例。” 四斤将匕首抵在他锁骨处,冰凉的触感让陈建国浑身战栗,“你的惨叫,会比这刑具更动听。” 墙缝里突然传来老鼠啃噬的声响,混着远处传来的隐约哭嚎,陈建国终于明白,白天那个男人说的话了。 “我说,我说是谁,你们能放过我吗?” 陈建国浑身颤抖,他害怕死亡,他不想死。 “呵!还以为你骨头有多硬呢!”四斤的脸上满是讥笑。 “是罗有春吧!” 罗有谅抽起了烟,眸子暗沉,这话他说得很是肯定。 “对,是他,就是他。” 陈建国赶紧回答他。 “想活吗?” 罗有谅吐出一个烟圈,冷冷的看着他。 “想……我想……” “很好,罗有春叫你做的事情,你就反回去,三天,三天我要看到成果,不然……你,还有你的家人,都会因为你而受累受苦,你自己掂量掂量。” 陈建国咬了咬牙,“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四斤,送他回去。” “好的,谅哥。” 夜里寒风刺骨,罗有谅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差不多凌晨四点左右。 “啧!又脏了一次手。” 胡好月在医院躺了三天,三天的时间罗有谅寸步不离的守着她。 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家里似乎一切如常,那些满地的杂乱都被收拾的干干净净。 似乎一切都没发生过。 那天关妙妙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娘家,也就避免了被红卫兵抓。 家里做了一顿丰盛的饭菜,这是为胡好月接风洗尘的。 一家人正在吃饭的时候,门口大门被拍响。 胡家人心里一紧,特别是宋小草。 罗有谅放下碗筷,安抚他们道:“娘,你们吃饭,我去看看,没事的,我们都是好公民。” 铜制门环的撞击声像闷雷砸在人心口,胡好月夹菜的手顿在半空,红烧肉的油滴在青瓷碗里,炸开细小的涟漪。 宋小草握着筷子的指节发白,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厨房飘来的红烧肉香气突然变得刺鼻,她望着墙上被阳光切割成菱形的玻璃窗,恍惚看见红卫兵臂章上的红袖章在光影里晃动。 罗有谅放下碗筷的动作轻缓,骨瓷碗与桌面接触时发出极细微的“嗒”声。 他余光瞥见胡好月苍白的脸色,抬手按住她发凉的手背,指腹擦过她腕间还未消退的输液贴,“别怕,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门外的拍门声骤然急促,震得门框上的春联微微颤动。 穿过垂花门时,廊下的竹帘被风掀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他锃亮的皮鞋尖。 记忆突然闪回三天前的医院走廊,消毒水味里混着好月微弱的呼吸,他脸色阴沉。 手指触及铜门环的瞬间,罗有谅打开门了门。 檀木大门缓缓推开,光涌进院子,勾勒出门口几个人剪影。 为首的年轻人戴着褪色的红袖章,腰带上别着的搪瓷缸磕在门框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罗有谅?” 那人眯起眼睛,目光像钢针般扫过他熨烫平整的中山装,“有人举报你家藏着旧时代的字画,经过调查,你们是无辜的,今天来就是想通知你一下,以后低调点吧!” 罗有谅微微一笑,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你们辛苦了。家里正在吃饭,要不进屋坐坐?” “不用了,我们还有要紧的事情做,先走了。” 几个红卫兵走得飞快。 随后巷子里一道人影跑了出来,“有谅,你帮帮大哥,大哥他被调查了。” 罗有谅瞟了一眼,这正是罗有云,她头发散乱,以往的精致模样不复存在。 她跌跌撞撞冲进院子时,发间别着的珍珠发卡早已不知去向。 几绺乱发黏在她汗湿的脸颊上,原本笔挺的呢子大衣皱得不成形,鞋跟歪向一边,像是随时都会折断。 她抓住罗有谅的手腕,指甲深深掐进他的皮肉:“有谅,你救救大哥!红卫兵在查他账本,说他勾结投机倒把分子......” 话音未落,胡好月端着热茶从屋里出来,瓷杯在她颤抖的手里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宋小草抱着孩子躲在门后,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大哭起来。 罗有谅望着罗有云眼底密布的血丝,想起半月前她还戴着翡翠镯子在茶馆上浅笑,此刻却像只惊弓之鸟。 “大哥现在在哪?” 他抽出被攥得生疼的手,从口袋里掏出帕子递给她。 罗有云胡乱擦了把脸,眼泪混着脂粉在脸上洇出深色痕迹:“在纺织厂仓库......他们说要搜出证据......” 第 248章 见不得光的秘密 罗有谅神色镇定,“他知道办事处的宣传员,跟纺织厂有什么联系?该不会他真做了投机倒把的事吧?” 罗有云脸色苍白,目光闪躲。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在呢子大衣上留下月牙形的褶皱。 光透过槐树的枝桠洒在她脸上,将苍白的肤色切割成斑驳的阴影。 罗有谅倚着门框,指尖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大衣上的铜纽扣,腕表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没……没有的事,大哥他是清白的……” 罗有云的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雀鸟,尾音颤抖着消散在寒风里。 她突然抓住罗有谅的袖口,腕间的金表硌得他生疼,“黄青松,对,一定是他……” 罗有谅垂眸轻笑,喉间溢出的气音裹着冷意。 他漫不经心地掸开她的手,动作优雅得近乎残忍:“二姐,青松的手段你不是不清楚。” 他抬起眼皮,目光像淬了毒的银针,“若是他真想动手,大哥现在恐怕连被调查的机会都没有。”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罗有云心口。 她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撞上粗糙的槐树皮,几片枯叶扑簌簌落在她乱发间。 白光给罗有谅的轮廓镀上一层阴影,却照不进他眼底翻涌的暗潮。 那个瞬间,他几乎要笑出声来,笑她的天真,笑她至死不知背后推手是他。 “你先回家通知爸妈。” 罗有谅叹了口气,摊开双手,露出无奈的苦笑,“我不过是个银行小职员,能有什么办法?” 他望向天边渐渐不出一点光的太阳,余光瞥见罗有云失魂落魄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弧度。 “有谅哥,二姐怎么走了?不叫她进来吃饭吗?” 胡好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时,罗有谅正望着罗有云消失的巷口出神。 他转身时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却在瞥见胡好月苍白的脸色时,心头猛地一紧。 “不用,她吃了,应该有事,所以又走了。” 他的声音轻柔得像哄孩子,伸手将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冰凉的耳垂。 饭桌上蒸腾的热气裹着红烧肉的香气漫过来,却驱散不了空气中凝结的寒意。 胡家人低头扒饭的动作格外安静,瓷勺刮过碗底的细微声响,都像重锤敲在人心上。 而在罗家的客厅里,水晶吊灯洒下冷光,将罗有云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纸上。 她跪在波斯地毯上,膝盖陷进柔软的绒毛里,却比跪在刀尖上更疼。 “爸,求你救救大哥……”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发颤的手抓住父亲军装的下摆,却被罗海涛冰冷的目光刺得浑身僵硬。 罗海涛端坐在雕花太师椅上,指节有节奏地叩击扶手,金属袖扣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望着这个不是自己的种,看她妆容花乱、发丝蓬乱,突然觉得可笑至极。 “救他?我跟他什么关系?” 他缓缓起身,军装下摆扫过她的手背,“你们跟我又是什么关系?” 这句话像把淬了毒的匕首,直直插进罗有云心口。 她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抬头望着罗海涛面无表情的脸,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在泪光中扭曲变形。 罗海涛整理军装的动作优雅从容,最后将风纪扣一丝不苟地系好,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声响清脆而决绝,每一步都像踏在她破碎的心上。 门被重重关上的刹那,罗有云瘫倒在地,客厅里只余下她压抑的啜泣,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雕花楼梯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时,罗有云还跪在波斯地毯上发抖。 江诗雨扶着鎏金扶手缓缓走下,真丝睡袍的流苏扫过台阶,像毒蛇吐着信子。 她戴着翡翠镯子的手轻轻搭在旗袍盘扣上,目光扫过地上狼狈的女儿,眉头蹙起的弧度里尽是嫌恶。 “有云,你得谅解一下你爸。” 江诗雨在最后一级台阶站定,涂着丹蔻的指尖轻点太阳穴,“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偏偏你哥好好的宣传报社不待,非得去办事处当宣传员,这能怪谁?” 话音轻飘飘的,却像浸了毒的丝线,一寸寸勒住罗有云的喉咙。 罗有云猛地抬头,额前碎发黏着泪水贴在脸上。 她盯着母亲耳垂上晃动的珍珠坠子,突然想起小时候,江诗雨也是戴着这对耳环,抱着罗有谅轻声哼歌。 “妈,我们也是你的孩子!” 她的声音撕裂般尖锐,膝盖在地毯上蹭出刺啦声响,“为什么你就是那么的偏心?” 空气骤然凝固。江诗雨眼底闪过阴鸷,镶着碎钻的腕表在腕间划出寒光。 “啪!” 巴掌落下的脆响惊得窗外麻雀扑棱棱飞走,罗有云的脸颊瞬间浮现五道指痕。 她踉跄着摔在茶几角,撞翻的青瓷花瓶在波斯地毯洇开深色水痕,像极了她此刻破碎的心。 “为什么?” 江诗雨俯身揪住女儿凌乱的头发,翡翠镯子硌得罗有云后脑勺生疼,“因为有谅让我们过上富裕的生活!”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唾沫星子喷在罗有云脸上,“因为有谅是罗家的孩子,而你们两个是杂种……” 话音未落,罗有云突然剧烈挣扎起来,指甲在江诗雨手腕抓出三道血痕。 江诗雨却丝毫没有痛感。 “都是沾了有谅的光!” 江诗雨甩开手,旗袍下摆扫过罗有云蜷缩的身子。 “要不是为了那该死的面子,当初我就应该让你们两个自生自灭!” 她抓起茶几上的丝帕擦拭手腕,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突然想起罗有谅小时候,总爱把零花钱叠成整齐的方块放进她手心。 可是在罗老爷子的干涉后,一切都变了。 罗有云蜷缩在墙角,听着母亲高跟鞋远去的声响,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亮她脸颊上的血痕与泪痕,也照亮江诗雨遗落在地毯上的珍珠耳环。 那圆润的珠子滚进阴影里,像颗凝固的泪,折射着这个家永远见不得光的秘密。 楼下传来老式座钟报时的声音,铛铛声中,罗有云突然笑了起来,笑声混着抽噎,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 第 249章 下放大西北建设 昏暗的监狱里,铁窗如同一道冰冷的屏障,将罗有春与外界隔绝开来。 他瘸着的腿每迈出一步都带着钻心的疼痛,却抵不过心中熊熊燃烧的希望。 终于,他艰难地挪到窗户前,目光灼灼地望向窗外的罗有云,那眼神里满是期待与焦灼。 “有云,怎么样?有办法把我弄出去吗?”罗有春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一旁的警卫员见状,立刻厉声呵斥:“干什么?请别做出过激行为,不然立马送你回去。” 罗有春被这呵斥声惊得浑身一颤,他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出,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失控。 但内心的波澜又怎是轻易能平息的,他的手指紧紧攥着铁窗的栏杆,关节都泛出了青白。 罗有云低垂下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她愧疚又无奈的眼神,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哥,没有办法,找不到人,以前那些跟你玩得好的,还有我的门路,都行不通。” 她不敢抬头,生怕对上哥哥失望的眼神,满心都是自责与无力。 罗有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开口:“知道是谁了吗?” 罗有云抬起头,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哥,是你们办事处的一个小组长,叫陈建国,他所有的证据都指证你。” 话音刚落,罗有春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原本就有些虚弱的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他死死抓着铁窗,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颤,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怎么会是他……” 罗有春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陈建国的名字在他脑海中不断回响,过往的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陈建国总是一副对他毕恭毕敬,他一直将陈建国视为自己的得力下属,甚至是朋友。 可如今,这个他信任的人,却成了将他推进这黑暗深渊的刽子手。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罗有春只觉得浑身发冷,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 他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缓缓滑坐在地上,眼神空洞而迷茫。 窗外的光线透过铁窗洒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此刻冰冷绝望的内心。 他看着罗有云,张了张嘴,却最终只是苦涩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希望如同泡沫般瞬间破碎,剩下的只有无尽的黑暗与痛苦,将他彻底淹没。 罗有春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铁窗锈迹斑斑的纹路,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脊背。 判决书上"大西北建设"几个字像烙铁般在视网膜上灼烧,他望着罗有云逐渐消失在拐角的背影,喉间泛起铁锈味,那是昨夜咳在掌心的血渍,此刻又顺着喉咙翻涌上来。 不到二十分钟的传唤声惊得他浑身一颤,拖着腿挪到窗边时,撞见罗友谅斜倚在梧桐树下的身影。 这个弟弟总爱把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露出半截锁骨,此刻他戴着眼镜,正用轻佻的目光扫过他囚服上的编号。 罗有春扯动嘴角,却只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有谅,你怎么来了?" "大哥,几年前我没去成大西北,"罗友谅忽然逼近,墨镜滑到鼻尖,眼底跳动着诡异的光,"这次你去了后,也不知道捱不捱得过去。" 风卷着枯叶扑在铁窗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罗有春盯着弟弟嘴角上扬的弧度,突然想起十五年前屋子走火,也是这样带着焦糊味的风,将罗友谅脸上的泪痕吹成扭曲的笑纹。 "你在幸灾乐祸吗?" 罗有春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囚服布料在指间被揉得皱成一团。 他看着罗友谅脖颈处若隐若现的疤痕,想起罗海涛书房暗格里那沓汇款单,原来所谓"不尽人情",不过是将偏爱藏进更隐晦的角落。 喉间的血腥味愈发浓重,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铁锈色的血沫溅在铁窗上,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罗友谅后退半步,嫌恶地皱眉掏出手帕擦拭溅到袖口的血渍。 这个动作像根钢针,狠狠扎进罗有春的心脏。 他突然笑出声,笑声混着血沫在监狱走廊回荡,惊飞了梧桐树上栖息的乌鸦。 罗有谅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刃,在潮湿的监狱空气里划出凛冽的弧度。 他慢条斯理地将眼镜架回鼻梁,阴影遮住眼底翻涌的暗潮,却遮不住嘴角那抹森冷的弧度:"你知道吗?我本来想井水不犯河水,我也就大发慈悲的放过你们兄妹两,可是你们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我的底线,真当我是一个死人?" 罗有春扶着铁窗的手骤然收紧,生锈的铁刺扎进掌心,钻心的疼痛却比不上心口炸开的惊雷。 他感觉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陈建国是不是你收买了?" 罗有谅闻言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你猜?" 眼镜下的目光如同毒蛇吐信,死死缠绕着罗有春骤然苍白的脸。 "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做?我可是你大哥!" 罗有春突然扑向铁窗,囚服被栏杆勒出深深的褶皱,声音里混着压抑的哽咽与愤怒的嘶吼。 铁窗外的风卷着沙尘扑在他脸上,却吹不散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大哥?哼!" 罗有谅猛地摘下眼镜,眼底翻涌的恨意几乎凝成实质,"喂不熟的白眼狼罢了,这会知道是我大哥了?你对我下黑手的时候我可没见你手软过。" 他逼近铁窗,呼吸喷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凝成细小的白雾,"当年老宅那扬火,你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罗有春的瞳孔猛地收缩,往事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不止那次,我下乡的时候,你也做了手脚呢!大哥,没想到吧!那次爷把我送去了南方,你的一切算计又落了空了。” 罗有谅得意的笑了起来,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格外刺眼。 其实当年下乡,他爷准备送他去南方,他写了大西北,后来听白笑笑自言自语的说着那些惊天秘密,他改变了想法。 梧桐树上的乌鸦突然发出凄厉的啼叫,惊起漫天沙尘,将罗有谅的身影染成模糊的黑影。 他这才惊觉,原来仇恨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长成了吞噬一切的荆棘。 铁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飘来乌云,将罗友谅的身影笼罩在阴影里,而他自己也彻底坠入比大西北更荒芜的黑暗中。 第 250章 不爱吃米饭的爱月 胡好月半倚在雕花太妃椅上,隆起的小腹在狐裘下显出柔和的弧度,她眯着眼享受暖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微微发烫的肚皮。 腹中的小生命突然轻轻顶了她一下。 "妈妈,我饿了,想吃饭饭。" 稚嫩的童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罗爱月顶着一头翘起来的发丝,从青石地上蹦跶起来,手里捏着折得边角毛糙的"东南西北"纸玩具,四个尖角上歪歪扭扭写着字。 "去找姥姥去,妈妈在跟妹妹晒太阳。" 胡好月笑着指了指后院,鬓边的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晃。 罗爱月歪着脑袋,大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忽然凑到狐裘旁,左看右看:"妈妈,我没看到妹妹呢!" "肯定看不到啊!妹妹还在妈妈的肚子里呢!" 胡好月拉过儿子的小手按在肚皮上,感受着胎动的轻颤,"你不是饿了吗?去找姥姥去,对了,到时候给妈带只鸡腿出来。" 她故意做出馋嘴的模样,逗得罗爱月咯咯直笑。 一旁的关妙妙无奈地摇了摇头,上前替罗爱月拍掉裤子上的尘土:"爱月,走,跟大伯母去找弟弟去。" 她牵起罗爱月肉乎乎的手,腕间的银镯碰出清脆声响。 两人往后院走去,罗爱月还在叽叽喳喳说着刚才折纸的趣事,声音渐渐消散在飘着饭香的巷子里。 胡好月望着她们的背影,笑了笑。 暮春的风卷着槐花香钻进堂屋,宋小草正对着穿衣镜比划围巾,镜中人眼角的细纹都浸着期待。 她转身看向倚在门框的关妙妙,银镯撞出细碎声响:"妙妙,明天我们跟好家去星秀家,你觉得也穿啥?" 窗户漏下的光斑在青砖地上游移,关妙妙指尖摩挲着辫梢,想起被红卫兵搅乱的计划。 "上次好月给你带得那个淡红色的长旗袍就不错。" 她抬眸,目光扫过墙上全家福。 宋小草握着木梳的手顿了顿,镜中映出她眼角泛起的笑意。 梳齿穿过鬓角银丝时发出沙沙声,"你爹也是这样说的,看来还是我闺女有眼光。" 话音未落,堂屋门槛外突然探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姥姥,饿,吃饭。" 罗爱月晃着肉乎乎的小手,裤子上沾着泥点,鼻尖还趴着片柳絮。 宋小草立刻搁下梳子,棉布鞋底在青砖上踏出轻快的节奏:"爱月,等着,姥给你做蛋炒饭。" "姥,不吃饭,吃馒头,包子,面……" 罗爱月抱着宋小草的腿撒娇,头发扫过老人手背。 宋小草弯腰刮了刮他的鼻尖,厨房里飘来的柴火香混着他的嗔怪:"那不行,吃米饭才能长高,可不能挑食,还有志杰。" 案板上的瓷碗盛满晶莹的米粒,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宋小草往灶膛添了把柴火,火苗窜起的噼啪声里,她有些想念起以前每家每户的竹蒸笼都飘着糯米香了。 暮春的斜阳把青砖地染成蜜色,罗有谅夹着两包还带着热气的油纸包跨进院门,鸭油香混着槐花香扑面而来。 院角的梧桐树下,爱月和志杰正趴在旧报纸上,两个小身影被夕阳拉得老长,炭灰在他们脚下堆成小小的黑丘。 "爱月,你们这画的什么?" 罗有谅蹲下身,油纸包在膝头蹭出细微的声响。 他伸手想抚儿子的发顶,却在瞥见那双沾满炭灰的小手时顿住。 爱月仰起脸,鼻尖也沾着黑灰,眼睛却亮得像浸了星光:"爸爸回来了?我们画的小鱼啊!" 地上歪歪扭扭的线条在暮色里显得愈发模糊,所谓"小鱼"不过是歪倒的圆圈套着歪斜的十字,连鱼鳞的纹路都被炭灰晕染成墨团。 罗有谅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无声地笑了,那抹笑还未完全绽开,就被儿子突然扑来的拥抱惊得僵在脸上。 "别碰…………" 他条件反射地往后缩,却还是慢了半拍。 罗爱月带着颜料和炭灰的小手,在他笔挺的西装裤上印下两个灰扑扑的掌印。 志杰见状"噗嗤"笑出声,躲在身后露出两颗虎牙。 罗有谅看着裤腿上的污渍,眉峰微微蹙起,刚要开口,爱月已经蹦跳着后退两步,发梢沾着的柳絮跟着晃动:"爸爸买了什么好吃的?" "快,跟志杰去洗手,吃饭了,爸爸今天买了烤鸭。" 他拎起油纸包晃了晃,鸭肉的焦香瞬间漫开。 爱月欢呼着拉起弟弟往井台跑,两人的木屐声在院里敲出欢快的节奏。 罗有谅望着那两团蹦蹦跳跳的小身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西装裤上的污渍,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黄,连眼底的嫌弃都化作了无可奈何的纵容。 罗不等两个小家伙回来,他踩着门槛,拿着一包油纸准备回屋。 屋内纱帐轻晃,胡好月本蜷成虾米状沉睡,烤鸭的焦香刚顺着门缝钻进去,她睫毛便猛地颤动。 还未等罗有谅完全迈进屋,人已经骨碌坐起,青丝如瀑散在肩头,脸颊沾着被角压出的红痕,却丝毫不减眼中狡黠的光。 "有谅哥,你回来了?" 她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尾音却像浸了蜜般上扬。 罗有谅望着床上这个永远能精准捕捉食物香气的人,无奈地摇头轻笑:"小馋猫。" 这话尾的宠溺,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胡好月已经趿着柔软的拖鞋蹦到他面前,狐裘睡袍松松垮在肩头,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颈。 她半截油纸包深吸一口气,眼睛眯成月牙:"是烤鸭!" 说罢伸手要抢,却被罗有谅举高躲开。 她仰头望着高出自己半头的罗有谅,忽然抱着他头,踮脚在他下巴轻啄一口,趁着他发愣的瞬间,利落地抽走油纸包。 "好月,这样的动作别做了,下次当心些!" 罗有谅看着她的肚子,有些紧张。 胡好月拆开油纸,金黄的脆皮在夕阳下泛着油光,热气裹着香气瞬间漫开。 罗有谅看着她迫不及待撕下鸭腿的模样,心里闷闷不乐。 纱帘外传来爱月和志杰的嬉笑,还有宋小草叫吃饭的呼喊声。 第 251章 不贵,八十多 那旗袍的剪裁极为讲究,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的身形,淡红色的绸缎上,细密的暗纹若隐若现,似是春日里悄然绽放的蔷薇花瓣,透着温婉与雅致。 旗袍的领口微微收紧,露出她的脖颈,盘扣精致,如同一朵朵小巧的白玉兰点缀其上。 关妙妙精心为她盘起的头发,更是为这一身装扮增色不少。 黑中带白的头发,被巧妙地绾成一个典雅的发髻,几缕细碎的发丝自然地垂落下来,轻轻拂过她的耳畔。 发髻上,别着一支小巧的银簪,簪头镶嵌着一颗圆润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散发出柔和的光泽。 此时的宋小草,背着手,挎着一个精致的小皮包,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气质出众。 她微微抬起头,唇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眼神中透着从容与自信,那模样,真有了几分贵太太的韵味。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金星秀走了进来。 她一抬头,目光便直直地落在了宋小草身上。 只见眼前的宋小草,与往日里那个忙碌操劳的妇人判若两人。 那身淡红色旗袍衬得她肤色有些白,整个人仿佛被点亮了一般,光彩照人。 金星秀不禁微微张大了嘴巴,眼中满是惊讶与赞叹,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快步走上前,笑着说道:“婶子,你今天可真好看!我差点都认不出你来了!” 说着,她绕着宋小草转了一圈,不住地打量,“这旗袍的颜色衬得你气色真好,还有这头发,盘得真精致,大嫂的手艺可真不错!” 宋小草被金星秀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起红晕,轻轻拍了拍金星秀的手,嗔怪道:“你这丫头,就会拿婶子打趣。不过是换了身衣服,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 嘴上虽然这么说,可眉眼间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一旁的胡安全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抹了发蜡,梳得整整齐齐,显得精神抖擞。 他看着宋小草,眼中满是欣赏与骄傲,笑着说道:“秀丫头说得没错,今天这一身,确实好看。” 胡好家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工裤,搭配着锃亮的黑皮鞋,整个人青春洋溢又不失稳重。 他也跟着点头,说道:“妈今天就像个贵太太一样!” 众人的夸赞让小院里充满了欢声笑语,宋小草的心情也愈发愉悦。 她轻轻整理了一下旗袍的下摆,说道:“好了好了,别光顾着贫嘴了。咱们也别耽误时间了,赶紧去把事情定下来才是正事。” 说着,她迈步向前,那身淡红色旗袍在晨光中摇曳生姿,宛如一朵盛开的繁花,散发着迷人的魅力。 一行人沿着青石路前行,晨光将树影拉长,在旗袍下摆投下斑驳的碎金。 胡好月像只灵巧的猫,悄悄挨到宋小草身边,发梢扫过宋小草肩头时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香味。 "娘,这衣服好看吧!" 她的声音裹着雀跃,指尖轻轻勾住旗袍袖口边。 宋小草下意识挺直脊背,绸缎贴着肌肤的触感柔滑得像春水漫过青石,她眉眼弯成月牙:"嗨!你还别说,这衣服穿着可舒服了,香江的东西可真不错,多少钱来着?" "娘,不贵,八十多。" 胡好月咬着下唇偷瞄母亲脸色,声音不自觉放轻。 "哦!八十多......啥?你说多少?" 宋小草猛地刹住脚步,惊得路边梧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她攥紧旗袍下摆的手指微微发白,喉结滚动着咽下口水,尾音几乎破音:"八十多啊!" "可不是嘛,有谅哥说正赶上百货公司打折呢。" 胡好月慌忙解释,却见宋小草已经将旗袍下摆提离地面三寸,连路边溅起的水花也避得远远的,"唉呀妈呀!这可太贵了,这次穿了,我下次可得好好锁起来,坏了就不好了。" 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抚平旗袍褶皱,这太精贵了。 前方并肩而行的胡安全听见动静,转身时中山装的铜纽扣泛着微光。 他笑着摇头:"孩子一片孝心,你就安心穿。" 宋小草却仍在喃喃:"八十多能买半头猪了......" 声音里满是心疼和欢喜的纠结。 落在队伍后方的胡好家正整理衣领,白衬衫在阳光下泛着珍珠光泽。 他瞥见罗有谅疑惑的目光,立刻挺起胸膛:"有谅,你说我妹子跟娘在说啥?" 罗有谅推了推眼镜,镜片闪过一丝笑意:"不知道。" "嗨!你不知道我知道。" 胡好家抬手将头发理顺,皮鞋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声响,"那还用说吗?肯定是说我今天太俊了呗!" 说着还特意转了个圈,展示熨烫笔挺的裤线。 罗有谅望着他意气风发的模样,嘴角抽搐着憋住笑意。 远处传来电车叮叮当当的声响,宋小草还在叮嘱胡好月下次买东西别大手大脚,胡安全时不时插两句调侃,而胡好家仍在自我陶醉地整理衣领。 金星秀跟关妙妙聊天,一路上大家都充满了喜悦。 青瓦灰墙的四合院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与罗家雕梁画栋的深宅相比,金家院落虽少了几分奢华,却处处透着烟火气。 院角的石榴树开得正艳,晾晒的蓝布衣裳随风轻摆,檐下鸟笼里的画眉欢快啼鸣,为这座小院添了几分生气。 跨过朱漆门槛,堂屋内檀香袅袅。金父金母端坐在八仙桌旁,红木太师椅上搭着的粗布坐垫,与墙上挂着的水墨字画相映成趣。 二老显然已等候多时,桌上的茶盏还腾着热气。 这时,罗有谅抱着孩子缓步而入。 他身姿挺拔如青松,剪裁合体的西装勾勒出修长身形,眉眼间的浅笑温和又不失气度。 怀中的罗爱月一只手拿着一个铁皮青蛙,另一只小手抓着他的衣襟,却丝毫未减他周身的儒雅气质,反倒添了几分温柔。 金父抬眼的瞬间,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 这位素来威严的长辈,目光先是掠过罗有谅笔挺的身姿,落在他怀中孩子天真的笑脸上,原本紧绷的面容竟如春风拂过寒冰,瞬间化作满面和蔼。 他连忙起身相迎,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笑意:"都快进来坐!" 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热络。 屋内气氛瞬间变得暖意融融,胡安全宋小草几人的紧张稍微有些缓解。 第 252章 定下 话音未落,胡好家已经迈步上前,笔挺的白衬衫在光影里泛着微光,他胸膛挺得笔直,眼底藏不住的紧张却让指尖微微发颤。 宋小草轻拍了下儿子后背,轻移走到正中央。 淡红色旗袍的绸缎随着动作泛起涟漪,盘扣上的珍珠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光泽。 她抬眼扫过金家二老身后墙上挂着的《松鹤延年》字画,又瞥见八仙桌上青瓷茶盏腾起的袅袅白雾,心里暗自思忖这户人家的讲究。 "亲家,我也不拐弯抹角了。" 宋小草双手交叠在小腹,目光坦荡地迎上金父探究的眼神,"我们一家是农村来的,世家那些客套话整不来,我就直说了,我宋小草,他,胡安全是我男人,这是我闺女,女婿,二媳妇,还有两个孙子。" 她顿了顿,身后胡安全上前半步,中山装的铜纽扣随着动作轻碰发出细微声响,"我们一家来挺不好意思的,但是,既然我们来了,那就是说我们很正式的想定下好家跟星秀的事。" 金父握着紫砂壶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着眼前这位衣着精致却语气爽利的妇人,突然想起年轻时见到的泼辣村妇。 可再瞧宋小草鬓边银簪折射的冷光,还有旗袍暗纹里若隐若现的雅致,又觉得这女人绝非寻常农家妇女。 "小草妹子,瞧你说的。" 金母放下手中的团扇,织锦旗袍上的牡丹随着动作轻颤,她起身时腕间翡翠镯子相撞发出清响,"我们也知道农村人实诚,既然你们在京城安家了,那说明我家星秀没看错人,是有本事的。" 她含笑望向胡好家,目光在年轻人挺直的脊梁和局促的表情间游移,"好家这孩子,我们看着也喜欢。" 胡安全终于开口,浑厚的嗓音带着真诚和沙哑:"我们老两口没别的本事,就是攒了些家业。孩子们若是成亲,该有的礼数我们绝不落下。" 他从怀里掏出个红绸包着的物件,层层展开露出里头崭新的钱,"这是我们给好家存的,虽说不是很多,但也算是他们两个的。" 堂屋内一时寂静,唯有鸟笼里的画眉叽叽喳喳。 金父摩挲着紫砂壶盖,视线在胡家众人身上来回逡巡,最后定格在宋小草镇定自若的笑脸上。 他突然意识到,这扬婚事或许不是那个农村小子高攀了。 将紫砂壶重重搁在梨木桌上,茶水在杯盏里晃出涟漪:"胡老弟,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不是。" 他摩挲着杯沿,目光似笑非笑,"但是我有一点还是要提的,我家星秀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苦,受过什么委屈,大家都是做过父母的,希望您家多点体谅。" 话音里裹着绵密的暗礁,金母捏着帕子的手指下意识收紧,八仙桌下的铜脚炉突然变得滚烫。 胡安全喉结滚动两下,中山装领口沁出薄汗。 宋小草攥着旗袍下摆的手指发白,绸缎在掌心揉出褶皱,二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是茫然。 说得挺深奥的,所以亲家到底想表达什么? 二人有些麻爪。 空气骤然凝固,唯有梁间燕子掠过的影子,在墙上投下急促的晃动。 罗有谅适时上前半步,怀中罗爱月扭动铁皮青蛙的发条打破僵局。 他西装革履的身影在光影里显得沉稳,金丝眼镜泛着温润的光:"那是自然,现在都是人人平等的时代了,我二哥也是个实在的好男人。" 声音清朗如清泉击石,金父的眸子微微一眯,对上罗有谅目光,他笑了起来。 "行,二人情投意合,我也不做棒打鸳鸯的恶人,咱们定个时间,风风光光把二人的事办了吧!" 金父的话让众人松了口气,却见宋小草突然攥紧身旁胡好月的手,指节泛白:"行,不过……" "不过什么?"金父挑眉,堂屋的座钟恰好敲响整点,钟声震得宋小草耳膜发疼。 她咽了咽口水,淡红色旗袍仿佛突然变得沉重:"我老家没人来,可能我们这边摆个两三张酒席就差不多了。" 这话出口时,她的尾音都在颤抖,生怕对面投来轻视的目光。 堂屋内再度陷入死寂,金母手中的团扇停在半空,胡好家攥着衣角的手指几乎要将布料扯出褶皱。 唯有窗外的石榴花,在风中轻轻摇晃。 金母手中团扇轻摇,珍珠坠子随着动作轻晃,"嗨!我当是什么呢!宋妹子,你这情况我们能理解,"她眼角堆起笑纹,目光扫过众人紧绷的神色,"这时候也不能大办特办啊!外头风声也紧,我们也打算办几桌,请亲人来就差不多。" 话音未落,金星秀悬着的心轰然落地,正对上母亲递来的安抚眼神,眼眶突然发烫。 宋小草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淡红色旗袍随着长舒的气息微微起伏。 她连忙抬手整理鬓边银簪,笑道:"那行,日子定在五月初二,你看怎么样?" 青砖地上,两盏凉茶的影子在阳光下交叠,金父端起紫砂壶轻啜一口,喉结滚动间应了声"可以",沙哑的尾音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接下来的交谈似被春风化开的冰层。 金家提出按老例准备龙凤饼,胡家应下置办红绸喜被,双方你一言我一语,将婚书格式、车子路线都细细敲定。 八仙桌上的糕点被分食殆尽,茶水续了三巡,日头已偏西。 直到厨房飘出饭菜香,两家人围坐八仙桌时,关妙妙始终安静地垂眸坐在胡好月身侧。 时不时照顾孩子,时不时听胡好月跟金星秀聊天。 她素色旗袍领口别着朵白兰花,发间只一根银簪子,给罗爱月还有胡志杰盛饭递汤。 当金母笑着问她家中情况,她也只是轻声作答,嗓音清浅如溪水漫过鹅卵石,却将所有锋芒都敛进温婉笑意里。 吃饭的时候,唯有胡好月一人让他们刮目相看。 第 253章 端午到来 糯米的清香混着柴火的焦香萦绕鼻尖,看着她娘指尖翻飞包粽子的模样,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踮脚偷尝生糯米,味道不怎么好。 “娘,这粽子里不包点啥吗?” 宋小草手中的粽叶微微顿住,粗糙的指腹摩挲着泛青的叶片,"我们从来吃的都是白粽子,你想往里面包啥?" 话音未落,胡好月已经掰着手指兴致勃勃地数起来:"包点肉进去,还有红豆,鸡蛋,红枣......" 她清亮的嗓音里裹着馋意,说到"肉粽子"时舌尖不自觉地扫过下唇,惹得一旁揉糯米的胡安全无声笑弯了眼。 宋小草抬头白了女儿一眼,眼角的笑纹却藏也藏不住。 她将裹好的白粽轻轻码进竹篮,粽叶边缘沾着的糯米粒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给你包几个肉粽子吧!其他的可不能乱包。" 话音刚落,胡好月立刻笑得眉眼弯弯,"行吧!娘包啥我吃啥。" 厨房角落里的老座钟突然发出"咔嗒"声响,胡好月摸着肚子撒娇:"娘,我饿了,给我做一碗蛋炒饭吧!" 这话刚落,宋小草立刻放下手中的筷子。 她起身时带起一阵粽叶的清香,棉布围裙上沾着星星点点的糯米粉,在阳光里簌簌飘落。 灶台边的胡安全往灶膛里添了块木柴,火苗"噼啪"蹿起,映得宋小草的侧脸忽明忽暗。 她熟练地舀起猪油倒进铁锅,融化的油脂在锅底漾开细密的涟漪,随着蛋液滑入的瞬间,滋啦声响里腾起的香气勾得胡好月不自觉向前半步。 筷子翻飞间,金黄的蛋丝裹住粒粒分明的米饭,撒上翠绿的葱花时,整个厨房都浸在温暖的烟火气里。 胡好月接过热气腾腾的瓷碗,木勺碰撞碗沿发出清脆声响。 米粒裹着蛋液在舌尖绽开焦香。 此刻灶膛的火光映着父母忙碌的身影,粽叶在她爹掌心折出利落的棱角,宋小草鬓角的白发在光影里明明灭灭,恍惚间竟与记忆里的画面重叠。 "慢点吃,别烫着。" 宋小草用围裙擦着手走过来,伸手将女儿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胡好月含着满嘴炒饭抬头,看见母亲眼底流淌的温柔,突然觉得这碗普通的蛋炒饭格外美味。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起了,院子里晾晒的艾草在风里轻轻摇晃。 胡好月捧着碗站在灶台边,看着宋小草重新坐回竹篮前,指尖继续灵巧地包裹着新的粽子。 吱呀一声,木栅栏门被撞开,罗爱月顶着一头汗津津的碎发冲进来,发梢还沾着草屑。 他跑得小胸脯剧烈起伏,棉布褂子后背洇出深色汗渍,却在嗅到蛋炒饭香气的瞬间,眼睛亮得像缀着星星。 "好香啊!妈妈,你在吃什么?" 稚嫩的声音带着未消的喘息,小脚丫啪嗒啪嗒踩过青石板,径直扑到胡好月身边。 胡好月端着碗往后躲了躲,圆滚滚的肚子几乎要顶到碗底。 她故意板起脸,指尖轻点隆起的腹部:"爱月啊!妈妈肚子里的妹妹饿了,妈妈在吃饭呢!男孩子可不能跟妹妹抢着吃,知道了吗?" 语调里藏着笑意,却装得一本正经。罗爱月歪着脑袋,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油亮的米饭,喉结轻轻滚动,半晌才认真地点点头。 灶台边,宋小草听见这对话不禁笑出声。 她解下围裙擦了擦手,眼角的皱纹里盛满慈爱:"好月,你瞎说什么呢!爱月,饿了吧!还有,姥姥给你跟志杰也炒了一碗,快,去叫弟弟来吃饭。" 说着,她从蒸笼里端出两碗金灿灿的蛋炒饭,米粒裹着蛋液在热气里泛着油光,葱花青翠欲滴。 罗爱月瞬间来了精神,鼻尖还沾着灰,却笑得露出了白色的小牙齿:"好,姥姥,我去叫弟弟来吃饭!" 小胳膊一挥,转身就往门外跑。 布鞋踏在石板路上的声响渐渐远去,风卷着他欢快的呼喊飘进厨房:"志杰!姥姥炒了蛋炒饭!" 胡好月望着孩子蹦跳的背影,突然觉得碗里的饭更香了。 灶膛里的火还在噼啪作响,宋小草又开始包粽子,粽叶在她手中翻飞,糯米的清香混着蛋炒饭的焦香,在初夏的风里酿成了最温暖的家的味道。 供销社的玻璃柜台蒙着层薄灰,罗有谅把搪瓷缸往秤盘上重重一放,两斤五花肉坠得秤砣直晃悠。 他摩挲着口袋里皱巴巴的粮票,目光扫过货架上油纸包的红糖,喉结动了动正要开口,门外突然传来熟悉的大嗓门。 "端午节,买点桃酥回去给好月还有两个臭小子吃吧!" 胡好家拍着裤腿上的灰跨进门,解放鞋在水泥地上蹭出沙沙声响。 他搓着手踮脚张望货架,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直到与罗有谅对上眼,笑容瞬间僵在嘴角。 "呦!有谅啊!你这是准备买啥?" 胡好家干笑着往柜台挪了两步,瞥见秤盘上的肉,后知后觉地警惕起来。 罗有谅慢条斯理地数着手里的零钱,忽然把钱往柜台上一推:"二哥,我这买肉的时候钱不太够,你给我垫一下吧!" 供销社的挂钟发出沉闷的滴答声,胡好家张着嘴愣在原地,后槽牙把腮帮子顶出个鼓包。 "不是,钱不够你怎么敢买东西的?" 他声音拔高,带着破音的慌张。 罗有谅却已把肉往他怀里一塞,掏出小本本划拉:"这不是你来了嘛!对了,我买了三斤肉,还差一块二,掏钱吧!" 柜台后的售货员"啪"地合上账本,目光像锥子似的扎在胡好家身上。 他盯着罗有谅远去的背影,后知后觉摸了摸口袋里原本要买桃酥的钱,喉间涌上股酸涩。 油纸包的红糖在货架上泛着诱人的光泽,他却只能掏出皱巴巴的票子。 听着找零的硬币叮叮当当掉进搪瓷缸,混着窗外的蝉鸣,砸得心里直发疼。 夕阳把供销社的玻璃映得血红,胡好家攥着空落落的口袋往外走,鞋底碾过石子的声音,像极了自己碎成渣的小心思。 第 254章 与记忆中的他不一样 原本定在五月初二的婚礼因金母身体不适推迟到了五月十号,虽说要连着端午节一起热闹,可他心里还在为供销社那档子事窝火。 "二舅,你咋不高兴了呢?是不是被姥姥骂了?" 清脆的童音突然响起。 罗爱月蹦蹦跳跳地跑过来,额头上还沾着草屑,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他伸手扯了扯胡好家的衣角,鼻尖凑近,"二舅身上有烟味!" 胡好家回过神,低头看着外甥天真的模样,叹了口气。 "没呢!爱月,长大了可别学你爹,一肚子坏水。"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和无奈。 这话刚出口,他就意识到不对,可已经来不及了。 "嗯?爸爸,二舅说你一肚子坏水…………呜呜……" 罗爱月突然放声大哭,小脸涨得通红。 胡好家手忙脚乱地去捂孩子的嘴,可哭声已经惊动了屋里的人。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罗有谅小心翼翼地扶着大着肚子的胡好月走出来,夕阳给两人镀上一层金边。 罗有谅似笑非笑地看向胡好家,目光里带着几分调侃:"二哥,今天做的回锅肉,我记得你夹得最多吧?" 胡好家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才不是呢,好月夹得最多。"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转头看向妹妹,只见胡好月原本柔和的脸色瞬间变得生硬,目光冷冷地扫过来,看得他心里直发毛。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衬得这里安静得可怕。 罗爱月还在抽抽搭搭地哭着,罗有谅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的动作却没停下注视胡好家的目光。 胡好家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想起中午吃饭时,他妹子确实爱吃那盘回锅肉,可自己也没少吃。 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只觉得今天真是诸事不顺。 从供销社被罗有谅坑了钱,到现在说错话惹得妹妹生气,一桩桩一件件,都像石头一样压在心头。 "行了,都别闹了。" 胡好月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 她扶着腰慢慢走到石桌边坐下,"二哥,你婚礼的事还有一堆要准备,别在这瞎耽误工夫。" 她的目光扫过胡好家,又转向罗有谅,"有谅哥,去给爱月洗把脸,哭成小花猫了。" “嗯,我这就去。” 罗有谅应了一声,牵着还在抽噎的罗爱月往厨房走去。 胡好家站在原地,看着妹妹的背影,心里满是愧疚。 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只能闷闷地重新坐回藤椅。 端午粽香里的暗涌 五月初五的阳光裹着艾草香漫进院子,金星秀踩着露水跨进胡家门槛时,竹篮里的粽子还冒着热气。 军绿色挎包鼓鼓囊囊,装着雪白的精粉和泛着油光的精品粮,"婶子,部队发的,咱家囤太多吃不完!" 她笑得眉眼弯弯,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军用水壶撞在搪瓷缸上发出清脆声响。 灶屋里飘出的肉粽香勾得人直咽口水。 金星秀咬下一大口,糯米的软糯裹着五花肉的油润在舌尖化开,她眼睛瞬间亮起来:"嗯~好吃,这粽子味道可真好,还有肉,婶子,你可真有想法!" 腮帮子鼓得像偷吃粮食的小仓鼠,说话间碎屑簌簌落在蓝布衫上。 宋小草笑得眼角堆起皱纹,往她碗里又夹了个肥嘟嘟的肉粽:"好吃就行,好月想的法子,你要是爱吃,等会提一提回去,给你爹还有娘也尝尝。" 案板上整齐码着的粽子在晨光里泛着青玉般的光泽,每一只都裹着饱满的馅料,系着的红绳在风里轻轻摇晃。 "行,婶子,我等会的时候可就带一提粽子回去啊!" 金星秀笑得露出虎牙,伸手又去抓蒸笼里的粽子。 胡好家不知何时坐到她身边,指甲在粽叶上刮出细微声响,剥开的肉粽颤巍巍递到她碗边:"星秀,吃。" 掌心的汗把粽叶浸得发潮,目光却灼热得要把人烫穿。 金星秀望着碗里堆成小山的粽子,喉结动了动。 她刚囫囵吞下两个油润的肉粽,此刻胃袋胀得发疼,可胡好家还在往她碗里添:"愣着干嘛?吃啊!还有呢!" 那双眼睛亮得可怕,仿佛她多吃一口,就能把满心的期待都填进肚子里。 金星秀:“…………………………” 灶台里的柴火突然爆开火星,惊得金星秀一颤。 她瞥见胡好月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的目光,宋小草欲言又止的神情,突然觉得嘴里的粽子没了滋味。 竹篮里的白面和精品粮沉甸甸地压着腿,而碗里新添的肉粽还在散发着热气,蒸腾的白雾模糊了众人的表情,却遮不住空气中暗涌的情愫。 厨房里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罗有谅的轮廓,他挽着袖子颠勺的模样利落又娴熟。 铁锅里的红烧鱼正咕嘟咕嘟冒着泡,酱红色的汤汁裹着葱段在热油里翻涌,他一手持铲,一手往锅里撒糖,动作行云流水。 灶台边案板上,切得粗细均匀的黄瓜丝与晶莹的花生米静静码放,等着与卤好的猪耳朵拌成凉菜。 金星秀倚在厨房门口,目光随着罗有谅的身影移动。 只见他擦了把额角的汗,又转身揭开炖着小鸡蘑菇的锅盖,蒸汽腾起瞬间,他下意识眯起眼睛,嘴角却挂着温和的笑意。 那个传闻中被全家捧在手心的罗家公子,此刻系着沾满油渍的围裙,正专注地将炸得金黄的狮子头码进瓷盘。 "你歇会儿吧,这么多菜哪里吃得完。" 宋小草心疼地递过毛巾。 罗有谅笑着摇头,接过毛巾随意擦了擦,又去摆弄那只刚出炉的脆皮烤鸭。 刀刃划开油亮的鸭皮时,滋滋冒油的声响勾得人食欲大动。 金星秀看着这一幕,心里泛起阵阵涟漪。 在她的印象里,罗有谅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公子,此刻却在烟火缭绕的厨房里,为家人精心准备每一道菜。 他翻动排骨时专注的眼神,撒调料时精准的手势,与记忆中那个养尊处优的形象大相径庭。 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光,案板上的食材在光影中熠熠生辉。 当一家人坐在八仙桌坐一圈吃饭的时候,心里都是对未来充满希望。 金星秀也小酌了一杯酒,饭菜很好吃,没想到,这罗有谅厨艺可真好。 为了一个女人做到这种地步,大概是一个痴情种。 加上胡好月这样的容貌,估计也就罗有谅守得住人了。 第 255章 低调的婚礼 他摩挲着胸前那朵艳红的绸花,军绿色工装在晨风里微微鼓起,皮鞋底与车链转动的声响都充满欢快的节奏。 金星秀家的小院早已被桌子挤满,此起彼伏的谈笑声混着酒菜香气扑面而来。 胡好家刚支稳自行车,就被热情的亲友拽进酒局。 他端着酒杯,在一桌桌寒暄中浅抿,目光始终追随着人群里那抹熟悉的身影。 金星秀穿着一套红色的裙子,发髻上别着素色发卡,正周旋在宾客之间,举手投足间透着部队特有的干练。 “呦!星秀啊!” 一道尖利的女声突然刺破喧闹。 戴着金丝眼镜的妇人挽着西装革履的男人挤过来,鲜红的旗袍领口别着珍珠胸针,“你可是我们金家的掌上明珠,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不说,怎么看上了这么一个泥腿子呢!” 金星秀正给邻桌添茶的手顿了顿,青瓷茶壶悬在半空,氤氲热气模糊了她骤然冷下来的眉眼。 胡好家捏着酒杯的指节发白,正要开口,却见金星秀放下茶壶,转身时笑容依然得体:“表姐,还记得六八年表姐夫下农扬时,你连夜收拾行李追去火车站的劲头吗?那时你说‘革命伴侣就要共患难’,怎么现在倒嫌弃起劳动人民了?” 全扬瞬间安静得能听见杯盏相碰的轻响。 那个被女人拉着的男人尴尬地扯了扯领带,表姐涨红着脸跺脚:“金星秀!我不过开句玩笑,你怎么老拿旧事戳人痛处!” “玩笑?” 金星秀歪着头,眼神清亮如秋水,“表姐怕是忘了,当年你在里弄口讲资本家太太派头时,街坊们怎么说的?现在倒指责起别人的思想问题了?” 她突然凑近,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要我说,该去农扬改造的不是表姐夫,是某些人骨子里的资产阶级臭毛病。” 女人的珍珠耳坠随着颤抖的脖颈晃得刺眼:“你……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每次呛你几句,你就往我肺管子上戳,我可是你亲表姐!” 金星秀不再搭话,转身给胡好家添了杯凉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 胡好家望着她挺直的脊梁,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模样。 利落、大方,眼里充满着光,让他看得有些移不开眼。 酒桌上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推杯换盏声中,她表姐带着那男人灰溜溜退到角落。 金星秀倚着门框,看胡好家被亲人们起哄灌酒,笑着上前解围:“各位叔,婶,手下留情,我家好家喝酒了可骑不了自行车!” 她的笑声清脆如银铃,惊飞了院角的麻雀,也驱散了这扬风波里最后的阴霾。 镜中映出金母颤抖的手,发带在她指间缠了又散,散了又绕,仿佛要将女儿半生时光都系进这一抹红里。 "星秀,妈想让你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可是你就是不听..." 金母的声音突然哽咽,指尖抚过女儿鬓角的碎发,"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了,去了人家可得好好孝敬公婆,做事别鲁莽了。有啥不开心的事就回来给妈说说,妈给你分析分析。" 金星秀望着镜中母亲眼角新添的皱纹,喉头发紧。 她反手握住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触感粗糙得像院里的老槐树:"妈,胡家人都挺好的。再说了,我嫁过去也不跟公婆一起住,我打算住爷爷当年给我留下来的四合院。" 金母的眼泪终于滚落,在藏青布衫上洇出深色的痕。 那座四合院承载着金家三代人的记忆,青砖灰瓦下,曾有过金星秀追着爷爷学写毛笔字的身影,有过年时全家围炉包饺子的欢笑声。 如今女儿要住。她也算是放心了不少。 门外传来自行车铃铛清脆的声响,胡好家特意擦亮的车链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金星秀起身时,红色连衣裙的裙摆轻轻扫过门槛,剪裁利落的领口缀着两颗铜纽扣,简约的样式却衬得她身姿挺拔如白杨。 这是她亲手裁的嫁衣,布料是的确良布票换来的上好棉布,针脚细密得像纺织厂流水线上的作品。 "妈,等天气暖和了,我接你去四合院住住?" 金星秀在母亲额角印下一吻,转身时瞥见墙上泛黄的全家福。 照片里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站在爷爷膝边,手里攥着半块桂花糕。 时光流转,当年的小女孩如今也要成为人妻,而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改变。 胡好家隔着梧桐树影望着向他走来的金星秀,晨光为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边。 金星秀将手放进他掌心的瞬间,两人相视而笑。 自行车后座上绑着的红绸在风中翻飞,载着这对新人穿过弄堂,拐进洒满槐花的小巷。 四合院的朱漆门缓缓打开,门环上还留着金星秀儿时用刀刻的小太阳。 胡好家推着车跨过门槛时,惊起梁间一双燕子。 金星秀抬头望向熟悉的屋檐,突然觉得,幸福或许不需要轰轰烈烈,就像她身上这条简单的红裙,越看越觉得,美得踏实,美得安心。 胡好家跨上自行车,车铃叮铃一声破开胡同的静谧:“等会把东西放好了,就去我妹子家,娘她还等着我们去吃饭呢!” 声音撞在青砖灰墙上,又弹回两人耳中。 金星秀稳稳坐上后座,指尖轻搭在胡好家腰间:“行!走吧,现在就去可别叫娘他们等太久了。” 自行车链条转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惊起墙根处几只灰鸽。 京城的风裹着花香气掠过耳畔,两人穿行在纵横交错的胡同里。 四合院或成片聚在钟鼓楼附近,朱漆门与垂花门比肩而立,有的零星散在外围,青砖院墙被爬山虎染成绿瀑。 十五分钟的车程,穿过三条主干道,拐过七八个胡同口,沿途可见国营副食店排着长队,孩童追逐着滚铁环,老人们摇着蒲扇在槐树下对弈。 远远望见罗家四合院的飞檐时,胡好家特意加快了蹬车的节奏。 车筐里装着的点心匣子随着颠簸轻晃,金星有些担心,怕点心被颠坏。 第 256章 生产 她踮脚朝胡同两头张望,确认无人尾随才慌忙合上大门,铜门环撞出沉闷的声响,惊得院角的狸花猫弓起脊背窜进葡萄架。 "快,就等着你们了!" 宋小草攥住金星秀的手往堂屋拽,掌心的温度透过布衫渗进来。 老式座钟的摆锤不紧不慢摇晃,墙上的伟人画像微微反光,八仙桌上早已摆满热腾腾的菜肴,红烧肉的香气混着蒸饺蒸腾的白雾,在梁间凝成一片暖融融的云。 "星秀,最近这红卫兵老是乱串,这婚,结得有些委屈你了。" 宋小草用围裙角抹了把眼角,指甲缝里还沾着剁肉馅时的油渍。 她望着她身上朴素的红裙,想起以前胡青青婚礼上的绸缎嫁衣,喉头突然哽住。 金星秀反手握住那双布满裂口的手,触感粗糙却踏实:"娘,我不委屈,黑暗总会迎来光明的,这日子总归是会好的。" 话虽这么说,但是她心里也有些不安。 婚假结束后,竞争激烈的选拔怕是没了希望。 但此刻望着宋小草发红的眼眶,那些忧虑都化作轻烟散在蒸腾的饭香里。 "星秀,来了?给!" 关妙妙风风火火从厨房钻出来,蓝布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里的红包被体温焐得温热。 她往金星秀手里一塞,爽朗的笑声震得窗户上的窗花簌簌作响:"拿着!大嫂给的见面礼,可别跟我客气!" 还没等金星秀道谢,胡好月也走了过来。 随后没想到,胡好月也给她包了一个。 “二嫂。” 胡好月甜甜的叫了一声。 “二嫂,欢迎嫁进来。” 罗有谅也说了一句。 她听着感觉怪怪的,她是嫁进来没错,但是罗有谅不是吧? 八仙桌被挤得满满当当,筷子碰撞声、说笑声此起彼伏。 胡好家悄悄往金星秀碗里夹了块最肥美的红烧肉,油花在瓷碗里晃出细碎的光。 宋小草倚在门框上望着这一幕,眼眶又泛起湿润。 儿子终于有了自己的家,檐下那串风干的红辣椒,此刻也像是为这团圆染上更浓的喜色。 日头西斜时,余晖透过葡萄架在青砖地上织出菱形光影。 二人离去,四合院里重归宁静。 宋小草倚着门目送小两口的自行车消失在胡同口,晚风掀起她鬓角的白发。 ========= 七月初三的日头悬在四合院上空,把槐树叶晒得蜷起了边。 胡好月枕着草席躺在斑驳树影里,蝉鸣声中忽觉身下一阵温热,像是夏日骤雨打湿裙裾。 她慌忙撑起身子,惊觉裤腿已经洇开深色水痕。 上次生产的记忆突然翻涌,她扯着嗓子就喊:"娘,我羊水破了,可能快要生孩子了!" 正在堂屋剥毛豆的宋小草手一抖,竹筛里的青豆噼里啪啦滚了满地。 她眯着眼冲院子里喊:"啥?羊水破了啊!......啥?" 豆粒卡在指缝间,她连围裙都顾不上解,趿拉着布鞋就往外跑。 “有谅,有谅……快,好月要生了。” 罗有谅最近也请了假,在屋里修补桌子上的一些雕花。 手里的刻刀"当啷"砸在八仙桌上。 他盯着雕花窗户上未完工的牡丹,心跳突然快得像擂鼓。 上次去医院,医生说胡好月胎位不正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此刻顾不上收拾满地木屑,三步并作两步冲出院门。 胡同里蒸腾着柏油融化的气息,罗有谅扯开嗓子喊:"四斤!" 声音撞在灰墙上又弹回来。 远处传来小车铃铛的急响,四斤揉着惺忪睡眼拐进巷口,车筐里还放着没吃完的火烧。 "谅哥,啥事这么急?" 话没说完,就见罗有谅抱着脸色苍白的胡好月跌跌撞撞跑来。 胡好月的额头抵在罗有谅肩头,冷汗浸透了他后背的蓝布衫。 罗有谅小心翼翼把她安置在后座,手掌始终护着她的后腰。 四斤开车的时候,绿有些不好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颠簸震得胡好月闷哼出声。 路边卖冰棍的小贩盯着疾驰而过的小车,木箱子里的冷气混着蝉鸣消散在滚烫的空气里。 医院走廊飘来消毒水的气味,胡好月被推进产房时,罗有谅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别怕,我在外面等你。"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指腹轻轻擦去胡好月额角的汗珠。 产房的门重重合上,胡好月眸子暗沉。 候诊区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罗有谅在长椅前来回踱步,皮鞋跟叩击地面的声响混着产房里断断续续的呻吟。 宋小草数着墙上的挂钟,每过五分钟就起身张望。 “仙子,人我定住了,可是这小狐狸太小了,划不了形啊!” 产房里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胡好月支着身子坐了起来,看着火红的小狐狸,一脸慈爱的摸了好几下。 “我的狐狸崽子可真好看。” 人参娃娃:“……………………” “仙子,请你抓住重点好吗?” 胡好月抬头看了它一眼,眸子里满是狡黠。 这可把福娃看得毛骨悚然。 “仙子,别……别这样看我,怪吓人的……呵呵!” “你可以的,草木精华,你有。” 呵!呸!它就知道,这只老狐狸没安好心,果然,还是跑不掉。 咬了咬牙,挤出了一滴翠绿色的液体,滴入红色的小狐狸口中。 突然,一声清亮的啼哭刺破寂静,罗有谅猛地撞翻了旁边的铁椅,三步两步冲到产房门口。 护士抱着襁褓出来时,晨光正好穿透玻璃洒在婴儿皱巴巴的小脸上。 罗有谅颤抖着伸手,指尖触到那团温热的瞬间,手不受控地摸着襁褓里的孩子。 “我爱人怎么样了?” 他没抱孩子,神情有些紧张的朝着产房里看。 宋小草抹着眼泪凑过来,阳光映得她新添的白发发亮:"是个闺女,好月可真有福气......" 看着跟小老头一样,不过就她闺女那长相,这小丫头以后也是顶顶的美。 小时候越丑,长大了就越好看,他们农村老人就信这个。 第 257章 一点风波 “谢谢医生。” 罗有谅的心才微微松了一口气,随后才正眼看了一眼自己闺女。 盯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闭着眼睛,皮肤有些邹邹的。 “名字想好了吗?” 宋小草抱着孩子问他。 “罗守月。” 罗有谅目光沉沉的说着。 过了二十分钟,胡好月转到生产完的休养室,罗有谅直接给她安排的单间室。 一旁的孩子单独准备了一个婴儿车,是手艺老道的木匠以前给罗爱月做的,这不,罗守月直接就用上了。 “唉!我说,你这次要是再生不出带把的来,我老王家可不能要你了。” 医院的走廊上传来一个妇人尖酸刻薄的声音。 “娘,这次我一定能生出来。” 女人语气带着卑微还有害怕。 路过胡好月房间的时候,脸上露出羡慕。 “看啥看?你能跟人家一样?你就是贱命,看再多也没用。” 妇人的声音充满了嘲讽。 宋小草眉头一皱,朝门口看去,一个穿着补巴衣服的女人大着肚子站在门口。 站起身就走到门口,“碰!”的把门关上了。 “一点素质都没有,没看到那墙上贴着安静两个字吗?” 吵到她闺女休息了都。 “呸!有什么了不起的,活该生赔钱货。” 门外面的那个婆子朝着宋小草关门的门口呸了一口。 罗有谅送鸡汤来的时候,正巧看见那个裹着褪色蓝布头巾的婆子叉腰站在走廊尽头,臃肿的身躯把身后瑟瑟发抖的孕妇挡得严严实实。 孕妇隆起的腹部坠得极低,青灰色的布衫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像是挂在枯树上的破麻袋。 “有谅哥,守月吃奶厉害着,你做点吃的哪够?” 胡好月坐在病床上抱怨着,看着碗里都是些下奶的食物,特别是花生蹄花汤,那蹄花才七八个,都不够她吃的。 罗有谅看着她抱怨都好看的脸,无奈一笑,“吃多了不好。下次给你做点青菜,光吃肉不好。” “我这下奶呢!不吃肉守月哪有奶?下午做,不做我不搭理你了。” “行行,我做,你别气,生孩子可不能有气。” 罗有谅语气温柔的说道。 到了中午,他拎着保温桶往水房走时,不锈钢桶沿还凝着水珠。 拐角处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廉价雪花膏味,混着消毒水的气息格外突兀。 他抬眼就看见那个穿藏青色布衫的女人,枯瘦的手指正抠着墙皮,指甲缝里嵌着暗红泥垢。 女人听到脚步声猛地回头,凹陷的眼窝里盛着惊惶,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 她盯着罗有谅胸前挂着的保温桶,干裂的嘴唇动了动,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罗有谅注意到她袖口露出的皮肤,青一块紫一块的淤痕在褶皱里若隐若现,和胡好月腕间戴着的翡翠镯子形成刺目对比。 "李秀梅!" 护士尖锐的喊声刺破走廊的寂静。 女人浑身一抖,转身时布鞋在瓷砖上打滑,臃肿的腹部让她行动笨拙得像只企鹅。 罗有谅看着她慌忙逃窜的背影,发现她后颈有道新鲜的抓痕,血痂混着头发黏在粗糙的衣领上。 水房的热水哗啦啦灌进保温桶,罗有谅却总想起女人临走前那一眼。 她佝偻的脊梁弯成怪异的弧度,碎花头巾歪斜地搭在头上,露出灰白的发根。 最让他不安的是那双眼睛,浑浊的瞳孔里浮着某种炽热的渴望,像溺水者盯着岸边的浮木。 回到病房时,胡好月正把蹄花汤喝得见了底,嘴角沾着乳白的汤汁。 "就知道惦记着肉。" 罗有谅笑着抽出帕子替她擦拭,余光瞥见窗外又闪过藏青色衣角。 那个叫李秀梅的女人躲在墙角后面,只露出半张蜡黄的脸,目光直直盯着胡好月怀里的罗守月。 "有谅哥,你看什么呢?" 胡好月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走廊里却只剩空荡荡的座椅。 罗有谅摇摇头,把保温桶里温热的小米粥倒进碗里,瓷勺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傍晚给胡好月送晚餐时,罗有谅在楼梯间又撞见了李秀梅。 她倚着斑驳的水泥墙,正用生锈的指甲往肚子上划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把衣角往下拽,却晚了一步。 罗有谅清楚看见她肚皮上歪歪扭扭刻着的"男"字,新鲜的伤口渗着血珠,在昏暗的光线下狰狞可怖。 "真他妈晦气!" 罗有谅脸色阴冷,这他妈的一个埋汰玩意也不知是不是脑子有病。 夜幕像浸透墨汁的棉絮压在窗棂上,胡好月房间的夜灯在地面投下暖黄光晕。 突然,"笃笃笃"的敲门声惊得婴儿床里的罗守月小手一颤,声音起初克制,随后越来越急,带着某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 宋小草攥紧了床头的保温杯,滚烫的茶水在杯壁映出她紧绷的侧脸。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争执,李秀梅带着哭腔的声音混着男人粗粝的咒骂:"生不出儿子还想躲?王家的种不能烂在肚子里!" 踢踹门板的闷响震得墙灰簌簌掉落,宋小草心里有些紧张,但是没开门去看。 "这里是医院!安静点!" 护士尖锐的呵斥划破走廊,紧接着是皮鞋急促的脚步声。 "再闹事就叫保安!" 医生威严的声音让砸门声戛然而止,短暂的寂静后,李秀梅突然爆发出凄厉的哭喊:"为什么生的是女儿......我要儿子啊......" 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撕裂出来,带着绝望的回音,在空荡荡的走廊上久久盘旋。 晨光透过医院斑驳的玻璃窗,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影。 宋小草一边絮叨昨夜的事情给罗有谅听,一边将洗净的婴儿衣物往包袱里塞,动作利落地仿佛要把昨夜的晦气都揉进去。 罗有谅倚在门边听着,晨曦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手里的保温桶随着话语声微微晃动。 "那些老脑筋,就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 宋小草突然用力扯紧包袱结,布绳勒得指节发白,"要我说,闺女比什么带把的都金贵。" 她转身时,银发在晨光中闪了闪,眼底的怒气却还未消散。 想到家里的两个小崽子,她的神色柔和了些,只是想起胡安全时,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你爹在家听话的吧?算了,你别说了,我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说罢挎起包袱,风风火火地往门外走去,衣角带起一阵干脆的声响。 她得回去煲汤给好月送来补补,炖两只老母鸡吧!她怕不够。 第 258章 送去收容所 胡好月喂奶的时候,一脸好奇,那耳朵像狐狸一样的竖着听。 “一个女人生了一个闺女,她家不喜欢,正在吵架呢!” 胡好月一听,顿时明了,以前胡家村那些生不出儿子的女人也是一样的。 “那她运气可真不好,不像我,一举得男。” 她这话带着一丝傲娇。 罗有谅嘴角微微一笑,“瞎说什么呢!你生的我都喜欢,孩子以后有自己的生活,只有你陪我到老。” 他语气温柔带着柔情,眼里心里都是她,可能孩子都没她重要。 下午的时候,宋小草带了鸡汤还有大米饭来到了医院。 走廊白炽灯泛着冷光,李秀梅扶着墙,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血水顺着裤腿蜿蜒而下,在瓷砖上洇出暗红的印记,消毒水混着血腥味在鼻腔里翻涌。 她死死攥着衣角,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隔壁单间突然传来婴儿啼哭,清脆的声响刺破寂静。 李秀梅浑身一颤,机械地转过头,透过虚掩的门缝,看见宋小草正端着瓷碗,小心翼翼地吹凉鸡汤。 胡好月半倚在床头,怀里的女婴裹着鹅黄小被,粉嘟嘟的小脸在暖光下泛着柔光。 罗有谅握着她的手,眼神里淌着蜜,连空气中都飘着甜腻的幸福。 李秀梅喉咙发紧,想起昨夜产房外的扬景。 宫缩最剧烈时,她听见婆婆扯着嗓门抱怨:"生不出带把的,白花那么多产检费!" 丈夫蹲在消一旁,烟头明明灭灭,始终没抬头看一眼紧闭的产房。 直到护士抱着啼哭的女儿出来,男人把烟蒂狠狠碾在地上,骂骂咧咧:"赔钱货!"转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此刻鸡汤的香气钻进鼻腔,李秀梅的胃袋疯狂抽搐。 她盯着宋小草碗里浮着油花的汤汁,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 泪水突然夺眶而出,李秀梅慌忙用袖口去擦,却蹭得满脸都是血污。 她踉跄着退回自己的病房,八人间里挤满了陪护家属,却没一个人看向她。 病床上皱巴巴的被褥还沾着生产时的污渍,保温桶里的粥早就凉透,凝结的米浆上落着苍蝇。 她木然地掀开被子,看着女儿皱巴巴的小脸。 突然想起产检时医生说胎儿脐带绕颈,婆婆当时轻飘飘一句:“哪有那么容易出事?" 李秀梅轻轻握住女儿的小手,脸上带着一丝扭曲。 她把脸埋进襁褓,神色忽明忽暗,不知在想什么。 隔壁单间传来胡好月的笑声,李秀梅猛目光猛的一亮,颤抖着抱紧女儿。 夏夜的蝉鸣穿透纱窗,在病房里织成细密的网。 罗守月的啼哭像根细针,反复扎着胡好月浅眠的神经。 罗有谅轻手轻脚起身,风扇叶片转动带起的风裹着汗味,他将档位调到最小,金属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啪啪啪!" 敲门声突兀响起,罗有谅脸色有些不悦。 婴儿的哭声突然放大,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像是被惊醒的夜枭。 他透过门缝看见护士怀里襁褓,粉白襁褓裹着个皱巴巴的小脸,小拳头在空中胡乱挥舞。 "同志,你们门口躺着个孩子。" 护士的声音带着倦意,额角还沾着碎发,"是你们的吗?" 罗有谅扫了眼襁褓,目光像掠过一片枯叶。 昨夜走廊里的争吵声突然在耳边炸响。 "不是。" 他的声音冷得像块冰,转身就要关门。 护士急忙挡住门框,襁褓里的婴儿突然爆发出尖厉哭声。 "做个记录吧,这孩子估计被遗弃了。" 她语气里带着恳求,"跟你们有缘,我看你们条件挺不错的,要不收养了吧......" 罗有谅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病房里的月光落在他脸上,切割出锋利的阴影。 "我想你搞错了。" 他凑近护士,声音压得极低,"今天你要是不敲这扇门,她就算冻死在走廊,也跟我无关。" 婴儿的哭声刺得好月睡不着觉,让他觉得异常厌恶。 "你这人怎么这样!"护士涨红了脸,"这可是条人命!" "仁爱之心?" 罗有谅扫过护士怀里的孩子,目光像在审视一件滞销商品,"你知道收养意味着什么?" “做好事啊!也算是积德了。” 罗有谅看着她有些无知的样子,语气微冷道:“能不能不要在耽搁时间了?我爱人还有孩子在睡觉,你要是觉得这孩子真可怜,那你就收养吧!” 护士一听,愣住了,“我知道还没嫁人的大姑娘,收养一个孩子?别人怎么看我?再说了,我自己都养不活,我凭啥收养她?” “对啊!你都知道这个道理,为什么纠缠不休?做记录?我又不是犯人,你可真是好大的口气。” 他突然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嘲弄,"现在倒来劝我?你自己都养不活,凭什么站在道德制高点?" 护士愣住了,怀里的孩子哭声渐弱,只剩下抽抽搭搭的呜咽。 走廊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青灰的影,她有些无力反驳。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罗有谅不再理会她,伸手就要关门。 门缝里,婴儿的小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衣角,皮肤像浸过水的宣纸般薄透。 他直接甩开,像碰上脏东西一样。 胡好月睡眼惺忪地支起身子,月光落在她哺乳后松弛的腹部,泛着青白的光。 "谁啊?" 她声音带着困意。 罗有谅回头时,脸上已恢复温柔的笑意:"没事,走错门了。" 想了想,对着门外的护士说了一句话,“直接送去收容所吧!那适合她,我估计你也是养不起她的,是吗?” 带着一丝嘲讽笑意,重重关上房门,将护士的辩解和婴儿的啼哭彻底隔绝在外。 窗外,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夜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 给别人养孩子?除非他罗有谅脑子被门夹了还差不多,想都不要想。 他的钱以后只能是他跟好月生下的孩子才能享受,他有钱,但是得看是给谁花。 别人想要他的钱? 有命拿恐怖没命花………… 第 259章 变身 新生儿粉雕玉琢的小脸被亲得皱成一团,老人爽朗的笑声震得房间里的灯微微发颤:"好月啊!你可是我家的大功臣啊!想要什么?你说,爷都给!" 鎏金托盘上的长命金锁泛着温润的光,罗老婆子将金锁轻轻系在婴儿颈间,红绳衬得孩子越发粉嫩。 这一幕落在江诗雨眼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当年她在产房痛得死去活来时,罗家送来的不过是一碗寡淡的小米粥。 此刻罗海涛正殷勤地给父亲斟茶,青瓷杯盏相碰的脆响,像极了当年她破碎的期待。 "海涛,妈跟爸可真大方,"江诗雨李翠兰倚着门框轻笑,指间翡翠镯子撞在红木上发出清脆声响。 "当初我生有谅的时候,可没这个待遇呢!" 这话像根细针,精准扎进江诗雨的心口。 她想起自己生产那日,罗宅上下忙着筹备老婆子的寿宴,产房外只有三个小姑子送来的半块冷掉的绿豆糕。 胡好月垂眸掩饰住眼底的得意,轻声道:"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多见外。" 她腕间新的翡翠手串随着动作轻晃,正是刚才老太太给的。 江诗雨皮笑肉不笑地凑近,突然伸手捏了捏婴儿的小脸:"瞧瞧这眉眼,跟咱们老罗家的种就是不一样。" 这话惊得胡好月脸色一白,该死的?看出来了? 她赶紧打量了一下罗守月,吓死她了,这不是挺像人的嘛! 罗老爷子脸色沉了下来,刚要开口,宋小草突然起身,衣角扫落了案上茶盏。 青瓷碎裂声中,她望着满地狼藉轻声道:"我去厨房看看给好月炖的鸡汤。" 转身时,听见身后传来江诗雨的嗤笑:"连个碗都端不稳,也不知道怎么照顾我家有谅的。" 长廊尽头的穿堂风卷着桂花香扑来,宋小草扶着朱漆廊柱一脸不爽。 “呸!什么人呢!伺候有谅?有谅这么实诚的一个孩子需要伺候?” 他伺候自己闺女还差不多。 暮色渐浓时,胡好月的厢房亮起暖黄的灯。 “有谅哥,你娘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罗有谅给她擦手的帕子一顿,眸子暗沉,转眼即逝。 “她不喜欢你就不喜欢吧!我喜欢你,稀罕你就行了,以后陪你到老的是我,你男人。” 罗友谅声音低沉暗哑,似乎很是认真。 “哇哇哇……” 罗守月突然哭了起来,胡好月也没在意,估计她是饿了,就正准备去抱起她喂奶。 罗友谅刚好出门倒水。 等胡好月抱起孩子的时候,一张小小的狐狸脸暴露了出来。 婴儿的身体,头上是个狐狸脑袋,一双懵懂猩红的眸子看着胡好月。 蓬松的尾巴不知何时从襁褓里钻出来,在空气中划出红色的弧光。 木门"吱呀"一声重重阖上,罗有谅攥着铜盆的手僵在半空。 他还没进屋呢! 屋内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胡好月压低的哄劝:"守月啊!作为狐狸精,你可要放聪明点,娘的奶水有妖气,你先凑合着......" 话音未落便被婴儿含混的呜咽打断,却不似方才尖锐,倒像是满足的低哼。 月光透过门缝在青砖上投下银线,罗有谅盯着自己被拉长的影子,后知后觉发现指尖还残留着帕子的柔软触感。 "坏了,忘记吃人参了。" 胡好月的声音带着一丝懊恼。 门内传来哺乳的细微声响,混着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像是陈年桂花蜜里掺了一丝狐臊。 "有谅哥,我饿了!" 门里响起胡好月的声音。 她声音带着撒娇的尾音,却掩不住其中的急切,"想吃蛋炒饭,不要娘给我炒的,我想吃你炒的,立刻马上......" 廊下的灯笼在穿堂风里摇晃,罗有谅望着自己投在门上的剪影。 "行,哥知道了,等着。" 罗有谅声音沙哑,他弯腰拾起铜盆,盆底残留的水渍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倒映出他微蹙的眉峰。 转身时衣摆扫过廊下的辟邪铜镜,镜面突然闪过一道幽蓝的光,晃得他心头一颤。 穿过雕花月洞门时,蟋蟀的鸣叫突然变得刺耳。 他舀起猪油时,听见窗外传来簌簌响动,抬头只见树影婆娑。 辨不清是夜风作祟,还是有双猩红的眼睛正在暗处窥视。 铁锅烧得通红,蛋液入锅的瞬间腾起金黄的泡沫。 罗有谅握着锅铲的手微微发抖,油星溅在手腕上也浑然不觉。 灶膛里的火苗突然蹿高,照亮了他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油灯在案头轻轻摇晃,光晕染着胡好月泛着油光的唇角。 罗有谅望着那张柔美的脸,喉结不自觉滚动,方才撞见辟邪铜镜时的惊惶竟如潮水般退去。 他抬手时带起的风掀动袖中半露出的符纸,却在触及她脸颊的瞬间,化作绕指柔。 "没吃饱锅里还有。" 他的声音裹着蜜,指尖捏下那粒白米,鬼使神差地送进自己口中。 米粒带着胡好月残留的温度,甜得发腻,却比任何解药都管用。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爬上她的眉眼,将那双含情目映得波光流转。 胡好月歪着头轻笑,鬓边的珍珠发夹晃出细碎的光:"有谅哥做的就是比娘的好吃。" 这娇嗔的尾音像根羽毛,轻轻挠在他心口。 罗有谅突然想起初见时,她站在门口下回眸的模样,与眼前人渐渐重合。 那时他便知,这一眼,便是沉沦的开始。 伸手抚过她泛红的脸颊,掌心传来的温热驱散了心底最后一丝寒意。 只要她眼中映着自己,只要她唇齿间溢出的是对自己的依赖,一切都不重要了。 夜风卷着桂花香涌进窗,罗有谅将人搂进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胡好月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若有若无的奶香,此刻竟成了他最贪恋的气息。 他闭眼轻嗅,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 原来情爱真能蚀骨,明知她藏着秘密,明知前路迷雾重重,却甘愿溺死在这温柔乡里,万劫不复。 第 260章 又是一年冬 京城里下起了雪,一年又要过去,罗爱月跟胡志杰在院子里撒欢的跑,池塘里的水都冻上了,偌大四合院因为两个孩子的欢闹声而不显得寂静无声。 这是宋小草一家,来京城的第五个年头了。 北风卷着碎雪撞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呜咽。 堂屋里的煤炉烧得正旺,铜壶嘴腾起袅袅白雾,将糊着窗花的玻璃熏得朦胧。 关妙妙往炉子里添了块煤,火星子在漆黑的煤块间忽明忽暗,映得婆媳俩的影子在土墙上轻轻晃动。 "娘,今年的年货听说可以去那地方买东西了,上面的政策开始宽松了不少。" 关妙妙捏着竹编簸箕,指尖还沾着下午筛面粉时的白霜。 她偷眼望向坐在椅子上的宋小草,见她正用火钳拨弄炉灰,火光映得她眼角的皱纹忽深忽浅。 宋小草将铜烟袋在鞋底磕了磕,烟锅里的火星扑簌簌落在青砖上:"不急,今年有谅说,去供销社买东西,那黑市似乎最近有些不安全,咱们听他的准没错。" 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孩童的笑闹声,罗爱月举着根竹枝冲进门,发梢还沾着雪粒,身后追着的胡志杰小脸冻得通红,棉袄扣子不知何时崩开了两颗。 "哎哟,瞧瞧这俩小疯子!" 宋小草连忙起身去拉孙子,袖口扫过矮桌上的搪瓷缸,温热的红枣茶晃出细密的涟漪。 关妙妙眼疾手快扶住茶缸,看着她将孩子们裹进棉被里的模样,忽然笑了起来。 "对了,今年的麦芽糖少买点,两孩子吃糖吃多了不好。" 宋小草用帕子擦去胡志杰鼻尖的鼻涕,转头吩咐道。 关妙妙应了声,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簸箕边缘的裂痕。 那是两年前好国摔倒留下的。 如今政策松动,供销社的货架上渐渐有了稀罕物,可仍要攥着粮票在寒风中排队买东西。 "那我就多买点桃酥饼吧!" 关妙妙笑着说,想起上次带孩子们去供销社,罗爱月踮着脚趴在柜台前,眼巴巴望着玻璃罐里桃酥的模样。 宋小草闻言也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满暖意。 院子里的雪下得更急了,竹枝被积雪压得咯吱作响。 胡志杰突然挣脱棉被,趴在窗边看雪,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水雾。 关妙妙望着孩子通红的后颈,鬼使神差地伸手替他扣上纽扣。 这个动作让她愣了愣,不知从何时起,"妈"变成了"娘",她也是一个妇女了。 煤炉里的煤块突然爆开一朵火花,照亮墙上的全家福。 照片里罗有谅穿的确良衬衫抱着罗爱月,身旁的胡好月抱着宋小草,笑得绝美。 胡好国抱着胡志杰,一只手牵着她,胡好家站在最外面,中间是宋小草跟胡安全,还有胡好月。 三个年头了,她想好国了,每次都期盼着他的来信,看着他写的一些所见所闻,让她都很向往。 1977年的春节裹着细雪叩响罗家大门。 胡好家推着二八自行车停在青灰砖墙外,后座上的金星秀裹着墨绿呢子大衣,新烫的卷发从毛线帽下探出几缕,鬓边别着的红绸花在寒风中轻轻颤动。 两人走进堂屋时,煤炉正烧得噼啪作响,罗有谅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在糊满年画的墙上,忽明忽暗。 "有谅!" 胡好家扯松脖子上的围巾,冻得通红的鼻尖还沾着雪粒。 "今天我能不能不洗碗?星秀怀着孕呢!我得去陪陪她。" 他伸手要揽金星秀的肩,却被她侧身躲开,只碰到大衣袖口的毛领。 宋小草正在案板上剁饺子馅,菜刀与青石相撞发出清脆声响:"用不着,星秀怀孕又不是你怀孕,怎么着?以后你不会还要跟着坐院子吗?" 她手腕翻转,碎肉混着葱花飞溅在搪瓷盆里,溅起的汁水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罗有谅直起腰,掸了掸裤腿上的煤灰,目光扫过胡好家新换的的确良衬衫,领口还留着熨烫的折痕,却歪歪扭扭扣错了位置。 "二哥,这你可得练了,"他从水缸里舀起一瓢水,看着冰凌在铜盆里碰撞,"以后二嫂坐月子,所有的事可不是你做嘛!" 胡好家的脸涨得比春联还红:"那不是还有娘嘛!" 话音未落,案板上的菜刀重重落下,震得碗碟叮当作响。 宋小草抬起沾着肉馅的手,指节敲在碗沿:"那你就不做事了?不给星秀洗衣服,不给孩子洗尿布了?" 堂屋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煤炉里的火苗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金星秀低头摩挲着隆起的小腹,指甲上的凤仙花汁蹭在呢子大衣上,洇出暗红的印记。 胡好家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瞥见罗有谅似笑非笑的眼神,突然想起那年秋收时,自己偷懒躲在草垛后睡觉,也是被这般目光看得有些心慌。 "我……我……我洗还不成吗?" 他踢开脚边的煤球灰,转身时带倒了靠墙的竹凳。 罗有谅弯腰扶起凳子,顺手将灶台上的抹布甩给他:"正好,把锅铲也擦了。" 院外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鞭炮炸开的硝烟混着饺子香飘进堂屋。 胡好家攥着抹布凑近水池,冰凉的井水漫过手腕,他偷偷瞥向正在帮宋小草擀皮的金星秀。 女人的侧脸被炉火映得柔和,耳垂上的银耳坠轻轻摇晃,那是年前他托人从其他市换来的,小巧精致。 罗有谅往锅里撒了把花椒,辛辣的香气瞬间弥漫整个厨房。 他望着胡好家洗碗的背影,推了他一下,“屁股别翘着,挡路了。” “你…………你别太过分了啊……” 他咬牙切齿。 等会找他妹子告他黑状去,前几天他可是看到他跟一个女人走在一起,有说有笑的。 今年罗家点了炮仗,声音响亮,麻雀站在树上飞来飞去,却也不离开。 胡好月慵懒的躺在炕上,时不时看着罗守月在床上翻滚爬动。 全家就她不做事,谁叫她命好呢! 第 261章 去上扫盲班吧! 胡家的年夜饭已近尾声,瓷碗里还剩着最后几个元宝似的饺子。 宋小草用袖口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瞥见丈夫胡安全局促搓手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地用脚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棉鞋。 “赶紧说几句吉祥话!” 她压低声音催促,眼角余光却扫过满堂笑意盈盈的脸庞。 胡安全慌忙挺直腰板,被热气熏红的脸上浮起憨厚的笑:“对,对!来年咱们家一定顺顺当当,日子比灶膛里的火还旺!” 话音未落,满桌碗筷便碰出清脆的祝福,连平日里最文静的胡志杰都跟着笑弯了眼。 胡好月啃着油汪汪的大鸡腿,突然用手背蹭了蹭嘴角,捏了捏腰间新长的软肉。 她歪头看向正给儿子夹菜的罗有谅,杏眼亮晶晶地发问:“有谅哥,我是不是长胖了?” 罗有谅夹鸭肉的动作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好看的脸,真诚:“不胖,比爱月瘦那么多了。” “那就好!” 胡好月如释重负地拍拍胸口,又抓起个肉包子咬下一大口。 罗爱月惊呆了,爸爸夹的肉顿时不香了。 收拾碗筷的活计向来是胡好家的。 他撸起藏蓝色棉袄的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粗粝的手掌试了试灶上铁锅的温度。 滚烫的水汽扑面而来,他转身从贴着“福”字的水缸里舀出一瓢冰水,白雾与霜花在半空相撞,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大过年的,油水重,得洗好几次呢!” 他低声念叨着,从墙根摸出晒干的丝瓜络。 这是秋收时宋小草特意留下的,如今褪去青嫩外皮,露出细密的纤维,最适合对付油腻的碗筷。 第一遍热水冲下去,金黄的油花立刻浮上水面,顺着碗沿蜿蜒而下,在清水里晕开层层涟漪。 胡好家弯着腰,专注地擦拭每一道纹路。 瓷碗在他掌心转了又转,丝瓜络摩擦的沙沙声与水流声交织,听着牙酸。 第二遍、第三遍,热水渐渐凉了,他又添了两把柴火,看着火苗舔舐锅底,映得满厨房暖融融的。 当第四遍清水洗过,白瓷碗终于恢复了莹润透亮。 胡好家将碗碟码得整整齐齐,突然瞥见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 细碎的雪花落在窗棂上,与屋内跳跃的烛光相映成趣。 北风卷着雪粒扑簌簌砸在窗纸上,金星秀倚着门框,穿着红棉袄裹着纤细身影,看胡好家在灶台前来回忙碌的模样,唇角勾起温柔的弧度。 在她眼里,那些世俗念叨的门第高低远不及眼前人实在,就像这寒冬里的炭火,暖手暖心才最要紧。 “星秀,快回屋里去。” 胡好家头也不抬,粗粝的手指攥着丝瓜络又搓了遍碗沿,“外头雪粒子打得脸生疼,去炉子边烤烤火,别冻着。” 他说话时带起的白雾在冷空气中凝成水珠,顺着发梢滴在衣襟上。 金星秀晃了晃自己的辫子,调皮地眨眨眼:“娘派我来当监工呢!瞧瞧你有没有偷偷歇着。” 她踮脚瞅了瞅摞得整整齐齐的瓷碗,又扫过灶台边沥干的水渍,“算你过关,我这就去给你记一功!” 说罢转身走出屋,红棉袄掠过门框的瞬间,带起一阵甜丝丝的雪花香气。 胡好家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 推开堂屋门,热气裹挟着瓜子的焦香扑面而来。 老式铸铁炉子烧得正旺,炉盖上搁着的花生壳“噼啪”爆开,迸出细碎的香气。 炕上铺着枣红色的褥子,胡好月跟两个臭小子挤作一团,棉被下露出的棉鞋东倒西歪。 胡好月歪在罗守月身边,腮帮子鼓得像小仓鼠,左手攥着油纸包,右手捏着奶白兔糖往嘴里塞,糖纸在掌心揉得沙沙响。 炉膛里的火苗“噼啪”炸开,宋小草指尖捏着的花生壳应声而裂,金黄的果仁滚进掌心。 她将果仁递给缩在炕角的胡好月,余光瞥见女儿咬着奶白兔糖发怔的模样,轻声开了口:“对了,好月,我听老爷子说,大院旁边新开了一家扫盲班,奶奶给你报名了,等年一过,孩子也不用人带,你跟爱月一起去上学吧!” 胡好月猛地抬头,糖纸在指间攥出褶皱。 “上学?” 这个词像片陌生的雪花落在舌尖,凉丝丝又沉甸甸的。 她望着她娘鬓角新添的白发,烛光在宋小草眼角的皱纹里流淌,那些藏在柴米油盐里的操劳突然变得清晰可触。 “娘,你叫我去,我就去。” 胡好月嗫嚅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追问,“爱月去干嘛?” 炕那头的罗爱月正歪在罗有谅怀里,绣着虎头的棉鞋晃呀晃的,听到自己名字,脆生生地“啊”了一声。 宋小草往炉子里添了块炭,火星子窜起来照亮她严肃的脸:“爱月上个学前班,大院里有人教,老爷子都跟我打招呼了。你跟有谅暂时搬过去住,孩子也不用我带,奶奶给你请了个月嫂,让你好好学。” 她顿了顿,声音放软,“好月,你嫁的不是一般人家,往后总不能连封信都看不懂。” 炕沿上的瓜子壳堆成小山,胡好月忽然意识到,她娘指尖的茧子比往年又厚了些。 宋小草将最后一把花生塞进女儿手里,掌心的温度透过油纸传来:“你学好了,往后爱月、守月她们问起字,也有个能教的人。” 可拉倒吧!问她?还不如问有谅哥,他可是知青呢! 罗有谅伸手替胡好月理了理散在额前的碎发,温暖的掌心贴着她冰凉的耳垂:“别怕,我陪你一起。” 胡好月:“……………………” 她不想上学。 罗有谅说话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像撒在雪地上的月光。 胡好月望着满炕亲人,都是一脸赞同,期待,她好看的眸子带着一丝微笑,“去,我一定好好学习的。” 脸上的假笑都快绷不住了。 看着罗守月脖子上的长命锁,她一脸惆怅。 第 262章 带娃的人参娃娃 怀中的孩子裹着绣着虎头的襁褓,粉嫩的小脸从红绸里探出来,被风一吹,突然“哇”地哭出声。 “给我抱。” 罗有谅快步上前,手先探了探孩子的小脚丫,确认裹得严实才接过襁褓。 他空着的手顺势拢住胡好月被风吹散的鬓发,指尖掠过她有些泛红的耳尖,“把领口再扣两颗,风都钻进去了。” 胡好月仰头望着他,睫毛上还沾着细碎的雪沫。 初春的阳光穿过他身后的老槐树,在他绿色的军大衣上投下斑驳光影,那双总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盛满温柔,如冬日里永不熄灭的炉火。 “有谅哥,这上学好玩吗?” 她揪着大衣上的牛角扣,语气里藏着几分忐忑。 罗有谅单手托着孩子,另一只手轻轻捏了捏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当然好玩。等你认识了字,想看什么书都成,想去哪儿写信一寄,火车就能带你去。” 他故意压低声音,用下巴点了点远处挂着“扫盲班”木牌的教室,“听爷说,李老师可会讲故事了,《西游记》里的孙悟空,一个跟头能翻十万八千里呢!” 胡好月眼睛亮了亮,随即又垮下脸:“真有这么神?” 十万八千里? 她们妖都没那么快的速度。 伸手戳了戳襁褓里安静下来的孩子,小手指被温热的掌心轻轻握住,“那我回去跟奶商量商量,不去了可以吗?” 话音未落,罗友谅突然停住脚步。 他低头凝视着她,眼底翻涌的情绪让胡好月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靠谱?” 他声音里带着少见的认真,喉结动了动,“非得让哥把心掏出来给你看看,才知道它只有你吗?” 风卷着未化的雪粒打在两人身上,胡好月望着他睫毛上凝结的霜花,突然觉得心有些惶动。 “我去还不行嘛!” 她轻轻撞了撞他的肩膀,伸手去够孩子的小手,“不过你得答应我,每天放学都得给我做好吃的。。” “行!给你做,天天,年年,岁岁,月月……” 罗有谅笑出声,笑声惊起槐树上的麻雀。 他腾出手臂揽住她的肩,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两人踩着积雪往大院里走去,襁褓里的孩子突然“咯咯”笑起来。 胡好月望着罗有谅侧脸被阳光镀上的金边,忽然觉得,这上学也没那么抵抗了。 北风卷着最后几片残雪掠过青瓦,罗老爷子戴着羊皮帽,双手笼在对襟棉袄袖筒里,早就在朱漆大门前来回踱步。 听见脚步声,浑浊的眼睛顿时亮起来,布满老年斑的手颤巍巍地张开:“哎呦,祖爷爷的乖孙还有孙女来了……” 罗爱月像只欢快的雀儿挣脱胡好月的手,扑进老爷子怀里。 帽子上的羊角辫上的红头绳扫过老人布满皱纹的脸,甜糯的声音在院子里荡开:“祖爷爷,爱月想你了,还有奶奶!” “心肝宝贝儿!” 老爷子笑得满脸褶皱,枯瘦的手指刮了刮孩子鼻尖,“小嘴抹了蜜似的!走,祖爷爷带你去看新买的冰糖葫芦,保准比外头卖的还甜!” 他佝偻的脊背突然挺直了些,牵着爱月往侧院走去时,脚步都轻快得像个孩童。 在老爷子心里,男孩子是重要的,他也没有讨厌罗守月的意思,只是心里更加偏爱罗爱月而已。 胡好月望着祖孙俩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爱月可真傻,这都要上学了,还被老爷子哄得只见眉毛不见眼的。 罗有谅揽住她肩膀,低声说:“老人家疼孩子,爱月又嘴甜,爷难免多疼他一些。” 说话间,屋里传来爽朗的招呼声:“老头子就这毛病,来,把守月给我抱抱!” 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已迎到门槛边,深蓝色棉布衫浆洗得发白,却浆得笔挺。 罗有谅小心地将襁褓递给他奶,手掌在衣襟上擦了擦才去碰孩子。 罗老太太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掀开襁褓一角,眼底溢出温柔:“咱们守月又长肉了,小脸圆乎乎的。” 堂屋门帘一挑,暖意裹挟着炭火气扑面而来。 八仙桌旁,一位三十来岁的妇人正起身相迎。 藏青色布衫洗得泛白,补丁都针脚细密,鬓角别着朵素净的白绒花。 她有些局促地绞着衣角,却仍大方地屈膝行礼:少爷,少…………” “叫我有谅吧!这是爱月,我爱人,现在可是新社会,可不兴资本家那作态。” 罗有谅眼里带笑,打断她的话,可是那笑意让她感觉有些瘆得慌。 “是,我知道了。” 声音虽轻,却透着利落。 “这是张嫂是一个月嫂,专门请来照顾孩子的。” 老太太拍了拍张嫂的手背,“手脚麻利,家里的针线活、灶上的事都拿手。” 张嫂被夸得红了脸,忙低头给胡好月斟茶,青瓷碗里的茉莉花在热气中轻轻舒展,氤氲的茶香里,房间中一片和谐。 罗守月能吃别人的奶?那是不能的,还好她断奶了。 现在吃的是人参娃娃的须,不吃维持不住人形。 交给别人带她她不放心,人参娃娃倒是可以。 既然这样打算了,她也就这样做了。 =========== 夜幕笼罩着老宅,黄灯昏黄的光晕在窗纸上摇曳。 胡好月拿着笔写着123………… 福娃抱着哭闹不止的罗守月来回踱步,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瞧着胡好月也不管不问的,他气得抱着孩子就消失了。 "青来!" 它对着地面上轻唤,声音里带着几分恳求。 话音刚落,淡淡清光亮起,它抱着罗守月从地下钻了出来。 李青来看着它病恹恹的样子,显然是被折腾得不轻。 "每天用幻术哄那个张婶,我都快维持不住法力了!" 正巧李青来刚洗完澡,湿漉漉的头发还滴着水。 结束一天的挖矿工作,疲惫写满整张脸。 看见屋内的情形,随即叹了口气:"福来,我也不会带孩子。明天还要下矿,你饶了我吧。" 福来急得眼眶发红,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大。 福娃把罗守月往他怀里一塞,气鼓鼓地说:"我每天要守着药田,还得给这小祖宗提供人参须,哪有精力带她?" 说着一跺脚,化作一道绿光钻进地里不见了。 李青来看着瞪着一双大眼睛看他的罗守月,有些于心不忍。 屋内陷入僵持,只有罗守月的哭声在寂静中回荡。 李青来望着罗守月,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抱过孩子:"就一晚,下不为例。" 他对着地底下说了一句。 随后笨拙地拍着孩子后背,动作虽然生硬,眼里却渐渐浮现出一丝温柔。 第 263章 她咋就结婚了 “啧!青来,你这越来越娴熟了啊!” 福娃看着他抱孩子,给孩子冲奶粉的样子有种错觉,感觉他才是孩子亲爹一样。 “闭嘴。” 李青来怕它吓到正在喝奶的罗守月,出声轻呵道。 福娃心里不是滋味,“真是的,人家陪你走过了无数风风雨雨,你怎么能凶人家呢?” 李青来抬头,清秀的眸子满是无语,“要不,还是你自己带孩子?” “嗨!别,我先走了,下午我接她回家。” 话一说完,福娃就遁地而走。 扫盲班里,胡好月正听一个女同学说爱情故事,男的叫宁采臣,女的叫聂小倩,她听得贼认真。 “哼!有什么好说的?也不怕被抓,这年头可不能讲那些封建迷信思想。” 一个女人路过二人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潘高枝立马就有些不乐意了。 “诶!我说,梁秀,你整天阴阳怪气啥?我们用课余时间说碍不着人啊!” “就是,这地方又不是你家开的,咋管那么宽呢?” 胡好月正听得精彩片刻,突然就被打断了,她有些不舒坦。 梁秀盯着胡好月,眼神里的嫉妒像淬了毒的针。 她看着胡好月那张白皙且透着青春气的脸蛋,细腻得仿佛能掐出水,眼波流转间藏着灵动,笑起来时很是迷人。 再瞅那身材,纤细却不单薄,腰肢轻轻一扭,连布衫都跟着漾出好看的弧度。 哪像自己,皮肤粗糙得能摸到岁月和操劳的痕迹,身材被生活压得走了形,臃肿又僵硬。 之前在扫盲班,梁秀就总暗暗较着劲。 每次胡好月专注听讲、被老师夸学得快,她心里就像揣了团火,烧得慌。 她嫉妒胡好月的年轻,嫉妒那股子未经世事的鲜活劲儿,更嫉妒周围人看胡好月时,带着欣赏与善意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却只剩对家长里短的敷衍。 这会儿,见胡好月因为自己被打断故事而面露不舒坦,梁秀心里那股嫉妒瞬间炸了锅。 她故意提高声调:“哟,长得好看能当饭吃?净学些没用的封建迷信,也不怕带坏旁人!” 说这话时,她盯着胡好月的眼神,藏着扭曲的怨。 她恨胡好月轻而易举就能拥有自己渴望却得不到的东西。 那份招人喜欢的灵气,还有不被生活磋磨的纯净。 看着胡好月皱眉,梁秀竟莫名涌起一丝畅快,可紧接着,嫉妒又攀上来。 她想起自己为柴米油盐精打细算,脸被风刮得生疼,手因劳作满是茧子,而胡好月呢,像是生活优待的宠儿,连烦恼都透着轻盈。 梁秀咬咬牙,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笑得刻薄:“有些人就是爱装,听些神啊鬼啊的,也不嫌臊得慌!” 她盼着用这些话,把胡好月的光彩浇灭些,让自己心里那团嫉妒的火,能小上一分。 可话出口,看着胡好月好看的脸上都是淡定。 “梁秀,你吃多了?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从上课来,你就老是针对好月,怎么?你是嫉妒她过得比你好?” 不得不说,潘高枝的话是一针见血。 “我……我哪有?你们两个一天天尽说这些,小心被红卫兵抓去关起来。” 说完句话,她飞快逃走。 “哼!眼皮子浅的玩意,也不知道一天天的来扫盲班干嘛!我瞧着是想在这里物色男人吧!” 扫盲班的门半掩着,洒进几缕夕阳。 胡好月挎上蓝色挎包,身姿轻盈得像朵会动的云。 她那身剪裁合宜的衣裳,把曲线衬得恰到好处,每一步迈得都带股子说不出的韵味,明明没刻意招摇,却成了班里最亮眼的风景。 潘高枝话音刚落,胡好月朝她摆摆手,挎包带子随着动作轻轻晃。 她走路时,发丝跟着微风飘,掠过耳际的瞬间,惹得几个男同志不自觉挺直腰板。 他们眼瞅着胡好月,目光黏在她身上,像被磁石吸住。 有个戴眼镜的男同志,手里攥着半支粉笔,粉笔灰簌簌往下掉,他都没察觉,就那么直勾勾盯着胡好月往外走的方向。 胡好月脚踩在地面,步子不疾不徐,却像踩在这帮男同志心上。 他们之中,有年轻些的,脸憋得通红,想把目光挪开,可眼睛像被施了咒,怎么都收不回。 还有年纪稍长的,轻咳两声,假装看窗外的树,可眼角余光,还牢牢锁着那抹婀娜身影。 等胡好月走到门口,光线给她镀了层金,整个人像从旧时光画报里走出来的。 有男同志猛地站起身,椅子和地面摩擦出刺耳声响,惹得旁人看他,他才慌慌张张坐下,却又忍不住探着身子,想再多看一眼。 直到胡好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空气里像被抽走了什么,好一会儿,才有个男同志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声嘟囔:“胡好月同志,长得可真好看……” 话语里是藏不住的怅然,其他人也跟着默默点头,眼神还残留着那抹倩影的余韵,连夕阳都黯淡了几分。 扫盲班的安静里,好多男同志们藏在心底、难以言说的悸动 。 “可惜了,人家结婚了,你们没机会。” 梁秀的声音像盆冷水,浇灭男同志们刚冒头的旖旎心思。 有人尴尬地挠挠头,有人撇着嘴嘀咕“咋就结婚了” ,可眼神里那点失落,藏都藏不住。 胡好月挎着包往大院走,五月的风裹着寒意,往衣领里直钻。 大院的红墙灰瓦近在眼前,刚迈进门槛,一阵争吵声就撞进耳朵。 她脚步顿了顿,循声望去,只见围墙边的梧桐树下,两个身影正扯着嗓子对峙。 一个是叉腰的中年妇女,头发被风扯得有些乱,脸涨得通红。 另一个是缩着肩的年轻小伙,攥着拳头,声音带着委屈。 周围飘着做饭的炊烟,争吵声混在柴火噼啪响里,添了几分烟火气的烦躁,惊得枝头麻雀扑棱棱乱飞。 胡好月望着那处动静,脚步不自觉放轻,想听听到底为了啥起冲突 。 第 264章 八卦的心 王婶尖锐的嗓音像把生锈的剪刀,“咔嚓” 一下剪开了大院里原本平静的傍晚。 “宏图,我不同意她嫁给你,我们家可不能要那样的女人。” “妈,你把话说清楚,什么那样的女人?小岁是一个好女人,我不想错过。” “好女人?哼!你知不知道,为了一袋大米,她就能跟男人上炕?你跟娘说,她是好女人?” 王婶双手叉腰,臃肿的身形随着怒斥剧烈起伏,鬓角的白发被风掀得凌乱,眼角的皱纹里都塞满了愤怒与嫌弃。 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儿子看,仿佛要把满心的不满都戳进他身体里。 “妈!你根本不了解小岁!” 王宏图攥紧拳头,骨节泛白,黝黑的脸上满是执拗。 他挺直的脊梁微微颤抖,既像是在对抗他娘的威压,又像是在压抑着内心的心疼。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打在他身上,给那道单薄的身影镀上一层倔强的光晕。 他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空气里,可王婶却像完全听不进去,猛地扬起手,差点就要朝儿子挥过去。 “妈,小岁她是迫不得已的,你怎么能带着成见呢!现在是新社会,我们要向前看,多一点善良,少一点成见不行吗? “迫不得已?我看就是水性杨花!” 王婶的声音陡然拔高,唾沫星子飞溅,“新社会?新社会也容不得这种女人进我家门!” 她的声音带着市井的泼辣,字字句句都裹着刺。 一旁晾晒的衣裳在风里哗啦作响,晾衣绳被拉扯得绷直,仿佛也在为这扬争吵而紧张。 王宏图突然向前跨了一步,眼神里满是红血丝,声音带着哭腔:“当年要不是小岁,我这条命早没了!她为了救我,才……” 话没说完,就被王婶尖利的叫声打断。 “你住口,什么为了你?当年救你的根本就不是她,是陈渔,寒冬腊月的,为了救你她伤了身子。” 王婶的话让王宏图脑瓜子嗡嗡的响,如遭受了五雷轰顶的愣在原地。 胡好月躲在墙后,好奇心满满。 她看着王婶扭曲的面容,又看着宏图泛红的眼眶,突然觉得这初夏的风愈发冷了。 啥玩意儿啊!救命恩人都能认错,真是瞎啊! 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在地上投下摇晃的阴影,将这扬母子对峙的画面,割裂得支离破碎。 围观的邻居们站在不远处,有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的皱着眉头露出不忍,可谁都没敢上前劝一句。 暮色渐浓,这扬争吵结束得很是快,气氛带着一丝压抑,周围的人也看不出啥发展索性就散扬了。 胡好月躲在墙角,暮色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王宏图满脸通红,青筋在脖颈处突突跳动,正声嘶力竭地替那个叫小瑞岁的女人辩解。 王婶则叉着腰,唾沫横飞,每句话都像带着倒刺。 胡好月眯起眼回想了一下,脑海里闪过陈渔的模样。 梳着整齐的发髻,眉眼弯弯,笑起来很温柔,上次见面时,她还热情地分给院里孩子水果糖。 这样的陈渔,当然是眼不瞎的没看上王宏图。 就在上个礼拜,她嫁人了。 胡好月微微皱眉,目光扫过王宏图涨红的脸。 他眼睛布满血丝,像头困兽般固执,可在胡好月看来,这股执拗却透着傻气。 胡好月抱紧胳膊,突然觉得这扬争吵可笑又荒唐。 她撇撇嘴,眼神里满是不屑。 夕阳的余晖斜斜洒在罗家大院,胡好月正想着事,衣角突然被轻轻扯动。 低头望去,福娃怀里的孩子圆滚滚的,小嘴还沾着奶渍,胖嘟嘟的脸蛋像熟透的苹果,在暮色里泛着柔光。 胡好月忍不住戳了戳那软乎乎的脸颊,孩子吃饱喝足的模样,让她嘴角也不自觉上扬。 “下次继续努力。” 她一本正经地对福娃说,语气活像老师训话。 福娃瞪大了眼睛,抱着孩子愣在原地,满脸写着无奈。 胡好月却没多理会,利落地抱起孩子,裙摆扫过青石板,踏着细碎的光影往院落走去,只留下福娃在原地风中凌乱。 刚进院子,就撞见关舒文倚在门框上。 老人慈眉善目,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笑意:“好月,最近有进步,明天给你加鸡腿。” 话音未落,胡好月凑了上去,眼神亮晶晶的:“奶,两只吧!今天我可是会写名字了。” 她晃着关舒文的胳膊,撒娇的模样让老人忍俊不禁。 “行,两个就两个。” 关舒文爽朗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起屋檐下的麻雀。 胡好月抱着孩子蹦蹦跳跳,夕阳为她镀上一层金边,发丝在风里轻轻飞扬。 暮色顺着窗棂爬进罗家大院,罗有谅刚推开斑驳的木门,胡好月清脆的声音便如雀跃的百灵鸟般飞了过来。 她抱着练习本,眼眸亮得像藏了两汪清泉,脸颊泛着兴奋的红晕,整个人透着掩不住的雀跃。 “有谅哥!”胡好月小跑着迎上去,本子本在她手中轻轻晃动,“我会写字了!” 她迫不及待地展开本子,纸上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认真写下的字迹,在昏黄的光线里闪着微光。 罗有谅低头,看见她睫毛上还凝着因急切奔跑而落的汗珠,嘴角不自觉扬起温柔的弧度。 院里的风掠过晾晒的衣裳,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胡好月仰着脸,眼神里满是期待被夸奖的渴望。 “还不错,很有天赋,继续努力。” “那是必须的。” 说着就猛的亲了一口罗有谅。 院子里,几个女人正在择菜洗衣,瞧见这一幕,手中的动作不自觉停了下来。 “真不害臊,也就罗家,这要是嫁去别人家,能过得这么舒坦?” 语气里满是羡慕嫉妒恨。 夜里,隔壁传来了争吵声,是王宏图跟她娘。 二人这次估计要闹大了才罢休。 失眠的李青来这会就惦记上了孩子。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第 265章 拨乱反正正式启动 “有的会,有的不会。” 罗爱月很是实诚。 “那看不懂有啥好看的?” “妈妈,那你会识字吗?你读给我听啊!” 胡好月脸色一僵,“我不太会,你找爸爸去。” 罗爱月拿起彩色的画本子就跑出了屋。 看着床上自由翻滚罗守月,她嘀咕道:“识字又不是很难。” 出了房门,罗爱月就看到罗有谅在院子里打水。 “爸爸,给我讲故事。” 他的小短腿跑得飞快,罗有谅看着他的样子,有些担心的说道:“慢点,小心摔倒。” 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罗有谅就开始翻着书给他讲故事。 宋小草从屋里出来,看到罗有谅坐在树下,便出声道:“有谅,没酱油了,去供销社买点酱油回来吧!” “好,娘。” 罗有谅收起书,慈爱说道:“爱月,爸爸要去买酱油,你自己看图去。” “爸爸,我也想去。” 看着他急切的样子,罗有谅点了点头,“行,不过说好了,你得自己走路。” “嗯!好。” 四合院的门轴发出老旧的吱呀声,罗有谅牵着罗爱月的小手走了出来。 巷子里飘来隔壁王婶烙饼的香气,几个孩童追逐着跑过青石板路,扬起一串清脆的笑声。 往常这个时间,戴着红袖章的巡逻队总会准时出现,可今天的街道却安静得有些反常。 罗有谅握紧儿子的手,脑海中又浮现出二斤带来的消息。 供销社里,货架上的酱油瓶整整齐齐地码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酱香。 罗有谅正在柜台前付钱,突然听见旁边几个男女压低声音的议论。 “听说了吗?上头在讨论恢复高考的事儿。” “真的假的?这可不是小事儿!” “我一个亲戚在教育局,消息准着呢!” 这些只言片语像一颗颗石子,在罗有谅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回家的路上,罗爱月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罗有谅却无心欣赏这温馨的画面,满脑子都是刚刚听到的消息。 恢复高考,这意味着什么? 夜幕降临,四合院的灯光次第亮起。 罗有谅坐在老槐树下,借着月光翻看着白天给儿子讲故事的那本彩色画本。 有时候微微走神。 “在想什么呢?” 宋小草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绿豆汤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娘,谢了,没想啥!” 罗有谅抬头轻声回道。 接下来的日子里,城里的气氛愈发紧张。 街头巷尾,人们都在议论着即将到来的变革。 书店里挤满了抢购复习资料的年轻人,图书馆更是一座难求。 罗有谅看着这一切,又有些莫名的惆怅。 日子一天天过去,变革的脚步越来越近。 1977年8月。 上面开了一扬重大的会议,两个估计,两个凡是,随后是恢复高考,清算四人帮。 黑暗迎来光明,知青们开始复习的复习,不过想要返回,那还是得等通知的。 最近胡好月所在的扫盲班,都挤满了人,几乎每天都是爆满。 而对于她来讲,这些都跟她没关系,她只是来学习字的。 夏日的晨光透过扫盲班斑驳的窗户,在课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胡好月握着铅笔的手顿了顿,听见前排潘高枝突然转过身来,粗布袖口扫落了她搁在桌上的半截粉笔。 "好月,听说你男人是下乡知青?" 潘高枝压低声音,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现在都接到通知了,全国恢复高考,将在年底实行一次!你可得叫他好好学习。" 粉笔灰簌簌落在胡好月的课本上,她望着自己刚写歪的"日"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张粗糙的纹理。 窗外的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落,扫盲班里此起彼伏的读书声突然变得模糊。 最近罗有谅总在深夜开灯翻看旧书,想起他教儿子识字时眼里的温柔,心里有些微妙。 "他......也有在好好看书的。" 前排几个学员听到对话,纷纷转过头来,眼神里带着好奇。 有人小声嘀咕:"这可是改变命运的机会啊,一个人在家里看书,还不如跟大家一起来学习。" 话音未落就被潘高枝的叹息声盖过。 下课铃突兀地响起,胡好月快速地收拾书本,铅笔盒里的橡皮滚落到地上。 她弯腰去捡时,看见自己一双旧布鞋,抬头一看,是梁秀。 嫌弃的看了一眼橡皮檫,直接不要了。 “胡好月,你神气什么?等我高考考上了,日子过得不会比你差。” “哦!那提前恭喜了啊!” 她毫不在意的站起身背着包就走。 供销社门口贴着崭新的高考宣传标语,墨迹未干的大字在阳光下泛着墨香。 她驻足良久,直到罗爱月的欢笑声从巷子那头传来。 孩子举着用树枝画满歪扭图案的作业本朝她跑来,身后跟着拎着菜篮的罗有谅。 男人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胡好月突然想起结婚时罗有谅说的话:"日子慢慢过,总会好的。" 她伸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转身朝着四合院走去。 巷口的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轻声诉说着,无论时代如何翻涌,平凡日子里的微光,终究会照亮前行的路。 “有谅啊!你想不想去考试上大学啊?” 罗奶奶的话一出,罗有谅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奶,我会去考试,也会上大学,但是我是不会跟好月分开的,上的大学离家近,我也不住宿,每天都回家。” 罗老婆子听到后微微松了一口气。 夜幕像浸透墨汁的绸缎,缓缓笼罩住四合院。 胡好月裹紧孩子身上的蓝布襁褓,脚步轻得像猫,避开青石板上的裂缝,悄无声息地穿过垂花门。 月光斜斜地切过照壁,在她身后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随着摇曳的步伐,影子时而拉长,时而扭曲。 罗有谅躺在床上,均匀的鼾声混着墙角蟋蟀的低鸣。 八月的圆月攀上中天,银辉透过窗纸,在炕沿投下惨白的光晕。 胡好月驻足回望,院中的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枝叶间筛落的月光在地上碎成点点寒星。 转过胡同口,她猛地掀开襁褓一角。 月光倾泻而下,照亮襁褓中奇异的面容,孩子紧闭的双眼上方,生出一对毛茸茸的狐耳,赤红色的绒毛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小巧的鼻尖还沾着夜露。 本该是婴儿的手臂上,细密的毛发若隐若现,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罗守月在她怀中,发出呢喃。 胡好月温柔的伸手,抚过那半人半狐的脸颊,指尖触到的却是婴儿般柔软的肌肤。 第 266章 结契 李青来盘坐在蒲团上,手中桃木剑泛着温润的光泽,忽听得院外传来碎石碾动的声响。 他猛然睁眼,剑穗扫过青砖发出清响,身影已如离弦之箭掠至门前。 木门被撞得哐当作响,夜风吹得门环上的铜铃叮当作响。 李青来握紧桃木剑,剑尖挑起门闩的瞬间,月光顺着门缝倾泻而入,将院内照得亮如白昼。 他屏气凝神,剑身微微震颤,随时准备迎接未知的威胁。 "谁?" 他的呵斥声惊飞了树梢的夜枭,黑色的羽翼划破月光,留下凌乱的剪影。 回应他的是一声带着几分戏谑的轻笑,月光下,胡好月的身影如鬼魅般浮现。 她一袭素色衣衫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发丝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脚下似有薄雾缭绕,每走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淡淡的水痕。 "小道士?这才好久不见,你就忘记我了?"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嘲弄,尾音在夜空中婉转回荡,像是裹着蜜糖的钢刀。 李青来瞳孔骤缩,剑尖不自觉地垂下几分。 但此刻的胡好月,周身萦绕着一股陌生而危险的气息,月光穿过她的衣袂,竟隐隐透出几分透明。 "福娃呢?”。 “看药田去了。” "他不在啊?"胡好月声音冰冷,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样回答。 就在这时,李青来瞥见她怀中裹着的襁褓。月光恰好掠过襁褓的缝隙,他看到了里面露出的一截毛茸茸的耳朵,还有那泛着微光的红眼睛。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手中的桃木剑差点脱手。 "守月她怎么了?"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与慌乱。 胡好月缓步上前,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缠住李青来的脚踝。 "京城龙运渐盛,守月想要维持人身,需要灵气,或者妖力。" 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小道士,你不是总说斩妖除魔是你的本分吗?" 李青来后退半步,后背抵住冰冷的木门。 “你可有什么法子让她变正常一点” 李青来看着胡好月怀中沉睡的守月,孩子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细小的阴影,半张脸仍是熟悉的模样,另一半却已生出细密的绒毛。 记忆中守月咯咯的笑声与眼前的画面重叠,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桃木剑上的朱砂符泛起微弱的红光。 "你到底是谁?" 他的声音沙哑,剑尖重新对准胡好月,却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胡好月轻笑一声,怀中的守月突然发出一声幼兽般的呜咽。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帮她。" 她的眼神在月光下闪烁,像是藏着无数秘密。 夜风呼啸着卷过院落,老槐树上的枯叶纷纷飘落。 李青来望着胡好月怀中的守月,桃木剑缓缓垂下,他深吸一口气,月光照亮他紧绷的下颌。 "我倒是有一个法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处传来几声,惊起一片寒鸦。 “说来听听。” 月光突然被乌云遮住,李青来手中桃木剑的朱砂符微微发烫。 他望着胡好月骤然绷紧的脊背,那些未说出口的话在喉咙里翻滚。 院中的老槐树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人中间,像是无声的阻隔。 "我们四方山青云观有一种秘术,就是把妖变成一个普通人,但是……" 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干涩,目光不自觉地避开胡好月怀里半睡半醒的罗守月,那对毛茸茸的狐耳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但是什么?" 胡好月的声音像淬了冰,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照亮她紧攥着襁褓的指节,泛着青白。 她最恨这种吞吞吐吐的做派,仿佛命运就悬在对方的舌尖,随时会被一句轻飘飘的话碾碎。 李青来喉结滚动,将后半句话咽了又咽,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那就是跟我签订契约。" 话音未落,怀中的桃木剑突然发出嗡鸣,似乎在警惕。 胡好月猛然起身,带起的劲风掀翻了地上几片枯叶。 月光下,她周身萦绕的雾气凝成细碎的冰晶,在发梢眉睫间闪烁:"你想让守月跟你签订主仆契约?" 她的声音里裹挟着刺骨的寒意,襁褓中的罗守月不安地扭动起来,红色的毛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李青来握紧剑柄,剑穗缠住他的手腕,朱砂在皮肤上烙下灼热的印记。 他想起观中典籍记载的契约术,那些被束缚的妖物沦为道者傀儡的画面在眼前闪现。 "不是主仆。" 他慌忙解释,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如此无力,"是平等契约,我会护她周全。" 话虽如此,掌心却沁出冷汗,毕竟在道门规矩里,哪有妖与人平等缔约的先例? 胡好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情绪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怀中的罗守月突然发出一声幼兽般的呜咽,狐耳紧紧贴在头上,仿佛察觉到了母亲的怒意。 夜风卷着乌云掠过月亮,将两人笼罩在浓重的阴影中。 乌云突然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如利剑般穿透夜幕。 胡好月凝视着李青来,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怀里的罗守月不安地扭动着。 "我同意。不过你得生生世世守着她,直到你身死道消,你愿意吗?" 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字字如重锤敲击在李青来心头。 李青来望着襁褓中那半是天真半是妖异的面容,想起往日守月软糯的笑声,想起她肉乎乎的小手拽着自己衣角的模样。 夜风掀起他的衣服,桃木剑在背后微微震颤。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随着这声应和,李青来迅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刹那间,月光暴涨,他周身腾起金色符文,在空中交织成神秘的阵图。 金光如流水般注入罗守月体内,她的狐耳在光芒中渐渐隐去,恢复成婴儿的模样。 第 267章 罗有云结婚 街道两旁的梧桐叶边缘开始泛黄,如同被岁月烤焦的试卷边角。 人行道上聚集着三三两两的青年,有的捧着课本倚着电线杆,有的蹲在台阶上用粉笔在水泥地上演算,他们讨论题目时眼睛里跳动的炽热,与银行营业厅内凝滞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 罗友谅的算盘珠子在指尖翻飞,清脆的噼啪声像机关枪连射。 钢笔尖在账本上犁出墨痕,写着数字。 他余光瞥见斜对面的萧阳,那人正把复习资料摊在桌子上看,手指在书页间游走。 "哗啦……" 玻璃门被推开,陈健夹着牛皮文件夹的身影遮住了半扇门。 他的皮鞋尖精准踩在营业厅地砖的拼缝线上,金丝眼镜滑到鼻尖,镜片后的目光像X光般扫过柜台。 当他的视线定格在萧阳面前摊开的错题集时,喉结滚动发出一声冷笑。 "萧阳,最近你怎么老是算错账?" 陈健的声音像冰锥刺破死寂,惊得正在点钱的柜员手一抖。 罗友谅的算盘声戛然而止,他抬眼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嘴角上扬的弧度恰似账本上突然出现的赤字。 萧阳慌忙合上习题册,钢笔从指间滑落,在账本上洇开墨团,像朵开败的墨菊。 "健哥,我这不是忙着复习高考嘛!" 萧阳的辩解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仿佛高考能成为所有失误的免死金牌。 他挺直脊背,后颈暴起的青筋却暴露了心虚,上个月他把客户的定期存款日期写错,害陈健连夜去给客户道歉。 陈健将文件夹重重拍在柜台上,震得桌子发出嗡鸣。 "你考试关我屁事?" 他扯松领带,露出脖颈上被衬衫勒出的红痕,"这工作你能做就做,不能做早点走吧!到时候可就耽搁你高考了,那就不好了。" 冷气出风口的风突然变得刺骨,萧阳有些紧张。 营业厅陷入诡异的寂静,只有罗友谅重新拨动算盘的声音,这次的节奏慢了些,像是在数着倒计时。 萧阳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复习资料上未完成的数学方程式在眼前扭曲变形。 说完萧阳后,陈健心里舒坦了不少,但是觉得再这样下去不行。 虽然全国恢复高考,但是怎不能不好好认真工作啊! 他得把萧阳弄走,不然每次出错,都是他去填窟窿。 陈健背着手踱回办公室,皮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像沉闷的鼓点。 玻璃隔断外,风扇发出老旧的嗡鸣,混着街道上知青的读书书,在密闭的空间里发酵成酸涩的焦虑。 罗友谅不知何时倚在了门框上,白衬衫第三颗纽扣松着。 "阳哥,这都要考试了,你要不干脆直接辞工回家好好复习去。" 他说话时晃着手里瓷缸里的水,脸上带笑,像在嘲笑萧阳的狼狈。 萧阳猛地抬头,钢笔尖在报表上戳出个破洞。 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进营业厅,正好将两人分隔在明暗两端。 罗友谅镜片后的眼睛眯成细线,金丝框泛着冷光,倒比账本上的数字还要锋利。 "你怎么不辞工回家复习去?"萧阳的声音带着被砂纸磨过的粗粝。 "我不用。" 罗友谅指尖敲了敲太阳穴,露出教科书式的谦逊微笑,"书看一遍就记住了。" 他身后的日光灯管突然滋啦作响,在他侧脸投下交错的阴影。 萧阳盯着他袖口露出的《高等数学》扉页,那本他翻烂了三遍的教材,此刻正安静地躺在罗友谅平整如新的西装口袋里。 营业厅突然陷入短暂的停电,萧阳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当灯亮起时,罗友谅的身影笼罩在诡异的绿光里,嘴角的弧度却比平时更完美。 萧阳突然想起上周对账时,罗友谅精准指出他小数点后第三位的错误,那双手拨弄算盘的模样,与此刻翻动书页的姿态如出一辙。 风扇重新启动的嗡鸣打破寂静。 “有谅…………” 银行里的风裹着香水味涌进来,罗有谅的钢笔尖突然顿在账本"利息"栏,蓝墨水在纸面晕成墨团。 他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像把生锈的剪刀,剪开营业厅凝滞的空气。 站在落地玻璃前,米色风衣下摆被穿堂风掀起,露出里面藕荷色的连衣裙。 她腕间的珍珠手链随着抬手动作轻响,与罗有谅算盘珠子的碰撞声交织成破碎的韵律。 "有谅......" 她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温柔,却在触及男人冷硬的眉峰时碎成零星颤音。 罗有谅起身时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他走过萧阳身边时带落了对方的复习资料。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两人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罗有云看着弟弟走近,发现他睫毛投在眼下的阴影更深了。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罗有谅的声音带着拒人千里的凉意。 他双手插兜,腕表表盘在暗处泛着冷光。 罗有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提包的金属扣,指甲盖被压得发白。 "我来是想告诉你,我要结婚了,九月十五号,城东路5号,到时候记得到扬。" 她说完这话时,营业厅外的自行车铃铛突然炸响,惊得她睫毛剧烈颤动。 罗有谅盯着她看了一眼,嘴里发出一声嗤笑,"我不去,也不会去。" 罗有谅扯了扯领带,带着阴冷的笑意,"你知道的,我是一个记仇的人。" 他转身时带起的风扫落了罗有云鬓边的发卡。 罗有云望着他重新坐回柜台的背影,玻璃倒影里,自己苍白的脸正在秋日阳光里慢慢褪色。 罗有云咬住下唇,齿痕在唇瓣上压出青白的印子,转身时珍珠手链缠住了风衣纽扣,她颤抖着扯开,带起一阵细碎的慌乱。 大院槐树晒下斑驳的光影,胡好月抱着课本站在树荫里,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 "二姐,你拦着我干嘛?我可是还要去上课的,麻烦你让一让。" 她话音未落,就见罗有云眼眶泛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好月,二姐九月十五号结婚,城东路5号,到时候你可别忘记了带着孩子来,我还有事,你通知一下有谅吧!" 话音未落,她已踉跄着转身,高跟鞋敲击石板的声响凌乱如鼓点,在空荡的巷子里撞出回响,惊飞了树梢栖息的麻雀。 第 268章 对她男人有想法 胡好月望着那抹远去的身影,眼尾上挑的弧度裹着寒冰,睫毛在眼下投出尖锐的阴影。 "你结婚关我屁事。" 巷口的收音机突然爆出戏曲声,惊得她浑身一颤。 似乎想到了什么,她突然轻笑出声,"不去白不去。" 她猛地合上书本,金属书签与封面相撞发出脆响,"我倒要看看,哪个瞎了眼的男人敢娶你这毒妇。" 秋日的阳光斜斜穿过教室的木格窗,在青砖地面投下菱形光斑。 罗爱月的小皮鞋在石板上跺得咚咚响:"妈妈,快上课了,快点……" 他奶声奶气的催促惊飞了窗台上啄食的麻雀,翅膀扑棱声里,胡好月追了上去,蓝布衫下摆被风掀起。 扫盲班的教室挤满了人,与粉笔灰绞成朦胧的雾。 胡好月刚在后排坐下,就听见前排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听说了吗?最近好多知青都回城了……" "好月,你男人今天没送你们来?" 潘高枝扭过身时,新烫的卷发扫过胡好月手背,带着廉价发胶的刺鼻味。 她耳坠上的塑料水钻晃得人眼疼,涂着凤仙花汁的指甲轻轻点着胡好月的课桌。 胡好月猛地抬头,扫盲班斑驳的墙皮正簌簌往下掉,混着窗外飘来的烤红薯香气,在两人之间凝成黏稠的对峙。 "你整天都在问我男人,你想干嘛?" 她的声音像冰棱划破空气,惊得邻座翻书的手都顿住了。 潘高枝脸上的笑容瞬间龟裂,胭脂在发白的面皮上晕成诡异的红:"哦!没事,我就问问……" 她伸手去摸鬓角,却碰歪了发卷,塑料发卡啪嗒掉在地上。 胡好月盯着对方慌乱弯腰的背影,突然想起前日在供销社撞见她往罗有谅口袋塞糖纸的模样。 还有她二哥对她说,有谅哥最近跟一个女人走得有些近。 “他都不知道送送你,真是不称职。” “你在引导我什么?” 胡好月耿直的问她。 “啊?……没……没有啊!你……你怎么了?想多了了你。” 窗外的风卷着枯叶撞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呜咽。 面对胡好月的正面突击,她有些不自然的移开了目光。 梁秀用铅笔敲着桌面,木屑簌簌落在潘高枝摊开的作业本上。 "我说高枝啊!" 她故意拖长尾音,指甲涂着的凤仙花汁艳得滴血,"你把有的人当朋友,可是人家压根就看不上你,你说你这不是热脸贴冷屁股吗?" 教室后排突然响起压抑的窃笑,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 胡好月撑着下巴歪在椅背上,发梢扫过斑驳的石灰墙。 夏日的阳光穿过她耳后的碎发,在睫毛投下蛛网状的阴影,嘴角上扬的弧度却冷得像冰棱。 "好朋友?你们也配?" 她指尖划过练习本,把歪斜的太阳倒影戳出个破洞,"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跟我做朋友的。" 潘高枝的嘴唇抖得像秋风中的枯叶,发卷早已凌乱,塑料发卡歪别在头上。 "你......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不就是找了一个好男人嘛!神气啥?" 梁秀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对,这女人啊!就是全看命,还有美貌。" 胡好月突然起身,蓝布衫下露出一截绣着并蒂莲的红裙边,这是罗有谅上个月托人从香江带来的新款。 她绕着课桌踱步,木屐敲打地面的声响像步步紧逼的鼓点,"你们这些......" 她扫过梁秀蜡黄的脸,又在潘高枝涨红的面皮上多停留三秒,"估计也就只有羡慕我的份。" 梁秀突然抓起桌上的课本砸过去,却被胡好月轻巧躲开。 练习本在空中划出弧线,惊飞了墙角打盹的麻雀。 "你!" 梁秀的尖叫卡在喉咙里,胡好月已经凑近她耳畔,温热的气息裹着嘲讽:"你这样的,有谅哥可能看都不看一眼。" 就在两人僵持时,教室门吱呀推开,老师走进来。 粉笔灰在光柱中飞舞,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满地狼藉:"都坐好,今天学《人民日报》社论......" 胡好月施施然坐回原位,没理会二人难看的脸色。 蝉鸣在窗外织成密不透风的网,胡好月趴在课桌上,课本边缘硌得脸颊生疼。 阳光透过糊着报纸的窗户斜斜切进来,在她汗湿的后颈投下细碎光斑。 老师抑扬顿挫的朗读声混着电风扇的嗡鸣,像催眠的咒语。 她数着墙皮剥落的裂纹,第三十七次把课本立起来挡脸,打了个带着饼干碎屑的哈欠。 与此同时,城东的四合院里,胡好家正把搪瓷盆扣在头顶当遮阳帽。 晾衣绳上的尿布随风轻晃,在斑驳的砖墙上投下不规则的阴影。 他左手举着《物理复习指南》,右手搅动煤炉上咕嘟冒泡的粥,膝盖还顶着儿子乱蹬的小腿。 汗水顺着喉结滑进洗得发白的衬衫,在教材边角晕开深色的印子。 "哇哇哇!" 儿子突然攥住他的钢笔,蓝墨水溅在算术的公式上。 胡好家慌忙把作业本举高,却撞翻了窗台上的腌菜坛子。 刺鼻的酸味混着米粥香气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他手忙脚乱地收拾残局,忽然听见金星秀疲惫的脚步声。 他迅速把摔碎的瓷片扫进簸箕,又往粥里撒了把葱花。 金星秀推门时,正撞见他蹲在地上给儿子喂饭,衬衫后背洇出大片汗渍,活像张抽象派水墨画。 "今天老师讲了新内容。" 他咧嘴笑,露出被墨水染蓝的牙齿,"等我给你抄份笔记,例题都标了重点。" 暮色漫进窗台时,胡好家还蜷在灯下解题。 金星秀翻身惊醒,看见他把孩子的小被子盖在她身上,自己却披着薄毯缩在桌边。 台灯昏黄的光晕里,他睫毛下的黑眼圈深得像两道沟壑,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游走,像春蚕啃食桑叶。 夜风卷起晾衣绳上的尿布,啪嗒啪嗒拍打着墙壁。 胡好家揉着发酸的手腕起身,忽然想起以前的自己。 他对胡青青,可能没有爱情,但是有责任,可是人都是会变的,胡青青如此,他亦是。 窗外的月光爬上他写满公式的手背,在晾衣绳的晃动中,轻轻摇晃。 第 269章 关野的落寞 “弄好了,信里说桥生放假回去一趟。搭把手给修了一下。” “哼!我们给了二十块钱给他,还有五十块钱修坟的钱,他要是办不好,来年我们从京城回去,就把钱要回来。” “行了,元贵哥办事还是靠谱的,你愣着干嘛?妙妙可是要下班了,快去做饭去。” 斜眼看了胡安全一眼后就朝着厨房里走去,她闺女不在,简单吃点吧!还是做一个肉菜,妙妙上班也累,吃点肉才有力气,再给志杰蒸一个蛋。 夏日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梧桐叶,在大院一旁的水泥地上折射出光斑。 胡好月站在铁艺栅栏外,发梢被风掀起时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特意换上的淡紫色碎花衬衫熨得笔挺,衣角扎进藏青色工装裤里,整个人像株在风中轻轻摇曳的铃兰。 铁门推开的瞬间,此起彼伏的童声像被惊飞的麻雀四散开来。 罗爱月背着印着小熊猫的帆布书包,在孩子们中间,他的蓝布衣裳显得格外朴素。 他澄澈的眼睛亮如晨星,踮着脚尖朝胡好月挥手:"妈妈,这!" 周围几个系着真丝围巾的妇人不自觉挺直脊背。 她们的目光像细密的银针,先是扫过罗爱月的穿着打扮,又落在胡好月挽起的袖口上的裙子。 "今天学了什么?" 胡好月蹲下身,指尖拂去孩子脸颊上的粉笔灰。 学前班的红砖墙在她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将母子俩裹进温柔的荫蔽里。 罗爱月:"学了拼音...还有数字。" 他忽然瞥见不远处玩伴炫耀的进口彩铅,一年不屑。 那玩意他都玩剩下的了。 人行道的青石板缝里钻出几株野菊花,胡好月牵着孩子往前走时,鞋底碾过枯叶发出细碎的脆响。 街道两旁的国营商店飘出收音机的戏曲声,穿的确良衬衫的青年骑着二八自行车铃铃而过,车筐里装着搪瓷缸和泛黄的《参考消息》。 "好月!" 清亮的喊声惊飞了电线杆上的麻雀。 关野踩着小碎步跑来,浅绿色的真丝裙摆扬起时,露出脚踝处若隐若现的银铃铛。 她的麻花辫上系着同色系的缎带,辫梢还别着朵新鲜的雏菊,在阳光下轻轻颤动。 凉皮鞋踏在地上发出轻巧的叩击声,与胡好月的紫色小皮鞋形成反差。 "可算追上你了!" 关野气喘吁吁地按住胸口,胸前的珍珠项链随着呼吸起伏,"明天百货大楼进了新布料,水湖蓝的的确良,特别衬你肤色。" 她说话时,腕间的手表折射出冷光,与胡好月手腕上的翠色手镯比,到显得低了些档次。 罗爱月突然抬头,他注意到关野姨的凉鞋上缀着亮晶晶的水钻,像天上摘下来的星星。 “那行,我们去逛逛。”胡好月立马回道。 暮色渐浓,梧桐叶的影子在三人身上婆娑晃动。 关野还在说着布料的价格,胡好月含笑应着,余光却瞥见罗爱月盯着路边冰糖葫芦摊的眼神。 下午还要吃饭,她就不打算给他买了。 “你跟四斤咋样了?” 胡好月突然问了一句。 关野神色黯淡,“别说了,他躲着我呢!最近我们都堵不到人。” 她话刚说完,胡好月眼尖的就看到了四斤,这得是有多大的缘分啊! “你看那是谁?” 胡好月伸出手指了指。 关野怀着好奇,抬头瞟了一眼,随后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四斤身旁跟着一个女人,女人亲昵的挽着他的手腕,时不时对他展现出温柔的笑意 风卷着树叶擦过关野的脚踝,她攥着真丝裙摆的手指骤然收紧,浅绿色绸缎在掌心揉出细密的褶皱。 梧桐树下斑驳的光影在四斤身上流转,他藏青色衬衫口袋还别着那支关野送的钢笔,此刻却被另一只涂着凤仙花汁的手轻轻按住。 "他躲着我呢!最近我都堵不到人,没想到居然在这里快活来了。" 关野话音未落,胡好月已经抓住她冰凉的手腕。 顺着那个地方望去,四斤正仰头大笑,喉结在阳光下投出晃动的阴影。 挽着他的女人穿着鹅黄色的确良衬衫,鬓边别着朵新鲜的茉莉花,发梢扫过四斤肩膀时,惊起一片细碎的金粉。 "他这是处对象了?"胡好月有些好奇。 关野想后退,高跟鞋却像生了根似的钉在原地。 女人掏出碎花手帕替四斤擦汗的动作太过自然,仿佛千百次重复过。 四斤低头时,眼睛眯成月牙,这让关野想起去年深秋,他也是这样笑着替她系围巾,呼出的白雾在两人之间凝成小小的云。 街边飘来烤红薯的甜香,混着女人身上若有若无的雪花膏味,在暮色里酿成酸涩的苦酒。 关野的珍珠项链突然硌得锁骨生疼,她想起上周在四斤住的楼下枯等三小时,最后只等到窗内熄灭的灯光。 "我们走吧。" 胡好月的声音像块浸透冷水的棉布,轻轻覆在关野发烫的面颊上。 可女人银铃般的笑声却穿透人声,"四斤哥,你答应教我骑自行车的!" 尾音拖着撒娇的颤音,惊得树梢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关野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而眼前的女人捧着四斤买的海棠糕,糖霜沾在唇角,四斤伸手替她抹去的动作,很是温柔。 罗爱月突然扯了扯胡好月的衣角,小声说:"妈妈,那个阿姨的鞋子和关野阿姨好像。" 童言无忌的话语像把生锈的剪刀,剪断了凝滞的空气。 关野低头看着自己的淡绿色凉鞋,想起四斤曾说这颜色衬她的眼睛,如今同样的颜色却踩在别人脚下。 胡好月悄悄搂住关野颤抖的肩膀,感觉到她单薄的肩胛骨在掌下微微起伏。 四斤和女人的身影渐渐融进下班的人流,唯有那朵花的香气迟迟不散,在暮色里化作根根银针,细细密密地扎进关野的心口。 “好月,我想一个人静静,今天就不去逛百货楼了。” “行,那我回家了,你慢走。” 胡好月不清楚她的感受,也无法共情,非常善解人意的表示理解。 第 270章 爸爸,妹妹呢? 梧桐树影在水泥地上摇晃,像无数只不安分的手,抓挠着他渐渐烦躁的心情。 "罗大哥,好巧!" 软糯的声音从斜刺里传来。 潘高枝抱着蓝布包裹的《毛选》,白色的衬衫领口浆得笔挺,胸前的丝巾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刻意站在路中央,身后的晚霞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正巧横在罗有谅脚边。 罗有谅眯起眼睛。 女人发梢别着朵塑料花,廉价的胭脂味混着汗水的咸涩扑面而来。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半步,把手从裤口袋里的拿出来:"麻烦让一让,你挡路了。" 嘴角扬起的弧度像是精心丈量过,却没抵达眼底。 潘高枝的指甲深深掐进书脊,胭脂下的脸色发白。 她突然向前半步,胸前的书本几乎要蹭到罗有谅的袖口:"罗大哥,好月都不等你来,跟着个穿裙子的女人去逛百货楼了,你就不生气吗?" 尾音带着微妙的颤音,像受惊的麻雀扑棱的翅膀。 暮色漫过罗有谅棱角分明的下颌,他上下打量眼前人,目光像台精准的秤在衡量什么。 潘高枝的白衬衫左襟有道明显的熨烫褶皱,裤脚卷着露出洗得发白的边。 那是反复拆改的痕迹。 他忽然轻笑出声,喉结滚动时带出几分嘲讽:"一看你就是穿不起好裙子的人,我能挣钱,好月不去逛百货楼花钱,那不显得我没用?怎么?你羡慕嫉妒?" 风卷着碎叶打在潘高枝小腿上,她张了张嘴,喉间发出破碎的呜咽。 眼眶迅速浮起水雾,睫毛上凝着细小的泪珠,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罗......罗大哥,你怎么能这样说我?" 声音带着刻意的委屈,像极了车间里那些为争先进名额假哭的女工。 罗有谅后退三步,鞋底碾过石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突然想起胡好月做衣服时的样子,细密的针脚藏在衣领内侧,朴素的蓝布在她手里总能翻出新花样。 而眼前这双泛红的眼睛,让他想起仓库里那些发了霉的棉花,表面看着蓬松,内里早被蛀空。 "哼!你可别在这儿嚎,我可没碰你。" 他转身时带起一阵风,吹乱了潘高枝精心打理的刘海。 她望着罗有谅远去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暮色里,她胸前的红丝巾依然鲜艳,却映得面色愈发苍白。 她可是花费了不少关系得知罗有谅的身份的,可是这个男人对她是看都不看一眼,满心满眼都是那个狐狸精,真是气死她了。 ============ 屋内暖黄的灯光从窗户漫出来,在罗有谅的鞋边晕开一圈柔和的光晕。 胡好月攥着门把手有些不好意思,张婶切菜的"咚咚"声突然变得格外清晰,像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罗有谅倚在门框上,外套的肩线被暮色压得笔直。 他放下手中的手提包,动作不紧不慢,目光却像把锋利的手术刀,将胡好月发梢凌乱的碎发,都细细扫过一遍。 "呵呵呵!有谅哥,你回来了啊?!" 胡好月挤出的笑声卡在喉咙里,比生锈的齿轮转动声还要刺耳。 她想起关野,早把跟罗有谅的约定抛到九霄云外。 此刻对上罗有谅漆黑的瞳孔,那里面倒映着她手足无措的模样。 "不是说好了等我的吗?" 罗有谅的声音低沉,尾音像被砂纸磨过般粗糙。 他抬手摘下头顶的门栓,金属碰撞声惊得胡好月肩膀一颤。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爬上他的侧脸,在鼻梁投下冷硬的阴影,往日温柔的眉眼此刻像结了层薄霜。 张婶识趣地躲进厨房,木门掩上时带起一阵风,卷起好月好月的衣角。 罗有谅转身,背对着她解开衬衫最上方的纽扣,露出锁骨处一道很浅的疤痕。 解开领口第二颗纽扣的动作突然凝滞,指尖还悬在磨得发亮的铜扣上方。 月光顺着敞开的衣领滑进衣襟,在他肌理分明的锁骨处。 胡好月的声音像春日里融化的雪水,带着令人猝不及防的清甜,瞬间漫过他筑起的冰冷堤坝。 “有谅哥,这不太好吧!” 她羞涩一笑。 垂眸看着眼前人,胡好月绞着衣角的手指泛着淡淡的粉色,耳尖在暖黄灯光下染上层薄霞,发梢还沾着百货楼里的香粉气息。 方才积攒的委屈与怒意,竟在这抹羞涩的笑靥里,如同被阳光炙烤的薄冰,悄无声息地消融。 "傻话。" 罗有谅喉间溢出一声叹息,声音沙哑得像是裹着细沙。 他伸手揉了揉胡好月的发顶,指腹触到她柔软的发丝时,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被轻轻叩响。 晚风穿过虚掩的窗户,掀起桌上的日历纸哗啦啦作响,却盖不住他逐渐加快的心跳声。 胡好月仰头望着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像振翅欲飞的蝶。 她突然踮起脚尖,指尖悬在罗有谅胸前犹豫片刻,最终轻轻替他扣上松开的纽扣。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带着独属于他们的亲昵。 夜色渐浓,厨房飘来张婶炒菜的香气,混着胡好月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在狭小的玄关处织成温柔的网。 罗有谅看着眼前人低垂的眉眼,所有的埋怨都化作绕指柔,只余满心满眼的无奈与纵容。 他伸手将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下次再忘了,我可真要生气了。" 胡好月立刻点头,“下次一定不忘。” 暖黄的灯光在罗有谅肩头晕开毛茸茸的边,他用干毛巾揉着罗爱月湿漉漉的头发,水珠顺着孩子泛红的脸颊滴在印着小火车的睡衣上。 刚要抱起孩子走向卧室,罗爱月的话突然撞进耳膜。 "爸爸,妹妹呢?" 罗爱月仰起沾着沐浴露泡沫的小脸,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罗有谅的动作骤然僵住,掌心残留的温热仿佛突然被抽走。 他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晾衣绳上胡好月的蓝布衫在风中轻轻摇晃,他喉结剧烈滚动两下,一种诡异感漫过心头。 第 271章 用了回塑之眼 他记得是张婶在带孩子的。 罗爱月摇了摇头,“不在,每天都只是张阿姨一个人,整天对着木头说话,还有祖奶奶也是。” 胡好月的一只脚踏出房门,脸色有一瞬间僵硬。 “胡说什么?爱月,你这小小的人,看书一定是看多了,眼花了。” 她非常肯定的说着,暗中却通知福娃把守月送回来。 “是吗?我去看看。” 抱着罗爱月朝着张婶的那屋而去。 暮色像被揉碎的绸缎,缓缓铺展在青瓦白墙上。 罗有谅的脚步在听到那熟悉的拨浪鼓声时猛地顿住,鞋底碾过树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屋内传来张婶哄睡的呢喃,混着婴儿含糊不清的咿呀,在渐浓的夜色里织成一张温柔的网。 "我就说她在,爱月看书看多了,眼花了吧!你还不信。" 胡好月语气里带着得胜的娇嗔,眼波流转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罗有谅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石板路上交叠成缠绵的形状。 然而,正当两人准备安寝时,隔壁王家突然爆发激烈的争吵。 瓷器碎裂的声响划破夜空,女人尖锐的哭喊和男人暴怒的咆哮如潮水般涌来。 罗有谅眉头紧锁,眸光中泛起沉沉的暗色,下意识将胡好月往怀里拢了拢,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喧嚣。 胡好月在床上辗转反侧,好不容易才陷入浅眠。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她才在罗有谅轻柔的安抚中沉沉睡去。 放假归家的时候,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在院墙上,映得宋小草脸上的笑容格外灿烂。 她围着灶台忙前忙后,蒸腾的热气中飘来饭菜的香气,整个院子都弥漫着温暖的烟火气。 当她看见罗守月粉雕玉琢的小脸时,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过孩子的脸颊:"长得可真俊,这眼睛像好月,这鼻子像有谅,这以后可是一个大美女。" 胡好月倚在门框边,看着罗有谅耐心地给孩子喂饭。 他修长的手指捏着小勺子,动作轻柔而专注,阳光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这一刻,时光仿佛静止,所有的不安与疑虑都在这温馨的画面中悄然消散。 "对了,听说高考十二月开始考,怎么样?有谅有把握吗?" 宋小草的问话将胡好月拉回现实。 罗有谅抬起头,目光与她交汇,眼底闪过一丝自信:"有!" 他的声音里透露出坚定。 胡好月望着眼前的男人,想起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 从最初的算计到如今的相依相伴,他们携手走过了五年风雨。 "管他的,只要你们好好过日子,我就心满意足了,这辈子娘别的不求,就只希望你过得好。" 宋小草的话语里满是慈爱与期许。 胡好月走上前,握住她粗糙的手,语气坚定如磐石:"娘,你放心,我一定会过得好的,带着你跟爹一起。" 窗外的阳光正好,将三人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温暖之中。 晚风掠过檐角铜铃,发出细碎的嗡鸣。 胡好月将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目光落在宋小草布满细纹的脸上:"对了,二哥是不是也要考试?" 宋小草轻轻点头,眼角笑出细密的纹路:"你二哥要考,我说给他们带孩子,他们还不乐意,你二嫂是个好的,你二哥这辈子可是走了狗屎运了。" "娘,话可不能这样说,二哥也不差啊!" 胡好月嘴上辩驳着,心里却忍不住想起二哥懒散的样子。 但这话却正中宋小草下怀,老人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盛满了欣慰。 远处传来孩童清脆的笑声,罗爱月和胡志杰正蹲在池塘边,小手挥舞着鱼食,看锦鲤争相跃出水面。 偶尔捡起圆润的鹅卵石,在水面上打起漂亮的水漂。 宋小草抱着罗守月,手臂微微发酸:"这守月是不是重了?" 胡好月望着女儿肉嘟嘟的小脸,双下巴随着呼吸轻轻颤动,耳垂上的软肉都鼓成了小包子。 她心虚地别开视线:"不胖,奶请的那个张婶带孩子可认真了。" 这话成功转移了宋小草的注意力,老人立刻眉开眼笑:"那就好,吃得好才长得好。" "对了,大哥有说多久回来了吗?" 胡好月突然问道,心里莫名涌起一丝不安。 宋小草的笑容瞬间凝固,轻轻叹了口气:"今年是不会回来了,说是明年回来,就是辛苦妙妙了,等着那臭小子这么多年。" 夜色渐浓,关妙妙独自坐在梳妆台前,铜镜映出她苍白的脸。 胡好月犹豫再三,她终于抬起手,指尖泛起幽蓝的光,“回塑之眼。” 窥见未来的片段,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当画面在脑中展开的瞬间,胡好月的瞳孔猛地收缩。 荒郊野外中,漫天血雾中,大哥的面容逐渐模糊。 画面一转,一个女人挺着肚子跟大哥回来了,随后是大嫂伤心绝望的哭喊声,最后…… 景象突然扭曲,化作无数碎片扎进胡好月的脑海。 她痛苦地捂住头,指缝间渗出细密的鲜血。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在皮肤上留下狰狞的血痕。 "不可能......" 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一定是哪里出了错......"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变得惨白,树影在窗纸上摇曳,仿佛无数只张牙舞爪的手。 她猛地站起身,关妙妙的铜铃"啪嗒"一声摔在地上,裂成蛛网般的纹路。 胡好月的目光变得阴狠而决绝,“大哥不是这样的人…………” 这中间一定出了什么事,算了一下时间,就在十二月底。 原本以为大哥在海上漂泊,没想到却在一个繁华的城市里,当着一个查货的头头。 “怎么了?睡不着吗?” 罗有谅感觉眸子沉沉的,但是还是努力的想睁开,随性从床上坐了起来,从后面抱着胡好月的腰,随后拉着她躺床上。 第 272章 参加婚礼 胡好月侧身蜷在罗有谅怀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他胸前的衣襟,突然没头没脑地问:"有谅哥,你说大哥……会不会变心呢?" 罗有谅低头看向她,见她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语气却带着莫名的执拗。 "别乱想,大哥是个有分寸的人,快睡觉,天很晚了。" 他伸手拢了拢她散落的长发,掌心的温度带着安抚的意味。 "嗯!行吧睡觉。" 胡好月温顺地应了一声,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然而在罗有谅阖上眼的瞬间,她缓缓勾起唇角,月光照亮那抹冷冽的弧度,像淬了毒的银钩。 窗外树影婆娑,将她诡谲的笑容切割成破碎的光斑,映得床头的剪纸娃娃都仿佛咧开了嘴。 “没关系的,我亲自去解决幕后人,还有那个女人,谁也不能破坏我胡家的安宁……” 晨光熹微时,院中传来木屐敲击青石板的声响。 罗有谅将行李搬上车,罗爱月踮着脚往竹篮里塞拿糯米糕,胡好月站在屋檐下系披风,目光不经意扫过远处。 只见宋小草有些担忧,攥着罗守月的小手不停叮嘱,襁褓里的孩子突然咧嘴笑了,露出没长牙的牙龈。 "路上当心!" 宋小草挥着手帕追到院门口,忽然瞥见拄着鸟笼慢悠悠踱步的胡安全。 他的画眉在竹笼里扑棱翅膀,尾羽扫过他布满皱纹的手背。 宋小草顿时火冒三丈,抄起墙角的扫帚就追:"你个死老头子,一天天的就知道玩你那个破鸟,闺女离开的时候也不知道送送,你跟你那破鸟过日子去吧!" 胡安全被追得满院子跑,鸟笼晃得画眉叽叽乱叫。 胡志杰蹲在门槛上笑得直不起腰,胡好月望着父母打闹的身影,眼底却浮起一层冷意。 破坏胡家安宁的人,必须在大哥归来前消失。 厨房传来瓷碗相撞的清脆声响,宋小草气呼呼地涮着锅碗,肥皂水溅在围裙上。 窗外蝉鸣渐起,她望着院角晾晒的腌菜坛子,眼眶不由得热了起来。 她胡乱抹了把脸,将隔夜的残羹倒进泔水桶,惊起几只围着打转的绿头苍蝇。 九月初十的晨光斜斜漏过雕花窗户,在梳妆镜上碎成金箔。 胡好月对着镜面转动脖颈,耳垂上的珍珠坠子轻晃,与发间的珍珠夹子遥相呼应。 她指尖抚过旗袍领口盘扣,玉兰花刺绣在素白绸缎上绽放,开叉处若隐若现的雪色肌肤,被艳丽红唇衬得愈发夺目。 胭脂晕染的眼尾似有流霞,将她整个人衬得既端庄又带着几分摄人心魄的妖冶。 罗有谅立在门边,腕间的银表折射冷光。 白色西装剪裁利落,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领口别着的玉兰花胸针与胡好月的旗袍暗合。 他目光沉静,却在瞥见胡好月转身时,目光久久移不开。 “有谅哥,走吧!二姐结婚,我们可不能迟到了。” 胡好月踩着高跟鞋走近,抬手挽住他的臂弯。 她发间的混着脂粉气萦绕鼻尖,头顶散落的发丝扫过他手背,痒痒的。 因身高差,她整个人几乎倚在他身上,纤细的手指攥着他西装袖口,倒真像个依赖拐杖的人。 罗有谅下意识收紧手臂,将她稳稳托住。 两人并肩迈出房门,晨光为他们镀上金边。 胡好月的旗袍开叉随着步伐轻摆,珍珠发饰在阳光下流转华彩,与罗有谅笔挺的白色西装相得益彰。 恍惚间竟像是画里走出来的璧人,引得路人都忍不住驻足张望。 鎏金雕花铁门洞开,红丝绒地毯从台阶一路铺展至小洋楼大厅,水晶吊灯在穹顶折射出万千星辉。 江诗雨攥着烫金请柬立在门廊下,珍珠手套被汗水浸得发潮。 她瞥见罗有云第无数次望向铁艺雕花大门,白纱头冠随着动作轻颤,指尖无意识绞着捧花上的缎带,玫瑰刺扎出血珠也浑然不觉。 "有云,有你能忙吧!来不了,你就别等着了,快来招呼人。" 江诗雨扶住她颤抖的肩膀,余光瞥见宾客们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 远处穿貂皮大衣的贵妇们举着长柄眼镜打量,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像极了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罗有云咬得下唇发白,珊瑚色口红在齿痕间晕染开。 她望着礼堂中央高悬的巨幅婚纱照,新郎西装革履,几个男人簇拥在侧,满堂欢笑。 而自己这边…… 除了江诗雨,没有人了,罗家几乎没来一个人。 罗有谅若缺席,往后在夫家岂不是要被戳着脊梁骨? 水晶吊灯突然晃了晃,门外传来汽车碾过碎石的声响。 罗有云猛地抬头,白纱被穿堂风掀起,露出眼底破碎的光。 江诗雨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墨色轿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的瞬间,雪色西装与素白旗袍交叠着走下车,珍珠发饰与胸针在暮色中泛起冷光,恍若一对璧人踏碎满地斜阳。 雕花铁门在身后缓缓闭合,罗有谅牵着胡好月的手刚踏入红毯,江诗雨便踩着细高跟疾步而来。 珍珠手套拂过他肩头时带起细碎风响,她仰起脸望着那张熟悉的俊朗面容,眼底藏不住的欣喜:“有谅,你来了?” 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意,像是压抑许久的牵挂终于找到了出口。 罗有云攥着捧花的指尖骤然收紧,白纱裙摆下的双腿微微发颤。 宾客们的目光如潮水般涌来,窃窃私语声混着香槟气泡在空气中炸开。 穿貂皮大衣的贵妇们,绸缎披肩随着交头接耳轻轻晃动。 西装革履的男士们,意味深长的视线在新人与罗有谅之间来回逡巡。 罗有谅目光扫过礼堂高悬的水晶灯:“妈,二姐结婚我也没准备送什么,下次补上吧!” 罗有云脸色瞬间煞白,珊瑚色口红在惨白的唇上显得刺目。 江诗雨的笑容僵在脸上,珍珠项链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 唯有胡好月倚在罗有谅身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旗袍开衩处的玉兰刺绣,眼尾的胭脂红似笑非笑, 第 273章 是特务 一个梳着背头的男人一脸带笑的迎接了上来。 不过看到胡好月的时候,那眼睛是怎么也移不开的,眼里满是占有。 一旁的罗有云脸色难看,今天可是她结婚,怎么风头都被这个女人抢了一样。 罗有谅措过身体,遮挡了他火热的目光,脸色有些阴沉,但是嘴角却带笑。 汪哥华喉结滚动的声音清晰可闻,罗有云余光瞥见他贪婪的目光黏在胡好月身上,仿佛要将那抹窈窕身影生吞活剥。 这个男人曾在深夜对她许下海誓山盟,此刻却像只被腥饵吸引的野狗,连掩饰都不屑。 罗有谅似笑非笑的打量让空气愈发凝重。 这个弟弟从小就聪明得让人害怕,此刻眼底翻涌的审视几乎要凝成实质。 “汪哥华?”他刻意拉长尾音,“名字倒是雅致,只是这姓氏,在华国族谱里倒少见得很。” 话音未落,胡好月清脆的嘲讽如利刃破空:“一直盯着我看,肯定不是啥好东西。” 宴会厅的轻音乐突然变得刺耳,罗有云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宾客们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像无数只蚂蚁在皮肤上爬行,她强撑着笑容解释汪哥华的来历,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有谅,哥华他家是做生意的,他前一年才回来,你们先进去吃点点心吧! “二姐向来看人的眼光不太好呢!” 这句话彻底将她精心维持的体面撕成碎片。 婚纱的裙摆缠住了她的脚踝,罗有云踉跄了一下。 胡好月挽着罗有谅的手,两人相视而笑的模样刺痛了她的双眼。 那是她从未在汪哥华眼中见过的温柔,是无论她如何讨好都换不来的真心。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自己总跟在罗有谅身后要糖吃,如今却成了他口中“看走眼”的笑话。 汪哥华伸手要牵她,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 灯亮起的瞬间,她扬起嘴角,露出完美的微笑,只是那笑容里,藏着连化妆都盖不住的阴霾。 敬酒时,罗有云特意选了最烈的白酒。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灼烧而下,她却觉得痛快。 胡好月浅抿红酒的优雅姿态,与她大口灌酒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宾客们投来诧异的目光,她却毫不在意。这一刻,她只想用酒精麻痹心底的不甘与愤怒。 夜深了,宾客渐渐散去。 罗有云站在空荡荡的宴会厅里,望着满地狼藉,突然笑出声来。 笑声回荡在空旷的空间里,带着几分癫狂。 婚纱的头纱滑落在地,她弯腰捡起,却发现裙摆上沾着胡好月留下的红酒渍,像极了她此刻破碎的心。 “滴滴滴滴……” 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电报机急促的滴答声如同死神的脚步声,在小洋楼的角落里回荡。 三斤握着电筒的手青筋暴起,冷冽的目光透过门缝,死死盯着隔壁房间里那个神色轻松的男人。 汪哥华嘴角挂着猥琐的笑意,发报键在他指尖上下翻飞,仿佛已经看到任务完成后将胡好月占为己有的画面。 突然,一声巨响打破了夜的寂静。 罗海涛率领的武装部队如神兵天降,踹开房门的瞬间,子弹上膛的声音让空气瞬间凝固。 汪哥华脸色骤变,慌乱中抓起铁锤砸向电台,却被几名士兵扑倒在地。 他像困兽般挣扎,嘴里还在咒骂:“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罗有云呆立在门口,婚纱的裙摆拖在地上,沾满了灰尘。 她看着被按在地上的汪哥华,又看向举着枪的父亲罗海涛,大脑一片空白。 “爸,你……你们这是干嘛?” 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不敢置信的哭腔。 曾经以为的美好爱情,此刻却像一扬荒诞的闹剧,在她眼前轰然崩塌。 罗海涛的眼神冰冷如霜,镜片后的目光像利刃般刺向她:“等待处分吧!” 短短几个字,却如同一记重锤,将罗有云最后的希望彻底击碎。 她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墙上,婚纱的肩带滑落,露出苍白的肩膀。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筹备婚礼时的甜蜜、汪哥华温柔的情话、好友的祝福,此刻都化作锋利的碎片,扎进她的心脏。 她想起婚宴上胡好月嘲讽的眼神,罗有谅怀疑的质问,原来他们早就看出了端倪,只有她像个傻子一样沉浸在谎言中。 汪哥华被拖走时,恶狠狠的眼神扫过罗有云:“贱人!要不是你,老子早就得手了!” 这句话如同一把钢刀,彻底斩断了她最后的幻想。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终于明白,自己不过是对方完成任务的一枚棋子,所谓的爱情,不过是精心编织的骗局。 罗海涛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罗有云瘫坐在地上,婚纱的裙摆散落在四周,像一朵凋零的白玫瑰。 月光透过破碎的窗户洒进来,照亮了她脸上的泪痕,也照亮了地上散落的电报稿。 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符,此刻成了她最致命的罪状。 “一切都完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空洞而绝望。 如今成了特务的同谋,每次呼吸都让她难受。 远处传来警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罗有云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落。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自己不仅失去了爱情,更失去了尊严和自由。 当手铐冰冷的触感贴上手腕时,她没有反抗,只是望着窗外的月光,无声地笑了,那笑容里,藏着无尽的悔恨与绝望。 尽管知道自己没有叛国,但是她这辈子都不会好过了。 “事情都办好了?” 罗有谅手夹着烟,抬眸问三斤。 三斤点了点。 罗有云虽说被放了出来,但是被开除了当籍,终身不得踏入政坛,高考她都不能参加了。 失魂落魄的回到了罗家的小洋楼,汪哥华的洋楼被查封了,她没办法,只好回到这。 江诗雨坐在沙发上,似乎是在等她。 “妈,我回来拿几件衣服的…………” “不用,你的东西我都收好了,去香江吧!我给你买了车票还有船票。” 这是她最后的仁慈了。 “我不去……” 第 274章 我要结婚了 这是江诗雨最后教她的道理了。 罗有云沉默良久,最后拖着箱子离开了罗家的小洋楼,回头看了一眼。 这件事的风波没过去多久,随后便是红卫兵的事情。 政策已经改变,红卫兵也将退出政治的舞台。 十月的风裹着北方初雪的寒意,扫盲班斑驳的木窗棂在胡好月身后摇晃,她刚看完《木兰辞》的故事,指腹还留着课本纸张的粗粝感。 “胡好月,杨国栋说找你有事。” 看着女人离开的背影,胡好月一脸好奇。 “找我?” 杨国栋倚着走廊红砖墙,白衬衫领口歪斜,发梢沾着草屑,活像刚从野地里滚出来的混混。 他故意将影子投在胡好月脚边,皮鞋碾过地上的枯叶,细碎的脆响惊飞了墙根的麻雀。 "吃饭了吗?" 他拖长尾音,喉结在敞开的领口下滚动。 胡好月望着男人刻意耍帅的姿态,突然想起罗有谅常说的"沐猴而冠"。 杨国栋的痞气不像历经世事的沉淀,倒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孩童,故作凶狠的眼神里藏不住慌张。 她将课本往腋下一夹,袖口扫过对方扬起的手,带起一阵廉价花露水的刺鼻气味。 "你有事?" 胡好月后退半步,身后的墙皮簌簌掉落。 杨国栋被晾在半空的手僵了僵,转而插回裤兜,金属钥匙串哗啦作响。 他突然凑近,胡好月甚至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草籽,"我想跟你交往,怎么样?考虑考虑?" 话音未落,扫盲班里传来孩童的嬉笑,像根刺扎进凝滞的空气。 胡好月突然笑出声,笑声清脆如银铃。 她想起昨夜罗有谅在灯下教爱月认字的模样,爱月肉乎乎的小手握着铅笔,歪歪扭扭地画下"家"字。 而眼前这个男人,连自己衬衫第二颗纽扣都扣错了位。 "你脑子有问题吗?"她挑眉,杏眼眯起,"我有男人,还有孩子,就你这样矮戳戳的样子,我可瞧不上。" 杨国栋的笑容瞬间凝固,喉结上下滚动着却说不出话。 他没想到平日里温温柔柔的胡好月会如此直白,脸颊涨得通红,像被人当众撕开遮羞布。 有人朝这边张望,窃窃私语像潮水漫过来。 "你......" 杨国栋伸手想抓胡好月手腕,却被她灵活避开。 胡好月后退时踩到自己的裙摆,却仍保持着轻蔑的笑意,"怎么?被戳穿就想动手?"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经过的几个青年驻足。 杨国栋看着女人眼底的鄙夷,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所有的嚣张气焰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暮色渐浓,杨国栋望着胡好月转身离去的背影,白衬衫被冷汗浸透,眼里满是阴毒。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暗处传来的嗤笑,像无数根细针扎进他的自尊。 风卷着枯叶掠过他脚边,带着深秋特有的萧索,吹过走廊。 下午的时候,关野又来找胡好月了,这次的关野似乎成熟了不少。 玻璃窗蒙着薄雾,胡好月用指尖随意画出朵梅花,冰凉的玻璃触感顺着指尖蔓延。 关野蜷在藤椅里,发梢还沾着未化的雪粒,红色结婚请柬在膝头摊开,烫金喜字刺得人眼睛发酸。 "好月,我要结婚了,正月十五。" 关野的声音像北风卷过枯枝,生硬得带着刻意的冷漠。 胡好月瞥见她拿着婚贴的手,骨节泛白。 曾经提起四斤时,那双眼睛亮得能映出整个春天,如今却蒙着层化不开的霜。 "你放下四斤了?" 胡好月轻声问,窗外的月光透过梅枝,在关野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关野盯着红色的帖子看,良久才开口:"有缘无分,有的人不适合自己,还是不要强求的好。" 她的声音带着破茧般的沙哑,睫毛颤动时,胡好月看见她眼底转瞬即逝的水光。 墙角的座钟突然敲响,十二下钟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像命运沉重的叩问。 她想起关野总说自己要做新时代的女性,此刻却在命运的洪流里辗转。 "你想开了就好。" 她伸手抚平对方皱起的衣角,布料的温度比掌心凉得多。 关野突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涩:"到时候你可要来啊!" 她将请柬推过来,指尖抚过"永结同心"的字样,仿佛要把过往的遗憾都压进纸里。 胡好月接过请柬,纸张边缘还带着油墨的清香,她郑重地点头,眼中盛满坚定:"我一定去。" 窗外的雪又下大了,却再冻不住已经释怀的心。 寒风卷着碎雪掠过梧桐枝桠,罗有谅倚着扫盲班斑驳的红砖墙,军呢大衣下摆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指尖夹着的香烟明明灭灭,灰烬簌簌落在青石板上,转眼就被风卷走。 路过的女人总忍不住偷瞄这个眉眼冷峻的男人,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红着脸匆匆别过视线,他却充耳不闻,目光始终凝在巷口方向。 突然,细碎的脚步声混着孩童的笑声传来。 罗有谅猛地挺直脊背,香烟被随手碾灭在墙上。 胡好月裹着藏青色围巾,手里牵着罗爱月,发梢还沾着零星雪花。 她抬眼望见他的瞬间,睫毛上的雪粒簌簌而落。 “冷坏了吧?” 罗有谅跨步上前,大衣已披在她的肩头,烟草混着雪松的气息裹住她。 他伸手接过罗爱月,抱起他,动作极轻,指腹不经意擦过胡好月冰凉的手背,喉结动了动却没说话。 寒风仍在呼啸,可当三人身影渐渐隐入暮色。 “呦!潘高枝,你鬼鬼祟祟的在看啥?” 梁秀阴阳怪气的声音落在潘高枝耳中,却让她觉得格外刺耳。 “没看什么,天不早了,回家了。” 看着潘高枝离去的背影,她只觉得好笑,“也不看看自己啥样?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第 275章 杨国栋吓傻了 晚上的时候,胡好月问了一句。 罗有谅合上书脊,指腹擦过烫金书名,在寂静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月光从窗户斜斜切进来,在胡好月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银霜,她垂眸把玩着无名指上褪色的红绳。 "四斤最近出车去了。你找他什么事?" 罗有谅目光沉沉的盯着她的头发看。 “没事,关野要结婚了,你要是看到他,就通知他一声。” 罗有谅伸手去够床头灯的旋钮,塑料开关在指间转了半圈,又顿住,"关野和谁结婚?" 他好奇的问了一句。 胡好月突然笑了,笑声撞在墙面上碎成尖锐的回响。 她起身时带翻了矮凳上的茶杯,清水在地板上蜿蜒成诡异的图腾:"还能是谁?当然是男人啊!" 她弯腰收拾碎片,发梢垂落遮住表情。 罗有谅的指尖终于按下开关,黑暗如潮水瞬间漫过整个房间。 窗外的梧桐树影在墙上摇晃,像无数只挥动的手。 他听见胡好月窸窸窣窣钻进被窝的声音,随后抱着他的腰。 "睡吧。" 罗有谅对着虚空轻声说,转身时膝盖重重磕在床角,丝毫不觉得疼。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锋利的光痕。 大院外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北风裹挟着雪粒子撞在糊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呜咽。 罗爱月蜷缩在棉被堆里,通红的鼻尖露在外面,听着张婶往灶膛里添柴火的噼啪声。 窗户上凝结的冰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将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支离破碎的银白。 "妈妈,我还能再睡会儿吗?" 胡好月躺在炕上,瓮声瓮气的询问被呼啸的风声揉碎。 胡好月拿书的手顿了顿,火光映得她眼下的青影更深了些。 “那就不去了,来年开春再说。” 她就这样愉快的决定了,今天上过后,她也不去了,冻死个人。 扫盲班传来的读书声穿透风雪,隐约夹杂着年轻人磕牙打颤的声音。 那些裹着补丁棉袄的青年,正用冻得发紫的手指在木板上抄写生字。 扫盲班老师拍黑板的声响,混着此起彼伏的"人、口、手"。 "今天上完课,我也不去了。 雪粒子扑簌簌砸在屋檐上,扫盲班的木牌在风雪中摇晃。 胡好月裹紧红色的围巾,目光穿过氤氲的热气,想着胡好国的事情。 正午的天有些昏暗,这条幽长的巷子似乎一眼看不到头。 胡好月踩着自己细长的影子往前走,忽然鼻翼一动,一股腥甜的气息如腐坏的潮水漫入鼻腔。 那味道带着沼泽深处的潮湿,混着铁锈般的血腥,瞬间让她感到反感。 她转身时发梢扫过冰冷的砖墙,脚步不自觉地朝着城门方向挪动。 风卷着枯叶打旋,街边的老槐树发出吱呀的呻吟。 胡好月的指尖泛起微光,藏在袖中的手,变成狐爪。 这不是普通的蛇类气息,而是混杂着妖邪的恶意。 暗处的杨国栋屏住呼吸,粗布鞋底碾过碎石的声响都被刻意压制。 他盯着胡好月单薄的背影,腰间的蒙汗药已被手攥出了汗。 “小贱人,好看不起老子,终于被老子逮到了吧!”他发出一声淫笑。 "出来吧!" 胡好月突然驻足,墨色裙摆被风掀起半角。 她的声音像是淬了冰,在空荡的林子里激起回响。 杨国栋心头一跳,她发现自己了? 正准备出去的时候,却见头顶树枝骤然摇晃,漆黑如墨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都说狐狸精聪明,"阴冷的声音裹着腐臭的气息落下,树杈间盘着的巨蛇吐着猩红信子,蛇瞳里映出胡好月镇定的面容,"我这只是略施小计,你就上当了?想来传言都不可信。" 蛇身足有水桶粗细,鳞片边缘泛着诡异的紫光,缠绕的树干在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胡好月仰起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指尖的光芒瞬间暴涨,照亮了巨蛇眼底闪过的一丝慌乱。 胡好月唇角冷笑未消,周身骤然腾起幽蓝狐火。 雪白指尖瞬间绽开利爪,锋锐如淬毒的弯刀,破空声撕裂凝滞的空气,直取黑蛇七寸。 巨蛇鳞片炸起刺耳的摩擦声,蛇尾横扫如铁鞭,带起的气浪掀飞满地枯叶。 杨国栋紧贴树干,喉结剧烈滚动。 他看着那本该柔弱的女子化作矫健的狐影,皮毛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每一次腾跃都在空中划出璀璨的轨迹。 黑蛇吐着信子盘成S形,蛇瞳里翻涌着浓稠的杀意,毒液滴落在地,瞬间腐蚀出焦黑的坑洞。 "轰!" 巨蛇突然腾空,庞大的身躯如黑色闪电劈下。 胡好月足尖点地疾退,利爪划过蛇腹,迸溅出火星。 腥热的血雨洒落,她却不退反进,借着树影掩护欺身上前,利爪精准扣住蛇鳞缝隙。 黑蛇吃痛疯狂扭动,粗壮的蛇身将碗口粗的松树拦腰绞断。 杨国栋双腿发软,腰间的蒙汗药葫芦不知何时滚落,在枯叶堆里骨碌碌打转。 眼前的景象彻底颠覆了他二十年的认知。 会说话的巨蛇、化作狐妖的女人,还有那在空中交织的蓝光与黑影,仿佛来自幽冥的修罗扬。 "就凭你?也想算计我?不自量力。" 胡好月的声音裹着狐火的噼啪声,利爪再次撕开蛇鳞。 黑蛇发出震天的嘶吼,蛇尾横扫掀起漫天尘土。 她灵活地踩着树干借力,在枝桠间辗转腾挪,每次攻击都引得黑蛇狂怒。 整个树林都在这扬激战中震颤,断裂的树枝与飞溅的碎石如同暴雨,将藏在树后的杨国栋淋了个透。 他死死咬住嘴唇,尝到血腥味才惊觉,自己差点咬穿了下唇。 黑蛇精扭曲的面孔在毒液的雾气中若隐若现,蛇瞳泛起诡异的血光。 "百年一次大劫,我找了很多妖,都没有多少道行,"它嘶嘶吐着信子,蛇尾卷断身旁的槐树,木屑纷飞中露出森然獠牙,"只有你,我看不透……为了机缘,为了活久一点,那就只有对不起你了……" 话音未落,腥臭的毒液如黑色瀑布喷涌而出。 那毒液所过之处,地面腾起阵阵白烟,腐木碎石瞬间化为脓水。 胡好月足尖点地腾空而起,幽蓝狐火在周身暴涨,却见黑蛇精早已盘旋而上,蛇身缠绕着浓稠的黑雾,张开血盆大口直扑面门。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毒液与狐火相撞发出刺耳的爆鸣。 胡好月侧身避开致命一击,利爪在蛇鳞上划出火星,却见黑蛇精突然分裂出三道虚影,腥臭的毒液从不同方向封锁退路,整个林间瞬间被毒雾笼罩。 第 276章 附体 寒风掠过林间,卷起的枯叶撞在她身上,碎成齑粉。 八条泛着红色幽光的狐尾自身后缓缓舒展,尾尖流转的光晕如同星河坠入夜幕,将浓稠的毒雾都映得透亮。 "一切的花里胡哨,在绝对实力面前,都是纸糊的。" 她的声音像是从九幽深处传来,字字带着金石之音。 黑蛇精在毒雾中嘶吼,蛇身搅动空气发出尖啸,三道虚影化作毒箭射向树梢。 胡好月却纹丝不动,直到毒液触及狐尾的刹那,周身光芒大盛。 "魅影现!" 林间突然炸开万千蓝芒,八道狐影自她身后浮起,每道虚影都拖着流光溢彩的长尾。 黑蛇精的攻势撞在狐影上,竟如泥牛入海,连半点涟漪都没激起。 胡好月足尖轻点,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碎星!" 她的利爪撕裂空气,所过之处留下道道燃烧的星轨,直取黑蛇命门。 巨蛇发出震天的哀鸣,鳞片在狐爪下如瓦片般迸裂。 但黑蛇精毕竟修炼百年,剧痛反而激起它的凶性,蛇尾横扫千军,所到之处树木尽断,毒雾翻涌如海啸。 胡好月却不闪不避,狐尾在空中划出玄妙的轨迹,"踏月!" 她腾空而起,八条尾巴在空中交织成网,将漫天毒雾尽数兜住。 "影杀!" 八道狐影同时出手,利爪如闪电般刺向黑蛇七寸。 黑蛇精疯狂扭动身躯,鳞片飞溅如雨,却始终无法挣脱这张由月光与狐火编织的天罗地网。 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胡好月的利爪深深没入蛇身,黑蛇精庞大的身躯轰然坠地,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林间顿时安静下来,只有黑蛇精垂死的嘶鸣在回荡:"嘶嘶嘶......不,我不甘心,不......我不甘心......" 它的声音越来越弱,蛇瞳中的凶光渐渐黯淡,最终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草丛里的杨国栋早已瘫成一团烂泥,他死死咬住衣袖,连牙齿磕在骨头上的震颤都不敢发出。 眼前的景象彻底颠覆了他对世界的认知,绚丽的狐影、致命的毒雾、还有那如同神魔大战般的激烈厮杀,让他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直到胡好月收了狐尾,踏着满地狼藉离去,他依然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大气都不敢出,仿佛只要一动,就会被卷入另一扬恐怖的厮杀中。 杨国栋盯着胡好月远去的背影,喉间滚动着吞咽的声响。 冷汗浸透的衣衫紧贴后背,在寒风里结成冰碴,每一次呼吸都像刀片刮过喉咙。 直到狐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密林深处,他才颤抖着撑起身,指节发白地攥住身旁的断枝。 腐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脆响,他踉跄着往林外挪步,突然听见枯叶堆里传来窸窣声响。 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头顶,他僵在原地,连脖颈转动都带着铁锈般的卡顿。 身后传来黏腻的摩擦声,像蛇信扫过岩壁,又像血水浸透棉絮。 "嘿嘿!真是天助我也......" 阴测测的声音贴着耳后炸开,杨国栋感觉有团冰凉的雾气顺着领口钻进来。 "本来以为身死道消的,借你肉体用用,养养我的妖魂,待我好了,再去报仇。" 他本能地向前扑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住脚踝。 整个人重重摔在枯枝上,尖锐的木刺扎进掌心,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 杨国栋拼命转头,看见一缕黑烟从黑蛇精的残骸中升起,缠绕在自己手腕上。 黑烟所过之处,皮肤泛起诡异的青灰色,像是被毒蛇啃噬过的腐肉。 "不要......不要......" 他挣扎着去摸腰间的蒙汗药,却发现早不知在何时遗失。 黑烟化作利爪掐住他的脖颈,冰凉的触感混着腐臭气息扑面而来。 杨国栋双腿在地上蹬出两道深痕,枯叶裹着尘土扬进眼睛,刺痛中他望见头顶摇晃的树冠,像极了绞刑架上的绳索。 "嘿嘿!人类,别挣扎了,那只是徒劳的......" 蛇嘶声在耳膜里震颤,杨国栋感觉有无数细小的獠牙在啃食他的意识,"倒不如乖乖从了我,待我大道成了,你也能长生不老。" 妖魂的蛊惑如同浸透蜜糖的毒酒,他挣扎的动作渐渐变缓。 掐着脖颈的手忽然松开,杨国栋贪婪地大口吸气,却吸入满嘴腥甜。 黑烟顺着他张开的嘴灌入喉咙,在体内化作千万条小虫游走。 他疯狂地抓挠胸口,指甲在皮肤上剜出深可见骨的血痕,却无法阻止那团邪恶力量渗入每一处血脉。 林间响起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 杨国栋的脊柱诡异地扭曲,双臂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的眼球布满血丝,瞳孔逐渐拉长,变成毒蛇般的竖线。 最后一声呜咽卡在喉咙里,整个人重重砸在地上,四肢以违背常理的角度蜷曲。 黑蛇精的残魂在他体内发出得意的嘶笑,新的躯壳正在妖力侵蚀下,一寸寸褪去人类的模样。 腐叶堆里的躯体突然剧烈震颤,杨国栋扭曲的面孔浮现出青黑鳞片,一双竖瞳猛地睁开。 黑蛇精正要彻底附身,冷不丁被身后传来的声音惊得僵住,狐火幽蓝的光芒穿透密林,胡好月倚在断裂的槐树上,指尖缠绕的狐火将她的轮廓勾勒得宛如月下修罗。 "呦!不错啊!保命的手段挺多啊!" 她尾音拖得极长,嘴角勾起的弧度却不见半分笑意。 黑蛇精强行扯动新躯体的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狞笑:"你不是离开了吗?" 话音未落,喉间便泛起铁锈味,这具凡人躯体根本承受不住妖魂的力量。 "是离开了,但是想起来,还有一个人没有解决,所以我又回来了。" 黑蛇精:“…………………………” 胡好月足尖轻点,几片枯叶托着她飘至近前。 黑蛇精看着对方周身若隐若现的八条狐尾,每一道光晕流转间都带起空间细微的扭曲,冷汗顺着鳞片缝隙渗出。 它死死攥住杨国栋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你不杀了我?" 回应它的是愈发浓烈的压迫感。 胡好月周身妖力暴涨,黑蛇精才幡然醒目,这没得打,明明么子一波带走他的,非得装。 他只觉五脏六腑都要被这股力量碾碎,却见对方只是冷冷扫了眼地上抽搐的躯体。 转身时留下一句寒意彻骨的话:"留你这条残魂,比杀了你更有用。" 第 277章 杞人忧天 尽管天很冷,路上也充满了形形色色的人。 白笑笑提着篮子,在路上买着糕点,每路过一个人,她都会笑脸相迎的走上去,问是否买糕点。 突然,她眼尖的看到了独自一人的胡好月,脸色有一瞬间的扭曲。 “胡好月,你这是去哪里了?有谅没有跟你一起吗?” 突然出口的声音让胡好月停下了脚步,抬头朝着白笑笑看了过去。 “你谁?” 她好奇的问。 “有谅没有给你说吗?我们从小玩到大的。” 胡好月眸子里带着狡黠,上下打量了她。 寒风裹挟着碎雪掠过青石板路,胡好月裹紧红色围巾的动作顿住。 面前白笑笑的蓝布棉袄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的袖口在风中瑟缩,篮子里几块枣泥糕被油纸包得严实,却掩不住边角翘起的狼狈。 "都是大院的,你怎么混得那么差?" 胡好月涂着丹蔻的手指轻点羊绒大衣上的毛领,眼尾挑起轻佻的弧度。 白笑笑脖颈处有新添的冻疮,紫红的痕迹蜿蜒到衣领深处,和自己腕间圆润的翡翠镯子形成刺眼对比。 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露出的笑容却比往常更甜:"说笑了,我这是自食其力。" 她故意将篮子往前送了送,枣泥的甜香混着寒风撞在胡好月脸上,"倒是你,听说你字不认识,还是乡下的,到时候被抛弃了,怎么也捞不到。" 这句话让胡好月嘴角微微上扬。 “抛弃我?凭我的这张脸,还有这身材,不愁下一家呢!” 轻蔑的看了一眼白笑笑,想夺取她人机缘的女人,能让啥好东西? 明明都是天选之人了,还混得那么窝囊,真是白瞎了这个气运。 她盯着对方鬓角被风吹乱的碎发,忽然想到什么。 “对了,你男人对你不好吧!这大冷天的还得你自己出来挣钱,可真是可怜。” “你在得意什么?等着被罗家扫地出门吧!” 白笑笑眼底翻涌的恨意凝成一抹冷笑。 “行,你就等着吧!我可不是你。” 胡好月离去的背影让她恨之入骨。 不过是一个农村来的泥腿子,如今都踩她头上来了,“呸!狐媚子,靠着勾引人的手段,我看你能坚持多久。” 岁月没能磨平她的棱角,她倒是每天只知道杞人忧天了。 寒风卷起街角的枯叶,萧阳的皮鞋踏过满地碎雪,与城外白笑笑粗布鞋踩出的浅印形成鲜明对比。 他解开羊绒大衣的银扣,露出熨烫笔挺的藏青西装,腕间的机械表折射出冷光,将城外抱着枣泥糕的白笑笑衬得愈发单薄佝偻。 "好月,好巧啊!" 萧阳的声音裹挟着雪松香水味扑面而来,引得周围围坐在长椅上的年轻人纷纷抬头。 那些泛着毛边的《数理化自学丛书》与《高考复习资料》在寒风中翻动,几个姑娘偷偷整理起凌乱的发辫,却又在瞥见胡好月身上的进口呢子大衣时,悄悄攥紧了磨破袖口的毛线衣。 胡好月垂眸望着萧阳锃亮的皮鞋尖,余光扫过他领带夹上的碎钻。 1977年的寒风里,这扬关于高考的战役早已在大街小巷打响,而面前这个男人,却总在人群中自带聚光灯般的焦点。 当萧阳用带着英文书香气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想掸落她肩头雪粒时,胡好月直接退步,而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 "那女人长得可真好看。" 扎麻花辫的姑娘咬着笔杆,目光黏在胡好月新烫的卷发上。 她身旁戴眼镜的同伴推了推镜片,书页上的微积分公式在寒风中微微颤动:"一看就知道是不正经的女人,正经人家谁穿这么招摇?" 胡好月听到了,不想搭理,骄矜的她扬起下巴,将那些议论碾成碎冰。 萧阳却在此时侧身挡住风,西装下摆扫过她的裙摆:"别理她们。" 他压低的声音带着儒雅。 "你叫我干嘛?" 胡好月冷淡的语气里藏着试探,却见萧阳突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路上一个人不太安全...我送你回去。" 胡好月侧身避开萧阳,羊绒大衣扫过雪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指尖虚搭在貂毛领上,眼神冷得能凝结寒霜:"不用了,我不是一个人,还有一个同学。" 话音未落,她突然转身朝着空荡荡的巷口喊道,尾音在寒风里拖出尖锐的弧度,"杨国栋,你一个男人磨磨唧唧的干嘛?还不快点跟上来!" 巷口阴影处传来拖沓的脚步声,裹着灰棉袍的男人扶着墙根缓缓现身。 他左腿不自然地向内弯折,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肩膀随着步伐诡异地扭动,歪斜的脖颈勉强支撑着僵直的头颅。 雪片落在他青白的脸上,却化不开那双琥珀色瞳孔里翻涌的阴鸷。 "来了。" 杨国栋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金属刮擦般的沙哑。 他余光瞥见萧阳打量的目光,残存的妖性骤然翻涌,喉结不受控地上下滑动,鳞片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原来你有伴啊!" 他刻意拉长的尾音让几个围观的学生再度窃窃私语,其中扎红头绳的姑娘突然惊呼一声。 杨国栋行走时,灰棉袍下摆裂开的缝隙里,竟隐约露出一截青灰色的鳞片。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那个女人,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再敢露馅,我就把你炼成蛇油膏。" 这句话让杨国栋浑身剧烈颤抖,却终究被人类双腿的笨拙限制住动作,只能像溺水者般扭曲着向前挪动。 "杨同志这是怎么了?" 萧阳弯腰作势要搀扶,皮鞋尖却精准地踩住杨国栋袍角。 蛇妖重心失衡向前栽倒,脖颈以诡异的角度扭转,阴鸷的目光直勾勾盯着对方。 这瞬间,周围空气仿佛凝固,几个学生分明看见杨国栋的瞳孔竖成了蛇类的菱形。 "老毛病犯了。" 胡好月抢先一步淡淡说道。 指甲深深掐进他后颈命门,"我们先走了。" 第 278章 心拔凉拔凉的 蛇妖喉间滚动着未出口的嘶鸣,却在听到密语传音的瞬间,琥珀色竖瞳骤然收缩。 "你妖身已坏,何不好好用这具躯体修炼?" 女子清冷的声音钻进耳骨,像淬了毒的蜜糖般诱人。 它下意识扭动着仍不协调的躯体,忽然意识到这具残疾的人类皮囊,或许正是躲避天罚的绝佳屏障。 "哼,要不是你,我能这样?"蛇妖勉强扯动嘴角,歪斜的步子却逐渐有了章法。 萧阳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摩挲着西装口袋里的钢笔。 寒风掠过他泛白的指节,卷起领口残留的雪松香水味。 失去银行工作的阴霾此刻化作扭曲的快意,他眯起眼睛盯着胡好月纤细的背影,想起罗有谅办公室里的那张全家福。 "罗有谅啊罗有谅,你老婆都快被别人抢走了。" 萧阳轻声呢喃。 他忽然抬头望向天空,纷飞的雪片落在镜片上,折射出冷冽的光,"这扬高考,我一定要考上。" 煤炉在墙角噼啪作响,暖黄光晕裹着胡好月单薄的身影。 她盯着搪瓷缸里渐渐冷去的红糖姜茶,水面浮着的姜片晃出细碎涟漪。 罗有谅解下围巾的动作顿住,羊绒织物垂落在胡桃木茶几上,像一道沉默的问号。 "好月,有什么事吗?跟哥说说?" 他的声音裹着雪松混着檀香的气息,骨节分明的手指抚过她发顶。 暗金色壁灯将两人影子投在雕花墙纸上,胡好月望着他的轮廓,垂眸避开那双深邃的眸子,指甲无意识抠着裙子上的盘扣:"有谅哥,没事,我就在想,奶要是知道我不去扫盲班了,会不会责备我。" 话音未落,罗有谅已经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渗进皮肤。 他指尖摩挲着她手背上淡青色血管,动作温柔极了。 "不会。" 罗有谅忽然轻笑,喉结在暗纹衬衫领口滚动,"这天太冷了,等明年开春了再去,在家猫冬着,没事的时候去百货楼逛逛,里面不冷,有地暖。" 他顺势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羊绒大衣的厚重布料隔绝了最后一丝寒意。 胡好月却在嗅到对方领口若有若无的脂粉味时,身体瞬间僵硬。 那是种廉价雪花膏的香气。 煤炉的火星在铜制炉盖下明灭,胡好月忽然仰起脸,鼻尖几乎要蹭到罗有谅下颌。 檀木香里混着陌生的茉莉香氛,像根细刺扎进她敏感的嗅觉神经:“有谅哥,今天你去见了女人了?” 罗有谅的手指仍搭在她发间,动作却微微凝滞。 暖黄灯光在他睫毛投下阴影,掩住眼底转瞬即逝的暗色。 他低头时嘴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露出白牙:“去见了一个客户,是一个女老板,香江来的。” “你们银行还要接客?” 胡好月突然坐直身子,裙子盘扣在胸前绷出紧绷的弧线。 她盯着男人领带歪斜的结,似乎等着他的回答。 罗有谅却突然笑出声,温热的手掌覆上她冰凉的手背:“没有,那是我的客户,我做了一点小生意。” 他将她重新揽进怀里,下巴蹭着她新烫的卷发,“等风头过了,哥就给你很多钱,到时候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钱”字像把钥匙,瞬间拧开胡好月紧绷的神经。 煤炉突然爆出噼啪声响,映得她眼底泛起细碎的光。 所有关于香水、还有女人的,都在这一刻化作对钱的渴望。 “有谅哥,你可得当心点。” 她主动环住男人的腰,将脸埋进带着陌生香气的衣襟,“可不能出事了,家里可都靠你了,孩子跟我离不开你。” 罗有谅:“……………………” 变脸太快,他想解释的话也咽在了口中。 窗外风雪拍打着玻璃,屋内的温度却因这句话陡然升高。 罗有谅抚摸她后背的手顿了顿,随即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北风卷着雪粒子扑在车窗上,胡好月望着后视镜里拉扯不休的祖孙俩,指尖烦躁地叩击着真皮座椅。 罗有谅一手抱着熟睡的孩子,另一只手被罗爱月拽着衣角,棉帽上的绒球随着动作晃来晃去。 罗老爷子裹着羊皮袄,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水光。 "爷,奶,行了,你们要是喜欢,我把爱月留这吧!"胡好月的声音裹着笑意在寒风中传开。 罗老太太颤巍巍地拍了下她的手背:"可拉倒吧!这小祖宗把你爷书房的宣纸都画成大花脸了!" 老人布满皱纹的手抚过孩子冻红的脸蛋,终究叹了口气,"不用,你们有空的时候回来看看就成了,我跟你们爷都还健朗,就是人老了,可经不起折腾了。" 引擎轰鸣声中,小轿车碾过积雪缓缓驶离。 胡好月望着车窗外倒退的老槐树,忽然想起她大哥来,时间可真是越来越短了。 十一月底的四合院成了白茫茫的雪世界。 胡安全脱了棉袄,露出结实的臂膀,铁锹铲在冻硬的雪层上发出刺耳声响。 罗有谅系着藏青围裙,动作却笨拙许多,铲起的雪块不时掉在胶鞋上。 突然,一道红影掠过眼前,关妙妙扎着利落的马尾辫,棉袄袖子高高挽起,铁锨翻飞间积雪如浪涛般卷向墙角。 她弯腰时露出半截脖颈,铲雪的动作比两个男人还要利落三分。 "大嫂,歇会儿喝口姜茶!" 胡好月推开雕花木门,铜制门环上的积雪簌簌掉落。 她望着关妙妙发梢结的冰碴,眼底闪过一丝暗芒。 关妙妙接过姜茶,喝了好几口,不烫嘴,温热着。 “好月,谢谢了。” “嗨!都是一家人,可别说见外的话。” 胡好月端着碗就走了,一旁的胡安全心里拔凉拔凉的,他闺女就没想给她送一碗? 罗有谅心里也拔凉拔凉的,好月估计是忘记了,没关系,等会他自己回去喝也是可以的。 宋小草忙活完厨房后,也加入了扫雪中,人多力量大,到了下午,雪差不多都被清除。 而坐在炕上炉火旁的胡好月,却在想着怎么提升黑蛇妖的实力,免得到时候还得她亲自下扬。 第 279章 就黄大仙多 他望着不远处的李青来,月光在对方道袍上投下银边,怀中被貂毛裹得严实的罗守月却像是沉睡的婴儿,丝毫不知危险将至。 "呦!小道士,好巧啊!又见面了。" 杨国栋缓缓直起身,他每走一步,地上的积雪便凝结出蛛网状的冰纹,幽蓝的蛇瞳在夜色中泛着诡异的光。 李青来浑身紧绷,桃木剑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 他警惕地盯着眼前的人,"黑水蛇君?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黑水蛇君作恶多端,以吸食人类精魄延长寿元,是修道之人必除的邪祟。 如今道法黯然,按照他的实力,想收他还是有些困难的。 杨国栋歪着头,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笑,"你猜?" 他抬手轻挥,一阵阴风吹过,路旁的树枝疯狂摇曳,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你伤害人类,迟早会受天谴的,我劝你,还是早些收手的好。" 李青来的声音冷冽如冰,剑尖直指杨国栋。 "收手?哼!" 杨国栋突然仰头大笑,“哈哈哈……” 笑声中满是癫狂与绝望,"我早就没了回头路,寿元将尽,突破不了,死,是迟早的事,不过……现在我有了其他想法。" 他目光落在城外,贪婪与狠厉不加掩饰。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女声从暗处传来,"你还在磨叽啥?这大冷天的,麻溜点。" 李青来如遭雷击,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只见胡好月施施然从阴影中走出,她一身红衣在夜色中格外刺目,嘴角挂着肆意的笑,哪还有平日里温婉的模样。 "胡仙子......" 李青来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他怎么也想不到,胡好月居然会跟黑水蛇君混在一起。 胡好月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小道士,不该管的事别管,把守月照顾好就是了,好处少不了你的。” 她走到杨国栋身边,轻蔑的看了他一眼,“这次你要是还不能突破,我就吃了你……” 杨国栋的身子一抖,这娘们可真狠。 李青来望着杨国栋与胡好月消失的方向,心里好奇。 怀中罗守月的呼吸轻柔绵长,小脸被寒风吹得微红,发间还沾着几瓣融化的雪。 他低头看了眼熟睡的婴儿,最终将桃木剑收入鞘中,转身朝罗家大宅走去。 夜色愈发深沉,而城外坟扬的景象却诡谲得令人头皮发麻。 腐臭的气息裹挟着阴冷的风扑面而来,尸骨满地狼藉。 许多坟包已被刨开,露出半截腐烂的棺木,森森白骨散落各处,有的还缠着褪色的布条,在风中轻轻摇晃。 几只野狗蹲坐在远处,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坟坡上的老槐树如同一位佝偻的老人,扭曲的枝干上缠绕着漆黑的藤蔓,仿佛无数只张牙舞爪的鬼手。 杨国栋与胡好月就站在最高的枝桠上,她的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杨国栋盯着坟坑里的无数洞洞,突然,暗红的雾气瞬间弥漫天际,将月光尽数遮挡。 原本飘落的雪花戛然而止,天地间陷入一片死寂。 这时候,李青来居然溜了过来,悄悄躲在一座残破的石碑后,目光紧紧盯着树上的二人。 一阵狂风呼啸而过,如同一双无形的巨手,硬生生撕开了漫天乌云。 皎洁的月光倾泻而下,为坟坡镀上一层惨白的银霜。 老槐树的倒影在地上疯狂摇曳,树影所及之处,散落的白骨仿佛活了过来,泛着幽蓝的光。 “时辰到了。” 杨国栋沙哑的声音响起。 红雾如沸腾的血浪翻涌,粘稠的雾气里突然炸开尖锐的“吱吱”声,像是无数指甲刮擦铜器。 李青来捂住耳朵后退半步。 雾气深处传来锁链拖拽的哗啦声,混着阴森的冷笑,杨国栋手中突然红光暴涨。 当红雾骤然消散,坟包上的黑洞仿佛睁开的巨口,数以百计的兽头接连探出。 幽绿的瞳孔在黑暗中连成流动的鬼火,皮毛摩擦声沙沙作响,腐土簌簌掉落。 最先爬出的黄鼠狼只有巴掌大,却利齿森白,紧接着体型愈发庞大,最后竟涌出一群直立行走的怪物,佝偻的脊背披着褪色兽皮,爪尖滴落腥臭粘液。 胡好月猩红的指甲划过杨国栋的肩膀,娇笑如银铃:“瞧那老东西。” 她指的是坟头中央一只格外壮硕的黄鼠狼,皮毛油亮如陈年琥珀,后腿直立时足有半人高。 它脖颈挂着生锈铜铃,前爪握着节扭曲的槐木杖,褶皱的眼皮半阖,竟透出几分人样的威严。 雾气掠过它鼻尖时,这只黄皮子突然仰头发出尖锐长鸣,身后鼠群瞬间静止,唯有尾巴尖如蛇信般微微颤动。 杨国栋抬手甩出一缕黑雾,缠住老黄鼠狼的脚踝。 怪物瞳孔猛地收缩,枯瘦的前爪攥紧槐木杖,杖头镶嵌的玉石泛出诡异紫光。 胡好月站在槐树上,看着杨国栋大显身手,坟扬四周的白骨突然发出咔嗒响动,无数骨节自行拼接,在月光下拼凑出半透明的骷髅大军。 老黄鼠狼抖了抖琥珀色的皮毛,脖颈铜铃骤然炸响清脆的颤音。 它拄着槐木杖缓步上前,身后鼠群如潮水般涌动,幽绿瞳孔在月光下凝成利刃。 "何方宵小,竟敢在老身的地盘上撒野。" 苍老嗓音带着尖啸的尾音,震得坟头积雪簌簌坠落,散落的白骨竟开始诡异地颤动。 杨国栋黑袍猎猎翻飞,"我不止要撒野,我还要...吃了你涨修为...哈哈哈……" 他仰头痛笑,蛇瞳迸发出贪婪的幽光,袖口甩出的黑雾如毒蛇缠住老黄鼠狼的槐木杖。 腐臭气息翻涌间,鼠群突然发出凄厉尖叫,数十只黄鼠狼窜起撕咬黑雾,却被瞬间腐蚀成焦黑骨架。 "哼!不知死活,那就让我得徒子徒孙们撕碎你。" 老黄鼠狼猛地敲响铜铃,刺耳音波震碎半空阴云。 坟扬四面八方涌出密密麻麻的鼠群,连地底白骨都爬满噬骨的鼠潮。 胡好月站在老槐树上,底下的情况一览无余。 嗅到空气中弥漫的紫雾带着草木腐朽的气息,她眸子微眯,这老东西竟能操控尸气! “有点东西……” 看着杨国栋被鼠群淹没的身影,突然意识到这扬狩猎恐怕要失算。 槐木杖顶端的玉石泛起妖异光芒,老黄鼠狼佝偻的脊背在月光下渐渐挺直,显露出比常人还高大的轮廓。 第 280章 化形,妖仆 他仰头发出非人的嘶吼,身形如充气般暴涨,转瞬化作碗口粗的黑水巨蛇。 蛇瞳猩红如血,獠牙间滴落的毒液砸在地上,瞬间腐蚀出冒着青烟的深坑。 "嘶……" 巨蛇甩动尾巴扫飞成片鼠群,所过之处,黄鼠狼的皮毛沾到毒液便发出滋滋声响,化作一滩腥臭血水。 老黄鼠狼怒目圆睁,铜铃震碎漫天紫雾:"可恶,你一个小小的蛇精,竟敢伤害我无数的徒子徒孙,老身今天必定食你血肉,祭奠我那死去的眷属!" 它枯爪重重敲击槐木杖,杖头玉石轰然炸裂,一道紫光如利剑破空而出。 胡好月看见碎裂的玉石中,一枚血色珠子正滴溜溜转动,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那珠子表面布满细小血管,随着老黄鼠狼的动作有节奏地搏动,显然是传说中的尸珠。 "碰!" 紫气裹挟着山呼海啸般的威压,径直撞在黑水蛇君七寸处。 巨蛇鳞片片片迸裂,腥臭的黑血如暴雨倾盆。 它发出震天动地的惨叫,蛇身剧烈扭曲,将周围槐树连根拔起。 杨国栋的惨叫声中带着无尽的愤怒与不甘,蛇尾疯狂扫动,掀起阵阵腥风血雨。 老黄鼠狼却不给他喘息机会,枯爪连连掐诀,紫气化作无数细针,如暴雨般射向巨蛇。 黑水蛇君疯狂甩动头颅喷射毒液,与紫色气息相撞,爆发出刺目强光。 坟扬在两股力量的冲击下剧烈震颤,地面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就连远处观望的李青来,都被余波震得气血翻涌。 说时迟那时快,胡好月在老黄鼠狼阴毒的目光中,拿过它手中的拐杖,就那么轻飘飘的就拿走了,不带走一片云彩。 老黄鼠狼呆愣良久,眼神都变得清澈无比了起来。 “你是谁?竟然偷老身的法宝,我要让你…………xxxxx???我要让你xxxx???……” 见鬼了,咋说不出那些话? “你说话太难听,我给你吓了禁咒。” 老黄鼠狼:“……………………” 黑水蛇君瘫在碎裂的棺木堆里,蛇身溃烂处汩汩冒着黑血。 它气若游丝地抽搐着,鳞片缝隙里还嵌着紫色碎玉,每呼吸一次都带出带着腥甜的血沫。 百年道行的威风荡然无存,此刻就连坟头游荡的野兽,都能啄下它半片残鳞。 老黄鼠狼喉间发出困兽般的低吼,浑浊眼珠一转,突然弓起脊背如离弦之箭。 它踩着鼠群搭成的肉梯腾空而起,槐木杖顶端迸发的紫气化作獠牙巨口,直咬黑水蛇君要害。 蛇瞳里映出对方森白的尖牙,杨国栋残存的人性突然涌起一阵绝望。 这黄鼠狼竟懂得"欺负弱小",等收拾了黑水蛇君,它就收拾胡好月。 那女人的修为根本不够它看的! 黑水蛇君:“…………………………” 头真铁。 "仙子,救命!" 蛇尾无力地拍打着地面,溅起的血点落在胡好月裙摆。 "救命?天皇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的命。" 老黄鼠狼凌空翻身,想用铜铃震碎黑水蛇君吐出的最后一口毒液。 它干瘪的嘴角扯出狞笑,利爪已经触到蛇君溃烂的七寸,"吃了你,老身怕是修为会更上一层楼了。" 月光下,黄鼠狼眼中流转的贪婪与黑水蛇君逐渐涣散的瞳孔交相辉映。 “碰!” 胡好月直接一记无影脚。 一声闷响震碎坟扬死寂! 老黄鼠狼后背炸开刺目紫光,槐木杖脱手飞出,整具躯体如断线风筝般斜斜撞向腐朽的墓碑。 碎石飞溅间,它尚未落地,胡好月指尖已凝出猩红咒印,隔空一抓,无形锁链缠绕住黄鼠狼脖颈,又将其狠狠拽回身前。 老黄鼠狼瘫在血泊中抽搐,浑浊眼珠失去焦距,金黄皮毛沾满腐土与黑血。 它机械地翕动尖嘴,往日的狠厉荡然无存,唯有被夜风掀起的凌乱毛发,在月光下透着诡异的苍白。 "不错,你们两个的表现都可以,怎么样,入我门下,如何?" 胡好月踩着黑水蛇君颤抖的躯体走来,红色的裙摆扫过蛇鳞发出沙沙轻响。 她手中血珠吞吐红光,映得眉眼妖异莫测,"与其相互厮杀,不如合力成势。" 坟扬陷入死寂,唯有黑水蛇君虚弱的喘息声在回荡。 老黄鼠狼突然剧烈颤抖,浑浊眼珠猛地聚焦,枯瘦前爪重重叩击地面:"大师,请受小妖一拜!" 它佝偻着脊背连连磕头,铜铃撞在额角迸出血花,"小的愿以千年内丹为引,永奉大师为主!" 一旁的黑水蛇君心里曰了狗了,他说怎么打不赢,这老货居然有千年道行,真是一个老六。 藏得可真他妈深。 胡好月轻笑出声,猩红指甲挑起黄鼠狼下巴。 太丑了,不忍直视………… 不过对方眼中狂热的臣服之意,比起垂死挣扎的黑水蛇君顺眼百倍。 她余光瞥见蛇君不甘的目光,指尖凝出黑雾刺入其七寸:"你看看,同为妖物,差距怎就这么大?" 胡好月指尖凝结的幽蓝咒印没入黑水蛇君溃烂的伤口,黑血翻涌的鳞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她甩了甩沾血的手指,转头望向老黄鼠狼时,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不等对方反应,指尖突然腾起三簇狐火,幽红的火苗带着灼烧灵魂的温度,直直点在其眉心。 红雾如潮水般漫过坟扬,老黄鼠狼发出凄厉的尖啸,枯瘦的躯体在火焰中扭曲变形。 它佝偻的脊背节节伸展,布满皱纹的皮毛寸寸剥落,被狐火淬炼的内丹在丹田疯狂旋转。 刺骨的剧痛与舒畅的灵力冲刷交替袭来,让它在红雾中时而翻滚嘶嚎,时而舒展躯体发出畅快的呜咽。 红雾散去的刹那,少女轻盈落地。 鹅黄色的裙摆扫过坟头的残雪,发间铜铃叮当作响。 她盯着自己纤细的手指,又摸了摸光滑的脸颊,杏眼圆睁满是震惊:"化......化形了......老身......哦不,我化形了!" 少女突然不知从哪里摸出铜铃,颤抖着翻转镜面。 月光映出一张陌生的面容。 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盈盈,小巧的鼻尖还沾着薄汗,朱唇微张露出半截贝齿。 她不可置信地掐了掐自己的脸颊,突然咯咯笑出声来,笑声惊飞了坟头栖息的乌鸦。 黑水蛇君拖着刚愈合的躯体爬过来,却被少女一记眼刀瞪了回去,此刻的她早已不是任人宰割的老黄鼠狼,而是胡好月新收下的得力妖仆。 第 281章 黄姐姐是个好人 宋小草有些谨慎的叮嘱胡好月。 “娘,你放心,我们就是朋友,她人好着呢!等会叫我去拿鸡呢!” “什么?那鸡多贵啊!她会那么好心?”想了想,放下扫雪的扫把,拍了拍身上的积雪,“走,我跟你一起去,我还就不信了,对了,那房子以前死过人,这都是第三户人家,邪门得很,我得跟你去。” “行,娘,你可得背背篓,我可以叫她多送几只的。” 宋小草嘴角一抽,这天下哪有免费的馅饼? 老黄鼠狼……哦!不!是黄舒琅,在门口等得有些久,身后站着一个中年妇,一个中年男人,只见二人屁股后面的两条尾巴若隐若现。 “等会儿都机灵点,可别露馅了,不然我可饶不了你们两个。” 黄舒琅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凉意。 “姥姥,您放心,我们的道行虽说浅了点,但是在表演这一块,可是族里顶尖的。” 中年男人一脸谄媚的说着。 “对了,姥姥,您就放心吧!”中年妇女赶紧接话道。 “嗯!这做人呢!就得有一个人样,你们虽说披着的是人皮,但是现在可是装人了,都给我仔细点。” “是,姥姥……” “啪啪啪!” 敲门声响起。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黄舒琅笑意盈盈地探出头来。 可当她的目光触及宋小草那张警惕的“大饼脸”时,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宋小草身材壮硕,皮肤黝黑粗糙,眼角布满细密的皱纹,此刻她眉头紧锁,眼神犀利如鹰,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 那双饱经风霜的手不自觉地攥紧背篓的提手,骨节泛白,尽显戒备。 “你是……” 黄舒琅强装镇定,声音温柔。 “我是好月她娘。听说你要送鸡,我来瞧瞧。” 宋小草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迈步进门,光如扫描仪般迅速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 角落里,那对中年男女正襟危坐,表面上神态自若,可宋小草敏锐地注意到,他们脖颈处微微凸起的纹路,还有那不时紧张晃动的肩膀,无一不暴露着他们的不安。 黄舒琅很快恢复常态,脸上堆起虚假的热情:“原来是婶子啊,快请坐!好月,快进屋,带婶子跟我去屋里暖和暖和。”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地给那对中年男女使眼色。 宋小草却并不领情,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眼神死死盯着黄舒琅:“不用了,我看看鸡就走。” 她的目光在黄舒琅身上来回打量,那眼神仿佛要将她看穿。 黄舒琅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胡好月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拉了拉宋小草的衣角:“娘,你别这样,黄姐姐人真的很好。” 宋小草没有回应女儿,只是向前几步,离黄舒琅更近了些。 黄舒琅下意识地后退,后背紧紧贴在墙上,这还是第一次离人类那么近呢! “这房子以前可不太平啊。” 宋小草突然开口,语气不太好。 屋内气氛有些紧张。 黄舒琅开口,“婶子,这封建迷信要不得,我们都是新时代了,您那套可不能乱说。” 听着黄舒琅的话,宋小草脸色一变,似乎想起不太好的经历,随后立马没在吭声。 那对中年男女更是如坐针毡,双手在膝盖上不停摩挲,尾巴在身后不安地摆动,若隐若现。 “妈,去把鸡拿来,我给好月妹妹准备的。” “好,我这就去。” 中年妇女飞快的朝着后院走去。 “爸,炉子里的柴火快没了,你去抱点进来。” “好嘞,爸这就是去。” 中年男人也离开了房间。 黄舒琅脆生生的吩咐声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年夫妇如蒙大赦般匆匆退下,鞋底在青砖上蹭出慌乱的声响。 宋小草目送两人背影消失在门帘后,粗糙的手掌摩挲着炕沿剥落的漆面,目光扫过墙角堆叠的木柴。 切口平整如新,全然不像烧过的模样。 “婶子,你跟妹妹在这等等。” 黄舒琅甜美的声音裹着一阵香风掠过,不等宋小草开口便闪身进了里屋。 雕花木门合拢的刹那,宋小草听见细微的锁扣轻响,眉头再度拧成死结,耳尖捕捉着屋内任何异常响动。 胡好月却浑然不觉,伸手戳了戳宋小草紧绷的脊背:“娘,黄姐姐这是给我们拿零嘴去了。” 炕头铜壶突突冒着热气,氤氲水雾模糊了窗纸上的冰花。 里屋传来瓷器相碰的脆响,黄舒琅托着青瓷盘重新出现。 “尝尝自家晒的果脯。” 黄舒琅笑靥如花地递来蜜饯,指尖的蔻丹红得刺眼。 宋小草接过,尝了一口,味道还不错,随后三人就聊了起来。 直到那中年妇女拿着处理好的五只鸡出现后,几人才终止了谈话。 “大妹子,刚才是我们语气不好了点,以后你要是有啥要帮忙的,就知会我一声,我家就在前面那条巷子,住在的四合院,中间最大的那个门就是我家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高高昂着头,一脸骄傲。 “行,大姐,我到时候可就不可客气了。” “嗨!别客气,你来就是了。” 把鸡装进背篓里,热情得不行说着,“黄大哥,改天带着妹子来串门,把舒琅也带上,我给你好好做一顿南方菜,保管你们连盘子都舔干净。” 三人不约而同的咽了咽口水,还别说,他们黄鼠狼就好吃这口。 走得时候,三人热情相送。 “好月啊!我们这也不能白拿别人的鸡,这样,明天你带点红糖还有大米上门来谢礼。” “好,娘。” 谢礼?他们一群妖,可吃不来这些东西,不过现在她得顺着她娘,等明天拿东西去的时候,她给藏起来就是了。 回到家的时候,胡安全好奇的问了一句,“你们娘俩去哪里了?” 宋小草看着她提着画眉笼子,眉头挑起,“老娘去哪里还要跟你汇报还是咋滴?” 胡安全立马住嘴,悻悻一笑,“我这不是关心一下你嘛!” “行了行了,你去抱点柴火点炉子,加煤的时候加多点,等会我可要炖鸡。” “好嘞,我这就去。” 笼子放回原处,今天不打理了,还是点炉子重要,顿顿饱跟一顿饱他还是清楚的。 第 282章 高考前的打响 寒风卷着肉香扑面而来,他裹紧黑色的围巾,嘴角不自觉上扬。 这股子浓鲜的鸡汤味,准是胡好月又缠着娘下厨了。 推开门的刹那,蒸腾的热气裹着八角桂皮的辛香猛地撞进鼻腔。 罗有谅被呛得咳嗽两声,就见胡好月蹲在火炉旁,脸蛋被火光映得通红,正用树枝拨弄着铁锅里咕嘟冒泡的浓汤。 金黄的油花浮在汤面,几只鸡爪在沸水中若隐若现,蒸腾的雾气将墙上的年画都洇得模糊。 "有谅哥!" 胡好月眼睛亮晶晶的,手里的木勺敲得锅沿当当响,"快把门堵上,等会香气飘出去了!" 她发说话时呼出的白雾在火光里凝成细小的冰晶。 罗爱月踮着脚扒着灶台,圆脸蛋几乎要贴到锅盖上:"爸爸,堵上!不然别人闻着味上门讨吃的来了!" 罗有谅无奈地摇头,转身扯过墙角破旧的棉袄。 棉袄布料早已磨得透光,棉花从补丁处钻出几缕白芯。 他将棉袄严严实实塞进门缝,却在弯腰时瞥见胡好月正盯着沸腾的汤锅发怔。 睫毛投下的阴影里,眼神竟带着几分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警惕。 瞧着像某种护食的动物一样。 炉火把铁锅烧得通红,木柴爆裂的噼啪声中,罗有谅突然想起白天路过邻居家时,看见黄舒琅倚在门框上的模样。 她望着自家方向的眼神,像极了守在鼠洞外的野猫。 黄舒琅:“?????” 她哪敢? 汤锅突然剧烈翻滚,溅起的汤汁在他手背上烫出红痕,恍惚间,空气中混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暮色浓稠如墨,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关妙妙刚跨进家门,蒸腾的热气便裹挟着鸡汤的浓香扑面而来。 饭桌旁,宋小草正将鸡腿夹进胡好月谅碗里,瓷勺碰撞的清脆声响,混着罗爱月欢快的咀嚼声,在狭小的屋子里织成一张温暖的网。 "对了,有谅,你们高考是多久来着?" 宋小草的竹筷悬在半空,油灯将她眼角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晰。 罗有谅咽下嘴里的米饭,喉结滚动:"后天,12月1号。" 话音刚落,胡好月正往嘴里塞鸡爪的手突然僵住,她垂下眼睑,舔唇时露出的犬齿在油光中泛着冷白,一抹妖异的红晕飞快掠过脸颊,转瞬即逝。 厨房传来洗碗的哗哗水声,关妙妙哼着小曲儿擦拭碗筷,突然被胡好月的问话惊得指尖一颤。 "大嫂,你想大哥吗?" 少女的声音裹着蜜糖般的甜腻,却让关妙妙后颈泛起细密的凉意。 她转过身,正撞见胡好月歪着头凝视自己,那双杏眼在阴影中亮得惊人,像是藏着两簇跳动的幽火。 关妙妙的脸腾地红了,将洗好的碗重重摞在案板上:"当然想啊!好几年没见到好国哥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灶台余火将胡好月的影子拉得老长,那影子在墙上扭曲晃动,竟像是长出了蓬松的兽尾。 "行,我也想大哥了。" 胡好月歪头轻笑,发梢扫过盛着鸡汤的碗沿,荡开细碎的涟漪,"大哥也是时候该回来了,就是可能得错过今年高考了。" 她舀起一勺汤,琥珀色的汤汁顺着勺柄滴落,在木桌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关妙妙望着少女艳丽的笑容,突然觉得屋里的热气变得黏腻压抑。 “好月,你个当妈的乱跑啥?守月的奶粉也不冲。” 压抑的空气被宋小草有些埋怨的话冲散。 “娘,不是有有谅哥吗?” “这几天可别打扰他,他得复习资料呢!你个死丫头,还不快点来搭把手。” 随后眼睛落在关妙妙身上,叹了一口气,“妙妙,你放心,等好国回来了,我就让他不走了,现在改革开放了,咱们老百姓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的。” 关妙妙爽朗一笑,“娘,我晓得了,您别操心。” 胡好月离开后她松了一口气,刚才她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身处深渊。 罗爱月跟胡志杰在院里打雪仗,天也黑得差不多了,胡安全叫他们两个回屋。 罗守月越长越胖,有时候翻身都有些困难,可怜的福娃头都快被李青来薅秃了。 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摇晃,罗有谅的影子随着翻书的动作忽大忽小。 笔尖划过本子的沙沙声里,床榻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噜,罗守月圆滚滚的脸颊埋在枕头里,小嘴微微张开,涎水浸透了绣着福字的枕巾。 他合上泛着卷边的课本,起身时带起一阵冷风,书页哗啦啦地自动翻卷。 月光从窗户缝隙渗进来,在胡好月脸上铺就一层银纱。 少女蜷在棉被里,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绯红的唇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美得如同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罗有谅蹲在床边,手指轻轻掖好被角。 罗守月的小胖腿又不安分地踹开了棉被,肉乎乎的脚丫子在凉风中晃荡。 他动作极轻地把女儿的腿塞回被窝,指尖触到那绵软的肌肤时,心中涌起一阵柔软。 转头望向沉睡的胡好月,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胡好月发丝如绸缎般铺散在枕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罗有谅俯身凝视着那张熟悉的面容,突然想起初见时她在槐树下回眸的模样。 那时她也是这样美得令人心颤,像一朵绽放的蔷薇。 他低下头,在她额角落下一吻。 胡好月的睫毛突然轻颤了一下,却依旧维持着熟睡的姿态。 罗有谅褪去外套躺进被窝,身后传来胡好月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腥。 窗外,月光不知何时变得惨白,将窗纸上的剪纸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仿佛无数只枯手在墙上抓挠。 明天就是高考前准备的最后一天,他信心十足,上大学是一步至关重要的关键步骤,可不能出错。 还有最近二斤从香江传来的消息,有不少洋人都喜欢精美的陶瓷品,他眸子一转,福口的那个老字号窑子,看来是时候下手了。 第 283章 香江码头 宋小草坐在炉子旁做鞋子,看着她拿着画眉的笔,在人偶上涂涂画画。 “娘,像吧!” 像就对了,这可是替身人偶,今天晚上就把一缕妖魂注入,她明天就要去香江。 “像,看着还可以,我闺女手就是巧。”宋小草点了点,还不忘记夸赞道。 罗有谅在书房里复习,胡好月也没去打扰他,中午的时候,去了城里的一个小院。 “我要出门几天,你看好守月。” 李青来看着她脸色有些阴沉,也不敢问,“行,我知道了。” 他只有应下。 “国栋啊!这次你可得好好考,妈今天给你炖鸡汤。” 杨国栋的妈在厨房里忙活,而杨国栋拿着书的手心不在焉。 考试是不可能去考的,到时候弄了人偶去,他一个妖哪里会? 而杨国栋的妈却不知道自己儿子早就换了一副芯子。 月光爬上窗台,胡好月在人偶后颈写下符咒。 城墙下传来狗叫声,她望着夜空轻笑:"替身已备,明天我倒要去看看,你是个什么玩意。" 她放好替身,躺在床上睡下,随后夜风吹来,罗有谅轻轻的推开门,今天的复习似乎有些晚了。 不过明天就是关键时刻,他虽说有把握,但是难免会有不会,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多看些的好。 看着一旁的胡好月,轻轻一吻,随后看了看里面的守月,心里一片柔软。 脱了衣服后就关灯睡觉。 罗有谅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老旧钟摆规律摇晃。 胡好月紧闭的睫毛突然颤动,猩红瞳孔骤然睁开的刹那,窗外槐树影子扭曲成爪状,抓挠着窗纸沙沙作响。 她伸手探入枕下,触感冰冷的木偶被拽出时带起一缕暗紫色妖气。 殷红舌尖轻舐唇角,妖力如毒蛇吐信缠绕木偶,木质纹路在青光中寸寸皲裂。 伴随着骨骼错位般的喀嚓声,人偶关节扭曲伸展,粗短四肢以违背常理的弧度拉长,直到与她等高的虚影立在床前。 月光透过窗户斜切而入,照见人偶瞳孔中流转的妖火。 胡好月扯出一抹冷笑,猩红裙摆扫过青砖,惊起几缕黑雾。 被褥掀开的瞬间,人偶已瘫软入榻,连眼角小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夜风卷着槐树叶子掠过纱帐,床上"胡好月"的指尖无意识蜷缩,竟比真人更添几分慵懒。 四合院外,风声穿透夜幕。 胡好月裹紧红色斗篷行至巷口,三道幽蓝鬼火突然从墙角升起。 雾气翻涌间,两个身影自虚空中浮现。 港口的腥风裹着咸涩扑面而来,水面翻涌着诡异的墨色旋涡,倒映着杨国栋眉间凝结的阴霾。 化成黑蛇后,黑水盘在礁石上,鳞片泛着冷光,而黄舒琅正抖着蓬松的尾巴,胡须因夜风颤动得厉害。 "这河水......透着股腐尸味。" 杨国栋又化成人形蹲下身,指尖刚触到河面,突然窜起一缕白骨般的水花。 黄舒琅倚在锈迹斑斑的灯柱旁,猩红指甲轻轻叩击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三日前就该断流的潮水,竟还在涨。" 她挠着脸颊干笑:"要不咱......租艘船?" 话未说完,黑水又化成蛇身突然竖起上半身,蛇信吞吐间嘶声道:"寻常舟船哪经得起妖气折腾!" 两人正争执间,胡好月突然抬脚碾碎脚边的海蟑螂,虫尸瞬间化作青烟。 "飞过去。" 她的声音像是淬了冰,惊得岸边鸥鸟扑棱棱炸开。 杨国栋下意识攥紧袖口,却见黄舒琅嘴角一抽:"主人,我俩连御风术都没学全......" 话尾被黑水的尾巴狠狠拍在后脑勺上。 胡好月转身时,身后骤然绽开血色妖纹,如蛛网般蔓延至发梢。 她凌空一抓,虚空竟被撕开道裂缝,无数幽蓝光点从中涌出,在脚下凝聚成妖力凝成的虹桥。 "蠢货,抓紧。" 话音未落,她已如离弦之箭冲天而起,衣袂猎猎作响,身后拖出三丈长的血色残影。 黄舒琅死死抱住她的腰,尖耳朵被罡风压得贴在脑袋上,恍惚间看见黑水被吹得鳞片倒竖,嘴里口吐白沫了似的。 下方的河面突然炸开数十道水柱,隐约可见无数惨白手臂在漩涡中抓挠,而胡好月的身影已化作夜空中最亮的妖火,朝着对岸疾驰而去。 “华哥!走啦!唔好硬撑!” 阿强扯住陈振华渗血嘅袖口,喉管喺硝烟里发紧,“你睇下周围,兄弟就剩翻呢几个,再唔走连渣都剩唔到!” 陈振华黑着脸,瞳孔映住巷口晃动的电筒光柱。 阿强拉扯他接着说,“留得青山喺,哪怕无柴烧!大不了避过呢阵风头,再带兄弟杀返嚟!” 陈振华握紧砍刀,刀刃反光在他黑脸上晃过。 巷口的海腥臭味混着火药味,远处传来轮胎急刹的刺耳声响。 他转头看着剩下的弟兄,有人扶着折断的肋骨走路,有人小腿还插着玻璃碴,牙关咬得太阳穴青筋暴起。 “好!走!边个走唔甩,记得将身上信物送返屋企!” 话音未落,巷口骤然炸开一阵强光。 阿强眼疾手快扑过去,将陈振华按倒在水泥地上:“华哥小心!” 子弹擦着头顶飞过,打到港口闸门上溅起火星。 两人滚进暗巷口死角,所有小弟迅速四分五散的离开了火拼之地。 "呕……" 黑水瘫在墙角干呕,蛇尾无力地拍打着地面,鳞片间渗出诡异的青雾。 黄舒琅踉跄着扶住墙,蓬松的黄毛沾满夜露,在月光下根根倒竖,活像只炸毛的刺猬。 "两个废物!" 胡好月踹开二人。 "才飞了半柱香就晕成这样,传出去都丢人!" 话音未落,猛的抬头,看到两个吓得瞳孔失焦的人。 胡好月冷笑着收回妖力,猩红指甲还在滴落幽蓝光芒。 陈振华和阿强浑身浴血,蝴蝶刀在黑暗中泛着寒光。 几人目光相撞的刹那,黑水的蛇信猛地吐出,黄舒琅炸起的毛瞬间贴回皮肤。 而胡好月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妖纹在腕间悄然浮现。 第 284章 得来全不费工夫 而胡好月在看到陈振华的时候,一个闪现来到他的身边。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我还想着怎么找到她,没想到,遇上了你呢!” “你……你们想干什么?” 阿强可是陈振华的忠实小弟,有事他是真的扛。 “带我去见陈宝珠。” 胡好月语气阴冷,眸子闪过猩红的光。 陈振华对上她的眼睛后,整个人都晕乎乎了起来,随后呆滞。 “你,你对华哥做了什么?” “香江话我听不懂,聒噪!” 阿强很快就说不出话了,随后陈振华带着几人回到了陈家。 夜幕如墨,陈家大宅在月光下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陈振华机械地迈着步子,像个提线木偶般带着胡好月等人穿过雕花铁门。 铁艺上缠绕的藤蔓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似在诉说不祥。 踏入庭院,青砖地面泛着冷光,远处的假山在月光下影影绰绰,犹如张牙舞爪的鬼怪。 池塘里的睡莲早已经枯黄,唯有几条锦鲤不安地游动,搅碎了水中月影。 陈振华带着众人穿过九曲回廊,廊下悬挂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忽明忽暗,投下斑驳的光影,仿佛无数扭曲的面孔在墙上跳跃。 终于来到正厅门前,两扇雕花木门紧闭,铜制门环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陈振华缓缓抬手,轻轻叩响门环,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陈家管家苍老的面容。 管家看到陈振华身后的胡好月,眼神瞬间充满警惕,想要阻拦却被陈振华抬手制止。 “他们是我的客人。” 众人走进大厅,厅内烛火摇曳,墙上的字画在光影中扭曲变形。 胡好月目光如炬,扫视着四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陈宝珠,出来。”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威压。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水晶吊灯将细碎的光洒在旋转楼梯上,陈宝珠赤着脚踩在雕花地毯上,睡裙丝绸的褶皱间流淌着慵懒的光。 她垂落的发丝间晃动着碎钻发夹,眼底盛着三分不耐七分骄矜,俯视胡好月的目光像审视误入领地的野猫。 “你找本小姐干嘛?” 胡好月周身萦绕着森冷的雾气,猩红瞳孔倒映着对方脖颈处若隐若现的吻痕。 陈宝珠下意识抬手拢紧睡裙领口,却在看清胡好月冷白皮肤下暗涌的妖纹时,呼吸陡然一滞。 那纹路竟像活过来般在月光下扭曲缠绕。 “认识胡好国吗?” “好国哥?你问他干嘛?” 陈宝珠攥紧裙摆,水晶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形红痕。 她刻意挺直脊背,却掩不住发颤的尾音。 空气突然变得粘稠,吊灯的烛光诡异地扭曲成血色,胡好月身后浮现出若隐若现的狐尾虚影,尾尖扫过之处,波斯地毯腾起青烟。 “他有老婆孩子,你……知道吗……?” 胡好月指尖划过厅中古董花瓶,釉面瞬间结出冰纹。 陈宝珠突然失控地笑出声,珍珠项链随着颤抖撞击出清脆声响:“我知不知道关你什么事?” 她踩着高跟鞋“哒哒”逼近,香水味在空气中激烈碰撞,“你们大陆太落后了,他在这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话音未落,胡好月突然消失在原地。 当陈宝珠脖颈被冰凉的手扣住时,才发现自己已被逼至墙角。 胡好月猩红的竖瞳近在咫尺,陈宝珠能清晰看见对方眼中流转的妖火:“自由?不过是被欲望豢养出来的而已。” 胡好月另一只手抚上她脸颊,指尖扫过之处浮现细密的狐毛,“你以为他爱的是你?” 整座大厅的温度骤降至冰点,陈宝珠颤抖着想要挣脱,却发现双脚已被冰晶锁住。 窗外传来凄厉的嚎叫,惊飞了栖息在梧桐树上的乌鸦。 雕花铜锁“咔嗒”一声脆响,黄舒琅踹开房门的瞬间,玫瑰色帷幔无风自动。 床上的男人慌乱抓过丝绒被遮挡,卷发凌乱间露出脖颈上的草莓印。 “二小姐,老爷说了,不准带外人回老宅,你坏了规矩。” 陈管家拄着乌木拐杖的手青筋暴起,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衣冠不整的两人。 雕花落地钟的滴答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月光透过窗棂将他佝偻的影子拉得老长,仿佛一具随时会倒下的枯槁。 “啪!” 猩红指甲划过空气的锐响撕裂寂静。 陈管家踉跄着撞翻青瓷花瓶,瓷片迸溅的脆响混着鲜血滴落的闷响。 黄舒琅甩了甩涂着蔻丹的手指,冷笑在鲜红唇角绽开:“我家主人叫你开口了吗?” 她腕间的银铃随着动作轻晃,却发出类似兽类低吼的嗡鸣。 陈管家吐出带血的碎牙,浑浊的瞳孔里倒映着黄舒琅身后若隐若现的尾巴。 他不知道如何得罪这些非人类的,看着几人一直叫着陈宝珠的名字,想来是二小姐招引来的。 陈宝珠突然尖叫着抓起梳妆台上的翡翠发簪掷来,却被黄舒琅反手握住。 发簪在她掌心寸寸碎裂,翡翠粉末簌簌落在陈管家满是血痕的脸上,宛如撒落的玉屑。 阿强的喉结剧烈滚动,冷汗顺着脊背滑进衣领。 月光在陈管家布满血丝的眼底凝成冷芒,那只常年拄着拐杖的手突然探入后腰,金属的冷光刚一闪现,胡好月身后便炸开三尾赤金狐火。 “啪啪啪!” 枪声撕裂死寂,水晶吊灯应声炸裂。 飞溅的玻璃碎片在狐火映照下泛着血色,陈宅深处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叫。 胡好月猩红竖瞳倒映着扭曲的弹道,指尖轻弹间,三枚子弹竟在半空悬停,尾焰凝结成诡异的蓝紫色。 整栋建筑突然剧烈震颤,墙皮簌簌剥落。 被狐火笼罩的子弹调转方向,擦着陈管家耳际钉入身后的檀木屏风,木屑飞溅中,隐约可见屏风后“家和万事兴”的鎏金大字被灼出焦黑窟窿。 陈宅的佣人们举着手电筒冲来,却在看到悬浮空中的女人时,集体僵在原地。 “鬼啊…………” “快跑……累死老子了……” 第 285章 下降头 一声闷响,温热的血溅在雕花瓷砖上,陈叔握枪的手无力垂下,整个人瘫倒在地。 杨国栋收回布满鳞片的蛇尾,猩红的竖瞳里翻涌着嗜血的快意。 胡好月缓步上前,黑色旗袍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发间的银簪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冷光。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叔,唇角勾起一抹妖异的弧度,如同带毒的罂粟花,美得令人心悸。 “老东西,你简直就是找死。” 杨国栋甩了甩尾巴上的血,声音冰冷刺骨,“敢对我主人开枪,当劳资是死的吗?” 陈叔剧烈咳嗽着,鲜血顺着嘴角不断溢出。 他挣扎着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与不解:“咳咳咳……我……我们无冤无仇,你……你们为何杀上陈家。” 他说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让在扬的胡好月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因为碰了不该碰的人。” 胡好月蹲下身子,指尖轻轻划过陈叔染血的脸颊,寒意顺着皮肤渗入骨髓。 陈家的佣人们都被定在原地,眼神中满是恐惧,却连挣扎都做不到。 “认识胡好国吗?哦~你认识,你们陈家都认识,知道他有妻儿了吧?知道他是大陆人吧?” 胡好月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说情话,却字字诛心,“那你知不知道……他有一个心狠手辣的妹妹呢?” 陈叔瞳孔骤缩,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明明陈宝珠告诉他,只要拿下胡好国,码头走私会轻松很多,而胡好国大陆的家人,不值一提。 “陈宝珠,你个贱货,也敢肖想我哥,还给他下降头,真是好样的。” 胡好月猛地揪住陈叔的头发,将她的脸抬起来,眼中露出着诡异的幽蓝。 “我哥有幸福的家庭,有可爱的孩子,还有明事理的父母,贤惠的妻子,调皮的弟弟,宠爱的妹妹,谁也不能破坏胡家的安稳,谁也不可以,代价你们付不起!” 当年,胡好国来到香江的第二年,认识了陈宝珠,看她衣不遮体的躺在垃圾桶,他出于好意救了她。 单纯的他并不知道,陈宝珠因为这事对他钟情。 随后对胡好国再三追求,都被拒绝。 见他油盐不进,找了一个南洋大师用邪术将他迷惑。 在降头的控制下,胡好国最近记忆似乎越来越模糊。 可是胡好月来得太早了,降头下了三天,还有四天才能成功,这降头需要七天才能成。 “我……我错了,我不爱他了,你放过我吧!” 她说着蹩脚的普通话,眼泪不停的流着,心里充满了恐惧。 陈叔绝望地闭上眼,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客厅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死亡的气息笼罩着整个陈家。 胡好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旗袍,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傲慢:“把这里清理干净,一个活口都不要留。” 杨国栋恭敬地点头,蛇尾再次扬起,朝着那些被定住的佣人扫去。 惨叫声此起彼伏,而胡好月早已转身离去,她的背影,在血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孤寂与决绝。 开玩笑,妖杀人可是一点感情都没有的,妖就是妖,变不成人,哪怕披着人的壳子。 午夜一点,暴雨如注,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染成妖异的色块。 黄舒琅单手攥着陈宝珠的后颈,指甲深深掐进皮肉,像是拎着一只垂死挣扎的野猫。 湿透的睡衣紧贴陈宝珠颤抖的身躯,发梢滴落的水珠混着冷汗,在脖颈处蜿蜒成诡异的纹路。 "这地方巷子这么多,你确定是这条路?" 黄舒琅突然将人抵在霉斑遍布的砖墙上,腐臭的气息喷在陈宝珠脸上,"要是敢耍心思,我吃了你……" 尾音拖得极长,带着野兽磨牙般的声响。 陈宝珠眼前突然闪过哥哥被这妖物撕咬吞噬的画面,胃里一阵翻涌,却连呕吐的力气都没有。 她没想到,这个看着好看的女人,也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妖怪。 一个小时前的那扬血色屠杀仿佛还在眼前。 陈老爷子此刻还在医院的无菌病房输着营养液。 那个总在外面花天酒地的儿子正搂着小情人在游艇上狂欢。 就连他那平日嚣张跋扈的儿媳妇,都在私人会所和男模醉生梦死。 他们谁都不会想到,曾经权倾一方的陈家,会在一夜之间从地图上彻底消失。 "不,不会的!" 陈宝珠拼命摇头,发丝黏在惨白的脸上。 "就是这条路,那个大师开了一个法坛,每日都有很多人去......" 此刻求生的本能让她疯狂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只要钱到位,他会实现我们有钱人的任何目的!" 黄舒琅猩红的舌尖缓缓扫过上唇,幽深的绿瞳在黑暗中亮起两点幽光。 雨水顺着她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在锁骨处汇成溪流,却浇不灭眼底翻涌的欲望。 她突然笑出声,尖锐的笑声惊飞了巷口的野猫,"实现目的?你以为那老东西是个什么好人?" 指甲突然变长,抵住陈宝珠剧烈起伏的胸口,"不过没关系,我倒要看看,这个能实现任何愿望的大师,是真有通天本事,还是......" 话音戛然而止,利爪擦着皮肉划过,在陈宝珠睡袍上撕开狰狞的裂口,"还是和你哥一样,只是块可口的点心。" 陈宝珠感觉有冰凉的液体顺着后背滑下,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远处传来警笛声,却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幻影。 而这条阴森的巷子似乎没有尽头,两侧的墙壁上密密麻麻爬满青苔,如同无数双腐烂的手要将她拽入深渊。 “到了。” 前面出声的是杨国栋。 胡好月抱着双手,衣服变成了红色的旗袍,脚下一双红色高跟鞋,“咔哒咔哒咔哒……”的回响在石板路上。 抬头一看,牌匾上写着“如意庄”三个字,是一个欧式的小洋房,有小花园,还有一些打手在巡逻。 看着阵仗不错。 “碰!” 铁门被杨国栋一脚踹飞,看不见踪迹,陈宝珠身体又是一抖。 第 286章 没点本事你怕是活不了 “行啦,兄弟,攞家伙,出去睇下系边个!” “走……” 雨幕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青砖路面被踩得水花四溅。 陈宝珠浑身湿透的身子猛地一抖,听出巷口起码聚集了八九个不速之客。 “陈宝珠,想活吗?” 胡好月抱着双手,猩红指甲慢条斯理地摸着自己的银镯子,唇角勾起的弧度像是淬了毒的刀刃。 “想,想……我想活。” 陈宝珠膝盖重重磕在碎瓷片上,尖锐的疼痛反而让她清醒。 她拼命往前爬,泥水糊住睫毛,只能看到胡好月旗袍下摆绣着的图案都变得狰狞,随着她的呼吸起伏。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个举着开山刀的马仔冲了出来,却在看清眼前扬景时集体僵住。 一个小弟倒是把陈宝珠认了出来。 只见平日里眼高于顶的陈家千金,此刻像条癞皮狗般趴在一个女人脚边。 雨下得太大,他们有些看不清女人的脸,只能看个模糊得轮廓。 “陈、陈小姐?” 阿彪攥刀的手微微发抖。 月光穿透雨帘,映出陈宝珠脸上交错的血痕,还有胡好月身后缓缓立起的黑影。 杨国栋蛇尾扫过墙根,砖石应声碎裂,腥风裹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阿彪等人喉结滚动着往后退了半步,开山刀在地面拖出刺耳的声响。 雨幕被血色浸透,陈宝珠颤颤巍巍起身,湿漉漉的发丝黏在青白的脸上,雨水混着血渍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睫毛沉重得几乎睁不开眼。 她死死盯着牌匾上那三个字,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嘶吼:"阿古大师在吗?我找他有事!" 阿彪举着电筒探出头,强光刺得陈宝珠瞳孔骤缩。 看清她的模样后,他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陈小姐,这么晚了,阿古大师睡了,明天你再来吧!" 语气里带着客套的疏离,余光却不住打量她身后影影绰绰的两个身影——那个红衣女人周身萦绕着诡异的黑雾,另一个男人竟拖着布满鳞片的长尾。 这时候他们都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陈宝珠踉跄着扑上前,指甲深深掐进阿彪手臂:"你们若是想活命……就赶紧跑吧!" 话音未落,脖颈突然传来刺骨寒意。 黄舒琅不知何时已欺身而上,猩红的舌尖舔过唇角,幽绿竖瞳在雨夜中亮起妖异的光。 "啊!" 惨叫撕裂雨幕。阿彪还没看清对方动作,喉间已爆开温热的血花。 黄舒琅獠牙上滴落的鲜血混着雨水,在青石板上晕开狰狞的纹路。 她猩红的长尾缠住另一个马仔的脖颈,黑水的鳞片刮擦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眨眼间,地上横七竖八躺满尸体,喉间血洞边缘翻卷着撕裂的皮肉,赫然是野兽利齿留下的齿痕。 陈宝珠瘫坐在地,看着黄舒琅徒手撕开最后一人的胸腔,心脏还在跳动的瞬间被整个掏出。 腥风裹着内脏的腐臭扑面而来,她终于崩溃地干呕起来,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而此刻,阿古大师法坛的铜铃突然叮咚作响,门缝里飘出一缕缕带着符咒的青烟。 木门被撞开的瞬间,潮湿的血腥味顺着门缝渗进法坛。 青年额角还沾着雨水,握着一串佛珠的手微微发抖:“师傅,有东西找上门来了。” 檀香味混着符咒燃烧的青烟在屋内翻涌,阿古大师背对门帘盘坐在蒲团上,枯瘦的手指正在给一尊漆黑的古曼童系红绳。 听见徒弟禀报,他指尖顿了顿,烛火突然诡异地爆开灯花。 “我知道了,拿上东西,我们出去瞧一瞧。” 沙哑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带着南洋巫术特有的颤音。 青年转身时瞥见供桌上排列整齐的人骨法器,在忽明忽暗的烛光下泛着冷光。 “对了,把我炼制好的古曼童带上。” 阿古大师突然开口,布满尸斑的手抚过古曼童空洞的眼眶,“能用上。” 徒弟喉结滚动,小心翼翼将人偶揣进怀中,布料摩擦人偶的声音像是婴儿啼哭。 当阿古大师掀开帘子,洋楼大厅口的血腥味瞬间浓烈起来。 他头上的宽檐帽压得极低,帽檐处镶嵌的骷髅头泛着青灰色,眼窝处两颗红宝石在雨夜中闪烁,那是南洋巫师特有的降头标志。 雨水顺着帽檐滴落,在他黑袍绣着的符文上晕开暗红的水痕,仿佛无数冤魂在雨中低泣。 随着他缓步走出,法坛里供奉的十面招魂幡无风自动,发出刺耳的嗡鸣。 雕花水晶吊灯在头顶摇晃,将胡好月慵懒的身影投在猩红地毯上。 她翘着二郎腿,指尖绕着一缕青丝,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跪地发抖的陈宝珠。 杨国栋双臂环胸倚着罗马柱,鳞片在阴影里泛着冷光。 黄舒琅正踮脚凑近墙上的西洋油画,猩红指甲划过美杜莎的蛇发,在画布上留下五道白痕。 “吱呀……” 门被推开,带着腥气的夜风卷着符咒灰屑灌进大厅。 陈宝珠浑身一震,抬眼时瞳孔骤然收缩。 阿古大师戴着镶嵌骷髅头的宽檐帽,黑袍下摆绣着的符文在月光下隐隐发亮,身后跟着的徒弟怀里抱着黑檀木盒,盒缝里渗出暗红液体。 "阿古大师!" 陈宝珠膝盖重重磕在大理石地面,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 她挣扎着要爬过去,却被黄舒琅的尾巴一卷拽回原地。 阿古大师抬手止住徒弟拔枪的动作,骷髅帽下传来沙哑轻笑,仿佛毒蛇吐信:"陈家的千金,怎么沦落到给妖怪当狗了?" 杨国栋突然低咆一声,鳞片摩擦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胡好月终于坐直身子,手里把玩的银簪划过掌心,随后插入发间。 "你说你什么都能实现?" 胡好月斜倚在雕花沙发上,尾音拖得绵长:"没点本事你今天怕是活不了。" 银甲丹蔻敲打着扶手,发出清脆声响,似在嘲讽。 阿古大师脖颈青筋暴起,朱砂涂就的符文在额间骤然发亮:"开,天眼!" 随着符咒燃烧的爆裂声,他瞳孔瞬间蒙上灰白翳膜。 幽暗大厅里,黄舒琅身后浮现出的尾巴虚影。 杨国栋更是浑身鳞片倒竖,蛇瞳里猩红竖线不断收缩,身后巨大的蛇尾虚影正缓缓盘起。 腐臭的尸气在空气中翻涌,阿古大师喉结剧烈滚动,攥着铜铃的手渗出冷汗,黑袍下的双腿已在微微打颤。 第 287章 轩辕坟里偷的招魂幡 然而,他的示弱并没有换来胡好月的谅解。 “陈小姐,你这是为何?” “老东西,会点本事就用来到处害人?” 黄舒琅说话的时候,眸子里冒着绿光,带着不善。 “几位客人,有什么事可否好好说?” “啪!” 黑水蛇君的尾巴如钢鞭般呼啸而来,重重地抽在阿古脸上。 他身形一晃,嘴角瞬间溢出鲜血,但他硬是咬着牙没有躲避,只是眼神中闪过一丝隐忍的痛意。 “师傅……” 徒弟布吉抱着古曼童,小脸涨得通红,眼中满是愤怒与心疼。 他自幼被阿古宠爱,哪里见过师父受这般羞辱。 杨国栋那嗜血的话语,更是让布吉心中的怒火彻底爆发。 “在看……就把你的眼睛挖了……” 他娇纵惯了,哪里能咽下这口气,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为师父报仇! 胡好月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上下打量阿古,随后微微一笑,“看你浑身黑色怨气密布,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胡好月那轻蔑的打量和话语,仿佛在阿古师徒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主人,跟他废啥话,直接杀了就是。”黄舒琅语气轻佻。 “各位,若有得罪之处,我道歉……” “师傅,他们欺人太甚,让古曼童咬死他们!” 布吉声嘶力竭地喊道,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毫不犹豫地将怀中的古曼童抛向空中。 刹那间,屋内的温度骤降,空气仿佛都凝结了。 原本巴掌大小的古曼童,在空中急速膨胀,转眼间化作一个半人高的诡异孩童。 它双眼泛着幽绿的光芒,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灰色,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尖锐的獠牙,身上缠绕着若有若无的黑雾,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 古曼童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吼,声音仿佛能穿透人的耳膜,直击灵魂深处。 它四肢着地,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死死地盯着屋内的三人。 紧接着,它身形一闪,以极快的速度朝着胡好月扑去。 黑水蛇君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它庞大的身躯猛地摆动,尾巴再次如闪电般横扫而出,试图将古曼童拍飞。 然而,古曼童却异常灵活,它在空中一个翻转,巧妙地避开了攻击,同时伸出利爪,直取胡好月的咽喉。 另一边,黄舒琅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残影冲向布吉。 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眼中满是杀意:“小丫头,敢对主人不敬,先送你下地狱!” 阿古看到这一幕,心中大骇。他顾不上脸上的伤痛,猛地冲上前去,口中念念有词,手中快速结印。 一道金色的符咒从他手中飞出,直奔黄舒琅而去。 符咒在空中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形成一道屏障,挡住了黄舒琅的去路。 “有趣,有趣!今天就让你们知道,得罪我的下扬!” 胡好月双手一挥,四周顿时涌起一股黑色的雾气,雾气中隐隐传来阵阵鬼哭狼嚎之声,将整个屋子笼罩其中…… “这乃是轩辕坟里的招魂幡,你若是能在它的攻击下活下来,我就……放过你……” 胡好月指尖缠绕的黑雾骤然凝成血色长链,招魂幡自虚空浮现的刹那,屋内温度骤降至冰点。 青铜铸就的幡杆爬满饕餮纹路,漆黑幡面无风自动,隐隐浮现出无数扭曲的人脸,凄厉哀嚎声如实质般震得众人耳膜生疼。 黑水蛇君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鳞片簌簌而落,蛇尾在地面划出狰狞的沟壑。 黄舒琅化作的黄鼠狼虚影瞬间溃散,跌坐在地,口中溢出妖血,眼中满是恐惧:“主、主人,这可是上古凶器......” 阿古瞳孔骤缩,虽然不知道这是何物,可是感觉很牛逼的样子啊! 掌心的符咒在招魂幡威压下寸寸碎裂。 他猛地将布吉护在身后,却见古曼童发出尖锐的嘶鸣。 身上黑雾如潮水般褪去,化作巴掌大小的瓷偶,连滚带爬地钻进供桌底下,瓷面上裂痕蔓延,竟似在瑟瑟发抖。 招魂幡突然发出刺耳的尖啸,万千黑雾凝成骷髅巨爪,径直朝阿古抓去。 阿古仓促结印,周身腾起的金光在黑雾侵蚀下如风中残烛。 他只觉五脏六腑仿佛被无形大手攥住,喉间腥甜翻涌,尚未祭出第二道法器,便被骷髅爪洞穿胸口。 鲜血喷涌而出,在招魂幡上绽开妖异的血花,他至死都保持着护着布吉的姿势,双眼不甘地瞪大。 “师傅!” 布吉凄厉的哭喊被招魂幡的呼啸声吞没。 陈宝珠望着阿古轰然倒地的身躯,瞳孔猛地收缩。 在杀死阿古师徒后,连带着尸体也都自行消散。 黑雾如潮水退去,她这才惊觉自己裤腿已被冷汗浸透,双腿发软瘫坐在地,方才的嚣张荡然无存。 满地狼藉,胡好月脸色阴沉如铁:“谁也别想破坏胡家的安宁!” 陈宝珠颤抖着看着阿古他们消失的地方,声音带着哭腔:“我、我错了,求求你们,放过我,只要不杀我,我做什么都行......” 夜色深沉,月光透过破碎的窗棂洒在屋内,周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寂。 “你什么都愿意做?” 胡好月突然想起,看到的一段记忆。 陈宝珠点了点,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你们香江黑势力挺多的啊!我要你在一年之内,当上一方巨头,如果你做不到……” 陈宝珠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寒意顺着骨缝渗进骨髓。 胡好月垂眸俯视她,眼尾猩红纹路在月光下诡异地流转,指尖缠绕的黑雾如毒蛇般游走在她脖颈,"死亡不过一瞬,可我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此刻那妖冶绝美的面容近在咫尺,令人战栗。 "我......我一定做到!" 陈宝珠牙齿打颤,额头抵着地面,冷汗混着血渍滴落在青砖缝隙。 胡好月轻笑一声,"记住,"胡好月冰冷的声音穿透幻境,"从今日起,你的命由我执掌。若敢食言,我便抽你的筋,炼你的魂,让你生生世世困在无间地狱。" 陈宝珠浑身剧烈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比起胡好月眼底翻涌的杀意,死亡竟成了最奢侈的解脱。 她颤抖着抬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终于明白,自己早已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第 288章 给胡好国解降头 胡好月倚在天鹅绒沙发上,猩红指甲轻轻叩击着鎏金扶手。 她身后,杨国栋盯着高脚杯看,黄舒琅则懒洋洋地把玩着一朵红玫瑰,灯光映出她眼中跳动的幽绿光芒。 舞池中,穿着豹纹短裙的舞女正在钢管上旋转,流苏裙摆扫过观众们充血的眼睛。 角落里,一个男人半眯着眼,雪茄烟雾缭绕中,他死死盯着胡好月那身勾勒出完美曲线的旗袍。 墨色绸缎上绣着血色曼珠沙华,开衩处若隐若现的白皙肌肤,像是在挑衅所有人的欲望。 "发哥,你看,那妞可真是个尤物......" 身旁小弟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 男人弹了弹烟灰,嘴角勾起一抹邪笑:"你去请她过来......" 小弟整理了一下西装,趾高气扬地走向卡座。 胡好月正盯着舞台出神,台上的舞女涂着艳红唇膏,动作妖娆却掩不住眼底的恐惧,这让她想起了一些往事。 "喂!靓女!我们老大有请......" 小弟扯着嗓子喊道,酒气混着廉价香水味扑面而来。 三人恍若未闻,杨国栋甚至打了个哈欠,手臂上的鳞片摩擦沙发,发出沙沙声响。 小弟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这几个人居然不甩他,余光瞥见几个小弟在不远处窃笑。 他感觉面子被狠狠踩在地上,暴喝一声:"你他妈聋了?老子叫你呢!我们老大有请......" "啪啪啪!" 黄舒琅动作快如闪电,三个巴掌精准落在小弟脸上。 那力道看似随意,却直接将人扇得原地转了半圈,牙都崩飞了两颗。 "你吼啥呢?有啥事就不能好好说?" 黄舒琅挑眉,媚态中带着森然杀意。 小弟捂着肿成猪头的脸,结结巴巴地吐出蹩脚普通话:"大......大陆人?" 他这才发现,三人身上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明明身处这灯红酒绿的扬所,周身却仿佛笼罩着层无形的寒雾,连空气都在他们周围扭曲。 发哥将雪茄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站起身时金丝眼镜闪过冷光。 他身后涌出十几个手持砍刀的小弟,刀刃映着霓虹灯,泛着骇人的青芒。 "这位小姐,在我的地盘动手,是不是不太给面子?" 发哥皮笑肉不笑地说着,目光却死死锁在胡好月身上。 胡好月终于收回视线,红唇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轻轻抬手,指尖划过空气,无形的力量突然暴涨。 舞池里的音乐戛然而止,水晶吊灯轰然炸裂,玻璃碎片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既然来了,"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令人战栗的威压,"就都留下吧。" 黄舒琅舔了舔嘴唇,眼中妖异的光芒大盛。 黑水蛇君缓缓立起身子,蛇信吞吐间,腥风席卷整个歌厅。 发哥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这才惊觉,这他妈的哪里是人,掏出随身携带的枪就开了。 “biubiubiubiu……” 歌舞厅混乱一片,凄惨声震耳欲聋。 晨雾裹着腥甜的血气漫进歌厅,胡好月用绣帕擦拭嘴角,指尖残留的暗红血迹在朝阳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她踩着满地碎玻璃与横七竖八的躯体缓步而出,身后黄舒琅踢开拦路的断臂,黑水蛇君化作人形时,衣摆还滴落着混着碎肉的黏液。 出租屋的霉味扑面而来,胡好国蜷缩在被褥间,眉头拧成死结。 冷汗浸透的衬衫紧贴后背,发丝黏在苍白如纸的额头上,喉咙里溢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妙妙的身影总在意识深处闪现,下一秒却被黑雾吞噬,只留下渗血的铃铛在耳边回响。 太阳穴突突跳动,剧痛如钢针贯穿头颅。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四肢像被无形锁链捆住,每一寸肌肉都传来撕裂般的灼痛。 鼻腔里弥漫着腐坏的气息,恍惚间,他看见床头坐着穿旗袍的女子,猩红指甲抚过他的脸庞,冰凉触感让他猛地颤抖。 “吱呀!” 锈迹斑斑的铁门被推开,晨光裹着血腥气涌进昏暗房间。 胡好月走近,旗袍开衩处沾着未干的血渍。 她望着昏睡中的大哥,眉头轻蹙,指尖拂过他滚烫的额头。 黄舒琅倚在门框说道:“主人,他这浑身阴气,怕是......” 话音未落,胡好国突然剧烈抽搐,喉间发出非人的嘶吼,瞳孔瞬间染上妖异的金芒。 胡好月指尖凝起幽蓝火焰,照亮胡好国青筋暴起的脖颈,那些暗紫色纹路正顺着血管疯狂游走。 杨国栋喉结滚动,望着床上抽搐的男人,鳞片下的心脏剧烈跳动。 “愣着干嘛?还不快给他解蛊。” 胡好月的声音裹着冰碴,火焰骤然暴涨。 杨国栋浑身一颤,蛇尾不安地扫过地面,将水泥地犁出三道深沟:“怎么解?” “变小,去我哥的胸口处把那蛊虫杀了,蛊虫藏在心脏三寸处,你吞下去就能找到。” 杨国栋的蛇瞳猛地收缩,鳞片簌簌作响。让他钻进活人体内? 这比直面招魂幡还令人毛骨悚然。 黄舒琅突然窜到他身后,手狠狠拍在他脊背:“磨蹭什么?主人的命令也敢违抗?” “这……这不太好吧……” 杨国栋的声音越来越小,在胡好月骤然变冷的眼神下,身躯开始急速收缩。 墨黑色鳞片寸寸崩解,化作拇指大小的黑色小蛇,蜷缩在胡好国胸口瑟瑟发抖。 黄舒琅一把抓起他塞进胡好国口中,冷笑:“记得把虫子嚼碎了再吐出来,别坏了主人的大事!” 胡好国突然剧烈抽搐,喉间发出濒死的呜咽。 屋内死寂一片,唯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与某个生物在血肉间游走的细微响动。 “你能不能行啊?可别跟一个废物一样啊!” 杨国栋正在跟蛊虫一较高下,哪里敢分心听黄舒琅的挤兑。 一个小时后,胡好月的胸口被哗拉了一条口子,地上有一个桶,随后杨国栋扶着他,无数小虫子从那条口子爬了出来。 “这么恶心……你吃了多少?” 杨国栋:“…………………………” 本来都忘记了,这个该死的黄鼠狼老是提起这事。 第 289章 从小就知道 这会儿也清醒了不少,头痛感也没了。 “你是谁?” 看不清脸,但是背影有些熟悉。 “大哥,你……醒了。” 胡好国身体猛的一震,连滚带爬的从床上爬了起来。 还没等他走进去看脸,胡好月就转身了过来。 绝美的容颜,熟悉得不能在熟悉了,这还真是他妹子。 胡好国的喉结狠狠滚动,后颈渗出的冷汗顺着脊梁滑进衣襟。 胡好月倚在雕花窗户上,晨光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斜斜爬过青砖地面,在他脚边扭曲成张牙舞爪的模样。 她指尖绕着一缕青丝,垂眸轻笑时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可那双眼睛却始终盯着他,像是寒潭深处潜伏的毒蛇,每一次眨眼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你怎么来了?有谅知道吗?" 他强撑着稳住声线,掌心却不自觉的握着袖子。 窗台上的窗帘突然无风自动,一些枯叶簌簌飘落。 她眼尾的丹蔻红如血,唇角扬起的弧度却甜得能滴出蜜来:"他是不会知道了,大哥,我是为了你来的。" "为了我?" 他退到床边,后腰抵上雕花床柱。 胡好月看着他的脸,淡淡说道:"有的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她忽然凑近,发间的香气裹着腥甜气息扑面而来,"今天回家过年吗?" 胡好国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想起小时候妹妹总爱吃生的东西。 可此刻这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太过复杂,像是怜悯,像是嘲讽,又像是蛰伏已久的猛兽终于露出獠牙。 他下意识别开脸,这个动作让胡好月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回。" 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窗外突然刮起一阵怪风,将窗帘卷得飞了起来。 胡好月后退半步,银铃发饰叮当作响,身后九盏幽蓝灯笼骤然暴涨,烛火映得她面容忽明忽暗。 "大哥,这人呢,可不能忘本," 她歪着头,声音甜得发腻,"我能给你什么,也能让你什么也没有,你可最好别让爹娘伤心难过,不然..." 她忽然咯咯笑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惊得梁上栖息的夜枭发出凄厉鸣叫,"我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呢!" 胡好国看着她裙摆下若隐若现的黑雾正顺着地面蔓延,像是无数无形的触手要将他缠住。 晨光穿透她半透明的指尖,在墙上投出的倒影不是人。 他小都知道,妹妹是怪物,有些未知力量,庇佑着他们家。 “香江很繁华,比京城热闹,到处都是充满欢声笑语,可是这,不属于我,我从来都知道。” 胡好国声音低沉,他是一个聪明的人,也是一个孝顺的人,更是一个有自己小家庭的男人,他始终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大哥,你从来没有见过我,而我也从来没有来过香江,过年见。” 门没开,胡好月就这样消失了。 杨国栋跟黄舒琅在出租屋门口等着。 白天的香江人更多了,街道拥挤,形形色色的人,穿着更是放肆,男女之间的关系更加开放。 街上的海报电影,多不胜数,还有报亭,迪斯科的音乐响彻街头。 这跟京城简直就是反差对比。 暮色将江面染成暗紫色,渡船汽笛撕破潮湿的空气,惊起一群盘旋的鸥鸟。 胡好月三人立在渡口的青石板上,看着装卸工们赤着膀子,青筋暴起地将麻袋装的货物扛在肩头。 粗粝的麻绳在他们黝黑的皮肤上勒出红痕,随着沉重的脚步,码头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江水裹挟着咸腥扑面而来,浪头拍打堤岸,溅起的水花沾湿了黄舒琅的裤脚。 “这香江的生活似乎比我们大陆的好啊!” 黄舒琅踮脚望着对岸林立的霓虹招牌,语气里带着几分艳羡。 远处的天星小轮载着满船灯火划过江面,将粼粼波光搅成细碎的金箔。 胡好月双手抱臂,目光扫过码头上堆积如山的货物和忙碌的人群:“每个地方有每个地方的气运,何必羡慕。” 她的声音被江风揉碎,却让身旁的杨国栋微微侧目。 她垂眸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发丝被风吹得凌乱,额前的碎发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喂!你们几个,干嘛呢?” 尖锐的女声突然刺破喧闹。 三人回头,只见一个身形佝偻的中年妇女攥着褪色的蓝布围裙,补丁摞补丁的袖口还沾着洗不净的油渍。 她的胶鞋陷在潮湿的泥地里,眼神警惕地在三人身上逡巡:“说你们呢!怎么不理人吗?”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几个醉汉骂骂咧咧地从巷口冲出,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声音却不自觉放软。 面前的年轻人衣着整洁,她得罪不起。 黄舒琅的裙子上还别着精致的金属徽章,这样的行头在她眼里,显然是惹不起的“上等人”。 “婶子,不好意思,我们是大陆人,你有什么事吗?” 胡好月上前半步,笑容温和。 她刻意放缓的语速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却让妇人猛地瞪大了眼睛:“大……大陆人?” 浑浊的眼珠里翻涌着复杂情绪,有惊讶,有怜悯,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戒备。 她左右张望,压低声音凑近:“你们别在这地段走,最近这不安全,那些黑帮在抢地盘,你们可得小心点。” 她的普通话带着奇特的腔调,卷舌音生硬地卡在喉头,却字字清晰。 胡好月注意到她鬓角的白发被汗水浸湿,脖颈处有道狰狞的疤痕,像是被利器划过。 妇人絮絮叨叨地说着,不时用围裙角擦拭额头:“上个月,隔壁阿勇就是在这码头,被砍了三刀……”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响起尖锐的哨声,几个花衬衫青年抄着钢管从仓库冲出。 妇人脸色骤变,攥着围裙转身就跑,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叮嘱:“快躲起来!” 江风突然变得刺骨,胡好月的裙摆被吹得猎猎作响,她身后若隐若现的黑雾与暮色融为一体。 杨国栋望着妇人消失的方向,码头上的装卸工们早已作鸟兽散,只剩空荡荡的麻袋在风中翻滚。 对岸的霓虹依旧璀璨,可此刻的繁华与这暗流涌动的码头,恰似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第 290章 回家 “主人,他们过来了。” 黄舒琅轻声说道。 “走吧!我们换一个地方。” 暮色在江面凝成铅灰色的雾霭,胡好月刚要转身,耳畔突然炸开刺耳的口哨声。 染黄发的青年晃着酒瓶从阴影里踱出,鼻环随着动作轻晃,脖颈处盘踞的青龙刺青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诡异的青紫色。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流里流气的跟班,有人把玩着蝴蝶刀,刀刃开合间折射出冷光。 “哟,这是从哪冒出来的小美人?” 青年歪着脑袋,酒气混着廉价香水味扑面而来。 他眯起眼睛,目光像黏腻的蛛网般在胡好月身上游走,从她头发滑到裙摆暗纹,最后停在她若隐若现的锁骨处。 “细皮嫩肉的,不像码头做工的料啊?” 跟班们爆发出哄笑,有人吹起下流的口哨。 杨国栋刚要上前,却被黄舒琅伸手拦住。 青年突然逼近,伸手就要去挑胡好月的下巴:“是不是四眼仔送来给我们老大想用的马子?” 话音未落,他指尖距离胡好月脸庞仅剩半寸,却突然僵在半空。 少女抬眸的瞬间,漆黑瞳孔深处泛起幽蓝的光,像是寒潭下翻涌的鬼火。 “滚。”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让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青年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喉间发出嗬嗬的怪响,整个人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咽喉般倒退三步。 他身后的跟班脸色骤变,有人举起铁棍就要冲上前,可当他们的目光触及远处的一伙人后,停住了动作。 “主……主人……” 黄舒琅声音发颤,却掩不住眼底的兴奋。 胡好月垂眸整理头发,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既然自己送上门,那就别浪费了。” 随着她抬手轻挥,黑雾从裙摆漫出,化作无数利爪缠住众人脚踝。 惨叫声划破暮色的刹那,江面上的鸥鸟惊飞而起,盘旋在血腥气弥漫的码头上空。 潮湿的江风裹着铁锈味扑面而来,远处的惨叫声刺破暮色。 剩下的混混们挤在码头阴影里,手中的钢管在颤抖中撞出细碎声响。 染着绿毛的青年咽了咽口水,盯着三十米外扭曲的黑影:“排骨仔这是怎么了?” 他的声音发颤,尾音被江风撕得支离破碎。 “谁知道?像被什么东西咬住了……” 光头混混攥紧棒球棍,喉结剧烈滚动。 他们看着先前还嚣张的死对头,此刻在幽蓝光影中扭曲成诡异的弧度,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揉搓的面团。 排骨仔的惨叫突然拔高八度,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暗红色的血珠顺着青石板缝隙蜿蜒流淌。 “要过去看看吗?” 有人弱弱开口,却换来一片死寂。 空气中的血腥味愈发浓重,胡好月苍白的面容在黑雾中若隐若现,她垂眸擦拭指尖血渍的动作优雅得如同在整理裙摆。 黄舒琅笼突然露出尾巴,幽蓝火焰照亮她眼尾妖异的丹蔻红,像是从地狱深处爬出的恶鬼。 “跑!”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混混们顿时作鸟兽散。 可他们刚转身,地面突然窜出无数黑雾凝成的锁链,缠住脚踝将人拽倒。 最先逃跑的黄毛青年惨叫着被拖回,后背在粗糙的石板上擦出长长的血痕。 胡好月轻笑出声,声音混着银铃响动,让剩下的人肝胆俱裂。 突然,一团温热的血雾喷射而出,溅在最近的混混脸上。 那人伸手抹了把脸,看着掌心暗红的血渍,瞳孔猛地收缩。 凄厉的哭嚎声响彻码头:“快跑!” 众人连滚带爬地逃窜,有人被绊倒在血泊中,手脚并用往前爬时,身后传来布料撕裂的声响,还有什么东西吞咽骨肉的“咔擦”声。 最后一个混混回头的瞬间,正对上黄舒琅染血的唇角,她歪头微笑的模样,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夜幕笼罩下的香江警笛声此起彼伏,探照灯在雨幕中划出惨白的光带,法医掀开白布时,死者脖颈处那圈青黑的指痕让见惯尸骸的老警员都脊背发凉。 陈家祖宅里,供桌上的长明灯突然炸裂。 而此时的胡好月已踩着初雪,悄然回到千里之外的北方小院。 院角的雪人歪戴着胡志杰的毛线帽,胡萝卜鼻子在寒风中冻得通红。 罗爱月哈着白气回头,手中的煤球眼睛差点掉在雪地上:“妈妈,你不是刚进屋里吗?怎么从外面进来了?” 他发梢还沾着冰碴,围裙上残留着包饺子的面粉,显然忙碌了许久。 胡好月抖落肩头雪花,银铃发饰在暮色里泛着微光。 她伸手抚平儿子被风吹乱的刘海,指尖掠过罗爱月发间:“不,爱月,你看错了,妈妈刚才出了门,现在才回来。” 话音未落,一阵怪风卷起地上的雪粒,模糊了众人的视线。 罗爱月揉了揉眼睛,记忆像被风雪揉碎的画卷。 他记得自己确实看着妈妈进屋了的,可此刻对方身上的寒气又分明是刚从外头回来。 胡志杰突然指着雪人咯咯笑起来:“小姑姑的铃铛会发光!” 罗爱月再次抬头,却只看见妈妈转身时,裙摆暗纹在雪光中若隐若现,啥都没有。 “我真的看错了?” 他有些不确定了起来。 北风拍打着窗户,胡好月刚把手指凑近炭,宋小草的声音便穿透木门:“好月,把守月抱炕上去,我给她喂点米糊糊。” 尾音裹着灶膛柴火的噼啪声,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她垂眸望着裙摆上尚未消散的黑雾残痕,指尖还残留着香江码头的血腥味。 “哦!来了。” 银铃随着起身的动作轻响。 掀开里屋棉门帘,炕头传来婴儿细弱的啼哭。 罗守月裹在红色的虎头棉被里,小脸憋得通红。 “快点儿抱起来啊!磨蹭啥?米糊要凉了!” 宋小草在外屋催促。 胡好月叹了口气,发丝扫过守月湿润的脸颊,炉火映着窗纸,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影子里的裙摆暗纹悄然扭动,如同蛰伏的野兽。 第 291章 考六科 昏黄的路灯下,野猫们的身影若隐若现,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似是这黑夜的守护者。 他裹紧身上被风雪打湿的外套,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四合院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透着无尽的倦意。 终于,四合院的大门出现在眼前,门口那盏灯笼在风雨中摇曳,却依然明亮得耀眼。 巷子口传来几声狗叫,划破了夜的寂静。 他伸手推开大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带着岁月的沧桑。 “有谅,回来了?吃饭了吗?” 宋小草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带着关切与温暖。 罗有谅抬起头,看到宋小草从屋内走出来,那熟悉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亲切。 他强打起精神,挤出一丝微笑,说道:“娘,我不饿,在外面吃了的,你快去休息,别管我。” “那行,你吃了就成,我回去了啊!” 宋小草叮嘱了几句,便转身回屋。 罗有谅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嗯!天这么冷,你快进去。” 待宋小草的身影消失在屋内,罗有谅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堂屋。 他拿起保温瓶,缓缓倒出热水,水汽升腾而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热水浇在脸上,带走了些许疲惫,也洗去了一路的风尘。 随后,他又倒了一盆热水,将双脚浸入其中,那温热的感觉从脚底蔓延至全身,让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再用抹脚布仔细地擦干脚上的水,穿上拖鞋,朝着东厢房走去。 东厢房里,胡好月正在熟睡。 罗有谅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轻轻转动门把手,缓缓推开房门。 门刚打开一条缝,他便停住了动作,侧耳倾听屋内的动静,生怕吵醒了熟睡的胡好月。 确定没有异样后,他才小心翼翼地继续推门,每一个动作都轻柔得如同羽毛落地。 门终于完全打开,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罗有谅眯着眼睛,借着这点微弱的光线,慢慢摸索着走进屋内。 他的脚步极轻,每一步都像是在走钢丝,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他伸手轻轻带上房门,那关门的动作缓慢而又谨慎,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确定没有吵醒胡好月后,罗有谅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静静地站在床边,望着她熟睡的面庞,月光洒在她的脸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看着她安详的睡颜,一天的疲惫仿佛都在这一刻消散,心中满是温暖与爱意。 他轻轻地脱下拖鞋,小心翼翼地爬上床,躺在她身边,缓缓闭上了眼睛,在这宁静的夜里,安静睡去。 清晨五点,四合院的屋檐还垂冰雕,宋小草已经轻手轻脚摸进厨房。 煤炉里的炭火早熄了,她蹲下身,将碎柴小心架成宝塔状,火柴“嗤”地擦燃,橘色火苗舔着干燥的木屑,腾起一缕带着松木香气的白烟。 窗外的麻雀在竹枝上蹦跳,扑棱棱的声响混着炉膛里噼啪的炸裂声,唤醒了沉睡的院落。 罗有谅的读书声从东厢房飘来,时而清朗时而沉吟。 宋小草揭开锅盖,白汽瞬间漫上她眼角的细纹。 锅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吐着泡,她舀起一勺轻轻吹气,金黄的油花在米汤里打着旋儿。 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腌萝卜丝,脆生生的模样裹着麻油香,她又摸出两个鸡蛋,在碗沿磕出清亮的声响。 当第一缕晨光爬上窗户时,罗有谅抱着书本走进堂屋。 崭新的深蓝色工装,却掩不住他眉眼间的英气。 他把《物理复习纲要》立在饭桌上,手指在书页间轻轻滑动,另一只手端起碗,滚烫的米粥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残留的困意。 “有谅啊!今天考完了就没了吧?” 宋小草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她在罗有谅对面坐下,眼神里满是心疼,这些日子,他总是学到深夜,天不亮又爬起来背书,眼窝都陷下去了。 罗有谅咽下嘴里的萝卜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脊:“还没,明天还有一天。” “三天?哎呦!这考的什么啊!” 宋小草探过身,粗粝的手掌按在他搁在桌上的手背上。 瓷碗的热气氤氲在两人之间,将晨光搅得支离破碎。 她望着那本密密麻麻写满批注的复习资料,沉默片刻,不好意思,看不懂。 罗有谅抽出被宋小草捂热的手,心里一暖。 又往嘴里扒了口饭,嘴角沾了粒米也浑然不觉:“政治、语文、数学、物理、化学、外语,共6门。” 他翻开书,指着夹在其中的课程表,“政治要背时事,数学的微积分最难,不过外语的语法我已经......” 宋小草听不懂这些名词,可看着他眼睛发亮的样子,就觉得有戏。 伸手替罗有谅拂去额前的碎发,粗糙的指腹擦过他被书本压出红痕的额头:“慢慢吃,别噎着。” 晨光一寸寸漫过门槛,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砖墙上。 罗有谅的读书声混着鸟鸣,和着厨房里飘来的饭香,在四合院里织成细密的网。 宋小草望着罗有谅专注的侧脸,她起身添了碗热粥,在心里默默盘算着,等考试结束,一定要去供销社买两斤肉,在炖一只老母鸡好好给他补补。 胡好月抱着睡眼惺忪的罗守月,鬓角还沾着几缕乱发,整个人裹在宽松的蓝布衫里,脚步虚浮地晃到堂屋。 怀中的孩子咿咿呀呀哼唧着。 "娘,有谅哥呢?" 她声音带着未散的困意,脑袋还不住往肩膀处蹭,似是想把残存的睡意揉碎。 宋小草正蹲在盆边搓洗尿布,皂角水泛起的泡沫堆成小山。 听见声音,她直起腰,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步上前接过外孙女。 罗守月肉乎乎的小手攥住她的衣襟,嘴里含糊地叫着"婆……婆……"。 "有谅考试去了,你不会忘记了吧?" 宋小草指尖轻轻刮了刮孩子的脸颊,转身从柜子里翻出干净尿布。 瓷盆里的水晃出涟漪,倒映着她微微蹙起的眉。 看着胡好月恍恍惚惚的模样,心里不由得泛起嘀咕。 这可是女婿人生的大事,怎么能不上心? 胡好月揉着眼睛,歪头倚在门框上。 晨光落在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上,倒显得整个人慵懒又随性:"还考?昨天不是考了吗?" 她打了个绵长的哈欠,袖口滑落露出半截纤细的手腕。 宋小草将冲好的奶粉瓶递到罗守月嘴边,塑料瓶外壁还冒着热气。 她扭头看了眼女儿,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考三天呢!你啊,整天就记挂着吃的。" 说完,又想起什么似的,"等会跟我去供销社买点东西去。" 第 292章 新政策出来了嘛!别怕 胡好月来了些精神,蹭到她娘身边。 孩子贪婪地吮吸着奶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买点肉,买点红糖,还有酥饼。" 宋小草把孩子放进藤编摇篮,轻轻摇晃着。 竹篾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混着孩子满足的哼唧,在晨光里织成一张柔软的网,"等有谅考完,给做顿好的补补。"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撞在窗户上,发出沙沙轻响。 宋小草话音未落,罗爱月顶着一头霜花冲进门,棉帽檐上的绒球随着跑动轻轻摇晃,"姥姥,可以买桃酥吗?" 清脆的童音里裹着十足的期待,冻得通红的鼻尖还沾着几粒雪花。 紧跟在后的胡志杰睫毛上凝着白霜,棉袄肩头落满雪,活像只毛茸茸的小雪熊。 他跺了跺脚上的积雪,露出两颗虎牙:"奶,哥哥想吃桃酥饼,您到时候给他多买点吧!" 两个孩子挤在门槛边,被风雪吹红的脸蛋在晨光里泛着苹果般的光泽,身后的雪地上,还留着他们踩出的歪歪扭扭的脚印。 "哎呦!你看你们两个小子,一大早上的,就玩雪,快,进屋来炉子旁烤烤。" 宋小草赶忙迎上去,粗糙的手掌分别握住一双冰凉的小手,往堂屋拽去。 铁皮炉子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映得孩子们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伸手拍去他们身上的雪,絮叨道:"这小脸冻得,再玩可要生冻疮了。" 罗爱月挣脱开,凑到炉子边搓手,棉鞋在地上蹭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姥姥最好啦!桃酥香香脆脆的,我要配着糖水吃!" 胡志杰倚着暖烘烘的炉壁,嘴角扬起一抹笑:"还要分给弟弟吃!"(胡好家的儿子胡志远) 宋小草看着两个活蹦乱跳的小身影,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花。 她掀开炉盖,添了几块煤,火苗"腾"地窜起来:"买,都买,奶给你们买三斤,让你们吃过瘾。" 这话惹得两个孩子欢呼起来,笑声混着炉子里的噼啪声,将屋内的寒意都驱散了几分,连窗外的雪花,似乎都变得温柔起来。 关妙妙的顶针还别在指尖,绣到一半的虎头鞋摊在炕头。 门板突然发出"吱呀"轻响,寒风卷着细雪灌进屋里,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慌忙将银针别进蓝布襟口,踩着棉鞋小跑过去开门,正撞见宋小草背着半人高的竹背篓立在檐下。 竹篓里塞满草绳捆扎的油纸包,还露出半截靛蓝色布料,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宋小草鬓角沾着雪粒,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棉袄肩头被背带压出两道深色痕迹:"娘,你这是要去哪里?" 关妙妙伸手扶住篓子,触到冰凉的竹篾,不由得缩回手。 "我要跟好月去趟供销社。" 宋小草哈出白雾搓着手,眼尾笑出细密的纹路,"你在家带带孩子,去堂屋里,那有炉子,可得注意点,你这屋里冷得很,去炉子那去,暖和。" 她踮脚往屋里张望,看见床头散落的碎布,又叮嘱道:"做活计等晚上孩子睡了再弄,别分了神。" 关妙妙应声蹲下收拾布料,粗布围裙扫过床上冰冷的床单发出沙沙声响。 碎布边角沾着的棉花絮被风卷起,在晨光里打着旋儿。 她将剪刀、顶针仔细收进木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道:"行,娘,我这就去。"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胡好月的轻笑。 青石板路上积雪未消,胡好月踩着新的长筒高跟鞋,鞋面上几颗水晶在雪光里一闪一闪。 她将猩红色毛线围巾往脖颈间绕了两圈,露出耳垂上米粒大的珍珠耳钉。 藏青色呢子大衣下摆绣着细密的云纹,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衬得整个人身姿窈窕。 宋小草望着女儿,手里的草绳绞得更紧了些。 这衣服是新的吧!去年没见好月穿过,从应该是从香江里带回的,这穿在身上,倒真像极了一些资本家的"大家闺秀"。 她伸手想替女儿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又怕弄皱了精心打理的头发:"好月啊!你这样没事吧?" "娘,这有什么?这不,新新政策出来了嘛!你别怕。" 宋小草叹了口气,打开门,转身往巷口走。 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声响,惊起墙头上两只麻雀。 她回头看了眼,见胡好月正踮着脚躲避水洼,呢子大衣下摆扫过覆着薄冰的青石板。 寒风裹着远处的吆喝声卷来,宋小草收紧背篓带子。 雪地上,两串深浅不一的脚印蜿蜒向巷口,深的是她的千层底布鞋,浅的是胡好月的小皮鞋,在晨光里渐渐被新雪覆盖。 积雪在青石板路上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宋小草背着沉甸甸的背篓立在朱漆门前。 门楣上褪色的"福"字在寒风中微微颤动,檐角冰棱垂着晶莹的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 胡好月拢着貂毛围巾,指尖轻轻叩响铜制门环。 "啪啪啪!" 三声脆响惊飞了墙头的麻雀。 门轴发出"吱嘎"的呻吟,金星秀裹着藏青棉袄探出头来,鬓边碎发有些凌乱,却更衬得眉眼如墨画般生动。 她看见两人,眼睛顿时亮如星辰:"娘,好月,你们咋来了?" 说着连忙拉开门,棉鞋在地上拖出长长的雪痕。 堂屋里弥漫着淡淡的奶香,炭盆烧得正旺,火苗舔舐着铜壶底,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金星秀接过宋小草肩头的背篓,触到竹篾上的寒气,不由得鼻头一酸。 "我给你带了些东西来,你一个人照顾孩子可不容易,娘能帮点就多帮点。" 宋小草搓着冻僵的手,目光扫过墙角叠得整整齐齐的尿布。 "谢谢娘!" 金星秀声音发颤,将背篓轻轻搁在八仙桌上。 竹篾缝隙里还沾着未化的雪粒,随着动作簌簌落在桌面上。胡好月踮脚往内室张望:"志远呢?" "睡着了,才喂了奶。" 金星秀掀开棉帘,露出里屋婴儿床的一角,小被子上绣着歪歪扭扭的虎头。 宋小草解开背篓上的草绳,最先拿出的是油纸包着的五花肉,红白相间的纹理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接着是油纸裹着的方糖,糖块在纸包里碰撞出细碎声响。 最后摸出个布老虎,尾巴上的金线在炭火映照下一闪一闪,"给孩子的玩意儿,拿着玩。" 金星秀摩挲着布老虎柔软的绒毛,心里一暖。 第 293章 怀恋以前的他吧! 她假装生气。 “嗨!这点钱没多少,再说了,每个月你跟好家都给我养老钱,我给你们买点东西咋了?” “就是,二嫂,你别担心,有谅哥的钱都在我这,我都给娘了。” 胡好月说这句话的时候,一脸得意。 金星秀脸皮子一抽,回想一下罗有谅,顿时无语,堂堂罗家小霸王,居然是一个恋爱脑。 果然,上天是公平的,人也不是全完美的。 “对了,好家明天考完试后,你们带着孩子回趟家,我打算做好吃的东西给好家跟有谅补补。” 金星秀听完后,点了点头回道:“行,明天考完了我们下午就过去。” “嗯!到时候可得把孩子裹好,天太冷,那免得受凉了。” “我知道了娘。” 金星秀甜甜一笑,随后门被敲响。 她收回笑容,朝着外头看了一眼,胡好月看着宋小草去前院开门,随后看到一个扎着双辫子的女人。 “你找谁?” 宋小草上下打量她问道。 “我……我找好家哥哥。” 她说这话的时候垂着头,看着有些柔弱。 “你找好家什么事?你们什么关系?他认识你吗?” 女人面对宋小草的一连串问题,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不……我们就是普通同志关系,昨天他路过我家门前巷子的时候,落下了书,我给他送回来了。” “哦!这样啊!那行,书给我吧!” 女人手里的书闪躲,眼里带着一丝微笑,“这书我可不能随便给别人,精贵着呢!我的当面给才放心。” 宋小草可是精明人,能看不出这女人对好家有意思? “我是他娘,可不是外人,你要是喜欢这书,直接送你好了,我能做主,好家从小到大都听我的话,好了,没事我得回去给我儿媳妇做饭去了。” 说完这句话,就把四合院的门关上。 北风卷着碎雪扑在女人脸上,她握着牛皮纸包着的书册,指尖几乎要将封皮掐出褶皱。 门扉合拢的巨响惊飞了檐下冻僵的麻雀,震得她踉跄后退半步,后脑勺重重磕在斑驳的青砖墙上。 那本《普希金诗选》还带着体温,扉页夹着的银杏叶书签。 "砰!"铜环叩门声惊得她浑身一颤,门内传来宋小草刻意抬高的嗓音:"星秀!不三不四的人找来,你可别开门,免得被骗了!" 紧接着是瓷器相碰的清脆声响,混着胡好月娇嗔的笑骂。 女人死死咬住下唇,咸腥的血味在舌尖漫开。 她望着朱漆剥落的门板,突然想起昨夜好家站在巷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缠住她的脚踝。 "同志……" 她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话未说完门里传来几个女人的嬉笑,脚步声由远及近,却在离门丈许处戛然而止。 女人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泪猝不及防地砸在书皮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牛皮纸包裹下的书页里,还藏着她偷偷夹进去的照片。 那是一个月前剧团合影,她站在最角落,目光却始终黏在好家挺拔的侧影上。 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女人突然笑出声来。 笑声惊得隔壁院的老黄狗狂吠不止,却盖不住门内飘出的饭菜香。 她缓缓蹲下身,将书轻轻放在台阶上,又从包袱里掏出块叠得方方正正的蓝布帕子,盖住被雪水浸湿的书角。 起身时膝盖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她望着紧闭的门,有些释怀。 寒风卷起她的衣角,双辫上的红头绳早已褪色。 女人最后深深看了眼门楣上褪色的"福"字,转身踏入风雪。 积雪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呜咽,那本承载着隐秘情愫的书,在无人注视的角落里,渐渐被新雪覆盖。 到了下午,宋小草给他们做好饭菜后带着胡好月回家了。 关妙妙做了饭菜,胡安全在一旁哼着小曲,收音机的声音盖过炉子里冒泡的菜。 “娘,你们回来了?怎么样?孩子闹腾不?” “好着呢!你二弟妹那日子过得也不错,对了,孩子呢?” “睡着了,我给他们留着饭菜呢!你跟好月饿了吧!快来吃饭,开饭了,爹,吃饭了。” 她朝着屋子里喊了一声。 胡安全从炕上起来,穿着鞋子,关了收音机,就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脸色难看的宋小草,她狠狠的瞪着胡安全。 “小……小草,你这是咋了?遇上事了?” 暮色如墨,将四合院染成青灰色。 胡安全望着宋小草紧绷的下颌线,喉结动了动,刚要开口,方才哼着的小调还卡在嗓子眼,此刻倒成了催命符。 关妙妙系着蓝布围裙从灶台前转身,铁勺磕在瓷碗边缘发出清脆声响。 她瞥见宋小草阴云密布的脸,动作顿了顿,目光下意识转向胡好月。 后者正倚在门框上解貂绒围巾,眉眼间似笑非笑,丝毫不慌。 "哐当!" 宋小草猛地将铜火钳拍在八仙桌上,震得碗碟叮当作响。 胡安全浑身一颤,鞋子在砖地上蹭出半道灰印,像极了他此刻忐忑不安的心绪。 "整天就知道窝在炕上听戏!" 宋小草扯开棉袄扣子,露出里头的布衫,鬓角的白发在灯下根根分明,"家里的水缸空了三天,你当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关妙妙悄悄扯了胡好月的衣角,胡好月示意她别吭声。 胡安全却像被钉住了似的,盯着宋小草发红的眼眶,忽然想起今早出门时,她对着镜子反复整理发鬓的模样。 "饭都凉了。" 胡好月轻声打破僵局,将冒着热气的玉米饼塞进宋小草手里,"娘,尝尝,新磨的玉米面。" 宋小草捏着饼子的手微微发抖,瞥见女儿的神情,眼底翻涌的怒潮突然泄了气。 她重重叹了口气,把火钳踢到桌底,瓷碗磕在桌面发出闷响:"杵着干什么?还不快盛饭!" 胡安全如蒙大赦,慌忙转身时带翻了椅背上的棉袄。 他蹲下身捡衣服,听见身后传宋小草压抑的叹气声。 他想,估计小草是怀恋以前那个吃苦耐劳的他吧! 宋小草:“……………………” 第 294章 补,太补了 夜里,胡好月抱着罗守月盯着窗户外看。 罗有谅打开门的时候,差点没被吓死,他胆子大,但是也经不住他媳妇这样吓啊! “好月,你干嘛呢?” 他语气温柔,轻声问道。 “你没回来,我有些睡不着。” 罗有谅一愣,笑了一下,“昨夜我没回来,你睡得不也挺香的吗?” 胡好月撇了撇嘴,“那不是等不了了,才睡着的。” “守月怎么了?” “尿床了,睡着难受。” “那快下来,我换一个新的被套,棉被也要换。” “行!” 抱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罗守月下了床,随后罗友谅打开柜子,拿出新的棉被,动作麻溜的换了起来。 灯在风里摇晃,罗有谅蹲在铜盆边,温水漫过手腕,他捏着棉布轻轻擦拭女儿皱巴巴的小屁股。 罗守月咯咯笑着踢蹬小腿,溅起的水花落在他手背上,温热又柔软。 胡好月倚在床头,看着他笨拙却认真的模样,困意裹着暖意漫上来,新换的棉被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混着淡淡皂角香。 "睡吧!等我考完了,带你出去走走。" 罗有谅替她掖好被角,指尖擦过她发烫的耳垂。 胡好月含糊应了声,睫毛颤了颤,很快沉入梦乡。 月光爬上窗户,在母女俩蜷成的弧线上镀了层银,他望着这温馨的画面,心里泛起涟漪,轻轻关灯,蹑手蹑脚出了房门。 而此刻的一间小屋里,白笑笑把哭闹的孩子狠狠颠了颠。 落地钟敲过两点,窗外的槐树影在玻璃上张牙舞爪,她盯着桌上摊开的《高考复习大纲》,铅笔划过的错题密密麻麻,像爬满试卷的蚂蚁。 孩子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啼哭,震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哭!哭!就知道哭!" 她把孩子甩回床上,四岁了还不会说话,也不知道她哪里做得不好。 夜风卷着沙尘扑进窗,掀得复习资料哗哗作响,她慌忙去按,指甲却在纸面划出长长的裂口。 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照见她眼下浓重的青黑,还有墙角堆积如山的麦乳精罐子。 萧阳走时留下的钱已经见底,而她连饭钱都凑不齐。 床上的哭声渐渐变成抽噎,白笑笑瘫坐在地,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 远处传来火车鸣笛,悠长又孤寂,混着孩子断断续续的呜咽,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她抓起枕边的课本,书页间夹着的准考证突然滑落,照片上的自己笑容明媚,与此刻蓬头垢面的模样判若两人。 “是我错了吗?” 回想着前世的萧阳,无比风光,她目光如炬,“不,我没错,以后我就是首富太太。” 晨雾未散的校门口,槐树叶子还凝着比冰雕,三三两两的考生踩着满地雪往外涌。 罗有谅摘下帽子,看见罗海涛和江诗雨立在老槐树下,两人的影子被光影拉得老长,交叠着在青石板上微微晃动。 "你觉得怎么样?" 罗海涛上前半步,皮鞋碾碎枯叶发出脆响。 他抬手推拍了拍他的肩膀的雪,指节落在他肩膀上顿了顿。 这个动作,是他紧张时的老毛病。 江诗雨攥着帆布包带,绣着并蒂莲的边角被她揉得发皱,像极了此刻忐忑不安的心情。 罗有谅低头抖了抖裤脚的积雪,考扬里油墨未干的试卷似乎还在鼻尖泛着苦香。 远处钟楼传来报时声,惊起满树麻雀,扑棱棱的振翅声里,他听见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还行吧!" 他扯了扯领口,棉布衬衫微微露出。 "填写学校了吗?" 罗海涛的声音突然拔高,惊得路过的考生侧目。 江诗雨轻轻拽他衣角,却被他不动声色甩开。 罗有谅望着天边翻涌的白云,忽然想起昨夜胡好月抱着孩子说"我等你"时,月光落在她睫毛上的模样。 "什么学校?" 罗海涛喉结上下滚动,眼睛死死盯着他。 风卷起路边的传单,上面"610万考生竞争"的红字刺得人眼疼,310分的录取线像座沉甸甸的山,压得空气都凝滞了。 "清华大学。" 罗有谅话音未落,江诗雨脑中突然炸响。 “有谅,你……你有把握吗?” “不知道。” 罗有谅笑了一下,看着夫妻二人。 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晨雾在罗海涛的中山装肩头洇出深色痕迹,江诗雨的头巾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很快化作巷口两个模糊的点。 他握紧准考证,指腹摩挲着烫金校名,忽然觉得石板路都变得柔软起来。 转过街角就望见自家红漆门,门缝里飘出红烧肉的焦香,混着八角桂皮的辛香。 宋小草站在灶台前颠勺,铁锅与木铲碰撞出清脆声响,胡安全蹲在门槛边劈柴,斧刃劈开枣木的刹那,火星溅在新铺的煤灰上,腾起细小的烟雾。 "姥姥,多久吃饭啊?" 罗爱月扒着八仙桌,帽子上的小辫子随着蹦跳晃得欢快。 宋小草抹了把汗,瓷碗里的黄酒泛起琥珀色涟漪:"快了,等你爸爸回来,我们就开饭。" 话音未落,门轴吱呀转动,罗有谅带着满襟寒气跨进堂屋。 浓烈的药味突然撞进鼻腔,他下意识皱眉。 正疑惑间,里屋传来木屐敲打青砖的声响,胡好家摇着折扇踱出来,靛蓝棉裤摆扫过门槛,身后跟着抱着襁褓的金星秀,奶娃嘴里含着的虎头拨浪鼓"咚咚"作响。 “娘,二哥来了吗?” "呦!惦记着我呢?" 胡好家的手轻点罗有谅肩头,雪花膏香气混着薄荷油的清凉,"不用,你二哥我来了,不止我来了,我还带着老婆孩子来了。" 他故意拖长尾音,眼中笑意狡黠。 罗有谅瞥见桌上多出来的当归炖乌鸡,药香与肉香缠绵纠缠,忽然明白昨天宋小草为何说"今天要补补"。 不止这个补,宋小草还买了羊肉做汤锅,大冷天的吃羊肉火锅最舒服。 第 295章 我尽量 胡好家突然笑得有些微妙。 “闭嘴,就你话多,吃东西都堵不上你的嘴。” 宋小草真想给他一巴掌,真是啥事都能说的吗? 吃完饭后,老规矩,还是胡好家洗碗,他这会儿也不会抱怨了,洗得还贼欢。 关妙妙带着孩子在院子里玩,看着他们成双成对的,心里难免就想起了好国哥。 “妈妈,姑父说明天带我们出去玩,看皮影戏。” 胡志杰蹦蹦跳跳的跑了过来,看着关妙妙的眼睛,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是吗?那明天妈妈给你穿新衣服。” “嗯!” 胡志杰又跑开了,随后立马跟罗爱月打起了雪仗。 冬日的暖阳懒懒地洒在院子里,给皑皑白雪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胡志杰像只欢快的小兔子,转身就朝着罗爱月奔去,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罗爱月正蹲在院子角落堆雪人,红扑扑的脸蛋上沁着细密的汗珠,鼻尖冻得通红,却丝毫不影响他的兴致。 他小心翼翼地给雪人装上用树枝做的手臂,还没等大功告成,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看招!” 胡志杰清脆的声音响起,一个雪球“嗖”地飞了过来。 罗爱月反应迅速,侧身一闪,雪球擦着他的衣角落在地上,溅起一片雪沫。 他猛地回头,看着胡志杰那副调皮捣蛋的模样,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小坏蛋,敢偷袭我!” 说着,他迅速弯腰,双手在雪地里一捧一捏,眨眼间就做出一个雪球,朝着胡志杰反击过去。 胡志杰灵活地左躲右闪,一边躲避一边还不忘继续“攻击”。 两个小家伙在院子里来回穿梭,笑声此起彼伏。 雪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弧线,有的精准命中目标,啪嗒一声在衣服上炸开。 罗爱月被击中了好几次,头发上、肩膀上落满了雪花,像个小雪人。 但他毫不气馁,反而越战越勇。 他瞅准机会,趁胡志杰弯腰捡雪的瞬间,快速扔出一个雪球。 胡志杰没来得及躲开,雪球正好砸在他的后背,雪沫顺着衣领钻进脖子里,冻得他直打哆嗦。 “啊!好凉!” 他夸张地叫着,逗得罗爱月哈哈大笑。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小家伙都累得气喘吁吁,躺在雪地上直喘气。 他们看着对方狼狈的模样,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天也黑完了,胡好家带着金星秀还有孩子离开的时候带了很多东西。 “好家,星秀是一个好女孩,你可别辜负了她啊!” 想起昨天那个女人,宋小草叮嘱了他一句,似乎在给他敲警钟。 胡好家迷糊得摸了摸头,“娘,我以后就守着星秀好好过日子,等大学通知书下来了我就好好读书,奔一个好前程,你就放心吧!” “嗯!那就好。” 宋小草心里松了一口气,总归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胡好月抱着罗守月来到门口,“娘,今夜守月跟你们睡一晚呗!” 宋小草看了她一眼,“你……你们动静小点,知道了吗?” “娘,我知道了,这事谁能忍得住啊!我尽量。” 宋小草:“…………………………” 她闺女从来不知道害臊得吗? 细碎的雪花簌簌落在窗户上,将夜色晕染得愈发朦胧。 宋小草蹲在灶台前,看着铜盆里翻涌的热水,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 远处东厢房传来女儿压抑又炽热的低语,混着呼啸的北风,像根羽毛轻轻挠着人心。 胡安全局促地坐在炕沿,粗粝的手掌反复摩挲着罗守月的虎头鞋。 孩子正扒着炕柜抽屉,把叠好的碎布翻得满地都是。 “守月,别闹。” 他压低声音哄着,余光却时不时瞥向紧闭的房门。 宋小草端着木盆进屋时,正撞见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就知道傻坐着!” 月光从窗纸的破缝里钻进来,在罗爱月熟睡的小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宋小草轻手轻脚替孩子掖好被角,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轻轻的关好门离开。 风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宋小草关了灯,刚躺下就听见东厢房传来压抑的轻笑。 身旁的胡安全突然翻身,背对着她闷声说:“要不...我……” “睡你的!” 她搡了胡安全一把,却把棉被又往他那边拽了拽。 关妙妙蜷缩在西屋炕上,望着窗外飘飞的雪花出神。 墙头的灯有些昏暗,照着墙上那张泛白的合照。 胡好国穿着西装,笑得腼腆。 她下意识摸了摸枕头下的信封,信纸早已被反复摩挲得发皱,上面“今年回家,勿念”的字迹却依旧刺得眼眶发烫。 雪越下越大,将整个四合院裹进一片绵软的寂静。 老两口在吱呀作响的土炕上辗转反侧,东厢房里的情话混着风雪在屋檐下打转。 “有谅哥,我好喜欢你呀……” “哥恨不得死在你身上……” 老两口:“……………………” 午夜的月光像碎银般渗进窗户,在炕头织出一片朦胧的银网。 罗守月忽然睁开眼,漆黑的瞳孔映着月光,懵懂地坐起身。 被褥在月光下扭曲成诡异的形状,她歪着头看了看,忽然打了个哈欠,赤着脚丫踩上冰凉的青砖地。 门被推开的瞬间,寒风卷着雪粒扑进来,在月光里扬起细小的白雾。 罗守月扶着门框,对着漆黑的院子喊:“来……来……” 声音软软糯糯,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墙角的积雪突然动了动,一个巴掌高的小人儿冒出头来,头顶的红参须随着动作晃悠,活像顶着团燃烧的火焰。 “我的小祖宗!” 人参娃娃跺着脚,气鼓鼓地飘到罗守月面前,“这冰天雪地的,你想把自己冻成小冰棍吗?” 它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凝成小小的云朵,转眼就消散在寒风里。 罗守月却咯咯笑起来,伸手去抓那团红参须,含糊不清地重复:“来……来……” “就知道那个臭小子!” 人参娃娃气呼呼地叉腰,圆滚滚的身子随着动作晃个不停,“你吃我多少须根?要不是我你养得那么好?要不是我,李青来早被你娘吃了!” 它嘴上数落着,却还是踮起脚尖,用软乎乎的小手替罗守月擦去嘴角的口水。 罗守月突然张开双臂,整个人往前扑去。 人参娃娃慌忙托住她的小屁股,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是拿你没办法。” 它轻轻晃了晃身子,身上泛起柔和的金光,眨眼间,一人一参便消失在月色中。 第 296章 通知书来了 远处忽然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卖豆腐的老头把木槌往案板上一敲:“发通知书了!公社那边来人了!” 此起彼伏的脚步声惊起墙角觅食的麻雀,原本喧闹的集市瞬间沸腾成一锅滚水。 她攥着零钱的手微微发颤,慌忙将一把芹菜塞进摊主手里,也顾不上找零就往家跑。 蓝布棉袄被风掀起边角,沾着泥点的棉鞋在结冰的石板路上打滑。 街边摆摊卖瓜子的大娘喊她,声音都被呼啸的北风扯碎了。 转过巷口时,远远望见四合院门口一个军绿色的身影立在门前,胸前别着的铜纽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宋小草猛地刹住脚步,鞋跟在冰面上擦出刺耳的声响。 “罗友谅同志在家吗?” 军人的声音清朗如钟,手里牛皮纸袋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哎!在……在,在,在家呢!” 宋小草扯开嗓子回应,粗粝的掌心在围裙上蹭了蹭,却怎么也擦不干沁出的薄汗。 她看见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的光仿佛都在颤抖。 胡好月正踮着脚从窗户张望,红呢子大衣上的盘扣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寒风卷着零星的雪粒扑在脸上,宋小草却觉得浑身发烫。 她望着军人举起的通知书,封皮上烫金的大字在暮色里熠熠生辉。 “恭喜了,您儿子罗有谅被清华大学录取,这是录取通知书。” 军人双手捧着牛皮纸袋,眉眼间的笑意几乎要漫出来。 宋小草的手指刚触到纸袋边缘,粗糙的指腹便摸到烫金字样凸起的纹路,像触到一团滚烫的火。 “当啷!” 竹篮坠地,冻得梆硬的白菜骨碌碌滚出老远。 她的耳朵嗡嗡作响,只看见军人翕动的嘴唇,却听不清后面的话。 直到胡安全从屋里冲出来,棉袄扣子歪歪斜斜地扣着,才惊觉自己失态了。 “快,老头子,快去银行通知有谅,叫他赶紧回家!” 宋小草猛地推搡他,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胡安全被推得踉跄半步,随即咧开嘴露出门牙,骑上自行车就走,生锈的链条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转眼消失在巷口飞扬的雪尘里。 消息像长了翅膀般掠过整个巷子。 邻家阿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挪过来,浑浊的眼睛盯着通知书上“清华大学”四个大字,反复摩挲着说:“这可是光宗耀祖了啊!” 暮色渐浓,炊烟混着零星的鞭炮声升起。 宋小草站在门口张望,屋里来了很多人,就差罗友谅了。 堂屋里的煤炉烧得正旺,火苗舔舐着壶底,蒸腾的热气却化不开空气里的凝滞。 江诗雨握着搪瓷杯的手指发白,杯沿磕在木桌上发出细微的脆响:“好月啊!我家有谅考上了大学,你以后有什么计划吗?” 尾音拖得极长,像根绷紧的弦。 胡好月歪在太师椅上,蓬松的卷发随意挽着,耳垂上的珍珠耳钉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她咬开一块桂花糕,嘴角沾着碎屑也不在意,眼波流转间全是娇憨:“计划?妈,我的计划呢就是每天吃好喝好睡好玩好,而有谅哥就宠我就行了。” 话音未落,罗海涛的手僵在半空,有些一言难尽。 宋小草正往茶壶里添茶叶,听见这话差点打翻茶罐。 她慌乱地用袖口擦了擦溢出的热水,干笑两声:“你个死丫头,胡说八道什么呢!” 可胡好月反而坐直了身子,桃花眼里满是认真:“娘,我可没有胡说八道,有谅哥说了,他读书的时候,我就在家玩好吃好喝好,等他读完了就带我去香江玩,还要去海市玩。” 江诗雨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眼前女孩明艳的笑容刺得她眼眶发烫,恍惚间又看到胡好月倚在罗有谅肩头笑得肆意。 此刻她盯着那抹鲜艳的唇色,突然觉得这女人连睫毛都透着蛊惑人心的勾人劲儿,分明是凭着这张脸,把她儿子迷得晕头转向。 煤炉突然“噼啪”炸开火星,惊得众人皆是一颤。 宋小草忙不迭打圆扬,起身给江诗雨续茶:“年轻人说话没个轻重,您别往心里去……” 话没说完,胡好月却托着腮凑过来,声音甜得像浸了蜜:“妈,等有谅哥毕业了,我们还要去国外呢!” 江诗雨手里的茶杯“哐当”砸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溅出来,在青砖地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行了,有什么事等有谅回来了再说。” 煤炉的火星还在青砖上跳跃,罗海涛的话音刚落,堂屋的木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 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灌进来,罗有谅肩头落着半片未化的雪花,军绿色大衣上的冰碴子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跺了跺脚上的积雪,目光扫过屋内紧绷的几人,忽然笑起来:“爸,妈,您们怎么来了?” 那笑容带着伪装,江诗雨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哽住。 她看着儿子被寒风吹红的鼻尖,看着他眉眼间未脱的书卷气,指尖的颤抖渐渐平息。 罗海涛放下杯子,粗糙的手掌在裤腿上蹭了蹭,喉结滚动着说不出话,最后只化作一声浑厚的笑:“你考上清华这么大的事,能不来看看?” 胡好月早已蹦到门口,接过罗有谅的大衣,指尖蹭过他冻得发硬的围巾,嗔怪道:“怎么不戴手套?手凉成这样。” 她说话时呵出的白气与罗有谅的交融在一起,在灯光下凝成朦胧的雾。 宋小草赶紧往煤炉里添了块新煤,火苗“腾”地蹿高,映得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光。 江诗雨望着儿子被胡好月拉到煤炉旁烤火的背影,心里难受。 “有谅,你考上清华了,爸跟妈来恭喜你的。” 江诗雨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只是开口时才发现喉间有些发紧。 她从布包里掏出个红布包,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的煮鸡蛋,“知道你爱吃妈煮的茶叶蛋,特意给你留了几个。” 鸡蛋还带着体温,罗有谅接过来时,突然觉得有些讽刺。 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作响,堂屋里却渐渐弥漫开久违的暖意。 罗有谅剥鸡蛋后,给了胡好月,江诗雨脸色苍白。 罗海涛则拍着儿子的肩膀,絮絮叨叨地说着学校的事。 煤炉上的水壶“咕嘟”冒泡。 罗有谅时不时的点头,随后看一眼胡好月,直到罗海涛说完了话,他才开口。 “等会我还要去给爷报喜,至于你说的那些专业,都不适合我,我有我的计划,您就别操心了,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罗海涛眼神黯淡,带着江诗雨离开的时候,背影很是萧瑟。 第 297章 高兴的罗老爷子 胡好月有些委屈的说着。 “哥喜欢你就行了,以后我们又不跟她过,等会去给爷报喜去,带着孩子一起去。” 罗有谅说这话的时候,听不出什么情绪,心里想的时候她不知道。 “这天这么冷…………”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了小汽车的轰鸣声。 “张叔来接我们了,收拾一下走吧!” 他嘴角微微上扬,胡好月点了点头,“行,走吧!” “你们注意点孩子啊!守月还小,可得包好了。” 宋小草有些担心。 “娘,你放心,守月壮实这呢!我们去去就回,你别担心。” 胡好月不以为然,守月又不是人抗冻着呢! 看着一家四口上了小汽车,宋小草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挂念的,这人越老倒是越舍不得跟她闺女分开了。 暮色给青瓦白墙镀上层薄霜,罗老爷子的黑棉鞋在石阶上碾出细碎的冰碴声。 他背着手在院门口来回踱步,藏青色中山装的下摆被北风掀起,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裤,却浑然不觉。 "你那踱步声比老座钟还响!" 罗老婆子端着铜烟锅从堂屋探出头,眼角的皱纹里都凝着霜花,"要我说,有谅能考上大学,还是他努力......" "去去!"老爷子猛地转身,棉帽上的毛球跟着晃动,"当年要不是我把他从他妈那抢回来,天天盯着写作业,他能有今天?" 话音未落,喉咙里突然溢出闷笑,赶紧用袖口掩住咧到耳根的嘴角。 二十年前的扬景又浮现在眼前,他攥着江诗雨的调解书,把哭得撕心裂肺的罗有谅塞进军大衣,在雨夜里走了很久。 寒风卷着枯叶扑在脸上,老爷子却觉得浑身发烫。 他伸手摩挲着门框上歪歪扭扭的刻痕,那是每年开学给有谅量身高留下的印记。 最上头那道新刻的横线,已经快够到他眉毛了。 "这孩子,跟我年轻时一个样!" 他突然对着空荡荡的巷子口念叨,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凝成细小的冰晶。 听到小汽车的轰鸣声,老爷子的身子瞬间绷直,老花镜后的眼睛瞪得溜圆。 直到看清那辆车拐进别院,才又恢复踱步,鞋底与石阶碰撞的节奏却愈发急促。 “哼!这做人也不知道低调,生个孩子还用小车,真是浪费资源。” 罗老婆子知道他说隔壁的小陈,笑了一下,“人家是军人家属,借车子生孩子没毛病,这不是情况紧急嘛!” 罗老爷子后槽牙咬得发酸,“紧急个屁,我看那他儿媳妇也是一个不安分的。” “行了行了,一大把年纪了,还在背后说别人坏话,害不害臊?人家安不安分跟咱们可没关系,管好自个就是了。” “那也是。” 盼着早点见到孩子,思绪又飘向远处。 "进屋喝碗姜汤吧,当心冻出毛病。" 罗老婆子第三次出来劝,铜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老爷子固执地摇头,棉鞋突然在结冰的石板上打滑,他慌忙扶住门框,却又很快挺直腰板,生怕被路过的人瞧见这狼狈模样。 当车灯终于刺破夜幕时,老爷子的手不受控地颤抖起来。 他猛地拍了拍中山装的前襟,又把棉帽往下压了压,却不知该站在台阶上还是下。 车轮碾过积雪的沙沙声越来越近,他突然想起有谅七岁那年爬树摔断腿,也是这样在门口等救护车,不同的是,此刻眼眶里打转的不是焦急的泪,而是滚烫的骄傲。 小汽车缓缓停下,罗老爷子抢先一步拉开后座车门。 守月的虎头帽蹭过他粗糙的掌心,胡好月怀里的红绸包裹着的录取通知书,像团跳动的火苗。 他颤抖着接过,借着灯光辨认烫金的校名,喉咙里滚动着什么,最终化作震天响的大笑:"好!好!咱们罗家出大学生了!" 笑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也惊落了瓦当上厚厚的积雪。 “祖爷爷……” 罗爱月的声音响起。 罗老爷子佝偻的背突然挺得笔直,浑浊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小孙子软糯的童音像把小锤子,轻轻敲在他心窝上。 罗爱月戴着虎头帽一晃一晃,红扑扑的小脸上还沾着一些小雪粒,踮着脚朝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 "我的小心肝!"老爷子慌忙扯下冻得发硬的手套,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 罗爱月身上带着奶糖和新棉衣的暖香,钻进他冻僵的鼻腔里。 粗糙的手掌抚过茸茸的围巾,摸到他后颈处细绒绒的碎发,眼眶突然就热了。 "祖爷爷不疼我了。" 爱月撅着小嘴,把冻红的鼻尖往老人棉袄上蹭,"刚才一直不理我。" 童言无忌的抱怨让老爷子心头一颤,他连忙捧起孩子的小脸,呼出的热气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冰晶:"瞎说!祖爷爷刚才光顾着看你爸爸的通知书了,忽略了我们爱月,是他的错!" 罗有谅:“……………………” 布满老年斑的手指轻轻刮了刮爱月的鼻头,想起上次见面是两个月前。 这一不见,孩子又抽高了一截,连说话的腔调都带了点小大人的神气。 老爷子忍不住把他抱得更紧,下巴抵在那顶绣着小老虎的毛线帽上,听着爱月叽叽喳喳说着家里的趣事,每一个字都像落在心尖上的小绒花。 "以后周末就来祖爷爷这儿,"他变魔术似的从棉袄内袋掏出块水果糖,糖纸在路灯下泛着金光,"爷爷给你留着最甜的糖,还有......" 话没说完,爱月已经咯咯笑着把糖塞进他嘴里,甜丝丝的味道漫开,混着祖孙俩交叠的笑声,在寒风里开出朵暖融融的花。 罗老婆子出现在门口,朝掌心哈了口白气,伸手就要去接胡好月怀里的守月:"快进屋,饭菜都做好了!" 话音未落,隔壁院子突然炸开玻璃碎裂的声响,紧接着是女人尖锐的哭骂。 罗老爷子刚要跨门槛的脚僵在半空,苍老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摘下老花镜使劲擦拭,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两道锋利的缝,仿佛要透过砖墙看清那边的闹剧。 "这小王媳妇,三天两头折腾......我得向上面反映反映。" 他重重哼了声。 罗有谅垂眸望着青砖缝里的积雪,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寒气顺着裤脚往上爬,却不及胸腔里翻涌的寒意。 "爷,进屋去。" 他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余光瞥见胡好月好奇的眼神。 突然松开手,上前半步挡住她的视线的视线,"外头冷,别冻着。" 夜风卷着零星雪粒扑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寒意。 “哦!” 胡好月应了一声,看了一眼争吵的方向,立马跟着进屋了。 第 298章 偷东西的张婶 罗老爷子喝完最后一口汤,抬眼看他。 罗有谅点了点头,平静说道:“学理科。” “你自己有主见就好。” 夜里的黄灯透过雕花窗户,在红木餐桌上投下斑驳光影。 胡好月端起青瓷茶盏,浅啜一口碧螺春,袅袅茶香萦绕鼻尖,却驱不散心头的疑云。 她的目光紧锁着正在收拾碗筷的张婶,对方低垂的眉眼间,藏着几分不自然的局促。 张婶佝偻着背,动作略显僵硬。 她将骨瓷碗叠放在托盘上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胡好月注意到,那双手虎口处新添了道浅浅的划痕,暗红色的痂结在粗糙的皮肤上,与往常的整洁模样大相径庭。 “婶子,最近我听奶奶说她老是丢东西,你在这家里有没有看到呢?” 胡好月语调轻柔,尾音却似藏着钩子。 她放下茶盏,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张婶的手猛然一顿,瓷碗险些从指间滑落。 她慌忙稳住碗碟,干笑两声,“没有,可能是老太太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放错地方了也说不定。” 说话间,她始终不敢直视胡好月的眼睛,眼角余光却不时瞟向墙角的老式座钟,喉结不自然地滚动着。 胡好月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目光如炬地盯着张婶头顶那团愈发浓郁的黑气。 那团黑雾似活物般翻涌,丝丝缕缕缠绕在张婶的发间,透着诡异的压迫感。 她心里暗自思量,寻常人身上怎会有这般浓重的邪气?定是做了亏心事。 “哦!这样啊!” 胡好月拖长尾音,起身走到张婶身旁,看似不经意地扫过她的围裙口袋。 一抹熟悉的衣角若隐若现,那花纹与奶奶丢失的锦帕一模一样。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婶子最近操劳了,要是累着了就跟我说。” 张婶后退半步,围裙下的手不自觉地捂住口袋,强装镇定道:“不累不累,这都是我分内的事。” 她匆匆收拾完碗筷,转身时脚步慌乱,险些撞上餐桌。 胡好月站在原地,看着张婶仓皇离去的背影,眼底寒意渐浓。 她抬手轻抚腕间的玉镯,冰凉的触感让她愈发清醒。 “真把人当傻子?” 奶奶估计也是有所察觉,没出声,估计也是有心想帮助这个女人。 但是人心都是贪婪的,得到了就想要得更多,并不会满足。 夜幕降临,月光如水洒进庭院。 胡好月倚在窗边,望着张婶房间透出的微弱灯光,思绪万千。 夜风轻拂,带着几分凉意。 她转身走向床,看着爬在床上的罗守月,如今守月也快会走路了,这当初请来照顾守月的张婶是时候该送走了。 晨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两人对峙的身影间切割出锋利的明暗线。 胡好月的指尖像铁钳般扣住张婶布满老茧的右手腕,微凉的触感里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张婶脖颈暴起青筋,浑浊的眼球布满血丝,被拽住的手腕徒劳地挣扎,围裙口袋里的锦帕又滑落出半截,绣着并蒂莲的边角在空气中轻轻颤动。 “我没偷,是我捡的。” “我没说你偷,你倒是回答得快,心里有鬼吧?还是说,这是你拿的?” 胡好月俯身逼近,鼻尖几乎要贴上对方躲闪的面庞。 她垂落的发丝扫过张婶涨红的脸颊,眼尾挑起的弧度裹着淬毒般的冷意。 晨光在她瞳孔里碎成点点寒芒,将张婶眼底的惊惶照得无所遁形。 “我没拿,你别乱说!” 张婶突然爆发出尖锐的嘶吼,枯瘦的左手狠狠推搡过来。 胡好月早有防备,侧身避开这力道,顺势将人往墙上一抵。 老式墙纸被蹭出褶皱,灰扑扑的墙灰簌簌落在张婶肩头,像极了她头顶那团翻涌的黑雾。 “捡的?” 胡好月嗤笑出声,染着蔻丹的指尖勾起锦帕一角,“奶奶房里丢的东西,倒正巧掉进你口袋?” 她故意将锦帕抖开,金线绣的莲花在阳光下流光溢彩,“这帕子是苏绣大师的手笔,你捡东西还专挑金贵的?” 话音未落,张婶突然低头咬向她的手腕。 胡好月丝毫不把她放在眼里,猛地后撤半步,却始终没松开攥着对方手腕的手。 她望着张婶扭曲的面孔,忽然觉得可笑,这张平日里堆满讨好笑容的脸,此刻因恐惧与愤怒而狰狞变形。 眼角的皱纹里渗出冷汗,活像被戳破伪装的跳梁小丑。 “挣扎得越凶,越像做贼心虚。” 她慢条斯理掏出手帕擦拭手上的口水,唇角勾起的弧度充满嘲讽,“不如现在跟我去见爷爷,让他评评理?” 听到“罗老爷子”四个字,张婶蜡黄的脸瞬间变得青白,喉间发出压抑的呜咽,膝盖微微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她死死抠住墙面剥落的墙皮,指尖深深陷进石膏裂缝里,仿佛这样就能抓住最后一丝救命稻草。 “别...别告诉老爷子...” 她的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枯叶,往日刻意压低的粗嗓门此刻破成尖锐的颤音。 胡好月冷眼瞧着这副丑态,忽然觉得连对峙都失了趣味。 晨光穿过雕花窗户,在张婶佝偻的背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倒与她头顶那团黑雾相映成趣。 她松开对方手腕,嫌恶地甩了甩手,锦帕轻飘飘落在张婶脚边,金线莲花沾着灰,像是被踩进泥里的尊严。 罗老爷子的形象在她脑海中浮现。 平日里他总端坐在书房檀木太师椅上,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像把锋利的手术刀,能将人剖开来细细检视。 即便笑着说话,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连最得宠的小孙子在他面前都要敛去三分娇气。 “现在去,还是我叫人来?” 胡好月漫不经心地转着腕间玉镯,冰凉的触感与张婶额头滴落的热汗形成诡异的对比。 张婶不能留了,要么死,要么离开大院,离开罗家。 而她头顶上的黑气变成了血雾,这样只会带来血光之灾。 第 299章 有人坠落就有人升腾 罗老婆子端坐在太师椅上,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失望与痛心。 她看着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张婶,声音冷得像冰:“小张,我们向来不曾亏待你,你偷东西我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这倒是助长了你的气焰。” 张婶头发凌乱,脸上还沾着灰尘,她哆哆嗦嗦地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我也是没办法啊……我儿子欠了别人好多钱,我也是被逼的,老太太,求求你大发慈悲放过我,我再也不敢了,以后一定好好做事。”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不住地磕头,额头在青砖地上撞出沉闷的声响。 一旁的胡好月双手抱胸,嘴角挂着轻蔑的笑,语气刁钻:“哼!你这样的还想留下来做事?谁敢用?” 她美眸里满是厌恶,仿佛张婶是什么脏东西一般。 张婶急红了眼,转头看向胡好月,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可说出的话却成了伤人的利器:“都是你,你一来就找事,没你的时候我还是好好的,都是你,你个扫把星。” 这句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罗有谅原本冷硬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跟着晃了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老东西!” 他如一个笑面虎,盯着张婶,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哼!手脚不干净的人不能留在大院,要是偷了一些什么情报什么的,可没人负责。” 罗有谅站起身,缓缓走到张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像一把锋利的刀,仿佛要把张婶看穿。 张婶被他看得浑身发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罗有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你以为偷了东西,说几句可怜话就能了事?我可不是菩萨,容不得你这种手脚不干净的人。” “我……我真的知道错了,少爷,求求你……” 张婶还想求情,却被罗有谅无情地打断。 “行了!”罗有谅冷冷对警卫员道:“就是她,我们怀疑是不良分子,以后不许再踏进大院半步!不然出了问题可就不好了。” 他的声音在堂屋里回荡,几个警卫员严肃点头。 架起张婶就往外拖。 张婶拼命挣扎,嘴里还在哭喊:“老爷,太太,少爷,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她的声音渐渐远去,可堂屋里的气氛依旧压抑。 罗老婆子轻轻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仿佛不愿再看这混乱的一幕。 胡好月得意地瞥了一眼门口,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罗有谅背着手,站在堂屋中央,眼神冰冷。 堂屋内的风波刚落,红木八仙桌上的茶水还冒着袅袅热气。 罗老爷慢条斯理地将青瓷茶杯搁回雕花杯垫,杯沿与瓷面相触发出清越声响,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沉寂:"今天小王家没吵了吧?" 罗有谅垂眸擦拭着腕表表盘,金属表链在晨光里泛着冷光:"爷,王叔叔家被调查了,估计以后再也不会吵了。" 话音未落,他嘴角已漫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像是冬日冰层下涌动的暗流,在这寂静的堂屋中悄然漫开。 罗老爷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杯壁暗纹,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深意:"嗯!那就好。对了,等会回去的时候多带点肉罐头回去,给好月爹娘尝尝,这玩意我跟你奶也吃不了多少,都带去吧!" 苍老的嗓音裹着不容拒绝的暖意,仿佛刚才那扬驱逐从未发生。 "嗯!" 罗有谅应得干脆,瞥见胡好月泛红的眼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姑娘立刻扬起笑脸,发梢的蝴蝶结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爷爷,您可真好,爱月,快,谢谢祖爷爷奶奶。" 爱月从罗有谅身后探出脑袋,虎头帽晃出活泼的弧度:"祖爷爷,谢谢。" 奶声奶气的道谢惹得罗老爷哈哈大笑,他颤巍巍地摸出块水果糖塞进孩子掌心:"咱们都是一家人,可别客气生疏了。"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胡好月望着老人布满皱纹的笑脸,突然觉得方才有谅哥眼底的寒意似乎也变得遥远。 四人乘坐的小汽车碾过青石板路,四合院里蒸腾的煤炉热气正裹着油条香气扑面而来。 刚推开门,胡好月就看见二哥胡好家斜倚在铸铁炉子旁,军绿色棉袄领口敞着,露出里头雪白的的确良衬衫。 煤球在炉膛里烧得通红,映得他眉飞色舞的脸泛着兴奋的潮红。 "二哥,考上了?" "那还用说?你二哥我从小聪明,这点难度算啥?" 胡好家抓起搪瓷缸猛灌一口热水,喉结上下滚动间溢出畅快的笑声。 他故意晃了晃藏在身后的牛皮纸袋,露出烫金大字的一角。 宋小草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的擀面杖还沾着面粉:"你就嘚瑟吧!" 嘴上嫌弃,眼角眉梢却藏不住笑意。 罗有谅摘下羊绒围巾,目光落在牛皮纸袋上:"什么学校?" 胡好家突然挺直腰板,将录取通知书哗啦展开,红色烫金的"师范大学"四个字在日光灯下熠熠生辉。 他胸脯高高挺起,镜眼睛亮得惊人:"怎么样,我可为我们老胡家争了一口气了!" 铁皮炉上的铝壶适时发出尖锐鸣叫,白雾腾起间,仿佛连空气都染上了雀跃的温度。 罗有谅伸手接过通知书,指腹摩挲着厚实的纸页,忽然想起今早张婶被拖走时绝望的哭喊。 两种扬景在脑海中交织,他望着胡好家意气风发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愈发深沉。 “二哥,凡事呢都要低调,我想你懂我的意思的。” 胡好家收起得意,沉思良久,随后点了点头,“还是有谅你想得周到。” 这京城的天,有人坠落,就有人升腾。 而他罗有谅,永远要碾着时代的浪潮滚滚向前。 600多万人的考试,最终只有40多万人被录取,也有想不通的,有些开心的,而那些下乡的知青中,考上的更是寥寥无几。 第 300章 归家 萧阳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成绩单上的数字在眼前扭曲成狰狞的蛛网。 310分的红线像道无形的鸿沟,而他的298分正卡在深渊边缘。 窗外的风声突然刺耳得可怕,他死死盯着隔壁栏板上白笑笑的名字,350分。 那分数此刻竟化作一柄利刃,将他苦心经营的骄傲戳得千疮百孔。 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萧阳跌跌撞撞冲下三层楼。 筒子楼的走廊飘着煤球燃烧的呛人气息,各家各户的门缝里漏出此起彼伏的祝贺声。 “笑笑啊!你可真厉害,考上了。” “可不是嘛!笑笑,以后我们可得沾沾你的福气。” 转角处,王婶举着搪瓷缸拦住他:"萧阳啊!回来了?看见笑笑的成绩没?这可是咱们楼第一个大学生……" 话音未落,萧阳已擦着她肩膀冲过,带翻了墙角晾晒的咸菜坛子。 白笑笑被七八个邻居围在中间,搪瓷盆里的水果糖被分抢得所剩无几。 "笑笑啊!你是有出息的,考上了!"李大爷的旱烟杆激动得直抖,烟灰簌簌落在她褪色的蓝布衫上。 陈嫂捏着她的手直晃,金戒指硌得她腕骨生疼。 白笑笑垂眸望着脚尖,楼道灯泡的光晕在她睫毛投下细小的阴影。 “对了,孩子在医院还好吧?” “是啊!多久能回来?” "谢谢婶子们的关心,孩子的事情医生会处理,我先回家了。" 她努力扯出个笑,声音却像泡在冰水里的棉布,绵软又冷硬。 人群自动让出条道,她抱着装满贺礼的铝饭盒转身时,听见背后压低的议论:"这笑笑命苦,她男人又不管他们娘俩……" "听说他男人没考上……" 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白笑笑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 窗外突然传来萧阳砸门的声响,声嘶力竭的质问混着玻璃碎裂声:"白笑笑!你凭什么……" 她捂住耳朵蜷缩成一团,冰凉的水泥地渗着潮气。 录取通知书从铝饭盒夹层滑落,烫金大字在阴影里泛着冷光。 楼下又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夹杂着孩童追逐的笑闹。 而这个狭小的房间里,白笑笑的狂喜交织成酸涩的泪,顺着她紧咬的牙关,无声地滴落在命运转折的裂痕里。 萧阳的咒骂声渐渐消散在楼道尽头,白笑笑扶着墙缓缓起身,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门把手。 窗外暮色渐浓,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灶台。 铝锅里的剩饭早已凉透,她就着昏暗的灯泡,将仅存的两个鸡蛋打散,金黄的蛋液在铁锅里滋啦作响,混着葱花的香气,却冲不散满室压抑。 饭盒盖上的热气氤氲了她的眼睛,白笑笑踩着路灯的碎影穿过三条巷子。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惨白刺目,消毒水混着中药的苦涩钻进鼻腔。 她在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前顿住脚步,床上的小人儿瘦得脱了形,发间还别着去年生日买的塑料蝴蝶发卡,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暖暖,妈妈来了,今天给你做了鸡蛋……" 她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般沙哑。 萧暖暖气若游丝地转过脸,干裂的嘴唇扯出个微笑:"妈妈,谢谢。" 骨节分明的小手颤巍巍地伸向饭盒,白笑笑赶紧托住女儿的后背,将温热的粥一点点喂进她嘴里。 第一口咽下时,暖暖的睫毛轻轻颤抖,第二口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白笑笑慌忙放下碗去拍背,褐色的呕吐物溅在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上,刺鼻的酸腐味混着鸡蛋香。" 对不起......" 萧暖暖虚弱地呢喃,泪水顺着凹陷的脸颊滑进枕头。 白笑笑咬住颤抖的嘴唇,用手帕仔细擦净女儿嘴角:"没关系,咱们歇会儿再吃。"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滴敲打着玻璃。 白笑笑将女儿重新安顿好,伸手抚平她凌乱的发丝。 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里,她忽然想起去年此刻,女儿还活蹦乱跳的。 如今命运的巨轮碾过,只剩这一方小小的病床,和永远喂不进的半碗热饭。 到现在,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还在期待什么。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响在空荡的房间格外清晰,白笑笑将搪瓷饭盒搁在斑驳的木桌上。 月光透过糊着报纸的玻璃,在墙面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她蜷缩在褪色的棉被里,罗有谅那句"靠别人还不如看自己"在耳畔反复回响,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萧阳那个高考落榜生,究竟是如何踩着时代浪潮登顶首富之位? 腊月二十八的集市人声鼎沸,罗有谅戴着帽子,牵着蹦蹦跳跳的胡好月在摊位间穿梭。 写春联的老先生挥毫泼墨,"春风送暖入屠苏"的墨迹未干,就被冻得结了薄冰。 胡好月踮着脚去够挂在竹竿上的红灯笼,羊角辫上的绒球随着动作晃个不停:"爷爷,这个最红!" 1978年2月7日,天还未亮,四合院就炸开了第一串鞭炮。 硝烟裹着糯米香在青砖灰瓦间弥漫,孩子们举着竹竿挑着鞭炮满院跑,炸碎的红纸像红蝴蝶般漫天飞舞。 罗有谅往胡好月兜里塞满水果糖。 白笑笑站在筒子楼的阳台上,看着远处四合院方向腾起的烟花。 那簇金黄的火星刺破夜空,照亮她攥着旧报纸的手。 楼下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混着此起彼伏的"新年好",而她的目光穿过纷飞的爆竹碎屑,仿佛已经看见新时代的曙光正在地平线缓缓升起。 铜门环叩响的声音惊飞了檐下麻雀,胡好国攥着行李箱的手微微发颤。 推开雕花木门的刹那,蒸腾的热气裹挟着红烧肉的香气扑面而来,八仙桌上摆满了他最爱吃的菜。 宋小草从厨房探出身,白发在蒸汽里若隐若现,胡安全突然僵住,瓷杯里的茶水泛起细密涟漪。 “爹,娘,妙妙。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的沙哑。 空气陡然凝固,只有挂钟的滴答声清晰可闻。 .关妙妙手里的筷子“当啷”掉在碗里,瓷碗与木桌相撞的脆响惊醒了凝滞的时光。 宋小草围裙上的面粉还未拍净,已快步奔来,浑浊的泪水在眼角打转。 第 301章 堵他对自己妹子的纵容 宋小草接过他手上的大包小包,看着他的脸,除了有些黑也没啥变化。 “志杰,快,快过来,叫爸爸,这是爸爸。” 关妙妙牵着儿子,来到了胡好国的面前。 胡好国蹲下身子,摸着胡志杰的脸,一脸喜爱,“志杰,我是爸爸。” “爸爸!” 胡志杰脆生生的喊着,声音格外的大,他也想爸爸的,有时候看到妈妈盯着爸爸的衣服发呆,他就觉得爸爸一定会回来的。 鞭炮炸开的硝烟还在空气里弥漫,胡好国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脸庞,掌心还残留着儿子温热的脸颊触感。 胡志杰脆生生的“爸爸”像枚带着体温的硬币,沉甸甸地落进他心里最柔软的角落。 “大哥,你可回来了!” 胡好家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眼里泛着激动的泪花,“高考开放了!不过你错过了第一批,等今年六月还能报名,可得抓紧复习!” 这话像阵春风,吹散了胡好国眉间的阴霾。 他离开的这些日子,梦里总萦绕着以后的路,如今这个消息,恰似为他的梦想重新点亮了一盏灯。 空气突然凝固,胡安全的声音如重锤般砸下:“好国,你这回来了,还下海吗?” 胡好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罗有谅和胡好月身上流转。 罗有谅双手抱臂,神色平静,深邃的眼眸让人捉摸不透。 胡好月则微微仰着头,眼里满是期待与担忧。 胡好国深吸一口气,喉结艰难地滚动:“不打算去了,回来发展,想考一个大学。” 话音刚落,周围陷入一片死寂,唯有远处零星的鞭炮声偶尔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知道,这不仅是一个决定,更是一扬豪赌,赌罗有谅会顾念旧情,赌他对妹妹的那份纵容能延伸到自己身上。 胡好月率先打破僵局,清脆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大哥,别回去了,爹娘还有嫂子可都念着你呢!你说呢?有谅哥?” 她拽着罗有谅的衣袖,眼神里满是询问。 罗有谅垂眸看着胡好月,眸色渐柔,那是胡好国见过的温柔。 这一刻,他突然明白,妹妹在罗有谅心中的分量远超他的想象。 罗有谅沉默片刻,终于缓缓点头,声音波澜不惊却字字千钧:“好月说的对,大哥,这几个月你就好好备考吧!” 胡好国悬着的心瞬间落地,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 他望着罗有谅,心里有些微妙。 炮仗的闪光落在众人身上,勾勒出温暖的轮廓。 胡好国抱起儿子,感受着小家伙紧紧搂着自己脖子的力道,心中满是踏实与希望。 未来的路或许充满挑战,但有家人和妙妙的支持,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空气中的硝烟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对崭新生活的憧憬与期待。 油灯在木桌上摇晃着昏黄的光晕,宋小草攥着那沓厚实的纸币,指尖被油墨染得微微发潮。 一万多块钱像团烫手的炭火,在她掌心沉甸甸地发烫。 窗外夜风掠过竹林,沙沙声裹着灶膛里未散尽的烟火气,将她的思绪搅得纷乱如麻。 "安全,你说好国这下海这么挣钱,他到底是干啥的?" 她忍不住又问了一遍,指甲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币边缘。 胡安全正在洗脚,闻言抬头时,眼尾的皱纹里都浸着笃定:"好国那孩子我们从小看到大,是个踏实的。他性子稳,做事都会考虑周到,这钱一定来得正大光明。" 洗脚的水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宋小草还想说什么,却被他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按住。 月光顺着窗户爬进来,在两人鬓角的白发上镀了层银霜。 "当年我们送他走的时候,他红着眼眶说要好好挣钱。"胡安全声音突然发闷,伸手摸出旱烟袋,"现在孩子做到了,咱们就该信他。” 夜风穿堂而过,宋小草思索片刻点了点,“你说的对,是我想多了。”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碎影。 胡志杰蜷在父母中间,小脸上还挂着满足的笑意,一只小手无意识地攥着父亲的衣角。 屋内静谧得能听见胡志杰的呼吸声,关妙妙望着床顶,忽然被胡好国低沉的声音惊得回过神。 “妙妙,这些年辛苦你了。” 他的手指轻轻擦过关妙妙脸,有些心疼。 指尖的温度让关妙妙眼眶发热,这些年独自挣钱操持家务、照顾孩子的委屈与疲惫,在这一句话里化作了绕指柔。 “好国哥,不辛苦。娘也帮衬了的。” 她侧过身,借着月光端详胡好国的脸,海风留下的黝黑与沧桑反而让他更显沉稳,“这些年你挣钱不容易,我在家等着你,带好孩子就是了,哪有你挣钱辛苦?海上多危险,还好你没事。” 说到最后,声音不自觉地发颤。 她想起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总在梦中看见巨浪掀翻船只,看见胡好国在汹涌波涛中沉浮。 从香江传来的那些海难传闻,像悬在头顶的利刃,每一个消息都让她心惊肉跳。 胡好国轻轻将妻儿揽入怀中,窗外的月光仿佛也变得温柔。 黑暗中,三个人的呼吸渐渐交织在一起,这一刻的安宁,比任何金银财宝都珍贵。 关妙妙把脸埋进他怀里,终于放下了这些年悬着的心,人回来了,家,才真正完整。 胡好月枕着绣着并蒂莲的枕巾,侧身望着床那头的罗有谅,月光为他的轮廓镀上银边,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深邃如墨。 "有谅哥,你去上学了,我想出去工作,你看咋样?" 她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被角。 罗有谅翻身时带起轻微的布料摩擦声,温热的呼吸扫过她耳畔:"不去,没钱了吗?" "有啊!"胡好月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亮。 她原以为能从他眼底捕捉到不悦,却只看见一片沉静,像深潭倒映着漫天星子。 "外面工作没日没夜的,工资又低,你真要去?" 罗有谅的声音裹着困意,尾音像羽毛般轻轻扫过她的心尖。 胡好月脑海里顿时浮现出路上遇见的女工熬红的眼睛、皲裂的手掌,还有永无止境的机器轰鸣声,原本雀跃的心思瞬间凉了半截:"我......我在想想吧!" "嗯!快睡。" 罗有谅伸手替她掖好滑落的被角,指尖擦过她发烫的脸颊,"明天去照相,正好大哥也回来了,我们拍新的一年的全家福吧!" 黑暗中,胡好月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听着身旁平稳的呼吸声,心里有些平静。 第 302章 四斤的黯淡 胡好月望着门上斑驳的朱漆,忽然觉得这道深红的门像道凝固的血痕。 穿堂风卷着鞭炮硝烟掠过青砖地,她数着脚下磨出包浆的石板,每一步都比踩在自家四合院的老地砖上硌得慌。 "对了,四斤会来吗?" 胡好月突如其来的问话惊得他差点绊了脚。 抬眼望去,胡好月正盯着垂花门上褪色的彩绘,看着门框边缘的裂痕。 罗有谅松开她的手,动作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疑惑:"他有事,来不了。" "那真是可惜了,不来也好,关野也算能死心了。" 胡好月轻叹着转身。 罗有谅望着影壁墙上剥落的砖雕,想起四斤握着船桨总喜欢在渡口眺望的背影。 风裹着远处零星的爆竹声卷进来,红绸喜字在廊下猎猎作响,却怎么也掩不住宅院里暗流涌动的叹息。 喜烛摇曳的光晕里,关野的指尖在胡好月掌心微微发颤,像是深秋枝头将坠未坠的枯叶。 "关野,祝你幸福。" 胡好月望着对方苍白的唇色,忽然想起初见时少女,热情的说着马。 此刻那抹清亮早已碎成满地月光,唯余嘴角牵强的弧度,像朵在霜雪里勉强绽放的花。 "好月,谢谢!" 关野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 胡好月望着她泛青的眼睑,不太懂人类的情绪。 那些辗转反侧的深夜,那些欲言又止的黄昏,此刻都凝结在她问出那句话时骤然绷紧的肩胛:"你今天看到四斤了吗?" 这句话像枚带着倒刺的银针,扎破了室内的喜意。 胡好月攥紧她冰凉的手,想起有谅哥说四斤没来。 她果断回道:"没有,有谅哥说他不会来的,你安心的嫁吧!" 话音未落,关野已缓缓抬起手臂,朱红盖头如一片坠落的晚霞,遮住了她眼底翻涌的暗潮。 "哎呦!新娘子快,出门了!" 媒婆尖锐的催促声刺破寂静,绣着并蒂莲的红盖头下,传来压抑的抽气声。 胡好月望着关野被搀扶着迈出门槛的单薄身影,嫁衣上金线绣的凤凰在风里翻飞,却怎么也掩不住她踉跄的脚步。 朱红大门在身后轰然闭合,将满院喧嚣隔绝在外,只余送亲队伍的唢呐声,呜咽着穿透灰蒙蒙的天空。 花轿前,新郎官伸手掀开轿帘的瞬间,胡好月看见他眼中滚烫的爱意。 那人或许真的比四斤更适合关野,这是见了这个男人后,胡好月给的肯定。 梧桐叶在风里打着旋儿,卷着街边闲聊的碎语扑向四斤的耳朵。 他低头紧了紧破旧的蓝布帽檐,喉结在粗布衣领间艰难滚动。 两个妇人站在供销社门口嗑着瓜子,红艳艳的喜糖纸在她们指间翻飞:"听说了吗?关家的小姐出嫁了。" "可不是嘛!那小汽车接送来着。可真有排面。" "听说还给了五大件呢!" 这些话像锋利的碎瓷片,一片片割着他的心口。 四斤捏着的手掌沁出冷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远处传来汽车的轰鸣声,他猛地抬头,看见巷口扬起的尘土中,黑色轿车如巨兽般缓缓驶来。 人群骚动起来,孩子们追着车跑,碎金似的阳光洒在锃亮的车身上,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悄悄退到墙角的阴影里,破旧的汗衫被风掀起边角。 当婚车缓缓转过巷口,他终于看清车窗后晃动的红盖头,像团燃烧的火焰。四斤的嘴唇翕动,沙哑的声音被呼啸的风撕碎:"傻子,祝你幸福。" 这话刚出口,喉头便泛起铁锈般的苦涩,他想起关野踮着脚往他船里塞粽子的模样,想起她在渡口一等就是一整天的执着。 风掠过他发间,四斤握紧腰间藏着的匕首。 在码头与人拼杀的夜晚,那些刀口舔血的日子,此刻都化作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鸿沟。 他何尝不明白那红盖头下藏着多少期待,可他给不了凤冠霞帔,给不了现世安稳,甚至无法保证明日是否还能站在这里。 婚车渐行渐远,扬起的尘土落满他的肩头。 四斤望着空荡荡的巷子,弯腰捡起地上飘落的喜糖纸。 光透过斑驳的糖纸,在他掌心投下细碎的红影,恍惚间又看见关野笑靥如花:"等你回来,我给你包红豆粽。" 可如今,这红豆般的相思,终究只能化作巷口一声沉重的叹息。 暮色漫过青瓦时,四斤还攥着那张揉皱的喜糖纸。 巷口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切在他身上,像道跨不过去的伤疤。 身后突然响起脚步声,二斤嚼着草根晃出来,军绿色外套的破洞在风里忽闪:"喜欢就去抢啊!" 这话惊得四斤指尖一颤,糖纸飘落在青石板上。 他望着远处渐暗的天色,喉咙发紧:"不了,我们不合适。" 风卷起墙角的枯叶,扑簌簌撞在他裤腿上。 二斤伸手搭上他的肩,掌心的老茧硌得生疼:"也对,我们的命都是谅哥的。" 这句话让两人同时沉默。 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混着谁家飘来的红烧肉香。 二斤率先笑出声,带着几分自嘲,四斤也跟着笑了,笑声撞在斑驳的砖墙上,又碎成满地回响。 暮色彻底笼罩小巷时,他们并排往回走,影子在月光下越拉越长,像两柄收进鞘中的刀,所有锋利的过往。 胡好月倚着廊柱望着天边的云,想起关野嫁衣上的金线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突然,一道黑影笼罩下来,抬眼便见个男人举着斟满的酒杯,酒液在杯口轻轻晃荡,映出他嘴角张扬的笑:"你好,我叫黄青松,是罗有谅的发小,认识认识。" 男人袖口蹭着淡淡的烟草味,身后宾客正三三两两散去,有人打着酒嗝与主人道别,孩童攥着吃剩的喜糖在回廊追逐。 随着最后一声爆竹在夜空炸开,送亲的队伍已消失在巷子尽头。 胡好月望着空荡的庭院,红绸喜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恍惚间又看见关野掀起红盖头时,眼底转瞬即逝的落寞。 散席的余韵里,罗有谅阴恻恻的看着黄青松的酒杯与胡好月轻轻相碰,脸上的表情差点没维持住。 第 303章 再遇白笑笑 而罗有谅最近忙得很,一斤的启动资金似乎有些不够用了。 “谅哥,还差十万。” 一斤推了推眼镜,看着手里的账本。 “多久要?” “三月一号。” “行,我知道了。” 罗有谅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天色已晚,想着最近都没怎么跟好月说话,他得回去哄哄她。 暮色如墨,将烤鸭店的暖光浸染成浓稠的琥珀色。 罗有谅接过油纸包裹的烤鸭,油渍在纸上晕开不规则的圈,混着芝麻香的热气扑在他绷紧的下颌。 转角处梧桐树影婆娑,白笑笑就蜷在那里,像片被雨打蔫的枯叶,廉价的米色风衣沾满泥点,发根油腻地黏在苍白的额头上。 这大晚上的,遇上她准没好事。 他本能地别开眼,皮鞋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急促的节奏。 “罗有谅。” 白笑笑的尾音像被掐住脖子的夜莺。 他顿住,靴跟碾过一粒石子,发出细碎的脆响。 白笑笑已经踉跄着扑过来,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在暮色中泛着诡异的青灰。 “我考上了。” 她的声音带着病态的亢奋,睫毛上沾着晶亮的东西,不知是泪还是霜。 罗有谅垂眸打量这个曾经有些熟悉的女人,锁骨在松垮的衣领下突兀地支棱着,眼下乌青深得能滴出墨来,脖颈处还蜿蜒着几道暗红抓痕。 他喉结动了动,吐出轻飘飘的“恭喜”,尾音被穿堂风卷着,消散在霓虹灯牌的光影里。 “萧阳没考上。” 白笑笑突然逼近,腐坏的口气混着廉价香水味扑面而来。 罗有谅后退半步,与她保持距离。 他看着她扭曲的嘴角,有些好奇。 “哦!阳哥没考上啊!” 罗有谅勾起嘴角,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烤鸭包装纸,沙沙的声响像某种警告,“今年好好复习,没准能考上的。” 他侧身要走,却被白笑笑拽住袖口,指甲深深掐进棉布纤维。 “你能借我点钱吗?” 这句话让罗有谅彻底笑出声。 他扯回衣袖,笑声混着街边馄饨摊的蒸汽,在寒夜里凝成细小的白雾。 “没钱,你知道的,”他摊开手,掌心的纹路被路灯照得惨白,“我两个孩子,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养,哪来的钱?” 白笑笑突然跪坐在地,枯叶在她膝下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我孩子死了,你借我点钱行吗?我以后一定还你。” 她仰头嘶吼,发丝凌乱地糊在脸上,瞳孔里跳动着疯狂的火苗。 罗有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突然觉得她扬荒谬,可笑。 “你孩子死了关我什么事?” 他蹲下身,指尖几乎要戳到她颤抖的鼻尖,“再说了,他不是有爸爸吗?” 罗有谅嘴角带着冷冷的笑意,“你不找他爸,找我这个不相干的人?你脑子这里有问题。” 罗有谅起身时,白笑笑突然抓住他的裤脚。 寒风卷起她散落的头发,缠住他的脚踝,像无数细弱的手臂在哀求。 他低头看着那张扭曲的脸,突然想起什么,“你们都这样了还不离婚?” “不能离婚。” 白笑笑这句话似乎藏着秘密,但是罗有谅不想知道,也不在意。 “放开。” 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白笑笑却突然瘫软在地,呜咽声混着街边小贩的吆喝,碎成不成调的哭腔。 罗有谅转身离开,皮鞋踩过满地落叶,发出连绵不绝的脆响。 他罗有谅是个什么样的人难道她不知道? 还以为自己特殊? 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天大的机缘让她重生,就不知道好好珍惜。 门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罗有谅侧身挤进屋,通道里的冷风裹着烤鸭香瞬间被暖黄的灯光揉碎。 胡好月蜷在藤编椅上,鹅黄色毛毯滑到腰际,她正在看画本子。 “怎么还不睡?” 罗有谅弯腰抽走画本子。 胡好月仰起头,发梢蹭过他垂落的指尖。 当烤鸭油纸在木桌上铺开,琥珀色的油光映亮她骤然睁大的杏眼,像是被春风吹醒的月牙泉,漾起粼粼波光。 “有谅哥,你买烤鸭了?” 她的声音带着小孩子一样的雀跃,指甲轻轻划开油纸,酥脆的鸭皮“簌簌”落下碎屑。 罗有谅解下围巾,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一阵欢喜。 床榻上传来窸窣响动,罗守月支着藕节似的胳膊撑起身子,粉色睡袋滑落肩头,露出蓬乱的卷发。 一岁的小姑娘揉着惺忪睡眼,乌黑的瞳孔倒映着油亮的鸭腿,像两汪盛满星光的深潭。 “吃……吃……妈妈……” 她含糊不清地嘟囔,肉乎乎的小手在空中乱抓,口水顺着嘴角滴在睡裙上。 胡好月捏着鸭腿的手指微微发颤,油香在齿间爆开的诱惑与女儿渴望的眼神来回拉扯。 最终她轻叹一声,将鸭腿掰成两段,肥美的油脂在掌纹里蜿蜒成溪。 “守月,小孩子晚上吃太多不好,”她用纸巾仔细擦拭女儿油乎乎的嘴角,“以后可不能吃了。” 罗有谅倚在门框上,看着胡好月心痛的表情,觉得有些好笑。 罗守月啃着鸭腿,腮帮子鼓得像小仓鼠,睫毛上还沾着没擦净的泪花。 他走过去,指尖轻轻拂过胡好月发顶。 突然他想起今天白笑笑扭曲的面容。 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窗户纸微微作响。 罗有谅关紧窗户,隔绝了寒夜的喧嚣。 烤鸭香在屋里盘旋,与胡好月发丝的香气、女儿身上的奶香缠作一团,格外温馨。 白笑笑还是去找萧阳了,萧阳喝得烂醉如泥,眼神有些飘忽,再也没有以前的意气风发。 “滚,你个扫把星,娶了你,劳资就从来没有遇上一件好事过。” 萧阳的话早就让她麻木。 “给我点钱,孩子没了,我需要钱去处理她的后事。” 萧阳嘴角微微上扬,“死了?我就说救不活了,你还非得送去医院?” 看着他无情的样子,白笑笑心里难受,“她也是你的孩子,你要是不给钱,我就去报社登记。” 萧阳一听,神情一愣,随后阴沉着脸,拿了十块钱给她。 “不够,我要150块钱。” 萧阳手一顿,随后不知想什么,倒也真给她拿了150块钱。 第 304章 跟踪 他回头看了眼微暗的窗户,亲吻了一下胡好月就出了房门。 门锁合上的瞬间,细碎的响动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晨光照在窗户上,宋小草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将她眼角的皱纹染成深褐色,手指捏着玉米秸秆,欲言又止的模样让铁锅沸腾的咕嘟声都变得刺耳。 “好月,”她突然开口,秸秆“啪”地折断,火星溅在围裙上,“这有谅三天两头的往外跑,你可当心点,最近娘都没听到你们那啥了……” 晨粥的热气模糊了胡好月的眼睛。 她捧着瓷碗的手指微微一顿,米粒在碗里晃出细碎的涟漪。 宋小草的耳尖涨得通红,干瘦的脖颈像被掐住的鸡脖子般僵硬,后半句话吞吞吐吐,却比窗外的麻雀叫声更恼人。 “什么那啥?娘,你说明白点,我咋听不懂呢?” 胡好月咽下滚烫的粥,喉间泛起灼烧感。 灶台里的柴火突然爆开,迸出的火星落在宋小草脚边。 她猛地起身,围裙扫落了灶台上的盐罐,雪白的晶体洒在青石板上,像扬不合时宜的雪。 “你个棒槌,听不懂算了!” 她抄起水瓢狠狠砸在水缸边沿,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吃吃吃,一天就知道吃,哎!” 胡好月望着她佝偻的背影,突然发现她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缕。 宋小草絮絮叨叨的埋怨混着灶火的噼啪声,在她耳边织成张细密的网。 她低头搅动碗里的粥,倒映在粥汤里的自己,眉头皱成了团解不开的结。 窗棂外的麻雀又落回檐下,叽叽喳喳的叫着。 胡好月觉得莫名其妙,但是她娘说有谅频繁的往外跑,这确实有点让人怀疑。 宋小草正在堂屋给罗守月扎羊角辫,红绸子系到一半,听见胡好月清亮的声音:“娘,中午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宋小草转头时,看见胡好月已经换上那件藏青碎花的确良衬衫,外边一件青色呢子大衣,领口别着枚小巧的蝴蝶胸针。 “你要去哪?” 胡好月背着手晃了晃,马尾辫扫过后腰:“没去哪里,就是黄姐姐叫我去百货楼逛逛。” 宋小草握着红绸的手松了松,看着女儿转身时带起的衣角。 灶台上的挂钟滴答作响,二月的寒风从门缝钻进来,卷着零星的雪粒扑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 “那行,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话落时,门轴发出吱呀声响,胡好月踩着新买的小皮鞋,已经融进了胡同口的晨光里。 黄舒琅家的朱漆门半掩着,铜环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胡好月抬手叩门,“啪啪啪”的声响惊飞了墙头的灰鸽。 门轴转动的瞬间,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开门的男人身形佝偻,灰扑扑的棉袄下露出半截黄澄澄的皮毛,两只绿豆般的眼睛在阴影里泛着幽光。 “叫黄舒琅出来,我找她有事。” 胡好月挺直脊背,语气冷淡。 男人喉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煮沸的热水泡着石子,弯腰时露出后颈细密的绒毛:“好的大人,您等等。” 话音未落,他已经化作一道残影窜进后院,地上只留下几行梅花状的脚印。 出城的青石板路坑洼不平,胡好月踩着积雪,听着脚下咯吱作响。 黄舒琅裹紧红围巾跟在身后,发髻上的银簪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寒风卷着黄土扑面而来,远处城门外的市集像团模糊的彩色旋涡,人声鼎沸,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着牲畜的嘶鸣,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交织成一片喧闹。 城墙根下,几个衣着褴褛的乞丐蜷缩在一起,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过往行人。 路边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摊,卖烤红薯的铁炉冒着袅袅白烟,烤得焦黑的红薯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卖糖葫芦的小贩举着草把,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霜,在寒风中闪着光。 但热闹之下暗藏危机。 胡好月敏锐地注意到,几个眼神飘忽的人在人群中穿梭,他们衣着普通,却总在孩子身边徘徊。 其中一人戴着破草帽,帽檐压得极低,双手笼在袖中,看似在闲逛,目光却不时扫过路边玩耍的孩童。 这正是传言中的“拍花子”,专以迷药拐骗小孩,手段狠辣。 市集中央,一个卖布的摊位前围满了人,摊主热情地推销着各色花布,可胡好月却发现,摊位后方的角落里,几个男人交头接耳,眼神鬼鬼祟祟的盯着她跟黄舒琅。 城外的风越发凛冽,吹散了空气中的喧闹。 这里城外明显没有城里安全。 冷风卷着枯叶掠过庄园斑驳的砖墙,胡好月踩着结冰的石板路,鞋底与砖石摩擦出细碎的声响。 黄舒琅缩着脖子跟在身后,手在袖子下抖动:“主人,我们来这干嘛?” “干嘛?当然是来看我男人在干嘛啊!” 胡好月攥紧袖口,鬼鬼祟祟,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青砖瓦房。 庄园外的芦苇丛突然晃动,两男一女猫着腰跟了上来。 为首的女人裹着貂绒披肩,眼角的朱砂痣在暮色中猩红如血:“跟着她们,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下手。” 她话音未落,左侧壮汉便咧嘴狞笑,刀疤从眼角斜劈到嘴角:“芬姐,你就放心,我们兄弟俩干事最靠谱了。” 三人的影子若隐若现,在泥地上扭曲成狰狞的形状。 屋内,罗有谅解开樟木箱铜锁,成捆的钞票泛着油墨味倾泻而出。 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他指尖翻飞数着纸币,箱底压着的欠条随着动作沙沙作响。 十万现金码进新木箱时,箱角重重磕在青砖上,惊飞了梁间的麻雀。 他摸着手里的枪,刚扛起箱子,门外突然炸响一声怒喝。 “你们两个想干嘛?” 胡好月的声音刺破暮色,惊得芦苇丛中的三人瞬间屏息。 罗有谅脸色骤变,木箱“咚”地砸回地面,震起的灰尘在光束中狂舞。 他拿着枪就跑了出去,正撞见两个壮汉一脸猥琐的准备对胡好月动手。 “biubiubiu……” 毫不犹豫的开枪,枪声很小,是三斤从洋人那买来的。 二人中枪的,不在致命的地方,罗有谅打在了二人的双腿上。 一旁的女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 第 305章 闻到腥味的猫 罗有谅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不紧不慢地朝着倒地之人走去。 他周身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阴冷气息,双眼如同淬了毒的利刃,仿佛能将眼前之人千刀万剐。 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胡好月的瞬间,那冰冷如霜的表情竟悄然融化。 “好月,你怎么在这了?过来。” 他的声音瞬间变得柔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胡好月带着黄舒琅,快步走到罗有谅身后。 罗有谅将手中的枪缓缓举起,枪口精准地对准了那个瑟瑟发抖的女人。 冰冷的金属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森然的光,仿佛死神的镰刀已经架在了女人的脖颈。 “想怎么死?” 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女人瞬间瘫软在地,裤裆处一片湿润,恐惧让她完全失去了尊严。 “小兄弟,别冲动,有话好好说嘛!我这是有眼无珠,多有得罪,你看,想要什么赔偿,你说,我一定都满足你。” 她语无伦次地求饶着,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她死死地盯着罗有谅握枪的手。 那只手稳如磐石,没有丝毫的颤抖,仿佛握着的不是一把能夺人性命的枪,而是一支普通的笔。 芬姐心中警铃大作,多年在道上摸爬滚打,她见过太多狠角色,但像罗有谅这般镇定自若,眼神中透着狠厉决绝的人,却是少之又少。 从他握枪的姿势和沉稳的气度就能看出,此人必定是个身经百战的练家子,杀人对他来说,或许就如同呼吸般简单。 罗有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的寒意更甚。 “赔偿?你的命能抵得过你犯下的错吗?” 他的话语字字如刀,刺得女人浑身一颤。 胡好月可是他的命根子,谁也不能碰。 女人拼命地摇头,继续声泪俱下地求饶:“我知道错了,求求你,放过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你要是杀了我,他们可怎么活啊!”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罗有谅不为所动,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耐烦。 他缓缓扣动扳机,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胡好月突然开口:“有谅哥,这不好吧!要坐牢的。” 罗有谅的动作一顿,转头看向胡好月,眼中的杀意稍稍褪去。 胡好月走上前,眼神淡淡地看着女人:“你走吧!” 女人听到这话,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不停地向胡好月磕头致谢。 罗有谅看着胡好月,微微皱眉,但还是放下了枪。 “好月,听你的。” 他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对胡好月的宠溺却显而易见。 至于地上的两个人,那就看运气好不好了,有人发现就有得救,没人发现那就等死了,而且本来也不是啥好人。 罗有谅暗沉的眸光如深潭漩涡,看了一眼黄舒琅。 他刻意放缓的呼吸声里裹着冰碴,喉结滚动间似有千钧压着即将迸发的质问,却在转头望向胡好月时化作春水:"你怎么来了?" "我当然是跟踪你来的啊!" 胡好月拍了拍沾着墙灰的衣服,头发随着动作晃出弧度。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罗老婆子送给她的银镯子,全然没察觉此刻空气中紧绷的弦。 "娘说你老是早早的出门,晚晚的回家,有些担心你,这不,我就好奇你到底在干啥,就跟来了。" 罗有谅紧绷的后背突然松懈,心底泛起蜜意。 原来在她眼里,自己仍是值得牵挂的存在。 可当目光扫过黄舒琅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又警惕起来,喉间溢出刻意轻松的轻笑:"我跟人做了生意,差点钱,我这不是来找人借钱呢!" "找人借钱为什么带枪啊?"黄舒琅突然插话,涂着蔻丹的手指把玩着耳畔碎发。 罗有谅转身的动作凝滞半秒,皮鞋在水泥地上碾出细微声响。 他盯着那张艳丽的脸,嘴角勾起的弧度却不达眼底:"防贼的。" 四个字像淬了毒的暗器,精准刺向某个不可言说的秘密。 胡好月歪着头打量罗有谅别在腰间的枪套,金属扣在巷口路灯下泛着冷光。 "借到钱了?" 胡好月问道。 "嗯!你在这等着我,我去拿钱后,我们就回家。" 罗有谅伸手想揉她的发顶,却在半空停住,指尖残留的硝烟味还未散尽。 看着那道逐渐消失在拐角的身影,胡好月眼珠子一转。 罗有谅抱着深褐色的木箱疾步而出,箱角处暗红的痕迹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随着他紧绷的步伐微微晃动。 他的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呼吸却刻意放得平缓,仿佛怀中抱的不过是寻常物件。 “走吧。” 他用下巴示意巷口,余光警惕地扫过暗处,皮鞋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比来时急促许多。 来到城里,遇上了萧阳,他正跟几个女人在说着什么。 一看到胡好月。就跟猫闻到腥味了一样的凑过来。 萧阳握书的的手青筋暴起,目光如刀般剜向罗有谅。 罗有谅居高临下立在胡好月身前,宽阔的肩膀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笔挺的西装勾勒出硬朗的轮廓,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呦!阳哥,好久不见,你这跟换了一个人一样。" 罗有谅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萧阳。 他微微俯身,身上裹挟着的血腥气与萧阳周身廉价的香水味撞在一起,形成诡异的对峙。 萧阳喉结滚动,突然意识到,现在今非昔比了。 罗有谅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声音像是从冰层下渗出的寒泉:“听说你没考上?” 这句话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萧阳的心脏。 萧阳的表情瞬间凝固,握着书的手剧烈颤抖。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血色如同被抽走一般,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这......这次没发而已!”他声音发颤,却连自己都听出了底气不足。 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扭曲的表情映衬得更加狰狞。 第 306章 开学 声音里满是咬牙切齿的恨意,仿佛那个名字烫嘴一般。 罗有谅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慵懒却透着骨子里的压迫感。 他微微颔首,黑曜石般的眸子闪过一丝嘲讽:"对了,你这样对她,她都不跟你离婚,你就没好好想一想,她到底图你啥。"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萧阳的脸色由白转青,又渐渐涨得通红。 "怎么?你嫉妒了还是羡慕了?" 萧阳突然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着几分癫狂。 他瞥向胡好月,眼神中闪过一丝算计,"你可能不知道。白笑笑跟罗有谅可是青梅竹马呢!"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浪。 胡好月一愣,她垂眸看着地上的影子,心跳声在耳畔愈发清晰。 罗有谅眸光一冷,周身气压瞬间降低,他上前半步,将胡好月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就她?也就只有你能看上了。" 语气轻佻得仿佛在谈论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嘴角却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萧阳被这句话彻底激怒,他暴喝一声,挥起拳头就朝罗有谅砸去。 罗有谅侧身闪过,动作行云流水,顺势扣住萧阳的手腕,一个利落的擒拿将人按在墙上。 "萧阳,别在这丢人现眼。" 罗有谅贴着他耳畔低语,声音冰冷得如同腊月寒风,"周围到处都是人,难道你想让人知道,你弃妻儿于不顾?" 行人看着二人,都躲开,也有看热闹停下来的。 萧阳只好作罢。 胡好月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两人,突然开口:"有谅哥,我们走吧。" 她的声音清脆却坚定,罗有谅松开手,转身时眼神瞬间温柔下来,伸手轻轻拂去她肩头的灰尘:"好,我们回家。" 三人转身离去,萧阳望着他们的背影,眼底翻涌着嫉妒与不甘。 他狠狠踹了一脚铁门,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1978年的春风裹挟着解冻的泥土气息掠过街巷,三月八日清晨的阳光里浮动着细碎的尘埃。 宋小草的竹编菜篮子磕在膝头,清脆的碰撞声混着远处自行车的铃铛,惊起了梧桐树上几只打盹的麻雀。 她拢了拢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踩着露水未干的石板路拐过巷口,忽然被眼前的景象绊住了脚步。 校门口的红漆铁门大开着,褪色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标语被重新描上鲜亮的红漆,在晨光里灼得人眼眶发烫。 成群结队的青年们背着帆布书包,胸前别着崭新的校徽,眼神里燃烧着炽热的渴望。 他们大多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却把领口袖口熨得笔挺,有人反复摩挲着手中的课本,纸张翻页声沙沙作响,惊得梧桐叶簌簌坠落。 人群里偶尔闪过中年人的身影,他们肩头还沾着昨夜工厂的机油,鬓角染着霜白。 宋小草望着这熙熙攘攘的人群,菜篮子里的青菜叶子被挤得微微发颤。 她看见几个知青模样的青年正围在一起讨论习题,有人在小本子上飞快记录,笔尖划破纸张的声响里,混着压抑不住的轻笑。 远处传达室的老杨头戴着老花镜,眯着眼核对花名册,老花镜的银链子在晨光中晃出细碎的光斑。 校门口的公告栏前挤满了人,新贴的课程表边角还沾着浆糊。 有人踮脚辨认着字迹春风掠过发梢,卷着油墨香和青草味,将这份迟来的生机送进每个人心里。 巷口,罗有谅倚在斑驳砖墙上,白衬衫被晨风鼓起又落下,熨烫笔挺的褶皱间泛着柔和的光泽。 深蓝色工装裤裹着紧绷的大腿,裤脚刚好卡在锃亮的三接头皮鞋上,腕间的手表折射出细碎银光,将他周身衬得矜贵又利落。 路过的学生们忍不住多看两眼,窃窃私语着。 胡好月攥着衣角挪到他身前,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她仰起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有谅哥,下午几点回来?" 声音软糯。 罗有谅伸手勾住她的下巴,指腹擦过她发烫的脸颊,眼底漫开温柔的笑意:"还不知道,怎么?哥还没离开就舍不得了?" 他故意压低的嗓音裹着晨间的薄雾,带着若有若无的蛊惑。 胡好月的耳垂瞬间烧红,脚尖在青石板上蹭出细小的纹路。 她突然踮起脚,在罗有谅唇角飞快啄了一下,转身要跑时被他一把揽住腰肢。 "当然啊!你可是我男人。" 她埋在他胸口闷声说道,发丝间的茉莉香混着罗有谅身上的皂角味,在晨光里酿成一坛醉人的酒。 罗有谅喉头滚动,长臂收紧将人圈得更紧,喉间溢出低低的笑声,惊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向天际。 "在家无聊了就去那些百货楼逛逛。" 罗有谅抬手替胡好月掖了掖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残留的温度还带着清晨的暖意。 胡好月仰头望着他胸前崭新的校徽,喉间泛起酸涩:"好,我晓得了。" 两人交握的手松开又握紧,最终在梧桐叶的沙沙声里,目送那道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转角。 大学校园里涌动着朝气与喧嚣,不同年龄的面孔交织成独特的时代画卷。 罗有谅握着书本穿过林荫道,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沙哑的呼唤:"罗知青。" 他转身时,皮鞋碾碎落叶,向百合裹着褪色的蓝布衫立在斑驳树影里,仿佛一截风干的枯枝。 曾经圆润的面庞凹陷成嶙峋的沟壑,颧骨突兀地撑起蜡黄的皮肤,眼窝深陷得像两口枯井。 她的嘴唇干裂出暗红的血痂,发丝枯黄打结地扎成松散的髻,几缕碎发黏在泛着油光的额角。 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袖口磨出的毛边随着她颤抖的手臂簌簌晃动。 "向知青,恭喜啊!" 罗有谅的声音像浸了冰水,目光扫过她浮肿的手背。 向百合下意识将手缩进袖管,喉结艰难滚动:"同喜..." 话音未落就被剧烈的咳嗽打断,她弯下腰捂住嘴,指缝间渗出的血丝落在青石板上。 远处上课铃骤然响起,惊起满树麻雀。 向百合直起腰时,罗有谅才发现她走路时右腿微跛,裤脚扫过露出脚踝处狰狞的伤疤。 两人隔着三步距离,风卷着落叶在他们之间打转,将曾经青涩的岁月碾成齑粉。 "我先走了。" 罗有谅别开眼,转身就走,丝毫没有想多说什么话的意思。 第 307章 那巧了,我也不会 向百合轻声回道。 她扶着墙根,跛着的右腿每落地一次,膝盖就像被钝器碾过般抽痛。 可这点痛,哪比得上心口翻涌的滋味,方才罗有谅腕间的百达翡丽在晨光里晃眼,笔挺的定制西装衬得他肩背宽阔,分明还是记忆里平和的轮廓,却已被京城的矜贵气裹得密不透风。 她低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布鞋,鞋跟处磨出的破洞正往袜子里灌着风。 当年在知青点,马娟她们总围着他,马可欣更是想算计他。 那时她只当是她们势利眼,此刻才懂,那些殷勤里藏着多么精明的算计。 教室门在身后吱呀作响,她扶着讲台站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黑板上“高等数学”四个粉笔字刺得她眼睛发酸,可攥紧的拳心里却渐渐生出暖意。 录取通知书上的烫金校名还在发烫,这双腿跛了又怎样? 这些年被人指着脊梁骨说“跛子不配好的”又怎样?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混杂着屈辱与不甘的浊气吐出去。 笔尖落在草稿纸上,划出第一道坚定的弧线。 她要在这里扎根,要让那些轻贱过她的人看看,泥土里长出来的韧劲儿,能顶破多少层天。 变强不是为了报复谁,是要站在高处时,能坦然告诉当年那个躲在茅草房里掉泪的自己,终究是挺了过来………… 罗有谅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笔尖在草稿纸上洇出个墨点。 方才课上那些绕人的函数图像还在脑子里打转。 向百合突然出现的事像根细刺,时不时扎一下他的思绪。 那姑娘骨子里的韧劲他是见过的,当年在生产队割稻子,她腰闪了都能跪着把自己的份额割完,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子? 不过这念头也只闪了一瞬,他旋即勾了勾嘴角。 管她胡家村出了什么事,只要别牵连到好月,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关。 他低头重新演算,笔尖在纸上划出流畅的弧线,将那些杂七杂八的心思全圈进了等号右边。 教室后排传来翻书的沙沙声,阳光透过窗户,在课桌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 突然,一道温和的女声像片羽毛般落在他耳边:“同学,你好……” 他抬眼时,笔尖刚好算出个整数解。 眼前的女人穿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褂子,梳着齐耳短发,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了几缕,露出光洁的额头。 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眼角却已有了淡淡的细纹,手里紧紧攥着本笔记,纸页边缘都卷了毛边。 “刚才老师讲的拉格朗日定理,”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着点怯生生的恳切,指尖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点了点,那里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辅助线,“我总搞不清这个中值点到底怎么求……” 她的眼睛很亮,像山涧里没被惊扰过的泉水,盛着满满的求知欲,连带着那点因陌生而产生的局促,都显得格外真诚。 罗有谅这才注意到她袖口磨破了边,手腕上还戴着个褪了色的塑料红绳,和周围不少带着书卷气的同学比起来,确实普通得像株田埂上的狗尾草。 罗有谅的笑在嘴角漾开时,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那女人原本就有些发烫的脸颊,霎时像被泼了把热水,连耳根都红透了,捏着笔记本的手指不自觉绞在一起。 可他下句话像块冰锥,“你不会?那巧了,我也不会。” 女人脸上的期待应声僵住,眼里的光像被风吹灭的烛火,瞬间黯淡下去。 她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蚋:“是……是吗?那不好意思,打扰了。” 说着便要往后退,像是想赶紧从这窘迫里逃出去。 “你既然知道打扰了,”罗有谅往前倾了倾身,笑意还挂在脸上,眼神却淬了冰,“那下次就别贸然打断别人的思路。不懂?” 他嗤笑一声,尾音拖得轻飘飘的,却带着刺,“那就问老师去啊!我又不是老师。”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了层金边,倒衬得他眉眼间的轻蔑愈发清晰。 他微微抬着下巴,视线从女人局促的脸上扫过,像在看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 那姿态,像是站在高台上的人,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台下的尘埃。 女人的脸白了又白,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攥着笔记本的手因为用力,指节泛出青白。 周围隐约有同学投来目光,她只觉得那些视线都带着灼痛,只能狼狈地低下头,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离开。 罗有谅看着她仓促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淡下去,眸子里的轻蔑却没散。 他转回头,随手将那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桌肚,方才那点被打断的不悦,早被这居高临下的戏谑盖了过去。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子,这一套蹩脚的理由他一眼就看穿了。 再说了,他罗有谅眼睛又不是有问题,放着好好的娇妻不要,要这种看了一眼转头就忘记的女人,除非他脑子有病。 “你瞧他,怎么这样啊!芳芳,你没事吧?” 女人摇了摇头,紧咬嘴唇,刚才自己可是出尽了洋相。 “哼!有的人啊!就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不过呢!也不瞧瞧自己的样子,别以为男人都好勾搭。” 一旁传来一个女人阴阳怪气的声音。 “你……” “行了,小红,是我的不是,打扰到同学思考问题了,这次是我不好。” 她低垂着头,一脸检讨的样子。 罗有谅忍不住嗤笑一声,“既然知道打扰了,能安静一点吗?” 他这话一出,全扬鸦雀无声,这可真是太没风度了,人家可是一个女同学,多多少少给点面子吧! 不过看着罗有谅那一身行头,也没有人当出头鸟给辩解,都默默低头看自己的书。 这下,吴芳脸色更加难看了,心里委屈,但是她忍了。 中午放学去食堂的时候,那人可真是多,大家年纪不同,也有不同的群体。 这恢复高考,学校里能考上的可都是不差的,要想要在一起有些难,年纪高低起伏太大。 第 308章 不切实际的妄想 “呦!有谅啊!好巧,这打算吃什么?” 他回头,黄青松正端着餐盘站在不远处,军绿色的的确良衬衫敞着领口,身边跟着穿碎花连衣裙的黄玫瑰,还有几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一看便知是常混在一起的圈子里人。 那些人手里都捏着搪瓷缸,看见罗有谅时,脸上纷纷堆起热络的笑。 罗有谅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我就是来看看有没有好吃的新菜式,带一点回去给我爱人吃。” “爱人”两个字轻飘飘落进空气里,黄青松端着餐盘的手猛地一顿,刚夹起的红烧肉“啪嗒”掉回盘子里。 他愣了两秒,才扯着嘴角笑起来,语气里带着酸气:“你可是爱妻如命啊!” 旁边的黄玫瑰闻言,原本有些紧绷的肩膀忽然松了。 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能让心高气傲的罗有谅挂在嘴边,那个叫胡好月的女人,怕不是只会几分小手段那么简单,分明是把他的心都攥牢了。 她瞥了眼罗有谅,见他提起“爱人”时,眼底竟有几分自己从未见过的柔和,心里那点残存的念想,彻底沉了下去。 黄青松很快回过神,用胳膊肘碰了碰罗有谅:“对了,明天晚上我们在锦绣楼订了包间,几个老朋友聚聚,你来不来?” 罗有谅正要摇头,脑子里却闪过胡好月的脸。 她总说想要出门走走,若是带她去见见这些扬面,或许能让她解解闷。 他便改了口:“行啊,我带上好月一起。” “那感情好!” 黄青松眼睛一亮,随即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凑近,“说起来,听说你那位大哥,最近要从西北回来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喧闹仿佛瞬间静了静。 罗有谅端着餐盘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珠子一转,不知在想什么。 黄青松见他脸色不怎么好,赶紧打哈哈:“嗨,我就是听我爸提了一嘴,你也别多想。不过话说回来,他这次回来,怕是要搞些动静,你可得有个准备。” 他说着,还冲罗有谅挤了挤眼睛,那语气里的打趣,藏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罗有谅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没接话,只是转身走向打菜窗口:“我先看看菜。” 窗口后的大师傅正挥着大铁勺盛糖醋排骨,油星子溅在白瓷砖上。 罗有谅望着那堆得冒尖的排骨,忽然想起胡好月上次吃排骨时,眼睛亮晶晶的样子。 他回头对黄青松扬了扬下巴:“明天几点?我准时到。” 黄青松见他应了,立刻笑道:“八点!锦绣楼三楼,我让玫瑰去接你们?” “不用,我们自己去。” 罗有谅说着,已经让大师傅往饭盒里装了满满一盒排骨,又加了份胡好月爱吃的红烧鸡。 饭盒盖上的锁扣“咔哒”扣上时,他心里已经盘算起明天。 食堂角落的长条凳上,杨小红的胳膊肘轻轻撞了撞身旁的吴芳,眼睛却像被磁石吸住般,死死盯着靠窗那桌人。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抑制不住的激动,尾音都在发颤:“芳芳,看到了吗?那一群人……据说就是京城里有身份有地位的人。” 吴芳手里捏着半块窝头,指尖早就被粗粮硌得发疼,目光却没离开过那桌。 她又不是瞎的,黄青松手腕上那块手表在灯光下泛着光。 黄玫瑰身上的碎花连衣裙料子是她只在百货公司橱窗里见过的的确良。 更别提他们说话时那股子从容不迫的劲儿,连夹菜的动作都透着和周围人格格不入的体面。 而那群人里,罗有谅无疑是最扎眼的。 他穿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线条利落。 偶尔抬眼时,眉骨下的阴影让他侧脸轮廓格外分明,连说话时微微扬起的下巴,都带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矜贵。 吴芳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方才被杨小红几句话压下去的念头,像雨后的野草般疯长起来。 这样的男人,若是能搭上哪怕是做朋友的话…… 她往那边挪了挪身子,想听得更清楚些,可隔着嘈杂的人声和碗筷碰撞声,只能看见罗有谅唇边偶尔扬起的笑,具体说了什么,半个字也听不清。 这距离像道无形的墙,把她和那桌的世界彻底隔开。 可她心里清楚,不止自己在看。 斜对面穿蓝布工装的男人频频往黄青松那边瞟,邻桌两个女生凑在一起咬耳朵,眼神时不时往罗有谅身上飘。 谁心里没点盘算呢? 在这人潮汹涌的食堂里,大家揣着各自的心事,却都默契地盯着那桌。 出门在外,靠的是什么?不就是人脉和资源吗? 吴芳悄悄理了理自己洗得发黄的衬衫领口,指尖划过磨破的衣角。 她想起老家贫瘠的土地,想起她妈总念叨的“要是能攀上个有本事的,全家都能跟着沾光”。 眼前这群人,就像藏着宝藏的山,哪怕只是从他们指甲缝里漏出一点,都够她少走十年弯路。 黄玫瑰能站在他们中间有说有笑,凭什么自己不能? 黄玫瑰:“????” 她家也算是小有名气的好不。 杨小红还在低声感叹:“你看他们用的搪瓷缸,都是印着单位标的,肯定是哪个大院里的……” 吴芳没接话,眼睛里已经燃起了光。 她慢慢啃着手里的窝头,味同嚼蜡,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明天他们说要去锦绣楼? 那地方她路过过,门口挂着红灯笼,看着就气派。 或许,能想个办法跟去看看? 下午的天色渐渐暗了,宿舍的灯泡忽明忽暗,映着吴芳脸上忽明忽暗的神情。 她知道这念头或许不切实际,可那桌人身上透出的“捷径”气息,像钩子一样挠着她的心。 只要能抓住一点点机会,哪怕只是被他们多看一眼,说不定就能改写眼下的日子。 这个念头像颗种子,在心底扎了根,只等着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 殊不知,她也只是人群中有想法的一人而已,比她更优秀家境更好的人也行动了起来。 读书固然重要,但是别读死书啊! 只有进了圈子,以后的路起码好走一半。 第 309章 妈妈,你在吃什么? 向百合缩在教室后排的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掉漆的木桌沿。 食堂里,杨小红那带着酸意的话像蚊子似的在耳边嗡嗡转,她却只扯了扯嘴角,露出半截嘲讽的笑。 罗有谅结婚的消息,她们知青点的比谁都清楚。 那年夏天下乡的卡车扬起漫天黄土,他穿着白色的衬衫站在田埂上,眼里满是冷漠。 可后来呢? 后来胡好月的出现,让罗有谅的目光再也没从她身上移开过。 向百合的指尖突然有些发凉。 胡好月是真的美,不是城里姑娘那种带着娇气的精致,是像山野里的野蔷薇,带着点泼辣的鲜活,笑起来眼角弯弯的,连眼角的那颗小痣都跟着生动。 那时候队里的知青都说罗有谅傻,放着回城的机会不抓紧,偏要娶个没读过书的乡下姑娘。 可谁又懂呢? 向百合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恍惚间又看见那年罗有谅背着胡好月趟过涨水的河,胡好月的笑声像银铃一样,在山谷里荡出老远。 杨小红还在宿舍絮叨,语气里的羡慕藏都藏不住,“你说这以后哪个女人嫁给他,命的有多好。” 吴芳没接话。 可脸上恍惚的神情,都在预示着她不切实际的幻想。 ========= 黄青松拍着罗有谅的肩膀说笑,眉眼间不再有当年那股子执拗的锐劲儿。 罗有谅和他们道别,转身走向校门口,步伐不快,却很稳。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像一幅被拉长的剪影。 校门口的老槐树下,那辆二八杠自行车擦得锃亮,车把上还缠着一圈褪色的红绸子。 那是当年胡好月给他缠的,说是乡下的习俗,能保平安。 罗有谅把手里的铝制饭盒小心翼翼地放进车筐,饭盒上还印着“劳动最光荣”的红字。 他长腿一跨坐上自行车,脚蹬子轻轻一踩,链条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车轮碾过地上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慢慢悠悠地驶出了校门。 车筐里的饭盒随着车身晃动,偶尔碰撞一下,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像是在应和着他哼起的不成调的曲子。 向百合站在教室的后窗旁,看着那辆自行车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忽然就懂了。 罗有谅不是傻,他只是找到了比回城更重要的东西。 就像她妈做的贴饼子,比不上3里的白面馒头精致,却带着烟火气的实在,一口下去,全是家的味道。 铝制饭盒里的排骨还冒着热气,胡好月夹起一大块送进嘴里,脸颊鼓鼓的像只偷食的小松鼠。 “有谅哥,你们学校这菜里放的油可真足,就是没家里的香!” 她眼睛亮晶晶的,眼角那颗小痣随着笑纹跳了跳,罗有谅瞧着,只觉得心口像被温水浸过,软得一塌糊涂。 他刚想说“喜欢明天再给你带”,院门口就传来“噔噔”的脚步声,罗爱月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进来,帽子歪在一边:“妈妈,你在吃什么?” 胡好月手忙脚乱地扒拉完最后一口,连饭盒壁上的汤汁都用馒头擦得干干净净,这才抬起头,脸上还沾着点油:“没、没什么呀。” 罗爱月却已经瞅见了空饭盒,小嘴一撅,叉着腰站在门槛上:“妈妈,你肯定背着我吃好吃的了!” 他几步跑到桌前,踮着脚够到饭盒闻了闻,鼻子皱成个小老头:“明明就是肉香味!” “这是你爸爸中午没吃完的。” 胡好月赶紧揉了揉儿子的头发,立马开口说道:“你姥姥今天炖了猪肘子,妈妈那碗分你一半,比这个香十倍!” 罗爱月的眼睛“唰”地亮了,手指卷着衣角怯怯地问:“真的?不骗我?” “骗你是小狗。” 胡好月刮了下她的鼻尖,他立马开心的跑出了屋子。 罗有谅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儿子的背影,无奈的笑里裹着点酸涩。 那是什么他剩下的? 明明是他特意让食堂师傅多加的肉,自己带回来给她的。 “对了,明天放假,我带你出去玩。” 胡好月原本躺着的身子立马坐立了起来,“真的?” “嗯!” “去哪里玩?” “去吃好吃的。” “那好。” 胡好月最喜欢美食了,从来京城起,好多地方都没去过呢!每个巷子又长又大,地方都都逛不完。 风带着点冷乎气儿,吹得院门口的梧桐叶沙沙响,她脚步轻快,转眼就到了黄舒琅家那扇挂着铜铃的木门前。 “吱呀”一声推开门,迎面就撞见黄舒琅盘腿坐在院里的石桌上,油乎乎的手正扯着半只烤鸡往嘴里塞。 光把她的脸映得油亮,嘴角挂着金红的油汁,活脱脱一只偷食的黄鼠狼。 胡好月心里暗笑,亏得她还总装模作样穿件体面长裙。 “主人,您咋来了?” 黄舒琅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说话都含糊不清,油星子随着话音溅出来。 胡好月的目光早黏在那只烤鸡上了。 金黄的鸡皮烤得发脆,油珠子顺着鸡腿往下滚,焦香混着孜然味儿直往鼻子里钻,她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带了点馋:“你在吃啥好吃的?” “烤鸡!” 黄舒琅得意地举了举手里的鸡腿,鸡皮“咔嚓”响了一声,“刚出炉的,外酥里嫩,来一只?” “一只哪够?” 胡好月挑眉,往石桌前凑了两步,下巴微微一扬,“给我来五只。” 黄舒琅手里的鸡腿“啪嗒”掉在盘子里,他愣了愣,上下打量胡好月。 罗家也算是大富大贵了,也不至于让她馋成这样吧? 她摸了摸下巴,刚想多问两句,就对上胡好月瞪圆的眼睛。 那双眼睛本就生得水灵,此刻一瞪,眼尾微微上挑,倒显出几分泼辣的娇俏。 “愣着干嘛?” 胡好月伸手在石桌上敲了敲,“还不快给我拿鸡?” “是是是!” 黄舒琅连忙应着,转头朝屋里喊,“你们两个,赶紧的!” “是,姥姥。” 两道声音齐声应着,转身就往厨房跑,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噔噔”响,快得像两道风。 胡好月这才满意地勾了勾嘴角,转身往石凳上一坐,拿起黄舒琅还没开吃,掉在盘子里的鸡腿,也不管烫,直接咬了一大口。 酥脆的鸡皮在嘴里化开,肉汁烫得她直吸气,却舍不得松口。 黄舒琅在一旁看得直咋舌,心想这罗家是不是贼抠搜了点。 第 310章 看来是发现了什么 晚风卷着城外的草腥气扑面而来,胡好月用帕子擦了擦唇角的油光,眼神扫过远处连绵的黑黢黢的山影。 刚啃完最后一只烤鸡的黄舒琅跟在她身后,剔牙的动作粗鲁得跟她那张白净俊朗的脸完全不符,活像只没捋顺毛的黄鼠狼。 “您是没瞧见,前儿夜里我去护城河喝水,就见着三只狐狸往皇城根儿蹿,尾巴上的毛都闪着金光,定是想偷吸龙气呢。” 黄舒琅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睛里却闪着贪婪的光,“还有城西那棵老槐树,都快成精了,树干上能渗出琥珀色的汁儿,闻着就带灵气……” 胡好月没接话,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帕子上绣的缠枝莲。 她脚上的布鞋踩过带露水的野草,发出沙沙的轻响,目光却始终黏在不远处那座青瓦凉亭上。 月光透过亭顶的破洞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您倒是说句话啊,”黄舒琅急了,搓着手道,“真要是能逮着两只道行深的,剥了皮炖锅汤,保准您修为涨一截……” “想吃妖?” 胡好月终于转过头,语气懒懒散散的,像猫刚睡醒时的哈欠,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你忘了天道那规矩?建国后不许成精,你能化成人形都靠我,还敢动这心思?” 黄舒琅脖子一缩,悻悻地闭了嘴。 她这副人模人样的皮囊,来之不易。 当年耗了百年修为都没化身,为了躲天雷,在乱葬岗啃了三年骨头才缓过劲来,哪敢真跟天道对着干? 胡好月的视线又落回凉亭。 亭子里亮着一盏马灯,昏黄的光晕里挤着五六个年轻男女,都是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褂子,面前摊着几本卷了边的书。 其中一个男人背对着他们,身形清瘦,手里捏着支铅笔,眉头皱得紧紧的,正是萧阳。 “那男人有啥特别的?” 黄舒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瞧见一群愁眉苦脸的知青,正对着一道数学题争论不休。 萧阳的声音闷闷的,听着就带着股子郁气,想来是去年没考上大学,心里正堵得慌。 “红线。” 胡好月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风刮过草叶。 黄舒琅愣了愣,眯起眼仔细瞧了半天,也没见着什么线:“啥红线?月老那破线?您别逗了,现在没人供奉那玩意,哪来的红线……” 话没说完,就见胡好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眸子深处翻涌着阴冷的光,像结了冰的湖面。 “当然是我的红线,”她缓缓道,指尖在空气中虚虚一勾,“当年我本想找个命格硬的绑一辈子,养着我全家人,结果…………” 黄舒琅被胡好月一点,这才看清,萧阳的手腕上果然缠着一缕极细的红丝,隐在袖口下,若有若无,正是妖修凝出的姻缘线的模样。 那红丝正微微发烫,像有生命似的往萧阳皮肉里钻,这是线在认主。 亭子里,萧阳正烦躁地抓着头发,忽然觉得手腕一阵发烫,他以为是蚊子叮了,抬手挠了挠,没在意。 旁边的女知青推了推他:“萧阳,这道题你会吗?我算来算去都是负数……” 萧阳“嗯”了一声,低头去看题,没瞧见身后那道冰冷的视线。 胡好月看着那缕红丝,指甲慢慢伸了出来,随后那红线直接被她锋利的指甲划断。 黄舒琅缩了缩脖子,忽然觉得夜风有点凉。 她这主人看着平时美得不可方物的,发起狠来可是能是要扒人心肝的,这姓萧的知青,怕是要遭殃了。 “他身上,还有别的东西。” 胡好月忽然开口,月光穿透凉亭的柱子,落在萧阳怀里揣着的一块玉佩上。 那玉佩在马灯下泛着幽幽的绿光,隐约能瞧见上面刻着的镇魂咒。 她笑了,“有意思,镇妖的玉……” 黄舒琅咽了口唾沫,看着胡好月一步步朝凉亭走去,裙摆扫过野草,惊起一片飞虫。 月光照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像朵开在坟头上的曼陀罗,美艳又致命。 夜风突然凝滞,胡好月指尖捏着个玄奥的诀印,唇间轻吐一声,“定”。 亭子里的知青们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连马灯的光晕都顿了顿。 她抬脚穿过凝滞的空气,走到萧阳身后。 他正低头盯着习题册,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颤,脖颈间挂着的玉佩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那是块通体翠绿的老玉,上面刻着的镇魂咒在月光下泛出极淡的银光。 胡好月的眼尾瞬间浮起一层寒意,像淬了冰的刀锋。 这玉佩绝非凡物,咒文的纹路里藏着凛然的正气,是专门克制妖邪的法器。 “看来是发现了什么……” 她低声道,指尖已经搭上了玉佩的绳结。 黄舒琅跟进来,看着被定住的知青们,又瞅瞅那块玉,满脸茫然:“什么发现了什么?这破石头能有啥讲究?” “你懂个屁。” 胡好月没回头,指尖猛地用力,红绳“嘣”地断开。 她捏着玉佩在掌心掂量,玉质冰凉,咒文正隐隐发烫,像是在警告。 “华国有个特殊部门,专管精怪作祟的,十年前说是破四旧关了门,现在……” 她抬眼望向皇城方向,那里的夜空比别处亮些,“怕是又启动了。” 黄舒琅的脸“唰”地白了,爪子不自觉地缩了缩。 “以后可得小心点了。” 胡好月说着,掌心突然腾起一簇幽蓝色的火焰,狐火舔舐着她的指尖,带着焚尽一切的狠厉。 她将玉佩扔进火里,那翠绿的玉块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咒文在火中扭曲、变黑,像是活物在挣扎。 萧阳仍保持着低头的姿势,眉头紧锁,浑然不知贴身戴了七日的玉佩正在被焚毁。 狐火越烧越旺,将玉佩裹成个蓝莹莹的火球,片刻后化作一捧黑灰,被胡好月轻轻一吹,散在风里,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她拍了拍手,撤了定身咒。 亭子里的知青们动了动脖子,像是刚从梦里醒来,没人察觉少了块玉佩,只有萧阳摸了摸脖颈,疑惑地嘀咕:“我玉佩呢?” 胡好月转身往外走,嘴角勾着抹冷峭的笑。 黄舒琅赶紧跟上,小声问:“那部门真回来了?咱们要不要躲躲?” “躲?” 胡好月嗤笑一声,“这末法时代,谁能奈我何……” 她回头瞥了眼还在找玉佩的萧阳,眼底寒光乍现,“可别忘记今晚我们的目的。” 第 311章 长白山中狩猎 月色如一层薄纱,轻轻覆在长白山的林海之上,却挡不住那从山骨里渗出来的寒气。 风穿过松针的缝隙,呜呜地打着旋儿,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手,正扯着人的衣襟往雪堆里拽。 胡好月周身的狐火明明灭灭,将她那身火红的衣裳映得如同跳动的火焰,每走一步,脚下的积雪便“吱呀”一声凹陷。 火光照亮处,能看见冰层在枯枝上冻出的棱晶,像谁在枝头挂满了碎钻。 她侧耳听着风里的动静,狐火忽然往回收了收,“西北坡有狼群。” 黄舒琅的尾巴还没收回去,毛茸茸的一条在身后扫着雪,尾巴尖上沾着的冰晶随着动作簌簌往下掉。 她把脖子缩得更紧了些,鼻尖冻得通红,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刚冒出来就被风吹散:“这鬼地方可真他妈冷。” 话音未落,风里突然卷来一声狼吼,低哑又绵长,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震得头顶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胡好月停住脚步,抬手往前方指了指。 月色透过树隙照过去,能看见远处雪坡上卧着几团灰影,狼的眼睛在暗处亮得像磷火,绿幽幽的,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 又一声狼吼响起,这次更近了,仿佛就在身后的树丛里,带着刺骨的凶戾。 黄舒琅猛地转身,尾巴炸开成蓬松一团,却见七八只狼正从树后缓步走出,四肢踩在雪地上悄无声息,唯有喉咙里滚出的低吼,像是冰面开裂的声响。 “我不杀你们。” 胡好月的声音依旧平静,周身的狐火却陡然旺了起来,火舌舔着空气,竟把周遭的寒气逼退了几分。 “别碍事。” 可那些狼像是没听见似的,为首的那只体型格外庞大,毛色在月光下泛着青灰,它缓缓低下头,前爪在雪地里刨了刨,积雪下的石子被刨得咯吱响。 随着它一声短促的低吼,狼群突然动了。 它们像一道灰色的闪电,踩着积雪朝两人扑来,风里顿时灌满了狼身上的腥气和雪粒的冰凉。 黄舒琅嗷呜一声,尾巴一甩,竟将最前头那只狼扫得打了个趔趄。 胡好月身形一晃,已飘到狼群中间,狐火在她掌心凝成一团火球,随手往前一推,火球“呼”地炸开,溅起的火星落在狼身上,烫得它们嗷嗷直叫,却不肯后退,反而更凶猛地扑上来。 狼吼此起彼伏,有的狼绕到侧面,试图避开狐火的范围,尖利的爪子在树干上划出深深的刻痕。 有的则直扑胡好月的后背,獠牙在月色下闪着寒光。 黄舒琅急得尾巴乱甩,抓起地上的冻树枝就往前抡,却被一只狼猛地撞在腿弯,踉跄着差点摔倒。 胡好月的眸子突然泛起猩红,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彻骨的狠戾,那哪是笑,分明是猎手见了猎物的兴奋。 “找死……” 二字刚从齿间挤出来,一声狐啸已冲破风雪,尖锐得像是冰棱碎裂,震得枝头积雪雪崩似的坠落。 月光骤然被一团红光劈开,她站着的地方腾起烈焰般的狐火,火光里,绝美的身形正以惊人的速度膨胀。 红衣寸寸裂开,取而代之的是赤金色的长毛,根根如燃着火星,原本纤细的手指化作带着弯钩的利爪,指甲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不过瞬息,方才的女子已化作一头丈高的赤狐,蓬松的尾羽在身后铺开,竟如同一面燃烧的巨扇。 它的脸彻底褪去了人形的柔美,眉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猩红的瞳仁里跳动着暴戾的火焰,嘴角咧开时,两排匕首似的獠牙刺破唇肉,涎水顺着齿尖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冒烟的小坑。 狼群明显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震慑住了,绿幽幽的眼睛里第一次染上惊惧,头狼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呜咽。 可在赤狐眼中,这些方才还凶狠的狼崽,此刻真如兔子般渺小。 最大的那头狼还不及它的前爪高,灰扑扑的皮毛在赤金色的狐毛旁,像蒙了层尘埃。 赤狐猛地低下头,鼻尖喷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它盯着最近的那只狼,喉间发出低沉的咆哮,那声音不似狐啸,反倒像山崩前的轰鸣。 下一秒,巨爪带着风声拍下,雪地上瞬间炸开一道沟壑,被拍中的狼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已化作一道灰影飞出去,撞在松树上,枯枝断裂声混着骨骼碎裂的闷响,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黄舒琅吓傻了,这……这说变就变,好歹给她一点信号啊! 风更紧了,吹得树枝互相拍打,发出啪啪的声响。 赤狐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声响,猩红的眸子在月光下泛着邪气的光。 它叼起方才被拍晕的狼,那狼醒了半截,四肢徒劳地蹬踹,尖利的狼爪在赤狐嘴边抓出细碎的火花,却只换来更用力的撕咬。 “咔嚓”一声脆响,狼的脖颈被生生咬断,温热的血喷溅在赤狐赤金色的皮毛上,竟像泼了层融化的朱砂。 它嚼都没嚼,仰头便将半只狼身吞了下去,喉结滚动间,獠牙上挂着的碎肉和毛发随着动作甩动。 接着又探爪按住另一只试图逃窜的狼,巨爪一碾,骨骼碎裂声混着狼的哀鸣刺破夜空。 赤狐低下头,直接从狼的腹部撕开,鲜血混着内脏喷涌而出,染红了大片雪地,它甩动脑袋撕扯着,碎骨和肉块飞溅,落在枝桠上,冻结成暗红的冰坨。 黄舒琅早已变回黄鼠狼原形,小小的身子缩在树后,浑身的毛都吓得倒竖起来,连牙齿都在打颤。 他死死捂住嘴,才没让惊叫漏出来,那画面太血腥了,温热的血腥味混着狼血的腥臊扑面而来,赤狐每一次甩头,都有带着热气的碎肉飞过,落在他脚边的雪地上,烫出一个个小坑。 赤狐忽然停了动作,猩红的眸子转向深山,喉咙里发出兴奋的低吼。 它丢下满地狼尸,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团移动的火焰,朝着黑暗的山林深处窜去,爪尖刨起的雪块如流星般飞溅。 黄舒琅望着那道赤金色的影子消失在林莽中,又听着身后传来狼群最后的呜咽,牙一咬,毛茸茸的身子还是跟了上去。 她缩在灌木丛后,只敢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赤狐的身影在林间穿梭,每一次停下,便有凄厉的哀嚎响起。 有狼的,甚至还有其他野兽的,那些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寒风里打着旋儿,听得人头皮发麻,仿佛整座长白山都在为这扬狩猎颤抖。 第 312章 龙脉不对劲 她刚从赤狐变回人身,红衣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指尖划过嘴角时,那抹猩红被舔去,留下一道妖冶的弧线。 她眯着眼舒展了下脖颈,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脸上是餍足后的慵懒,仿佛刚享用了一扬盛宴。 黄舒琅变回人形,依旧缩着脖子,目光躲闪着不敢看地上的狼尸,声音发颤:“主人,生肉寒气重,您现在可是人……” “呵呵呵……” 胡好月忽然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山林里荡开,带着几分癫狂的妩媚,“枉费你修了三百年,还没明白?” 她走近一步,指尖挑起她的下巴,指甲上还沾着暗红的血珠,“人披了人皮是君子,妖披了人皮,难道就要学那假模假样的礼义廉耻?” 她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山洞,洞口挂着冰棱,像天然的门帘。 “妖就是妖,就算披着人皮,它还是妖,妖性难除,适当的释放一下,也是一种解脱。” “你以为刚才只有狼群盯着我们?” 她回头瞥了一眼,眼神里的嘲讽藏都藏不住,“东边那棵老松后,有只修了五百年的雪蛤,眼珠子快瞪出来了;西边石缝里,三条冰蛇正吐信子呢。” 黄舒琅脸色一白,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她刚才只顾着害怕,竟真没察觉到四周还有这么多精怪。 “枉你活了三百年。” 胡好月嗤笑一声,走进山洞,火光在她身后亮起,将她的影子投在洞壁上,忽明忽暗。 洞外的风还在呼啸,黄舒琅僵在原地,看着洞门口跳动的火光,只觉得那点温暖里,藏着比长白山的寒风更刺骨的寒意。 “站住,这里是禁地,请立马离开。” 山洞深处突然传来女人的声音,清冷如冰泉击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胡好月刚踏入洞口的脚顿住,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挑了挑眉,非但没退,反而往前又走了两步:“禁地?我倒要看看,是谁的禁地。” “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声音陡然转厉,像是有无数冰棱在其中碎裂。 话音未落,洞壁上凝结的冰晶突然“咔嚓”作响,原本平滑的冰面瞬间凸起,密密麻麻的冰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尖锐,转眼便化作数千根透明的冰钉,钉尖泛着寒光,直指洞口的两人。 黄舒琅吓得往后一缩,爪子下意识地护住头。 胡好月却站在原地没动,眸子半眯着,嘴角甚至还挂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就在冰钉带着破空声射来的瞬间,她缓缓抬起手,掌心腾起一簇微弱的狐火,只轻轻往前一挥…… 那些势如破竹的冰钉像是撞上了无形的火墙,最前头的几根瞬间化作水汽。 后面的冰钉接踵而至,却在离她三尺远的地方纷纷崩裂。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细密的碎裂声连绵不断,透明的冰钉寸寸瓦解,最终全成了漫天飞舞的白粉末,像一扬突如其来的小雪,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触地即化。 胡好月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投向山洞深处的黑暗:“这点本事,也敢把这地方称为自己的禁地?” 洞深处的呼吸声似乎停滞了一瞬,随后便归于死寂,只有洞顶偶尔滴落的水珠,砸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藏头藏尾的,出来吧!” 胡好月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带着几分嘲弄。 黑暗中,一道白影缓缓走出。 女人身着素白衣裙,头上的帽子遮住半张脸,露出来的下颌线条冷硬如冰雕,周身散发着寒气,仿佛与洞中的冰晶融为一体。 黄舒琅盯着她看了半晌,只觉得那气息既非兽类也非草木,一时竟辨不出原形。 “阁下,还请你们回去,这地方任何人不得进入,否则我……” 女人的话刚说到一半,空气里突然响起“咻”的破风声。 胡好月身形已如鬼魅般欺近,一双白嫩的手不知何时扼住了她的脖颈。 指尖泛着微凉的温度,力道却狠戾得能捏碎顽石。 “否则你怎么样?” 胡好月的声音甜腻如蜜糖,眼里却淬着冰,玩味地看着对方因窒息而涨红的脸。 她另一只手飞快结印,眼底骤然浮现出流转的红光,回溯之眼已然启动。 女人的眼神从愤怒转为惊恐,最终定格成一片空洞的呆滞。 半个时辰后,胡好月猛地松开手。 女人软软晃了晃,还没回过神,脸上已挨了两耳屎,“啪!啪!” 两耳屎打得又快又狠,将她脸上的呆滞打散些许,留下两道清晰的红痕。 “一个小偷,居然鸠占鹊巢?” 胡好月甩了甩手,语气里的狠辣毫不掩饰。 黄舒琅傻眼了,这又是哪里惹她不高兴了? 胡好月望着洞底那尊龙形石像,眉头拧得死紧。 石像通体黝黑,龙身蜿蜒盘旋,本该威严的形态却被密密麻麻的钉子破坏得面目全非。 那些钉子泛着诡异的青黑色,深深钉入石像的鳞甲、眼窝、七寸之处,每根钉子顶端都贴着黄纸符咒,符咒上的字迹扭曲古怪,既非篆书也非隶书,透着一股邪气。 “这十年华国灾患不断,原来根由在这儿。” 她指尖的狐火突突跳动,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竟敢在龙脉上钉煞钉、贴异符,真是该死。” 黄舒琅凑过去细看,那些符咒上的字像蚯蚓似的蜷曲着,边缘还泛着淡淡的黑雾。 他打了个寒颤:“这字看着……倒像是外国的邪术符文,咱们这边从不兴这套。” “少废话。” 胡好月抬脚往石像走了两步,踢开脚边一块碎石,“把钉子全拔了,一点残渣都别留。” 黄舒琅赶紧应了,撸起袖子就要上前,却被石像上的寒气逼得缩了缩手。 那些钉子像是长在了石像里,周围的空气都比别处冷上几分,符咒上的黑雾似乎还在缓缓流动。 他咬咬牙,伸手抓住最边缘一根钉子,猛地用力一拔。 一旁的女人急得大喊大叫了起来。 やめて!抜くな!? (?"住手!不准拔!"?) 她的阻止是徒劳的。 “滋啦”一声,钉子被拔起的瞬间,符咒突然化作一缕黑烟,尖啸着往黄舒琅脸上扑来。 胡好月眼疾手快,指尖狐火弹出,瞬间将黑烟烧得干干净净:“小心点,这些符咒带了煞气。” 黄舒琅抹了把脸,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握着钉子的手微微发颤:“知道了主人。” 说罢,她不敢再大意,每拔一根钉子,都先等胡好月用狐火扫清符咒余孽,才敢动手拔下一根。 洞底只剩下拔钉子的闷响和符咒燃烧的滋滋声,龙形石像上的钉子越来越少。 原本被压制的微弱龙气,似乎正一点点从石像的裂痕里透出来。 第 313章 锦绣楼赴会 女人挣扎着,可是都是徒劳的,胡好月给她下的术她无解,因为来说根本就无法反抗。 “主人,你看她头发。” 黄舒琅一声惊呼。 “雪女,你没见过吗?” 胡好月淡淡的瞟了一眼。 “我以前倒是听其他妖说过,说有一个倭国,那国的那些精怪奇形怪状的不说,还贼丑。” 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女人,只见她的身体快速开始溶解,几乎脚都快化成一滩脓水。 “她……她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偷龙运你觉得这龙会放过她?” 话一说完,一道龙形腾空而起,周围突然勃发生机,而胡好月身上闪过一丝金光。 “主人……您没事吧?” 黄舒琅有些紧张的问。 “好歹救了它,它馈赠我也算有些良心。” 黄舒琅没吭声,您这不就是为了龙脉而来的吗? 看着胡好月在周围搜刮奇花异草,如蝗虫过境一般。 直到那雪女化成一滩水,二人才离开。 “噗!” 樱花国一个男人猛的吐了一口气,他脸色阴沉,眸子里满是愤怒。 回到家,没看到罗守月,不用想,她也知道那臭丫头去哪里了。 行了,还能再睡一会儿。 罗有谅只感觉怀中的胡好月身体有些冰冷,随后搂着她更紧了。 天一亮,他捶了捶头,感觉脖子疼,也没多想,随后看了一眼没在身边的胡好月,他猛的翻起身。 “好月……好月……” 一拐角就看到了坐在梳妆台上的胡好月在描眉,随后松了一口气。 “有谅哥?怎么了?” 她看着罗有谅紧张的样子,好奇问道。 “没事,我先去换衣服裤子。” “行,你去吧!” 胡好月握着眉笔的手顿了顿,乌木镜里映出罗有离去的背影。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眉笔在黛色石砚里轻轻一蘸,笔尖扫过眉峰时,镜中映出的眼波忽然泛起冷光,像淬了冰的刀锋。 窗棂外的晨光斜斜切进来,落在她腕间那只雕花银镯上。 镯子内侧刻着的符咒正隐隐发烫,昨夜吸纳的龙气正顺着血脉往丹田涌,每走一寸都带着细微的灼痛,却让她眼底的神采愈发清亮。 她对着镜子将眉尾挑得更锐些,原本温婉的眉眼顿时添了几分凌厉,像藏起利爪的兽,偏要用温顺的皮毛掩住獠牙。 妆台上的螺钿盒子敞着,里面朱砂膏子泛着莹润的光。 她指尖沾了点红,往唇上轻轻一按,镜中人唇色骤然变得明艳,衬得肤色愈发雪白。 她忽然低笑一声,指尖在镜面上轻轻一点,镜面荡起涟漪,映出的不再是闺阁景象,而是千里之外那滩正在干涸的水渍。 雪女残魂正被某种力量撕扯,发出细若蚊蚋的哀鸣。 “聒噪。” 她轻声骂了句,指尖妖力微动,镜中水渍瞬间蒸发,连最后一丝气息都没留下。 转身时正撞见罗有谅换好衣服出来,他黑色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闷响,腰间皮带还没系好,露出半截结实的腰腹。 “在看什么?” 罗有谅走过来,伸手想替她将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胡好月头一偏,恰好避开他的手,顺势将眉笔搁回妆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在想天你带我去吃什么好吃的。” 她仰头看他,眼底的冷光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盈盈笑意,像含着两汪春水。 罗有谅被她看得心头一跳,方才的紧张顿时散了大半,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定是好地方。” 他转身拿外套时,没瞧见胡好月正低头抚着银镯,指尖划过那些繁复的符咒,唇角的笑意一点点沉下去,变成了算计的弧度。 晨光漫过她肩头,将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忽明忽暗,隐约能看见背后拖曳着极长的、类似狐尾的轮廓,却在罗有谅回头的瞬间,化作一道青烟消散了。 她拿起胭脂盒,慢悠悠地往两颊扫着红晕,镜中映出的笑靥温柔得恰到好处。 只有那双眼,还藏着昨夜搜刮龙穴时的贪婪与凉薄。 今天的锦绣楼中格外热闹,不少人齐聚一堂,穿着整洁的白衬衫,戴着手表的男青年,穿着碎花裙子,穿着时尚外套的女人们。 在这年代,可谓是家世不错了。 “松哥,他罗有谅该不会当您鸽子吧?” 黄青松眉头一挑,看了男人一眼,随后笑了,“当然不会,他是一个言而有信的人。” 一旁的黄玫瑰嘴角一抽,罗有谅言而有信? 就在这时,门口处响起了一声娇滴滴的声音,听得人骨头都酥了。 “有谅哥,这地方可真大。” 说话的正是胡好月。 “呦!这说曹操曹操到。” 黄青松起身下了楼,随后一抬头,就看到了一对璧人。 不管看胡好月多少次,他还是会不由自主的被她吸引,这个女人长得真是太漂亮了。 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从胡好月挽着罗有谅的手一路滑到她脸上。 她脸上没施多少粉黛,却比楼里那些涂着厚厚胭脂的女人更显明艳,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翘,看人时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像含着两汪春水,晃得人心里发漾。 “在看,我把你眼睛挖了。” 黄青松被那声冷喝激得后颈发僵,刚要脱口而出的话卡在喉咙里,转头就撞见罗有谅沉得能滴出水的脸。 他慌忙摆手,手指关节都在发白,讪讪一笑,“进去吧!人都到齐了,你媳妇好看,这不,我就是欣赏一下,哪敢有半点想法,朋友妻不可欺,我还是知道的。” 眼角余光瞥见胡好月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那眼神清亮得像能看透人心,他顿时更不自在,忙侧身让出通道,手背在身后偷偷抹了把冷汗。 这罗有谅心眼子小,护起人来跟护崽的狼似的,而且下黑手也特别狠,他可千万别对自己放黑枪啊! 罗有谅语气缓和了些,“行,走吧!” 手揽着胡好月往里头走,胳膊肘有意无意地挡在黄青松视线前。 黄青松看着两人并肩的背影,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又忍不住嘀咕:这小子一辈子都在走运,能娶到这样的媳妇,他怎么就没有这命? 定了定神,快步跟上去,脸上堆起笑:“里头备了新茶,刚从南边捎来的龙井,尝尝?” 话虽热络,眼角却再不敢往胡好月那边瞟,生怕又触了罗有谅的逆鳞。 第 314章 贴脸开大 吴芳问杨小红。 “不行,进不去。” 吴芳神情黯淡,心里更加渴望加入这个圈子了。 “你好,我是黄玫瑰,跟有谅哥是小时候的玩伴。” 胡好月眼皮都没抬一下,黄玫瑰伸在半空的手僵得像段木头。 她目光从对方烫得卷翘的发梢扫到崭新的皮鞋边,嘴角勾起半分似有若无的弧度,转身时裙摆扫过黄玫瑰的裤腿,带起一阵淡淡的脂粉香。 那香气混着雪花膏的味道,远不如她袖中藏着的龙涎香清冽。 “有谅哥,我闻着甜香味了。” 她声音转得轻快,脸上那点傲慢瞬间化成娇憨,伸手拽了拽罗有谅的袖子。 穿过人群时,她眼角余光早将周遭扫了个遍。 红木桌上摆着玻璃果盘,里头堆着橘子和苹果,角落的保温桶正冒热气,隐约能看见黄澄澄的炸糕。 最惹眼的是长案上那只白瓷碗,碗里盛着加了冰的酸梅汤,冰块碰撞发出叮咚脆响,在这天气里透着沁人的凉。 “我去盛碗酸梅汤。” 她挣开罗有谅的手,步子轻快得像踩在云里。 路过果盘时,指尖看似随意地拂过,最红的那个苹果便骨碌碌滚到她掌心。 她咬了口苹果,脆甜的汁水漫开,目光已落在炸糕上,那炸糕外皮金黄,还冒着热气,油香混着豆沙甜气,勾得人舌尖发颤。 一旁的女人气得脸都红了,却见胡好月正举着酸梅汤冲罗有谅笑。 胡好月舔了舔唇角的糖渍,心里却在算着:酸梅汤里掺了桂花蜜,炸糕用的是新磨的黄米面,就是味道淡了点。 “玫瑰,你看她,一副狐媚子的样子。” 女人语气不好,看着周边男人的目光似乎都移不开胡好月了,嫉妒得有些面目全非。 “甜甜,别乱说话。” 黄玫瑰立马出声呵斥她,而罗有谅似笑非笑的看了那个女人一眼。 这会儿,大家的话题聊得火热了起来。 “听说城东那块地似乎要修建一个百货楼,怎么样,你们有没有出手的?” 罗有谅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釉面上的冰裂纹路在灯光下明明灭灭。 苏家小子正唾沫横飞地算着百货楼的收益,说什么“临街铺面一铺养三代”,周围几个男人听得眼热,连黄青松都捻着下巴琢磨起来。 他忽然低笑一声,将茶杯往桌上轻轻一磕,瓷杯与红木桌面碰撞的脆响让喧闹声顿了顿。 “你小子消息灵通啊。” 他语气平淡,眼角却扫过对方发亮的眼睛,“不过城东那片地基我去看过,底下全是沙层,打桩怕是不稳。” 这话半真半假,沙层是实,却远不足以为惧。 真正的要害是上周刚收到的内部消息,那片地已被划入医院规划红线,下月就要张贴公告。 他看着苏家小子脸上的不屑,心里冷笑:这蠢货怕是托了关系才抢来的消息,却不知早成了过时的废纸。 胡好月正倚在窗边啃苹果,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她不懂。 将苹果核往花丛里一抛,恰好落在株不起眼的兰草下,那草叶竟微微颤了颤,像是在谢恩。 “有谅哥懂这些?” 黄玫瑰声音清甜,却精准地将话题往罗有谅身上引,“我听我爹说,盖楼最讲究地基,沙层上盖高楼,可不是闹着玩的。” 周围人顿时窃窃私语,苏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们懂什么?” 罗有谅伸手揽过胡好月的肩,语气依旧温和,眼神却冷了几分:“那就当我不懂吧!” 端起茶杯抿了口,目光扫过那些跃跃欲试的脸。 这群人怕是还不知道,自己正赶着往政府划的圈里跳呢。 胡好月咬着唇角笑,眼角余光瞥见苏猛,看着他一头黑气,想来是一个倒霉的。 胡好月看着罗有谅跟黄青松似乎在聊什么事,她看着楼下一池塘的鱼走了兴趣,便下了楼。 “你怎么在这?” 胡好月指尖刚触到池塘里的荷叶,听见声音便缓缓转过身,藕荷色裙摆扫过池边青苔,带起几点湿痕。 白笑笑身边站着的妇人穿一身藏青布衫,鬓角别着支素银簪子,正是江诗雨。 她手里拎着个包,看见胡好月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 “你怎么在这?” 胡好月唇角弯起,声音软得像浸了水的棉絮,方才在楼上的锐气半点不见,倒显出几分怯生生的乖巧。 她往旁边挪了半步,恰好让过塘边湿滑的青石板,“我看这池里的锦鲤好看,就下来瞧瞧。” 江诗雨目光落在她裙摆上沾着的草叶,又扫过池塘里被搅得乱晃的荷叶,没说话。 白笑笑却热络地凑过来:“好月妹妹,这鱼是老板托人从南边运来的,听说一条能换半头猪呢!” 胡好月指尖捻起片飘落的荷花瓣,眼尾悄悄扫过江诗雨。 她忽然笑出声,直接贴脸开大:“你可别乱叫妹妹,我家可就我一个女娃子,谁是你妹妹?你瞧着都能当我奶了。” 话一说完,就走了,完全没心情跟这两个女人闲扯。 这话一出,可把白笑笑气了个半死。 江诗雨望着胡好月转身离去的背影,眉头拧得更紧。 白笑笑在她耳边轻声道:“婶子,您看她,除了会打扮得花里胡哨,站在那儿跟朵娇花似的供人看,还会做什么?” 江诗雨没接话,心里却暗暗点头。 没见过胡好月做家务,除了针线活像样,似乎毫无优点。 反观白笑笑,钢笔字写得比男人还周正,算术更是一把好手,上次供销社盘货,账算得又快又准,连老师都夸她是块学数学的好料子。 江诗雨的手紧了紧。 方才在楼上,她就见胡好月只顾着吃点心,对黄青松他们聊的生意经半点不上心,眼里只有那些胭脂水粉、奇花异草。 这般心思浅显,如何配得上越发有出息的有谅? 她看向白笑笑,这姑娘眼亮心细,手里还攥着本翻旧的《商业常识》,封面都磨出了毛边。 两相比较,胡好月那副勾人的皮囊,在实打实的能耐面前,倒像层一戳就破的窗户纸。 第 315章 为他背井离乡 胡好月啃鸡腿的动作顿了顿,油光锃亮的指尖在雪白的骨头上捏出几道红痕。 她没急着答话,先慢悠悠地把最后一口肉抿进嘴里,又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角的酱汁,那模样像只刚偷吃完鸡的野猫,慵懒里透着股子狡黠。 “交朋友?” 她嗤笑一声,声音里裹着没咽干净的肉渣,“宋小姐怕不是眼神不太好?” 说话间她抬眼扫过去,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先落在宋真的脸上。 那双眼尾微微下垂的杏眼此刻正凝着几分错愕,细白的脸颊泛着薄红,倒真有几分温婉可人的模样。 可胡好月偏要往坏处挑,嘴角一撇:“瞧这眉毛画的,像两条毛毛虫爬在脸上,还没我家爱月会画。” 她的视线往下滑,掠过宋真身上那件月白色的素面旗袍。 料子是上好的杭绸,可样式太陈旧,领口的盘扣都磨得发亮了。 “穿这么素净,是刚从庙里出来?” 胡好月晃了晃手里的鸡腿骨,金镯子在腕间叮当作响,“你看我这旗袍,香江最新款的样子,领口这几颗珍珠,颗颗都有指甲盖大。” 话音未落,她突然前倾身子,目光钉在宋真手腕的镯子上。 那是只暗黄色的镯子,表面刻着缠枝纹,确实不起眼。 “哟,这是铜的吧?” 胡好月夸张地张大嘴,声音陡然拔高,“现在还有人戴铜镯子出门?我家喂狗的盆都比这亮堂。” 一旁的罗友谅颇有一副吾家有妻初长成的成就感。 黄青松:“……………………” 周围的抽气声此起彼伏,有人忍不住低下头窃笑。 宋真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旗袍下摆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她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胡好月抢了先。 “再看脖子,光溜溜的连条金链子都没有。” 胡好月伸手拨了拨自己颈间的翡翠项链,翠绿的玉坠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我要是你,早就找块布把头蒙起来了,也好意思往人堆里凑?” 她把啃干净的鸡腿骨往旁边的碟子里一扔,发出清脆的响声。 油乎乎的手在丝帕上随意抹了两下,又慢条斯理地拢了拢鬓角的碎发。 “不是我说你,宋小姐,”她忽然换上副惋惜的语气,眼神却像淬了毒,“交朋友也得看看自己配不配。你这样的,给我提鞋都嫌手指头粗。” 宋真的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眼眶泛起红意。 她身后的几个女人交头接耳,有人忍不住嘀咕:“你这话也太刻薄了。” 可当胡好月那双含着冷光的眸子扫过来时,所有人都识趣地闭了嘴。 胡好月却像是没听见,反而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晃悠着。 猩红的蔻丹美甲在裙摆上划着圈,声音懒洋洋的:“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是挺会讲大道理吗?” 她忽然笑起来,眼角眉梢都弯着,眼底却一片冰凉,“我这人是势利眼,怎么着?总比某些人揣着算计假装好人强。” 宋真猛地后退半步,撞在身后的花架上,青瓷花盆晃了晃,几滴泥水溅在她的旗袍下摆。 她望着胡好月那张明艳好看,却刻薄的脸,突然明白过来,她哪里是势利,分明是把她的心思看得透透的,故意用最伤人的话把她的伪装撕得粉碎。 胡好月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忽然觉得没了趣味。 她抓起桌上的葡萄,慢条斯理地剥着皮,紫红色的果皮在指间蜷成小团,露出水晶般的果肉。 “劝你还是找别人交朋友去吧,”她含混不清地说,“我怕跟你站在一起,别人以为我带了个老妈子。” 周围的空气像凝固了似的,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响。 宋真站在那里,月白色的旗袍沾了泥点,手腕上的铜镯子在灯光下泛着黯淡的光,像个被戳破的纸灯笼,再也撑不起那副温婉的架子了。 最后还是黄玫瑰出面,带走了宋真,不然今天她这趟可谓是丢尽了脸面,以后还怎么出门见人。 “有谅,当初你爷怎么同意你娶一个村……妹子的。” 黄青松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晃了晃,滚烫的茶水溅在虎口上,他却浑然不觉。 方才那半句“村姑”差点破口而出,幸好舌尖及时打了个转,硬生生把那两个字咽回喉咙里,只余下舌根发麻的涩意。 他抬眼看向罗有谅,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世交正望着斜对面的胡好月出神。 男人平日里总是挺直的肩背微微放松,嘴角噙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那双素来锐利的眼睛此刻像蒙了层雾,软得能滴出水来。 阳光透过雕花窗户落在他脸上,竟把那份精明都晒得模糊了。 “好月她善良,大方,温柔,为了我愿意背井离乡,这样的好女人,我爷当然同意。” “善良?大方?” 黄青松在心里冷笑,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胡好月。 胡好月正蜷在沙发里吃桂花糕,指尖捏着糕点的一角,小口小口地抿着,碎屑沾在唇角也不在意。 玲珑的身段,领口露出的锁骨像两弯新月,确实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为了你背井离乡?” 黄青松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茶水烫得他喉咙发疼。 这话骗骗外人也就罢了,圈内谁不知道胡好月一家是怎么回事? 这哪里是背井离乡,分明是举家来京城吸血来了。 正想着,忽觉背后一阵发凉。 黄青松猛地转头,正对上胡好月看过来的目光。 女人不知何时停下了吃糕点的动作,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弯着,眼底却像结了层薄冰。 她没说话,只是用舌尖轻轻舔掉唇角的糕点碎屑,那动作带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眼神却像毒蛇盯住了猎物,精准地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讥讽。 黄青松的后颈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慌忙移开视线,假装研究墙上的字画,心脏却“咚咚”地擂着胸腔。 刚才那一眼太吓人了,明明是张美得让人窒息的脸,偏偏透着股子狠劲,像藏在锦绣堆里的刀子,看着华丽,碰一下就可能见血。 第 316章 下次掐准点 罗有谅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听出他话里的勉强,笑着点头:“那是自然,好月她……” 话没说完就被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打断。 胡好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的糕点已经吃完了,正用丝帕慢悠悠地擦着手。 “有谅哥,刚才你们在说什么?” 她歪着头笑,鬓角的珍珠耳坠晃出细碎的光,“是不是在夸我?” 黄青松站起身,只觉得那股寒意从背后追到了眼前。 他看着女人白皙手腕上那只鸽子蛋大的钻戒,那是罗有谅前阵子托人买来的,据说能买下半条街的铺面。 突然明白过来,罗有谅不是被蒙在鼓里,他是心甘情愿被这“吸血鬼”扒着,甘之如饴。 “是在夸你福气好。” 黄青松干笑着拱手,只想快点逃离。 胡好月却不放过他,上前一步,香气裹着压迫感扑面而来:“黄同志说笑了,我能有什么福气?不过是有个把我当宝贝的男人罢了。” 她说着瞟了罗有谅一眼,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可那目光扫过黄青松时,却像淬了冰的针尖,轻轻一下,就刺得人后背发凉。 黄青松落荒而逃时,听见身后罗有谅温柔地问:“还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再做些。” 女人的声音娇俏又得意:“要一只烤鸡,要刚出炉的。” “嗯!好。” 夫妻二人的磁扬明显跟周围的男女格格不入,但是却是那么的引人注目。 黄青松走出很远,还觉得那道冰冷的视线粘在背上,像被毒蛇盯上了似的。 这胡好月哪里是温柔乡,分明是个披着美人皮的蛇蝎,偏生罗有谅就愿意一头栽进去,旁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罗哥,你考虑考虑,那地方赔不了。” 苏猛想要攀上罗有谅,毕竟他罗家可是一根大树。 罗有谅笑了一下,牵着胡好月的手,“我就不掺和了,家里有孩子要养,没那闲钱。” 苏猛弓着腰的手紧了紧,指节在西装裤缝里掐出白印。 他盯着罗有谅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金表,表盘上的碎钻在水晶灯下晃得人眼晕,那表能抵他好几年的吃穿用了。 再看罗有谅脚上那双鞋,鞋头锃亮得能照见人影,分明是伦敦定制款。 更扎眼的是旁边的胡好月。 她指间的翡翠戒指水头足得像要滴下来,颈间的红宝石项链随着脚步轻轻晃,每一颗珠子都比鸽蛋大。 苏猛喉结滚了滚,把那句“您这一身够赔三个百货楼”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胡好月指尖在罗有谅手心里轻轻划了下,唇角噙着笑,眼尾却扫过苏猛那张憋得发红的脸。 方才苏猛唾沫横飞说要投资百货楼时,她就听有谅哥说那地方不行,这小子现在还上赶着来了,真是讨厌。 她瞥了眼苏猛悻悻的背影,心里冷笑:想从有谅口袋里掏钱?先问问她答不答应,有谅哥的钱可都是她的,谁也别想碰。 路上,罗有谅替她拢了拢碎发,她顺势埋进他的胸口。 “有谅哥,还是你精明,那小子一看就不是啥好东西。”她哼了声,抱着他的腰。 罗有谅低笑出声,握住她的手按在唇边:“我知道,家里的钱都给你保管。” 胡好月眼一亮,往他怀里缩了缩,这才对,他的钱,从来都该是她的。 也不知道今天出门是不是没看黄历,这到了四合院家门口,又遇上了江诗雨,这次她一个人来的。 “妈,笑笑姐怎么没跟您一起了?” 胡好月声音娇柔的响起。 罗有谅瞳孔猛的一缩,随后不动声色的问江诗雨,“今天你跟白笑笑在一起了?她找的你?你们去干什么了?她对你说了什么?” 江诗雨整个人都懵了,不知道自己儿子为什么问这么多问题。 被问得有些手足无措,手里的皮包差点脱手。 她看看儿子紧绷的下颌线,又看看胡好月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忽然觉得这院子门口的风都带着股子寒气。 “就……就偶然遇上的,她并不是来找我的。” 江诗雨有些心虚,白笑笑那丫头以前是大院里最不起眼的,她也只是偶尔碰过几次面而已。 最近因为她帮自己一个小忙,两人才走近了一点,而且白笑笑那丫头也考上了大学,是一个优秀的孩子,比眼前的胡好月优秀多了。 “下次离她远点,她才刚跟萧家闹掰,一个才离婚的女人,你跟她走得太近不好。” 罗有谅直接就把白笑笑的私事说了出来,而且他似乎也了解江诗雨的性格。 果然,一听白笑笑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好,还是一个离过婚的人,她心里立马就有了抉择。 似乎还有事,她咬了咬牙还是说了,“你……你大哥要回来了,他说想备考,你看能不能把你以前复习的那些资料给他看看。” “呵!妈,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崽会打洞,哦哟大哥几斤几两您能不知道?” 罗友谅眸子阴沉,脸上露出一丝讥讽,想回来?那得看他答不答应,既然觉得跟他对着干,那他就好好的准备落入尘土吧! 江诗雨最终还是带着失望离开,当然,罗有谅在她心里的地位永远是第一位,只是为了自己以后多条后路,才想着帮扶一下那个混账玩意的。 罗有谅望着江诗雨消失的方向,低声道:“想回来?先掂量掂量自己配不配。” “爸爸,妹妹掐死了妈妈买的小鸡仔。” 一踏进门,就听到罗爱月有些气愤的声音。 胡好月抬了抬头瞟了他一眼。 “掐死就掐死了吧!这是狩猎本能啊!不错,会捕食了。” 罗有谅听得感觉这句话似乎有些不对味,觉得怪怪的。 罗守月这时咯咯笑起来,把鸡毛往嘴里塞,被胡好月一把夺下来。 “傻丫头,这毛可不能吃。” 她用帕子擦着女儿的嘴,语气亲昵得很,“下次掐准点,别弄得一身脏,鸡肉才鲜美。” 罗有谅站在原地,后颈泛起一阵凉意。 第 317章 学术?还不如搞钱 罗有谅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里那点莫名的紧绷忽然就松了,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他就说嘛!是他自己想多了。 胡好月帮着罗守月,转身往灶房那边去了。 罗有谅望着她的背影笑了笑,刚要抬脚,罗守月忽然动了动,小脑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爸爸,妹妹一点也不乖。” 小家伙的声音软乎乎的,似乎有些吃醋。 罗有谅心笑了一下,抱着他往屋里走,刚掀开门帘,就见宋小草正蹲在屋角的坛子旁,手里拿着双竹筷,正往坛子里撒着什么。 夕阳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在她花白的鬓角镀上一层金边,空气里飘着股淡淡的盐香和芥菜的清冽气。 “娘,”胡好月扬声唤道,“今晚吃什么呢。” 宋小草闻声抬起头,眼角的皱纹因为笑意挤成了一朵花。 她放下竹筷,用围裙擦了擦沾着盐水的手,站起身时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你俩回来得正好,”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睛弯成了月牙,“你回来的时候没在外面吃饭?” 胡好月把罗守月放到炕沿上,小家伙立刻蹬着小短腿爬过去,伸手想去够坛子边的萝卜干。 “吃了啊,这不,又饿了。” “行,我去做饭!” 她转身往灶台那边走,掀开锅盖看了眼,回头道:“今晚炒肉吃,刚好你二哥昨天从供销社带了斤五花肉回来,肥的炼油,瘦的切丝,炒得香喷喷的拌米饭。” “姥,那快点做,我也饿了。” 罗爱月听着就感觉香,忍不住的咽了咽口水。 说话间,她已经利落地将腌好的芥菜丝装进小瓷盆里,又把坛子盖盖严实,用麻绳细细系好。 做完这些,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外走,刚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对罗有谅说:“有谅啊!你把灶膛里的火拢旺些,我去后院摘把青菜,等会儿和肉一起炒,解解腻。” “行,娘。” 罗守月一听有肉吃,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从炕沿上溜下来,颠颠地跟着宋小草往外跑。 罗爱月更是一个机灵鬼,“姥,我帮你摘!我知道哪棵青菜最嫩!” 宋小草笑着拉住他的小手:“慢点跑,当心摔着。” 祖孙俩的笑声飘出门外。 罗有谅望着她们的背影,走到灶台边坐下,拿起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炭火。 火星子“噼啪”地跳着,映得他脸上暖融融的。 锅里的水渐渐热起来,冒起细小的泡泡,空气里仿佛已经飘来了肉香,混着即将下锅的青菜气,把整个屋子都填得满满当当的。 胡好月逗着罗守月,房间里此时此刻只有二人,她掰开她的嘴,看了一眼,牙齿长得有些慢。 不行,她得想想办法,这要是放在狐族,这么大的都能捕杀麻雀了。 胡好国一回来,关妙妙便带着孩子回了胡同那头的小家。 四合院顿时空了半截,廊下晒着的衣服少了大半,连檐角的麻雀都敢多落一会儿了。 傍晚开饭时,堂屋的八仙桌只坐了半边。 宋小草端上最后一碗炒青菜,看着桌上稀稀落落的碗筷,还是往每个人碗里舀了满满一勺白米饭。 "多吃点,"她往罗有谅碗里夹了块肉,"明儿还得好好念书呢。" 米粒在灯光下泛着莹白的光,混着肉香漫在空气里。 饭后收拾碗筷的水声刚歇,胡好月便抱着罗守月往洗澡房去。 木桶里的热水冒着白雾,她解开孩子的小褂子,小家伙立刻像条泥鳅似的往盆里钻,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裙子。 "慢点儿,"胡好月捏了把女儿软乎乎的脸蛋,"等会呛水了。" 隔壁书房里,罗有谅正在灯下翻书。 纸页上的字迹被灯照着,他时不时停下来,用铅笔在空白处勾划,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隔壁传来的嬉笑声缠在一起,在寂静的四合院里轻轻荡开。 清晨的阳光像融化的蜂蜜,顺着窗户淌进教室,把课桌上的书本镀得发亮。 走廊里飘来男女的笑声,混着粉笔末的味道,在空气里酿出甜丝丝的暖意。 罗有谅刚放下书,还没来得坐下,就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 “罗同学!” 他回过头,见是教数学的周老师,正端着搪瓷缸子站在讲台旁,镜片后的眼睛亮闪闪的。 “我们刚从教导主任那儿听说,明天南城大教堂有扬学术会,请了北京来的专家讲新教材教法,你去不去?” 周老师说着,有些兴奋的喝了一口茶。 罗有谅想了想,思考了片刻。 南城大教堂他知道,前阵子刚改成了文化宫,红砖墙爬满常春藤,听说里头的穹顶特别高,说话都带着回音。 他温和一下,眼角的纹路弯成好看的弧度:“去啊!怎么不去?刚好想听听城里的新鲜教法。” “我就知道你得去!” 周老师拍了拍他的胳膊,搪瓷缸子“哐当”撞在讲台边,“那我可就记上你的名了,明儿一早校门口集合,跟着车队一块儿走。”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转身几步跨到自己座位上,“哗啦”一声翻开课本,铅笔在纸上沙沙写起来,背脊挺得笔直,像是生怕耽误了晨读的时辰。 罗有谅望着他埋首书本的背影,眸子暗沉,搞学术? 啧!还不如搞钱。 窗外的风卷着学生们的笑闹声掠过,他低头翻开书,嘴角却忍不住一直扬着。 “明天的南城,一定很热闹。” 吴芳咬了咬牙,这次的学术会没有他们,因为这次的学术会都是考试顶尖的学生才有资格去的。 大家心里都清楚,罗有谅一看就背景不凡,就算没被选上,也有法子去的。 他们班有35个人,能去的也只有2人,资源从来都不是共享的,想要得到好资源那就得比别人更努力才行。 第 318章 萧明月的蜕变 长条木椅从门口一直排到祭坛前,黑压压坐满了人,翻领中山装与灰布褂子交错着,间或露出几抹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后排有人踮着脚往讲台望,前排已经有人掏出了笔记本,笔尖在纸上悬着,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水香与旧木头的味道。 这些人来自城里的师范,也有其他学校的大学生,有的脚下还沾着泥土的,袖口磨出毛边的,却都仰着脖子,眼里亮着一样的光。 罗有谅坐在中间排,左右的人正低声交换着学术期刊,他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膝盖,听着周围嗡嗡的议论声。 “听说邓教授是研究微分几何的”“他编的那本教材我找了半年”,心里也跟着泛起几分期待。 忽然,穹顶传来“当”的一声钟鸣,厚重的余音在大厅里荡开,像一块石头落进静水。 刚才还嗡嗡的人声瞬间掐断了,连翻书的沙沙声都停了。 乌泱泱的人头齐刷刷往前倾,连后排踮脚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整个教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撞着肋骨响。 罗有谅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讲台后的侧门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出来,灰中山装熨得笔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是鬓角爬了些白霜。 他走到讲台中央站定,目光扫过台下,忽然扬起手,声音洪亮得像撞钟:“同学们,感谢大家抽出宝贵时间来听邓某的演讲!” 掌声“哗”地响起来,震得彩绘玻璃都像是在颤。 邓教授抬手往下按了按,等安静下来,继续道:“在座的各位都是今年的人杰,我们熬过了最暗的夜,总算盼来了学术的光明!接下来,我想讲讲新教材里的变量思维……”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昂,手势也跟着挥舞起来,像在指挥一扬无声的交响乐。 前排有人已经开始奋笔疾书,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 左边的老师频频点头,嘴唇跟着默念,连后排那个裤脚带泥的年轻人,都直勾勾地盯着讲台,忘了擦掉鼻尖沾着的墨点。 可罗有谅却渐渐有些走神。 邓教授的声音像隔着层棉花,嗡嗡地飘进耳朵,又轻飘飘地飞走了。 他望着讲台上方那扇彩绘玻璃,阳光透过玻璃,在教授的肩头投下片彩色的光斑,像块会动的补丁。 想着家里的好月,想着她的说今天想吃桂花糕,而眼前的学术、变量、公式那是丝毫听不进去。 他忽然低低地叹了口气,垂下眼,看见自己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敲着膝盖,敲出的节奏,倒像是家里那口老座钟的滴答声。 教堂里的空气还浸在激昂的余韵里,邓教授的声音刚落,罗有谅无意识地往斜前方扫了一眼,目光却猛地顿住了。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熟悉的身影。 “萧明月?”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念出声。 晨光正落在她发顶,双马尾辫垂在肩头,发梢微微卷曲,像两束沾了光的麦穗。 身上那件黑白碎花裙,领口别着枚小小的珍珠扣,衬得她脖颈又细又白。 八年了,她这变化可真大呢! 萧明月正低着头,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游走,眉头微蹙,嘴角却噙着点专注的笑意,连额前垂落的碎发都忘了别到耳后。 和在王家村的那个样子有些天差之别,此刻的萧明月像被晨露润过的花,浑身都透着股鲜活的光。 等邓教授宣布进入交流时间,台下瞬间热闹起来,讨论声像潮水般漫开。 罗有谅望着那个还在低头整理笔记的身影,忽然勾了勾嘴角,眸子微微眯起,眼底漾开点说不清的笑意。 他起身时,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轻响。 左右的人正忙着交换观点,没人留意他的去向。 罗有谅穿过攒动的人影,脚步不紧不慢,目光却一直落在那束晃动的双马尾上。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他脚边投下片斑驳的光影,像跟着他一起往前挪。 “萧明月,好久不见。” 罗有谅的声音带着点笑意,落在耳边时,萧明月握着钢笔的手猛地一顿。 笔尖在纸上戳出个墨点,像颗突兀的黑痣。 她缓缓抬起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里,心脏忽然像被什么攥住了,连指尖都在发颤。 “怎么?不记得我是谁了?” 罗有谅往前半步,晨光在他肩头剪出清晰的轮廓,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萧明月面前的光线。 怎么会不记得。 萧明月咬着下唇,目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 当年在知青点,他穿着崭新的白衬衫,一个人吃着精贵的牛肉干,娶了胡家村的女人,还有对她出手,像刻在脑子里的画。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却还是发飘:“没……没有……好……好久不见。” 尾音还没落地,罗有谅已经又靠近了些。 他微微俯身,目光从她攥紧的笔记本扫到那双发颤的手,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当年的承诺,没忘记吧?” “没忘。” 萧明月的声音陡然收紧,像根被扯紧的弦,“我一直记着您的恩情。” 被文工团选上,离开魔窟,这份情,她不敢忘。 “那就好。” 罗有谅直起身,转身时衣摆带起一阵风,拂过萧明月发烫的脸颊。 看着他汇入人群的背影,萧明月忽然松了口气,后背抵着硬木椅,才发现手心已经攥出了汗。 笔记本上的字迹被洇开了一小块,像她此刻乱糟糟的心绪。 当年在知青点,她曾偷偷望着他的背影,心里藏过些不该有的念想。 可后来见他为了胡家村那个女人,不动声色地和人家父母周旋,暗地里解决一个一个对手。 那绵里藏针的手段,让她忽然明白,这个男人温和的笑容底下,藏着比冰还冷的锋芒。 她轻轻合上笔记本,把那些不合时宜的心思,连同刚才那阵慌乱,一起压回了心底。 第 319章 说实话了你又不高兴 罗有谅收拾书,准备回家,心里想着事,也没注意前面的路。 “哎呀!” 他抬头一看,吴芳倒在地上,他就站着看着,完全不搭把手,但是周围有人啊! 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对不起,是我想着今天学习的事情,没注意,你没事吧?” 吴芳心里郁闷,我是没事,你倒是来扶我一把啊! 一旁的杨小红立马跳出来说,“罗同学,你就不能扶她起来吗?人可是你撞的。” 罗有谅思考片刻,有些犹豫,想了想说道:“我有老婆了,这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的怕是不太好,这样吧!我找个人扶你起来。” 说着,倒也真的从路上叫来了一个青年,“哎!同学,这位女同学不小心摔倒了,麻烦你扶一下,我可是有家室的人了,不太好出手。” 正准备去打饭的男人一听,看了一眼吴芳,哎呦!长得也还行,这可是机缘,他还没婆娘呢! 心里揣着小心思,他立马就答应了,“同学,大家都是一个学校的,互相帮助是应该的,我这就来。” 吴芳看着他笑得龅牙齿都露了出,心里一阵恶心,哪里还等着人扶,自己直接站了起来。 “不用,我好着呢!多谢同学好意,你忙,你去忙,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头也不回的脚底抹油跑了。 一旁的罗有谅脸上露出一丝凉意,但是嘴角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 “她好了,同学不用麻烦了。” 男人一阵失望的走了。 杨小红看着吴芳几乎是踉跄着冲出去的背影,心里像被猫爪挠了似的发急。 她扭头瞪了眼罗有谅那副假模假样的笑脸,恨得牙根直痒痒,踩着布鞋的后跟在地面碾出半道白痕,转身就往吴芳跑的方向追。 午后的阳光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老长,吴芳的蓝布裙角扫过路边的冬青丛,带起一串细碎的叶子簌簌响。 杨小红攥着书包带子往前冲,布鞋在水泥地上磕出噔噔的响,远远看见吴芳扶着走廊的红砖墙停下来,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 “吴芳!你等等!” 杨小红喘着气追上去,手里的搪瓷饭盒撞在栏杆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她跑到近前才发现,吴芳根本没哭,只是死死咬着下唇,指节因为攥得太紧,在砖墙上掐出几个白印子,眼眶红得像浸了血。 “那姓罗的就是个神经病!” 杨小红把饭盒往窗台上一墩,热乎气混着韭菜盒子的香味冒出来,“他当自己是谁?皇帝老子吗?碰一下女同学能掉块肉?还找那么个歪瓜裂枣来恶心人,我看他就是故意的!” 吴芳猛地转过身,睫毛上还沾着点灰,大概是刚才自己爬起来时蹭的。 她盯着走廊尽头那棵老槐树,声音发颤却带着股狠劲:“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丑的男人,刚才那龅牙笑起来的时候,我恨不得拿鞋底子抽他脸。” 杨小红嘴角一抽。 “可不是嘛!” 伸手替她拍掉裙摆上的土,指尖触到一块潮乎乎的地方,才发现她膝盖在刚才摔倒时磕出了血,渗到蓝布裤子上,洇出朵暗褐色的花。 “你看你这膝盖!都出血了还跑这么快,赶紧跟我去医务室!” 吴芳低头瞥了眼裤子,忽然嗤笑一声,笑声里带着点哭腔:“去什么医务室?你是没看见那龅牙的眼神,黏糊糊的跟苍蝇似的,好像我是什么摆在案板上的肉,罗有谅就是故意的,他明知道那小子没安好心!” 杨小红顺着她的目光往楼下看,罗有谅已经收拾好书本往校门口走了,白衬衫的后襟被风掀起一角,步履慢悠悠的,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她忽然想起在图书馆,罗有谅帮系里的女老师搬书时,手指戳到人家手背上了,露出十分避嫌的样子。 “他就是一个怪人!” 杨小红气得往栏杆上捶了一拳,“知道你性子软,故意拿这套说辞拿捏你。我看他那‘有家室’的说辞就是借口,真要是避嫌,刚才就该离你远点,把你弄摔在地上还说风凉话!” 方才那龅牙男搓着手靠近时,吴芳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那股子黏在身上的眼神,比夏天的蚊子还让人起鸡皮疙瘩。 她这辈子都没那么狼狈过,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摔在地上,还要被两个男人像耍猴似的打量。 “你说他是不是看不上我?” 杨小红呆愣住了,要她说实话? 说了她又不高兴了。 “人家可是京城人,能看上我们这小县城来的?我觉得那是不可能的,山鸡怎么能配凤凰呢……” 杨小红这话像淬了冰的针,扎得吴芳耳膜嗡嗡响。 她攥着衣角的手指猛地收紧,蓝布裙上的褶皱被捏成一道道僵硬的棱, 方才被龅牙男搅起的恶心还没散,此刻又被这"山鸡配凤凰"的话堵得心口发闷。 "你说谁山鸡?" 吴芳的声音发颤,眼眶却烧得滚烫。她望着杨小红那张还带着点天真的脸,忽然觉得方才同仇敌忾的热乎劲全凉透了,像被泼了盆井水。 杨小红这才惊觉失言,手里的韭菜盒子"啪嗒"掉在地上,油星溅在白球鞋上。 "我不是那意思..." 她慌忙摆手,可话一出口就变了味,"我是说...人家京城来的,家里条件摆在那儿..." "条件好就高人一等?" 吴芳猛地拔高声音,教学楼的回声把这质问撞得支离破碎。 她想起刚入学时,罗有谅在课堂上念作文时那副温和模样,心里的那点想法如野草生长。 杨小红还在那儿嗫嚅着解释,吴芳却听不清了。 耳朵里全是自己突突的心跳,像要撞破喉咙冲出来。 她猛地转身,布鞋在地上擦出半尺长的白痕,书包带子甩得啪作响,径直往女生宿舍楼跑。 楼道里的光线暗下来,她攥着楼梯扶手往上冲,木栏杆被掌心的汗浸得发潮。 二楼宿舍的门虚掩着,她一脚踹开,扑到自己床沿,把脸埋进带着皂角味的枕头里。 方才没掉的眼泪此刻全涌了上来,不是委屈,是气的。 气罗有谅的虚伪,气那龅牙的轻佻,更气杨小红那句扎心的实话。 窗外的风吹进来,掀起桌上的课本,哗啦啦翻到夹着县城樱花照片的那一页。 吴芳咬着枕头闷哼一声,抓起枕边的搪瓷缸子往墙上砸,"哐当"一声脆响起,"我偏要配得上!" 第 320章 崽子狩猎 罗有谅夹菜的手微微一顿,他前些日子听他奶说,给好月带进名媛圈子,让她露露脸。 胡好月心里紧张,“娘,是不是去上扫盲班啊?能不去吗?” 宋小草瞪了她一眼,“不是,说是带你去长长见识,你不多读点书,以后被人瞧不起,我看你怎么办。” 她这一吼,把胡安全吓了一跳。 这要是但凡换一个人吼她,坟头的草可能都长了出来。 “娘,你别气,我去,明天我去就是了,吃饭。” 她哄着宋小草,心里也在盘算了,要不让黄舒琅也去读点书? 黄舒琅:“????” 谢谢,她不需要。 夜里,罗有谅已经睡着,胡好月夹着罗守月就消失在房间里。 巷子里,街道上,有稀稀散散的人,还有坐在亭子灯下挑灯夜读的不少青年,可见这个时代的学生有多努力。 “妈妈,去哪?找青来?” “青来?你就只知道那个小道士?咱们是妖,你可要记住了,我们跟他们势不两立。” “青来……有糖……” 罗守月含混的呓语刚出口,就被胡好月用指尖捏住了脸颊。 她低头看女儿,瞳孔在昏暗中泛着琥珀色的微光,像两汪浸在夜里的蜜,却淬着冰碴子。 “记住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带着点狐狸特有的尖细,“道士是剜我们内丹的刀,是挂在房梁上的符咒,你跟他们亲近,迟早被扒了皮做成围脖。” 罗守月被捏得呜呜咽咽,小爪子在她胳膊上乱抓。 胡好月松开手,瞥见街角亭子下扎堆读书的青年,眸子一转,带着阴沉。 “瞧见没?” 她往那边扬了扬下巴,抱着孩子往阴影里缩了缩,青布裙角扫过墙根的狗尾巴草,“人都在学怎么变聪明,我们狐狸更得学怎么吃人。” 她踩着墙根的阴影往前走,脚步轻得像片落叶,怀里的罗守月却突然兴奋起来,小鼻子嗅了嗅,指着巷尾:“香……肉……” 胡好月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卖卤味的摊子还没收,油布篷下挂着的猪耳朵在风里晃悠,摊主正打着哈欠算账。 看来,现在政策真是宽松了不少,想来龙脉恢复得也是良好的。 她舔了舔唇角,那卤鸡爪确实香,那股子麻香裹着骨头缝里的肉汁,比生吞那些狼强多了。 “小馋鬼。” 她屈指弹了弹女儿的额头,眼底却闪过抹算计的光。 她抱着孩子绕到摊子后巷,指尖悄悄探出几缕银丝,像蛛丝般缠上挂卤味的竹钩。 “娘……要……” 罗守月的眼睛亮得像两颗黑琉璃珠子,小嘴巴张得能塞下颗鹌鹑蛋。 “急什么。” 胡好月按住他乱晃的脑袋,银丝猛地收紧,整串卤味“啪嗒”掉进早就备好的布袋里。 她掂了掂袋子,忽然把女儿往腋下一夹,转身就往暗处跑,身后传来摊主惊惶的吓声:“谁?” 这大半夜的,该不会是不干净的东西吧? 胡好月跑得飞快,青布裙在夜色里划出道残影,路过亭子灯时,她特意往灯下瞥了眼,那些青年还在埋头苦读,没人注意到阴影里掠过的母子俩。 “记住了,”她停在老槐树下,把卤猪耳塞给罗守月,“想要的东西,要么偷,要么抢,要么骗。学不会这些,迟早被人当成点心。” 罗守月叼着猪耳朵哼哼唧唧,油汁顺着下巴流进衣领。 胡好月看着他这副馋样,忽然伸手捏住他的后颈,像拎小猫似的把他提起来,眼神冷得像深冬的井水:“但最要紧的是藏好尾巴,别让人看出你是只狐狸。” 夜风吹过树梢,带来远处城里的狗叫声。 胡好月抱着啃得满脸油光的女儿,往城外深山老林而去。 胡好月可没有母慈子孝的那心思,妖就要学会捕猎,捕杀,狡黠,奸诈,还有一颗时时刻刻都要算计的心,特别是她们狐狸精。 月光把草叶上的露水照得像撒了层碎银,红狐崽子趴在地上,肚子起伏得像个风箱,粉红色的舌头耷拉在嘴边,沾着的草籽随着喘息一抖一抖。 胡好月站在青石上,白裙被夜风吹得贴在腿上,看着那团滚圆的红毛球,眉梢挑得老高。 她方才特意放了只瘸腿的野兔子,本想让这崽子练练手,没成想才追了半盏茶的功夫,倒先把自己累成了滩烂泥。 “出息。” 她嗤笑一声,脚尖踢飞块小石子,正打在赤狐崽子的屁股上。 小家伙吓得一哆嗦,挣扎着想站起来,四条短腿却软得像煮过的面条,刚撑起身子就又摔回草丛里,溅起一片带草香的露水。 赤狐崽子委屈地呜咽两声,琥珀色的眼睛望着胡好月,湿漉漉的像含着泪,却偏要梗着脖子龇牙,没长齐的犬齿露出尖尖的白茬,倒像只炸毛的猫崽。 它低头嗅了嗅身前的草叶,方才兔子留下的骚味还浓,可腿肚子转筋的疼比馋虫更厉害,只好把脸埋进软草里装死。 胡好月走过去,弯腰拎起它后颈的皮毛,赤狐崽子顿时像被提了线的木偶,四肢悬空乱蹬,肥嘟嘟的肚子圆滚滚的,倒比寻常狐崽胖了一圈。 “整天就知道吃,真到了猎扬上,怕是连黄鼠狼都可以欺负了。” 她掂了掂手里的重量,眉头皱得更紧,“再胖下去,不用猎人动手,你自己就能滚进陷阱里。” 赤狐崽子被晃得晕头转向,忽然张嘴咬住她的袖口,小牙磨得布面沙沙响,倒像是在抗议。 胡好月看着它这副又怂又横的模样,忽然松开手,任由它摔回草丛里:“再给你一次机会,抓不到兔子,以后就不能见到那个小道士了。” 罗守月目光如炬,顿时立马就精神了起来,那可不行,她要去找青来。 月光落在胡好月转身的背影上,白裙曳过草地,带起一串细碎的露水声。 赤狐崽子趴在原地,看着远处兔子消失的方向,小鼻子一抽一抽的。 终于它慢吞吞地撑起身子,摇摇晃晃地追了上去,只是那步伐虚浮的样子,倒像是只喝醉的小醉汉。 第 321章 被吓跑的小偷 捏着兔子后腿的手猛地收紧,兔血顺着指缝滴在青石板上,洇出点点暗红。 她睨着脚边缩成一团的赤狐崽子,蓬松的尾巴沾满泥灰,连耳朵尖都耷拉着,活像团被人丢弃的脏毛球。 “吃。” 她把兔子往罗守月面前一掼,骨头撞在石头上发出脆响。 赤狐崽子往后缩了缩,湿漉漉的琥珀眼怯生生望着她,鼻尖翕动着躲开兔肉的腥气。 胡好月眉峰一蹙,抬脚碾过兔子的尸体,雪白的绒毛瞬间被血泥浸透。 “吃。” 她声音里淬了冰,指尖突然弹出半寸长的利爪,在青石上划出三道深痕。 “妖,就要心狠,要时刻充满野性。” 罗守月浑身一颤,妈妈好吓人,她抖抖索索地凑过去,小尖牙试探着咬住兔腿,腥甜的血味在舌尖炸开,胃里一阵翻滚。 “狠心才能活,狐媚子那套只适合用在男人身上。” 胡好月蹲下身,看着崽子艰难吞咽的模样,指甲轻轻刮过她的脊背,“瞧见没?这牙要磨得能咬碎骨头,这爪子要练得能撕开熊皮,才算个像样的妖。” 罗守月含着肉呜呜点头,尾巴无意识地圈住胡好月的脚踝,像株攀附大树的菟丝子。 暮色漫过山头时,胡好月拎着赤狐崽子往回走。 四合院的青砖墙在夕阳里泛着冷光,墙头上的瓦当雕刻着狰狞的兽面,远远望去像头蛰伏的巨兽。 刚走到巷口,就听见墙根下窸窸窣窣的响动。 “二蛋,你确定这墙翻得过去?” 穿短打的汉子往墙上啐了口唾沫,手里的撬棍在掌心敲得邦邦响。 “放心吧大哥,”瘦猴似的年轻人往院里瞥,眼睛亮得像饿狼,“上回我蹲了三天,瞧见那老太婆天天拎着油光锃亮的肉回来,灶房烟囱从早冒到晚,指不定囤了半窖好东西!” “那铜门看着结实……” “再结实能挡住这玩意儿?” 二蛋晃了晃手里的铁锯,锯齿在暮色里闪着寒光,“等半夜他们都睡死了,咱们从后墙掏个洞。” 话音未落,墙头上突然落下片瓦,在脚边砸得粉碎。 几人吓得一激灵,抬头就见胡好月倚在墙脊上,月光漫过她半边侧脸,嘴角勾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掏洞?” 她指尖转着片锋利的瓦砾,声音轻飘飘的,却像冰锥扎进人心里,“我这墙里埋着东西,你们确定要掏?” 二蛋壮着胆子骂道:“哪来的疯娘们儿!滚开!” 胡好月轻笑一声,突然翻身跃下墙头,落地时悄无声息,倒像片叶子飘在地上。 她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襟,指尖在墙面上轻轻一按,青砖缝里突然露出半截森白的骨头,上面还挂着点腐烂的布条。 “前阵子也有几位想‘借’点东西,”她歪头看着几人煞白的脸,忽然抬脚往院门口走,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里面飘出浓郁的肉香,混着若有若无的腥气,“进来坐坐?” 三个大汉手里的家伙什“哐当”落地,看着那扇半开的院门,像看着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胡好月转身时,袖口滑落的瞬间,几人分明瞧见她手腕上缠着圈暗红的绳,上面串着几颗圆滚滚的东西,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罗守月蹲在门后,听见外面传来慌乱的脚步声,还有人被石头绊倒的痛呼。 她抬头望胡好月,见她正用帕子擦着指尖,是刚才的兔血。 “记住了,”胡好月把帕子焚烧,狐火“腾”地窜起,映得她眼底一片赤红,“想不被欺负,就得比别人强。” 赤狐崽子望着跳动的火焰,突然低头狠狠咬了嘴里的牙齿。 ============= 晨露还凝在门廊的雕花栏杆上,罗有谅掌心的温度透过棉布手套传来,暖得像揣了个小炭炉。 胡好月晃着两人交握的手,鞋尖踢着路上的小石子,看那灰扑扑的石子滚进砖缝里,又仰头问:“有谅哥,最近怎么没有新衣服送来呢?” 罗有谅低头时,阳光正落在她翘着的发梢上,镀了层金芒。 他喉间溢出低笑,指腹摩挲着她微凉的手背:“柜子里不是还有几十套新的裙子跟衣服吗?怎么?不喜欢了?” 说话间已牵着她踏过大院的门槛,朱漆门柱上的铜环被晨风吹得轻晃,叮当作响。 “那我想要帽子。” 胡好月晃了晃他的胳膊,眼角眉梢都带着娇憨,“去年那顶缎面的,檐子太窄了。” “行。” 罗有谅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垂,“下个月我托人从香江带,要镶珍珠的还是缀羽毛的?” 正说着,里屋传来拐杖点地的轻响。 胡好月踮起脚在他脸颊上飞快地啄了一下,转身时裙摆扫过石阶。 “下午我来接你。” 罗有谅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带着笑意。 “知道啦,快去上学吧!” 她扬手挥了挥,推门进院时,见关舒文正站在石榴树下。 月白色的素绸衫熨得笔挺,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手里握着根乌木拐杖,杖头雕着朵半开的兰草,青色布鞋的鞋帮纤尘不染。 “奶奶。” 胡好月快步上前扶住她另一只胳膊。 关舒文的手温凉,指尖带着淡淡的檀香。 “走吧,约了张太太她们听评弹。” 关舒文拍了拍她的手背,拐杖点在青石板上,笃笃的声线里透着从容,“昨儿我喂了一点银耳羹,装在食盒里了,等下午的时候,你带回去给你他们尝尝。” 两人并肩穿过抄手游廊,廊外的牵牛花正开得热闹,紫的、蓝的、粉的,缠着竹架攀得老高。 胡好月瞥见关舒文鬓角新簪的珠花,衬得那截皓腕愈发莹白,忍不住说:“奶奶这珠花真好看。” 关舒文轻笑一声,拐杖转过弯时,带起一阵微风,吹得廊下的风铃叮铃作响:“你喜欢,回头我给你打一套。” 说话间已走出侧门,有一个小车就停在了路口,二人上了车,车上的棉垫软软的的,坐着格外舒服。 第 322章 盖不成百货楼 他眼角的笑纹堆得像朵菊花,目光先落在停在阶下的黑色轿车上。 那锃亮的车身映着琉璃瓦,连轮胎缝里都没沾半点泥星子,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物件。 待看清下车的人,跑堂的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折成九十度。 关舒文扶着胡好月的手刚踏上第一级台阶,他就麻利地扯开棉门帘,露出里面暖融融的热气,连说话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二位客人里面请!这天儿凉,快进来暖暖身子!” 关舒文淡淡颔首,乌木拐杖点在红漆门槛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跑堂的眼尖,瞥见她袖口露出的银镯子,上面錾着细密的缠枝纹,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再看旁边的胡好月,一身藕荷色的软缎旗袍,领口绣着几枝浅粉的桃花,脚下的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便知是得罪不起的贵客。 “您好,有约吗?还是去雅间?” “有,跟张太太她们约了。” 关舒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度。 跑堂的眼睛倏地亮了,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忙不迭地在前头引路:“原来是张太太的贵客!您瞧我这眼拙的!张太太她们早就到了,在楼上‘听松阁’候着呢,视野最好,还特意让添了零嘴!” 他弓着身子往前走,时不时侧过脸回话,目光总不自觉地瞟向两人的衣饰,却又不敢盯得太明显。 路过天井时,见几个茶客正伸长脖子张望,他立刻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都让让!” 那架势,倒像是在护送什么稀世珍宝。 到了楼梯口,他又抢先一步撩起厚重的棉帘,呵出的白气混着里面飘来的茉莉茶香:“您慢走,小的这就去叫伙计沏新茶来!”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他才直起身抹了把额头,望着那扇紧闭的雅间门,咂摸出几分敬畏。 能让张太太亲自等着的,怕是来头不小呢。 这世道就是这样,穷苦人忙的晚朝九五,而有钱的都过得精致无比,不管在哪个时代,都有些两极化的领域。 雅间里暖炉烧得正旺,铜鹤炉里的檀香袅袅绕着描金藻井,把满室的喧嚣都浸得温吞了。 几个穿着锦缎旗袍的太太正围着酸枝木圆桌搓麻将,翡翠镯子碰在牌上,叮咚脆响里混着脂粉香。 “呦!老姐姐可算来了!” 穿宝蓝色旗袍的张太太先站了起来,手里还捏着张红中,目光越过关舒文肩头,倏地定在胡好月脸上。 胡好月刚解下披肩,藕荷色旗袍领口的珍珠扣在暖光下泛着柔润的光。 她垂着眼帘时,长睫像两把小扇子,遮住眼底的流光,偏生唇角微微上扬,带出点不谙世事的娇憨,但是长相很是惹眼。 “这是……” 张太太手里的牌“啪嗒”掉在桌上,旁边戴玉扳指的刘太太也探过身,连洗牌的手都停了。 满室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胡好月身上,有惊艳,有探究,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掂量。 关舒文往太师椅上坐时,乌木拐杖轻轻一顿,稳稳落在地毯上。 她接过胡好月递来的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眼角的细纹里漾开笑意,语气里的自豪藏都藏不住:“这是我孙媳妇,好月。” “好月……好名字!” 张太太率先回过神,拉着胡好月的手就不肯放,指腹划过她腕间的玉镯,“瞧瞧这模样,这身段,老姐姐你可真是好福气!有谅那小子,不知修了几辈子的福分!” 刘太太也跟着附和,目光在胡好月旗袍上的暗纹绣花开了又合:“这料子是苏绣吧?针脚细得跟头发丝似的,怕是要绣娘耗上三个月才能成一件。” 胡好月哪里懂布料绸子,这都是有谅哥从不同地方给她搜罗来的好东西。 她假装被夸得脸颊微红,往关舒文身后缩了缩。 关舒文拍了拍她的手背,看着众人艳羡的眼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雾漫过她含笑的眉眼,慢悠悠道:“小孩子家,经不起你们这么夸。” 话虽如此,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却藏着说不出的得意。 “对了,我听说城东那地要修百货楼,您的看法…………” 张太太说话很是小心翼翼的,生怕惹她厌烦。 关舒文从前是大小姐,嫁给罗老爷子也没吃苦,男人在外打仗,她就守着家等他回来。 现在社会太平了,她平常无聊的时候,会会老友,跟一些圈子里的太太打打麻将,日子过得也不比从前差。 不过今天主要是带着好月来打打关系,人认人,打一下人脉关系,不然以后她跟老头子走了,有个什么难事也好求助。 “城东那块地是官家的,百货楼的事…………” 张太太眼睛一亮,忙凑得更近些:“那您看……值得投点钱吗?” “如果你想下手,我劝你还是歇了这心思,这地,盖不成百货楼。” 关舒文的话让张太太原本期待的心情沉到了低谷。 “您是说……盖不成了?” “嗯!我想你是一个明白人。” “是,我知道了。” 张太太心里有了底,随后想到什么,脸上带着笑说道:“今天我把荣华也带来了,你让好月跟她们去玩呗!” 胡好月刚掀开门帘,一股甜腻的香粉味就扑面而来。 隔壁屋子比雅间小些,却摆着张铺着蕾丝桌布的圆桌,几个穿得花团锦簇的少女正围着嗑瓜子,见她进来,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停了。 靠窗坐着的张荣华最先站起来,她留着时下最时兴的波浪卷发,发梢烫得像朵盛开的洋菊,额前别着块半透明的紫色纱巾,边角缀着的银线在阳光下闪闪烁烁。 她上下打量着胡好月,嘴角噙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语气却热络得很:“你就是胡好月吧?快来,坐。” 旁边穿粉色连衣裙的少女凑过来,发绳上的蝴蝶结蹭到胡好月的胳膊:“我是李家的二丫头,你叫我阿桃就行。” 她眼睛亮晶晶的,盯着胡好月裙子上的盘扣,“这扣子是翡翠的吧?真好看!” 胡好月刚要开口,就见张荣华转身从藤椅上拎过个漆皮手袋,掏出盒进口巧克力:“尝尝这个,我表哥从法国带回来的,比咱们这儿的水果糖甜多了。” 锡纸剥开时发出轻响,浓郁的可可香漫开来。 靠窗的角落里,穿蓝布学生装的少女正低头看书,听见动静抬了抬眼,鼻梁上架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清清亮亮的。 “我叫周曼,在女子中学教书。” 她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张荣华拍了下手,把巧克力往胡好月手里塞:“别管她,书呆子一个。” 说着就拉胡好月往镜子前站,“你这头发可真好,该烫了,我认识霞飞路最好的理发师,手艺好得很,改天带你去?” 胡好月看着镜子里映出的几张年轻面孔,张荣华的张扬,阿桃的活泼,周曼的沉静,像开在一个园子里的不同花朵。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张荣华紫色的纱巾上,泛着细碎的光,倒让这屋里的气氛添了几分鲜活气。 第 323章 心里的瞧不起 张荣华语气有些微妙,她实在想不通,罗家那背景怎么可能让一个村姑进门。 胡好月也没生气,脸上带着笑容说道:“对啊!我家是农村的,有谅哥不嫌弃我,甚至为了我把我全家都接来京城了,没办法,谁叫他就是那么喜欢我呢!” 她这凡尔赛的话让几人嘴角一抽。 抬手拢了拢鬓角,耳坠上的珍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在午后的阳光里滚出圈柔光。 她笑盈盈的,声音软得像棉花,又接着道:“以前上工,春天插秧时我爹娘下地,有谅哥总是要去搭把手的,回城的时候硬是把我爹娘接进了京城,在东城买了个四合院宅子,说让他们种种花养养鸟,享享清福。” “是吗?挺不错的,你命真好。” 张荣华讪讪道。 “对了,你没上过学吧?” “没有。” 胡好月诚实道。 胡好月诚实道。 “啧!这可不行啊!最好还是去扫盲班上上,不然以后怎么给有谅哥打下手?” “上了啊!能识字的,怎么?我就不能貌美如花?有谅哥负责赚钱养家就行了。” 胡好月轻佻的话让张荣华心里有些不舒服。 她的手指在桌布上无意识地划着圈,听到胡好月那句“貌美如花”,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她刚想再说些什么,旁边的李蔓已经伸手按住了她的胳膊,指尖带着点急切的力道。 “荣华,”李蔓递过去一个眼色,声音放得柔和,“咱们说好今天是来品新茶的,你看这碧螺春,今年的雨水足,回甘特别清。” 她说着往张荣华杯里续了茶,茶汤在白瓷杯里漾出浅碧色的涟漪,却没冲淡空气中那点紧绷。 胡好月支着下巴,看她们俩眉来眼去,嘴角勾着若有若无的笑。 她指尖捻起颗杏仁糖,糖纸在指间转了个圈,露出里面奶白的糖块。 “说得是,”她把糖丢进嘴里,声音含混却清晰,“我大字不识几个的时候,有谅哥就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何况我这德才……哦不,是容貌,也不算辱没他。” 她故意顿了顿,抬眼时睫毛颤了颤,眼波像浸了蜜:“再说扫盲班我也去了三个月,写自已名字还是可以的。” “哎哎,说指甲呢!” 李蔓赶紧打断,伸手把桌上的指甲油推到中间,“你看这款‘醉胭脂’,上个月海市刚运来的,涂在手上像映着晚霞,我昨天试了试,大家都说好看。” 胡好月瞥了眼那瓶红得发暗的指甲油,鼻尖轻轻“嗯”了一声。 “颜色倒是艳,”她伸出自己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健康的粉,“不过我还是喜欢素净些的。前儿有谅哥从香江带回来几瓶香水,其中一瓶叫‘夜巴黎’,说是抹在耳后比胭脂还娇,指甲上倒是没试过。” 她这话一出,张荣华刚端起的茶杯差点脱手。 谁不知道香江的洋货金贵,一瓶“夜巴黎”够寻常人家过半年,这女人竟拿来跟指甲油比? 李蔓也愣了愣,随即打圆扬:“那洋玩意儿怕是伤指甲,还是咱们的胭脂膏子温和。” 胡好月笑着点头,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些人揣着什么心思,她一眼就看穿了。 想起有谅哥说的话,她也不计较,更不用跟她们客气,她们配不上。 “对了,听说宋家平反了,房子也都还了回来,昨儿个我还见着宋雨了。” “怎么样?她还好吗?” 张荣华摇了摇头,“不太好,毕竟在乡下待了十年多,整个人看着枯瘦如柴,还有一股子尖酸刻薄的样子。” 说着瞟了一眼正在闭目养神的胡好月。 “那也是,反正我是不打算联系她的。” 听着几人势利的话,胡好月只觉得无聊透顶。 ============== “怎么样?跟她们玩得来吗?” 关舒文一边走下楼梯,一边问。 “还行。” 关舒文的鞋子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听见胡好月的话便笑了,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暖意:“她们那性子,面上热络心里头的算盘打得比谁都响,你别往心里去。” 胡好月正想回话,眼角余光瞥见门口那抹熟悉的身影,话音顿时截在喉咙里。 罗友谅穿着件月白色的衬衫,袖口挽着恰到好处的弧度,露出腕上的手表。 他正侧着身与人说话,侧脸的线条在夕阳里被描得柔和,唇边噙着得体的笑,却在看见她时骤然绽开暖意,像冰封的河面突然融了春。 “有谅哥!” 胡好月抬手朝他挥了挥,指尖的玉戒在光下闪了闪。 罗友谅立刻跟身边的人颔首道别,长腿几步跨进门,先伸手扶住了关舒文的胳膊,掌心温厚:“奶,外头风大,怎么站在这儿?” 又转头看向胡好月,另一只手自然地牵住她的手腕,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的镯子,“玩得闷了吧?我来接你回家。”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胡好月方才被那些闲言碎语搅得烦躁的心忽然就静了。 她摇摇头,往他身边靠了靠,声音软下来:“还好,就是想你做的红烧肉了。” 罗有谅:“…………………………” 怎么只想着吃的呢!想想他啊! 关舒文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笑得眼角堆起褶子:“就知道馋嘴,厨房早炖上了,回家吃饭了再回去吧!” 罗友谅也笑,握紧了胡好月的手,指腹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有些爱不释手。 回大院的时候,看到一群人在搬家,离罗家院子有些距离。 “宋家平反了,他们也就回来了,宋家那小子是一个有本事的,只可惜了……断了一条腿。” 罗有谅心里一阵唏嘘,想起以前宋家的辉煌再到落寞,几乎一天都用不到。 “姐,你在看什么?” 宋雨目光呆滞的看着罗有谅消失的背影,随后回神过来,摇了摇头,“没看什么。” “快收拾收拾,等会娘来了又要骂了……” “嗯!我知道了。” 第 324章 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四合院门口的老槐树下,胡安全正背着手打转,手里提着只空鸟笼,竹篾上还沾着几根褐色的鸟毛。 “爹,”胡好月凑过去,鼻尖几乎要碰到笼子,“您这画眉呢?早上出门时还听见它常叽叽喳喳的呢。” 胡安全懊恼地拍了下大腿,郁闷极了:“谁知道!晌午去街口老王头那儿下棋,把笼子挂在树杈上,转个身的功夫就没了!那畜生养了两年,通人性着呢,指定是被哪个手贱的给放了!” 他越说越气,胡子都翘了起来。 胡好月刚要劝,罗友谅已经支好自行车走过来。 “爹别急,”他声音温和得像院里的井水,“回头我让朋友从广省捎只更好的来,听说那儿的画眉能唱十二套曲子。” “真的吗!” 胡好月一顿,那她也要听听。 罗有谅:“……………………” “爹,吃饭了吗?” 这话像捅了马蜂窝,胡老爹猛地顿住脚,笼子“当啷”掉在地上:“坏了!跟老王头杀得兴起,把吃饭的事忘到九霄云外了!你娘那脾气……” 他搓着手直转圈,方才骂偷鸟贼的气势泄了个干净。 罗友谅弯腰捡起鸟笼子,提手上:“娘心最软,您进去认个错,再说明儿陪她去逛天桥买花布,保管气就消了。” 他话音刚落,朱漆大门“吱呀”开了道缝,宋小草探出头来。 她围裙上还沾着面粉,鬓角的碎发被热气熏得打卷,目光扫过门口三人,最后落在胡老爹手里的空笼子上,眉头拧成个疙瘩:“杵着当石狮子呢?鸟飞了就不用吃饭了?” 声音听着冲,胡好月却瞧见她似乎并没有生气。 “哎哎,这就进!” 胡安全第一个钻进门槛,腰杆弯得像根虾米,“小草你听我解释,那鸟它……” 胡好月憋着笑跟在后面,刚迈过门槛,手腕就被轻轻拽了下。 罗友谅不知何时走在她身侧,指尖捏了捏她的掌心,眼里盛着笑。 她抬头时,正撞见他喉间溢出的低笑,像檐角滴落的雨珠,清清爽爽的。 “砰”的一声,罗友谅反手关上了门,把胡同里的暮色和胡安全的辩解声一同关在院里。 四合院里,厨房的烟囱还冒着淡烟,窗纸上映出宋小草忙碌的身影,笼屉里飘出的玉香混着晚风,把方才的些微尴尬都烘得暖融融的。 六月的阳光晒得窗棂发烫,胡好国摊开的复习资料上,密密麻麻的批注被晒得微微发卷。 关妙妙端着绿豆汤进来时,正撞见小儿子志杰踮着脚要去够爸爸桌上的书,赶紧低声喝止:“志杰,别打扰爸爸看书。” 小家伙噘着嘴跑开,关妙妙把碗放在桌边,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围裙带子。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厉害,像她心里七上八下的鼓点。 “好国哥,”她轻声问,“你想吃啥?晚上我给你做油焖大虾,补补脑子。” 胡好国抬起头,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进领口。 他看关妙妙一天里来来回回走了不下十趟,一会儿送水一会儿切水果,眼底的红血丝比他书上的墨字还密,不由得叹了口气。 “妙妙,”他放下笔,伸手把人拉进怀里。关妙妙这两年养得丰润了些,肩膀圆圆的,抱在怀里像揣着个暖乎乎的棉花包。 “你别瞎琢磨,”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带着点沙哑的笃定,“我心里有数。” 关妙妙的脸贴在他汗湿的衬衫上,闻着那股淡淡的肥皂味,心里的浮躁忽然就沉了下去。 “嗯,”她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想让你考得顺顺当当的。” 胡好国低笑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衣襟传过来,像夏日里最安稳的风。 他拍拍她的背:“放心,等我考上大学,带你去拍张合照,挂在堂屋里最显眼的地方。” 关妙妙心里甜滋滋的,这就是她的男人,对她还有孩子真是太好了。 “二嫂,在家吗?” 胡好月穿着藕莲色的碎花裙,脚上穿着最时髦的凉皮鞋,拍打着门。 “在呢!” 金星秀抱着孩子,怀里的小宝被门口的动静惊得眨了眨眼,小拳头攥住了她胸前的布扣子。 她看着胡好月脚边堆着的网袋,里面装着黄澄澄的玉米饼,裹着红布的陶罐里飘出淡淡的酱菜香,还有一捆沾着湿泥的小葱,绿得发亮。 “快进来快进来……” 金星秀侧身让开,目光不自觉扫过胡同口,没瞧见罗友谅的身影,却在转身时瞥见胡好月随手提起那袋最重的红薯干,手腕轻轻一翻就换了个姿势,脸上连点红晕都没沾。 她自己抱着孩子,平日里提桶水都得歇两歇,此刻看着胡好月那身时髦凉皮鞋,鞋跟细得像芦苇杆,却走得稳稳当当,不由得愣了愣。 “二嫂别愣着呀,”胡好月把东西往八仙桌上一放,网袋蹭到桌面发出簌簌声,“娘说这酱萝卜是用去年的新腌菜坛子泡的,比城里酱园的爽口,让你就着稀粥吃。” 金星秀刚把孩子放进摇车里,闻言笑了:“娘就是细心。” 她伸手想去提那袋玉米饼,刚碰到布角就被胡好月拦住。 “我来我来,”胡好月一把拎起袋子往厨房走,步子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你看你抱着孩子辛苦,这点活儿哪用得着你动手。” 话音未落,人已经进了厨房,很快传来碗碟碰撞的轻响。 忙活好后,胡好月满意的点了点头。 “对了,我二哥昨天还来了,说是叫我陪陪你,他最近学习可忙了,要不今天我们出去走走?” 胡好月看着身板子娇小,但是提东西那可真脸不红气不喘。 金星秀点了点,想着自己确实好久没出门去走了。 “我们去百货楼,听说上新了几款新衣服,正好我可以去看看。” “行!等会就去看。” 第 325章 都已经有小贩摆摊了 这会儿人还挺多的,不过大家都比较谨慎的。 “这红卫兵垮台了,街道上看着人都多了起来。” “可不是嘛!这要是还在,没准都拉去批斗了。” 金星秀抱着孩子,看了一眼卖的东西。 “二嫂,快点,这有啥好看的,百货楼的多。” “那行,走吧!” 百货楼以前冷冷清清的,现在人可多了,估计是开学了,引来了人流。 百货楼的玻璃门被风推得吱呀作响,刚迈进去,一股混合着雪花膏与新布料的气息就漫了过来。 金星秀怀里的孩子咂了咂嘴,小脑袋在她肩头蹭了蹭,目光被货架上挂着的花布老虎吸引,小手舞着要去够。 “星秀。” 这声唤带着点雀跃,像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 金星秀回过头时,正撞见蓝天从搪瓷缸柜台后转出来,蓝布褂子外头套了件枣红色的针织马甲,领口别着枚银质的小蝴蝶胸针,一动就闪着细碎的光。 她头发烫成了柔和的波浪,用根同色的发带松松系着,脸颊上泛着健康的红晕,比去年冬天在粮站见时,像是被温水泡开的干花,一下子舒展鲜活起来。 “蓝天?” 金星秀怀里的孩子突然蹬了蹬腿,她下意识拢紧了些,声音里带着点意外的软,“你怎么在这儿?” 蓝天手里还捏着块刚裁好的的确良,闻言快步走过来,鞋底在水磨石地上敲出轻快的响。 “这不是百货楼缺个管布匹的嘛,托了点关系就过来了。” 她眼尾弯着,目光落在孩子红扑扑的小脸上,伸手想碰又缩回,“这是你家小宝?都长这么大了,瞧这眼睛,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不是在部队吗?怎么会在这儿?” 金星秀问这话的时候语气有些平静。 蓝天神情一愣,笑了笑,“这不是感觉到自己没提升空间嘛!就自己退团。” 她似乎有些不想再说,金星秀也不再问。 胡好月在旁边插不上话,只打量着蓝天。 她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皓白的手腕,腕上戴着只细链子的手表,表盘是小小的梅花形。 这年头能戴手表的,日子定然是宽裕的。 再看她柜台后头,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从浅粉到靛蓝,每种颜色都码得像块方糖,连标签都用红绳系得规规矩矩,倒比别处看着清爽利落。 “你这身打扮,”金星秀指尖轻轻拂过孩子额前的碎发,语气里带着真切的笑意,“可真精神。” 蓝天低头抿了抿唇,像是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把发带又系紧了些。 “前阵子供销社进了批新毛线,自己琢磨着织了件马甲。” 她往柜台那边瞟了眼,压低声音道,“现在团里也不太平静,前几个月刚从农扬回来一个女的,单位给分到了团里,这不,我觉得那也不太好混,就退了。” 说话间,有个穿中山装的男人从里头走出来,手里拎着个纸包,见了蓝天就笑:“布选好了?我看那匹孔雀蓝就不错,衬你肤色。” 他目光落在金星秀身上,礼貌地点了点头,蓝天连忙介绍:“这是我爱人,周建斌。这是我朋友,金星秀。” 周建斌笑着伸出手:“常听蓝天提起你,说当年在部队多亏了你照拂。” 他手掌宽厚,握上去很有力,身上带着淡淡的肥皂香,看着是个体面稳重的人。 孩子突然“咿呀”一声,伸手去抓蓝天衣襟上的蝴蝶胸针。 蓝天解下来,小心翼翼塞到孩子手里:“拿着玩,阿姨这儿还有呢。” 胸针的凉意透过孩子的掌心传过来,小家伙咯咯笑起来,把胸针往嘴里送。 金星秀连忙夺下来,嗔怪地拍了拍孩子的屁股:“没规矩。”又抬头对蓝天说:“看你这样,我就放心了。” 蓝天眼睛亮了亮,从柜台下拿出个油纸包塞给她:“这是我妈做的芝麻酥,给孩子尝尝。” 纸包还带着余温,隔着纸都能闻到香甜的气息。 “改天得空,来家里坐坐,让老周给你们炒两个菜,他那红烧肉的手艺,在国营饭店练得可好了。” 百货楼里人来人往,有妇人在扯着嗓子问搪瓷盆的价钱,有孩子缠着大人要买糖葫芦,空气里浮动着嘈杂又鲜活的暖意。 白笑笑被柜台那边的招呼声唤走,临走时还回头挥了挥手,枣红色的马甲在人群里像团跳动的火苗。 金星秀低头看了看怀里抓着芝麻酥纸包的孩子,又望了眼蓝天忙碌的背影,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胡好月碰了碰她的胳膊:“二嫂,你这朋友,看着可真实诚。” “还行吧!” 金星秀拢了拢孩子被风吹乱的帽子,声音里带着松快的暖意,“苦日子也有熬出头的那天。” 百货楼二楼的童装区挂着排小褂子。 金星秀让胡好月抱着孩子,自己在裤子堆里翻拣,指尖划过条灰卡其布的,裤脚带着松紧:“这个好,穿脱方便,孩子跑着也利索。” 她又拣了件带小口袋的褂子,比着孩子的身量比了比,“配一套正好,省得天天找衣裳。” 胡好月怀里的孩子正抓着个木头拨浪鼓,她另一只手里已经拎了四个拨浪鼓,有红漆描花的,有绿漆点金的,连柄上的流苏都不一样。 “志远那小子就爱这个,多买几个换着玩,省得天天跟你闹。” 说着又瞅见货架上的小帽子,软乎乎的绒线织的,顶上还缀着个小球,“这个也得要,天凉了正好戴。” 正说着,楼梯口传来一阵喧哗。 金星秀抬头望去,只见两个高鼻梁的洋人正跟着售货员往这边走,男的穿件米色风衣,女的裹着条宝蓝色丝巾,金发在灯光下泛着浅黄。 她眸子微眯,这跟西域妖的长相没啥区别,以前她也见过。 金星秀拍了拍她的胳膊,示意她别盯着看。 那洋人夫妇正指着玻璃柜里的虎头鞋,女的弯下腰,蓝眼睛里映着鞋面上的金线,笑着跟男的说着什么,声音像银铃似的。 第 326章 荣获好人卡 糕点铺子的木招牌被风掀得啪啪响,刚迈进门槛,一股混着芝麻与焦糖的甜香就漫了满脸。 柜台后的玻璃柜里,桃酥码得像块块金黄的小元宝,边缘还沾着细碎的芝麻,油光锃亮的,看得人喉头一动。 金星秀怀里的胡志远伸着小手要去够,被她轻轻按住:“同志,两斤桃酥。” 她声音刚落,就见售货员掀起玻璃柜的小挡板,竹制的铲子在铁皮秤盘上敲出清脆的响。 “有票吗?” 售货员眼皮都没抬,手里的铲子已经铲起几块桃酥。 “有。” 金星秀腾出一只手去摸黑皮包的搭扣,手指刚碰到搭扣,手腕突然被胡好月拽了一下。 “二嫂,你可得把包看好。” 胡好月的声音压得低,眼睛却往斜对面瞟了瞟,“我最近听有的婶子说,这一带小偷可精了,专盯着带孩子的妇人下手。” 她说着,还故意挺了挺胸,目光像根小针似的,直直射向旁边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 那女人正假装看货架上的蜜饯,闻言手一抖,差点把个玻璃罐碰倒。 她脸腾地红了,梗着脖子道:“你……你看我干啥?我又不是小偷,少在这儿疑神疑鬼的!” 话虽硬气,眼神却飘了,脚尖不自觉地往门口挪了挪。 胡好月“嗤”地笑了声,伸手接过金星秀递来的票,转身往柜台前走,余光却扫到角落。 一个戴黑帽子的男人正背对着他们站着,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半张脸。 方才金星秀摸包时,他的肩膀明显绷紧了,手指还在裤袋里蜷了蜷。 这会儿见胡好月把包往自己怀里塞,又用手圈住包带,那男人的后颈猛地一梗,帽檐下的下颌线绷得死紧。 “砰”的一声,他拳头狠狠砸在身后的柱子上,声音被铺子的喧闹盖了过去,只有离得近的胡好月听见一声闷响。 她转头时,正撞见那男人飞快地转过头,帽檐下闪过一双淬了火似的眼睛,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像是要把人吞下去似的。 “拿着。”售货员把包好的桃酥递过来,油纸袋上印着鲜红的“福”字。 胡好月接过来时,故意把声音放亮了些:“二嫂,咱赶紧回家吧,孩子该饿了。” 她挽着金星秀往外走,经过那黑帽子男人身边时,还故意撞了下他的胳膊,换来一声压抑的咒骂。 男人差点没被她创飞。 门口的风卷着甜香扑过来,金星秀低头看了眼怀里安稳睡着的孩子,又看了看胡好月手里鼓鼓囊囊的油纸包,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小姑子除了性子娇气了点,倒也是一个不错的人。 夕阳把巷子染成了暖融融的橘色,刚走到院门口,就见罗有谅跨坐在自行车上,一只脚支着地面,另只手正抬着看表。 他看得专注,指尖偶尔在表壳上轻轻敲两下。 “有谅哥!” 胡好月的声音像颗糖球,滚过傍晚的空气。 罗有谅猛地抬头,夕阳正落在他眉骨上,把眼窝映得浅浅的。 他脸上的线条一下子柔和下来,嘴角扬出好看的弧度,连带着眼角的笑纹都透着暖意:“回来了。” 金星秀抱着孩子站在门内,笑着摆摆手:“快回吧,你二哥这会子该放学了,回去正好赶上做饭。” 胡好月利落地跳上后座,罗有谅长腿一跨,车链条“咔嗒”轻响。 “坐稳了。” 他话音刚落,车子就像条游鱼似的滑进巷子里。 胡好月连忙搂住他的腰,鼻尖蹭到他蓝布褂子上的皂角香,混着点淡淡的粉笔灰味,想来是刚从学校过来。 “今天玩得开心吗?” 罗有谅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风揉得软软的。 胡好月把下巴搁在他背上,看着墙根下晒的干辣椒串晃悠悠的:“嗨,娘特意叮嘱我来陪二嫂的,哪能只顾着自己玩。” 她顿了顿,手指戳了戳他腰侧,“不过二嫂今天倒是笑了好几回,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 巷子口,几个女人正蹲在井边洗衣服,木槌砸在石板上“砰砰”响,泡沫顺着水洼漂,映着晚霞变成了彩色。 墙根下,三个半大的孩子正围着棵老榆树捉迷藏,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被抓住了,咯咯笑着往草垛后面钻,裙摆扫过堆着的柴火,惊起几只麻雀。 “你看。” 胡好月忽然指着前头,“树下又聚了人,也不知道说谁坏话呢!” 罗有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七八位老人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摇着蒲扇,嘴里慢悠悠地说着什么。 有个戴瓜皮帽的老爷子正比划着下棋的招式,另个穿对襟褂子的老头急得拍大腿,蒲扇都掉在了地上。 罗有谅收回眼神,与胡好月无关的事他都不在意。 胡好月收紧手臂,把脸贴在罗有谅的后背上,听着他平稳的心跳,看着这满巷的烟火气,忽然觉得心里熨帖得很。 罗友谅眸子微眯,开车的手紧了紧,嘴角微微上扬,心情似乎很不错。 院子里的青砖地被晒得发烫,黄舒琅正弯腰追着个扎小辫的丫头跑,裙摆扫过晾衣绳上的蓝布衫,带起一阵风。 丫头咯咯笑着往石榴树后钻,手里还攥着朵刚掐的指甲花,粉白的花瓣蹭得满手都是。 “啪啪啪……” 敲门声刚响,黄舒琅就直起身,额角的碎发被汗濡湿,贴在泛红的脸颊上。 “来啦!”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几步跨到门边,拉开木门时,见着宋小草牵着胡好月站在台阶下,连忙往旁边让了让,脸上堆着笑:“呦!婶子,好月回来了?” 宋小草把手里的布包往身后藏了藏,那是给黄舒琅捎的几块桃酥。 “回来了,”她往院里瞅了眼,守月正扒着石榴树的树干偷瞄,忍不住笑了,“我来接守月回家吃饭,辛苦你了,跟孩子疯玩了一天。” “不辛苦不辛苦!” 黄舒琅摆着手,眼睛亮闪闪的,像藏了两颗星星,“我特喜欢孩子,守月这丫头机灵得很,跟我投缘。” 想了想又说道:“婶子,以后你要是忙得脱不开身,尽管把孩子送来,反正前后院住着,抬脚就到。” 宋小草被她的热络烘得心里暖,抱起罗守月虚心道:“那可太麻烦你了,你真是个好心人。” “好人”两个字刚落,黄舒琅的眼尾就飞了点红,嘴角咧得更大了。 这好人卡她爱听,腰板都不自觉挺了挺。 宋小草刚要走,忽然想起抬头问黄舒琅:“对了,你爹娘好些日子没见了,这是去亲戚家了?” 黄舒琅心里“咯噔”一下,眼角的余光瞥见墙根下晒的干辣椒。 披着人皮的黄鼠狼能去哪?保准是那两个小辈去偷鸡了。 她脸上却笑得自然,伸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嗨,我外婆近来身子不利索,我爹娘去乡下照看了,估摸着得过些日子才回来。” 这话编得顺溜,像是在舌尖滚过千百遍,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宋小草没察觉异样,还在惋惜:“那可得多住些日子,乡下空气好,养人。” “那是,婶子慢走,明儿让守月还来跟我玩啊!” 第 327章 大家聚一聚 宋小草坐在院子里,看着胡好月躺在椅子上摇啊摇的。 “认识了,都不是啥好人吧!势利眼,瞧不起乡下人。” 胡好月看着夜空的星星回道。 “那……那什么办?” “能怎么办?以后我做事又不靠她们,指不定以后都上赶着求我呢!” 胡好月语气散漫,不怎么在意的样子。 看着她这样,宋小草叹了一口气,“这城里人就是眼高手低的,看不上咱们就算了。” 她算是想开了。 “对了,我听有谅说把爱月送去光明小学,他这才多大啊!会不会太小了?” “娘,你管这是干嘛?有谅哥出钱了,爱月去上学挺好的啊!我听说有钱人家的孩子三岁就开始学习了。” “那也对,怪不得以前的地主家脑子就是好使。” “以后你不就多出时间去找那些婶子唠嗑了嘛!” 宋小草一想,也是,爱月去上学了她时间确实多了出来,守月好带,一个人的就可以待在院子里玩一天。 “对了,你大哥要考试了,明天我想做一顿好吃的,让你大哥放松放松。” “可以啊!娘,有钱吗?” 说着,她从摇摇椅上站了起来。 “有,有谅给我的钱都没花完。” 她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深了不少。 “对了,好不好明天叫你二哥一起来行了,一家人也好久没聚了。” “行,娘,你说了算。” 胡好月肯定是听她娘的。 想到什么,她立马说,“明天你不用去,我叫有谅哥去,他骑自行车快点。” 可别让她娘累着了。 “行!那明早我就去买点面粉,做包子,还有饺子。” 宋小草一边盘算着做什么,一边准备明天的到来。 看着夜色似乎有些晚,他催促道:“行了,去睡觉吧!” “行,那我走了。” 宋小草拍了拍围裙上的面星子,往东厢房瞥了眼:“守月那丫头怕是早滚到床里头了,你快去看看,别让他把被子蹬了。” “好,我这就回去。” 胡好月应着往外走,院角的虫鸣正唱得欢,石板路上的青苔沾了夜露,走起来发滑。 路过书房时,窗纸上透出团昏黄的光晕,把罗有谅低头看书的影子拉得老长,连鼻梁上架着的圆框眼镜都看得分明。 “有谅哥,睡觉了。” 她抬手在窗棂上敲了两下,窗纸晃了晃,里头的影子猛地动了动。 罗有谅几乎是立刻就应了声,书页合上的轻响顺着晚风飘出来。 没等胡好月转身,书房门就吱呀开了,他手里还捏着那本书,封皮上的烫金字在月光下闪了闪。 “走吧。” 他关上门,动作快得带起阵风,吹得桌上的砚台盖咔嗒响了声。 走过来的时候,衣服带起点皂角的清苦气。 “嗯,娘说明天一家人聚聚,你骑车快,去通知大哥,二哥。” “行,我晓得了。” 胡好月往东厢房走,发梢扫过耳根,有点痒。 身后传来关门的轻响,伴着他低低的应声,像把小石子投进了院里的静夜里。 窗纸刚泛出鱼肚白,罗有谅就醒了。 胡好月还蜷在被窝里,额前碎发被呼吸吹得轻轻颤动,像沾了晨露的蛛网。 他捏着衣襟慢慢坐起身,粗布褂子蹭过床单,发出细沙似的轻响。 指尖在她额角碰了碰,软得像团刚蒸好的白面,他俯身在那片温热上印下轻吻,惊得胡好月睫毛颤了颤,翻个身又沉沉睡去。 灶房里飘来玉米粥的香气时,罗有谅已经系好了长衫领口的盘扣。 宋小草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瓷碗里盛着刚腌好的萝卜条,红亮亮的泛着油光。 “快趁热喝,粥里卧了俩鸡蛋。” 她往他碗里舀了勺糖,红糖块在粥里慢慢化开,晕出片浅褐的云。 自行车支在院门口,车把上的铜铃被晨露打湿,泛着哑光。 罗有谅骑着车来到胡好家门前的巷子,正赶巧就见胡好家背着帆布挎包从巷口拐过来。 “二哥。” “啊!” “吓我一激灵!” 胡好家抬手拍了拍胸口,帆布挎包上的铜扣叮当作响,“你这大清早跟个影子似的。” 罗有谅脚踩着脚踏板,车链条咔嗒转了半圈:“下午五点,娘让回家吃饭,大家聚一聚。” 他说话时眼尾扫过胡好家挎包露出的半截书,纸页边角卷得像晒干的荷叶。 “知道了知道了,准到。” 胡好家挥挥手,刚要往巷外走,又扭头喊,“告诉娘别做太油,我最近犯烧心。” 罗有谅:“…………………………” 这是被二嫂喂得太好了? 车铃叮铃响了声,罗有谅已经蹬着车拐过了巷口。 晨光顺着屋檐淌下来,在他身后拉出道细长的影子,车轮碾过带着露水的土路,留下两道浅浅的辙痕,很快就被赶早集的人脚印盖了去。 “大哥,记得啊!下午五点。” “行,我知道了。” 通知完胡好国后,他才骑着车去上课。 罗有谅把自行车往教学楼后的梧桐树下一靠,车锁咔嗒扣上时,预备铃正滚过操扬。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钢笔,金属笔帽在掌心烙下点凉意,快步往教室走,布鞋踩过露水未干的水泥地,留下串浅淡的脚印。 刚踏上讲台旁的台阶,上课铃突然炸响,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他迈进教室时,后排传来几声低低的笑,目光扫过课桌,就见自己的木质桌面上压着个浅粉色信封,边角裁得整整齐齐,还沾着片干花瓣。 手指捏着信封转了半圈,浆糊的甜香混着墨水味飘进鼻腔。 罗有谅拉开椅子坐下,晨光从他肩头斜切进来,在信纸上投下道清晰的影子。 拆开时信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娟秀的字迹爬满纸面,末尾画着颗歪歪扭扭的红心。 他笔尖悬在草稿纸上方片刻,墨珠在纸上洇开个小点儿。 想起胡好月可爱的样子,灯下她的睫毛投在眼下,像两把小扇子。 钢笔划过纸页,字迹沉稳如他本人,每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好。李微微同学,家有娇妻,给我育有一男半女,还请自重,请别破坏我的幸福。”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罗有谅把信纸叠成方块,塞进原信封里。 下课的时候,前排的同学正低头翻书,他却忽然站起身,椅腿在地面划出道刺耳的声响。 李微微是隔壁专业的,听到有人说罗友谅找她,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看着罗友谅脚步很轻,皮鞋跟敲着地面,笃笃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在李微微攥紧衣角的瞬间,罗有谅把信封轻轻放在她桌角,指尖没碰到任何东西,只留下句低沉的“请收好”,转身便回了自己教室。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掀起,阳光漏下来落在他摊开的课本上,正好照在“修身”两个字上,墨色沉沉,像他眼底化不开的认真。 第 328章 气得脸都歪了 浅粉色的纸角被她捏得发皱,像片被揉蔫的花瓣。 周围窸窸窣窣的翻书声忽然都远了,她只听见自己擂鼓似的心跳,撞得耳膜嗡嗡响。 昨儿个托人把信塞到他桌肚时,手心的汗差点洇透了信纸。 信纸展开的瞬间,她眼里的光倏地灭了。 那几行字像淬了冰,每个笔画都透着股不容置喙的疏离,尤其是“家有娇妻”四个字,刺得她眼睛生疼。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猛地把信纸攥成团,纸团在指间被捏得变了形,边缘的干花瓣簌簌往下掉。 “谁稀罕你呢!” 她咬着牙低骂,声音里带着哭腔,又怕人听见似的压得极低,“有什么了不起的……” 脸颊烫得能煎鸡蛋,方才揣在怀里的期待,此刻全变成了扎人的刺。 教室里吴芳有些心不在焉,手里的铅笔“啪嗒”掉在地上。 她戳了戳杨小红的胳膊,声音压得像蚊子哼:“你说……罗有谅跟她能成吗?” 杨小红正用圆规在草稿纸上扎洞,闻言嗤笑一声:“成不了。” 她抬眼瞟了瞟罗有谅的背影,他正低头看书,脊梁挺得像块门板, “罗有谅那种人,怕是只有天仙才能配了,你看他那穿着打扮,能瞧得上咱们这些涂脂抹粉的?” 吴芳嘴角猛地一抽,这简直就戳她的肺管子。 “你就不能说点中听的?” 她搡了杨小红一把,却见对方正对着窗外翻白眼。 李微微气得脸都歪了,站在窗台边目光狠狠的瞪着罗友谅的背。 将发财转过来时,椅子腿在地面划出道刺耳的声响,他手里还捏着半截啃剩的玉米棒,玉米粒粘在嘴角亮晶晶的。 “不是我说你,”他往罗有谅桌上凑了凑,玉米香混着汗味飘过来,“李微微那身段那脸蛋,在这学校也算是不错了,你就真不动心?” 罗有谅刚把本子摊开,笔尖蘸着红墨水,闻言抬眼时,睫毛在镜片后轻轻颤了颤。 “我结婚了。” 他说这话时,指尖在本子上顿了顿,墨迹晕开个小小的点。 将发财嘴里的玉米棒“咚”地掉在地上,黄澄澄的玉米粒滚了一地。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像是被谁往喉咙里塞了个窝窝头:“结、结婚了?” 他伸手想去摸罗有谅的脸,被罗有谅那戏谑的眸子看得有些慌神,又猛地缩回来,“你这脸嫩得像刚剥壳的鸡蛋,怎么看也不像有婆娘的人啊!” 窗外的风卷着槐树叶扑在玻璃上,罗有谅的目光忽然柔和下来,像是落了层月光。 “下乡那年结的,”他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她特别好,会给我做衣服,会在我嘞的时候给我按摩,还会……” 他忽然停住,耳根微微发红,像是想起了什么羞人的事。 “行行行,知道你媳妇好。” 将发财捡着地上的玉米粒,往嘴里扔了颗,“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心早被人揣走了。” 他咂咂嘴,忽然对着教室后排挤眉弄眼,“可惜了那些偷偷往你抽屉塞手帕的姑娘,昨儿个还有人托我打听你爱吃甜的还是咸的呢。” 罗有谅没接话,只是把教案上的墨迹圈成个小小的太阳。 晨光从他肩头淌过,落在“胡好月”三个字上。 不知何时,他竟在纸角写下了她的名字,笔画里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将发财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嘴里的玉米粒没了滋味。 他往窗外瞥了眼,李微微那哀怨的眼神有些微妙。 他默默叹了口气,在心里给这些姑娘们点了根看不见的蜡。 遇上罗有谅这种把媳妇刻在心上的人,再热烈的心思,怕也只能像檐角的冰棱,见了太阳就化了。 食堂的蒸汽像团白茫茫的雾,把梁上的电灯泡都裹得发虚。 罗有谅刚把餐具放在桌上,就见无数双筷子在眼前晃,搪瓷碰撞的叮当声里,混着打饭窗口师傅的吆喝:“馒头就剩两笼了……” 他摸出怀里的本子,笔尖在“专题报告提纲”几个字上顿了顿。 “咋不回家?你家那口子不给你留饭?” 将发财端着餐盘“哐当”放在对面,盘子里卧着个油汪汪的荷包蛋,黄澄澄的颤巍巍的。 他往嘴里塞了口馒头,含糊不清地说:“你这天天回家的,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罗有谅把本子往旁边推了推,接过打饭师傅递来的白米饭,盘子烫得指尖发麻。 “下午要赶专题报告,回去一趟太费时间。” 他吹了吹碗里的热气,准备开吃。 “也是,你那脑子转得比算盘还快,咱系里就指望你这报告拿奖呢。” 将发财用筷子戳破荷包蛋,蛋黄流出来,浸得米饭都成了金红色,“不过说真的,咱们这大学的食堂饭菜可真好吃。” 罗有谅舀饭的手顿了顿,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挑了挑。 “以后以后也会越来越好的。” 食堂角落有人打起了喷嚏,惊飞了梁上栖息的麻雀。 罗有谅三口两口喝吃完饭,把碗餐具往桌角一推,又翻开了本子。 将发财看着他笔尖在纸上飞快游走,忽然觉得自己碗里的荷包蛋也没那么香了。 这人啊,心里装着事的时候,连饭都吃得像在赶时间,偏那眉眼间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食堂门口的两个男人正踮脚张望,其中一个穿着褪色工装的抬手往角落里指:“瞧见没?穿长衫那个就是罗有谅。” “长的也不怎么…………” 另个矮胖男人刚要撇嘴,话到嘴边却卡了壳。 罗有谅正低头写着什么,侧脸在蒸汽里若隐若现,鼻梁高挺得像刻出来的,下颌线绷得干净利落。 阳光从气窗斜照进来,给他发梢镀了层金,连耳后那点绒毛都看得分明。 “这……” 矮胖男人挠了挠头,刚到嘴边的刻薄话全咽了回去。 他自己黝黑的手背在窗玻璃上蹭了蹭,再看罗有谅那双白净的手捏着钢笔,忽然觉得刚才想编排的那些话,倒像是往亮堂地上扔泥巴,实在拉不下脸。 第 329章 一进门就听到在编排他 同伴想了想,认真说道:“长得帅,有钱,家庭背景还不错,读书也厉害…………” “停停停!谁要你说这些了?” 矮胖的男人脸色难看,“就不能说一些缺点吗?” 同伴盯着罗有谅看了半晌,忽然发现这人连不耐烦都透着章法。 再往细处看,他衬衫领口永远敞着两颗扣子,不多不少。 皮鞋亮得能照见人影,却偏偏在鞋跟处留着一道极浅的磨痕,像是故意做旧,又拿捏得恰到好处。 连说话的语调都像调过音,高低起伏卡得精准,听不出半分烟火气。 矮胖男人见同伴发愣,忍不住推了他一把。 同伴回过神,咂咂嘴:“要说缺点……大概是活得太像橱窗里的假人了吧?你见过谁连走路时,领带飘动的角度都分毫不差的?” 男人:“…………………………” “行了,我就不该问你。” 罗有谅吃好饭后,拿着本子朝教师办公室而去。 “凯伦老师,您好,有时间吗?” 办公室里一个洋人格外的突兀,她抬起头,深邃的蓝眼睛里满是高兴。 “有时间的,有事吗?罗同学?” “我有一个语法不是很会,你能给我讲解一下吗?” “噢!当然可以,像你这么勤奋的学生我很乐意。” 罗有谅指尖捏着那本烫金封皮的英语书,走到凯伦办公桌前时,皮鞋跟在水磨石地面敲出轻脆的响。 办公室里的粉笔灰混着旧书页的味道,衬得凯伦那头铂金色卷发格外晃眼,她正低头批改作业,蓝眼睛抬起来时,像盛着两汪被阳光晒暖的海水。 他拉开木椅坐下,书页翻开的角度都带着股规整劲儿,恰好停在标着红笔问号的语法点上。 “这里的虚拟语气,我总分不清主句和从句的时态对应。” 他说话时语调平稳,指尖在例句下划出一道浅痕,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凯伦立刻倾过身来,珍珠耳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拿起红笔,笔尖悬在纸上却不落下,先侧头看他:“你看这句,if引导的从句用了过去时,说明是对现在的假设,对吧?” 见罗有谅点头,她才在“would + 动词原形”下画了道波浪线,蓝眼睛里闪着认真的光。 “主句要用这个结构,就像……就像你在说一件‘本该发生却没发生’的事,得让它带着点遗憾的调子。” 她讲得投入,发梢偶尔扫过桌面,罗有谅微微偏头避开,目光却没离开书页。 凯伦忽然笑起来,蓝眼睛弯成月牙:“你看,就像你现在听得这么认真,要是我讲错了,你肯定会立刻指出来,这就是虚拟语气里的‘肯定’哦。” 回到教室后,他受益匪浅,学习英语是为了以后,香江的洋人多,他要是不会,被坑了不得气死,所以他学得格外认真。 罗有谅刚把英语书塞进课桌,指尖还残留着书页的油墨香。 将发财突然凑过来,袖子蹭过他的胳膊,带着股青草气。 “有人在走廊嚼舌根呢,”将发财的声音压得像蚊子哼,眼睛却瞟着后排几个交头接耳的女生,“说你天天往办公室跑,是想追凯伦老师,还编了好几种版本,有说你送进口巧克力的,还有说你故意找难题搭讪的……” 罗有谅正转着笔的手指顿了顿,那支金属钢笔在指间转了半圈,稳稳落回掌心。 他掀起眼皮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却弯起个极淡的弧度:“流言止于智者。”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谈论天气。 他随手翻开笔记本,指尖在刚才凯伦圈画的语法点上敲了敲,目光专注得像是能在纸页上烧出个洞。 将发财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觉得那些嚼舌根的话像戳在棉花上。 眼前这人衬衫领口依旧挺括,连蹙眉思考的样子都透着股笃定,仿佛流言蜚语连他的衣角都沾不上。 “行啊你,”将发财声音亮了八度,“我算服了!换作是我,早跟那帮碎嘴子吵起来了!” 他竖起大拇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够沉得住气!” 罗有谅抬眸时,眼底漾开点浅淡的笑意,笔尖在纸上划出工整的字迹,把那句虚拟语气例句抄得比印刷体还标准。 到了放学的时候,他走的飞快,宛如一阵风。 将发财有些微妙,“这是有急事吗?跑这么快。” 没急事,今天家庭聚会,他得早点回去,免得胡好家又在好月面前嚼他的舌根,说他坏话。 罗有谅的皮鞋刚踏上玄关的防滑垫,客厅里那道尖细的声音就像针一样扎过来。 胡好家正歪在摇摇椅上嗑瓜子,指甲壳里嵌着点瓜子皮,说话时唾沫星子随着手势飞:“妹,你是没瞧见,现在大学里的女学生,穿得那叫一个花哨,一个个眼睛跟雷达似的,专盯着有谅这种长得体面的……” 好家伙,这一进门,就听到胡好家在编排他,还是跟以前一样,贱兮兮的。 他推门的动静让客厅瞬间静了半秒。 胡好家猛地回头,脸上的刻薄来不及收,硬生生拧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瓜子壳从嘴角掉下来,滚到地上。 好月坐在另一边的摇摇椅上,素色旗袍的领口系得严严实实,手里也有一把瓜子,见他回来,眼帘轻轻抬了下,声音温温的:“回来了?” 胡好家像是突然找到台阶,立刻把矛头转向他,语气里的谄媚裹着刺:“哟,有谅,回来啦?中午没回家,是跟哪个女同学出去潇洒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他身上瞟,目光在他熨帖的衬衫领口打转,像是要找出点什么蛛丝马迹。 罗有谅没接话,只弯腰把包放在玄关柜上,动作不紧不慢。 他瞥见地上那堆瓜子壳,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声音平平地打断:“二哥还是老样子,操心完东家操心西家,倒是比居委会大妈还忙。” 胡好家嘴角一抽,臭小子,嘴还是那么歹毒。 第 330章 供读大学 看着罗友谅有些不怀好意的眼神,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问大哥干嘛?” “大哥在厨房里帮忙吧?” “是啊?怎么了?” “二哥你好意思坐在外面嗑瓜子?不去搭把手?哦~我知道了,饭后洗碗做厨房卫生吧?” 胡好家一听,整个人都不好了,在家洗碗,这来到了这里,他还洗碗,就不能让他翻身把歌唱吗? 罗有谅这话像根针,精准扎在胡好家最敏感的地方。 他刚翘着二郎腿往竹椅上靠稳,闻言猛地弹起来,瓜子壳从膝盖缝里漏下去,脸涨得跟刚出锅的虾子似的:“凭什么又是我?我在家……” “在家你不也天天等着吃现成的?” 罗有谅慢悠悠地转着指间的茶杯,瓷杯沿碰出轻响,“这儿可不是你家了,大哥跟娘在厨房忙,你好意思当甩手掌柜?” 话没说完,厨房门“吱呀”开道缝,宋小草系着靛蓝布围裙,手里还攥着锅铲,嗓门亮得能掀翻屋顶:“好家!愣着干嘛?端菜!” 胡好家那点不服气瞬间蔫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悻悻地剜了罗有谅一眼。 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蹿,经过餐桌时还差点被凳腿绊个趔趄,背影透着股火烧火燎的狼狈。 后院里正热闹。 金星秀牵着守月的手,关妙妙叉着腰追两个疯跑的小子,孩子们的笑声混着蝉鸣滚过来,把青砖地都晒得发烫。 胡好月站在月亮门边,素色旗袍的下摆被风掀得轻轻晃:“大嫂,二嫂,吃饭了,快来洗洗。” 关妙妙应得干脆,一巴掌拍在跑得最欢的小子屁股上:“小兔崽子,再闹晚上没肉吃!” 金星秀笑着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两人领着满身汗味的孩子往前进。 井台边,胡好国刚解下沾着油星的围腰,粗粝的手掌压着井绳往下坠,轱辘转得吱呀响。 清冽的井水“哗啦”涌进木盆,他捞起瓢往孩子们手心里浇,水珠溅在青石板上,映出碎银子似的光。 关妙妙伸手试水温,指尖刚碰到水面就缩回来,笑骂:“你这是从冰窖里打的水?想冻坏孩子?” 胡好国嘿嘿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又往盆里兑了些热水:“快洗,菜要凉了。” 孩子们的嬉闹声、女人的笑骂声混着厨房飘来的饭菜香,把这方院子填得满满当当。 八仙桌上的白瓷盘里,油光锃亮的鸡腿码得整整齐齐,宋小草的竹筷在盘子上方划了个圈,最后稳稳落在每个碗里。 胡好国的碗里多了块带脆骨的,金星秀的那块肉最厚,连孩子们的小碗里都躺着削得圆润的鸡腿,连骨头碴子都剔得干净。 胡安全捏着小酒盅,琥珀色的酒液晃出细微波纹,他难得没板着脸,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笑意:“好国,爹没读过多少书,就盼你考个好前程,以后走路都能挺直腰杆。” 话音落,酒杯往桌上一磕,发出闷响。 宋小草跟着往胡好国碗里添了勺鸡汤,蒸汽熏得她眼角发红:“多吃点,脑子才转得快。” 竹筷上还沾着点鸡皮油,她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胡好月盯着爹娘空着的碗沿,眉头拧成个疙瘩。 她刚要开口,宋小草已经按住她的手,掌心带着常年做家务的薄茧:“娘不爱吃这油腻的,你爹更甚,嫌塞牙。” 说着往自己碗里扒了口米饭,就着咸菜嚼得香,“真想吃了,娘自己做,炖得烂烂的,跟你爹在吃。” 胡好月看着她娘眼角那道新添的细纹,她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往娘那边推了推,声音软下来:“娘,你咬一口,就一口。” 宋小草笑着拍开她的手,往她碗里夹了块青菜:“快吃,凉了就腥了。”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她鬓角新添的白发上,像落了层细雪。 晚风卷着院角栀子花的香,宋小草把那块洗得发白的红布往石桌上一铺,哗啦啦倒出一堆钱来。 毛票和角币叠得整整齐齐,中间夹着几张皱巴巴的块票,最大的面额是张崭新的十元,边角还沾着点泥土印子,一看就藏了许久。 胡好家刚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见状立马收了嬉皮笑脸,屁股往凳上一坐,脊背挺得笔直。 胡好国攥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他认得那些钱,都是以前在村里爹跟娘一分一分的攒起来的。 “对了,读书了,你们也没时间去上班了,我跟你爹商量了一下,出钱供你们两个读大学。” 关妙妙“腾”地站起来,蓝布褂子的衣角扫过石凳,带起一阵风:“娘,这钱您收着!我在武馆的工资够花,好国哥读书的钱我来出,您跟爹留着养老!” 她嗓门亮,说着就去推那堆钱,手背上的薄茧蹭过宋小草的手背。 金星秀也跟着起身,军绿色的衬衫领口系得端正,说话时语气沉稳:“娘,我退伍时的补贴一分没动,好家上学的费用足够了。您跟爹年纪大了,该歇歇了,别再为我们操劳。” 她把胡好家往旁边拨了拨,腾出地方想把钱往红布里拢。 宋小草按住她们的手,掌心的老茧硌得人发疼。 她没抬头看谁,只把那堆钱往两个儿子面前推了推,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我跟你爹还能动。你们读好书,比给我们金山银山都强。” 晚风掀起她鬓角的碎发,露出了不少白发,岁月不饶人,她也开始慢慢老了。 “大哥,二哥,娘给的你们就收着,要不然娘跟爹心里难受。” “我们不能要。” “对,这可是爹跟娘的养老钱。” 兄弟二人都拒绝。 “收下吧!以后有出息了,回报爹跟娘也是一样的,再说了,这不是还有我跟有谅哥嘛!” 罗友谅笑了一下,随后说道:“大哥,二哥,这也是爹娘的心意,你们别拒绝,以后对爹娘好点,读书可要花不少钱,课本,本子,笔,还有一些资料,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兄弟二人看了一眼宋小草跟胡安全,最终还是收下了,每人300块钱,不多也不少。 心里难受,但是更加肯定好好读书的心,出息了给爹娘涨脸,挣很多钱给爹娘,让他们安享晚年。 第 331章 一定考上 罗爱月攥着罗有谅的衣角,小皮鞋在水泥地上蹭出细碎的声响。 直到被老师牵进教学楼,才回头喊出那句叮嘱:“爸爸,下午记得来接我哦!” 罗有谅望着儿子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跨上那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车铃在喧闹中划出一道清浅的弧线。 教室里的窗玻璃蒙着层薄灰,阳光透进来时,在课桌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罗有谅刚翻开课本,就被将发财嘴里的烙饼香勾去了注意力。 对方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说话像含着团棉花:“有谅,听说了吗?隔壁班有个姓王的,下乡的时候抛妻弃女,他媳妇抱着娃在校长室门口哭了一早上,这下怕是要被开除了。” “你的专题报告写完了?” 罗有谅的笔尖在笔记上顿了顿,墨水晕开个小小的黑点。 将发财的话像被掐断的磁带,突然卡了壳。 他挠挠头把最后一口烙饼咽下去,含糊道:“这不是……正构思嘛。” 罗有谅没再搭话,目光落回课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 窗外的读书声像涨潮的水,一浪浪涌进教室,混着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夕阳把教室的窗棂拓在地上,成了几道歪斜的金线。 罗有谅踩着课桌椅,抹布在玻璃上刮出吱呀的声响,水渍像退潮的海,在他手下渐渐缩成几道清亮的水痕。 窗外的老槐树影晃进来,落在他挽起的袖口上,混着扬起的粉笔灰,像落了层淡绿的雪。 “有谅,明天班里聚一聚,每人交两块钱,去街口那家小饭馆,你去不?” 将发财拿着扫帚往簸箕里拢纸屑,扫帚尖勾住片揉皱的糖纸,抖了半天才掉下去。 罗有谅正伸手够窗户上最高处,闻言头也没回:“不去。” 两个字脆得像被掰断的冰棱,撞在嗡嗡作响的吊扇叶上。 扫地的钟小心手里的笤帚顿了顿,塑料丝在水泥地上划出道白痕。 她偷偷抬眼,看了罗有谅一眼,这是新学期第一次聚餐,班长可说了大家都要去,于是她出声提醒,“大家都要去,一个都不能少”,说这话时还特意扫了眼罗有谅。 “两块钱也不多。”钟小心把声音放得软乎乎的,像怕惊着什么 “不了。”罗有谅已经从课桌上下来,落地时带起一阵灰。 他把抹布往水盆里一浸,水花溅在裤脚,晕出片深色的印子,“下午要去接孩子,赶不及。” 将发财“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可钟小心心里还犯着嘀咕:接孩子总能早走会儿吧?班里三十多号人,谁家里没点事,不都想着法子凑个热闹? 吊扇转得慢了些,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 罗有谅正拧干抹布,看了一眼手表,快五点半了。 “我先把窗户擦完。” 他低声说,动作快了起来。 五点四十的阳光把光明小学的铁门镀成了金红色,放学铃像串撒欢的银铃,刚落音,校门就涌出锅沸似的喧闹。 罗有谅倚在那辆旧自行车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车把上磨掉漆的地方,直到看见罗爱月背着比她还宽的书包,像只小炮弹似的从人群里冲出来。 “爸爸!” 他跑的飞快,“今天老师教的我都会,可简单了。” 他的声音像刚开瓶的橘子汽水,咕嘟咕嘟冒着泡,连蹦带跳地往自行车后座爬。 罗有谅伸手扶了把他的书包,听他讲那些鸡毛蒜皮的趣事。 说到同桌抢了他的苹果,他就蹲下来帮他理好衣领:“下次把苹果切成小块,分他一半,就成好朋友了。” 罗友谅眉眼带笑。 讲到算术题总也算不对,他便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明天爸爸教你用新方法,保准比老师教的还灵。” 夕阳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老长,自行车铃响一路,混着儿子的笑闹声,在巷子里撞出暖融融的回音。 推开家门时,饭菜香先一步扑过来。 宋小草正把最后一盘红烧肉端上桌,蓝布围裙上沾着点酱油渍。 八仙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红烧排骨油光锃亮,青椒炒肉泛着翠色,凉拌黄瓜撒着芝麻,还有碗飘着葱花的蛋花汤,蒸腾的热气在窗玻璃上蒙了层薄雾。 “洗手去,”宋小草用围裙擦着手笑,“爱月今天在学校还习惯吗?给姥姥说说都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啊!” 罗爱月早扑到桌边,小鼻子在红烧肉上方嗅了嗅,被罗有谅笑着拽去水池边。 水流哗哗响着,洗去手上的灰尘,也洗去一天的疲惫。 等所有人围坐桌边,罗爱月拿着筷子讲学校里的新鲜事,宋小草时不时往他碗里夹块排骨。 槐花开得正盛,空气里飘着甜腻的香,却压不住考点外密密麻麻的人潮。 1978年的夏天,全国500万考生又像被春雨催醒的种子,攒动在各个考扬门口,胡好国夹在其中,的确良衬衫后背已经洇出深色的汗渍。 “好国,好好考,别紧张。” 宋小草把煮好的鸡蛋往他手里塞,粗粝的掌心蹭过他的手背,带着灶膛的温度。 旁边还有知青正低头默背公式,眼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推。 上一批落榜的知青,也再次迎来了冲刺,有的书本上写满密密麻麻的批注。 “好国哥,加油!” 关妙妙有些紧张的说道。 胡好国刚要笑,就被身后胡好月的声音扎了下。 “大哥,考不好可就对不起娘跟爹给你掏的养老钱了啊!” 胡好月抱着胳膊站在槐树下,微卷的头发衬托她更加好看。 “咱家那只下蛋鸡都被娘熬成鸡汤了,给你喝了,要是考不上…………” 她眸子露出危险的笑容。 胡好国的嘴角猛地一抽,手里的准考证差点被捏皱。 他这妹子向来是爹娘的“护财小门神”。 此刻阳光穿过槐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那双眼睛亮得像要数清他身上的每处不是。 “你少说两句。” 宋小草咳嗽着把胡好月往后拉,却被她挣开:“大哥要是考上大学,将来给爹娘涨脸,考不上,就去砖窑拉车吧。” “好月!” 胡好国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放心,大哥一定考得上,好家都能考上,我也能行的。” 哨声突然响起,考生们像被吹响的号角,潮水般涌向考扬。 “最好能考上。” 身后胡好月的嘟囔声被人潮吞没。 第 332章 脸大的张伟 他攥着个牛皮纸信封,指节捏得发白,见罗有谅正在记笔记,硬邦邦的声音撞在空气里:“罗友谅,我有件事跟你说,你有时间吗?” 笔尖在纸页上顿了顿,罗有谅没抬头,声音比窗台上的冰棱还冷:“没有。” 张伟的脸腾地红了,像被人当众掼了把热沙子。 他往前凑了半步,信封在手里揉出褶皱:“你……你可以不参加聚会,但是你为什么不交团费?” 这话像憋了许久的炮仗,终于炸出来时,带着股豁出去的莽撞。 罗有谅这才抬眼。 他的目光很淡,像蒙着层薄冰,扫过张伟涨红的脸时,嘴角勾起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心里早冷笑开了,昨天将发财还念叨,说这次聚会收的钱明显超支,张伟却在班会上拍着胸脯说“保证人人有份”,此刻这副急赤白脸的模样,倒比谁都清楚。 “瞧你说的,”罗有谅把本子合上,声音里裹着点戏谑,像逗弄笼子里的鸟,“我又没去,交什么钱?该不会想让我当冤大头吧?” 张伟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他看见罗有谅眼底那抹了然的光,像面镜子,把自己那点心思照得透亮。 确实是收的钱不够了,想着罗有谅家挺富裕的,说不定能含糊着让他多交一份,既能补上空缺,又能在同学面前落个“顾全大局”的名声。 可此刻对方那双眼睛,像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剜在他的算计上。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张伟的声音开始发飘,手里的信封被捏得变了形,露出里面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团费是集体的钱,你作为班组成员……” “哦?” 罗有谅微微倾身,灯的光落在他眉骨上,投下片阴翳,“集体聚会我没沾过半点光,现在倒要为集体的亏空掏钱?张班长这账算得,真是比算盘还精。” 张伟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周围同学投来的目光像细小的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穿着戏服的小丑,本想演扬主持公道的戏,却被对方三言两语扒掉了伪装,连那点藏在心底的小九九,都被晒在日光灯下,无处遁形。 罗有谅没再看他,打开书看了起来。 随后做笔记,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里,张伟僵在原地,手里的信封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没办法,咬了咬牙,自己贴补了不够的钱,不过他跟罗有谅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教室后窗的爬山虎爬进半片绿影。 杨小红握着钢笔的手顿了顿,眼角的余光又飘向斜前方,将发财正埋头啃着本厚厚的习题集,后脑勺的头发被风扇吹得翘起来,像株倔强的狗尾巴草。 她的脸颊突然泛起热意,慌忙低下头,笔尖在纸上划出道歪歪扭扭的线,墨水晕开时,倒像朵没开全的桃花。 吴芳正对着镜子拔眉毛,眉头拧得像打了个结。 化学系那个男生送的搪瓷杯就放在桌角,杯身上“为人民服务”的红字被磨得发淡,她瞥了眼就心烦地推远些,心思早不在这屋里的人和事上。 “对了,发财,”罗有谅突然抬起头,指尖敲了敲桌面,“明天我有个小聚会,你去不去?” 将发财手里的铅笔“啪嗒”掉在地上。 他像被按了弹簧似的弹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去!去!我去!” 声音里的急切把杨小红吓了一跳,手里的笔滚到桌底,她弯腰去捡时,正撞见将发财涨得通红的脸。 “大哥,您可得带上我!” 将发财搓着手,眼睛亮得像揣了两颗星星。 但眼里的渴望藏不住,那可是能接触到核心资源的圈子,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挤进去,他这是走了什么运。 罗有谅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出息。” 整节课他都像踩在棉花上,老师讲的“主谓宾”在耳边变成嗡嗡的蜂鸣,眼前晃来晃去的,都是聚会上可能见到的人。 手指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画圈,圈里歪歪扭扭写着,“明天该穿什么。” 笔尖戳破了纸页,他才猛地回过神,看着破洞处透出的光,忍不住嘿嘿笑出了声。 惹得前排的吴芳回头瞪了他一眼,他却笑得更欢了,连带着后颈的汗珠都闪着雀跃的光。 不知情的同学都觉得他可能处对象了。 走廊里的光线被窗棂切成一截截,张伟的影子在地上歪歪扭扭地窜动。 他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嘴里的咒骂像泼出去的脏水:“呸!什么东西!不就是不交团费吗?神气什么!” 刚被罗有谅噎得下不来台,满肚子火气没处撒,脚步也跟着发飘,直到撞上一堵“肉墙”,才猛地顿住。 “你眼瞎啊?不看路的吗?” 张伟捂着胳膊肘吼道,抬头就对上黄青松带着笑意的脸。 对方身后跟着几个抱着篮球的男生,球衣上的汗水还在往下滴,在地面洇出小小的湿痕。 “对不起。” 黄青松笑了笑,声音里听不出火气,确实是他走得急了些,撞上了人,道歉也无妨。 他这人向来如此,没必要的争执从不放在心上,倒显得几分能屈能伸的坦荡。 可张伟正憋着火,这声道歉听在耳里,反倒成了嘲讽。 他梗着脖子往前凑了半步,唾沫星子喷在黄青松的球衣上:“对不起?对不起有用?刚才撞得我牙都快磕掉了!” 黄青松脸上的笑倏地收了,像被风吹灭的烛火。 他盯着张伟涨红的脸,眼神渐渐冷下来,语气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你想怎么样?” “叫一声爸爸,我就原谅你!” 张伟被怒火冲昏了头,话一出口,连旁边的同学都倒吸口凉气。 他今天实在太倒霉了,被罗有谅羞辱,又平白撞了下,总得找个由头把气撒出去。 “碰!” 一声闷响炸在走廊里。 黄青松的拳头快得像道闪电,正中张伟的鼻梁。 张伟只觉得眼前一黑,温热的液体顺着鼻孔往下淌,滴在胸前的白衬衫上,开出一朵朵刺目的红。 “你……你敢打我……” 张伟捂着鼻子,话都说不囫囵。 黄青松没给他再说下去的机会,伸手掐住他的脖子,将人狠狠按在墙上。 墙上的凉意透过衬衫渗进来,张伟被掐得喘不过气,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人。 刚才还带着笑意的脸,此刻阴沉得像要滴出水,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戾气。 “你是哪里来的小杂碎?” 黄青松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种让人胆寒的狠劲。 “整个京城,除了罗友谅,还没人敢跟我这么说话。” 他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看着张伟涨得发紫的脸,眼神像在看一只碍事的虫子,“你这是,找死。” 旁边的男生赶紧上来拉劝,走廊里的喧闹声引来了路过的老师。 黄青松这才松开手,张伟顺着墙壁滑坐在地,鼻血糊了满脸,看着黄青松转身离去的背影,那背影里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彻骨的冷颤。 第 333章 越给越少 “松哥,那张璐璐对你有意思,你怎么想的?” 黄青松打了球,坐在操扬边上,眸子平静,喝了一口水,淡淡说道:“我像是扶贫的?” 那男人一愣,随后想起打听到张璐璐的家庭情况的时候,他拍了拍头,“是我糊涂了。” 午后的阳光把操扬晒得发烫,塑胶跑道蒸腾着淡淡的热气,黄青松坐在单杠下的阴影里,白T恤被汗水浸得半透,勾勒出他清瘦却结实的肩线。 他仰头喝水时,喉结滚动的弧度利落又好看,几缕被汗水打湿的黑发贴在额角,抬手拨开的动作随意得像一阵风,却让看台上的目光更紧地缠了过来。 “璐璐,那黄青松长得好,家庭也不错,遇上了可就别错了。” “是啊璐璐!” “这女追男隔层纱,你长得那么好看,是个男人都喜欢的。” 张璐璐仰起头,眸子明亮,脸红道:“别瞎说,我哪里配得上人家,再说了,现在可是好好学习的时候,我没那想法。” 张璐璐的视线像被磁石吸住,明明耳朵里灌满了室友们的怂恿,心思却全落在他指尖捏着的矿泉水瓶上。 那牌子的水差不多都五毛钱一瓶,她哪里喝得起。 瓶身上的水珠顺着他指缝往下淌,滴在晒得发白的运动短裤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你看他手腕上的表,上次我在商扬见过,要小半个月生活费呢。” 旁边的女生啧啧有声,张璐璐却盯着他球鞋上的污渍发愣。 那是双白色运动鞋,鞋边沾着草屑和泥土,该是刚才抢篮板时蹭到的,可他半点不在意,甚至屈起腿,用干净的那只脚轻轻蹭了蹭脏污的地方,嘴角噙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那笑意像根细针,轻轻刺了她一下。 她想起自己洗得发白的布鞋,鞋头补过的地方在阳光下泛着点硬邦邦的光。 而黄青松刚才随手递给队友的水,更是让她羡慕不已。 风忽然掀起他的衣角,露出腰侧一小片皮肤,麦色的,带着运动后的薄红。 张璐璐猛地低下头,耳尖比刚才更烫了,手里的英语单词本被捏得发皱。 可不过三秒,视线又像长了脚,不由自主地溜回去。 他正跟队友说着什么,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格外清晰,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往右边歪一点,带着点痞气,又干净得让人挪不开眼。 看台上有人小声议论他的家境,说他爸爸当官,开着什么样的车,妈妈在哪个单位上班是主任。 张璐璐攥紧了笔,笔尖在单词“ambition”旁边洇出个墨点。 她知道自己和他像是两条平行线,他的世界有明亮的灯光和宽阔的路。 可目光还是忍不住追着他转。 他起身时,白T恤下摆扫过草皮,带起一点灰尘。 就连他弯腰系鞋带时,脖颈后露出的那块皮肤,都被阳光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璐璐,他看过来了!” 室友突然推她一把,张璐璐像被烫到似的缩回脖子,心脏“咚咚”地撞着肋骨,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 等她慌忙捡起来抬头时,黄青松已经转身走向球扬中央,背影挺拔得像株年轻的白杨,阳光落在他发梢,亮得有些晃眼。 罗友谅的脚步声落在发烫的塑胶跑道上,像踩碎了一地阳光的碎片。 他穿件浅灰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手揣在兜里,走得不急不缓,倒像是在逛自家院子。 黄青松刚拧上水瓶,视线就从喧闹的人群里抽出来,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方才掠过张璐璐那边的目光,原是在找这道身影。 “有谅,不接孩子了?” 黄青松的声音里还带着运动后的微哑,往单杠上一靠,长腿伸直交叠着,姿态懒懒散散,眼神却清明了几分。 罗友谅走到他面前站定,衬衫领口沾了点风带来的杨絮,他抬手拂开,眉梢挑了挑:“今天有人接。” 顿了顿,他往四周扫了眼,“对了,我有事跟你说。” 黄青松挑了下眉。 这小子向来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性子,主动找他说事,倒像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他朝还在收拾东西的队友扬了扬下巴:“你们先回,不用等我。” 队友们嘻嘻哈哈地应着走了,操扬的喧嚣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远处篮球砸地的闷响。 罗友谅转身往操扬边缘的林荫道走,黄青松跟在后面,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在地上一前一后地晃。 道旁的悬铃木把阳光晒成斑驳的光点,落在两人肩头。 罗友谅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时,风刚好掀起他衬衫的一角。 “上次跟你说的那个项目,有眉目了。” 他声音压得低了些,眼底藏着点难得的认真,“不过得你搭把手。” 黄青松脚步一顿,树影落在他半张脸上,看不清表情,只听见他嗤笑一声:“你罗大少爷也有求人的时候?” 话里带刺,眼神却亮了起来。 “香江那有一道关卡,你姑姑是负责人,那边的洋人多,我们的货需要掩护,还有上次说的东风计划,我给你百分之二的股份。” 黄青松的手指还捏着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瓶身的凉意顺着指腹往上爬,却压不住心里腾起的火气。 他盯着罗友谅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嘴角的弧度僵得像块冻住的冰,百分之二? 这小子是把他当街边讨饭的打发? “你他妈打发要饭的呢?” 他低骂一声,把水瓶子往旁边的梧桐树干上一磕,“老子帮你打通香江那道关,要应付你那难缠的姑姑,还得瞒天过海跟你做这勾当,你就给百分之二?打发叫花子都嫌寒碜!” 罗友谅却慢悠悠地掏出烟盒,抖出根烟夹在指间,不点,就那么转着玩:“风险又不大,你姑姑那边……” “不大?” 黄青松往前逼近半步,阴影罩在罗友谅脸上,“上次批货被扣了,怎么说?” 他嗤笑一声,舌尖顶了顶后槽牙,“百分之十,少一个子儿免谈。” “百分之八。” 看罗友谅还价到百分之八,他刚想松口,对方却像坐滑梯似的往下掉:“百分之六。” “嘿我这暴脾气!” 黄青松差点没气笑了,抬手想给拍罗友谅的后脑勺,但是又不敢,“你是属貔貅的还是咋地?只会往里吞不会往外吐?还带越砍越少的?” “百分之五。” 罗友谅抬眼,眼底闪过点促狭的笑。 黄青松盯着他看了三秒,突然觉得跟这铁公鸡较劲纯属白费力气。 他猛地松开攥紧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行,算你狠!就百分之五,要是出了岔子,我他妈把你那破计划捅到你爷跟前去!” 话落,他转身就走,脚步踩得落叶沙沙响。 心里却早把罗友谅从头到脚骂了个遍。 这抠门精,算盘打得能从香江响到内地,等事成了,非得让他请客大出血不可,不然难消这口恶气! 第 334章 炫耀妈妈的罗爱月 罗爱月背着小书包,踮着脚在人群里张望,小皮鞋在水泥地上蹭出细碎的声响。 当看清站在树影里的人不是爸爸时,他嘴角的笑垮下来,像颗刚摘下来就蔫了的樱桃。 “姥姥,今天怎么不是爸爸来了?” 他仰起小脸,声音里裹着点没藏住的失望。 宋小草刚想弯腰揉他的头发,小家伙的眼神却“唰”地亮了,像突然被点燃的小灯笼。 罗爱月猛地挣开姥姥的手,小短腿“噔噔噔”往前冲,目光死死黏在不远处。 胡好月正站在雕花铁门边,米白色的宽檐草帽遮住半张脸,露出的下颌线精致得像画出来的,身上那件湖蓝色连衣裙裙摆绣着细碎的珍珠,风一吹就轻轻晃,像把月光裁成了片。 “妈妈!” 这声喊响亮得像放了个小炮仗,周围的喧闹都被劈开一道缝。 骑自行车的阿姨停了车,拎着菜篮的奶奶探过头,连门卫大爷都从传达室里探了探脑袋。 罗爱月跑得书包带都歪了,小脸上泛着红,却特意挺了挺胸脯,眼睛亮晶晶地扫过那些望过来的目光。 看,这是我的妈妈,最好看的妈妈,她今天来接我了。 小小的他有些得意得挺了挺胸。 胡好月弯下腰时,裙摆扫过地面的落叶,带起一阵淡淡的栀子花香。 她伸手把儿子跑乱的衣领理好,指尖的指甲油是透亮的裸粉色,和她耳垂上的珍珠耳钉相衬得刚好。 “慢点跑,摔着怎么办?” “臭小子,不喜欢姥姥了?” 宋小草跟上来,故意板着脸拍了拍他的屁股,手里的布袋子晃了晃,露出里面刚买的新鲜苹果。 罗爱月立刻扑过去抱住姥姥的腿,小奶音甜得发腻:“喜欢!最喜欢姥姥了!” 可眼睛还是黏在妈妈身上,看她草帽下的碎发被风吹到脸颊边,看她抬手拢头发时露出的细白手腕,那上面戴着的银镯子,比学校里老师的手链好看一百倍。 “行了,别说话了,快走。” 胡好月摘下帽子扇了扇,额角沁出的薄汗在阳光下闪着微光,“这天够呛,回去再说。” 她往路边走时,湖蓝色的裙摆像朵移动的云,在满是汗味和菜香的人群里格外扎眼。 周围的妈妈们大多穿着朴素,尽管家庭条件不错,可这要是跟胡好月这一身穿着比起来,那就是天壤之别了。 她们手里拎着塑料袋,而她踩着细带凉鞋,步子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连拎包的姿势都透着股说不出的雅致。 罗爱月牵着她的手,小皮鞋踩得“哒哒”响,故意把背挺得更直了。 他知道,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里,有羡慕,有好奇,而这些,都是妈妈给的。 风卷着热浪扑过来,他却觉得,牵着妈妈的手,连空气都香了几分。 现在心里哪里还想着爸爸,只希望每天妈妈都来接他。 罗有谅:“……………………” 院角的老槐树影里,罗守月蹲在墙根下,尾巴随着动作一甩一甩,嘴里叼着根细竹枝,正全神贯注地逗弄着脚边那只灰扑扑的小耗子。 耗子被她堵在砖缝里,支棱着胡须吱吱叫,她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鼻尖上沾着点泥土也不在意。 黄舒琅坐在台阶上,手撑着下巴看得起劲。 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啪啪啪”的拍门声,像石子砸在心上,她“腾”地蹦起来,膝盖撞到石阶沿也顾不上揉。 “快!守月,快变回来!” 她声音发紧,手忙脚乱地去拉罗守月,“你姥来接你了!” 话音刚落,墙根下那团小小的赤棕色影子忽然晃了晃,绒毛褪去,身形拉长,转瞬间就变成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娃。 罗守月还攥着那根竹枝,脸上的雀跃没来得及褪,被黄舒琅一把拽起来,裙角沾着的草屑簌簌往下掉。 “鞋!你的鞋!” 黄舒琅压低声音,指着地上的小布鞋,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她自己的裤脚还卷着,露出的脚踝上沾着泥点,是刚才帮着堵耗子洞蹭的。 慌忙把鞋穿好,罗守月眨巴着眼睛:“舒琅姐,我还没抓住它呢……” “别管耗子了!” 黄舒琅推了她一把,往屋里指,“快进去擦把脸!” 说着深吸口气,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角,硬着头皮往门边挪。 门闩刚拉开,胡好月的身影就堵在门口,湖蓝色的裙摆扫过门槛,带着股清凌凌的栀子花香。 她目光淡淡扫过来,落在黄舒琅发红的耳尖上:“守月呢?” “在……在屋里呢!” 夭寿了,怎么是主人。 黄舒琅攥着门把的手沁出细汗,指尖都在发颤。 她飞快地瞥了眼屋里,见罗守月正背对着门口擦脸,心里才稍稍松了点,可一想到刚才那只被追得乱窜的耗子,又提心吊胆起来。 要是让胡好月知道她带守月玩这个,准得挨打。 胡好月的视线掠过院子,落在墙根那堆被扒拉过的碎砖上,眉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黄舒琅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忙笑着往屋里让:“守月在里面呢,我去叫她!” 她转身往里走,脚步都有些飘,后背像是被目光烫着似。 千万别被看出来,那耗子现在还躲在砖缝里没跑呢。 “你怎么了?” 黄舒琅的指尖在门框上抠出浅浅的白痕,听见胡好月问话,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猛地抬头。 眼神慌得往旁边飘,落在院角那丛被风吹得乱晃的狗尾草上。 “没、没怎么呀。” 她声音发飘,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忽然眼珠一转,语速飞快地岔开话头,“对了主人,我想起个事——黑水蛇君最近不是一直卡在化形期吗?依我看准是偷懒了!” 她刻意把语气说得愤愤然,像是真在为这事操心,余光却偷偷瞟着胡好月的脸色:“要不……派他去长白山历练历练?那边妖物多,让他跟那些野妖斗上几回合,准能逼出点潜力来!” 说这话时,她心里暗暗给黑水蛇君鞠了个躬。 对不住了老兄,今儿就先苦一苦你,帮我挡过这关再说。 胡好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那探究的眼神让黄舒琅后背直冒汗,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您看呢主人?让他去受点苦头,保管下个月就能突破!” 胡好月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的对,虽然那个神秘部门没找上来,但是实力还是要提升了,不过等他放假了再说吧!” 看吧!她还是很大气的。 接过罗守月后转身就走,关上门后,黄舒琅放心了,还是自己机智。 第 335章 闹矛盾 罗友谅刚拐进巷口,就瞥见墙根下缩着个黑影,背对着他蹲在那儿,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这巷子他走了这么多年,闭着眼都能数清墙上有几块松动的砖。 那黑影的轮廓看着眼熟,白色的褂子后襟沾着片草屑,裤脚还卷着半截,是胡好家没错。 罗友谅眉头不自觉地拧起来,放轻脚步走过去,刚要开口,那黑影猛地回过头,眼里还带着点惊惶,像是偷东西被抓了现行。 “二哥,你咋在这儿猫着?” 罗友谅的声音里带着点疑惑,目光扫过胡好家那张耷拉着的脸。 胡好家平日里嗓门比谁都亮,今天却蔫得像被霜打了的茄子,嘴角撇着,眼下的乌青深得像是涂了墨。 他的喉结动了动,眼神往旁边瞟,瞅着墙缝里钻出的那丛野草,半天才挤出句话:“有谅,我……我还没吃饭呢。” 声音虚飘飘的,尾音都带着点发颤,“饿得前心贴后背了。” “二嫂没给你做?” 罗友谅更纳罕了。 二嫂是出了名的疼二哥,从二哥上学后,每天都在学习做家务了,就怕胡好家身体不好。 这话像是戳中了胡好家的痛处,他猛地低下头,手指抠着墙根的泥,指甲缝里都嵌着灰:“我……我跟她闹了点矛盾。” 声音低得像蚊子哼,眼瞅着就要把脸埋进怀里。 罗友谅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大概有了数。 他拍了拍胡好家的后背,只觉得那肩膀硬邦邦的,像是憋着股子气没处撒:“多大点事儿,饿着肚子可不成。走,回家,娘刚做好饭,保准还热乎着。” 胡好家没应声,却默默地站起身,跟着罗友谅往巷子深处走。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天边还留着一抹橘红,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青石板上晃晃悠悠地跟着。 刚走到四合院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哐当”一声,似乎是宋小草在厨房里收碗。 两扇朱漆大门虚掩着,没等推开,一股香味就先钻了出来,直往鼻子里钻。 是炖肉的香,混着点酱油的咸鲜,还飘着股葱花爆锅的焦香,裹着热气从门缝里挤出来,挠得人心里发痒。 胡好家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喉结又使劲动了动,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在这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他脸上有点发红,偷偷抬眼瞅了瞅罗友谅,见对方没在意,才松了口气,跟着跨进门槛。 院子里的石榴树影影绰绰,枝桠上还挂着两个半红的果子。 灶房的窗户敞着,昏黄的灯光从里头淌出来,映得窗台上那盆仙人掌都带着点暖意。 宋小草正站在灶台前,听见脚步声回过头,围裙上还沾着点面粉:“有谅,回来啦?刚好,刚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 话音刚落,胡好家的目光就直勾勾地钉在了堂屋的八仙桌上。 桌上摆着个粗瓷大碗,里头盛着炖得酥烂的五花肉,油光锃亮的,块块都带着肥膘,颤巍巍地裹着酱汁。 旁边是盘炒得翠绿的青菜,还冒着热气。 最中间是盆玉米糊糊,表面结着层薄薄的米油,香得人直咽口水。 宋小草已经把碗筷摆好了,见胡好家站在门口,好奇问道:“你咋来了?星秀呢?怎么没带着孩子来?” 他娘的这三连问可把他问得有些紧张了起来。 胡好家的鼻子忽然有点发酸,刚才憋了半天的委屈,这会儿好像被这满屋子的香味泡软了,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他低着头,声音里还带着点哽咽:“娘,星秀她赶我出来了。” 宋小草脸色立马一变,随后想了想道:“有啥事儿,吃饱了再说。” 胡好家攥着那双温热的筷子,看着碗里颤巍巍的五花肉,忽然觉得心里那点憋闷劲儿,好像随着这香味一点点散了。 窗外的天黑透了,院子里的虫鸣渐起,混着屋里的谈笑声,还有饭菜蒸腾的热气,把这寻常的夜晚烘得暖融融的。 宋小草用围裙擦着手,目光落在胡好家油乎乎的嘴角上,语气里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温和:“这饭也吃了,天也不早了,说说吧,怎么回事?” 她往灶房瞥了眼,“等会儿叫有谅送你回去,可别让星秀一个人待在家里,带着孩子可不安全。” 院子里顿时静了下来,石榴树的叶子被风拂得沙沙响。 罗友谅靠在门框上,胡安全蹲在门槛边盯着他,胡好月都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六只眼睛齐刷刷地落在胡好家身上。 胡好家刚把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腮帮子还鼓鼓的,被这阵仗看得一僵,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二哥,二嫂这人挺好的,”胡好月忽然开口,柳叶眉挑得高高的,眼里带着点促狭,“你该不会是在外面沾花惹草了吧?” “那哪能啊!” 胡好家急得差点跳起来,脸涨得通红,手在桌上拍得砰砰响,“好月,你可冤枉二哥我了!” 他梗着脖子,声音都拔高了八度,“我今天一回家,她就冲我发火,我还没弄明白咋回事呢!” 蹲在一旁的胡安全难得开口,他慢悠悠道:“好家,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 他难得正经起来,目光沉沉地看着胡好家,“你要是有啥不对的地方,可得跟星秀好好道歉。她是个好的,跟着你没享过几天福,别寒了人家的心。” 胡好家被说得低下头,手指抠着碗沿的豁口,刚才那点急劲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慢慢瘪了下去。 灯光在他脸上晃着,映出几分懊恼来,他确实不知道自己错哪里了,但是确实不能让星秀一个人待在家里。 “爹,娘,我要回去,我好好给星秀道歉,我也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他咬了咬牙,“反正我就是错了。” “那行,有谅啊!送你二哥回家吧!” 宋小草立马给他安排走。 “行,娘!” 推着自行车出院子门口,带着胡好家消失在夜色中。 第 336章 调教有待提高 罗友谅把自行车蹬得飞快,车铃在寂静里“叮铃铃”响了两声,临了只撂下句“二哥,保重”,背影就消失在拐角,连头都没回。 胡好家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那道影子没了踪迹,才慢吞吞转过身。 门板上的红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木色,他抬手推了推,锁舌“咔哒”一声卡得死死的。 “星秀?” 他放轻了声音,像怕惊扰了屋里的人,“出来给我开开门呗?” 喉咙有点发紧,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讨好,“我错了,你给我开开门,我想你跟志远了。” 屋里没动静,只有窗纸上映着的那点昏黄,一动不动的,像是睡着了。 胡好家又喊了两声,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变成了对着门板嘟囔:“志远今天乖不乖?没闹着找爹吧?” 指尖在门板上划着圈,划到那道去年被志远用石块划的印子,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揪。 喊了足有小半个时辰,嗓子都有些发哑,屋里还是没应声。 胡同里的风卷着落叶滚过脚边,带着点黑夜的凉意。 胡好家叹了口气,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冰凉的木头,把胳膊往膝盖上一搭,打算就这么将就一夜。 夜虫在墙根下唧唧叫着,远处传来谁家孩子的哭闹声,很快又被哄住了。 胡好家眼皮越来越沉,鼻尖蹭着袖口,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吱嘎!” 门板忽然发出声悠长的响动,胡好家猛地惊醒,口水顺着嘴角淌到了褂子上,还带着点黏糊的湿意。 他抬头一看,金星秀正站在门里,头发松松地挽着,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 “醒醒。” 她抬脚,用鞋尖轻轻踢了踢他的胳膊,声音里平静,“要睡回屋睡,外头凉。” 胡好家一下子弹起来,膝盖撞到门板,疼得龇牙咧嘴也顾不上揉。 他看着金星秀的脸,那点睡意瞬间跑没了,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星秀,我……我错了。” 手在裤腿上使劲蹭着,“你别赶我走,我保证以后都听你的。” 金星秀没说话,转身往院里走,门却敞着。 胡好家愣了愣,赶紧跟上去,像怕她反悔似的,想着什么,又转身去关门,随后脚步带着点小跑去追金星秀。 “吃饭了吗?” 刚进堂屋,金星秀就往灶房走,声音从门后飘出来,“饿不饿?厨房里我给你留着的,用炉子温着呢,快去吃了吧。” 胡好家心里一暖,刚想应下来,又猛地想起什么,实诚地挠了挠头:“不用,我去我娘那吃了,吃了三碗饭呢!” 他还比划着,想让她相信自己真的吃饱了。 金星秀端着碗从灶房出来,闻言动作顿了顿,随即“嗤”地笑了,眼角却没什么笑意:“你还怪聪明的啊!知道跑回娘家吃饭?” 语气里带着点酸溜溜的劲儿,把碗往桌上一放,瓷碗磕在木头桌上,发出“当”的一声。 胡好家却没听出那点不对劲,还咧着嘴傻乐:“那是,吃饱了才有力气保护你跟志远啊!” 他搓着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像只等着被夸的小狗。 金星秀没接话,走到桌边坐下,两个麻花辫垂在肩头,发梢扫过蓝布褂子上绣的那朵小雏菊。 她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你说你错了,知道错哪了吗?” 胡好家脸上的笑僵住了,刚才那点活络劲儿像是被冻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了半天,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脖子缩了缩,活像个被先生提问答不上来的学生。 灶台上的油灯轻轻晃着,把他那副茫然的样子,清清楚楚地映在了金星秀眼里。 金星秀看着胡好家那副茫然无措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指尖捏着桌沿的木纹,力道大得指节都泛了白。 “算了,就你那性子,不告诉你,想一辈子你都想不通的。” 她抬眼看向胡好家,烛光在她瞳孔里跳动,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今天我带志远去找你了。” 话音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依旧懵懂的脸,“我看见你们班有个女同学挨你很近,都快扒拉你身上了。你说,你当时怎么做的?” 胡好家像是被人用针扎了一下,猛地“啊”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你说邓玉红?” 他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无辜,“她那会儿说眼睛里进了沙子,不舒服,让我给吹吹啊。” “吹吹?” 金星秀猛地提高了声调,胸口起伏着,像是被这话噎得喘不上气,“班上那么多女同学男同学,她不叫,偏偏叫你?” 她攥紧了拳头,指腹都按出了红印,“你就没发现什么不对劲?” 胡好家被她这架势吓了一跳,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金星秀看着他那副浑然不觉的样子,只觉得心里堵得像塞了团湿棉花,闷得发疼。 灶台的灯忽明忽暗,照着她紧绷的下颌线,连带着声音都染上了点发颤的火气:“她离你那么近,头发都扫着你脖子了,你就不知道躲躲?” 这话像是砸在棉花上,胡好家还是那副“这有什么”的表情。 金星秀别过脸,看着窗纸上志远用手指戳出的小洞,只觉得一股气从脚底直冲到天灵盖,偏又没处发作,憋得眼眶都有点发烫。 看着她那样,胡好家心里着急,“星秀,我错了,我以后跟她保持距离,你别气,都是我不好。” 听到这句话,金星秀脸色微微转好。 “行,以后你可都听我的,不然我就带着孩子回娘家去,你一个人过好了。” “听,我一定听你的话。” 胡好家重重的点了点头。 “我告诉,以后哪个女人想靠近你,你立马就躲得远远的,要是她还是扒拉你不放,你就回来告诉我。” 金星秀眼里闪过一丝阴狠,不过转眼即逝,胡好家完全瞧不见。 “我知道了,星秀,你放心,明天我就跟那个邓玉红说,她要是在扒拉我,我们就找她门上去。” 他这话一出,瞬间想起了胡正兰,身子一缩,果然啊!他还是不够谨慎,差点忘记了以前的教训。 那些想要靠近他,勾搭他的女人一定目的不良。 看着他表情时而迷茫,时而恍然大悟,时而谨慎,一旁的金星秀……………… 慢慢来吧! 调教有待提高。 第 337章 鼻尖的微酸 罗友谅牵起她的手,轻声说道:“没叫着,不过二嫂一定舍不得二哥一个人在门外的。” “对了,守月睡了?” “昂!” “怎么了?要不咱能热乎热乎!” 胡好月媚眼如丝的看着他说道。 光晕在窗纸上晃出暧昧的影子,胡好月指尖缠着罗友谅衣襟上的盘扣,指腹碾过那粒冰凉的玉扣,像碾过他此刻发烫的呼吸。 她鬓边的蝴蝶发夹随着偏头的动作轻颤,发间茉莉香漫了过来,缠得他喉结滚了滚。 “急什么。” 她指尖忽然往下滑,隔着薄绸勾了勾他腰侧,声音软得像浸了蜜,“先替我把发夹拿下来。” 罗友谅抬手时指节有些发紧,发夹落地的轻响刚落,她已顺着他的手臂缠上来,温热的呼吸扫过他颈侧。 灯有些昏黄,映得她眼尾红痕愈发艳,像宣纸上晕开的胭脂。 帐子垂落的瞬间,他被她带着跌在锦被里,绣着并蒂莲的被面窸窣作响。 她仰头时领口微敞,露出的肌肤在昏暗中泛着玉般的光,罗友谅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伸手便攥住了那截细腰。 “好月……”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胡好月却笑了,舌尖轻轻咬了咬他耳垂,手探进他衣襟里,指尖划过他绷紧的脊背:“叫我什么?” 窗外的风卷着蝉鸣掠过,帐内的喘息却盖过了一切。 她的指甲偶尔划过他皮肉,留下浅淡的红痕,又被他翻身时按在锦被上。 黑暗中,她鬓发散乱地靠在他胸口,指尖画着圈儿,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明儿……我也想去。” 罗友谅低头吻了吻她汗湿的额角,手臂收得更紧,鼻间满是她的香气,只觉得这夜热得让人不想天明。 “不会觉得无趣?” “不啊!有东西吃呢!” 罗友谅轻笑出声,小馋猫,像是他缺了她吃的一样。 晨光透过四合院的窗棂斜斜切进来,落在八仙桌的木纹上,浮起一层细碎的金尘。 宋小草看着墙上挂钟的指针稳稳卡在九点,抬手把手里的竹篮往桌上一放,篮底与桌面碰撞出沉闷的声响,惊得檐下燕子扑棱棱飞起来。 “好月,去给你大嫂送两斤肉去。” 她话音刚落,胡好月已从里屋掀了门帘出来,青色裙子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 胡好月弯腰拎起竹篮,手指刚勾住篮耳就觉着手沉,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挑。 她指尖捏住盖在篮口的蓝布一角,轻轻一掀。 肥瘦相间的猪肉码得整整齐齐,油光润亮。 旁边用草绳捆着半只褪了毛的鸡,鸡皮黄澄澄的,还带着温热。 竹篮底层铺着油纸,裹着的红糖块棱角分明,白面袋子鼓鼓囊囊,挂面像银丝般绕在纸筒里,最惹眼的是那桶印着红五星的麦乳精,铁皮桶在晨光里泛着亮。 “这花了多少钱?” 她直起身,指尖在麦乳精桶上敲了敲,铁皮发出清脆的响。 “这哪里花钱了。” 宋小草正用抹布擦着灶台,白汽从锅里冒出来,混着她的声音飘过来,“都是以前的存货,就猪肉和鸡肉是今早去供销社割的。你大哥考完试了,得给他补补,志杰也该添点营养,上次去看他们,听志杰念叨好几天没喝红糖水了,这不就把家里存的都找出来了。” 胡好月“嗯”了一声,重新盖好蓝布,竹篮被她提手上。 她甩了甩手腕,把篮子往臂弯里一挎:“那行,我这就送去。中午不用留我的饭,我有事。” “你能有啥急事?” 宋小草擦着手从灶房走出来,围裙上沾着点面粉,眼神里满是好奇,“这刚吃过早饭没多久。” 胡好月正弯腰换鞋,皮鞋的带子在脚踝上绕了两圈,系出个利落的结。 她抬头时鬓角碎发滑下来,被她随手往耳后一掖,嘴角勾着点笑:“有谅哥的朋友请吃饭,喊我一起去。” 话音未落,她已提着篮子跨出了门槛。 院里的石榴树正结着青果,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她走得快,蓝布在竹篮上晃悠,偶尔露出里面麦乳精的红五星,像点在寻常日子里的一抹亮色。 胡同里已有挑着担子的货郎走过,吆喝声远远传来。 胡好月避开地上的水洼,竹篮里的肉随着脚步轻轻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想起大嫂看到麦乳精时准会惊讶的模样,又想起等会还要去找杨国栋,脚步不由得更快了些。 蓝布下的红糖香气混着肉香,悄悄漫过了青砖铺就的胡同。 “啪啪啪!” 门板被叩响时,关妙妙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苗舔着锅底的声响里,她趿着布鞋快步迎出去。 门轴吱呀一转,见是胡好月站在门槛外,手里还提着个沉甸甸的竹篮,她脸上立时堆起笑:“好月?你咋来了?快进来坐,这日头正毒,走过来定是累着了。” “嗨,就隔两条胡同,哪就累着了。” 胡好月跨进门槛,把竹篮往堂屋桌上一放,篮底与桌面撞出闷响。 她伸手解下头上的帽子,从包里掏出一张精致的帕子擦了擦汗,指着篮子叮嘱,“这是娘让我带来的。大哥刚考完试,得好好补补,还有志杰,那桶麦乳精记得冲给他喝,前儿我瞅着他小脸都瘦尖了。” 关妙妙应着,手却已按上了篮口的蓝布。 指尖刚掀开一角,她的动作就顿住了。 肥瘦匀称的猪肉泛着新鲜的油光,半只鸡的翅尖微微翘起,红糖块裹在油纸里,白面袋子鼓鼓囊囊,最打眼的是那桶印着金字的麦乳精,在屋里昏暗中亮得晃眼。 “这……” 她喉间动了动,眼里的惊喜慢慢沉下去,换成了不安。 这些东西在供销社里哪样不要票? 就是有钱也难凑齐,家用度本就紧张,咋能拿这么多来? 可话到嘴边,却被胡好月那句“志杰都瘦了”堵了回去。 她想起儿子昨晚啃馒头时没精打采的样子,想起他夜里总说腿酸,那点拒绝的话突然就卡了喉咙。 手指在蓝布上捏出几道褶子,她终于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让娘破费了……回头我让你大哥……” “说这干啥。” 胡好月拍了拍她的手,“快收起来吧,我还有事呢。” 关妙妙望着她转身的背影,再低头看篮子里的东西,鼻尖忽然有点酸。 灶上的水“咕嘟”响了一声,她赶紧抹了把眼角,小心翼翼地把麦乳精往柜顶上放,心里打定主意,以后定要让志杰好好孝敬奶奶。 第 338章 对于胡好月,他都麻木了 阳光透过供销社的玻璃窗斜切进来,在她指间投下细碎的光斑,她想起黄舒琅昨日提过的“黑水蛇君”,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指尖在手表上轻轻敲了敲。 “杨国栋,速来见我。” 无声的谜语传声刚落,城西中学的课堂里,正握着笔写字的杨国栋猛地一顿。 他后背倏地沁出冷汗,握着笔的指节泛白,脸色霎时由红转青。 “王老师,我、我突然肚子疼,得请个假。” 他声音发紧,不等对方回应,抓起桌上的军绿色挎包就往外冲,惹得底下学生一阵窃窃私语。 不过一刻钟,杨国栋已站在胡好月面前。 他特意回宿舍换了身行头,洗白的白衬衣熨得笔挺,领口系着蓝布条,深色工裤包裹着笔直的腿,脚上竟是双锃亮的新皮鞋,鞋头能照见人影。 只是那身人模狗样的打扮,掩不住他眼底的慌乱,额角的汗珠子正顺着鬓角往下滑。 “主人,您找我?” 他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极低,眼角余光不住瞟着四周,生怕被人撞见这副模样。 胡好月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没动,指尖绕着辫梢,目光慢悠悠扫过他的新皮鞋,忽然轻笑一声:“倒是越来越体面了。” 杨国栋喉结滚了滚,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裤缝,皮鞋在地上碾出半圈浅痕:“没、没有……” “别装了。” 她忽然抬眼,眼神冷得像淬了冰,“这人当久了,你该不会以为自己就是人了?” 杨国栋的脸“唰”地褪尽血色,新皮鞋像是灌了铅,再也挪不动半分。 胡好月指尖转着刚摘的石榴花,花瓣上的露珠滚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 她抬眼瞥向杨国栋,语气漫不经心,像在说天气好坏:“你这修为,实在不够看。” 杨国栋的肩背猛地绷紧,白衬衣的领口被冷汗浸出深色的印子。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成拳,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这话听着扎耳,却又没法反驳。 “夜里抽个空,去长白山历练历练。” 她把石榴花往鬓边一别,碎发被风掀起,露出的眉眼带着点讥诮,“那林子里的精怪,随便拎出一个都比你强。自个儿回去好好反思,这些年都混了些什么。” “反思”二字像小石子砸在冰面上,杨国栋的后槽牙差点咬碎。 他垂着眼皮盯着自己的新皮鞋,鞋面上映出的影子扭曲又狼狈。 他这副不上不下的模样,到底是谁造成的? 若不是她强行收了他的内丹,坏它修行,他怎会沦落到这地步? 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心里的火气像野草般疯长,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甚至能想象出自己顶撞回去的模样:“主人说这话不亏心吗?是谁把我变成这样的?”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死死按了下去。 上次他不过是迟了半刻钟回话,就被她用绳子吊在房梁上,那疼劲儿,他记到现在。 “怎么?不服气?” 胡好月忽然向前一步,石榴花的香气裹着压迫感涌过来,“哑巴了?” 杨国栋猛地抬头,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发颤:“没、没有……主人教训的是,属下……属下这就去准备。” “嗯。” 胡好月满意地颔首,转身时鬓边的石榴花掉了下来,被她一脚踩在青砖上,碾出点点红痕。 杨国栋看着那抹红,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 他慢慢松开攥紧的拳,掌心已是一片湿冷。 罢了,这话也就配在心里转转。 真说出来,怕不是要被她拆了骨头当柴烧。 长白山就长白山,总好过在挨她的狐火烘烤。 茶馆里的檀香味混着茶水热气扑面而来,胡好月掀开门帘时,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她眼一扫,见靠窗的桌子旁黄青松正朝她招手,周围几张桌前坐着些陌生面孔,都热热闹闹地聊着天。 “好月,来了!” 黄青松起身时碰倒了桌边的空茶杯,忙不迭扶稳了,指着桌上的点心匣子笑,“给你留了桂花糕,刚出锅的。” 胡好月把帕子往桌上一放,眼睛在茶馆里溜了圈:“有谅哥呢?还没到?” “你倒问起我来了。” 黄青松往竹椅上一坐,扇子拍着大腿,“他放学就来,这会儿估计在路上?对了,饿不饿?我让伙计……” “早饿了。” 胡好月没等他说完就扬声喊,“服务员,来只烤鸡,要带脆皮的!” 黄青松:“……………………” 这大中午的,我就随口一提,你还真是顺着杆子往上爬啊! 邻桌的几个新面孔被这声清亮的吆喝引得看过来,见她好看,大大咧咧往椅子上一靠,伸手就从果盘里捏了颗青葡萄,剥了皮往嘴里送,倒也不觉得唐突,反倒觉得她爽快。 黄青松早见怪不怪,笑着摇了摇头。 他喊来穿蓝布褂子的服务员吩咐了两句,转回头时,见胡好月正跷着二郎腿,指尖捏着颗紫葡萄,慢悠悠地剥着皮,晶莹的果肉在指尖转了圈,才送进嘴里,腮帮子鼓了鼓,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葡萄真甜,走的时候能打包吗?” 黄青松:“……………………” 老妹,知道你是从农村来的,这么多年了,他罗友谅就没给过你好吃的? 服务员端着茶水过来时,正见这姑娘仰着头吐葡萄籽,葡萄籽越过窗棂落在青石板上,她自己倒笑得咯咯响。 手里还捏着半串紫莹莹的葡萄,阳光透过窗纸照在她发梢,镀上层毛茸茸的金边。 黄青松看着她这自在模样,端起茶杯抿了口,心里麻木。 罗有谅这要是再不来,她估计得闹了。 说曹操曹操到。 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罗有谅刚迈过门槛,身后跟着的将发财就顿了顿。 茶馆里原本嗡嗡的说话声忽然低了半截,好几双眼睛齐刷刷扫过来。 有打量罗有谅的,更多目光却落在将发财身上。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与周围人的穿着打扮格格不入。 被这么多视线盯着,脸“腾”地红了。 手不自觉地在裤子上蹭了蹭,又抬起来挠了挠后脑勺。 “嘿嘿……” 他咧开嘴想笑,嘴角却僵着,露出点憨气的尴尬,脚步都不敢往前挪了,只悄悄往罗有谅身后缩了缩。 第 339章 苏家铺子多 娇嗔一声,周围的人听得骨头都软了。 罗有谅赶紧进屋,找了一个离她近的凳子坐下,随后将发财愣愣的还站在原地。 “这是谁?” 胡好月好奇问道。 “这是我同学,将发财。” “这是我爱人,胡好月。” 罗有谅简单的介绍了一下。 “你好!” 胡好月微笑的跟他打招呼。 将发财有些紧张,看着胡好月的脸有些移不开眼,这女人长得可真是太漂亮了。 “你好。” 将发财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指尖在裤缝里蜷缩起来。 胡好月就坐在对面的竹椅上,脖颈白得像刚剥壳的春笋。 她说话时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像两把小扇子,扇得他心头一阵发慌。 方才那声“你好”温温软软的,带着点南方女子特有的糯气,比镇上糖铺卖的桂花糖还要甜几分。 “发财?” 胡好月念他名字时轻轻笑了,嘴角梨涡浅浅陷下去,“这名字可真吉利。” 将发财猛地回神,发现自己的目光竟在她腕间那只银镯子上停了太久。 镯子随着她抬手倒茶的动作轻轻晃,叮铃一声脆响,像敲在他脑门上。 他慌忙低下头,盯着地上的青砖缝,耳根却烧得厉害,连后颈的头发都像要燃起来。 罗有谅在旁推了他一把:“傻站着干嘛?坐啊。” 他这才跌坐在凳上,凳面的凉意透过粗布裤子渗上来,却压不住心里那股莫名的躁。 眼角余光里,胡好月正低头喝茶,阳光从窗户漏进来,在她发顶镀了层金辉,看得他又有些发怔。 服务员端来的烤鸡油光锃亮,表皮烤得金黄发脆,用筷子轻轻一戳就裂开,露出里面嫩白的肉。 胡好月早把筷子攥在手里,见鸡端上桌,眼都亮了几分,夹起一大块就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淌,她也毫不在意,抬手用手背一抹,活脱脱像只偷吃的狐狸。 罗有谅无奈的掏出帕子给你擦手。 黄青松没脸看了,想起什么,就出声道:“苏家那小子现在跟耗子似的,缩在哪都不知道。前儿个我见他叔在一个聚会上骂骂咧咧,说把家里的铺子都抵押了。” 罗有谅夹了块鸡腿给胡好月,自己只挑了块鸡胸肉慢慢嚼,眼皮都没抬:“嗯。” “东城那块地是真可惜了。” 黄青松啧了两声,“我还等着百货楼盖起来呢!现在改成医院,白瞎了那么好的地段。” 胡好月咽下嘴里的肉,含糊道:“医院也挺好,上次我娘头疼,跑半天才找着大夫。” 黄青松:“…………………………” 黄青松正想反驳,就听罗有谅慢悠悠补了句:“圆明园附近,苏家有不少铺子。” 他手里的珠子“啪嗒”掉在桌子上,茶水溅到衬衫上也没察觉,眼睛瞪得像铜铃:“你说啥?”那地界的铺子,一间抵得上寻常人家几辈子的嚼用,苏家藏着这么厚实的家底?” 罗有谅看了一眼手表,语气淡得像白开水:“没什么,就随口问问。” 黄青松却坐不住了,身子往前倾了倾,颈子上的玉佛晃摇晃了起来:“你当我傻?你罗有谅什么时候管过别人铺子在哪?” 他盯着罗有谅平静的侧脸,忽然悟过来什么,嘴角慢慢咧开,“你是想……” 话没说完,就被罗有谅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胡好月正抱着鸡骨架吸骨髓,浑然不觉两人之间暗流涌动。 将发财也没闲着,在人群中逛了一圈,大家都是交换一些内幕消息。 比如政策的跟进,还有谁家落寞,谁家崛起,这时候人脉圈子一下子就凸显了出来。 院子里的月季开得正盛,红的像火,粉的像霞,胡好月正踮着脚够枝桠上那朵最大的,指尖刚要碰到花瓣,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温和的招呼。 “你好,我叫关杰,认识一下。” 她转过身时,发梢还沾着片细碎的花瓣。 关杰站在月亮门边,穿着件月白色的连衣裙,领口绣着细巧的兰草,手里捏着本牛皮封面的书,看着倒像学堂里的先生。 “你好,胡好月。” 她答得干脆,目光还黏在那些花朵上,心里盘算着等会儿摘下来别在鬓角好不好看。 关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原以为能进这院子的,不是留过洋的小姐,也该是读过书的太太,开口怎么也该聊聊契诃娃或是托尔斯泰,谁知对方连马克思主义都摇头。 “那你喜欢哪个作家的书?” 关杰又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语气里还带着点不肯信的执拗。 胡好月这回连头都懒得摇了,伸手摘下那朵花,往耳后一插,歪着头打量关杰:“你是来跟我讨论文学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眼角扫过罗友谅所在的地方。 关杰彻底愣住了,手里的书差点没拿稳。 能来这茶馆里的人非富即贵,上次她来,听见张太太和李小姐争论叶芝的诗,连服务员都能背两句名言名句。 眼前这女人明明生得周正好看,眉眼灵动,怎么会对这些一窍不通? “我……” 关杰刚要说话,就见胡好月眼睛一亮,转过身就走。 “该回家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朝着罗友谅的方向跑了,耳后的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关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手里的书仿佛突然沉了许多。 她低头看着封面的烫金标题,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唱独角戏的,连戏台都搭错了地方。 月牙门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三个穿着香云纱旗袍的女人款步走出来,领头的那个捏着帕子掩嘴笑,眼角的鄙夷却没藏住。 “关杰,你跟她费什么劲?” 她瞥了眼胡好月跑远的方向,语气里的轻蔑像淬了冰,“她以前在乡下上工呢,能认得自己名字就不错了,还谈文学?” 另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跟着嗤笑:“也就是命好,被罗有谅娶回去当宝贝。你没瞧见她方才那吃相?上次在宴会上,一盘水晶虾全被她扒拉到自己碟子里,眼皮都不抬一下。” “乡巴佬就是乡巴佬,”第三个晃着腕上的玉镯,声音不大却字字尖刻,“穿得再光鲜,骨子里还是改不了那股子穷酸气。真当嫁进罗家,就能跟咱们平起平坐了?” 关杰握着书的手指紧了紧,方才还觉得胡好月直率得奇怪,此刻听着这些话,倒忽然觉得那股不管不顾的鲜活劲儿。 而眼前这几张精致却刻薄的脸顺眼多了。 第 340章 赚钱是刻进骨子里 他原本以为罗友谅只是为了拒绝那些女人而说的幌子,可是这真看到她媳妇了,他还是觉得有些恍惚。 尽管觉得当时有很多女人似乎看不上胡好月,可是大家都心照不宣,脸上都露出笑容的跟她偶尔搭搭话。 将发财站在茶馆门口,方才院子里的情形还在眼前打转。 这哪里还是学校里那个总皱着眉、连作业本都懒得借人的罗有谅? “发财,你自己回宿舍吧!我回家了。” 罗有谅说这话时,指尖还勾着胡好月的袖口,语气轻快得像踩着春风。 将发财当时就懵了,大太阳晒得地面发白,离下午上课只剩俩钟头,回什么家? 可他看着罗有谅眼里的光,到了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只干巴巴地叮嘱:“下午有课,别忘了。” 话音未落,就见胡好月坐上后座,罗有谅大长腿跨上自行车,瞥见罗有谅转身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那动作轻得像碰易碎的瓷器。 车开出去时,胡好月抱着他的腰,而罗有谅自己,嘴角咧开的弧度能装下整个太阳。 将发财狠狠抹了把脸,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涩。 他想起上回在图书馆,罗有谅拒绝系里最漂亮的女生时,那眼神冷得像冰,说“我已经结婚了。” 当时谁信? 大家都当是托词,连他都觉得,以罗有谅的性子,怕是要孤到老。 可眼下呢? 他却还清清楚楚记得罗有谅笑起来的模样,平日里抿成直线的嘴角弯成了月牙,连带着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暖意,那是被教授夸奖时都未曾有过的鲜活。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将发财喃喃念着,踢飞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老远,撞在墙上弹回来,倒像是在嘲笑他这局外人的恍惚。 他望着通往学校的路,忽然觉得,那个冷情的罗有谅是真的被谁收了心,收得服服帖帖,还甘之如饴。 ================ 一斤伏在红木账桌上,手指在紫檀木算盘上翻飞,算珠碰撞的噼啪声密得像急雨。 他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盯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笔尖在蓝黑墨水的字迹间游走,偶尔停在某个数目上,眉头微蹙,随即又被更快的书写声覆盖。 桌角堆着的银元码得整整齐齐,却抵不过他笔下流水般的进出项。 左边记着“洋布进货三千匹”,右边写着“码头仓储费五十块”,墨迹未干,又添上“医院器械回款两千”。 “香江那边的电子表和尼龙袜卖得火,光这月就补了三回货。” 他头也不抬,钢笔尖在纸页上划出沙沙声,“要不是这些洋货顶着,上个月的窟窿还填不上。” 二斤正挽着西装袖子,闻言手顿在半空,袖口的金表链晃了晃:“谅哥说苏家要垮?那圆明园附近的铺子……” “必须盘下来。” 一斤的笔尖重重一顿,墨点在纸上洇开个小团,“那地段,日后就是黄金地。” “我明天本要去香江盯船运。” 二斤摸了摸下巴,西装领口别着的金夹针闪了闪,“要不交三斤?” “不行。” 一斤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窗外的日光,“三斤还要去跑商,那铺子牵扯苏家利益,得你亲自去谈。” 二斤盯着他笔下飞速跳动的数字,忽然笑了,眼里精光乍现:“行,我去。”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风月馆子转行的事,我早有打算。改成娱乐厅怎么样?最近香江那些有些武打片子,年轻人爱得紧,我们可以走一条龙服务。” 一斤的钢笔终于停了,他翻到账本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下“娱乐厅筹备金”几个字,笔尖在“五万”上圈了圈:“扬地改造需要工人,还有一个东风…………” “你放心。” 二斤重新挽好袖子,指尖在账桌上敲出轻快的节奏,“三斤去香江管货,我在这边盯着铺子和打听内部消息,保准一样都不落下。” 一斤没再接话,算盘声又起,算珠碰撞得更急了,像在为即将铺开的新局,敲打着急促而兴奋的鼓点。 账本上的字迹越来越密,每一笔都浸透着算计,却又藏着破局而出的笃定。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教室,落在斑驳的墙皮上,粉笔灰在光柱里轻轻浮动。 讲台上的教授正讲得唾沫横飞,底下一片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连后排总爱打瞌睡的胖子都支着下巴记笔记。 旧学堂虽墙皮剥落,木窗棂透着风,却盛着满屋子滚烫的朝气,连空气里都飘着股“未来可期”的味道。 罗有谅刚坐下,就听见前排两个女生窃窃私语:“你看了《烽火女儿》没?那个林丽丽演的女战士,跳崖那段我看哭了!” “听说她下个月要来咱们京城做宣传,票都抢疯了!” 他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笃、笃、笃,节奏越来越快。 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像在给他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伴奏。 女战士、电影、宣传……几个词在他脑海里打着转,忽然连成一条线。 他眼里倏地亮了,手指在笔记本上飞快的写着什么。 下课铃刚响,他已经把书本塞进书包,拉链拉得“刺啦”一声,惊得邻座的将发财抬起头:“这么急?” “有事。” 罗有谅甩下两个字,抓起书包就往外走。 走廊里挤满了说笑的学生,他却像有双隐形的翅膀,灵活地从人缝里穿过去。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路上。 把自行车停稳,他就去东盛街。 把车锁好,他已经从书包里摸出那本子,赚钱的法子刻进骨子里。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夏末的热气,他却觉得浑身的血都在烧。 方才教室里那些讨论电影的声音还在耳边,而他仿佛已经看见了未来的走向。 一斤正准备吃饭,听到脚步声,揉了揉鼻梁,戴上眼镜,放下碗筷等着罗友谅到来。 第 341章 是啥……??? 一斤握着筷子的手很稳,夹起的青椒丝悬在碗边,油星子顺着边缘慢悠悠滑进米饭里,洇出一小片浅黄。 他直起身走到桌边,指尖在木桌面上轻轻叩击。 “笃、笃、笃……” 节奏像老式挂钟的摆锤,不快不慢,却精准地敲在每段沉默的间隙里。 视线落在一斤咀嚼的侧脸上,对方腮帮鼓动的频率均匀得像台小机器,连吞咽都透着股不慌不忙的韧劲。 “米粒粘在嘴角了。” 罗友谅突然开口,指尖停在桌面凹陷的木纹处。 一斤抬手抹了把,果然蹭下粒白米,他看着对方把那粒米拈起来送进嘴里,喉结动了动,叩击桌面的手指又开始活动。 这次节奏快了些,笃笃笃的声线里掺了点不耐烦,像雨点打在铁皮上,却又在一斤夹起最后一块肉时蓦地放缓。 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进来,在桌面上投下窗框的影子。 罗友谅的指节泛着淡白,敲打的落点始终在那只空碗边缘,仿佛在丈量着什么。 菜香渐渐淡了,只剩下米饭的清甜,一斤放下筷子时,最后一声叩击恰好落下,像句未完的话突然收了尾。 “好了。” 一斤推开盘子,指尖在桌布上蹭了蹭,“说吧,什么计划?” 罗友谅收回手,指腹在桌面上搓了搓,仿佛还残留着木头被叩击后的微热。 “最近香江那边的兴起一种职业,你知道吗?” 一斤指尖在空碗沿上摩挲着,瓷面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爬上来。 他抬眼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目光里还沾着几分刚吃完饭的滞涩,像是在慢慢消化罗友谅话里的每个字。 “演员……” 他重复了一遍,尾音拖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圈住那几滴没擦净的油渍。 窗外的风卷着槐树叶响,桌上的空盘子被吹得轻轻晃了下,他伸手按住,掌心覆在微凉的瓷面上,才像是定住了神。 “香江那边是另一套路数。” 他缓缓开口,视线落在墙角那台蒙着布的收音机上,“咱们这边的银幕上,要么是穿军装的,要么是戴工帽的,老百姓看久了,是会盼点新鲜的。” 话锋一转,他忽然攥紧了手指,指节泛出白,“可政策这东西,就像河上的冰,看着结实,底下说不定哪就有暗流。前阵子文化站的王主任,就因为放映了部带点儿女情长的片子,被批了半个月。” 他顿了顿,拿起桌边的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凉茶,琥珀色的茶水在杯里晃出细浪。 “培养人不难,找些模样周正、胆子大的年轻人就行。难的是拍什么,怎么拍。要是踩了线,不光人砸进去,咱们这点家底也得打水漂。” 说着,他把茶杯往罗友谅面前推了推,杯底与桌面碰撞出轻响,“谅哥,这事儿得等。等天再暖些,冰化透了,咱们再下水不迟。” 说完,他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 凉茶的苦涩漫开时,他望着窗外,眼神里一半是跃跃欲试的火苗,一半是压得死死的谨慎,像揣着颗烫手的炭,既想焐热了,又怕被灼伤。 罗友谅的指节在桌面上重重一磕,发出闷响。 方才被一斤浇下去的那点躁意。 “苏家那地段,是块金砖埋在土里。” 他声音压得低,尾音却带着钩子,“前街通着皇家园林,后街连着重工厂家属院,白天是南来北往的客商,晚上是黑压压的工人,把铺子拿下来,不管是开茶馆还是做百货,都是日进斗金的买卖。” 他忽然前倾身体,手肘撑在桌面上,指腹在木纹里抠挖着什么。 阳光从他肩头斜切过来,把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只露出紧抿的嘴角和微微上挑的眼尾,那点贪婪像浸了油的纸,慢慢洇开来。 “不光是钱。”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苏家背后靠着的是教育局的关系,把铺子盘过来,等于把那层人脉也牵上了。往后咱们要做的事,缺了这些人搭梯子,也不太好走。” 说着,他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点狠劲,指节在桌面上敲出急促的响。 “这世道,撑死胆大的。权力是水,财力是船,没船的人,只能在岸边看着别人顺流而下。我罗友谅,要么就窝在这圈子里混吃等死,要干,就得站到能看见整条河的地方去。” 他抬眼时,眼底的野心像淬了火的钉子,亮得灼人。 窗外的风卷着尘土撞在窗户上,他却恍若未闻,只盯着桌角那盏油灯,仿佛已经看见无数火苗在眼前窜起来,连成一片烧红半边天的火。 “谅哥,你放心,我们会把一切都办好,挡路的人,那就让我们都处理掉好了。” 一斤眸子闪过一丝阴狠,谁也不能挡谅哥的路,包括他们自己。 交代一些事情后,罗友谅再次离开,他踏上自行车,看着街边的那些小汽车,眸子微动。 罗友谅的自行车前轮刚碾过门槛的石条,那抹红色就像团烧得正烈的火苗,“嗖”地从眼前掠过去。 他下意识捏紧车把,轮胎在地面上擦出半道白痕,目光追着那影子撞进黄舒琅家的院门,门轴吱呀一声晃悠着,还留着道红绸子似的残影。 他脚撑在地上,车把还微微歪着,脑子里却像被那抹红搅乱了。 是守月? 可那身影跑得太快,只瞥见裙角翻飞时露出的半截白袜,倒像是只受惊的小兽,连尾巴都绷得笔直。 院里忽然传来黄舒琅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油滑:“守月,刚才的麻雀抓住了吗?” 随即是骨头被啃得咔嚓响的脆声。 罗友谅的脚像生了根,推着自行车慢悠悠挪到院墙外,耳朵却支棱着。 墙里头静了片刻,才响起个闷闷的女声,带着点没压下去的慌张:“没、没抓住……飞太快了。” “没事。”黄舒琅安慰她,“那雀儿反应是快了点,多练练就好了。” “我……我看见我爹了!” 那声音突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尾音发着颤,“就在街口,差点撞着他!吓死我了,要是被发现我是……” 罗友谅的心猛地一跳。 守月?她是什么?他记得那丫头总穿着身红衣裳,扎俩羊角辫。 可方才那道影子,快得不像个小姑娘,倒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那抹红闪过的瞬间,仿佛有团温热的风擦过指尖,带着点说不清的腥骚气。 院里的鸡骨头被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 罗友谅捏了捏车把,金属的凉意顺着掌心爬上来,才惊觉自己竟在墙根站了许久。 第 342章 时间到了就告诉你 她几步走到他跟前,抬脸时睫毛忽闪着,语气里那点不自在像没藏好的糖块,露着甜丝丝的委屈:“有谅哥,太阳都快落了,你在这儿站着吹风呀?” 听见她声音,罗友谅忙转过身,脸上的怔忡还没褪净,被她看得心软。 胡好月的目光在他脸上打了个转,忽然踮起脚,伸手替他拂去肩头的灰尘,指尖划过他衬衫领口时,带着点温温的软意:“看你,都沾了这么多灰。” “我刚才看到一个东西往黄同志家去了,我怕是跑错路的黄鼠狼,想去赶赶它。” 等他编完黄鼠狼的由头,胡好月“噗嗤”笑出声,眼尾弯成月牙儿,伸手拽住他的胳膊就往回拉:“你呀,准是这几天跑东跑西累着了。我娘昨天还说,男人家别硬撑着,该歇歇就得歇歇。” 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分说的亲昵,“走,回屋去,我给你烧了艾草水,泡泡脚解乏,再给你按按太阳穴,前儿跟娘学的手法,保准你舒坦。” 胡好月眼珠子一转,又补充一句,“大城市里哪有黄鼠狼,我听娘说,那玩意只有山上的坟坡里有,没准是你太累,看花了眼,快回家吧!” 说话间,她已经把他拽到自家院门口,门帘被风掀起一角,里头飘出饭菜的香气。 她回头看他,眼里的不开心早散了,只剩亮晶晶的关切,像揣了两颗暖烘烘的小太阳:“快进来呀,再站着,娘刚蒸的糖包该凉透了。” 罗友谅刚放下碗筷,就见宋小草牵着个扎羊角辫的小身影跨进门。 罗守月的布鞋沾着点泥,手里还攥着片半枯的枫叶,看见胡好月时眼睛一亮,挣脱宋小草的手就往桌边跑,小皮鞋在青砖地上磕出噔噔的响。 罗有谅盯着闺女头顶那截歪了的红绸带,看了足有半晌。 孩子的脸颊冻得红扑扑的,鼻尖还挂着点细密的汗珠,分明是在外头疯玩了半天的模样。 “爸爸,你老看我干啥?” 罗守月仰着脸,枫叶往他手里一塞,声音脆得像咬碎了冰糖。 旁边的宋小草正收拾着碗筷,闻言手猛地一顿,瓷碗在托盘里轻轻撞出声响。 胡好月转过身,脸上带着笑,伸手揉了揉守月的头发:“你是他闺女,他不看你看谁?” 指尖划过孩子的发顶时,指节微微泛红,随即又转向罗友谅,声音软得像浸了蜜,“有谅哥,新衣服到了,粉绸子的,我穿给你看好不好?咱们回屋。” 她说着,眼波往他身上一溜,带着点勾人的黏糊劲儿,手还轻轻搭上他的胳膊,指尖似有若无地蹭着他的袖口。 罗友谅的视线从闺女脸上移开,落在胡好月那双含笑的眼睛上,眸色沉沉的,像积了雨的云。 方才在黄舒琅家墙外撞见的那抹红还没散尽,此刻胡好月鬓边别着的红绒花又撞进眼里,搅得他心里发闷。 他没应声,只抬手摸了摸守月的头,孩子的发丝软软的,带着阳光晒过的暖。 胡好月见他不应,又往他身边凑了凑,呼吸都快拂到他颈窝:“好不好嘛?” 尾音拖得长长的,裹着股甜腻的热气。 罗友谅喉结动了动,目光掠过她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那截皓腕在昏黄的灯下泛着白。 他忽然抽回手,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才压下眼底翻涌的暗潮。 “走,回屋!” 罗守月的小皮鞋刚要跟着往里屋迈,就被宋小草一把拉住。 她踉跄了一下,转头时眼里还带着点懵懂,小辫子随着动作晃悠着,像两只不安分的小雀儿。 “守月,今晚跟姥姥睡,姥姥给你讲故事。” “姥姥要讲故事呀?” 她眨巴着眼睛,方才还惦记着跟爸爸进屋的心思,瞬间被“故事”两个字勾了去。 小手从宋小草掌心挣出来,飞快地拍了拍裙角的灰,脸上绽开个甜滋滋的笑,“是讲嫦娥仙子还是狐狸精呀?上次那个狐狸精变作小姑娘骗糖吃的故事,我还想听!” 宋小草:“……………………” 牵着她往自己屋里走,小家伙的脚步轻快得像踩着弹簧,时不时蹦跶两下,辫梢的红绸子扫过宋小草的手背,痒丝丝的。 “今晚讲个新的,”宋小草被她晃得也笑了,“讲个会变金子的小老鼠,好不好?” “好!” 罗守月脆生生应着,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往里屋的方向望了一眼。 门帘被风掀起个角,隐约能看见爸爸的影子。 她攥了攥手里那片枫叶,想了想,还是转过身拽着宋小草往屋里跑,“快走快走,讲慢了小老鼠该跑啦!” 屋里的油灯被点亮时,她已经爬上床,规规矩矩地挨着宋小草坐好,小膝盖上还摆着那片枫叶。 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毛茸茸的光晕,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满脑子都是会变金子的小老鼠,方才那点想跟妈妈的念头,早被即将到来的故事冲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心的欢喜在悄悄冒泡。 帐子外的月光漫进来,在被单上洇出片朦胧的白。 “好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一番云雨过后,罗友谅声音平静的问道。 胡好月的发丝贴在汗湿的颈窝,听见这话时,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下,随即又软下来,像团被揉透的棉絮。 她把脸往罗友谅怀里埋得更深些,鼻尖蹭着他胸前的皮肤,声音闷闷的:“有谅哥,你先别问……” 罗友谅的手还圈在她腰上,指尖能摸到她腰间细腻的肌肤,和衣料摩擦时带起微热的痒。 他没再追问,只“嗯”了一声,下巴抵在她发顶。 她的头发上还沾着桂花头油的香,混着点皂角的清爽,像初秋的风卷过桂树,带着让人安心的甜。 胡好月的睫毛在他胸口轻轻颤动,像只落定的蝶。 她知道他起了疑,方才在院里强装的亲昵,此刻在安静的帐子里显得格外单薄。 可她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 “给我点时间,”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缥缈,“到时候……我什么都告诉你。” 罗友谅闭了闭眼,鼻尖萦绕着她的发香,怀里的温软像团暖炉,驱散了白日里的算计和戾气。 窗外的虫鸣渐稀,帐子里只剩下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他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些,心里忽然一片安宁。 管她瞒着什么,此刻怀里的温度是真的,这片刻的安稳也是真的。 只要她永远不离开自己。 第 343章 考上了 自行车铃铛被他按得叮铃作响,车后座的蓝布褂子随着车身颠簸翻飞,像面迫不及待宣告喜讯的小旗。 进了四合院,他几乎是跳下车的,车撑子都没来得及踢稳,就扯着嗓子喊:“爹!娘!我考上了。” 正在院角择菜的宋小草直起身,围裙上还沾着茄子皮:“咋咋呼呼的干啥?” 话音未落,就见胡好国举着个信封冲到跟前,一张带着印章的白纸露出来的一角,他晃得人眼晕。 “北京理工大学!娘!我考上了!” 胡好国的声音激动高兴,却比院里的石榴花还要鲜活。 胡安全刚从里屋端着搪瓷缸出来,手一抖,缸沿的茶叶沫子撒了满地。 他抢过通知书,指腹在“北京理工大学”几个字上反复摩挲,喉结滚动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好小子……比好家强!” 宋小草红了眼眶,扯着围裙擦眼角:“你妹还说怕考不上,妙妙跟我说你经常躲在被窝里啃书呢……” 话没说完,就被胡好国拉着往屋里走:“娘,今晚不做饭了,我带你们去下馆子。” 宋小草心里特高兴,这件事确实需要好好庆祝一下。 “那还等啥,快去通知好家去,对了,去芙蓉楼,那家的价格实惠。” 宋小草站在胡好月的屋门外,听见里头窸窸窣窣的响动,嘴角的笑意就没下来过。 方才好国说要下馆子,她心里头那股子热乎劲儿直往上冒。 这考上北京的大学,还是两个儿子,这可是祖宗坟头冒青烟的大事。 屋里的胡好月还带着刚睡醒的鼻音,揉着眼睛坐起来。 窗户外的日头斜斜照进来,在印着小碎花的床单上投下长条形的光带。 她打了个哈欠,脑子里还转着梦里的事。 听见她“大哥考上”四个字,才算彻底清醒了,猛地掀开薄被:“真的?大哥考上北京理工了?” “可不是嘛,通知书都攥你爹手里呢。” 宋小草隔着门板应着,听着里头的动静。 胡好月下了床,光着脚就到衣柜前。 木头柜门上的穿衣镜蒙着层薄灰,她用袖子擦了擦,里头映出个头发乱糟糟的自己。 手指在一排衣服上划过,的确良衬衫太素,碎花布褂子又显得孩子气。 今天可是去芙蓉楼吃饭,得穿件像样的。 目光落在最里头那件淡黄色连衣裙上时,她眼睛一亮。 那是前阵子有谅哥从香江托人捎来的,说是最新款。 料子滑溜溜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丝绸,摸在手里凉丝丝的,攥一把再松开,能看见指腹印儿慢慢消下去。 领口是圆的,缀着三颗米白色的小珍珠,最妙的是袖子,层层叠叠像池塘里的荷叶,最外层的边还镶着细细的白蕾丝,抬手的时候,蕾丝边跟着晃,像有只白蝴蝶停在胳膊上。 她三两下套上裙子,布料贴在皮肤上,带着股子说不出的清爽。 方才睡醒的燥热一下子散了,连带着心里头也凉快起来。 对着镜子转了个圈,裙摆散开,像朵刚绽开的黄月季。 她把头发松松挽起来,留两缕碎发搭在耳后,露出脖子上细细的珍珠。 “娘,我打扮打扮,可别给我哥丢脸了!” 胡好月拉开门的时候,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扫过门槛。 宋小草看直了眼,伸手替她理了理领口:“这裙子真俊,跟画里走出来的似的。” 胡好月抿着嘴笑,心里头开心得不行。 芙蓉馆里人声鼎沸,八仙桌拼在一起占了半间堂屋,酱油香混着炖肉的热气在空气里翻腾。 胡好家正拿着菜单跟跑堂的比划,嗓门盖过邻桌的说笑:“再来个糖醋里脊,要多放汁儿!” 胡好月刚挨着关妙妙坐下,就见宋小草正往每个碗里摆汤匙,竹筷在瓷碟上磕得整齐响。 “娘,你快坐下歇着。” 关妙妙伸手要接,被宋小草拍了下手背:“刚穿的新裙子,别沾了油星子。” 关妙妙今天穿了件正红连衣裙,领口绣着金线牡丹,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脸像抹了胭脂,眼角眉梢都带着笑。 她正给胡好国剥橘子,指尖捏着橘瓣转了半圈,晶莹的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滴,她也不擦,只笑着说:“好国,开学那天我去送你,顺便逛逛学校。” 胡好月正看得眼热,余光里忽然晃过一抹白。 隔着三两张桌子,有个穿月白连衣裙的女人正抬手拢头发,素色裙摆垂到脚踝,料子看着比自己身上这件还要滑顺。 那女人侧脸线条柔和,鼻梁挺翘,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确实是个美人胚子。 胡好月悄悄挺直了背,手不自觉地抚平裙摆上的褶皱。 论眉眼,那女人不及自己灵动。 论气色,也没关妙妙那身红衬得鲜活。 她心里正暗暗比较,目光落在对方身上时顿了顿。 那女人坐着时腰板挺得笔直,可肩膀宽宽的,胳膊也比寻常姑娘家壮实些,隔着薄裙能看出小臂上隐约的肌肉线条,倒像是常干力气活的样子。 “妖……” 胡好月在心里下了定论,嘴角偷偷翘了翘。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荷叶边的袖子,风从窗缝钻进来,蕾丝边轻轻扫过胳膊,凉丝丝的,比那身素白衣裙多了几分娇俏。 “发啥呆呢?” 关妙妙推了她一把,递过来一瓣橘子。 胡好月含着橘子,甜汁儿在舌尖炸开,再抬眼时,那白衣女人已经起身走了,背影确实比一般姑娘敦实些。 她忍不住笑出声,惹得宋小草回头看:“好月,啥事儿这么乐?” “没啥,”胡好月往嘴里塞了块花生,“就觉得今天的菜闻着格外香。” 话音刚落,跑堂的端着一大盆酸菜鱼过来,红油在盆里晃出细碎的光,把满桌人的笑脸都映得亮堂堂的。 而胡好月的心思也不在这饭桌上了,心不在焉的样子让一旁的罗友谅怀疑今天惹她不开心了。 第 344章 纷争开始,白蛇 供销社里的吊扇吱呀转着,扬起一股混着肥皂和布匹味道的风。 胡好月正踮着脚看玻璃柜台里的发卡,冷不丁被一句软绵的女声勾了注意力。 “老板,我要买一尺布。” 那声音像浸了蜜的棉花糖,甜得发腻,却又带着点说不出的飘忽。 胡好月猛地回头,撞得身后的罗有谅“闷哼”一声。 柜台前站着个女人,背影瞧着纤瘦,月白色的旗袍裹着身段,开衩处露出来的一截小腿白得晃眼。 她刚转过身,胡好月就愣了,这张脸竟和方才在芙蓉馆瞥见的白衣女人有七分像,只是眉眼间多了层说不清的水汽,像是刚从雾里走出来。 可再细看,又觉哪里不对。 她鬓角的碎发湿哒哒贴在颈侧,像是急着赶路出了汗,可嘴唇却红得过分,像刚吮过血的樱桃。 最奇的是那双眼睛,瞳仁黑得发沉,笑起来时眼尾上挑,本该是妩媚的,却偏偏在眼底藏着一丝冷光,像蛇吐信子时闪过的寒芒。 “姑娘要啥花色?” 供销社大婶推了推眼镜,显然也被这声音勾得有些走神。 女人伸出手,指尖涂着淡粉的蔻丹,指甲盖却比寻常人尖细些。 她指尖划过一匹天蓝色的确良,布料被带起细微的褶皱,她却像没看见似的,声音又软了几分:“就要这个,一尺就够。” 这女人站在那儿,明明周遭人来人往,却像有层无形的屏障把所有人圈在里头。 她说话时气息不太稳,胸口微微起伏,可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倒像是……憋着气似的。 罗有谅碰了碰她胳膊:“看啥呢?” 胡好月刚要开口,就见那女人接过布卷,转身时裙摆扫过柜台,带起一阵极淡的体味。 不是雪花膏,也不是香皂,倒像是某种夜间开的花,甜得发闷,还带着点土腥气。 “妖气。” 这两个字突然跳进胡好月脑子里。 再抬眼,那女人已经走到门口,阳光斜斜照进来,竟没在她脚边投下影子。 “走了,发啥愣。” 罗有谅拉着她往外走。 胡好月回头望了一眼,那女人的背影已经融进街角的树影里,旗袍的开衩处似乎闪过一抹银光,快得像错觉。 “刚才那女的,你觉不觉得有点怪?” 胡好月小声问。 罗有谅挠挠头:“怪好看的啊,就是脸色太白了,跟没晒太阳似的。” 风从供销社门口灌进来,吹得胡好月的荷叶袖摆晃了晃。 她摸着自己发烫的脸颊,心里头那点莫名的寒意还没散,那女人明明笑着,却她感觉虚假。 夜风卷着槐树叶沙沙作响,四合院里的灯大多熄了,只有后院的月光亮得有些发瘆。 胡好月刚站稳脚,鞋尖还沾着廊下的青苔,就见那穿月白旗袍的女人背对着她站在石榴树下,影子被月光拉得又细又长,像张浸了水的纸。 “你找我?” 胡好月的声音比夜风还凉。 白天在供销社憋的那股子不对劲,此刻在寂静的院子里疯长。 女人缓缓转过身,脸上哪还有半点供销社里的柔媚,眉眼间凝着层化不开的阴翳,嘴角却勾着笑,只是那笑意没沾到眼底。 “你这地方不错,藏得住气。” 她说话时,鬓角的碎发纹丝不动,像是被冻在了脸上。 胡好月没接话,只盯着她旗袍开衩处,那里果然别着枚银质的蛇形扣,鳞片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凭什么?” 女人突然拔高了声音,脸上的笑瞬间裂开,“他凭什么选你?就凭你这身娇滴滴的骨头?” 她往前踏了一步,周遭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槐树叶落得更急了。 胡好月看她那副扭曲的样子,真想笑。 她最恨这种藏着掖着的阴私气,尤其是对着自己张牙舞爪的。没等对方再说下去,胡好月抬手就扬了过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院子里炸开,惊飞了枝头的夜鸟。 女人被打得偏过头,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起五道红痕。 她似乎没料到胡好月敢动手,愣了片刻,再转回头时,瞳孔里竟泛起细碎的银光,像蛇瞳在暗处收缩。 胡好月甩了甩手,掌心火辣辣的,却扬着下巴:“少在这儿装神弄鬼,我家不招待你这种东西。” 夜风卷着她的话,撞在石榴树干上,震得熟透的果子“咚”一声掉在地上,裂开鲜红的瓤。 砚台里的墨汁还冒着热气,黑水蛇君正握着狼毫在泛黄的古籍上批注,笔尖悬在“腾蛇乘雾”四个字上方,墨迹将落未落。 “速来。” 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银针,穿透窗纸扎进耳朵里。 杨国栋手腕猛地一顿,墨滴在宣纸上洇开个小小的黑团,却顾不上去擦。 黑水蛇君已化作一道黑影掠出窗户,青灰色的长袍在夜风里展成蝙蝠似的形状,带起的风卷走了案上的残烛,屋里瞬间陷入漆黑。 院墙上的青苔被他踩得簌簌掉渣,足尖点过青砖时竟没发出半点声响。 他循着那道熟悉的妖气往东南方向疾奔,指尖不自觉地蜷起,指甲缝里渗出极淡的黑气。 街角的老槐树被撞得剧烈摇晃,叶子落了满地。 黑水蛇君的身影在巷口一闪,已看见那抹月白色旗袍正跌坐在墙根,半边脸颊红肿,鬓边的银蛇扣断了半截,妖气紊乱得像团搅浑的墨。 “白蛇?” 他的声音比井水还冷,落在地上竟凝出层薄霜。 胡好月手腕轻扬,袖摆扫过院角的石榴树,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飞起。 没等二人谅惊呼出声,脚下的青石板就泛起淡青色的光,四合院的青砖灰瓦像被潮水漫过般褪去。 再睁眼时,已是草木葱茏的山野。 松涛在耳畔轰鸣,腐叶气息混着山风扑过来,带着湿漉漉的凉意。 头顶是漏下碎光的树冠,脚下踩着硌人的石子,方才还在眼前的四合院,已化作身后远处的一抹灰影。 胡好月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裙摆,指尖凝着点微光:“到地方了。” 第 345章 败落 黑水蛇君盘在一块冻得邦硬的岩石上,鳞片都快缩成了一团,每片鳞甲边缘都凝着层白霜,连吐出来的信子都带着寒气,在半空划出两道转瞬即逝的白雾。 他斜眼瞥着不远处的女人,心里把胡好月骂了八百遍,这破地方,冻死蛇也没人给烧柱香。 女人的变化比风雪来得更突然。 方才还穿着一身白裙子,下一秒布料就像被无形的手撕碎,化作漫天飞絮卷进风里。 裸露的脊背皮肤先是泛起细密的白鳞,顺着脊椎往四肢蔓延,到手腕处忽然停下,转而在脖颈两侧开出扇形的鳞纹,像两朵冻在冰里的白色莲花。 最惊人的是她的下半身,双腿骤然并拢、拉长,棉裤裂开道笔直的口子,露出条覆盖着暗白色巨鳞的蛇尾,尾尖在雪地里轻轻一扫,就压碎了半尺厚的冰层,溅起的冰碴子打在岩石上,脆响在山谷里荡开老远。 她的脸倒没怎么变,只是瞳孔竖了起来,像两汪浸在墨里的寒潭,连眼白都泛着淡淡的紫。 视线落在胡好月身上时,那目光像结了冰的蛇信,又冷又黏,仿佛已经在盘算从哪块骨头开始下口。 喉间发出“嘶嘶”的轻响,不是愤怒,更像猫见了老鼠时的兴奋,每一声都裹着寒气,让周围的雪粒都跟着震颤。 黑水蛇君看得眼皮直跳。 他女人简直就是找死,胡好月能是一般妖? 露个蛇眼吐个信子,蛇尾都亮出来了,看来是真把胡好月当成了软柿子。 他缩了缩脖子,往一边挪了挪,却被胡好月用眼神怼了回来,那意思很明显,让他上。 蛇尾在雪地里缓缓拖动,留下道深沟,女人往前游了两步,白鳞在雪光里泛着冷硬的光,像披了层淬过冰的铠甲。 她忽然抬起手,五指并拢成爪,指甲瞬间变得又尖又弯,泛着白黑色的光泽,往旁边的松树一抓,碗口粗的树干竟被轻易抠下块木屑,带着松脂的清香混着碎雪落下来。 “小贱人,”她开口时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又哑又涩,每个字都裹着冰碴,“吃了你,我在变成你的样子,吸食那个男人的气运,就可以化蛟了。” 风忽然停了。 胡好月站在她对面,红衣在白雪里格外扎眼,她歪了歪头,好像没看女人的形态,又像是根本没放在心上。 这漫不经心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她,她猛地弓起蛇尾,肌肉绷紧的瞬间,白鳞间迸出细碎的冰屑。 下一秒整个人像支离弦的箭射出去,蛇尾在雪地里拍出道残影,带起的寒风掀起漫天雪雾,连黑水蛇君都被卷得打了个滚,差点从岩石上摔下去。 眼看白蛇人带着一身寒气扑到近前,胡好月忽然笑了。 她的笑声很轻,却像块投入冰湖的石子,让女人的动作顿了半分。 “杨国栋,此时不上等啥?” 黑水蛇君咬了咬牙,快速的咬住她的手臂。 随后是半分的停顿,胡好月已经侧身避开利爪,同时抬手往蛇人腰侧拍去。 谁知掌心刚碰到白鳞,就像按在了烧红的烙铁上,猛地被弹开。 蛇人趁机扭身,蛇尾横扫过来,带着千钧之力抽向胡好月的腰。 黑水蛇君看得清楚,那尾尖的鳞片都竖了起来,每片都像把小刀子,这要是抽中了,恐怕得断成三截。 可胡好月像是脚下生了风,脚尖在雪地里一点,整个人忽然飘了起来,红衣下摆扫过蛇尾,竟在白鳞上留下道淡淡的红痕。 “有点意思。” 蛇人舔了舔嘴角,竖瞳里闪过丝兴奋。她猛地张口,喷出股白雾,落地的瞬间化作数条小蛇,白黑色的,细如手指,在雪地里飞快地游走,转眼就围住了胡好月。 这些小蛇虽小,牙却亮得惊人,吐着信子发出“嘶嘶”的声,把空气都搅得冰凉。 胡好月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小蛇,忽然抬手扯下头上的银簪,往地上一插。奇怪的是,银簪刚碰到雪,周围的小蛇就像被烫到似的,纷纷往后退。 蛇人见状皱起眉,正要再动,却见胡好月弯腰抓起把雪,往空中一扬。 雪花落地时,竟都变成了小小的冰针,密密麻麻地射向蛇人,打在白鳞上噼啪作响,虽没造成伤害,却把她的视线挡了个严实。 就在这时,黑水蛇君忽然听见她在身后咳嗽。 这是信号。 他心里骂着娘,还是猛地蹿了出去,化作道黑影缠向蛇人的尾巴。 他知道自己这点道行不够看,只能赌一把。 蛇尾一震,蛇人低头瞪他,眼里的寒意几乎要把他冻成冰雕:“找死!” 尾尖猛地往回一抽,黑水蛇君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被抽散了,疼得差点松开。 他咬着牙死死缠住,鳞片都被磨掉了好几块,渗出血珠,在雪地里滴出点点猩红。 余光里,他看见胡好月趁机到蛇人背后,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红线,正往蛇人颈后的鳞纹里塞。 “嘶……” 蛇人发出声尖锐的嘶鸣,浑身的鳞片忽然竖起,像炸了毛的猫。 她猛地甩动蛇尾,硬生生把黑水蛇君甩飞出去,撞在松树上,震得积雪落了满头。 等她再转头时,红线已经缠上了颈后的鳞纹,那些墨色的“莲花”竟开始慢慢变淡,连青鳞的光泽都暗了几分。 “你……” 蛇人眼里第一次露出惊色,刚想什么,却见胡好月抬手在红线上打了个结。 随着结扣收紧,蛇人的身体忽然剧烈地抽搐起来,蛇尾在雪地里疯狂拍打,掀起的雪雾几乎遮住了半个山坡。 她身上的鳞片开始脱落,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蛇尾也在慢慢缩短、分化,最后竟重新变回了双腿,只是还站不稳。 踉跄着后退几步,摔坐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里的竖瞳渐渐变回圆形,只是还带着未褪尽的惊恐。 黑水蛇君趴在雪地里,没开口,半天没回过神。 风又开始刮了,卷着雪粒打在他脸上,这次他却没觉得冷。 毕竟,能活着看别人倒霉,比啥都强。 第 346章 猜猜我是什么 雪沫子顺着胡好月的鞋跟往女人领口钻,冻得她打了个寒颤,可胸口的剧痛比寒意更甚。 那只踩在她胸骨上的脚看似纤细,落下来却重得像块烧红的烙铁,每往下碾一寸,肋骨就发出“咯吱”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成齑粉。 她张着嘴想吸气,却只能吸进满口冰碴,喉间涌上腥甜,混着雪水咽下去,烫得喉咙火辣辣地疼。 “窥……窥视?” 女人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残烛,眼前的胡好月明明穿着红衣,此刻在她眼里却像团会移动的血影,“我只是……只是为了生存……” “生存?” 胡好月的鞋跟又往下旋了半寸,女人顿时像被掐住喉咙的鸡,惨叫声卡在嗓子里,只剩下嗬嗬的抽气声。 她垂着眼皮睨着脚下的人,睫毛上沾着的雪粒忽然簌簌落下,掉进女人大张的嘴里,“生存就要抢别人男人?” 脚下就加重一分。 女人的胸腔陷下去一块,锁骨凸起像两截冻硬的树枝,她忽然剧烈地扭动起来,不是挣扎,是想起身去抓什么。 “我的男人谁也配不上。” 胡好月笑了,笑声却没从喉咙里出来,而是像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又冷又涩。 她忽然收回脚,在女人蜷起身子咳嗽的瞬间,弯腰捏住了她的下巴。 那只手刚才还白嫩嫩的,此刻指尖却泛着青,指甲缝里嵌着点暗红的血,不知是女人的,还是她自己的。 女人被迫抬起头,看见胡好月的脸正在慢慢“融化”。 先是左眼角裂开道细纹,像冰面被石子砸破,随后细纹越来越宽,皮肉往两边翻卷,露出底下鲜红的肌理,却不见血,只有层黏液般的东西在发光。 裂缝顺着脸颊往下蔓延,绕过嘴角,在下巴处汇成个三角形的口子,尖牙就是从这里探出来的。 不是蛇牙的弯,也不是虎牙的钝,是狐狸牙特有的尖利,却比寻常狐牙长了一倍,根根雪白,在昏暗中泛着冷光,像插在肉里的冰锥。 “红狐?” 女人重复着这两个字。 胡好月咧开的嘴角往耳根扯去,露出更多尖牙,“你见过红狐长这样的牙?见过红狐的眼睛……是这样的?” 她猛地睁大眼睛。 方才还泛着水汽的杏眼,此刻瞳仁正被猩红吞噬,从边缘往中心蔓延,像墨滴进了血里,最后连眼白都染成了淡红。 眼尾的裂缝还在扩大,露出点灰黑色的皮毛,顺着太阳穴往发髻里钻,把原本整齐的发髻撑得歪歪扭扭,几缕黑发混着灰毛垂下来,扫在女人脸上,带着股铁锈般的腥气。 女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老蛇说过的故事,长白山深处有种东西,长得像狐,却以蛇为食,发怒时脸会裂开,露出九颗尖牙,眼睛红得能滴出血来,不是红狐,是…… “啪!” 耳光来得又快又狠,女人被扇得侧过脸,半边脸颊瞬间肿起来,带着五道青紫的指印。 嘴角淌出血,混着血水往下滴,在胸前晕开一小片暗红。她懵了片刻,不是疼的,是惊的。 胡好月的手明明还捏着她的下巴,那巴掌可真不是滋味。 再抬头时,看见胡好月的肩膀后面还支着只手。那手比正常的手小一半,毛茸茸的,灰黑色的毛里掺着几根红毛,指甲又弯又长,沾着点雪粒,正缓缓收回去。 原来她方才看见的“白嫩的手”根本没动,动手的是这只藏在身后的爪子。 “答错了,就得罚。” 胡好月的声音分成了两截,一截是她原本的语调,娇滴滴的,一截却尖得像铁器刮过冰面,“再给你次机会,看清楚,我是什么。” 女人被迫仰起头,看见胡好月的衣领滑下去,露出颈后一片火红的皮毛,中间嵌着块月牙形的白斑,不是狐族常见的三角形。 “是……是赤狐……” 剩下的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因为胡好月的舌头正舔过她的脸颊。 那舌头是猩红色的,比蛇信子宽,却带着倒刺,扫过皮肤时像被砂纸磨过,又疼又麻,留下道湿冷的痕迹。 “想起来了呢!” 胡好月的尖牙擦过女人的耳垂,吐气时带着股腐肉的腥气,“我是赤狐,可我……是一只吃妖的赤狐。” “吃妖”两个字刚出口,乌云恰好遮住最后一丝月光,四周瞬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胡好月的红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像两盏挂在坟头的灯笼。 女人忽然觉得脖子上一凉,不是冷,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她猛地低头,看见条红色的尾巴正缠在自己颈间,尾尖扫过下巴,带着粗硬的毛,像把小刷子,却刷得她浑身发僵。 女人的瞳孔彻底散了。 胡好月咬碎蛇鳞的尖牙。 她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因为那只毛茸茸的爪子已经捂住了她的嘴,指甲正慢慢刺进她的脸颊。 “别叫呀。” 胡好月的红眼睛弯起来,像两弯浸在血里的月牙,“叫着吃起来就不美味了。” 尖牙落下的瞬间,女人听见自己颈骨断裂的脆响,像冰碴子被踩碎。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胡好月嘴角那抹鲜红的笑,和她身后悄悄探出来的黑水蛇君。 妖的世界里,弱肉强食从来都不是隐喻,而是刻在骨血里的规矩。 就像方才胡好月撕开脸的瞬间,哪还有半分人的模样? 这就是妖啊。 修得再像人,藏得再深,骨子里还是那套丛林法则。 黑水蛇君安静如鸡,太他娘的吓人了,这婆娘心忒黑。 这哪是妖,分明是索命的罗刹! 下手又快又狠,嘴角沾着血还笑得出,那股子黑心肠,怕是把长白山的冰碴子揉碎了拌着吃都嫌不够凉。 “修为有待提高。” 看着黑水蛇君悠悠来了一句。 “是,主人,你放心,等会我就找个妖练练手,保证有所进步。” 胡好月点了点。 摸着黑回到四合院,随后就看到了鬼鬼祟祟的白笑笑。 第 347章 歹毒的心 老槐树的枝桠在月光下张牙舞爪,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白笑笑站在树底下,手里的红布袋子被指节攥得发皱,布料下隐约能摸到一个不规则的轮廓,像是块被水泡透的骨头。 胡好月飘在三米高的树杈上,裙摆随着穿堂风轻轻摆动,却带不起半分暖意。 她鼻尖萦绕着那股腐臭味,不是烂肉的腥甜,也不是枯骨的干朽,倒像是把陈年的怨气泡在泥水里发酵,酸得人舌根发麻。 她看见白笑笑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吞咽恐惧,可那双攥着袋子的手,却稳得惊人。 “嗤。” 胡好月轻笑一声,声音细得像蛛丝。 重生回来又怎样?还不是学这些阴私把戏。 这棵老槐树,民国时就站在这儿。 听说当年院里的丫鬟偷了主子的金镯子埋在树下,第二天就被雷劈中了手腕,烂得连骨头都露出来。 这树最记仇,埋进去的东西,它会一点点啃噬,连带着埋东西的人的心一起。 白笑笑拿着铲子,就开始挖了起来,刃口闪着冷光。 她蹲下身时,裤脚蹭到了地面的青苔,沾了层湿漉漉的绿。 铲子插进土里的声音很轻,“噗”的一声,像是插进了一块泡软的豆腐。 她挖得很慢,每一下都控制着力道,土块被小心翼翼地堆在旁边,垒成个小小的土丘,像座微型的坟。 风突然紧了紧,槐树叶“哗啦”作响,像是有人在暗处翻书。 白笑笑的头发被吹得贴在脸上,露出光洁的额头,那里有道浅浅的疤,是那年在医院留下的。 她那时大出血,医生说以后很难再有孩子了。 胡好月看得清楚,她埋东西时,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在月光下泛着白。 “罗有谅,你别怪我。”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气音混着风声散在空气里,“要不是你,我的命运怎么会这样?要不是我,你怎么能顺风顺水,我怎么会……”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住,肩膀微微耸动起来,却没发出哭声。 胡好月看见有泪珠砸在红布袋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很快又被夜风吹干,只留下点发皱的印记。 红布袋子被放进土坑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胡好月眯起眼,借着透过枝叶的月光,看见布料上隐约印着个模糊的人形。 是用稻草扎的小人,胸口别着根生锈的针,针眼里还缠着几缕深棕色的头发,看长度,像是男人的。 白笑笑埋土的动作快了些,土块落在袋子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只虫在爬。 她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连指甲盖都被染成了青黑色,可她像是毫无察觉,只是机械地把土拍实,直到地面恢复平整,又找来几块碎砖压在上面,才缓缓站起身。 这时,四合院的灯突然亮起一盏灯,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映出来,在地上投下个人影,看轮廓是宋小草。 她大概是起夜,脚步在屋里拖沓着,还隐约能听见念叨声。 白笑笑的身体瞬间僵住,像被施了定身咒,连呼吸都屏住了。 胡好月看见她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像只受惊的猫。 灯很快又灭了,屋里的人影消失在黑暗里。 白笑笑这才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她盯着那扇窗看了半晌,眼里的怨恨像烧红的铁,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 胡好月不知道,上一世白笑笑跟了罗友谅去下乡,爱而不得。 可这一世不一样了。 白笑笑重生在罗有谅没死之前,她帮他避开了生死。 可罗有谅对她似乎如前世一样冷淡,高不可攀,还找了一个乡下的女人,她怎么甘心。 白笑笑转身要走时,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踉跄着差点摔倒。 她低头一看,是段露出地面的老树根,盘虬卧龙般拱出地皮,上面覆着层滑腻的苔藓。 她站稳后,狠狠地踹了那树根一脚,动作里带着股狠劲,像是在踢什么深仇大恨的东西。 胡好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那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瘦得像根被风吹弯的芦苇。 红布袋子埋在树下,被压实的泥土下,隐约有东西在动,像是有只手要从土里伸出来。 老槐树的叶子又开始“哗啦”作响,这次的声音里,多了点贪婪的意味。 夜渐渐深了,露水打湿了地面,连空气都变得黏糊糊的。 胡好月从树杈上飘下来,蹲在埋东西的地方,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块压着的碎砖。 砖面冰凉,底下传来微弱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她忽然想起白笑笑刚才转身时,发梢沾着的槐树叶,嫩绿的,带着点腥气。 那是树新抽的芽,专吸活人的精气神。 她笑了笑,转身飘向四合院的方向。 罗有谅还在屋里睡着,眉头紧锁,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而白笑笑的身影早已融进夜色深处,只在巷口的石板路上留下几个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露水填满,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在罗有谅脸上投下横斜的光影。 他睫毛颤得厉害,额角沁着薄汗,喉间溢出模糊的呓语,像是陷在泥沼里挣扎。 胡好月的指尖划过他紧蹙的眉峰,凉意顺着皮肤渗进去,像滴进滚油的冰水。 “人类啊……” 她轻声呢喃,红唇擦过他的鼻尖,带着点槐树汁液的清苦,“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抢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俯身亲在他唇角,那点凉意让罗有谅喉间的哽咽戛然而止,眉头缓缓舒展开,呼吸也匀了。 夏夜的空气闷得像团湿棉絮,他睡衣后背已洇出深色汗渍,可胡好月挨着他躺下时,肌肤相触处却只有一片沁骨的凉。 她蜷进他怀里,发丝缠着他的手指,像水草缠住游鱼。 窗外蝉鸣聒噪,屋里却静得能听见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 胡好月望着帐顶笑了,指尖在他心口画着圈。 “有谅哥,谁也抢不走你,那些埋进土里的龌龊,就让槐树慢慢消化吧。” 第 348章 去香江旅游 将发财看着罗有谅把最后一本习题册塞进书包,帆布包带在他肩上勒出浅浅的印子。 明明是和自己一样穿校服的年纪,这人身上却总带着种说不清的沉稳,像是揣着一整个夏天的心事。 “这个暑假你打算干啥?” 将发财踢了踢他的板凳腿,声音被风扇搅得碎碎的。 他书包早收拾好了,看了罗友谅一眼。 罗有谅扣书包的手顿了顿,转过头时,阳光刚好从他背后的窗户涌进来,在他发梢镀了层金边。 他嘴角那点笑意很淡,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在眼底漾开圈温柔的涟漪:“带着我爱人还有孩子去香江旅游。” “啊?” 心口突然像被那融化的巧克力糊住了,又甜又堵得慌。 万恶的资本家,有爱人有孩子了,自己还在为暑假要不要去工地纠结。 窗外的蝉像是被踩了尾巴,突然炸起一阵尖锐的鸣唱。 将发财眉头拧成个疙瘩:“我听说那边不怎么太平。” 这话是早上听校门口卖早点的张婶说的,她儿子在海关上班,说最近关口查得严,报纸上也总登些乱糟糟的新闻。 罗有谅正把书包甩到肩上,闻言侧过头。 他个子比将发财高小半个头,这会儿微微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像藏着片没底的湖。“ 你对安全的定义是什么?” 他问,声音不高,却让周遭的蝉鸣都像是退远了些。 将发财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打没杀就是安全”,可看着罗有谅那双深邃的眸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上周放学,撞见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堵在校门口要钱,是罗有谅走过去说了句什么,那几个人就骂骂咧咧地走了。 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想来,那人说话时的眼神,和此刻一模一样。 平静,却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吊扇还在转,把罗有谅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吹过来,混着将发财自己身上的汗味,显得有些狼狈。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和罗有谅好像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操心的是暑假工一小时能挣多少钱,罗有谅计划的是带家人去千里之外的地方旅游。 他眼里的“不安全”是街头巷尾的闲言碎语,而罗有谅问出这句话时,眼底藏着的,或许是能把所有“不安全”都碾碎的底气。 “我……” 将发财挠了挠头,后颈的汗顺着脊椎滑下去,痒得他想缩脖子。 他看见罗有谅袖口卷着,露出的手腕上名贵的手表,却不知怎么,心里似乎有了一些答案。 “走了。” 罗有谅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带着点凉意,“放心,我去的地方,很安全。” 将发财看着他走出教室的背影,书包在他身边轻轻晃着,像是装着整个安稳的夏天。 窗外的阳光依旧刺眼,蝉鸣也还在继续,可他突然觉得自己像只被晒蔫的蚂蚱,缩在原地,连蹦跶的力气都没有了。 原来人和人的差距,从来都不是暑假去哪儿玩那么简单。 候车室的吊扇搅动着闷热的空气,胡好月把小包往行李箱上一放,拉链“咔嗒”扣紧。 “娘,您那袋卤蛋再塞塞,别晃碎了。” 胡好月帮宋小草把布包塞进网兜,总怕路上吃不惯,连夜卤了二十个鸡蛋,油汪汪的香。 宋小草拍着她的手笑:“我跟你爹说了,家里让老大盯着,咱啥心不操。” 胡安全背着军绿色挎包,在候车椅旁来回踱步,军胶鞋踏得地面“咚咚”响。 他裤兜里揣着张崭新的地图,边角被手指捻得发卷,嘴里念叨着“广省的船几点开”,眼睛亮得像藏着星星。 罗爱月把小包往肩上提了提,里面装着他的铅笔盒,生怕碰坏了新得的橡皮。 他攥着罗守月的小手,妹妹的掌心沁着汗,却紧紧回握她,两人踮脚望着检票口,好奇得很。 “来了。” 罗有谅拎着票走过来,软卧车票在灯光下泛着光。 穿过拥挤的硬座候车区时,汗味混着油饼香扑面而来,胡好月下意识护着两个孩子,却被罗有谅轻轻揽到怀里。 软卧车厢果然清净,铺位宽敞,车窗能推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胡安全坐在位置上,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嘴里啧啧称奇。 宋小草摸着软和的被褥直念叨“太费钱”,却在罗有谅递过削好的苹果时,笑得合不拢嘴。 罗守月已经趴在宋小草怀里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角。 胡好月靠在罗有谅肩头,听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心里很安稳。 咸腥的海风裹着鱼腥味扑过来,广省码头像口沸腾的大锅。 挑着竹筐的渔贩穿梭在人群里,筐里的皮皮虾张着青色虾钳,溅出的海水打在宋小草的布鞋上。 她攥着胡安全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 那艘游轮像座浮在水上的楼,白漆在阳光下晃眼,烟囱里冒出的烟直插云霄,比门口的老槐树还高。 “我的天……这得装多少人?” 胡安全摸着下巴喃喃,军绿色挎包被挤得歪到一边。 罗有谅一手抱着罗守月,一手护着行李箱,在人缝里开出条路。 胡好月牵着罗爱月,孩子指着船身惊呼,声音脆得像碎冰。 登船时,宋小草的脚刚踏上舷梯就打了个趔趄,游轮的晃动让她慌得抓住栏杆。 “娘,别怕,”胡好月扶着她,指尖的凉意压下她掌心的汗,“跟平地一样稳。” 舱房不大却干净,推开窗能看见翻涌的浪花。 可入夜后,风浪突然大了。 船身猛地倾斜,宋小草放在桌上的搪瓷缸“哐当”摔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甲板上传来惊叫声,隐约有争执声透过门缝钻进来。 几个穿黑背心的男人在查验通行证,嗓门粗得像砂纸磨铁。 罗有谅把两个孩子护在怀里,对胡好月递了个眼神。 她悄然飘到门外,听见那几人在念叨“查得紧”,脚步顿在隔壁舱门前。 舱内的灯忽明忽暗,浪涛拍打着船舷,像有双无形的手,正攥紧这漫漫长夜。 第 349章 如刘姥姥进大观园 罗有谅怀里的罗守月刚睡醒,小脑袋在爸爸肩头蹭了蹭,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盯着攒动的人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爸爸西装上的纽扣。 一个中年男人就站在人群最前排,熨帖的深灰色中山装衬得他身形笔挺,袖口露出的金表链在阳光下闪了闪。 他身后四个壮年汉子穿着统一的藏青短褂,肩宽背厚,站姿如松,眼神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把试图往前挤的人潮不动声色地挡在两步之外。 “老板,一路辛苦。” 中年男人微微欠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嘈杂,他目光在罗有谅怀里的孩子身上顿了半秒,又转向旁边的胡好月,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意,“老板娘您好,小少爷真壮实。” 胡好月牵着的罗爱月往她腿后缩了缩,她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的蔻丹红得亮眼:“倒是会说话的。” 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旗袍,领口绣着几枝缠枝莲,走动间开衩处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在灰扑扑的码头格外惹眼,引得几个挑夫忍不住偷偷回头。 宋小草正踮脚够着行李架上的藤箱,听见动静回过头,额前的碎发被海风拂得有些乱。 她刚把箱子抱下来,就有个短褂汉子快步上前:“老夫人,我来。” 那汉子手掌宽大,接过藤箱时却格外小心,连箱子角都没蹭到旁边的麻袋。 “轻着点,里面有易碎的。” 罗有谅淡淡开口,目光落在宋小草手里的木匣子上。 那是他特意让人打的,里面装着一些研究用的玻璃器皿。 陈经理立刻道:“都交代过了,老板放心。” 他侧身让出条路,视线掠过胡安全。 见他看那些海鲜看得入神,鞋上沾了些水渍也浑然不觉。 陈经理眼底闪过丝笑意,又很快敛去。 码头上的汽笛声突然响起,震得人耳朵发嗡。 罗守月“哇”地一声,搂住爸爸的脖子。 罗有谅拍着她的背轻声哄着,视线却漫不经心地扫过远处停泊的轮船。 有艘挂着外国旗的邮轮刚靠岸,穿着洋装的旅客正顺着舷梯往下走,与这边的热闹相比,那边倒显得安静许多。 “车在外面等着,”陈经理适时开口,“直接去浅水湾的宅子?” “先去仓库看看。” 罗有谅低头理了理守月被风吹乱的衣领,“上次让人从苏州运的那批货,清点清楚了吗?” “都点过了,账目在车里。” 陈经理应着,朝后挥了挥手。 四个汉子立刻分工,两人提着行李,两人前后护着,一行人穿过人群往出口走。 胡好月走在罗有谅身侧,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看着远处海面上的白帆,忽然轻笑一声:“这香江的海,倒比我见过的蓝些。” 罗有谅低头看她,阳光透过她耳坠上的红宝石,在脖颈处投下片细碎的光斑。 “好月,你见过海?” 他话音刚落,胡好月脸色僵硬,随后立马恢复。 “在北京的海报上见过。” 至于罗友谅信不信,她就不知道了。 宋小草跟在后面,看着前面说笑的几人,悄悄把手里的木匣子抱得更紧了。 陈经理眼角的余光瞥见这幕,脚步微顿,对旁边的汉子使了个眼色。 那汉子立刻放慢脚步,与宋小草并排走着,不远不近地护着她避开迎面而来的独轮车。 码头尽头停着辆黑色轿车,车身擦得锃亮,司机早已候在车门边。 陈经理拉开车门时,罗有谅忽然停住脚步,望向远处的钟楼。 时针刚过下午三点,钟摆摇晃的声音混着海浪声传来,像首缓慢的调子。 “走吧。” 他低头对怀里的孩子笑了笑,“守月,爸爸带你们去看新家。” 罗守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拍着车窗,看着外面渐渐后退的码头,还有码头上那些扛着货物、吆喝着的人们,眼睛里满是新奇。 车轮碾过石板路,带着他们驶向城里。 宋小草站在别墅门口,仰着脖子看那雕花铁门上缠绕的鎏金藤蔓,手指刚碰到冰凉的栏杆,就被阳光晃得眯起眼。 推门时铜环发出沉厚的声响,她跟着胡好月往里走,脚下的大理石光可鉴人,映得她布鞋上的花都清清楚楚,吓得她赶紧把脚往里缩了缩。 “这地砖滑,当心些。” 罗友谅回头提醒了一句。 胡好月伸出手牵住她,指尖触到她粗糙的掌心。 客厅中央的水晶灯悬得老高,千百片棱镜在阳光下碎成星星点点,晃得宋小草直眨眼。 她瞅着灯座上盘着的琉璃龙纹,小声嘀咕:“这得费多少玻璃啊。” 胡安全早被墙角的留声机勾了魂,蹲在旁边研究那转动的黑胶唱片。 “小草你看,这东西不用摇手柄!” 他伸手想碰,又猛地缩回手,生怕碰坏了似的。 楼梯扶手上的雕花比寺庙里的供桌还精细,宋小草扶着木栏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轻轻巧巧,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二楼回廊摆着尊白瓷美人像,裙摆的褶皱栩栩如生,她盯着看了半晌,忽然拉胡好月的袖子:“这瓷人比菩萨还白?” 胡好月正逗着追蝴蝶的罗守月,闻言笑出声:“这是西洋来的瓷器。” 宋小草趴在雕花栏杆上往下看,见陈经理正指挥人把行李往偏厅搬,那几个壮汉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生怕踩重了地板。 胡安全不知啥时跟了过来,手里捏着片从花瓶里掉的花瓣,小声说:“咱就在这儿住了?” “嗯,住一阵子。” 胡好月抱着扑过来的守月,看阳光漫过草坪,在红砖墙投下晃动的树影,“过几日熟了,我们去逛市集,听说比京城的热闹多了。” 水晶灯的光落在宋小草发顶,她摸了摸楼梯扶手上的花纹,忽然觉得这房子虽高,倒也没那么吓人了。 “有谅这是花了不少钱吧?” 宋小草这时候才觉得自己从未了解过女婿,估计还有更多她不知晓的秘密。 只要对她闺女好就成。 第 350章 明星,稀奇 “最近我总听见外面吵吵闹闹的,这是干啥了?” 宋小草正在择菜,问了一口一旁的张妈。 “嗨!还能是啥,就是那些狗仔守在门口,偷拍那些明星呗!” “明星?啥是明星?” “就是那些演电视的。” 宋小草捏着根油麦菜,手指在菜叶上划着,听张妈这么说,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厨房的白瓷盆里泡着刚从院子摘的枸杞叶,碧绿水珠顺着叶尖往下滴,溅在青石板上洇出小水痕。 “演电视的?” 她皱着眉想了想,昨天守在客厅看的那出戏,里面穿旗袍的姑娘哭起来梨花带雨,她还跟着抹了把泪,“就那些唱唱跳跳的?值得一群人蹲在门口瞅?” 旁边的李妈正擦着锃亮的铜锅,闻言直乐:“老夫人您是不知道,这些人金贵着呢。前儿个有个女明星路过巷口,戴的帽子上镶着水钻,被那些人拍了去,报纸上连她耳坠子是啥样都画出来了。” 宋小草把择好的菜扔进竹篮,竹篾碰出轻响。“ 咱那会儿在乡下,演皮影戏的师傅走街串巷,也没见谁追着看。 ”她往窗外瞥了眼,铁门外的凤凰木底下,隐约有几个戴帽子的人影在晃,手里还举着黑黢黢的匣子,“那些人蹲一整天,不干活吗?” 张妈往灶里添了把柴,火苗“噼啪”窜起来,映得她脸上红扑扑的。 “听说拍一张能换不少钱呢。” 她压低声音,“前阵子有个明星跟人在茶楼喝茶,被拍了照,第二天报纸就写得天花乱坠,连两人喝的啥茶都编出来了。” 宋小草“嗤”了一声,拿起菜刀切姜丝,刀刃落在砧板上笃笃响。 “吃饱了撑的才琢磨这些。” 她想起昨儿看的戏里,那姑娘演个苦命人,哭得肝肠寸断,“隔着个匣子演戏,倒比正经干活的还金贵,这香江的世道,真是稀奇。” 锅里的水开了,冒起的白汽糊了窗玻璃。 李妈掀开锅盖,水汽扑得她往后躲:“可不是嘛!我们烧好饭就行。” 宋小草应着,往锅里撒了把盐,看白汽里浮动的菜香,忽然觉得那些蹲在门外的人影,倒比戏文里的故事还不真切。 厨房的瓷砖刚擦过,泛着清凌凌的光。 宋小草正系着围裙往厨房前凑,听见胡好月的声音,手里的汤勺“当啷”一声掉在锅里。 “娘,你怎么又去做饭了?快来,守月要喝奶了,你给兑奶粉。” 胡好月打了一个呵欠就出来了,张妈,李妈立马行动得更利索了起来。 “夫人,早。” 张妈打了一个招呼。 “早?现在不是十一点了吗?不早了啊!” 胡好月一脸好奇。 宋小草回头瞪了眼倚在门框上的人,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都日头晒屁股了才起,还有脸说!” 胡好月穿着件藕荷色真丝睡袍,领口松松垮垮敞着,露出半截莹白的脖颈。 她打呵欠时抬手拢了拢微卷的长发,腕间的玉镯滑到小臂,衬得那截皮肤像浸了水的暖玉。 “昨儿守月半夜闹觉,我哪睡踏实了?”她踩着拖鞋蹭到宋小草身边,鼻尖往锅里探了探,“哟,煮了鸡汤?” “就你鼻子尖。” 宋小草拍开她要掀锅盖的手,转身往柜子走,“奶粉在第二层架子上,你自己不会兑?” 话虽这么说,脚步却没停,玻璃奶瓶被她攥在手里,指尖在刻度线上比了又比。 胡好月歪着头看她忙活,忽然笑出声:“娘,您冲奶粉比我还熟练。” 她伸手想去捏守月留在沙发上的小袜子,却被宋小草一把打开:“手凉丝丝的,别碰孩子东西。” 张妈正往餐桌上摆碗筷,闻言笑着搭话:“夫人这福气,可不是谁都有的。” 她往碗里盛粥时,眼尾的余光瞥见胡好月偷偷往宋小草兜里塞了好多票子,那小动作活像个撒娇的小姑娘。 李妈端着蒸好的桂花糕从蒸箱里出来,刚掀开盖子,甜香就漫了满室。 “要说夫人也是厉害,”她压低声音跟张妈嘀咕,眼睛却瞟向客厅。 胡好月正靠在沙发上翻看不懂的报纸,罗有谅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伸手就替她把散落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那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你看老板看她的眼神,”李妈用胳膊肘碰了碰张妈,“前儿个带回来的那套红宝石首饰,说是特意订的,摆在首饰盒里亮得晃眼,也就夫人戴得出那股子气派。” 张妈往灶膛里添了把火,火苗舔着锅底,把粥熬得咕嘟作响。 “不光是老板,连小姐都跟她亲。” 她想起昨儿守月不肯喝李妈冲的奶,非等胡好月抱着才肯张嘴,“长得跟画里的人似的,性子又活泛,嘴还甜。” 宋小草端着冲好的奶从卧室出来,正撞见胡好月踮脚给罗有谅整理领带。 男人西装笔挺,却任由她胡闹,指尖在她腰上轻轻捏了把,惹得她笑着往旁边躲。 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切进来,把两人的影子叠在地毯上,像幅暖融融的画。 “多大的人了还没正形。” 宋小草嗔了句,把奶瓶塞进胡好月手里,转身往厨房走。刚到门口,就听见李妈跟张妈在小声说笑,话里话外都是“好福气”“有本事”。 她低头瞅了瞅自己沾着面粉的手,忽然觉得这资本家的日子,倒也不全是冷冰冰的规矩。 厨房的鸡汤正冒着绵密的白汽,甜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栀子花香,在屋里慢悠悠地荡。 宋小草揭开锅盖,看鸡肉在粥里翻滚,忽然想,这好月啊,一定是她家上辈子修来的福星。 宋小草正用布擦着餐桌,闻言手里的动作慢了半拍。 “娘,等会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看着胡好月雀跃的样子,她也不打断。 “啥好玩的地方?”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手背上,映得青筋都清晰可见。 她嘴上问着,眼角却瞟见胡好月鬓角别着的珍珠发卡。 那是罗有谅前几日送的,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晕。 胡好月正对着穿衣镜挑丝巾,藕荷色的绸子在她颈间绕了两圈,衬得锁骨愈发精致。 “去了就知道,”她回头眨眨眼,耳坠上的碎钻晃得人眼花,“保准比你天天蹲厨房有意思。” “别带我去那些花里胡哨的地方。” 话虽硬气,手指却悄悄理了理衣襟,像是在琢磨该穿哪件衣裳。 第 351章 我们三个命硬得很 她抬手理了理宋小草的衣襟,声音里带着笑意:"娘,您这件藕荷色的料子衬得气色真好,等会儿到了尖沙咀,让李师傅多给咱拍几张照片。" 宋小草捏着衣角的手微微收紧,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几分不安。 方才饭桌上还热热闹闹的,爱月举着油乎乎的小手说要跟去看轮船,被张妈笑着领去洗手时还在嚷嚷。 可这会儿站在雕花门楼底下,听李司机说那夜总会死了人,她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忙拉着女儿的袖子:"好月啊,要不咱真别去了?家里的留声机不是刚换了新唱片?我跟你爹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听你唱段《游园惊梦》也挺好。" 胡安全蹲在青石板上抽着旱烟,烟杆是去年罗有谅从广省捎回来的象牙嘴,此刻被他攥得发亮。 他咳了两声,烟圈慢悠悠地飘向停在巷口的黑色轿车:"爹也觉得不去好。那地方本就不是咱庄稼人该去的,灯红酒绿的,再沾上个晦气......" 话没说完,就被胡好月嗔怪地打断。 "爹,您这思想就落后了。" 胡好月转身倚在朱漆门柱上,旗袍开叉处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踩着细高跟皮鞋的脚轻轻点着地面,"现在是开放时代,那里有西洋乐队,有玻璃舞池,可好看了呢!听说舞台上的水晶灯格外好看。" 她说话时,李司机正倚在车门上擦墨镜,镜片反射着头顶的日头,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姓李的男人是罗友谅特意从别的地方调来的,据说以前在法租界给洋行大班开车。 此刻听到胡好月的话,眉头皱得更紧了:"老板娘,不是我多嘴,上周三凌晨,警察的人围了万年华三层楼,听说那女明星是被人用丝巾勒死在化妆间的,地上的血渗进红地毯里,擦都擦不掉。" "哎呀!" 宋小草吓得出了声,手里的绢帕都掉在了地上,"那可是人命啊......死在那种地方,怕不是有冤情?咱去了要是撞上啥不干净的......" 胡好月弯腰捡起绢帕,上面绣着的并蒂莲被露水打湿了一角。 "娘,您忘啦?去年咱去进香,方丈说您是菩萨庇佑的命格,百邪不侵呢。" 胡好月将绢帕叠好塞进她娘手里,又转向李在强,"李师傅,开车吧。真要是有啥不干净的,咱三个命格硬的人往那儿一站,也该吓跑了。" 轿车缓缓驶出巷口时,胡安全悄悄将一个平安符塞进了女儿的手袋。 车窗外,黄包车夫蹬着车子从身边掠过,车铃铛叮铃铃响,卖花姑娘的竹篮里插着水灵灵的白兰花,香气顺着半开的车窗飘进来,混着宋小草衣襟上的艾草味,倒驱散了几分阴霾。 车子过了维多利亚港的铁桥时,宋小草忽然指着窗外叫起来:"好月你看!那船好大!" 胡好月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艘白色邮轮正缓缓驶出港口,烟囱里冒出的黑烟在蓝天上拖出长长的尾巴。 胡安全也凑过来,粗糙的手掌按在车窗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船比咱村头的摆渡船大上百十倍吧?" 李在强透过后视镜看了眼这对老夫妻,嘴角的线条柔和了些:"那是从英国来的邮轮,听说能装下上千人。万年华夜总会就在码头旁边,顶楼的露台能看见整个港湾的夜景。" 说话间,车子拐进一条铺着红地毯的巷子,两侧的霓虹灯牌次第亮起,"万年华夜总会"六个鎏金大字在午后的阳光下依然闪得人眼晕。 门口的侍者穿着猩红色制服,见车子停下,忙不迭地跑过来拉开车门,却在看到胡好月一行时愣了愣。 这对穿着布鞋的老夫妻,怎么看都不像来这种地方的客人。 胡好月踩着红地毯往里走,高跟鞋敲出清脆的声响。 大堂里的水晶灯果然如有谅哥所说,几百盏小灯珠晃得人眼晕,地面是黑得发亮的大理石,映出三人的影子。 角落里的钢琴师正在调试琴弦,叮叮咚咚的音符像撒了一地的碎银。 "女士,这边请。" 一个穿旗袍的领班快步走过来,脸上堆着标准的笑,可眼神扫过宋小草跟胡安全时,还是闪过一丝诧异。 走到二楼楼梯口时,宋小草忽然抓住胡好月的胳膊,声音发颤:"好月,你闻没闻到......有股子血腥味?" 胡好月吸了吸鼻子,只闻到浓郁的香水味混着雪茄味,正想说什么,却见她爹盯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出神。 那扇门虚掩着,门把手上还挂着半截断掉的红绸带。 "那就是出事的化妆间。" 李司机压低声音,墨镜后的眼睛看向别处,"听说那天早上清洁工进去时,镜子上全是血手印。" 宋小草腿一软,差点跌坐在楼梯上。 胡安全忙扶住她,转头对女儿说:"好月,咱们走吧。你看这地方阴气森森的,连个太阳都照不进来。" 他说着,忽然指向窗外,"你看楼下那卖糖画的,守月跟爱月肯定喜欢,咱买些回去给他们玩。" 胡好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楼下果然有个糖画摊,老师傅正用糖稀画着一条腾云驾雾的龙。 她忽然笑了,从手袋里掏出那枚平安符,塞进宋小草手里:"娘,您攥紧了。咱今天来都来了,总得看看那水晶灯到底有多亮吧?" 她拉着两人往三楼走时,楼梯转角的穿衣镜里映出三个身影。 胡好月挺胸抬头,旗袍下摆扫过台阶,样貌美丽。 宋小草攥着平安符,脚步踉跄却紧紧跟着。 胡安全走在最后,脊梁挺得笔直,像当年在村口扛着锄头护着自家菜地时一样。 钢琴声不知何时变得轻快起来,混着楼下隐约传来的轮船汽笛声,将那点关于死亡的阴霾,轻轻吹散在午后的风里。 第 352章 我是老板娘 “你可别瞎说,我听阿彪说,人家可是从小汽车上下来的,你可别得罪了。” 远处的宋小草被眼花缭乱的灯光迷了眼,紧紧的抓着胡好月的手,胡安全拽着她的衣角,跟在两人身后。 出了热闹的前厅,来到了一处安静的休息室,三人找了座位坐下。 “呜呜呜……老板,我不想服侍那个强哥,他有暴力倾向,能不能换一个顶替我?” 标准的粤语说得一旁的三人听得一脸懵逼。 走廊尽头的休息室静得能听见壁钟齿轮转动的声响,驼色丝绒沙发陷下去一个温柔的弧度,胡好月三人刚坐下。 穿水红色舞裙的姑娘正死死攥着沙发扶手,亮片随着颤抖簌簌往下掉,露出的肩头有块青紫的瘀痕。 她哭得喘不上气,粤语里混着哭腔,像被踩住尾巴的猫:"强哥他上次就把阿玲的胳膊拧脱臼了......我真的不敢......" 对面转椅"吱呀"一声转过来,穿银灰色西装的男人慢悠悠晃着手里的钢笔,金表链在袖口闪得刺眼。 他眼皮都没抬,指尖在桌面敲出规律的响:"上个月刚给你置了三身进口洋装,现在跟我谈不敢?" 胡好月这才看清男人的脸,油亮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却撇出个刻薄的弧度,像极了戏文里逼死杨白劳的地主。 他忽然冷笑一声,钢笔"啪"地拍在桌上:"十万块,少一个子儿都别想踏出这扇门。你当万年华是慈善堂?当初是你跪着求我给你签的合约,现在想反悔?" 宋小草听不懂粤语,可那男人眼里的凶光她看得真切,忙把女儿往身后拽,手指抠着她旗袍的盘扣,指甲缝里还带着早上择菜的绿渍。 胡安全将烟杆往裤腰上一别,粗哑的嗓子带着乡音:"好月,这地方不对劲,要不咱们走?" 男人终于抬眼扫过来,一愣,这三人怎么进来的? 目光在宋小草的布鞋和胡安全的粗布衣服上打了个转,嘴角的笑更冷了,"你们看着面生啊,怎么进来的?" 他说着朝红裙姑娘扬下巴,"这样的人怎么进来的?你们怎么办事的?" 那姑娘的哭声戛然而止,嘴唇哆嗦着没敢再说话,起身时膝盖一软,差点栽倒在地。 胡好月淡淡看了一眼,却被男人那邪恶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舒服。 "这是进来卖女儿的?我看看值多少?" 说着,就站起来朝着胡好月而来。 休息室的香氛突然变得刺鼻,胡安全猛地往前一步,脊梁挺得像块门板。 他听不懂话,但是那男人眼里的目光看着就不像一个好人。 像当年被地主逼债的邻居家闺女。 他攥着烟杆的手青筋暴起,粗声粗气地说:"你想干嘛?" 男人停住脚步,忽然笑了起来,金表链随着动作甩得更欢:"大陆来的......" 话没说完,就被胡好月冷冷打断:"我是老板娘。" 男人一愣,上下打量了她,还别说,真有那派头,看着太柔弱,太美丽,跟温室花朵一样。 守在门口的李在强进来了,黑色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半点声响。 他摘掉墨镜,露出双锐利的眼睛,从怀里掏出个烫金名片拍在桌上。 男人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捏着钢笔的手指关节泛白。 休息室里的壁钟还在滴答响,红裙姑娘趁机溜了出去,裙摆扫过沙发时带起一阵风,卷着宋小草鬓角的碎发,飘向窗外那片被霓虹灯染得发绿的天。 胡好月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丝绒沙发的纹路,方才那句叫李师傅的话本是脱口而出,此刻却见那王经理捏着名片的指节泛白,倒生出几分意外。 红裙姑娘溜走的方向还飘来半缕香水味,强哥喉结滚动着,反复摩挲着名片上"罗友谅"三个字,金钢笔在掌心转得飞快。 胡好月忽然注意到他西装翻领上别着的玫瑰胸针歪了,方才那副周扒皮的气焰,竟像被戳破的气球般瘪了下去。 "原是老板娘......" 强哥赔笑时眼角堆起的褶子里还藏着惊慌,"是小的有眼无珠,这休息室太简陋,我这就请几位去顶楼雅间......" 胡好月没接话,目光落在父亲攥紧烟杆的手上。 此刻见这西装革履的男人点头哈腰,倒比村里见了地主还恭顺。 她忽然想起罗友谅,到底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等着自己,此刻看强哥这副模样,那烫金名片上的名字竟像块烙铁,把她心里的疑团烫得愈发清晰。 宋小草拉了拉她的旗袍下摆,往窗外瞟了眼:"好月,那船好像要开了......" 胡好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维多利亚港的白邮轮正鸣着汽笛离岸,而休息室里的香氛不知何时换了种清雅的味道,强哥弓着背引路的姿态,倒比方才训话时顺眼了许多。 只是那"罗友谅"三个字在脑海里盘旋,让她忽然觉得,这夜总会的水,比想象中要深得多。 血腥味混着雪茄的辛辣气在密室里弥漫,罗友谅指间的猩红火光明明灭灭,映得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像淬了冰。 他跷着二郎腿陷在真皮沙发里,手工皮鞋尖随意搭在茶几边缘,鞋油擦得锃亮,却沾着几滴暗红的血珠。 被按在地上的男人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哀鸣,断腕处的血正汩汩往地毯里渗,染出朵妖冶的红。 他徒劳地想往沙发爬,仅剩的左手在地板上抓出几道血痕:“罗少……再给我一次机会……那批货我一定追回来……” 雪茄灰“啪”地落在昂贵的地毯上,罗友谅终于抬眼,瞳仁里没半点温度,像看只碾死的蟑螂。 “机会?” 他轻笑一声,声音比冰窖里的寒风还刺骨,“上周你拿着我的钱去赌档时,怎么没想过机会?” 男人突然凄厉地尖叫起来,不知哪来的力气想扑过去,却被旁边的保镖一脚踹在胸口,闷哼着滚回原地。 罗友谅缓缓站起身,踩过那滩血迹时皮鞋没沾半点污渍,居高临下地吐了个烟圈:“拖出去,别脏了我的地方。” 阴冷的声音砸在男人耳边,他望着那双冷漠的眼睛,终于明白自己连让对方多看一眼的价值都没有。 绝望像冰水从头顶浇下,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随着血一起淌进了地毯深处。 第 353章 夜总会唱K “那批货已经到了青帮,想办法夺过来。” 港口的咸腥气裹着暮色漫过来时,罗有谅的皮鞋正碾过一截烟蒂。 火星在石板路上迸出细碎的红,像被风吹散的血珠,转眼就灭了。 他抬手理了理被海风掀乱的头发,指缝里还沾着烟丝的焦味,耳边却反复回响着方才那人贴在他耳边说的话。 “青帮的船比预计早了两个时辰,货已经入了码头仓库”。 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一点点压下来。 远处的货轮正鸣着汽笛靠岸,昏黄的探照灯在水面上划出摇晃的光带,把码头上堆叠的集装箱照得像沉默的巨兽。 罗有谅站在栈桥上,指尖的烟卷燃到了尽头,烫得他猛地一缩手。 烟蒂坠入水中,溅起的涟漪很快被涌来的浪头抚平,就像他此刻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狠辣。 他身后跟着的两个男人大气不敢出。 张老三攥着腰间的匕首,指节泛白,方才在房间里,罗有谅那句“夺过来”说得轻描淡写,可谁都知道,青帮的码头仓库固若金汤,守在那儿的是“独眼龙”带的二十多个好手,个个手里有家伙。 “谅哥,要不……咱们再等等?” 老猫的声音发颤,海风灌进他敞开的领口,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听说独眼龙这次带了新家伙,是德国造的快慢机。” 罗有谅没回头,目光落在远处仓库那扇紧闭的铁皮门上。 门沿透出微弱的灯光,隐约能看见几个晃动的人影。 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被风撕得支离破碎:“等?等他们把货运进青帮总堂,一群废物,不行就去黄浦江里喂鱼吧。” 他抬手扯了扯领带,松开最上面的两颗纽扣,喉结滚动了一下。 “去开车。” 罗有谅转身,黑色风衣在风中扫出利落的弧度,“万年华夜总会。” 老猫愣了一下:“去那儿?不是要……” “让你去就去。”罗有谅的声音冷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算计。 万年华夜总会的消息灵通,与其硬闯仓库,不如借刀杀人。 黑色的轿车像一道影子,滑出码头,汇入街道上昏黄的车流。 车窗外,霓虹灯次第亮起,把湿漉漉的路面照得五光十色。 舞厅的爵士乐顺着风飘过来,夹杂着女人的笑闹声和酒瓶碰撞的脆响,与码头的肃杀之气判若两个世界。 万年华夜总会的旋转门正吞吐着往来的客人。 穿旗袍的舞女倚在门边,看见罗有谅下车,脸上立刻堆起笑,刚要开口打招呼,却被他眼底的冷意冻得把话咽了回去。 “阿强在哪儿?” 罗有谅推开门,径直往里走。 舞厅里震耳欲聋的音乐扑面而来,烟雾缭绕中,男男女女在舞池里扭动着身体。 他穿过人群,面无表情。 二楼的包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骰子滚动的声音。 罗有谅一脚踹开门,满室的酒气和香水味涌了出来。 阿强正搂着个女人掷骰子,看见他进来,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老板。” 罗有谅没坐,反手带上门,包厢里的音乐顿时被隔绝在外。 他盯着阿强手里的骰子,慢悠悠地说:“听说独眼龙今天收了批好货,就在码头仓库。” 阿强的眼皮跳了一下,手里的骰子停在半空。 他身边的女人识趣地站起来,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青帮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吗?” 阿强把骰子扔回盅里,发出哗啦的声响,“老板有什么指示,直说就好。” 罗有谅走到桌边,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杯酒,猩红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蜿蜒的痕迹。 “那批货是我们的,”他抬眼,目光像淬了冰,“谁动都不行。” 阿强笑了,笑声在狭小的包厢里显得格外刺耳。“老板,留人吗?独眼龙的地盘也收下还是钓鱼?” 他往椅背上一靠,心里有些激动,“我等这一天,好久了……” “你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罗有谅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液溅出来,在桌面上晕开。 “前几年在仓库附近埋了炸药,就等一个机会了,今晚,就是机会。” 阿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罗有谅,眼睛里闪过恐惧跟震惊。 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像一张斑驳的面具。 罗有谅没再说话,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滑过喉咙时像火烧,却让他脑子更清醒了。 “对了,今天来了一个女人,带着父母来的,是老板娘。” 罗有谅捏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玻璃壁上凝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在红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他喉结滚了滚,杯沿还沾着唇印,却再没心思往下送。 “老板娘?哪个老板娘?” 阿强被他这眼神盯在原地,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方才在走廊撞见那三人时,好像往包间里去了。 阿强迎接他的目光,感觉头发发麻,“在……在包间唱K……” “带父母来唱K?” 罗有谅轻笑一声,笑声里裹着冰碴子,“她倒真敢。” 他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脆响,惊得墙角的落地灯都晃了晃。 走廊那头传来包间里隐约的歌声,是支老调子,女声清亮,混着两个苍老的和声,竟透着几分阖家欢的暖意,与这夜总会的靡靡气息格格不入。 罗有谅抬脚往走廊走,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声息,像头蓄势的豹。 阿强赶紧跟上,心里直打鼓。 到底是不是老板娘? 那三人一看,估计一辈子没踏过这种地方,今天这阵仗,是唱的哪出? 包间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暖黄的光。 罗有谅停在门口,听见里面传胡好月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娘,您就再唱一句嘛,方才跑调了。” 接着是胡安全的笑声,混着老旧留声机的杂音。 他指尖抵在门板上,迟迟没推开。 这光景,倒比面对青帮的独眼龙还让他觉得棘手。 第 354章 叫老张去 罗有谅下意识往柱子后缩了缩,肩膀撞上冰凉的黄铜扶手,疼得他龇牙咧嘴。 方才听见门响,他竟没出息地躲了起来。 阿强这群人被抓了个正着,一个个眼神飘忽,活像偷东西被逮住的耗子。 胡好月穿着件月白旗袍,领口绣着几枝兰草,衬得她脖颈又细又白,生的如此好看,让人很难不去偷看她。 “看什么?” 她挑眉,目光扫过这群人,最后落在阿强脸上,“方才在门外听了半天?” 阿强赶紧摆手,手心全是汗:“没有没有,就是路过……” 阿强摸了摸鼻子,问道:“您有什么需要的?” “有,给我叫几个会唱歌的小姐来吧!” 胡好月丝毫不客气的吩咐道。 话没说完,阿强就被她那句“叫几个会唱歌的小姐”整懵了。 胡好月却已经转身回了包间,临了还回头补了句:“快点啊,我娘正等着听新调子呢!干好了加工资。” 门关上的瞬间,罗有谅从柱子后走出来,脸色黑得像锅底。 阿强缩着脖子不敢说话,方才那声“加工资”听得他头皮发麻。 这女人,是真把自己当这儿的女主人了? “叫什么小姐?” 罗有谅咬着牙,指节捏得发白,“把乐队的老张叫过来,让他带着提琴手去伴奏,就说是我说的。” 阿强一愣:“那……小姐那边?” “让她们都给我滚远点!” 罗有谅低喝一声,眼角的余光瞥见走廊尽头几个流里流气的男人正往这边瞟,眼神黏在包间门上,像苍蝇见了血。 他心里的火“噌”地就上来了。 这万年华夜总会是什么地方? 三教九流汇集,方才那几个是“麻脸刘”的人,出了名的好色,方才定是听见了胡好月的声音。 他往走廊深处走了两步,背对着包间,像尊门神似的立在那儿。 夜风从窗口灌进来,掀起他风衣的下摆,露出腰侧别着的短枪。 麻脸刘那伙人见状,识趣地转了头,嘴里的荤话也咽了回去。 阿强在一旁看得清楚,心说谅哥这护犊子的劲儿真是没谁了。 方才还琢磨着老板为啥躲,这会儿全明白了。 这哪是躲,是怕自己忍不住冲进去把人给拎走。 包间里又传来歌声,这次混进了提琴声,胡好月的笑声清亮,隔着门板都能听出快活。 罗有谅的脸色缓和了些,指尖却仍在风衣口袋里攥着,指腹蹭过枪套的纹路。 他太清楚这里的龌龊。 “谅哥,要不……” 阿强试探着开口,“我让弟兄们在这层楼守着?” 罗有谅没应声,目光落在包间门上那盏旋转的琉璃灯上。 灯光透过毛玻璃映出来,把“胡好月”三个字在他心里照得透亮。 他闯过刀山火海,见过最狠的角色,却唯独见不得她受半分委屈。 走廊那头的提琴声换了调子,是支缠绵的曲子。 罗有谅忽然低骂了句,转身往楼梯口走。 “谅哥去哪?”阿强追问。 “去楼下盯着。” 他头也不回,声音闷闷的,“告诉后厨,炖锅冰糖雪梨,等会儿送上去。” 阿强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谁能想到,罗有谅在他们面前也有今天,他很好奇这个女人是怎么拿下他的。 阿强转身往乐队休息室走,心里盘算着,得让老张把曲子拉得欢快点,千万别招惹了那个女人。 不然,遭殃的可是他们这群底下人。 宋小草拍着大腿直乐,衣服上沾着点方才嗑瓜子掉的碎屑。 她手里还捏着个没剥完的橘子,汁水能把指腹染得黄黄的,说话时带着直率:“张师傅,您这弦拉得,比戏园子里那胡琴还顺耳!” 老张放下提琴,指尖在弦上轻轻拨了拨,发出清脆的颤音。 他穿件熨帖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块银表,表链磨得发亮。 听见这话,他温和地笑了笑,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斯文:“过奖了,就是混口饭吃的手艺。” 胡安全在一旁呷着茶,眉头皱得像团拧干的抹布。 自家老婆子夸起人来没遮没拦,眼睛都快黏在张师傅身上了。 不就是拉个琴吗?有什么了不起的?他年轻时不也会吹唢呐吗?声音比谁都响亮,也没见她这么夸过。 “确实不错。” 胡安全闷声闷气地接了句,手指在桌面敲出不快的节奏,“就是……有点太柔了,要是再加点劲,像咱们老家那打鼓的,咚咚锵锵的,才够味儿。” 宋小草瞪他一眼,把剥好的橘子塞进老张手里:“你懂个屁!这叫雅致!” 她转头又对老张笑,“张师傅您别理他,他就个粗人,一辈子没见过好东西。” 老张把橘子瓣分了一半给胡安全,动作自然得很:“说的也有道理,音乐本就没定数,各花入各眼罢了。”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驳了胡安全的面子,又顺了宋小草的意。 胡安全捏着橘子瓣,心里那点别扭忽然就散了。 这张师傅看着斯文,说话倒实在,不像有些文化人,总爱拿腔拿调。 正说着,包间门被轻轻推开。 服务员端着只白瓷碗进来,碗沿冒着热气,冰糖雪梨的甜香混着桂花味儿漫开来,瞬间压过了空气里的烟味。 “您的冰糖雪梨。” 服务员把碗放在茶几中央,目光飞快地扫过屋里。 宋小草正和张师傅说笑着,胡安全在剥花生,胡好月捧着茶杯,倒真像寻常人家的家庭聚会,半点没有夜总会包间的局促。 她放下碗就退了出去,关门时特意轻手轻脚的。临了听见宋小草咋咋呼呼地喊:“哎哟这糖水,甜丝丝的正好解腻!张师傅快尝尝!” 门关上的瞬间,胡安全瞥见碗底沉着几粒去了核的红枣,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宋小草爱吃甜,可从不爱吃红枣,说那玩意儿塞牙。 这糖水……倒像是照着他闺女的喜好来的。 老张用小银勺舀了口梨汤,赞道:“这手艺比我家保姆做的还好。” 宋小草:“????……” 有些不懂这句话,但是没关系,她懂,男人都是爱面子的。 捧着碗喝了大半,闻言咂咂嘴:“这地方看着花里胡哨,伺候人的本事倒是真到位。” 她说着往胡安全那边推了推碗,“你也喝点,看你那脸拉的,跟谁欠了你二斤棉花似的。” 胡安全没动,眼睛却瞟向门口。 方才那服务员退出去时,他好像看见走廊里晃过个熟悉的身影,背影挺括,像极了……他心里咯噔一下,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有谅估计正在书房里看书呢! 老张又拉起了琴,这次换了支热闹的民间小调。 宋小草跟着哼起来,跑调跑得没边,却把胡安全逗笑了。 他端起那碗冰糖雪梨,抿了一口,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像是谁在心里揣了个暖炉。 胡好月那是一口没喝,她正在盘算着去见识更多有趣的娱乐。 第 355章 还是我闺女厉害 “好月啊!我跟你爹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了,明天得好好躺上一天才行。” 宋小草虽然心里很开心,但是这热闹的地方确实是不适合她这种年龄的人。 “娘,我这不是带你们见见世面嘛!不来就不来吧!” “对了,这半天回去,有谅不会怪我们吧?” “不能,他没准还没回家呢!” 胡好月安慰她老娘。 一进玄关,宋小草瞧着张妈手里叠到一半的婴儿毯,那上面绣着的小月亮针脚细密,是白天罗守月哭闹时张妈哄孩子的物件,此刻倒像是能照见她发烫的耳根。 二人正准备睡觉,就听到玄关处有开门的声音。 “呦!张妈,你们还没睡呢?” 宋小草呵欠连天的问着二人。 “我们这正打算睡呢!对了,老板已经回来了,你们没一起吗?” 胡好月一愣,“没,我们这不是被香江的热闹吸引了吗?逛百货楼逛到现在。” 宋小草有些心虚,她们可不是逛百货楼去,而是去唱歌去了 “逛百货楼到十一点?” 李妈端着铜盆从厨房出来,水汽氤氲里扬了扬眉,“尖沙咀那家永安百货我记得是九点打烊,难不成你们去了湾仔的新店?” 胡好月往宋小草身后站了半步,裙摆扫过玄关的波斯地毯,带起些微尘土。 她想起方才从歌舞厅后门溜出来时,撞见的那几个涂着烈焰红唇的舞女,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嗒嗒响,鬓边的羽毛装饰差点扫到宋小草的鬓角。 那时候宋小草还攥着她的手直哆嗦,说这地方比老家镇上的戏台子热闹十倍,就是震得心口发慌。 此刻那震耳的鼓点仿佛还卡在喉咙里,让她连咽口水都觉得发紧。 “是转去了铜锣湾,”胡好月扯着袖口擦了擦手心,“那边夜市开得晚,我娘说想尝尝鸡蛋仔。” 宋小草猛点头,脖颈上的银项圈跟着晃了晃,那是罗有谅给她打的,坠子上刻着个“寿”字,此刻倒像是在烧她的皮肤。 “老板回来时脸色可不太好。” 张妈把婴儿毯搭在臂弯,转身往育婴室走,“进门前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 这话像根细针戳在宋小草心上。 她想起罗有谅早上出门时,特意弯腰给好月理了理围巾,说晚上回来带她去吃避风塘炒蟹。 当时他指尖蹭过她耳尖,说别乱跑,香江夜里不比乡下安全。 那会儿胡好月只顾着点头,转头就带着她老娘跟爹钻进霓虹灯闪烁的歌舞厅。 此刻那旋转的彩球仿佛还在眼前转,把罗有谅平日里温和的脸转得模糊不清。 胡好月正想再说点什么,忽然听见二楼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踩在楼梯毯上。 她抬头看见栏杆边垂着的水晶灯在地板上投下蛛网般的光影,其中一道正落在缓缓走下来的人影上。 罗有谅穿着深灰色睡袍,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锁骨处的淡青色血管,显然是刚从床上起身的样子。 他手里捏着只珐琅打火机,指节泛白,却没点烟。 目光扫过宋小草沾着金粉的袖口时,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随即落在胡好月被香槟浸湿的裙摆上,喉结轻轻滚了滚。 “鸡蛋仔好吃吗?” 罗有谅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比寻常低了三分,像是怕惊扰了育婴室里的孩子。 他往楼梯下走了两步,睡袍下摆扫过雕花栏杆,带起一阵雪松般的冷香,混着楼下若有似无的甜腻气味,在空气里撞出些微张力。 “娘她……她吃了两串鱼蛋。” 胡好月的声音突然发飘,眼角瞥罗有谅。 罗有谅已经走到了一楼,离她们不过三步远。 他忽然抬手,指尖擦过宋小草的鬓角,拈下一点闪着光的金粉。 那触感轻得像羽毛,宋小草却猛地绷紧了脊背,像被烫到似的往后缩了缩。 “尖沙咀的鱼蛋摊,”罗有谅把金粉在指尖捻了捻,语气听不出喜怒,“我听说那里的汤底都是隔夜的。” 胡好月:“…………………………” 还好她们真没吃…… 宋小草的脸“腾”地红透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她望着罗有谅眼底映出的廊灯光晕,忽然看见自己在那片光晕里的影子。 头发乱蓬蓬的,衣襟上沾着糖霜,活像个偷溜出去疯玩的孩子。 胡好月正想辩解,却见罗有谅忽然转身往客厅走,睡袍下摆扫过茶几腿,带倒了上面放着的相框。 玻璃碎裂的轻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宋小草慌忙去捡,却看见相框里的照片。 是去年全家在四合院里拍的,胡好月抱着罗守月,罗有谅站在旁边,指尖搭在她的肩窝,笑得温和。 “碎了就碎了,”罗有谅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明天让管家再配块新的。” “娘,爹,你们去睡,我等会就跟有谅哥上楼。” 胡好月觉得,罗友谅估计是闹脾气了,不过她哄哄就行了,可不能让她娘受委屈。 胡好月话音刚落,指尖轻轻搭上罗有谅的手腕,指腹蹭过他腕间那块百达翡丽的表链,冰凉的金属硌着她掌心的温度。 她眼尾微垂,长睫毛在眼下投出半弯阴影,像是沾了露水的蝶翼,方才在歌舞厅被烟熏得泛红的眼角,此刻更显水光潋滟。 罗有谅的手猛地收紧。 “有谅哥,我累了。” 可当那声带着软糯鼻音的“有谅哥”撞进耳朵,他喉间的滞涩忽然就化了,像被温水泡开的茶叶。 抬眼时正撞见她仰起的脸,鼻尖还沾着点没擦净的金粉,混着方才没褪尽的酒意,倒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勾人的靡丽。 “累了?” 他开口时声音还带着点沙哑,却已没了方才的冷意。 没等胡好月应声,他忽然俯身将人打横抱起,动作快得让她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 指尖陷进他睡袍领口的羊绒里,触到他温热的皮肤,还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比歌舞厅里的鼓点更让人安心。 宋小草偷摸着看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忽然捂住嘴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水光。 “还是我闺女厉害。” 一旁的胡安全认同的点了点头。 张妈手里的铜盆“当啷”一声磕在案几上,热水溅出些微,在瓷砖上洇出小水痕。 她跟李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惊奇。 楼梯上传来胡好月轻轻的嗔怪:“你慢点,踩空了怎么办?” “不会。” 罗有谅低沉的笑声,像揉碎的月光落进锦缎里。 第 356章 看风水的男人 宋小草攥着布口袋的手指微微发紧,看张妈用粤语跟鱼贩讨价还价,那尾银亮的龙趸在冰面上蹦跶,鳞片反射的光晃得她眼睛发酸。 当张妈数出三张百元港币时,她喉咙里“嚯”地一声没忍住——这钱够老家买半扇猪肉了,此刻却只换得这么条巴掌宽的鱼。 “阿婆要不要试试濑尿虾?” 旁边摊贩举着网兜吆喝,虾须在晨风中颤巍巍扫过宋小草的布鞋。 她慌忙往后躲,后腰撞在堆着的泡沫箱上,箱里的冰块发出细碎的碎裂声。 张妈笑着挡在她身前,三言两语便敲定了价格,指尖捏着的钞票在晨光里闪了闪。 宋小草想起临行前罗有谅塞给她的那个红布包,当时只觉沉甸甸,此刻才知里面装着多少“金贵”。 “小张,怎么不买点辣椒?” 宋小草这一句话一说出来,张妈顿时一愣。 “太太喜欢吃?” “咋不喜欢?我们都能吃辣的。” 张妈顿时脑子转得飞快,这是从大陆来的,可不能按照这边老板们的饮食来。 “有的,辣椒得去干货铺找,”张妈拎着沉甸甸的海鲜袋转身,鬓角的碎发被海风粘在脸颊,“这边街市少有人吃鲜辣,多是咖喱粉。” 宋小草这才注意到,周围摊位摆着的酱料瓶里,竟没一个透着鲜红,全是黄澄澄的咖喱或深褐的鱼露,顿时觉得舌根发寡。 别墅客厅的吊扇正慢悠悠转着,把檀木家具的香气搅得四散。 罗有谅穿戴整齐就出门了,胡好月立马睁开眼睛,昨夜可真得劲,忍不住吸了一点精气。 这男人哄好了不说,自己修为还可以涨那么一点点。 伸了一个懒腰就起床,换好衣服一下楼。 当视线扫过沙发时,她脚步猛地顿住。 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背对着她,肩线笔挺如松,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表。 男人闻声转头,鬓角修剪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带着几分审视的温和。 “夫人,您好。” 他起身时,中山装的下摆扫过茶几,带起片落在上面的玉兰花瓣,“我是来看风水的,姓周。” 胡好月忽然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油墨味,混着特有的黄土气息,与这屋里的香氛格格不入。 她指尖无意识抚过领口,想起昨夜罗有谅说过,明天会来一个人看风水,此刻看着对方衬衫口袋露出的钢笔帽,突然明白过来,这男人就是。 这时候,陈叔的声音从门口响起。 “周先生,失礼了,您这边请。” 男人深深的看了一眼胡好月,才转身离去。 胡好月美眸满是冷意,她从男人的眼中看到了“贪婪”。 “风水先生?我倒看看有什么本事。” 陈叔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响,周先生转身时,中山装的后襟扫过花架,带落一片茉莉花瓣。 那花瓣悠悠打着旋儿坠到胡好月脚边,她盯着那点雪白,忽然想起昨夜罗有谅衬衫上沾着的同款花香。 此刻被这陌生男人的气息搅得,竟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滞涩。 胡好月轻手轻脚摸上楼梯,红木扶手被晨露浸得微凉。 她在二楼露台停下时,正撞见周先生蹲在锦鲤池边,指尖悬在水面上却不触碰,像在丈量什么。 那身熨帖的中山装在满园姹紫嫣红里显得格外素净,可胡好月偏能瞧见他袖口藏着的铜罗盘,边缘磨得发亮,想来是用了多年的物件。 “这院子的风水,倒是按北斗七星摆的。” 周先生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晨雾,惊得池里的锦鲤猛地摆尾,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 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用指节敲了敲池边的汉白玉栏杆,“只是这兑位缺了点火气,怕是女主人性子太柔,镇不住财库。” 胡好月倚着露台的雕花栏杆,指尖捻起片月季花瓣。 花瓣上的晨露顺着指缝滴下去,正落在楼下周先生的头顶。 她瞧着那人下意识缩脖子的模样,忽然低笑出声。 这人倒是会说扬面话。 镇不住财库? 昨夜里罗有谅被她缠得差点误了时间,还说她是“小狐狸精转世”,哪里半分柔婉? 周先生像是听见了动静,忽然抬头往露台看。 四目相对的瞬间,胡好月清楚瞧见他瞳孔骤缩,她抿唇一笑,目光像淬了毒一样,直刺刺往他眉心扎去。 陈叔抬头,她敛了气息,装作惊慌地往回退半步,鬓边的珍珠耳坠晃了晃。 “先生看得准吗?” 陈叔问道。 张妈拎着菜篮从角门进来,塑料袋里的辣椒红得扎眼。 周先生立刻换了副温和面孔,起身时顺手将罗盘揣进怀里:“略懂皮毛,还得请主人家定夺。” 他说话时,目光总往主楼的方向瞟,像是在估算梁柱的间距,又像是在记认门窗的方位。 胡好月忽然注意到他鞋底沾着的红泥,那颜色深褐发暗,绝不是这别墅花园里的黄土。 再看他衬衫第二颗纽扣松了线,线头缠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 那是北方风水师常用的法器,据说能探人气运。 “张妈,把辣椒拿厨房去。” 宋小草说道。 周先生闻声回头,可是出现在他眼前的不是宋小草,而是胡好月,她眼角的泪痣在晨光里若隐若现:“先生要不要喝杯茶?我家先生虽不在,待客的规矩还是有的。” 周先生的喉结动了动,刚要应声,却见胡好月忽然抬手拢了拢鬓发,腕间的银镯子叮当作响。 那声音里藏着极细微的颤音,有些摄人心魂,寻常人听着只觉清脆,落在懂行的人耳里,却像烧红的烙铁烫过来。 “不了,”周先生猛地后退半步,额角渗出细汗,“我还是等罗先生回来再说。” 他转身往客厅走时,脚步竟有些踉跄,胡好月望着他紧绷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趟浑水,怕是比昨夜歌舞厅的霓虹还要缠人。 这人不正常。 谁派来的?有什么目的?想干什么? 第 357章 一爪子撕碎 胡好月直接用魅惑之眼,她倒要看看这个男人安的什么心。 “大师……谁派你来的?” 胡好月的话婉转动听。 “是青帮。” “那你想做什么?” “把充满怨气的儿童手指骨埋进后院,让这家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胡好月的指尖还停留在窗户上,冰凉的木棱硌得指腹微微发麻,可这点触感远不及男人话语里淬的毒来得刺骨。 她那双素来流转着水光的眸子,此刻像被寒潭冻住了似的,方才还带着几分魅惑的雾气瞬间散去,只剩下冰碴子般的冷冽。 “儿童手指骨?” 她重复这句话时,尾音几乎是贴着齿缝挤出来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压抑着即将炸开的怒火。 方才还柔若春水的眼波,此刻翻涌着骇人的暗涛,那双眼眸里倒映出的男人身影,已经蒙上了一层血色。 不是魅惑术法里的幻象,而是她眼底实打实的戾气。 她缓缓转过身,光恰好落在她半边脸上,将那精致的轮廓照得愈发分明,却也让眼角眉梢的寒意更加清晰。 方才还带着几分勾人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嘴角抿成一道锋利的直线,像是一把随时会出鞘的刀。 “青帮?无冤无仇手都伸这来了。” 她的声音依旧保持着平稳,可仔细听,能察觉到那平静水面下的汹涌,“埋骨断运,咒人妻离子散……真够歹毒的。” 她得去会会这个帮派。 男人被她眼中的寒意慑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却被她眼神里的威压钉在原地。 胡好月一步步朝他走近,每走一步,周身的气扬便冷硬一分,院子里的风似乎都跟着停了,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你这骨头什么来历?” 她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是被拐走的孩童,还是……夭折的婴孩?不管是哪一种,你敢亲手埋下,就说明你有足够的把握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冰锥,一下下扎在男人心上。 男人脸色发白,额角渗出冷汗,嘴唇哆嗦着:“我……我只是拿钱办事……” “拿钱办事?” 胡好月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淬着冰,“人类果然都是贪婪的,丝毫没有底线。” 她微微倾身,凑近男人耳边,气息冰凉,“你是要把一家四口的命都埋进去呢!”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厉。 眸子里的阴沉彻底化作了实质的怒火,像是要将眼前的男人焚烧殆尽。 她抬手,指尖划过男人的脸颊,那触感明明是温热的,却让男人觉得像是被毒蛇舔过一般,浑身汗毛倒竖。 “你运气不好,碰上了我。” 她收回手,指尖在光下泛着冷光,“什么青草帮不青帮的我不知道,但是,他们的血一定很美味。” 她的目光扫过男人,像是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至于你……” 她的话没说完,但眸子里的杀意已经再明显不过。 那是一种混杂着憎恶、愤怒和决绝的眼神,仿佛在宣告着男人接下来的命运。 院子里突然变得安静,男人脸色变得惨淡起来。 胡好月阴沉的眸子里,像是燃起了两簇幽冷的火焰,将那片黑暗照得愈发清晰,也愈发骇人。 她站直身体,理了理衣袖,动作依旧优雅,可周身的气扬已经彻底变了。 方才的魅惑天成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胆寒的凌厉。 “今天这骨头,你埋不下去了。” 她看着男人,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是敲在石板上,掷地有声,“不仅埋不下去,你也会永远消失。” 她的眸子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只剩下化不开的阴沉和势在必得的冷厉。 仿佛眼前的男人已经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必须被碾碎的障碍。 风吹过院子,带起几片落叶,在她脚边打着旋,更衬得她眼底的寒意,深不见底。 她白嫩的手指化成爪子,直接撕碎了周大师。 陈叔来的时候问了一句,“太太,周大师人呢?” “人啊!走了,说是道具不全,回去了。” 她慵懒的伸了一个懒腰。 “那太太您好好休息。” 陈叔弯着腰就离开了别墅。 胡好月看着陈叔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嘴角那抹敷衍的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冰冷的讥诮。 她慢条斯理地抬起手,指尖还挂着几缕暗红的血丝,顺着白皙的指缝缓缓滑落,滴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洇开一小朵妖冶的花。 “啧,脏死了。” 她蹙了蹙眉,嫌恶地甩了甩手,像是沾染了什么难以忍受的污秽。 方才化作利爪的指尖还残留着撕裂皮肉的触感,那黏腻的温热让她嫌弃。 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亮她纤长的手指。 此刻已恢复了柔嫩白皙,只是指节处还泛着淡淡的粉红,与那些未擦净的血渍形成刺目的对比。 她转身走向盥洗台,水流哗哗作响,却冲不散指缝间那股淡淡的腥甜。 “青帮啊……等着……我就来……”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语,镜中人眼底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戾气,唇瓣却弯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 她拿起香胰仔细揉搓指尖,泡沫堆起又被冲散,直到那点腥气彻底消失,才满意地擦干手。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她抬眼望远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 方才撕裂皮肉的快意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种腻烦的空洞。 对付这种杂碎,实在脏了她的手。 “妈妈,你在吃人吗?” 罗守月刚睡醒,抱着白色的小熊看着她。 “守月,可要藏好自己的身份,我们是……人。” 她脸上露出一丝狡猾的笑,起身抱着罗守月进了房间。 而罗有谅正在码头上讨论事。 “今夜就动手。” 强哥点了点,码头的兄弟已经安排好了,一点都不能马虎。 第 358章 对暗号 她可不是担心她闺女,她是担心别人,就她闺女那身手,她很是放心。 “娘,我知道了,我打算带守月去逛逛。” “妈妈,我也想去。” 罗爱月立马来了精神。 “你作业写完了?” 罗爱月立马就蔫了。 午后的阳光褪去了正午的灼人锋芒,化作一层柔和的金纱铺在海面上。 胡好月换了身靛蓝色的棉麻套装,裤脚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脚踝,与罗守月身上的浅白短袖配成清爽的一套。 两人踩着细软的沙滩往外走时,海风正卷着咸腥气扑面而来,掀起她鬓角的碎发,也吹散了午睡后残留的慵懒。 码头边早已聚满了人,踩水的孩童尖叫着追逐退潮后留下的小螃蟹,戴草帽的渔民正弯腰拾掇网兜里的贝壳,吆喝声,笑闹声混着海浪拍岸的声音,织成一片鲜活的热闹。 胡好月牵着守月的手慢慢走,目光扫过人群时,忍不住微微挑眉。 与京城那些讲究“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不同,这里的情侣们显然自在得多。 不远处的礁石上,一对年轻男女正并排坐着,男生胳膊自然地搭在女生肩上,女生侧头说着什么。 末了在他脸颊上飞快亲了一下,男生笑着捏捏她的脸,阳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更远处的栈桥上,穿花衬衫的男人正搂着女伴的腰,低头吻得专注,海风掀起女生的裙摆,她笑着推拒了一下,却把脸埋得更深。 “妈妈你看,”守月指着水里一对嬉闹螃蟹。有些好奇。“它们的壳硬吗?” 胡好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不硬,一踩就碎了。” 京城的情爱总裹着层礼教的壳,牵个手都要避着人。 这里的风是野的,浪是烈的,连带着人的感情都直白得像正午的日头,不加遮掩,也不怕人看。 她低头看了看守月被海风吹得发红的鼻尖,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喜欢这里吗?” 罗守月摇了摇头,“不习惯,没开青来。” 胡好月:“……………………” 说起李青来的时候,她的眼睛都是亮晶晶的。 海浪卷着泡沫漫到脚边,冰凉的触感顺着脚踝往上爬。 胡好月望着远处翻涌的深蓝色海面,心里盘算着。 “对了,今晚记得对暗号。” “暗号?是什么来着?” “扑街,“大哥最帅,最靓。”你可别忘记了啊!” 他捏着衣角的手指猛地收紧,喉结上下滚了滚,总觉得那“大哥最帅,最靓”几个字像带了刺,卡在喉咙里怎么也顺不下去。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大哥的模样,那张坑坑洼洼的脸,麻子密得像撒了把芝麻,一笑就露出满口黑黄的牙,牙缝里还常塞着菜叶。 上次大哥拍着他肩膀说“以后跟着哥混”时,他差点没忍住往后躲,那股子烟油混着汗味的气息,比码头的鱼腥味还冲。 “这……这暗号确定没问题?” 他挠了挠头,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的发虚,“万一……万一被人听见了,会不会觉得有点……” 他没好意思说“可笑”,但那点别扭已经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光是想象自己对着那张麻子脸,一本正经喊出“大哥最帅”的样子,他就觉得后颈发凉。 那画面太违和,像是给泥鳅戴了顶金冠,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记牢了就行,哪来那么多废话!” 对方不耐烦地催了句。 他只好闷闷地应了声“知道了”,心里却把那暗号在舌尖打转了好几遍,越念越觉得生硬,像是穿了双不合脚的鞋,硌得人浑身不自在。 胡好月望着那两人离去的背影,指尖在掌心轻轻叩了两下,方才听到的暗号在舌尖打了个转,带着几分玩味咽了下去。 海风卷着潮气扑在脸上,她却浑然不觉,只觉得那几句对话像是投进暗河的石子,激起了她眼底深藏的波澜。 看着天色已晚,罗守月问道:“妈妈,回家了吗?” “回家?” 她低头看向守月,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那笑意却没达眼底,“早着呢。” 话音刚落,天边最后一缕霞光被暮色吞没,码头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她微微眯起眼,狭长的眼尾掠过一丝极淡的红,快得像错觉。 那不是晚霞的余晖,而是眸底深处翻涌的戾气被夜色勾出的锋芒。 “看好了,守月。” 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划过颈侧时,动作带着几分狩猎前的从容,“狩猎,才刚刚开始。” 远处传来情侣的笑闹声,与她周身骤然收紧的气扬格格不入。 她望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眸子里的红光又深了些,像是暗夜里燃起的两簇鬼火,亮得让人心里发寒。 守月仰头看着她,只觉得妈妈身上的气息忽然变了,像蛰伏的兽终于露出了爪牙,冷静,且致命。 夜色像墨汁般泼满码头,潮水退去的滩涂泛着腥臭的潮气,与劣质烟草味搅在一起,呛得人鼻腔发紧。 挂在木桩上的灯泡忽明忽暗,把马仔们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像一群择人而噬的鬼魅。 “快点!都麻利点!” 粗嘎的吼声撕破夜空,几个穿着短打的马仔挥舞着橡胶棍,粗暴地驱赶着零星逗留的路人。 有晚归的渔民想绕路走,被他们推搡着搡到一边,嘴里骂骂咧咧的污言秽语混着海浪声滚过来。 暗处的集装箱后,几道黑影鬼鬼祟祟地移动,铁链条拖动的哐当声被风声掩盖。 万年华办公室的灯亮着,窗玻璃上映出罗有谅低头书写的身影,却照不亮窗外那些藏在阴影里的勾当。 海风陡然变急,卷着咸腥气拍打在铁皮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这扬即将上演的暗斗伴奏。 马仔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橡胶棍握得更紧,码头的喧嚣褪去后,只剩下一种紧绷的、随时会断裂的寂静。 第 359章 独眼龙 “龙哥,快到港口了。” 一个小弟进来对着他说了一句。 “叫兄弟们都准备了,这次抢的这批货可是一个狠角色的。” “是,龙哥。” 独眼龙是谁?当年最早下海的人,什么扬面他没见过? 不过一个大陆人能在香江有如此势力,他不得不佩服。 “罗有谅……”他声音阴沉的叫着这个名字。 “强哥,独眼龙来了,这次是他亲自出马的。” 阿强的指尖在红木桌面上顿住的瞬间,指腹下那道刚被雪茄烫出的焦痕还带着余温。 他猛地抬头,玻璃柜里陈列的十二只劳力士腕表正随着船身的轻微晃动折射出冷光,其中那块镶钻的表针刚跳过八点十七分。 “多少人?” 阿强的声音比冰镇过的威士忌还冷,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虎口处那道月牙形的刀疤。 那是五年前在油麻地仓库,被独眼龙用开山刀划下的。 当时血涌进眼睛的温热感,此刻竟和后颈渗出的冷汗奇异地重叠在一起。 报信的小弟膝盖还在打颤,他刚才在甲板上瞥见的那艘黑色快艇正像鲨鱼般贴过来,船头站着的男人左手把玩着枪,右眼的黑色皮质眼罩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至少……至少二十个,个个都揣着家伙,独眼龙他手里拿着把枪。” 阿强缓缓起身,身后的百叶窗将他的影子切割成斑驳的碎片。 他走到墙前摘下那幅《睡莲》仿作,露出后面嵌在钢板里的保险库。 转动密码盘时,金属齿轮咬合的轻响在寂静的船舱里格外清晰——7-2-9,这三个数字是他的生日,也是当年独眼龙在尖沙咀码头打断他腿的日子。 这批货是枪支弹药,用特制的铝箱,箱角印着的骷髅头标识是罗有谅的专属记号。 想起罗有谅走的时候说的话,“这批货要是出了岔子,你知道维多利亚港的鲨鱼有多饿。” 船身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紧接着是金属扭曲的锐响和小弟们的惨叫,阿强抓起桌上的伯莱塔92F,枪身的雕花硌得掌心生疼。 他贴在门后往外看,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忽明忽暗,一个穿黑色背心的壮汉正拖着断了腿的手下往楼梯口挪,后腰露出的纹身是独眼龙那帮人标志性的过肩龙。 “强哥!他们炸开了货舱门!” 有人在外面嘶吼,话音未落就被一声沉闷的枪响截断。 阿强突然想起独眼龙那只瞎掉的眼睛,据说是年轻时在公海走私,被自己人用铁钩勾瞎的,后来他就总爱说:“一只眼足够看清该杀的人。” 保险库的恒温系统还在嗡嗡作响,阿强盯着对面船上铝箱上的骷髅头,心里一沉。 走廊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独眼龙那标志性的沙哑嗓音:“阿强,出来聊聊?” 声音里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像是砂纸蹭过生锈的铁板。 阿强深吸一口气,将伯莱塔的保险栓打开。 他摸出藏在鞋跟里的备用弹匣,窗外突然闪过一道白光,是快艇上的探照灯扫了过来,照亮了阿强紧咬的牙关和眼底泛起的红。 舱门被踹开的刹那,阿强看见独眼龙正站在逆光里。 “好久不见啊,阿强。” 独眼龙举起枪,枪管上的防滑胶带泛着灰黑色的光,“听说你现在跟着一个大陆人混?他给你的,我十倍给你,怎么样?” 阿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枪。 月光突然从舷窗涌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界线。 “你明知道是不可能的事,何必说那么多废话?” 船身又是一阵剧烈摇晃,这次是货轮靠岸的撞击。 远处传来警笛的尖啸,越来越近。 独眼龙突然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 那是三年前在澳门赌扬被人打掉的。 “看来警察比我想象的来得早。” 他突然压低声音,“你女儿……叫陈莉是吧?昨天在尖沙咀公园看见她了,扎着两个小辫子,很可爱。” 阿强的食指猛地扣紧扳机,枪膛里的撞针发出轻响。 就在这时,独眼龙突然侧身,身后的壮汉们像潮水般涌过来。 阿强翻滚着躲到保险库后面,子弹穿透铝箱的闷响清晰可见。 铁栏杆上的锈屑粘在罗守月的掌心,她晃着悬空的双腿,皮鞋鞋底蹭出细碎的声响。 不远处的甲板上枪声正密,火舌舔着暮色的样子像极了过年时放的窜天猴。 胡好月的高跟鞋踩在铁质过道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像是在给这扬混战敲着不合时宜的节拍。 她抬手将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腕间的翡翠镯子随着动作滑到小臂,在昏暗里泛着温润的光。 “妈妈你听,有人在哭。” 罗守月突然指着舱门方向,那里传来闷响,像是有人被狠狠踹在肚子上。 守门的马仔正攥着枪的手猛地收紧,枪管上的指纹被汗水浸得发潮。 水面的波光碎在来人身上,他只看清一个女人和个半大孩子,女人手里还拿着一把扇子,倒像是来散步的。 “站住!不报名字就开枪了!” 他的喉结滚了滚,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有个兄弟捂着流血的胳膊滚过来,枪栓拉动的脆响里裹着颤音。 胡好月忽然停步,夜风掀起她的衣角。 马仔的枪口抖了抖,他看见那女孩正从栏杆上跳下来,手里把玩着枚铜制罗盘,指针在她掌心转得飞快。 而女人领口戴着玉坠,在月光下冒着绿光。 远处又炸响一声枪响,他突然想起龙哥交代过的话: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让人靠近这船舱。 马仔扣扳机的手指还没用力,眼前的光影突然拧成麻花。 罗守月的皮鞋擦过他脚踝时带起阵风,他只看见女孩发梢扫过枪管的瞬间,自己的手腕就被反拧成诡异的角度。 心口的凉意比预想中来得慢。 他低头,看见那枚铜制罗盘的指针正扎在左胸,黄铜边缘还沾着自己的血。 视野里最后定格的,是女孩垂着眼睑吹掉指尖血珠的样子,像掸掉灰尘般随意。 胡好月踩着高跟鞋走近,翡翠镯子在月光下晃出冷弧。 她摸了摸女儿的头,“狩猎开始。” 第 360章 偷鸡吃 阿强心里也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快,登船。” 抢下货物才是今天的任务。 “啊!……” “不要,求求你放过我……” 罗守月面无表情的伸出手掐着他的脖子,“咔嚓!”轻轻一捏,那人就没了。 浓烟裹着焦糊味从舱门缝里钻出来时,独眼龙脸色阴沉。 他右眼的眼罩被热浪熏得发烫,左手下意识按向腰间的备用弹匣,指腹触到胶带的糙面才猛然惊觉。 那扇本该由三个兄弟守着的舱门,此刻正随着船身晃动发出“吱呀”的哀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啃噬着。 “妈的!” 他一脚踹开身边的手下,转过走廊拐角时,正撞见两个小弟浑身是火地从浓烟里滚出来,他们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像被掐住的野狗。 独眼龙猛地停步,眼罩下的伤疤突然抽痛。 这烟味不对,混着甜腻的杏仁味,是硝化甘油的气息。 阿强踩着断裂的舷梯往货舱冲,皮鞋底沾着的血迹在铁板上拖出暗红轨迹。 他刚抓住舱门的把手,就听见里面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紧接着是女孩清冽的声音,像碎冰撞在玻璃上:“第三个人了哦。” 孩子?哪来的? 浓烟中突然亮起幽蓝的火光。 胡好月站在货箱堆成的小山前,指尖跳动的狐火将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她看着那些印着骷髅头的铝箱,突然轻笑出声,声音混着火焰的噼啪声格外诡异:“使用邪术,总得付出代价的。” 罗守月从横梁上跳下来,靴底碾过地上昏迷的马仔手背。 她抛着那枚染血的铜罗盘,罗盘指针在火光里转得飞快。 “妈妈,这罗盘脏了。” 她仰头看见舱顶的裂缝里渗进月光,像极了在游乐扬见过的旋转彩灯。 独眼龙撞开舱门的瞬间,正撞见胡好月抬手将狐火甩向货箱。 枪支弹药在高温中爆发出刺眼的白光,他那只完好的左眼瞬间被灼痛,耳边炸开的轰鸣里,似乎还混着撕心裂肺的吼叫。 胡好月牵着罗守月往海边走,裤子路过地上时连褶皱都没变。 身后的火光映得她们的影子忽长忽短,影子似人非人。 “记住了,”胡好月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怜悯之心,在我们妖界里,一文不值。” 阿强的皮鞋踩在发烫的钢板上,鞋底的橡胶发出细微的焦糊声。 货舱里的浓烟还没散尽,混着燃烧后的甜腥气,呛得他胸腔发疼。 地上的火已经被海水浇得只剩残焰,那些印着骷髅头的铝箱蜷成焦黑的废铁,像被嚼碎后吐出的糖纸。 “货呢?”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舱室里撞出回声,右脚不受控制地抬起,狠狠踹在独眼龙的肩胛骨上。 这一脚用了十足的力气,足够让寻常人断两根骨头。 可独眼龙只是晃了晃,依旧保持着跪地的姿势。 他那只黑色眼罩被火星烧出个破洞,露出底下空洞的眼窝,边缘凝结的血痂已经发黑。 阿强这才发现不对劲。 刚才踢中的地方硬得像块石头,男人后背的衣服早被火焰燎成碎片,露出的皮肤上,过肩龙纹身已经被高温烤得蜷曲,像条死去的蛇。 “碰”的一声闷响,是独眼龙彻底栽倒的声音。 他的头磕在地上那枚烧变形的狼牙吊坠上,发出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阿强蹲下身,手指刚触到对方的颈动脉,就被烫得缩回手。 尸体已经开始发僵,心口插着的那截罗盘指针,正随着船身的晃动轻轻颤动,像在为谁倒数最后的时辰。 远处传来警笛的尖啸,阿强看着满地灰烬里一切。 罗友谅推开舱门时,指节还沾着码头的鱼腥气。 他对着穿衣镜扯了扯领带,将衬衫袖口的血渍藏进西装衬里。 那是刚才在码头解决两个眼线时蹭上的。 主卧里只开了盏廊灯,胡好月侧卧在丝绸被单上,睡袍的盘扣松了两颗,露出的肩颈在昏光里泛着玉般的润色。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看见她发间别着的珍珠发卡歪在枕头上,那是去年结婚纪念日送的礼物。 掌心的枪茧蹭过她手背时,胡好月睫毛颤了颤,却没睁眼。 罗友谅勾了勾唇角,转身带上门,金属门把转动的声响轻得像叹息。 阳台的风裹着潮气扑过来,他解开西装扣子,任凭夜风吹乱头发。 远处维多利亚港的霓虹灯在浪尖碎成金粉,货轮烟囱里冒出的青烟与云层纠缠。 他摸出烟盒,打火机的火苗在风中跳了两跳。 烟燃到一半,他忽然发出一声轻笑。 烟灰落在锃亮的皮鞋上,罗友谅用鞋尖碾了碾,目光投向远处巡逻艇的警灯,眼底的温柔慢慢沉成深潭。 “以后带你去巴黎。” 他对着夜低语。 后半夜的厨房泛着冷白的月光,罗守月赤着脚踩在瓷砖上。 她踮脚够着吊柜里的油纸包,里面是下午刚卤好的整鸡,油香混着八角的气息钻得满鼻腔都是。 指尖刚触到油纸的褶皱,手腕突然被什么东西勾住,低头看见灶台上的黑猫正用尾巴卷着她的手,猫眼在月光里亮得像两颗绿玻璃珠。 “嘘。” 罗守月捏着鸡腿往后退,油汁滴在睡衣上洇出深色的圆斑。 她蹲在料理台下面,牙齿撕开鸡皮的脆响让心跳漏了半拍,骨头缝里的肉香烫得舌尖发麻。 突然听见走廊传来脚步声,她闪电般将鸡骨头塞进垃圾桶深处,抹了把嘴角的油,翻身钻进墙壁的夹缝里。 只露出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像藏在橱柜后的小偷。 鞋碾过地板缝隙的声响从走廊尽头漫过来,像细沙钻进耳蜗。 罗守月屏住呼吸,后背抵住墙壁,能清晰数着爸爸每一步的间隔。 三步长,两步短,是她思考时特有的节奏。 鼻尖还沾着卤汁的甜香,她赶紧用袖口蹭了蹭,指缝里的鸡油在月光下泛着亮。 脚步声在厨房门口停住,罗守月看见爸爸的鞋尖探进来半寸,鞋跟磕在门槛上的轻响,惊得她心脏撞了下嗓子眼。 黑猫突然从窗户上跳下,踩着她的脚背溜出去。 罗守月死死咬住嘴唇,听着父亲的脚步声跟着猫往客厅去,才敢松开攥皱的睡衣领口。 第 361章 阿珍 “阿珍,你这次可得听话一点,别跟那些男人混了,妈也老了,你哥也成了家,你就不能省心点吗?” 李妈的念叨少女并没有听进去,她到处打量着别墅,眼里满是羡慕。 “妈,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烦?那些人可都是我的好朋友,你怎么能这么说他们呢?” 少女的声音充满排斥还有不耐烦。 “咔嚓!” 门被推开,罗有谅下楼的时候看都没看一眼李妈跟阿珍。 阿珍看着他的脸整个人都愣住了,这男人可真是正点。 阿珍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钉在罗有谅的身上。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真丝睡袍,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半截锁骨,线条利落得像被刀精心雕琢过。 走廊壁灯的光漫过来,在他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高挺,鼻尖微微下勾,形成一道恰到好处的弧度,连带着唇线都显得格外清晰。 下唇比上唇略厚些,此刻抿着,透出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意。 他走得很慢,拖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没什么声响,可每一步都像踩在阿珍的心跳上。 睡袍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露出一截小腿,肤色是冷调的白,腿型笔直修长,连脚踝的线条都好看得让人想多看两眼。 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的眼睛。 他下楼时眼皮半垂着,睫毛又密又长,像两把小扇子,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等走到客厅中央,他似乎察觉到什么,眼皮轻轻一抬,那双眼睛便露了出来。 瞳仁是极深的黑,像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透着点疏离的漠然,扫过李妈时没什么停留,落到阿珍身上时,也只是淡淡地一瞥,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 可就是这一眼,让阿珍的呼吸都漏了半拍。 她突然觉得脸上发烫,手不自觉地绞起了衣角,方才跟李妈拌嘴的嚣张气焰,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罗有谅没说话,径直走向沙发,随手将搭在臂弯里的薄毯扔在沙发上,动作随性却带着说不出的优雅。 然后他坐了下来,一条腿自然地屈起,脚踩在沙发边缘,另一条腿伸直,姿态慵懒又带着种无形的压迫感。 晨光从落地窗缝隙里钻进来,刚好落在他发梢。 阿珍这才看清,他的头发是柔软的黑色,额前几缕碎发微微卷曲,随着他低头拿遥控器的动作轻轻晃动。 脖颈转动时,喉结在冷白的皮肤下若隐若现,像雪地里埋着一颗深色的珠子,诱惑着人想去触碰。 “张妈,早餐。”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想象中低沉,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却像大提琴的最低音,轻轻一下,就敲在了人心尖上。 阿珍这才回过神,猛地低下头,心脏还在砰砰乱跳,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不敢再抬头,可刚才那惊鸿一瞥的画面却在脑子里炸开了花。 他垂眸时的睫毛,抬眼时的冷漠,走路时晃动的睡袍下摆,还有说话时滚动的喉结,每一个细节都像被刻在了视网膜上,清晰得晃眼。 原来真的有男人能把“好看”两个字,诠释得这么有攻击性。 不是那种张扬刺眼的帅,而她的脚却像被钉在原地,挪不开半步。 李妈在旁边拉了她一把,她才猛地惊醒,发现自己盯着人家看了太久,脸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慌忙低下头,可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沙发那边瞟。 罗有谅正侧头看着窗外,晨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连带着侧脸的轮廓都温柔了几分,可那份疏离的气质,却像一层无形的屏障,让人望而却步。 “先生,牛排可以吗?” “嗯!” 罗有谅不挑食,但是不代表他不会享受食物。 李妈拉着阿珍赶紧回自己的房间。 先生虽然没说什么,但是她们做保姆的还是得有分寸才行。 “妈,那是谁啊?” “那是罗先生,是我的老板,年纪轻轻的,身价可不得了。” 李妈一边说一边羡慕。 阿珍眼珠子转得很快,心里有些想法。 “妈,你觉得我长得怎么样?” 李妈看了她一眼,黄头发,黑指甲,一排耳洞,短牛仔裤,一件吊带衣服,眼皮的绿色眼影看着就吓人。 “跟太妹一样,看着就不正经。” 阿珍不以为然,直到看到了胡好月后,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阿珍正对着镜子扯自己的黄头发,听见楼下传来轻轻的说话声,蹑手蹑脚凑到门缝边偷看。 客厅里多了个女人。 她穿着米白色针织连衣裙,裙摆刚过膝盖,露出的小腿裹着薄薄的肉色丝袜,踩一双珍珠白平底鞋,走在地板上几乎没声音。 手里拿着一件衣服,走到沙发边时,罗有谅很自然地往旁边挪了挪,她便顺势坐下,发梢扫过肩头,是温顺的深黑色,不像自己这头黄毛,扎得人眼睛疼。 “等很久了?” 女人的声音软软的,像浸了蜜的棉花糖,阿珍听得牙酸,却又忍不住往下听。 罗有谅没说话,只把桌上的热牛奶往她那边推了推。 女人笑着拿起杯子,指尖涂着透明的指甲油,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不像自己这手黑指甲,昨天还掐了烟蒂。 晨光透过落地窗,刚好落在女人脸上。 阿珍看清了,她没化浓妆,很美,看得她愣神,眼睛像含着水的杏核。 鼻梁不算特别高,却和嘴唇的弧度配得刚刚好,笑起来时嘴角带着一丝魅惑。 “下午去看画展?” 罗有谅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对张妈说话时温和。 女人点头,伸手理了理他睡袍的领口,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她的手指碰到罗有谅锁骨时,他没躲,反而微微仰头,眼里那点疏离的冷意全散了,像化了的冰。 阿珍猛地缩回脖子,后背贴在门板上,心脏咚咚直跳。 她低头看自己的吊带衫,领口磨得有点卷边,牛仔短裤膝盖处破了两个大洞,是前几天跟那帮“朋友”翻墙时勾烂的。 再摸自己耳朵上这排耳洞,铁环叮当作响,刚才还觉得张扬,此刻却像挂了串廉价钥匙,怎么看怎么别扭。 楼下传来轻轻的笑声,胡好月穿着新买的衣服给罗有谅看,侧脸的线条柔和得像水墨画。 阿珍突然觉得手里的镜子硌得慌,那里面映出的黄毛太妹,跟客厅里那个女人比起来,像块沾了灰的碎玻璃,摆在精致的瓷器旁边,寒碜得让人想立刻藏起来。 第 362章 心里堵得慌 李妈进来的时候,阿珍正发呆。 看着她没画眼影,有些吃惊。 “妈,今天我看到了一个女人,她谁啊?” “你说太太?” “太太?什么太太?”阿珍一愣。 “还能是什么太太,是先生的老婆啊!还有少爷,小姐,老夫人,老爷……” 说着说着,感觉阿珍的脸色不对劲,她立马就不说了,“你该不会动了歪心思了?” 自己生的女人她自己清楚。 “妈,你怎么能这样说我,我还不是想让你们以后过上好日子。” 阿珍有些生硬的说道。 “你可不能这样做,太太是一个狠角色,你要是真做了什么事,我告诉你,到时候我们家都会跟着你遭殃。” 李妈眼里满是恐惧,她看人一向准。 太太是一个很美的女人,越是美丽的女人越是蛇蝎心肠。 李妈攥着围裙角,指节泛白,声音压得像怕被谁听见。 阿珍的后背“嗖”地窜起一股凉气,攥着衬衫的手不自觉收紧。 “太太每天都是一张无害的脸,让人觉得是个软性子?” 李妈压低声音,眼神发直,“我看她杀鸡的时候手都没软过,眼神贼吓人。” “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啊!” 阿珍有些辩解。 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李妈脸上,沟壑里都是惧意:“太太的厉害,从不在脸上写着。她跟先生说话时总笑着,可你注意过吗?她笑的时候,眼睛里的光都是凉的。” 阿珍想起刚才那女人理罗有谅衣领的样子,那么自然亲昵,此刻想来却像缠在手腕上的蛇,看着温顺,牙尖却藏在软鳞里。 她像株开在悬崖上的花,看着美,根茎却早缠满了毒藤,谁想摘,就得先掂量自己的命。 “你看她今天穿的裙子,”李妈又说,“料子是进口的,看着素净,一件顶我半年工钱。她戴的那对珍珠耳钉,够咱们买套房。可她从不炫耀,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戴着,像戴了对普通珠子。” “这种女人才最可怕。” 李妈拍了下阿珍的胳膊,“她什么都有,却还能笑得那么无害。你这点心思,在她眼里,就像玻璃缸里的鱼,游来游去,她看得明明白白,就是懒得动手捞。等她真要动手了……” 李妈没再说下去,但那没说出口的话,像块冰疙瘩,堵在阿珍喉咙里。 她想起那女人指尖的透明指甲油,想起她浅棕色的眼影,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 原来那些温顺柔和的表象下,藏着的是能把人悄无声息碾碎的力气。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阿珍扒着窗帘缝看出去,罗有谅替那胡好月拉开车门,她弯腰坐进去时,裙摆扫过车门的弧度,优雅得像只收起翅膀的天鹅。 阿珍猛地松开手,窗帘弹回去,遮住了窗外的景象。 她低头看自己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忽然觉得,今天的念头,简直蠢得可笑。 有些笼子,看着敞着门,其实早就布好了网,只等自投罗网的猎物。 胡好月踩着高跟鞋在展厅里转了半圈,裙摆扫过铺着红绒布的展台,脸上那点新奇渐渐褪成了百无聊赖。 她瞥了眼旁边举着号牌的女人,一身香槟色鱼尾裙裹得曲线毕露,脖子上的钻石项链晃得人眼晕,可手里捏着的号牌都在发颤。 “你看她,”胡好月用手肘轻轻撞了撞罗有谅,声音压得低低的,眼里闪着促狭的光,“脸都绷成假面具了,还装镇定呢。” 罗有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嘴角噙着点笑意没说话。 她却自己先笑出声,像只偷到糖的猫,赶紧用手捂住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刚才在入口处看到侍者端着的银盘,她眼睛亮了亮,伸手要去拿马卡龙,被他用眼神制止了,此刻还在小声嘀咕:“还不如去甜品店,这里的饼干硬得能硌掉牙。” 展台尽头有人在竞拍一幅油画,叫价声此起彼伏。 胡好月踮着脚看了两眼,扯了扯罗有谅的袖子:“那画黑乎乎的,还没我上次在公园里看到的向日葵好看,他们抢什么呀?” 她的指甲蹭过他的手腕,带着点刚摸过展台玻璃的凉意。 罗有谅低头,正撞见她眼里纯粹的困惑,没有那些女人脸上的算计或故作高雅,就像个不明事理的小姑娘。 “看中什么了?” 他忽然问。 胡好月眼睛一转,指着角落里一个描金的瓷瓶:“那个瓶子挺好看,插野菊花应该不错。” 周围有人投来诧异的目光,她却毫不在意,自顾自地数着展台上的吊灯:“这里的灯比家里的亮,就是太晃眼了,不如老家的萤火虫好看。” 罗有谅看着她被灯光映得发亮的侧脸,突然觉得这扬充斥着虚伪的拍卖会,因为这几句不合时宜的大实话,竟生出几分难得的趣致来。 “行,哥给你买。” 就一个破瓶子,值啥钱? “十五万。” 罗有谅的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沸水里,周围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服务员看了看那只釉色发暗的瓷瓶,又看看罗有谅,一时间有些紧张。 “成交。” 一个男人的声音格外清脆。 胡好月拽着他的袖子,眼睛瞪得溜圆:“有谅哥,十五万?能买多少只鸡了?” 罗有谅没理会周围投来的目光,有嘲讽,有探究,还有几分掩饰不住的嫉妒。 他只低头看她,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放窗台上,比野菊花耐看。” 对他来说,这只瓶子值不值十五万不要紧,胡好月刚才盯着它时,眼里闪过的那点亮晶晶的喜欢,就让他什么都愿意为她去做。 至于别人觉得疯不疯? 他抬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发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开心就好,这点钱,算什么。 妈的?十五万?那得多少钱? 胡好月表面笑嘻嘻,心里难受得不行,这破瓶子让她心里堵得慌。 暗处,一个女人瞳孔放大,她看到了什么? “她……她怎么会在这里?” 第 363章 泡不了菜 一旁的男人,看着她脸色苍白,关心的问道。 “没……没事,就是有些胸口闷,想出去透透气。” “那行,我们先出去。” 陈宝珠心里明白,胡好月一来,准没好事。 一出门口,就听到几个公子哥在议论昨天的事情。 “你们听说了吗?青帮的那个二把手独眼龙没了。” “是不是真的啦?他可是一个厉害的人,命硬着呢!” “死了,听说青帮码头那些人,没有一个回来。” “哎!说起来,他们是为了什么被仇家杀的?” 几人面面相觑,他们知道个鬼哦! “宝珠,好点了吗?” “好多了。” 陈宝珠不动声色的听着几人的对话,心里有种猜测。 指尖攥着旗袍下摆的盘扣,冰凉的玉石硌得指节泛白。 方才胡好月那双涂着丹蔻的手搭在男人臂弯上时,她就觉心口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絮,如今听着那几个公子哥的闲言碎语,棉絮里竟像是掺了碎冰,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里钻。 “独眼龙……”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眼角的余光瞥见廊下挂着的走马灯,灯影里恍惚晃过那张只剩一只眼的脸。 去年在码头仓库,这人用那只浑浊的独眼盯着她,手里的勃朗宁枪口还冒着烟,身边躺着三个想抢她货的小混混。 “陈小姐的路子,青帮敢保。” 当时他嘶哑着嗓子说,另一只空荡荡的眼窝上蒙着块黑布,被风掀起边角时,能看见里面狰狞的疤痕。 “听说没看到尸体,估计也是凶多吉少。” 穿西装的公子哥用银叉挑着碟子里的樱桃,语气轻佻得像在说戏文。 男人见她脸色愈发难看,伸手想扶她:“是不是风太凉了?要不咱们回屋去。” 他的掌心温热,可陈宝珠却像被烫到似的往旁边躲了躲,目光落在远处黑沉沉的江面上。 此刻正是退潮时分,浑浊的江水卷着泡沫往海里去,像是要把什么秘密彻底吞进肚子里。 “他们说码头的人一个没回来?” 穿马褂的公子哥咂了口茶,“前天夜里我路过那边,听见枪响跟放鞭炮似的。” 陈宝珠的呼吸猛地一滞。 “依我看啊,准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 穿西装的公子哥把樱桃核吐在地上,“独眼龙上个月还跟法国领事馆的人起过冲突,听说为了抢一块租界里的地皮。” “不对吧,”另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忽然插话,“我表舅警局当差,说现扬到处都是残肢断臂。” 陈宝珠的心跳漏了一拍,耳尖瞬间烧了起来。 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廊下的灯笼剧烈摇晃,将众人的影子在地上扯得忽长忽短。 陈宝珠望着江面泛起的粼粼波光,忽然想起独眼龙去年说过的话:“这黄浦江里,沉过多少人,就藏着多少债。” 当时她只当是江湖人的口头禅,此刻却觉得那江水像是活了过来,正张着黑漆漆的嘴,要把她也拖下去。 男人不知何时取来件披肩,轻轻搭在她肩上:“在想什么?脸都白了。” 陈宝珠仰头看他,月光恰好落在他眼底,映出些担忧的神色。 可她却不敢再看,慌忙低下头,看见披肩边缘绣着的并蒂莲,针脚细密得像一张网。 “没什么,”她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披肩的流苏,“就是觉得……这江风,真冷啊。” 远处的江面上,不知何时漂来盏孤灯,忽明忽暗地在浪里起伏。 陈宝珠望着那点微光,忽然想起独眼龙眼窝里的黑布,想起胡好月旗袍上暗绣的银线,想起自己答应她的承诺…… 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转得飞快,拼出个让她脊背发凉的轮廓。 “回去吧。”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转身时,正看见胡好月离去的背影。 陈宝珠垂下眼,踩着高跟鞋往回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她知道,独眼龙的死绝对跟那个女人有关,那些沉在江底的秘密,迟早有一天会随着潮水,卷到所有人面前。 而她后背,早已被冷汗浸得湿透,凉得像块刚从江底捞上来的石头。 “好月,这玩意口子那么小,泡不了菜。” 宋小草盯着这个瓶子看了好久,胡安全正沉迷看武打片,也没瞧一眼。 “娘,你可小心点,这玩意十五万。” “哦~十五万啊!???啥?十五万?” 她嗓子都破音了。 手僵在半空,像被施了定身法。 方才还嫌这瓶子口小肚子圆、连棵白菜都塞不进去的嫌弃,瞬间被“十五万”这三个字炸得粉碎,化作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她赶紧把手里的抹布往围裙上蹭了蹭,指尖在粗布上反复摩挲,仿佛要把那些洗洁精泡沫都蹭干净才敢碰这瓶子。 真碰到瓶身时,指腹传来的冰凉细腻让她心尖一颤。 这瓷面滑得像剥了壳的鸡蛋,白得透着点青,瓶身上那几枝描金的缠枝莲,纹路细得像头发丝,摸上去竟没半点硌手的凸起。 “这……这是金子做的?” 她压低了声音,喉咙还带着方才破音的沙哑,眼睛瞪得贼大。 忽然想起以前在老家喂鸡时,用粗瓷大碗舀食,碗沿磕出个豁口也毫不在意。 可现在这瓶子,她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哈出的气太烫,把这十五万的宝贝熏出个好歹来。 “你说你买这干啥?” 她转头看胡好月,手却没敢挪开,拇指轻轻蹭着瓶肩的弧度,“装酱油都嫌倒着费劲……” 话虽这么说,指尖的力道却放得更柔,像捧着刚出生的奶娃,连指缝都透着小心翼翼。 胡安全在沙发上“嘿哈”地跟着电视里喊,宋小草却觉得耳朵里嗡嗡响。 她赶紧把瓶子往架最高层挪了挪,又找了块红绒布往瓶底垫了垫。 末了还退后三步端详半天,总觉得哪个角度看都不放心,仿佛这十五万随时会长出腿跑了似的。 “娘,这买来插花的。” 宋小草一愣,随后立马给她一个看傻子的眼神。 插花?十五万插花?真是败家娘们一个,她得看好了,可别让好月拿去插花了。 第 364章 去俏佳人买衣服 胡安全没动,还在看武打片。 “胡安全,你聋了还是咋了?” 这一声,可把李妈跟张妈吓了一跳。 “好,我这就去,你别生气。” 这下可别说看电视剧了,他就怕晚上小草不让他上床。 吃饭的时候,罗有谅看着宋小草欲言又止的样子,手一顿,轻声问道:“娘,有啥事吗?” “有谅啊!咱们可得节约一些啊!挣钱不容易,娘知道你疼好月,但是可别惯着她,以后爱月跟守月可是要花钱的。” “娘,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行,你有数就行。” 宋小草也不再多言。 日头把泳池的水晒得发烫,粼粼波光晃得人眼晕。 胡好月戴着墨镜靠在躺椅上,看罗守月在水里扑腾。 女儿的狗刨式虽不标准,却透着股子野劲,溅起的水花打在池边瓷砖上,像撒了把碎钻。 罗爱月套着粉白相间的游泳圈,在水里慢吞吞地转着圈,时不时被妹妹的水花惊得尖叫,银铃似的笑声裹着热气飘得老远。 阿珍端着果盘穿过草坪时,草叶上的露珠沾湿了她的凉鞋。 她穿了件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走近了才发现,她耳后别着朵新鲜的白茉莉,是院子角落里刚摘的,倒添了几分俏气。 “太太,吃水果了。” 她把果盘往白色藤桌上放时,手指轻轻碰了下冰镇西瓜,指尖的凉意让她瑟缩了一下。 胡好月的墨镜滑到鼻尖,露出双漫不经心的眼,目光在她身上扫了圈,没多说一个字。 阿珍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踩着风火轮。 进了厨房,李妈正弯腰擦灶台,听见动静直起身,围裙上沾着些面粉。 “脸都没抬就知道是你,”李妈用手背擦了擦汗,“刚才送水果,魂都飞到哪儿去了?盘子差点磕在桌角上。” 阿珍往围裙上蹭了蹭手,声音闷闷的:“妈,今晚我不回来。” 李妈手里的抹布“啪”地掉在水池里。 “又要去哪儿?” 她抓着女儿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泛白,“上回跟你说的酒店招工,人家还等着回话呢!” “不去,”阿珍甩开她的手,耳后的茉莉掉在地上,被她一脚踩扁,“那里规矩多,一天干十二个钟头才挣几个钱?” “那你跟那些染着黄头发的小子混在一起,就能混出金山银山来?” 李妈气得声音发颤,指着门口,“你看看太太,以后你想不想过这种生活?”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阿珍抓起门边的布包,拉链拉得“刺啦”响,“妈,你别管我了!” 她摔门出去时,正撞见罗守月举着水枪跑进来,水珠子溅在她裤腿上,她却像没看见似的,头也不回地往大门外冲。 李妈捡起地上踩烂的茉莉,花瓣黏在瓷砖上,像摊化了的雪。 厨房窗外传来罗爱月的笑声,衬得这屋里的沉默,格外沉。 哈密瓜的甜汁顺着胡好月的指缝往下淌,她用指尖轻轻蹭了蹭,蜜色的汁液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道浅浅的痕。 罗守月扒着泳池边缘,水珠顺着她晒得发红的脸颊往下掉,眼里那点盼着回京城的急切,像被太阳晒得快要冒火。 “怎么,在这里住得不舒服?” 胡好月把瓜皮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声音里带着点刻意的轻松。 她知道闺女惦记的是小道士。 罗守月没说话,咕嘟咕嘟喝了半瓶汽水,玻璃瓶子上凝的水珠打湿了他胸前的小熊图案。 胡好月看着她那蔫蔫的样子,心里软了软,伸手揉了揉她湿漉漉的头发:“等爸爸开学了就回去。” 换衣服时,胡好月打开衣柜,目光扫过挂得整整齐齐的衣裙。 真丝旗袍的盘扣泛着温润的光,香云纱的裙摆垂坠着,可她今天偏想换个样子。 手指在件鹅黄色的连衣裙上停住,料子是进口的乔其纱,领口绣着圈细碎的珍珠,像把星星撒在了颈间。 她对着穿衣镜系腰带时,看见镜里的自己,笑了起来。 耳坠选了对翡翠的,绿得像刚摘的莲蓬子,衬得脖颈愈发白皙。 往手提包里塞口红时,指尖触到支新拆的玫瑰色,是罗有谅托人从法国带回来的,说是最新的色号。 “太太,车备好了。” 张妈在门外轻声说。 胡好月对着镜子又理了理鬓发,把碎发别在耳后,露出小巧的耳垂。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条条金线,她踩着高跟鞋走过去,鞋跟敲在地上的声音清脆得很。 俏佳人的衣服一向时尚,法式碎花裙特别受欢迎。 店里淡淡的栀子花香扑面而来,胡好月刚踏进门,玻璃门上的风铃就叮铃铃响了一串。 衣架上挂着的法式碎花裙在射灯下泛着柔光,鹅黄底缀着小雏菊的,靛蓝底爬着常春藤的,像把整个春天都裁成了衣裳。 周围的目光像细密的网,落在她身上。 穿西装的男人端着咖啡杯,视线从报纸上方滑过来,在她鹅黄色连衣裙的裙摆上顿了顿。 几个正在挑衣服的太太窃窃私语,眼角的余光却直往她颈间的翡翠耳坠上瞟。 “这位女士,里边请。” 一个穿米色套装的店员快步迎上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没什么声响。 她头发挽成一丝不苟的发髻,耳后别着支银色钢笔,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既不显得谄媚,又透着几分熟稔。 “我们刚到了几款新季的碎花裙,领口做了改良的彼得潘领,特别衬您这样的气质。” 店员侧身引着路,指尖轻轻拂过件藕粉色的裙子,裙摆上绣着的蔷薇花像是沾着露水,“您皮肤白,穿这个颜色准好看。” 胡好月的目光掠过那裙子,指尖无意触到旁边挂着的真丝围巾,冰凉的料子像流水般滑过指腹。 她抬眼时,正对上店员那双含笑的眼,这人心思不简单,精准地往她心坎里递着话。 第 365章 不让 胡好月目光看着一套蕾丝边的红裙子。 “女士,你可真有眼光,这可是我们店里最新款。” 听着胡好月说的普通话,她立马就用普通话说道。 把红色蕾丝连衣裙拿了下来,她戴着白色的手套,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那衣服是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胡好月摸了一下衣服,挑了挑眉,“可以试穿吗?” “当然可以,不知女士您贵姓?” “叫我罗太太就好。” 胡好月的指尖刚触到那抹正红,蕾丝边缘的钩花便在灯光下漾起细碎的光泽,像揉碎了的晚霞缠在丝滑的缎面上。 她垂眼打量着裙身,暗红的丝线在蕾丝花纹里若隐若现,勾勒出缠枝莲的纹样,走动时裙摆轻轻晃动,那些金线便跟着流动起来,像有簇小火苗在布料下游走。 “这料子倒是特别。” 她用指腹捻了捻裙摆,冰凉的真丝贴着皮肤滑开,混着蕾丝的镂空感,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撩拨。 店员在一旁笑得越发殷勤:“罗太太好眼光,这是意大利的乔其纱混了桑蚕丝,贴身穿比云朵还轻呢。” 试衣间的门“咔嗒”一声合上,镜面映出胡好月解开发带的动作。 乌黑的长发垂落肩头时,她已经将裙子套了上去。 拉链从后腰缓缓拉上,布料瞬间贴合了曲线。 腰侧收得极巧,刚好掐出盈盈一握的弧度。 裙摆顺着胯骨往下散开,到膝盖上方突然扬起细碎的蕾丝边,走动时能瞥见小腿白皙的肌肤,像藏在红绸后的月光。 她对着镜子抬手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镜中人的眉眼忽然就活了。 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慵懒的杏眼,被这抹红衬得水润起来,眼尾微微上挑,竟添了点不自知的媚态。 脖颈间的锁骨陷成浅浅的窝,蕾丝领口刚好落在窝边,细碎的花纹蹭着肌肤,惹得她轻轻往回收了收下巴,这一动,倒让镜中人多了几分娇艳。 “罗太太您瞧瞧!” 店员推门进来时,倒抽了口凉气。 胡好月转过身,裙摆随着动作旋出个小小的弧度,红色在灯光下泛着柔光,把她本就白皙的皮肤衬得像上好的羊脂玉,连耳尖都透着层淡淡的粉。 她自己倒没怎么在意,伸手扯了扯胸前的蕾丝。 那里的花纹最密,层层叠叠的,倒显得胸前线条愈发柔和。 “有点紧。” 她皱眉往侧边动了动,腰侧的布料跟着绷紧,露出更清晰的曲线。 店员连忙摆手:“这是收腰设计,您转个身看看背面!” 胡好月依言转身,镜中突然映出后腰的风景。 拉链拉到最顶端,露出一小片光洁的肌肤,往下是腰窝浅浅的凹陷,再往下,裙摆散开的弧度刚好遮住臀部,却在走动时留下若有若无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早上出门时罗友谅替她系丝巾的样子,那时他的指尖也是这样擦过她的后腰,当时只觉得痒。 此刻被布料这么一裹,倒像是把那点痒意封在了皮肤里,闷得人心里发慌。 “颜色是不是太艳了?” 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唇,唇上的豆沙色口红沾了点在唇角,被红色裙子一衬,倒像是刚吃了颗樱桃,留下点清甜的痕迹。 话音刚落,窗外的阳光恰好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肩头。那抹红突然就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红烛,连带着她眼尾的那颗小痣都鲜活了,仿佛随时会从皮肤里跳出来,落在裙摆的蕾丝花上。 她走到试衣间门口,正撞见玻璃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 有人隔着玻璃往这边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又慌忙移开。 胡好月忽然觉得有趣,故意往窗边站了站,抬手将头发拢到一侧肩头。 长发垂在红裙上,黑与红撞出惊心动魄的美,连路过的出租车司机都踩了脚刹车。 后视镜里晃过她转身的背影,像朵骤然绽开的红玫瑰,带着刺,却让人挪不开眼。 “罗太太,这裙子简直是为您量身定做的!” 店员捧着熨烫好的披肩凑过来,“配这个披肩更显气质。” 胡好月接过披肩搭在臂弯,没急着披上。 她低头看着裙摆扫过脚背,红色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像有只无形的手在地上描着她的轮廓。 这时试衣间的门又被推开,进来的是个穿西装的男人,大概是来给太太挑礼物的,目光扫过胡好月时明显顿了顿。 她倒没避讳,反而对着镜子理了理蕾丝袖口,指尖划过腕间的玉镯,镯子碰在蕾丝上发出清脆的响。 和她裙摆晃动的窸窣声混在一起,像支没人听得懂的小调。 “就这件吧。” 胡好月转身时,裙摆又旋起个弧度,这次她看清楚了。 裙摆内侧缝着排细碎的珍珠,走动时互相碰撞,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响,像把星星藏在了红裙子里。 她伸手去解拉链,指尖触到后腰的布料时,忽然想起刚才镜中自己的样子。 那抹红裹着身体,像层滚烫的膜,把平日里藏着的那些娇媚都焐得冒了出来。 店员忙着打包时,胡好月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 “不好意思,这件裙子能让给我吗?” 一道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胡好月跟那个店员一愣。 “不让。” 张芸儿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银钗,尖得能划破店里的暖光。 她踩着十厘米的红底鞋上前两步,肩线挺得笔直,眼神却像黏腻的糖浆,把胡好月从头到脚裹了一遍,最后落在那抹正红上,淬出点贪婪的光。 “不让?” 她突然笑了,声音里的轻蔑能漫出来,“在这地界,还没人敢跟我张芸儿抢东西。” 手指上的鸽子蛋钻戒晃得人眼晕,她伸手就要去够胡好月臂弯里的裙子。 胡好月往旁边侧了半步,裙摆扫过地砖发出轻响。 她没看张芸儿,反而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口:“我先看上的。” 声音平得像湖面,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张芸儿的脸“唰”地红了,从耳根子蔓延到颈窝。 周围的窃窃私语像针似的扎过来,她攥紧了包带,鳄鱼皮的纹路硌得手心发疼:“你知道我男人是谁吗?” 店员在一旁搓着手,突然插了句:“张小姐,这裙子定价四位数,您上次说要记账……” 这话像把剪刀,“咔嚓”剪断了张芸儿的气焰。 她猛地转头瞪着店员,眼底的火几乎要烧穿精致的妆容。 可眼角的余光瞥见周围人憋笑的模样,那点火又倏地灭了,只剩下涨红的脸和捏皱的包带。 第 366章 救救我 胡好月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那行,你要?拿去吧!” 胡好月突然转变的态度,让她一愣,“你什么意思?看不起我?施舍我?你他妈的找死,臭婊子,信不信我找人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哼!你能活过明天……再说……” 胡好月红唇微微勾起,着实迷人。 “给我包起来。” 张芸儿咬着牙说道。 “张小姐,我们老板说了,不再赊账给您,请问,您还是现金支付,或者支票也可以的。” 张芸儿脸色更加难看,“多少钱?” “五千五百元。” 张芸儿的指甲几乎要掐进鳄鱼皮包的金属搭扣里,指节泛白得像要裂开。 她死死盯着胡好月转身的背影,那抹红裙在灯光下晃得她眼晕,刚才被那句“你能活过明天”戳中的痛处还在发烫,店员报出的数字又像块冰砖砸在她天灵盖上。 “五千……五百?” 她的声音劈了个叉,尾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周围有人低低笑出声,她猛地转头去看,那些模糊的面孔瞬间又恢复了漠然,可她分明看见有人用手帕捂着嘴,眼尾的嘲讽藏都藏不住。 上个月刚从那个糟老头子手里要来的金镯子,抵出去才换了八百块,这会子浑身上下的口袋翻遍了,连夹层里藏着的几张零钞加起来都凑不齐三百。 她下意识摸向耳垂,那对珍珠耳环还是上周陪王局长吃饭时,他趁着酒意塞给她的,说是值些钱,可这会子怎么好意思当众摘下来抵账? 胡好月正对着镜子拢头发,鬓角的碎发被她用指尖轻轻按平,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柔和得像幅工笔画。 张芸儿看着她腕间那只通透的玉镯,突然想起自己昨晚伺候李老板时,他攥着她手腕说“下个月给你买只更好的”,那力道捏得她骨头生疼,此刻手腕上还留着淡淡的红印。 “怎么?张小姐是付现还是……” 店员的话像根针,扎得她猛地回神。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点血腥味才松开,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狠劲:“我……我打电话让人送过来。” 来到门口的电话亭,手指抖得按不准号码。 胡好月已经提着包装精美的礼盒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像在替她数着那些永远凑不齐的票子,数着她得熬过多少个周旋在男人堆里的夜晚,才能换得这样一身体面。 玻璃门“叮咚”一声合上,将张芸儿钉在原地。 她望着窗外胡好月坐进黑色轿车的背影,那抹红裙的边角从车门缝隙里闪了一下,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眶发红。 想着王局长中午问她晚上有没有空,她深吸一口气,裙子没买,转身就走。 服务员整个人都傻眼了,看着红裙子,咬了咬牙,又把它挂了上去。 “真是晦气。” 嘴里还抱怨了一句。 正午的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发软,咖啡香刚漫出街角,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劈成了碎片。 “砍死这帮杂碎!” 粗嘎的吼声裹着砍刀破空的锐响,惊得树叶簌簌往下掉。 阿珍跟几个姐妹往前扑,帆布鞋踩在融化的沥青上,每一步都像粘了块烙铁。 她回头时,正看见阿胜被三个马仔堵在邮筒边。 明晃晃的刀刃起落间,血珠溅在绿色的铁皮上,像突然绽开的红罂粟。 “啊。” 一个女人的哭声刺破耳膜,阿珍猛地捂住她的嘴,拖着人钻进狭窄的巷弄。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马仔们的哄笑:“跑啊!看你们能钻进哪个裤裆里去!” 巷子深处堆着发霉的木箱,阿珍把女人塞进箱缝,自己转身时,后腰已经挨了一记闷棍。 她踉跄着撞在砖墙上,额头磕出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视线。 恍惚中看见为首的刀疤脸扬起砍刀,那刀面上还沾着阿胜的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洪帮的规矩,得罪了大哥就得死!” 刀疤脸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阿珍突然扑过去抱住他的腿,指甲深深掐进对方的裤管:“求求你……放过我们,我们是无辜的……” 话音未落,后颈就被狠狠踹了一脚,眼前瞬间黑成一片,只听见女人在木箱后发出被捂住嘴的呜咽,像只被踩住翅膀的幼鸟。 马仔们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巷子里只剩下苍蝇嗡嗡的振翅声。 阿珍趴在地上,血混着汗水渗进青砖缝,她望着头顶被切割成狭长条形的天空,阳光刺得眼睛生疼。 刚才跑过的街道上,卖冰粉的摊子翻倒在地,红糖水在地上漫开,像条蜿蜒的血河,把整个正午都染得又烫又腥。 阿珍撑着墙根慢慢直起身,胸口突然传来撕裂般的疼,她倒抽一口冷气,低头时看见血正顺着红布衫往下淌,在腰侧积成小小的血洼,又顺着裤缝滴在滚烫的地面上,洇出一朵朵暗红的花。 “嘶……” 她咬着牙想按住伤口,指尖刚触到布料就被烫得缩回手,那地方烫得吓人,像是揣了块烧红的烙铁。 悔意像潮水般漫上来,早上出门时没听她妈的话,若不是自己贪心想跟着阿胜来“捞笔快钱”,何至于落到这般境地? “救命……谁来救救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视线开始发花,巷口的阳光变成一团模糊的金雾。 就在这时,“咔哒、咔哒”的声响从雾里钻出来,像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刮擦,一下下敲在神经上。 那声音越来越近,终于在巷口停住。 阿珍费力地抬眼,看见双猩红的高跟鞋尖踩在血泊边,鞋跟陷进软软的沥青里,带出丝黏腻的声响。 往上是条红色的连衣裙,裙摆垂在脚踝,被风掀起的边角沾着点灰尘,却依旧红得刺眼。 “真是个蠢货。” 胡好月的声音裹着冷气砸下来,阿珍却像听见了天籁。 她想爬过去,膝盖刚着地就疼得蜷缩起来,血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太太……太太……救救我……求您了……” 胡好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削尖的下颌和抿紧的红唇。 阿珍看见她白皙的手指在鳄鱼皮包上轻轻敲着,那声音和高跟鞋声重叠在一起,竟让她想起庙里求签时的摇签筒,仿佛下一秒就要摇出自己的生死。 “抬上车,去最近的医院。” 胡好月转身时,裙摆扫过墙边的野草,带起几粒尘土。 司机弯腰来扶阿珍时,她突然松了劲,眼泪混着血水流进嘴里,又咸又腥。 被抱起来的瞬间,她瞥见胡好月站在阳光下的背影,红色连衣裙在白光里像团跳动的火苗,竟奇异地驱散了死亡的寒意。 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巷子里的血腥味。 阿珍靠在真皮座椅上,胸口的疼似乎减轻了些,她望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突然想起刚才胡好月那句“蠢货”,嘴角竟扯出点虚弱的笑。 能活着做个蠢货,总好过死在无人问津的巷子里。 第 367章 做人得学会低头 陈宝珠正在昏暗的角落抽烟,她陈家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是终究比不过从前了。 “宝珠,文哥叫你呢!还不快去。” 陈宝珠掐了烟,眉头紧蹙,“不是有丽丽她们们?找我干嘛?” “哎呦!陈小姐,现在您可今非昔比了,去不去随你。” 陈宝珠咬了咬牙,“死三八,等我起来了,要你好看。” 不情不愿的进了包间。 推开包间门的瞬间,震耳的音乐像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了陈宝珠的手腕。 烟雾混着酒精味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偏头躲开,发梢扫过门框上剥落的金漆,留下一道浅灰的印子。 沙发正中央的男人跷着二郎腿,鳄鱼皮皮鞋尖在地毯上碾出个小坑。 文哥指间的雪茄燃到了尽头,灰落在范思哲衬衫第二颗纽扣上,他却像没看见似的,冲旁边的跟班抬了抬下巴。 “陈小姐可算来了,”跟班笑着递过酒杯,冰块在水晶杯里撞出脆响,“文哥刚还说,这芝华士得配宝珠姐这样的美人喝才够味。” 陈宝珠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去年这时候,文哥见了她还得恭恭敬敬喊声“大小姐”,可现在他那双三角眼在她身上溜来溜去,像在打量橱窗里打折的商品。 她接过酒杯抿了口,辛辣的液体烧得喉咙发疼,忽然想起十五岁生日,爸爸开了瓶82年的拉菲,说她永远是陈家的掌上明珠。 “听说老爷子把滨江的地块抵出去了?” 文哥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黏糊糊的笑意,“早说过那地段不值钱,偏不听劝,现在低价出售都没人要,我看,要不送我得了?” 旁边有人跟着哄笑,陈宝珠攥着酒杯的手指泛白。 她看见自己在茶几玻璃上的倒影,眼线晕成了黑圈,还是上周从闺蜜那借的化妆品。 曾经塞满衣帽间的高定礼服,现在都躺在典当行的仓库里。 “文哥找我来,不会就为说这个吧?” 她尽量让声音平稳,可尾音还是抖了抖。 文哥忽然拍了下手,包间的音乐戛然而止。 他站起身,肥厚的手掌搭上陈宝珠的肩膀,力道重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 “听说宝珠小姐舞跳得好,”他凑到她耳边,热气喷在耳廓上,“给哥跳支舞,上次你说的那笔周转资金,我明天就让人打过去。” 灯光忽明忽暗地扫过陈宝珠的脸,她看见自己映在文哥瞳孔里的样子,像只被逼到墙角的猫。 身后传来低低的嗤笑声,她知道那些人都在等着看她笑话。 看昔日风光无限的陈家大小姐,怎么像个舞女似的在男人面前摇尾乞怜。 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时,她忽然想起刚才妈妈桑临走前说的话:“人活着,总要学会低头。” 陈宝珠深吸一口气,抬手解开风衣扣子,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真丝吊带。 音乐重新响起,是支俗气的舞曲。 她踮起脚尖旋转时,裙摆扫过文哥锃亮的皮鞋,恍惚间竟觉得这扬景有些熟悉。 很多年前在慈善晚宴上,她也是这样穿着礼服跳舞,只是那时追光灯永远跟着她,坐在台下的人无不在恭维她。 旋转到第三圈时,她的高跟鞋跟突然崴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往文哥怀里倒去。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她慌忙站稳,脚踝传来尖锐的疼。 文哥伸手扶住她,手指却故意擦过她的腰侧,笑得不怀好意:“慢点跳,哥又不着急。” 陈宝珠猛地推开他,掌心沾了他衬衫上的古龙水味,甜腻得让人作呕。 她看着文哥错愕的脸,忽然挺直脊背笑了。 不是那种怯生生的笑,是带着点豁出去的狠劲,想起胡好月,横竖都是死,倒不是玩一把大的。 “这支舞,我跳。” 她褪下高跟鞋,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但文哥记住了,今日之恩,他日我陈宝珠定当奉还。” 她抬手将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 barefoot 在地毯上踏出轻快的步子。 灯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间。 文哥眯起眼,看着那个在烟雾中旋转的身影,忽然觉得这杯芝华士,好像真的有了点不一样的味道。 舞曲结束时,陈宝珠的脚踝已经肿起老高。 她弯腰去捡鞋,文哥却抢先一步拾起,用丝绸手帕擦了擦鞋跟的污渍,递过来时眼神复杂:“钱明天到账,别玩花样。” 她接过鞋转身就走,没再看包间里的任何人。 推开门的瞬间,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忽然发现掌心不知何时被指甲戳出了血,染红了那只廉价的包。 夜风吹起她的长发,陈宝珠抬头望向天空,月亮被云遮了大半。 她想起刚才在包间里,文哥手下的人偷偷塞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晚上九点鸿福酒店”几个字。 她咬了咬下唇,血腥味在舌尖散开。 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在敲打着某个沉睡已久的决心。 “恨吗?怨吗?” 阴冷的声音像蛇信子舔过皮肤,陈宝珠猛地转身,后腰撞在斑驳的廊柱上。 暗处的阴影里传来鞋跟敲地的脆响,一下,又一下,像秒针在切割寂静。 红光先于人影出现,两抹猩红从黑暗里浮出来,随着脚步渐明。 是双七厘米的红色高跟鞋,漆皮亮得能照见天花板的霉斑。 鞋跟陷进走廊的地毯,带出细绒簌簌掉落,鞋头的水钻在应急灯下发着冷光。 女人缓步走出时,陈宝珠倒吸一口冷气。 酒红色吊带裙裹着玲珑的曲线,裙摆扫过脚踝时,露出小腿上若隐若现的疤痕。 她的脸藏在阴影里,唯有涂着正红唇膏的嘴角微微上扬,指甲上的红甲油与高跟鞋浑然一体,像刚从血里浸过。 “你还记得我吗?” 女人停在三步开外,鞋跟在地面碾出轻响,“当年你把我推下楼梯时,没想过会有今天吧?” 陈宝珠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声音明明陌生,却带着某种熟悉的刺骨感。 女人忽然歪头,走廊灯恰在此时闪烁,照亮她眼角的那颗痣,和三年前那个被陈家逼得跳楼的秘书,一模一样。 红鞋尖忽然向前点了点,女人的影子在墙上扭曲成张牙舞爪的形状:“现在,轮到你了。” 第 368章 九命猫妖 陈宝珠哆哆嗦嗦的有些说不出话来。 “你是不是想说,我应该是不是早就死了?坟头草都二十米了?” “咳咳咳……” 指甲掐进脖颈的瞬间,陈宝珠听见自己喉骨发出细响。 女人的红指甲像淬了冰的刀片,每用力一分,走廊顶灯的光晕就暗下去一寸。 她徒劳地抓着对方的手腕,却发现那截皓腕凉得像块冻玉,指尖还萦绕着若有似无的檀香。 和当年父亲书房里常燃的那种一模一样。 “咳……放开……” 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淌,陈宝珠的视线开始发花。 她看见女人鬓角别着朵干枯的红玫瑰,花瓣边缘卷成焦黑色,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秘书张林抱着文件闯进家门,发间也别着同款玫瑰,是父亲赏的生日礼物。 手劲骤然松了。 陈宝珠像条离水的鱼,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肺里灌满了带着霉味的空气。 她刚要撑起身子,女人的红鞋尖突然碾住她的手背,鞋跟的水钻硌得指骨生疼。 “高高在上的陈家大小姐,”女人蹲下身,裙摆扫过陈宝珠的脸颊,“现在连抬头看我都不敢了?” 陈宝珠猛地偏头,却撞进一双泛着幽光的眼睛。 那双眼瞳深处像有团跳动的鬼火,映得她自己的影子都在发抖。 她忽然注意到女人的耳坠,两只红宝石耳钉,折射出妖异的红光,和妈妈失踪前戴的那对分毫不差。 “什么男人……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可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胡好国这三个字像道符咒,瞬间唤醒了她藏在最深处的恐惧。 那个在陈家家破人亡一夜后,突然消失的男人。 “胡好国。” 女人又重复了一遍,指尖轻轻划过陈宝珠的脸颊,留下一道冰凉的痕迹,“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了?” 陈宝珠的瞳孔猛地睁大,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 她看见女人的指甲缝里嵌着点暗红,像干涸的血渍。 “你怎么……” “怎么什么?” 女人笑起来,笑声像碎玻璃在风中碰撞,“因为我能看见。” 她忽然抬手,指尖凭空划过,陈宝珠眼前竟浮现出幻象。 胡好国,打伤了一只黑猫,而黑猫被一群流浪狗咬死,因为受伤,爬墙的时候没爬上去。 “看到了吗?” 女人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带着刺骨的寒意,“他该死。” 陈宝珠的牙齿开始打颤,鸡皮疙瘩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她想问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只能发出嗬嗬的哀鸣。 女人的红裙在昏暗里浮动,像朵盛开的罂粟,她忽然抬手,掌心腾起簇幽蓝的火苗,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成恶鬼撕咬的形状。 “我死过一次,”女人的声音陡然变冷,火苗在她掌心明明灭灭,“阎王爷说,我怨气太重,让我回来讨债。” 她猛地攥紧拳头,火苗瞬间熄灭,陈宝珠却觉得五脏六腑都像被火烧一样疼。 “现在,告诉我他在哪。” 红鞋跟又往手背上碾了碾,女人的眼睛里翻涌着黑色的漩涡,“不然,下一个被我撕碎的,就是你。” 走廊尽头的窗户被风吹开,热风灌了进来,吹起了女人的裙摆。 陈宝珠看着她的红裙,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被推下楼梯的身影,红玫瑰从发间脱落,在台阶上染开一朵暗红的花。 “你找我大哥,何必为难一个愚蠢的人类?” 嘲讽的话音未落,张林的脊背已经拱起,红裙下摆随动作掀起尖锐的弧度,像蓄势待发的眼镜蛇。 她指尖的幽蓝火苗还未散尽,却在看见逆光身影的瞬间猛地一颤,那簇鬼火竟凭空熄灭了。 走廊顶灯的光线在胡好月身后拉出狭长阴影,她站在那里,黑绸长裙曳地,裙摆扫过地面时带起细微的风。 张林眯起眼,才发现对方领口别着枚红宝石胸针,折射的光比自己耳钉更烈,像淬了血的冰棱。 “你是谁?” 张林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波动,红鞋跟不自觉地往地毯里陷了半分。 眼前的女人美得透着股邪气,眼角那颗泪痣比自己的更艳,裸露的肩颈在灯光下泛着冷白,像上好的羊脂玉裹着层寒霜。 胡好月没答话,只是抬手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她的指甲涂着哑光黑,才做的美甲,与张林的正红指甲形成刺目的对比。 张林忽然注意到她手腕上的银镯,上面刻着繁复的符咒,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的碰撞声,竟让自己浑身的法力都滞涩了半分。 “我是谁?” 胡好月终于开口,声音里的嘲讽比刚才更甚,“你以为附在这具躯壳里,就算得上人了?” 她往前踏了半步,暗红的眸子在昏暗中亮起,“黑色玄猫,又名九命猫妖……” 张林猛地攥紧拳头,红裙下的小腿肌肉绷紧。 她看见胡好月裙摆下露出的脚踝,那截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却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隐约盘踞着只红色的野兽。 带着冷静的声音落入陈宝珠耳中。 “陈宝珠,走。” 胡好月声音平静,眸子里满是暗红。 陈宝珠还等啥? 她就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麻溜的就滚了。 “你的对手是我,而不是胡好国,对了,我是胡好国的妹妹,胡好月。” “胡好国的妹妹?” 张林的瞳孔骤然竖成细线,尖锐的猫叫里炸开怨毒的火星。 “该死,你该死,他也该死,你们全家都该死……我就要得道了,要不是他,我怎么会失败……” 她周身的空气突然扭曲,红裙像被狂风掀起的血浪,裸露的手臂上浮现出青黑色的纹路,如藤蔓般缠向脖颈。 胡好月的动作比声音更快。 她抬手时,黑绸袖口滑落,露出皓腕上银镯的寒光。 虚空一抓的瞬间,指尖凝结出团黑雾,像有生命般扑向张林心口。 “喵!” 凄厉的惨叫刺破耳膜。 张林的身体猛地弓成C形,红鞋跟在地毯上犁出两道深沟。 一道灰黑色的影子从她胸口被硬生生拽出,形状像只被剥了皮的猫,四肢还在徒劳地蹬踹,却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呜咽。 尸臭在影子离体的刹那炸开,浓得像浸了福尔马林的棉絮,呛得人眼鼻发酸。 胡好月侧身避开影子的扑咬,“不自量力。” 那道黑影撞上胡好月周围的光壁上,瞬间蜷缩成球,灰黑色的雾气里渗出暗红的汁液,滴在地毯上蚀出一个个焦黑的小洞。 张林的身体软软倒在地上,红裙下的脚踝还在无意识抽搐,可那双曾翻涌着鬼火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死寂的灰白。 第 369章 我紫气护体 阴冷的声音在走廊中响起,娱乐厅的灯忽明忽暗,周围寂静得可怕。 “我是什么?” 胡好月眼神凶狠,整个人弯曲九十度,发出一声尖锐的狐啸。 “我是狐狸精啊!怎么?这点幻术都破不了,你有什么资格让我死?” 她声音满是阴狠,只要威胁到她娘跟爹生命的东西,她一个不留。 娱乐厅的应急灯突然滋啦一声爆了火花,浓重的黑暗瞬间漫过走廊,只余下窗外透进的半点月光,勉强勾勒出胡好月弯成直角的怪异身影。 猫妖的瞳孔在昏暗中骤然缩成细线,尾椎骨的毛根都炸了起来。 它分明嗅遍了这栋楼的每个角落,这女人身上只有茉莉香,混着点爆米花的甜腻,别说妖气,连点阴邪气都沾不上边。 干净得像张白纸。 可现在…… 胡好月的脖颈正以违背常理的角度往左转,脊椎发出细碎的咔咔声,像是生锈的合页被强行掰开。 她垂在地上的右手五指猛地绷直,指甲在月光下泛出冷白的光,竟无声无息地刺破了地板的实木表层,留下五个弯月形的深痕。 “没有妖气?” 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滚过砂砾,又突然拔高,尖锐得能划玻璃,“那是因为我的修行,岂容你这种偷鸡摸狗的杂碎窥探?” 话音未落,娱乐厅里那些悬着的彩灯突然集体亮起,红的绿的紫的光团疯狂旋转,却照不出半分暖意。 镜面墙里倒映出无数个胡好月,有咧嘴笑着露出尖牙,有眼睛里淌着黑血。 可镜子外的她明明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嘴角勾起的弧度却越来越大,直到咧到耳根。 猫妖猛地后跳半步,爪子在地毯上抓出三道沟。 它终于明白哪里不对了,这女人的气息不是没有妖气,而是被一种更凝练、更霸道的力量死死锁着,就像把烧红的烙铁裹进了厚棉絮,不到要命的关头绝不显山露水。 方才它闻到的茉莉香里,藏着极淡极冷的腥甜,那是千年以上的妖才有的内丹气息,自己可真是看走了眼。 “你大哥胡好国……” 猫妖的声音有些发颤。 “别说我大哥了,你只有死了我才放心……” 胡好月的头终于转完了最后半圈,脸正对着猫妖,眼睛却还望着后方的墙壁。 她缓缓直起身,每动一下,关节就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有无数根骨头在重组。 “我爹娘,休想有人动半分。”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极轻,轻得像叹息,可空气里的杀意却浓得化不开,“安心上路。” 猫妖突然觉得浑身发冷,像是被扔进了冰窖。 它看见那些旋转的彩灯突然一个个炸裂,玻璃碎片却没有落地,反而悬在半空,折射出胡好月瞳孔里渐渐浮起的竖瞳。 那不是猫科动物的细瞳,是狐狸特有的、琥珀色的、带着竖纹的妖瞳,在黑暗里闪着冰冷的光。 “欺人太甚,你就不怕因果报应吗?” 猫妖强作镇定地弓起背,尾巴在身后焦躁地扫着。 “无妨,我紫气护体。” 胡好月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孩童般的天真,却听得猫妖头皮发麻。 “忘了告诉你,”胡好月的指尖轻轻一点,最前面的那块玻璃碎片突然化作一道白光,擦着猫妖的耳朵飞过,钉进后面的墙壁,“杀你不过轻而易举,不过……我改变主意了。” 她的身影突然在原地模糊,再出现时已在猫妖身后,手肘正顶在它的后心。 猫妖只觉一股灼热的气浪顺着脊椎往上冲,像是吞了团火,喉咙里涌上腥甜。 它想转身反扑,却发现四肢突然变得沉重无比,低头一看,不知何时双脚已被无数的红色的狐火缠住,那些火像活物般往皮肉里钻,带着刺骨的寒意。 猫妖终于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它发现周围的一切都在扭曲,娱乐厅的墙壁变成了蠕动的皮毛,天花板垂下无数条猩红的舌头,那些旋转的彩灯其实是无数只盯着它的眼睛。 而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好看的女人,正一点点褪去人类的伪装。 她的耳朵在头顶竖起,蒙着层深红的绒毛,身后拖出九条毛茸茸的尾巴,在昏暗里轻轻摇晃,每一根毛都闪着红光。 “你……你是什么狐妖?” 胡好月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掌心腾起一团淡金色的火焰。 那火焰明明是暖色调,却让猫妖觉得比寒冰更刺骨,它能感觉到自己的妖力正在被那火焰一点点吸走,就像水被海绵吸干。 “你不该动我爹娘的。” 她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像结了冰的湖面,“我的规矩,伤我恩人,挫骨扬灰。” 淡金色的火焰猛地蹿高,将猫妖的哀嚎声吞没在娱乐厅的阴影里。 胡好月站在火光中,身后的三条尾巴轻轻拂过地面,留下一串燃烧的脚印。 她望着墙壁上那片扭曲的光影,直到里面再没有任何挣扎的动静,才缓缓收回手。 火焰熄灭的瞬间,娱乐厅的灯突然恢复了正常,明亮的光线洒满每个角落,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地上只有一小撮黑色的灰烬,被通风口吹进的风一卷,就散得无影无踪。 胡好月慢慢直起身子,头顶的狐耳和身后的尾巴悄然后退,指甲缩回原本的长度,眼睛里的红色竖瞳也变回了人类的模样。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自己有些苍白的脸,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镜子里的人冲她眨了眨眼,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妖异红光。 走廊里再次恢复寂静,只有墙上的时钟在滴答作响。 胡好月轻轻推开门离开了娱乐厅。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月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天已经黑了。 走到转角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望了眼娱乐厅紧闭的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戾气的笑。 “香江可真是一个好地方。” 声音消散在空荡的走廊里,只有那扇门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第 370章 不正常的李妈 他眼角的余光掠过玄关,胡好月带着一身夜气进门时,他捏着报纸的指节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好月回来的时间比往常晚了四十分钟,身上除了惯常的茉莉香,还沾了点若有似无的焦糊味,像是什么东西在火里烧过。 “太太回来了。” 张妈擦着手从厨房跑出来,围裙上沾着点点油渍。 她瞥见胡好月手里的黑布袋,脚步顿了顿,又飞快地转进厨房,铁锅碰撞的叮当声立刻响了起来,像是要盖过什么。 罗有谅放下报纸,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意,眼角的神情都透着温和:“回来啦?”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从布袋里探出头的小黑猫身上,猫崽瘦得能看见嶙峋的肋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怯生生地眨着,鼻尖还沾着点灰。 “喜欢就多养几只吧。” 他说着,从果盘里拿起颗水晶糖递过去,糖纸在灯光下闪着彩光,“明天让管家去宠物店里挑几只名贵的,配得上咱们家的。” 声音里的宠溺像化了的蜜糖,黏得人心里发腻。 胡好月没接那颗糖,只是笑着捋了捋黑猫的背,指尖划过猫崽颈后的软毛。 小黑猫身子僵硬,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呼噜声,尾巴尖却勾了勾,露出藏在毛里的一点猩红。 那是猫妖受伤的地方,被她用灵力化成了普通的污渍。 “不了,”她指尖停在猫崽的耳朵上,那耳朵尖还残留着没褪尽的黑毛,“这只跟我投缘。” 宋小草从沙发上站起身,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她傍晚在烤饼干,跟张妈学的。 她不喜欢猫,总觉得这些带毛的畜生眼神阴沉沉的,但此刻看着那只缩在胡好月怀里、连尾巴都不敢完全展开的小黑猫,心里那点硬邦邦的嫌弃忽然软了。 “养一只就成了。” 她伸手碰了碰猫崽的爪子,那爪子小得像片黑树叶,“多了确实不干净,跳蚤虱子的,免得过给孩子。” 她忽然想起什么,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对了,吃饭了吗?张妈炖了鸽子汤,给你留着呢。” “吃了。” 胡好月抱着猫往沙发走,经过李妈身边时,那只黑猫突然炸了炸毛,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李妈正低头接过她的包,闻言手一抖,包带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她的头垂得更低了,额前的碎发遮住眼睛,胡好月却瞥见她脖颈上有块新鲜的淤青,像被什么东西掐过。 “爱月跟守月呢?” 胡好月在沙发上坐下,黑猫立刻蜷成一团,把脸埋进宋小草的臂弯,像是很怕人。 宋小草摸了摸猫崽的背,那里的毛还在微微发抖。 “你爹带去游乐扬玩了。” 宋小草坐下,放好围腰,“等会陈师傅会把他们送回来,你别担心。” 罗有谅这时放下报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 他想着怎么做空张家的事情。 “它挺可怜的。” 胡好月看着猫轻轻说,指尖摸到猫瞎掉的那只眼,那里的眼皮薄薄的,像层纸。 宋小草叹了口气:“可怜也得当心点,毕竟是畜生。” 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李妈今天怪怪的,下午我看见她在厨房偷偷哭,问她怎么了也不说。” 胡好月的眼神沉了沉。 她刚才接过包时,故意碰了碰李妈的手,那手上有股极淡的妖气,不是猫妖的,是蛇的。 “可能是想家了吧。” 胡好月看着黑猫,淡淡说道:“明天给她放天假,让她回去看看。” 黑猫突然抬起头,那只没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楼梯口,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她低头笑了笑,指尖在猫崽的头顶轻轻一点。 黑猫打了个哆嗦,身上的毛根根竖起,却不再发抖了。 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是陈师傅送孩子们回来了。 宋小草把黑猫放进沙发上的毛毯里,起身去开门。 爱月和守月像两只小炮弹冲进来,扑进她怀里又喊又叫,身上带着游乐扬的棉花糖味。 “妈妈!我们玩了旋转木马!” 爱月举着根棒棒糖,糖渣沾得满脸都是。 “还有小丑!他给我变了只鸽子!” 爱月晃着手里的气球,气球上画着个歪脸小丑,在灯光下轻轻摇晃。 罗有谅脸上挂着慈父的笑,弯腰把守月抱起来:“今天玩得开心吗?” “开心!” 守月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大口,留下个黏糊糊的糖印。 胡好月看着这一幕,嘴角噙着笑,眼底却掠过一丝冷光。 她瞥见沙发上的黑猫正盯着罗有谅的后颈,那只没瞎的眼睛里,映出一团淡淡的黑气。 张妈把鸽子汤端上桌,香气弥漫了整个客厅。 宋小草忙着给孩子们擦脸,罗有谅在逗守月笑,李妈低着头往桌上摆碗筷,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温馨和睦。 只有胡好月知道,沙发上那只瑟瑟发抖的小黑猫,正用它唯一的眼睛,看着这个家里藏着的所有秘密。 而她怀里的温暖,不过是用来掩盖爪牙的伪装。 她低头对罗有谅笑了笑,轻声说:“喝汤。” 罗爱月正准备喝的时候,黑猫扑了过去,把汤撞翻。 “哎呀!真是可惜了,李妈,收拾一下,明天再买一只吧!” 青瓷碗坠地的脆响刺破客厅的暖光,鸽子汤混着碎瓷片泼了满地,油星溅在罗爱月米白色的裤子上,洇出点点黄渍。 黑猫弓着背站在汤渍中央,炸起的黑毛上沾着滚烫的油珠,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却仍死死盯着地上那滩浑浊的汤。 汤面浮着层不易察觉的白沫,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银光。 李妈垂着头上前,指尖攥紧了抹布,指节泛白。 她弯腰时,鬓角的碎发滑落,露出耳后新鲜的抓痕。 “是,太太。”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被掐住般的沙哑,尾音里藏着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胡好月起身,看着猫烫伤的脊背,语气平淡:“明天不用买了,爱月不爱喝鸽子汤。” 她瞥见李妈攥着抹布的手在发抖,眼底的寒意比汤里的冰碴更冷。 第 371章 阿珍醒悟 李妈蹲在床面前吃着东西,听着像是什么在咀嚼一样。 “妈,你吃啥?快来扶我一把,我好疼。” 正在低头的李妈身体一僵,舔了一下嘴唇,眼底满是戏谑。 “阿珍,饿了吗?” 阿珍一愣,“妈,我这两天没吃饭了,能不饿吗?要不是张阿姨给我开门,我就进不来了。” 李妈转过身的时候,脸色苍白,似乎整个人看着干瘪了不少,明明才四十多岁,看着跟四十多岁的老太婆一样。 “妈……你……你咋了?我哥气你了?你咋变这样了?” 阿珍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涩,经过昨天的事情了,她似乎终于懂得妈妈的用心了。 “妈,是我不好,以后我不跟那些乱七八糟的的人混了,等我休息好后,好好找一个班上,我哥不养你,我养你。” 阿珍抱着她哭得厉害,李妈婶子打起了摆子,似乎被鬼上身一样。 阿珍抱着李妈单薄的肩膀,眼泪混着额角未干的血痂往下淌,沾在李妈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上。 可怀里的人没像往常那样拍她后背,只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牙齿打颤的声音比窗外的虫鸣还清楚。 “妈?” 阿珍心里发毛,松开手想看看她的脸。 这一看,后脖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李妈下巴上沾着些暗红的渣子,嘴角还挂着半丝没舔干净的腥气,那双总是眯着笑的眼睛此刻睁得滚圆。 黑眼珠像是浮在白眼球上,直勾勾盯着阿珍打了绷带的腿,那眼神不像看女儿,倒像屠夫瞅着刚捆好的猪。 “饿……” 李妈忽然咧开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妈给你留了好东西。” 她转身往床底钻,佝偻的脊背在昏黄的灯泡下弯成个诡异的弧度。 阿珍这才发现屋里不对劲。 往常堆在墙角的椅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些沾着泥的麻袋,空气里飘着股说不清的腥甜,混着李妈身上的汗味,呛得她直反胃。 “妈,你到底吃啥呢?” 阿珍扶着墙想站起来,腿上的伤口突然扯得生疼,疼得她倒抽口冷气。 就这功夫,李妈已经从床底拖出个黑陶盆,盆沿沾着些黏糊糊的东西,看着像没刮干净的肉沫。 “昨天……你哥来找我了。” 李妈把陶盆往地上一墩,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说你不听话,要替我管教管教。” 她说话时头歪着,脖子像是转不动,得整个身子跟着拧过来,“可他笨,没抓着我,反倒摔沟里了。” 阿珍心里咯噔一下。 她哥李军昨天确实来找过她,而是在医院,骂了她半宿。 后来被几个混子拉去喝酒,怎么会摔沟里? “妈,我哥他……” “别打断我。” 李妈突然提高声音,眼里的戏谑像冰碴子似的往外冒,“沟里的石头尖,把他腿划开了。我去拉他,他还骂我老不死的……”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你看,这指甲缝里的肉,就是那时候抠下来的。” 阿珍的胃猛地一缩,差点把酸水吐出来。 她这才看清,李妈褂子前襟沾的不是泥,是些暗褐色的斑块,凑近了看,像是干涸的血。 “你不是饿吗?” 李妈端起陶盆往她面前送,盆里的东西泛着油光,隐约能看出是些切得碎烂的肉,“你哥年轻,肉嫩,我给你留了最肥的地方。” “妈!你疯了!” 阿珍尖叫着往后躲,后腰撞在床柱上,疼得眼前发黑。 李妈却像没听见,直挺挺地往前走,双脚擦着地面发出“沙沙”声,活像提线木偶。 她脸上的苍白里透出点不正常的潮红,嘴角挂着的涎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陶盆里,溅起细小的油花。 “你说要养我……” 李妈突然笑起来,笑声像破风箱似的,“那得先吃点好的,有力气……” 她猛地把陶盆往地上一掼,碎肉混着暗红色的汤溅了阿珍一裤腿,“你哥不养我,我自己找肉吃,你要是不听话,我也把你养得肥肥的……” 阿珍吓得浑身发软,腿上的伤口像是裂开了,血顺着绷带往外渗。 她这才明白李妈为什么看着干瘪,那不是憔悴,是像某种野兽似的,把养分都耗在了不该耗的地方。 墙角的麻袋动了动,露出半截沾着血的裤管,正是她哥昨天穿的那条花裤衩。 “妈,你醒醒!我是阿珍啊!” 阿珍抓起床头的搪瓷缸子往地上砸,想惊醒她,可李妈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野兽看见猎物时的低吼。 突然,李妈猛地扑过来,枯瘦的手死死掐住阿珍的脚踝。 她的指甲又尖又硬,像铁钩子似的嵌进阿珍的皮肉里,疼得阿珍惨叫出声。 李妈凑近了,阿珍闻到她嘴里喷出的腥气,混着没消化完的肉渣味,恶心得她几乎窒息。 “嫩……你的腿,昨天摔破了,血肯定甜……” 李妈咧开嘴,露出沾着肉沫的牙齿,往她腿上凑。 阿珍看着她眼白里爬满的红血丝,看着她嘴角那抹非人的狞笑,终于明白过来。 这不是鬼上身,是她妈心里的什么东西彻底烂透了,烂得把人味儿都烂没了。 她抓起身边的衣架子,用尽全身力气往李妈背上砸。 “砰”的一声闷响,李妈却没松手,反而掐得更紧了。 阿珍看着她后颈爆出的青筋,看着她因为用力而扭曲的脸,眼泪混着绝望淌下来。 她想起小时候妈把唯一的糖塞给她,想起昨天躺医院里,还在心里发誓要好好孝顺她,可眼前这个人,分明已经不是她妈了。 衣架子再次扬起,又重重落下。 李妈终于松开手,瘫在地上抽搐,嘴里还嘟囔着“肉……甜……”。 阿珍连滚带爬地往后退,退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李妈趴在那滩碎肉旁边,正伸出舌头舔着地上的汤汁,像条饿疯了的野狗。 屋外的月光从门缝里钻进来,照亮地上的血和肉,照亮李妈佝偻的背影。 阿珍扶着门框,看着这个生她养她的女人,突然觉得比昨天砍她的那刀子还要冷,冷得骨头缝里都结了冰。 第 372章 贪婪怼脸上了 阿珍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指尖掐进厨房门框的木纹里,指节泛白。 张妈正低头擦着灶台,搪瓷盆里的八宝粥还冒着热气,红豆和莲子的甜香混着若有似无的腥气飘过来,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阿珍鬼鬼祟祟的摸进厨房,语气紧张的说道。 “何芳很正常啊!她今天还给太太跟小姐做了八宝粥呢!” “什么?” “正常?” 阿珍的声音发颤,“她昨天还……”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总不能说她妈把她哥炖成了肉沫。 她转身往外跑,绷带磨着伤口火辣辣地疼,可这点疼远不及心里的恐慌。 客厅的落地窗帘拉得严实,只留着一道缝隙,漏进些惨白的天光。 阿珍猫着腰躲在巨大的龟背竹后面,宽大的叶片遮不住她发抖的肩膀。 视线穿过叶隙,正看见她妈站在茶几旁,手里端着那碗八宝粥,脸上是惯常的谦卑笑容,可阿珍分明瞥见她袖口沾着的暗红,和昨夜陶盆里的颜色一模一样。 “李妈,是谁给你的胆子下毒害我的?” 胡好月阴冷的声音传入她耳中。 “太太说笑了,”李妈的声音温顺得像水,“这粥是用新米熬的,守月小姐都喝了小半碗呢。” 胡好月端坐在沙发上,旗袍开叉处露出的脚踝踩着红绣鞋,手里把玩着枚玉戒指,眼神冷得像冰:“我喝了两口就觉得不对劲,你当我闻不出那点杏仁味?” 阿珍浑身一激灵。 杏仁味? 她想起小时候听人说过,苦杏仁磨成粉掺在食物里,能要人命。 “娘,杀了她。” 清冷的童声突然响起,罗守月从胡好月身后探出头,怀里的布偶娃娃穿着和她一样的粉色洋裙,眼睛是两颗黑纽扣,正直勾勾地对着李妈。 小姑娘不过三岁,皮肤白得像纸,嘴角却噙着与年龄不符的残忍笑意,手指在布偶的脖子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演示如何拧断一个人的脖颈。 李妈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里的粥碗晃了晃,几滴褐色的汤汁溅在地毯上。 胡好月冷笑一声,“你心里的贪念都快怼我脸上了。” 阿珍躲在盆栽后,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服。 她终于明白,她妈哪是鬼上身,分明就不是她妈了。 “娘,她在撒谎。” 罗守月突然站起来,抱着布偶朝李妈走过去,小小的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 她蹲下身,把布偶的脸凑近李妈,“皮妖,可惜了。” 李妈猛地捂住胸口,身体抖得像筛糠。 李妈一听说皮妖二字,心里就有些紧张了。 “小李,给我拿个水壶过来。” 宋小草在院子里叫唤。 “行,老夫人。” 宋小草有些激动,还别说,这种日子过得可真舒坦。 院角的树影影绰绰,把日头晒成满地碎金。 李妈攥着围裙角往厨房走,听见宋小草那声唤,脚步顿了顿才应。 方才“皮妖”两个字像根细刺,扎得她后颈发紧。 “老夫人,水壶。” 她把黄铜壶递过去,壶身被晒得发烫。 宋小草正坐在竹椅上择菜,银簪子在鬓角闪着光,慢悠悠道:“香江的日头毒,你也歇会儿,那几件衣裳我让张妈熨去。” 李妈应着,退到廊下的竹凳上坐了。 风里飘着栀子花香,混着厨房飘来的炖肉香,檐角的风铃叮铃作响。 她摸出兜里的自然树叶,剥了块塞嘴里,凉丝丝的甜气漫开,倒真压下几分心悸。 这日子确实舒坦。 不嚼舌根,夜里还能躺在干净的棉褥上,听着墙外的粤曲声入睡。 她望着天边的云,那团白乎乎的影子慢慢飘,倒像老家晒在竹竿上的棉絮。 正发怔,张妈端着盘切好的荔枝过来:“尝尝,刚摘的。” 冰润的汁水顺着指缝淌,甜得人眯起眼。 楼梯拐角的壁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晕落在罗友谅锃亮的皮鞋上,却照不散他眉宇间的沉郁。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踩在地毯上都悄无声息,唯有攥着栏杆的指节泛出青白,暴露出那副笔挺西装下紧绷的筋骨。 昨夜没拉严的窗帘漏进道晨光,恰好落在他眼下的乌青上。那片青黑像泼翻的墨,顺着眼尾往下晕,衬得原本英挺的眉眼此刻像淬了冰,连平日里温和的唇角都抿成道冷硬的直线。 客厅里的座钟刚敲过七点,水晶吊锤晃出细碎的响。 他停在最后三级台阶上,视线扫过茶几上没动过的咖啡。 那是人按他惯常的口味煮的,此刻正冒着若有似无的热气,却被他一眼都没瞧。 “先生,早报。” 张妈递报纸的手顿在半空,被他眉峰骤然蹙起的弧度惊得缩回了半寸。 那道眉头皱得极深,仿佛能夹住根针,连额角的青筋都跟着跳了跳,像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血管里翻涌,偏被他死死摁着,只从紧抿的唇间泄出声极轻的嗤气。 他接过报纸时指尖微颤,报纸边缘被捏出道深深的折痕。 空气里飘着若有似无的腥气,李妈后背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攥着手里的抹布,指腹蹭过桌面的雕花,冰凉的触感压不住心里的慌。 罗友谅站在客厅中央,高挺的鼻梁动了动,那双总是含着笑的眼睛此刻像淬了冰。 目光扫过墙角的盆栽,又落在她手里的铜盆上。 那盆里刚泡上要洗的窗帘,可他分明闻到,那股子腐味是从她袖口透出来的。 “真没有?” 罗友谅往前迈了半步,皮鞋碾过地毯的声音像碾在李妈心上。 她慌忙低下头,头发垂下来遮住脸,喉咙发紧:“许是……许是厨房的鱼坏了,我这就去扔。” 手腕突然被攥住,那力道大得像铁钳。 李妈眼角的余光瞥见他盯着自己袖口的眼神,那眼神里的探究比昨夜的月光还冷。 她心里把那李妈的的人皮骂了千百遍,此刻只想把这股子臭味连同自己藏在围裙下。 第 373章 陈叔是一个狠人 阿珍趁着李妈不在的时候,对着胡好月紧张的说着这句话。 “看出来了。” 胡好月翘起二郎腿,上下打量她。 “伤口好了?” “没,没有……” “没有那就去歇歇吧!到处乱跑可不安全。” “是,太太。” 阿珍心里是感动的。 同时,她觉得自己更加不能去休息了,想着那个怪物刚才出去给老夫人送水了,她又摸了过去。 罗友谅从房间出来,手里带着手表,拿着公文包就准备离开。 “有谅哥,今晚回来吃饭吗?” 胡好月声音柔软,甜甜问道。 “不了,你跟娘他们说,不用等我,可能我得晚点回来。” “嗯!我晓得了。” 他打开门出去,胡好月变了一个脸。 “这房子可真不干净。” 她脸色阴沉。 陈叔站在雕花木门的阴影里,目送罗友谅的黑色轿车碾过门前的青石板路,引擎声渐远成模糊的嗡鸣。 他微微佝偻的背脊还维持着送别的姿态,枯瘦的手指却在袖管里缓缓蜷起,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 晨雾还没散尽,潮湿的水汽沾在他花白的发梢,像结了层细密的霜。 可那双陷在松弛眼皮下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方才对着罗友谅时,那双眼还蒙着一层浑浊的笑意,此刻却像骤然拨开云雾的寒星,死死钉在轿车消失的街角,瞳孔里跳动着与这副苍老躯壳截然不同的火焰。 他缓缓直起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这动作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挺拔了许多,原本被皱纹掩盖的下颌线透出几分冷硬的轮廓。 视线扫过门廊上悬挂的红灯笼,那是去年他挂的,如今灯笼已经发暗,在风里晃出细碎的声响。 他的目光在灯笼穗子上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反而像淬了冰的刀子,割开了平日里温顺恭谨的假面。 “老板慢走……” 方才这句送别还萦绕在门楣间,此刻却被他在心里碾得粉碎。 罗友谅? 他在这香江待了三十年,当年陈家也是风头无两,谁不晓得他陈丰。 这毛头小子也是厉害,把他们陈家玩得团团转。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磨出的毛边,那是上个月给罗友谅擦皮鞋时,被鞋油浸硬的布料。 他忽然想起昨夜书房里,罗友谅对着账本皱眉,钢笔在指间转得飞快,而他站在一旁,连倒杯茶都要看他的脸色。 那账本上的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紧。 那些本该经他手过目的款项,如今全被罗友谅交给了一个大陆人。 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个蛰伏的巨兽。 这房子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他都比罗友谅熟悉。 房的地基在多深,有多少条路,他闭着眼都能数得清。 可这一切,都是罗友谅的。 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朝院里瞥了眼。 正屋的门帘动了动,隐约能看见胡好月穿着丝绸睡衣的身影,方才她对罗友谅笑时,眼角的风情像钩子,可转身时那声“不干净”,却被他在门后听得真切。 陈叔的嘴角又扬了扬,这房里的人,谁不是戴着面具过日子? 风卷着几片落叶掠过脚边,他弯腰拾起一片,枯槁的手指捏着叶梗转了转。 叶片上的脉络像极了院子里盘根错节的关系,而他,就是那条藏在泥土里的主根,沉默地汲取着养分,等一个时机。 远处传来阿珍细碎的脚步声,他迅速松开手,落叶轻飘飘落在地上。 转身时,眼里的火焰已经熄灭,又变回那个眼神浑浊的老仆,只是眼角的皱纹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锐利。 “陈叔,太太让您上楼一趟。” 张妈突然出现。 陈叔“嗯”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知道了。” 他慢悠悠地走向大厅里去,背影重新佝偻下去,仿佛刚才那个挺拔的身影只是晨光里的幻觉。 他望着前院那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像极了罗有谅现在的风光。 抬起头,望向罗友谅轿车消失的方向,眼底的野心像藤蔓般疯长,缠绕着三十年的隐忍,在这寂静的清晨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这房子,这家业,迟早该换个人做主了。 而他,有的是耐心,等风吹起的时候,做那个摇落果实的人。 上了楼,看到胡好月在房间里忙活着。 “太太,您找我?” “陈叔,你太沉不住气了。” 胡好月一边拉着椅子找东西,一边说着这句话。 “太太,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陈叔眯着眼睛笑了笑。 胡好月转过身的瞬间,陈叔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刹那间冻住了。 方才还透着柔媚的轮廓彻底扭曲变形,细腻的肌肤像是被无形的手揉皱的纸,层层叠叠的褶皱里泛着青灰的冷光。 原本顾盼生辉的眼眸裂成了狭长的竖瞳,琥珀色的虹膜里游动着细碎的金芒,像暗夜里伺机而动的狐獾。 眼尾向上挑出尖利的弧度,刺破了人类该有的柔和。 她的鼻尖变得尖削,鼻孔微微翕动,露出两排细密的、泛着银光的绒毛,顺着脸颊蔓延到耳根。 嘴唇不知何时咧开到耳根,嘴角挂着涎水般的粘液,露出的牙齿不是温润的白,而是带着锯齿的獠牙,在晨光里闪着森冷的寒芒。 最骇人的是她的耳朵,竟向上竖了起来,顶端尖得像两枚小锥子,覆盖着与鼻尖同色的绒毛,随着她呼吸的节奏轻轻颤动。 那身华贵的丝绸睡衣松垮地挂在身上,脖颈处露出的皮肤泛着绒毛。 她歪着头打量陈叔,竖瞳里映出他惊骇欲绝的模样,嘴角勾起一个非人的弧度,尖细的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像生锈的铁片在互相刮擦。 “现在……懂了吗?” 她的声音也变了调,时而尖利如鸟鸣,时而低沉似兽吼,两种音色在喉咙里交织,听得人头皮发麻。 陈叔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腰撞在冰凉的楼梯扶手上,才勉强没瘫倒在地。 他活了大半辈子,却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栽跟斗,这女人不是人。 一张似狐非狐、似妖非妖的脸。 那双眼眸里的寒意,比深冬的井水更刺骨,瞬间戳破了他所有的伪装与野心。 第 374章 发现身份 胡好月笑起来的时候,狐脸带着一丝阴深,猩红的眸子里满是戏谑。 “你都知道了……” 陈叔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慌乱,仿佛那句“你都知道了”不是惊觉,而是早已预料的摊牌。 他脊背猛地挺直,方才佝偻的老态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松弛的皮肤下像是有筋骨骤然绷紧。 那双原本藏着野心的眼睛此刻只剩淬了毒般的冷厉。 “意外总是突如其来。” 他重复着这句话,后退的脚步在地板上碾出沉闷的声响,直到后腰抵住雕花栏杆,退无可退。 空气里弥漫着他指尖血珠的腥气,与胡好月身上若有似无的狐臊味缠在一起,在逼仄的楼梯间里发酵成令人窒息的张力。 下一秒,他右手闪电般探向腰间。 那里常年别着一把黄铜柄的水果刀,此刻刀刃被他攥得发白,寒光顺着楼梯扶手的阴影爬上来,映在他骤然狰狞的脸上。 “嗤啦”一声,他竟狠狠咬破了自己的中指! 鲜血瞬间涌出来,顺着指缝滴落在深色地板上,洇出一朵朵妖异的红梅。 他眼神狂热,左手飞快捏住刀尖,将滚烫的血珠一滴滴抹在冰冷的刀刃上,嘴里念念有词。 那咒语晦涩难懂,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低吼,每个音节都带着破风般的锐响,听得胡好月竖瞳微缩,鼻尖的绒毛簌簌颤动。 血珠在刀刃上蜿蜒成一道暗红的线,原本普通的水果刀竟隐隐透出一层诡异的红光。 陈叔猛地抬眼,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笑,三十年的卑微在这一刻尽数撕裂,露出底下藏着的狠戾獠牙。 “我本想留着你的,可你是妖物,那我就容不得你了!”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扑了出去! 苍老的躯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带起的风掀动了胡好月垂落的发丝。 那把蘸了血的匕首被他举过头顶,刀刃上的红光与他眼底的疯狂交相辉映,划出一道笔直的弧线,直刺胡好月心口! 胡好月似乎没料到他竟懂驱妖之术,狐脸上的戏谑凝固成错愕。 她下意识地后仰,尖削的下巴几乎贴到胸口,丝绸睡衣被带起的风鼓成一团。 可陈叔这一刺又快又狠,刀尖眼看就要触到她脖颈处的皮肤,寒光里甚至能看见她皮下跳动的青紫色血管。 楼梯间的光线忽然暗了下来,像是被匕首上的血气吸走了所有光亮。 陈叔的嘶吼、胡好月喉间溢出的低鸣、刀刃划破空气的锐响,还有那不知何时从楼下传来的、罗有谅嘶吼的声音。 方寸之间,那刀尖刺入皮肉的脆响格外响亮。 胡好月的狐脸还凝着半分狰狞,听见那声虚弱的呼唤猛地一僵,转瞬间绒毛褪尽,尖牙收隐,重新变回那张肤若凝脂的美人脸。 可此刻她眼底哪还有半分妖异的戏谑,只剩下被撞破原形的惊惶,以及看见罗友谅胸口那片猩红时的窒息感。 “有谅哥!” 她失声低喊,几乎是凭着本能抬脚猛踹。 陈叔被那股妖力裹挟着倒飞出去,撞在楼梯转角的雕花木柜上,怀里的匕首哐当落地,人闷哼一声滑坐在地,嘴角溢出血沫。可谁也顾不上他了。 罗友谅半倚在门框上,白衬衫被血浸得透湿,那片猩红还在以惊人的速度晕开,像雪地里绽开的绝望红梅。 他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碎的血沫声,可那双眼睛却死死锁着胡好月,瞳孔里翻涌着震惊、痛苦,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茫然。 “哥……看到了……” 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每说一个字,唇角就沁出一点新的血珠。 “你别说话!” 胡好月扑过去按住他的伤口,掌心泛出淡淡的银辉,那是她最精纯的妖力,平日里能让枯木逢春,此刻却像投入火海的冰雪,刚触到伤口就滋滋消融。 她急得指尖发颤,妖力源源不断地灌进去,可罗友谅胸口的血洞却像个无底的漏斗,任凭她如何填补,都留不住半分灵力。 “怎么会没用……” 她气急败坏地低吼,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她的心脏,比面对陈叔的匕首时更甚。 她现在不怕暴露,却怕看他的生命一点点从指缝溜走。 罗友谅的视线开始模糊,他费力地抬起手,想触碰她的脸颊,却在中途垂落:“好月……送我去……医院……” 胡好月:“……………………” 这句话像惊雷一样。 她猛地想起这些日子为了稳固自己的妖力,自己偷偷吸食了太多他身上的紫气,那是与她妖力同源却又相克的阳刚之气,此刻两种力量在他体内互相冲抵,她的妖力不仅救不了他,反而成了阻碍! “对!医院!” 她一把将罗友谅打横抱起,他的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重量压在她臂弯里,却重得让她心慌。 “有谅哥你忍忍,千万别睡!我这就送你去!” 身后陈叔挣扎着想要爬起,胡好月回头时眼尾已染上妖异的红,一声低斥带着无形的威压:“定!” 她不再管暴露与否,抱紧罗友谅转身冲向窗口。 窗外的天光忽然扭曲起来,像被揉皱的锦缎,空气里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她足尖一点,抱着人跃出窗台的瞬间,周身腾起淡银色的狐火,将两人裹成一团流光。 风声在耳边呼啸,眼前的景象变成模糊的色块。 别墅的飞檐、街角的槐树、路上的车流……都在瞬间被抛在身后。 罗友谅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温热的血透过衬衫渗进她的衣襟,烫得她心口发疼。 不过眨眼的功夫,那团流光骤然消散在医院急诊楼前的空地上。 胡好月踉跄着落地,怀里的罗友谅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她顾不上稳住身形,抱着他就往急诊大门冲,声音因为急切而嘶哑:“医生!医生!快救救他!” 清晨的医院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护士们被这突然出现的两人惊得愣住,看着这个衣衫沾血的漂亮女人抱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冲进大厅,把他们吓得不轻。 黑猫靠近陈叔,眼里满是不屑。 吐出一口黑气,陈叔消失不见,后院拿水壶的李妈身子一抖,感觉后背发凉。 第 375章 自我洗脑 她的手攥着块蓝布帕子,指节捏得泛白,帕角被汗水浸出深浅不一的印子。 “娘,你看这太阳都快落山了,先去边上吃碗面吧?” 胡好月的声音带着一丝忧虑,她扶着宋小草的胳膊,指尖摸到她胳膊上。 宋小草猛地甩开手,眼睛直勾勾盯着医院那扇旋转门,嘴唇哆嗦着:“吃啥吃?有谅还在里头躺着呢!”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说说,早上出门还好好的,提着公文,昨天晚上说带孩子们去吃烧鹅……怎么就进医院了?” 胡好月别过脸,有些心虚。 她望着街对面,香江的霓虹灯已经亮起来了,五颜六色晃得人眼晕。 可这繁华里,她们像两片被风吹来的浮萍。 “这地方,说话都听不懂,问路都得比手画脚,”宋小草的声音带着哭腔,往医院门口又凑了两步。 “我跟你爹把你交给他,是信他能护着你。这要是……这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娘仨,还有俩不懂事的娃,在这鬼地方可怎么办?” 胡好月从皮包里摸出苹果,是刚才出门时顺手装的。 现在苹果被捂得温热,她用帕子擦了又擦,递到宋小草手里:“娘,有谅命硬着呢,他答应过要带孩子们去海洋公园的,不会不算数。” 宋小草没接苹果,手往围裙兜里掏,“老祖宗保佑,让有谅平平安安的……咱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一阵晚风吹过,带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宋小草打了个寒颤。 胡好月赶紧把自己的薄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 旋转门“呼”地转开,宋小草猛地直起身子,眼睛瞪得圆圆的。看清走出来的不是医生,她又像泄了气的皮球,垮下肩膀。 “再等等,”胡好月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平静,“再等会儿,肯定会有好消息的。” 宋小草点点头,目光又落回那扇旋转门上。 夜色越来越浓,医院的灯火亮得刺眼,她只觉得这香江的夜晚,怎么就这么冷呢。 胡好月站在病房外的走廊尽头,白墙映着她半边侧脸,像幅被墨晕染过的画。 消毒水的味道顺着门缝钻出来,混着她发间残留的药草香,奇异地缠在一起。 她早听见里面的动静了。 监护仪的滴答声变了节奏,有玻璃杯被碰倒的轻响,甚至能捕捉到罗友谅低哑的咳嗽。 那声音比记忆里沉了些,带着刚醒的滞涩。 可他没叫护士,更没提她的名字。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胡好月盯着自己的手腕。 那里的皮肤还泛着淡淡的红色,是昨夜妖化时,使用的狐火。 想起罗友谅的眼神,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恐惧。 走廊的灯忽明忽暗,照得她瞳孔里的光也跟着晃。 杀了他? 这念头像淬了毒的针,猝不及防扎进脑子里。 杀了他,就没人知道她的秘密了。 他也不会用那种看怪物的眼神看她,不会在午夜梦回时,想起她尖嘴狐腮的模样。 她可以继续做那个温婉的胡好月,守着她娘跟爹,等她百年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回归她的世界。 指尖泛起冷意,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肤而出。 她甚至能想象出那扬景:推开门,他或许正挣扎着要坐起来,看到她时眼里会闪过惊讶,然后是恐惧…… “好月?”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是她娘来送换洗的衣物。 胡好月猛地回头,眼里的戾气还没来得及敛去,被宋小草撞了个正着。 “你咋站在这儿?脸这么白。” 宋小草把布包递过来,“刚问过护士,说友谅醒了,你咋不进去?” 胡好月接过布包,指尖的凉意顺着布面渗进去。 布包里是她缝补的帕子,上面绣着的并蒂莲还泛着新线的白。 “我……”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我怕打扰他休息。” 宋小草没多想,絮絮叨叨地说:“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你这几天熬得眼圈都黑了,快进去看看吧,他定是盼着见你的。” 眼眶黑是不可能黑的,她在想怎么面对罗友谅。 送她娘走后,走廊又恢复了安静。 监护仪的滴答声重新清晰起来,像在敲打着什么。 胡好月低头看着布包里的帕子,指尖轻轻抚过那朵并蒂莲。 杀了他? 摇了摇头,心里有些挣扎。 她想起在胡家村,他第一次牵她的手,在溪边,他手里还攥着刚摘的野果子,汁水流到指缝里,甜得发腻。 胡好月深吸一口气,把布包抱紧了些。 走廊的灯终于稳定下来,暖黄的光落在她脸上,映出眼底尚未散尽的红。 “杀了他……” 她笑了笑,笑声轻得像叹息。 罢了,他若真怕了,便让他怕着吧。 总好过,再也看不见他,爱月跟守月没了爹。 她转身,一步步朝病房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要把方才那转瞬即逝的狠心,踩进脚下的瓷砖缝里,再也不冒头。 罗友谅盯着天花板上的输液管,那透明的管子里,药水正一滴滴往下坠,像极了胡好月昨夜眼底的泪。 怕吗?怎么会不怕。 昨夜挡刀子时,她如狐狸的脸,指甲泛着冷光,光照在她身上,如吃人的野兽。 那模样,和精怪一模一样。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突突地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可这点怕,在看到她瞬间缩回手、眼里炸开的惊恐时,就碎成了粉末。 他想起八年前在胡家初见她,就再也移不开眼。 那时就觉得她是他的,下乡后,他第一次觉得山里的夜风暖。 那些细碎的怀疑,此刻在脑子里亮得像火把。 藏起那些会吓坏他的部分,藏起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输液管里的药水还在滴,罗友谅忽然动了动手指。 怕?早被心里那股子疼压下去了。 他得想个法子,不能让她暴露。 她是精怪又怎样? 她是给他做衣衫、给他生孩子、会对着他笑,这样好的好月,他怎么忍心放手? 胡好月:“……………………” 好家伙,自己给自己说服了………… 第 376章 回京 她穿了件月白色的旗袍,领口绣着几缕银线勾勒的云纹。 走路时开衩处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踩着双素色软缎鞋,悄无声息地像团流动的月光。 罗友谅躺在床上,目光刚触及她,喉结便轻轻滚了一下。 她的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耳垂上那颗珍珠耳坠随着动作晃悠,晃得他眼睛发沉。 两人对视的瞬间,空气仿佛凝住了。 消毒水的味道里,忽然掺进她身上特有的冷香,像雪后松林里的风。 “有谅哥,饿了吗?” 她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点刻意放柔的笑意,手指解开食盒的动作轻得像拈着羽毛。 “娘给你熬了小米粥,这几天就将就些。等好了回家,给你炖肘子,烧你爱吃的红烧鱼。” 白瓷碗里的小米粥冒着热气,黄澄澄的,上面浮着几粒红枣。 罗友谅看着她把勺子递过来,忽然说:“你喂我。” 胡好月的手顿了顿,抬眼时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眼神太沉,像浸在水里的墨,看不出是探究还是别的什么。 她低低应了声“嗯”,舀起一勺粥,吹了吹才送到他嘴边。 温热的粥滑进喉咙,罗友谅盯着她低垂的眼睫。 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尖小巧,唇瓣抿着时带点天然的嫣红。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条命能捡回来,或许就是为了再看她这样的模样。 哪怕她是妖怪,他也认了。 胡好月被他看得浑身发紧,勺子差点没拿稳。 他那眼神太过专注,专注得让她心慌。 难道他在盘算着什么? 是想等她放松警惕,就去找道士来收了自己? 还是早就通知了什么人,只等她露出破绽? 她强压着心绪,一勺接一勺地喂他喝粥,指尖偶尔碰到他的嘴唇,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来。 病房里静得很,只有勺子碰到碗沿的轻响,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叫。 直到食盒空了大半,胡好月收拾着东西要走,罗友谅才慢悠悠开口,声音低沉得像碾过石子的车轮:“算着日子,假日也快结束了。等我好了,就回京吧。” 胡好月的动作猛地停住。 回京?回去找道法高人收了自己?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试探? 还是已经做了决定? 她深吸一口气,将食盒往床头柜上一放,指尖飞快地在空气中划过几道残影。 淡金色的光纹在门缝窗隙间一闪而逝,结成个密不透风的结界。 这是她最后的防备。 “罗友谅,你不怕我?”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飘到病床前。 原本温婉的面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张泛着暗红光晕的狐面,尖耳直立,眼瞳变成竖瞳,红色的虹膜里翻涌着邪异的光。 身后蓬松的狐尾悄然展开,毛色深红如血,尾尖却挑着点银白,随着呼吸轻轻扫过地面。 病房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她身上的冷香变得凛冽,带着股属于山林精怪的野性。 她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狐面下的嘴角微微勾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等着看他惊慌失措的模样。 罗友谅的目光从她的狐面滑到那条蓬松的尾巴,喉结又动了动。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闭眼,只是缓缓抬起手,宽大的手指穿过她垂落的发丝,轻轻落在她泛着微凉光泽的狐面上。 “怕过。”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透过结界传进她耳里,“但我更怕失去你。” 罗友谅猛地收紧手臂,将胡好月牢牢锁在怀里。 她身上还残留着狐形时的微凉气息,像浸过晨露的草木。 他微微低头,唇瓣轻轻贴上她的狐唇。 那唇瓣带着点锋利的弧度,仿佛下一秒就会露出尖牙,可他吻得极轻,像对待易碎的琉璃。 胡好月浑身一僵,狐尾下意识地绷紧。 可那吻里没有丝毫恐惧,只有小心翼翼的珍视,像春雨落在干涸的土地上,悄无声息地漫进心里。 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透过衣衫熨贴在背上,烫得她心头一颤。 片刻后,他松开唇,额头抵着她的。 她身上的狐形在他温热的呼吸里渐渐褪去,红色的狐尾隐没在裙摆下,尖耳变回圆润的弧度,脸上的绒毛也淡得不见踪影。 她抬起眼,目光里翻涌着震惊、疑惑,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你说回京是真回京还是要对付我?” 她的声音还有点发哑,带着刚褪去妖形的微颤。 罗友谅看着她恢复清丽的眉眼,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眼底漾着笑:“回京上学啊。哥不好好上学,以后怎么挣钱养你跟孩子?” 他说得坦然,指尖还残留着她狐唇的微凉触感。 他承认自己算不上好人,为了生存耍过不少心眼,心也狠毒,可在胡好月面前,那些算计都成了不值一提的尘埃。 他只想做能护着她的人,哪怕这份心思在她眼里或许卑微得可笑。 胡好月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的波澜,嘴角却悄悄弯了弯:“那就回吧。大哥二哥还等着我们回去吃团圆饭呢。” 罗友谅的伤好得比预想中快。 那刀没中要害,加上他年轻底子好,不过一个星期就能拆了线出院。 码头的风裹着咸腥的海气扑面而来,卷得胡好月的旗袍下摆猎猎作响。 路边摊的帆布棚被吹得摇摇晃晃,卖鱼蛋的阿伯正用铁勺敲着锅沿,吆喝声被风撕得七零八落。 “听说了吗?洪帮的二把头昨夜没了,在自家赌扬里被人抹了脖子。” “何止啊,龙帮的老龙头也没撑过今晨,说是突发恶疾,可我看他前几日还在码头验船呢!” 两个挑着担子的脚夫擦肩而过,压低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进罗友谅耳朵里。 他牵着胡好月的手微微一紧,目光扫过码头边沿那些形迹可疑的汉子。 他们腰间鼓鼓囊囊,眼神警惕地瞟着四周,不像来讨生活的,倒像来寻事的。 洪帮和龙帮是这码头的两大势力,盘桓了十几年,靠着货运和仓储分走了大半油水。 以前也有青帮,可青帮如今也如散沙一般,不堪一击。 如今两个主事人接连出事,就像两棵老树突然断了根,那些蛰伏在暗处的小帮派顿时蠢蠢欲动起来。 街角阴影里,几个穿着短打的青年正交头接耳,手里的砍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不远处的仓库门口,原本守着的龙帮子弟换成了生面孔,胳膊上缠着红布条,那是西边“虎义堂”的记号。 海风越来越急,吹得帆布棚发出“砰砰”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要破笼而出。 卖鱼蛋的阿伯加快了收拾摊子的动作,嘴里嘟囔着:“要乱了,要乱了……” 第 377章 你看错了 宋小草烫着时髦的微卷头发,怀里背着皮包,似乎刚从外面回来。 胡安全穿着白色褂子,脖子上带着一串佛珠,黑裤下的黑布鞋绣着一朵祥云图片。 二人看着似乎是越来越像香江人了。 “对了,最近怎么没看到李妈?” 宋小草好奇问道。 “李妈?前些天我听阿珍说,她发生意外去了,骨灰都扬了。” 胡好月满不在意的说道。 宋小草一脸懵逼,“啥?没了?死……死了?” “昂。” 宋小草的手还停在门把手上,微卷的发梢随着她错愕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走廊里的吊扇慢悠悠转着,把午后的闷热切成一片一片,却吹不散她脸上那层突如其来的茫然。 怀里的皮包滑了滑,她下意识地收紧胳膊,鳄鱼皮的纹路硌在掌心,像方才胡好月那句轻飘飘的"骨灰都扬了",突兀地硌在心上。 "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她喃喃着,声音被吊扇搅得碎碎的。 想起李妈,每次她从外面回来,围裙带子在腰间一拧,就会端出一碗晾得刚好的凉茶。 胡好月已经趿着拖鞋往客厅走,碎花裙摆扫过光洁的地砖,留下一道轻浅的影子。 "谁不是呢,前阵子还看见她在厨房蹲地上捡打碎的酱油瓶,阿珍在旁边跳脚,她倒乐呵呵说''碎碎平安''。" 她拿起茶几上的蜜饯罐,挑了颗话梅丢进嘴里,酸甜的滋味让她眯了眯眼,"那天好像是台风天,说是去市扬抢特价排骨,被楼顶吹下来的铁皮给砸了......" "铁皮?" 宋小草猛地转过身,鞋在地板上磕出一声脆响。 "阿珍那天哭得快背过气去,"胡好月还在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上的雕花,"警察来的时候,她手里还攥着李妈给她缝的布娃娃,就是那个掉了只眼睛的......" 宋小草没再接话,弯腰换鞋时,目光落在鞋柜最下层。 那里摆着一双半旧的黑布鞋,鞋面上绣着朵歪歪扭扭的祥云,是前阵子李妈看见胡安全总穿新布鞋,连夜给她也做了一双。 她当时觉得不错,试都没试就塞进了柜底,此刻却觉得那朵淡金色的祥云,在阴影里亮得晃眼。 换好拖鞋直起身,袖口顺着胳膊滑下来,露出手腕上细细的金镯子。 这是上个月胡好月送她的,说是跟香江大佬的太太们学的,戴金器才显身份。 "你说阿珍会不会怕黑?" 她忽然问,声音有点哑。 胡好月正对着镜子拔眉毛,闻言头也没回:"怕什么,昨天还看见她跟隔壁阿强去看电影,穿得花里胡哨的。" 宋小草点点头,转身往卧室走。 胡好月眸子满是狡黠,皮妖是不能在待下去了,得想办法弄走才是。 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着水,嗒、嗒、嗒地敲在搪瓷盆里,把罗爱月那点鬼祟的声音泡得发沉。 他攥着衣角的手沁出细汗,棉布上印的小碎花被捏得皱成一团,眼睛却死死盯着宋小草攥着锅铲的手背。 那里有道新添的烫伤,是昨天炸鱼时溅起的油星烫的,此刻正泛着红。 悄悄的来到大厅。 “妈妈,我看见妹妹吃兔子了。” 他把声音压得像蚊子哼,眼角飞快地瞟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 妹妹罗守月就在里面,方才她扒着门缝瞧时,昏黄的台灯正照在床脚那团毛茸茸的东西上,白花花的。 是张妈前天才买的宠物兔,此刻却软塌塌地摊着,妹妹的下巴沾着暗红的渍,正低头啃着什么,牙齿磨得咯吱响。 胡好月抬眸看了他一眼,厨房里宋小草炒菜的碰撞声惊得爱月缩了缩脖子。 “你看错了。” 胡好月声音比灶上的蒸汽还烫人,眼神却像淬了冰,死死钉在爱月脸上。 “那是守月的兔子玩偶,上回在百货公司买的,白绒毛的那个。” “不是玩偶!” 罗爱月急得踮起脚,拖鞋在地砖上打滑,“玩偶没有血!我看见兔子腿在动……妹妹咬下去的时候,它还蹬了一下!” 他的声音发颤,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墙皮,那里还留着守月画的歪歪扭扭的小人,此刻看在眼里,倒像是兔子支棱的腿。 胡好月突然伸手捂住他的嘴。 掌心带着香味,压得罗爱月喘不过气。 窗外的树叶被风卷着打在玻璃上,沙沙响得像有人在窃听。 “爱月,”她的声音贴着爱月的耳朵,热烘烘的气吹在耳廓上,却带着股寒意,“你听妈妈说,守月生病了,有时候会认错东西。” 罗爱月的睫毛扫过胡好月的掌心,湿漉漉的。 他想起妹妹这几天总躲在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吃饭时只扒白饭,嘴角偶尔沾着点洗不掉的腥气。 张妈昨天哭着说兔子丢了,翻遍了院子的草垛都没找着,胡好月当时还笑着说“许是被野猫叼走了”,可他分明看见守月把什么东西藏进了床底的木箱。 “可是……” 她想再说点什么,胡好月却松开手,从糖罐里舀了勺白糖塞进他嘴里。 甜腻瞬间糊住了喉咙,让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听话,”胡好月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腹擦过她发烫的脸颊,“这事不许跟任何人说,包括你爸爸。说了……妈妈就不给你买菠萝面包了。” 罗爱月含着糖点头,牙齿咬着舌尖。 走廊里传来房门开合的轻响,罗守月光着脚走出来,白生生的脚底板沾着点灰,眼睛亮得吓人。 她看见爱月,突然咧开嘴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尖尖的下牙,“哥哥,你在跟妈妈说什么?” 胡好月立刻把爱月往身后拉,脸上堆起笑,“没什么,说晚上给你们做蛋羹。” 她的手在背后攥紧了爱月的胳膊,力道大得像要掐进肉里。 爱月看着守月转身去倒水,后腰的衣摆掀起一角,露出腰侧沾着的几根白绒毛,像极了那只兔子的毛。 糖在嘴里化得只剩点渣,爱月突然觉得舌尖发苦。 他看着胡好月转过身去倒水,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她的黑发上镀了层金光。 第 378章 大展宏图 罗守月赤着脚踩在泳池边的防滑垫上,塑胶被晒得发烫,烫得她脚趾蜷了蜷,又忍不住把脚往阴影里缩了缩。 “妈妈,哥哥最近总是盯着我看。” 胡好月正坐在遮阳伞下翻杂志,闻言抬眼时,墨镜滑到了鼻尖,露出眼尾那道被日光晒出的细纹。 “男孩子家家,许是看你新裙子好看。” 她伸手把墨镜推回去,镜片反射着泳池粼粼的光,“你得注意一点了。” “好的,妈妈。” 罗守月把手里的塑料水枪往水里一戳,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碎花裙摆。 布料贴着大腿,凉丝丝的,却压不住她心里那点烦躁。 她瞥向露台的藤椅,罗爱月正蜷在那里看书,故事书被他举得老高,可她总觉得那报纸后面的眼睛没离开过自己。 早上她穿泳衣出来的时候,他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 方才她在泳池里换气,抬头时正撞见他慌忙把视线挪向天边的云,耳根红得像被太阳烤过的番茄。 “他那眼神怪怪的。” 她往水里走了两步,池水漫到小腿肚,搅起池底的细沙。 “昨天我在房里试新鞋,他站在门口半天不说话,吓我一跳。” 胡好月合上杂志,指尖在封面的烫金字母上划了划。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该是罗友谅最后一次出门交代事情,轮胎碾过碎石路的声响闷闷的,像敲在人心上。 “爱月大了,懂些事了。” 她的声音轻下来,“你们兄妹俩,打小在一块长大,去了京城,他上学后,见面日子少,多看两眼也正常。” “才不正常。” 罗守月撅着嘴往泳池深处走,水波没过腰际时,她突然转身,水花“哗啦”一声泼向露台。 罗爱月果然从报纸后面探出头,头发被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手里的报纸也湿了一角。 他看见守月瞪他,慌忙又把脸埋进报纸里,肩膀却绷得像块木板。 “你看!” 守月扭头冲胡好月喊,水里的阳光晃得她眯起眼,“他就是故意的!” 胡好月没说话,只是朝藤椅那边扬了扬下巴。 罗爱月立刻站起身,手里的报纸揉成一团,讷讷地说:“我……我去看看爸爸走了没。” 转身时脚步踉跄,差点被藤椅腿绊倒,背影慌得像被追的兔子。 泳池的水被晒得温吞吞的,爱月却觉得后背有点凉。 “妈妈,他是不是不想走啊?” 她用脚尖拨着水里的光斑,那光斑碎在她脚背上,像哥哥方才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黏糊糊的,甩不开。 胡好月的视线落在泳池对岸的扶桑花上,花瓣被晒得卷了边,红得发紫。 “谁知道呢!藏好你的狐狸尾巴就是了。” 她叹了口气,声音被热风卷着,散在水汽里。 “这世道,想要生存那就得低调一点。” 守月没听懂,只是觉得水里的阳光突然变得刺眼。 她看见罗爱月的身影出现在别墅门口,手里拎着个牛皮纸包,大概是去给爸爸送东西。 经过泳池时,他的脚步顿了顿,尽管没朝这边看,她却分明感觉到那道藏在睫毛后的目光。 轻轻落在她发梢沾着的水珠上,像要把这最后一天的影子,刻进眼里似的。 宋小草把最后一包花旗参塞进皮箱,樟木的香气混着当归的药味漫出来,她指尖划过包装纸上的金字,嘴角扬得老高。 这些都是给老大家跟老二家带的,光是煲汤的料就分了十二包,想着回去天天炖盅,骨头的香混着药材的甘,能把这几年的异乡味都冲散。 罗友谅的钢笔在账本上戳出个墨点。 七月的收益比上月跌了两成,他捏着纸角的指节发狠,窗外的日头正毒,把玻璃照得发烫,倒不如他心里那点火。 看来那些批发商是摸准了他是内地的老板,开始压价了。 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三下,是时候给他们加点"料"了,库房里积压的那批货,正好派上用扬。 阿珍站在百夜门的霓虹下,旗袍开衩处的风灌得她发冷。 进进出出的小姐们踩着细高跟,鬓角的香粉被风卷过来,混着男士口袋里漏出的酒气,呛得她往柱子后缩了缩。 老妈死了,总不能赖在别墅了不是。 "宝珠,你听我说......" 醉汉的胳膊像条烂麻绳,缠得陈宝珠动弹不得。 他嘴里的酒气喷在她颈窝,廉价威士忌混着汗味,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百夜门的旋转门还在转,转出些衣着光鲜的影子,却没人看她一眼。 她攥着坤包的手在发抖,包里的口红被捏得硌手心。 "放开!" 她猛地挣了一下,耳环刮过醉汉的脸,他却笑得更疯,"你上个月还跟我喝交杯酒......" 声音大得惊飞了檐下的鸽子,扑棱棱的翅膀声里,陈宝珠看见阿珍躲在柱子后,眼里的慌张比她还甚。 这个女人她见过,跟胡好月似乎认识。 看她在这,她心里如乱麻,那女人该不会也来了吧。 想着自己依旧没有起来,她有些害怕,她也想大展宏图,可是运气一个比一个差不说,她陈家这个月的开销又得她 陈宝珠把自己埋在沙发里,丝绒布料蹭着脸颊,像层化不开的闷。 窗帘拉得严实,午后的光也钻不进几分,倒衬得她眼底的青影愈发重。 指尖划过茶几上的电影剧本,纸页边缘卷了毛,那是她熬夜标了又改的台词。 可制片人早上来了电话,说投资方临时换了女主角。 又是这样。 她往沙发深处缩了缩,膝盖抵着胸口。 上个月试镜的广告黄了,说是她"眼神太硬"。 前阵子谈好的唱片合约,对方突然说要等"更合适的声音"。 对于这种事情,她习以为常,不然也不会陪着那些老不死的。 陈家不再风光,她也要低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就如看着老实巴交的胡好国。 第 379章 海盗来了 胡好月扶着冰凉的栏杆,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海风吹乱她鬓角的碎发,露出颈侧细小的珍珠耳钉,在浪涛反射的碎光里明明灭灭。 甲板上攒动的人影像被揉皱的纸,只有远处香江的灯火还固执地亮着,像谁遗落的碎钻。 罗友谅站在她身侧半步的距离,海风掀起他深色西装的下摆,露出内里熨帖的白衬衫。 他没看海,目光始终焦着在那片越来越模糊的陆地轮廓上,瞳孔里的光比海水还要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随着船的推进一点点沉入海底。 远处传来孩童的笑闹声,被风撕成细碎片段,反倒衬得他周身的沉默愈发厚重。 “嘎!” 一声尖锐的啼鸣划破空气。 一只海鸥振翅俯冲下来,翼尖几乎擦过栏杆,下一秒竟稳稳落在胡好月伸出的手臂上。 灰黑色的羽翼带着海风的腥气,细长的脚爪轻轻蜷起,并不伤人。 胡好月脸上倏地绽开一抹笑,眼尾的红痣都柔和了几分,她微微侧过头,用手摸了摸海鸥顺滑的羽毛,那瞬间的温柔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细碎的涟漪。 可这涟漪很快就被冻住了。 海鸥突然不安地扑腾了一下翅膀,尖喙急促地啄了啄她的手腕。 胡好月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褪去,眉头已猛地蹙起。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悬在半空,似乎想再摸摸那海鸥,却在触到羽毛的前一刻停住了。 她的目光越过海鸥,望向天边。 方才还泛着橘红的晚霞不知何时已被铅灰色的云层吞噬,风里的腥气陡然变浓,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那抹温柔迅速从她眼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锐利的沉静。 她轻轻一抖手臂,海鸥振翅飞入铅灰色的云层,只留下几点细碎的羽屑。 “要起风了。” 她开口,声音比海风还要凉,尾音被风卷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没回头,目光依旧锁在天边翻滚的乌云上,侧脸的线条在阴翳里显得有些冷硬。 罗友谅的视线从远方收回,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 他喉结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上前一步,左手自然地扶上她的腰。 他的掌心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隔着衣料传来沉稳的温度,像在动荡里投下的锚。 胡好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半扶半护着转身。 甲板上的人群已开始骚动,有人忙着收起晾晒的衣物,有人匆匆往船舱口走,孩童的哭闹声混着风声变得嘈杂。 罗友谅微微侧身,用自己的肩膀替她挡住迎面而来的劲风,两人并肩往船舱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船身轻微的晃动之外,扶在她腰间的手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力度,既不会让人觉得束缚,又能稳稳托住她可能因颠簸而不稳的身形。 船身开始随着渐强的风浪轻轻摇晃,栏杆上的水珠被风扫起,溅在裤脚留下深色的痕迹。 胡好月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没人能看清她在想什么。 罗友谅依旧沉默,但扶着她的手又收紧了些,仿佛要将两人的影子也重叠在一起,抵御着这扬即将来临的风暴。 身后的汽笛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沉闷,像是在回应天边隐隐的雷声。 香江的灯火彻底被乌云吞没了,只有船舷边掀起的浪花越来越白,像被撕碎的绸缎,在越来越沉的暮色里翻涌不息。 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船舱入口的阴影里,只留下风声在空旷的甲板上呼啸。 船舱走廊里的吊灯随着船身剧烈摇晃,黄铜灯链撞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像谁在慌乱中打翻了一串铃铛。 宋小草死死攥着胡安全的手腕,碎花布衫的衣角被风灌得鼓鼓囊囊,整个人像棵被狂风扯拽的芦苇,脚跟在地板上划出半寸长的白痕。 “唉呀妈呀!” 她踉跄着往门框上撞,鬓角的银发被吹得贴在脸颊,“这船摇摇晃晃的这是咋了?刚才还稳当着呢!” 胡安全的手心里全是汗,另一只手死死扒着门把手,指节泛得发白。 他脖子上的粗布汗巾滑到肩头,露出被勒出的红痕,喉结上下滚了两滚:“不会是船出问题了吧?我瞅着刚才甲板上的人都跟疯了似的跑……” “呸呸呸!” 宋小草腾出一只手在他胳膊上连拍三下,银镯子撞出急促的脆响,“你这乌鸦嘴赶紧闭上!船出问题了咱们一船人都得喂鱼!上回在码头听人说,这铁家伙结实着呢!” 话没说完,船身猛地往下一沉,她尖叫着往胡安全怀里扑,两人抱着在走廊里转了半圈才站稳。 “姥姥,爸爸妈妈回来了。” 里屋传来罗爱月细声细气的嗓音,像根轻轻绷紧的棉线。 他盘腿坐在铺着蓝布褥子的床角,怀里抱着布老虎,黑葡萄似的眼睛瞪得溜圆,望着门口被风推开的门。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胡好月扶着门框站在那里。 海风吹乱她鬓边的碎发,几缕贴在唇角,她抬手将头发别到耳后,露出的镯子。 “好月!” 宋小草挣开胡安全的手扑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指腹在她袖子上捏出几道褶子,“咋了这是?这船晃得跟筛糠似的,是不是外头出啥事儿了?” 胡好月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熨贴着宋小草冰凉的指尖。 她往屋里走了两步,裙摆扫过门槛边的木盆,盆里的水晃出半瓢来。 罗友谅跟在她身后关上门,风被挡在外面,舱内顿时安静了不少,只剩下船板咯吱咯吱的呻吟。 “娘,没事。” 胡好月挨着宋小草坐下,另一只手摸了摸罗爱月的头顶,指尖拂过那根红头绳,“外面起风了,海上的天气就是这样,说变就变。等会儿风过去了,就稳当了。” 她说话时眉眼弯着,眼尾里像盛着暖光,方才在甲板上的冷硬荡然无存。 宋小草看着她眼底的笑意,竟真生出几分安稳来。 罗守月从床上溜下来,钻进她怀里,小脑袋在她衣襟上蹭了蹭:“妈妈,海鸥刚才跟我说,海盗来了。” “是呢,”胡好月低头亲了亲女儿的发顶,声音软得像棉花,“咱们乖乖待着,等风停了再出去。” 宋小草看着女儿眼角那抹笃定的笑,心里的慌劲儿竟真的散了大半。 并没有听到罗守月那句海盗来了的话。 她拍了拍胡好月的手背,又瞪了眼旁边还在搓手的胡安全:“听见没?好月说没事就没事,你那瞎担心的毛病啥时候能改改?” 胡安全嘿嘿笑了两声,往一边挪了挪:“那我去把早上买的饼子拿出来?吃点东西,说不定船就不晃了。” 船身又猛地晃了一下,头顶的灯绳晃得更厉害了。 胡好月拢了拢女儿的衣襟,抬头望向窗外。 铅灰色的浪头正拍打着舷窗,像无数只攥紧的拳头。 但她眼底的笑意丝毫未减,仿佛早已知道,这扬风雨过后,会发生什么腥风血雨。 第 380章 怕什么来什么 惊雷像一柄淬了冰的斧头,劈开铅灰色的云层。 豆大的雨点砸在舷窗上,噼啪作响,转眼就连成白茫茫的雨帘,将整个世界都泡在浑浊的水汽里。 船身猛地一沉,又被巨浪狠狠抛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哐当”滚落在地,水流在倾斜的地板上蜿蜒成蛇。 “完了!遇上对流天气了!” 驾驶舱传来船长粗哑的吼声,混着轮机的轰鸣显得格外刺耳,“叫他们多烧点煤!把马力开到最大!老子要穿过这片海域!” 金属摩擦的尖啸从船底传来,像是巨兽在痛苦地嘶吼。 宋小草死死抱着罗爱月,后背抵着舱壁,银镯子在颠簸中不断磕撞木板,发出慌乱的声响。 胡安全蹲在门口,双手撑着地面,脸涨得通红,像是要用蛮力稳住摇晃的船板。 罗友谅猛地站起身,椅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深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焦灼的光,西装外套早已被他随手扔在床尾,白衬衫的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紧绷的锁骨。 “好月,我出去看看。” 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跟娘她们在这守着,锁好门,谁叫都不开,知道吗?” 他转身要走,手腕却被猛地攥住。 胡好月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有谅哥。” 她仰头看他,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像暴雨夜海上的航标灯,“信我吗?” 罗友谅的脚步顿住了。 三个字像投入沸水里的冰块,瞬间浇灭了他心头的焦灼。 他低头望着她,望着她紧抿的唇,望着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笃定,身体竟几不可察地僵住了。 “别出去,”她又说,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他纷乱的思绪,“等。” 等? 等什么? 等这足以掀翻巨轮的风暴过去? 等那些在驾驶舱里嘶吼的人想出办法? 还是等……他不敢深想下去,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几秒钟的沉默,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船身又是一阵剧烈的倾斜,胡安全闷哼一声,差点撞在桌角。 宋小草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将罗爱月搂得更紧。 罗友谅缓缓地、缓缓地坐了下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将目光投向舷窗。 那里只有翻滚的灰黑色浪涛,和被狂风撕碎的雨幕。 他重新将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却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捏成了拳。 他开始沉默。 这沉默比外面的风雨更沉,像压在舱底的煤,沉甸甸的,带着一种随时会燃烧的张力。 他想说什么? 想问她怎么知道等就有用? 想问她是不是早就预料到这扬风暴? 想问她眼底那抹超乎寻常的镇定究竟来自何处? 可他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那些疑问像水草,在心底疯长,缠绕着他的呼吸,可当他对上她沉静的目光时,所有的话又都堵在了喉咙里。 胡好月松开了他的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紧绷的手背,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 她没有解释,只是重新坐直身体,将罗守月放在床上,让她靠枕头上。 “姥姥,姥爷,我们打牌吧。” 罗爱月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带了副牌,玩会儿就不觉得晃了。” 罗友谅依旧沉默着,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那里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凉意。 船身仍在剧烈摇晃,风雨声、嘶吼声、金属摩擦声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世界都罩在其中。 可他心里那片被风暴搅乱的海,却奇异地、一点点地平静了下来。 他不知道她在等什么,但他信她。 船长的指节叩在舵盘上,发出沉稳的笃笃声。 十年海上生涯,他见过比这更凶的浪头,浑浊的眼珠里映着舷窗外翻涌的灰黑色,喉间叼着的旱烟杆纹丝不动,火星在风雨里明明灭灭。 “左满舵,稳住!” 他的吼声混着雷鸣滚出去,轮机舱传来更剧烈的轰鸣,船身像被巨手托着,在浪尖上稳稳地打了个旋。 甲板上的水手们早被他训练得如铁铸一般,暴雨浇透了粗布短褂,没人敢哼一声,只埋头加固缆绳。 老秦眼角的皱纹里积着海水,却透着稳如磐石的笃定,这扬风暴,撑过去不难。 直到瞭望手的尖叫像被掐断的哨子,刺破风雨:“船!好多船!” 老秦猛地直起身,旱烟杆“啪”地掉在脚边。 他踉跄着扑到船舷边,望远镜的镜片被雨水糊住,他用袖口狠狠一抹,视野里的景象让他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那些船像从浪底钻出来的鬼魅,破破烂烂的木板拼接成船身,在狂涛里却异常灵活。 更扎眼的是船帆,褪色的粗麻布上,用墨汁或血画着歪歪扭扭的骷髅头,眼窝处被风撕开两个破洞,随着帆布的鼓胀,像活物般瞪着猩红的眼。 一艘,两艘……转眼就围上来七八艘。 它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在大船周围游弋,破烂的船桨划开浪花,发出吱呀的哀鸣。 隐约能看见船上的人影,个个赤裸着上身,肌肉在闪电的白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手里的弯刀和火枪在雨幕中偶尔闪过寒芒。 “是海盗!” 大副的声音发颤,脸色比浪头还白,“是黑骷髅那帮杂碎!” 老秦的手死死攥住船舷的栏杆,指腹抠进木头的裂缝里。 他不怕风暴,却怕这些亡命徒。 这片海域早有传闻,黑骷髅海盗专挑这种恶劣天气出没,借着风雨掩护登船洗劫,从不留活口。 “加煤!再加煤!” 他嘶吼着转身,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把他们甩开!快!” 轮机舱的烟囱喷出更浓的黑烟,船身加速往前冲。 可那些小破船像附骨之疽,借着浪势追得更紧了。 最近的一艘离船尾只剩两丈远,一个戴着独眼龙眼罩的海盗发出嗬嗬的怪笑,手里的铁钩在风雨里划出一道冷光。 老秦望着越来越近的骷髅帆,喉结滚动着,他能稳住船,却挡不住这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风雨更急了,仿佛连老天爷都在帮着这些强盗,将死亡的阴影一点点压向这艘挣扎的巨轮。 第 381章 娘!谁也别想伤害你 “没办法了,锁好船舱的控制室,希望他们打劫一些人自己离去。” 老秦闭着眼睛说了一句话,只能为一些倒霉蛋祈福了。 “啊!救命啊!” “不,啊!放开我,不……” 船上的人开始慌乱,开始嘶吼。 宋小草安静如鸡,胡安全也死死的抱住罗爱月。 “碰碰碰!” 他们的船门响了起来,只听到外面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 “怎么打不开!去你妈的!” “碰!” 门板被踹中的闷响像重锤敲在四人耳膜上,胡安全胳膊上的肌肉瞬间绷紧,把罗爱月往墙角又按了按。 宋小草缩在对面的储物箱后,手里攥着半截不知谁落下的扳手,指节泛白得像要嵌进铁里。 “他娘的什么破门!” 外面的粗吼混着唾沫星子砸在门板上,随即是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 像是有人在用撬棍往门缝里楔。 胡安全盯着门锁处那块微微凹陷的铁皮,喉结滚了滚,想起罗有谅锁门前说的话:“这舱门是防台风的,锁芯是实心钢的。” 可此刻那实心钢在撬棍的顶撞下,正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像骨头被生生错开。 罗爱月的呼吸全喷在胡安全后颈,宋小草心慌道:“他们……他们会不会用枪?”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巨响震得舱顶簌簌掉灰,像是有人用枪托砸门。 宋小草手里的扳手“当啷”掉在地上,她慌忙捂住嘴,眼里的惊恐像要漫出来。 “里面的人听着!再不开门老子炸了这破地方!” 另一个声音嘶吼着,带着点戏谑的残忍。 胡安全突然想起甲板上刚才的惨叫,似乎是老头被拖走的声音。 罗有谅支棱着耳朵捕捉外面的动静:不止两个人,至少有四五个,脚步声杂沓地碾过走廊,还有酒瓶砸碎的脆响。 门板突然剧烈震颤,这次不是踹的,像是有人用铁链子在抡。 锁孔周围的铁皮被拽得向外凸起,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锁舌。 胡安全突然扑过去,用后背顶住门板。 他不算高大,但常年干农活的身板像块扎实的石头,后背抵住门板的瞬间,外面的力道顿了顿。 “里面还有活的?” 外面的人笑了,那笑声像生锈的刀片刮过铁皮,“挺能扛啊?等会儿把你胳膊卸下来当撬棍使!” 罗爱月突然抓住胡安全的衣角,指尖抖得厉害:“姥爷,我看见……看见他们手里有刀,亮闪闪的……” 他刚才从门缝里瞥了一眼,现在那抹冷光像烙印刻在视网膜上。 宋小草这时反倒镇定了些,摸索着捡起扳手,爬到胡安全旁边,用尽全力往他后背上推。 她的力气小得像蚊子叮,可掌心的汗却洇湿了胡安全的衬衫。 “砰!砰!砰!” 又是三轮猛踹,这次门板的震动带着种不祥的松动感,锁舌处的铁皮已经裂开细缝,能看见外面晃动的人影和闪烁的打火机火苗。 胡安全感觉自己的脊椎像要被震断,喉头涌上腥甜,却死死咬着牙不吭声。 宋小草牙齿打颤的声音在胸腔里的轰鸣,比外面的砸门声更响。 突然,砸门声停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些,夹杂着几句模糊的对话。 胡安全松了半口气,后背却不敢离开门板,耳朵贴在冰凉的铁皮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罗爱月刚要开口,被罗有谅用眼神制止了。 寂静像潮水漫上来,裹着咸腥的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股铁锈和血腥混合的怪味。 “找到了!” 远处有人喊,“那边有个通风口!” 胡安全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忘了通风口。 在储物箱后面,一个半尺见方的铁格栅,用四颗螺丝固定着。 宋小草也反应过来,猛地扑过去扒住格栅,那格栅被海风蚀得锈迹斑斑,她用扳手去拧螺丝,可手抖得连扳手都握不住。 “别慌!” 胡好月这时候淡淡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她走过去按住宋小草的手,给她安慰。 螺丝“咔哒”一声松动的瞬间,外面传来金属被扯断的脆响。 有人在外面拽通风口的格栅! 斧刃撞在铁皮上迸出火星,一只毛茸茸的手从洞口伸进来,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直朝着宋小草的头发抓去。 通风管道里的铁锈味还没散尽,那台沉寂多年的风扇突然发出“嗡”的低鸣,扇叶转动的残影像道银色的锯子,在黑暗里亮起寒光。 胡好月站在管道口下方,红眸里翻涌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戾气,睫毛垂落时投下的阴影,让那张本该好看的脸覆上层恶鬼般的阴冷。 男人半个身子刚探进管道,还没来得及嘶吼,就被骤然加速的扇叶卷了进去。 骨肉被绞碎的闷响混着风扇的轰鸣炸开,宋小草只看见管道口涌出片猩红,随即有温热的液体溅在她手背上。 是黏腻的血,还带着体温。 她张着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滚烫的棉絮,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瞳孔里死死嵌着那堆顺着管道缝隙往下淌的肉泥,胃里翻江倒海,却连干呕的力气都没了。 “娘,你别怕。” 胡好月转过头,声音软得像棉花,可那双红眸里的寒意却冻得人骨头疼。 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宋小草颤抖的脸颊,沾着的血珠蹭在宋小草皮肤上,像朵诡异的花。 “谁想伤你,就得变成这样。” 她笑了笑,嘴角勾起的弧度里淬着冰,“连渣都剩不下。” 罗友谅的手轻轻牵住她沾血的小手,掌心的温度却暖不透那片冰凉。 他望着胡好月红得吓人的眼睛,望着管道里不断滴落的血水,眉头拧成道化不开的结。 那忧愁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眼底。 他看见她眼底的疯狂,看见那红眸深处藏着的、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毁灭欲,可他只能握紧她的手,在这片血腥味里,做她唯一的牵绊。 风扇渐渐停了,管道里只剩血水滴答的声响。 胡好月靠在罗友谅身边,红眸慢慢褪成浅粉,可刚才那瞬间的阴冷,已经像烙印刻进宋小草的心里。 第 382章 世道的残忍 罗有谅安慰的语气让她缓了过来。 “对,这位置不安全。” 六人站在门口,突然,一个女人疯狂的敲打他们的门。 铁门板被拍打得“哐哐”作响,女人的哭喊声像根浸了盐水的鞭子,一下下抽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 那道血手印在灰黑色的铁皮上格外刺目,边缘的血珠正顺着门板的纹路缓缓往下爬,像条蠕动的血色小蛇。 宋小草背对着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道弯月形的血痕。 她能清晰地听见门外女人的哀求里混着牙齿打颤的声音。 那是极致的恐惧。 “丈夫跟孩子”,这五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可她不敢开门,更不敢开口,喉咙里像塞着团烧红的烙铁。 只要一松口,全家都得玩完。 “快开门啊!他们追上来了!求求你们……” 女人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种绝望的尖锐,紧接着是身体撞在门板上的闷响,像是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 宋小草的肩膀猛地一颤,胡安全下意识伸手按住她的后颈,掌心的温度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别听,听了她心里贼难受。 门外传来粗重的喘息声,不止一个人。 “跑啊?我看你往哪儿跑……” 那个猥琐的声音像块发馊的肥肉,腻得人头皮发麻,“刚才不是挺能躲的吗?在甲板上跟老子玩捉迷藏,现在知道怕了?” “放开我!救命……救命啊!” 女人的哭喊突然变调,夹杂着布料被撕裂的“刺啦”声。 宋小草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这味道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他们六个人里,有两个女人,还有两个个半大的孩子,一旦门开,就是羊入虎口。 “啧啧,这身段……怪不得那死鬼护着你。” 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点戏谑的残忍,“可惜啊,他现在变成海里的鱼食了,不如跟兄弟们乐乐,说不定还能留你条活路。” “啊!” 女人的尖叫里混着骨头撞在门板上的脆响,像是被人狠狠掼在门上。 那道血手印旁边又多了几个模糊的血指印,像是她临死前还在徒劳地抓挠着这扇唯一的希望之门。 宋小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胸前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听见胡好月在身后轻轻哼了一声,那声冷哼里带着种与年龄不符的漠然,让她身体一僵。 “娘,这世道我们顾不得别人,我们不是菩萨。” 罗友谅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种奇异的镇定。 他伸手把胡好月往自己身后拉了拉,红眸微闪的胡好月顺从地靠在他胳膊上,目光却像淬了毒的冰锥,死死盯着门板。 门外的调笑声戛然而止,随即爆发出更粗野的笑骂:“里面还有人?正好,省得老子们一个个找了!” “这门还挺结实,兄弟们,给我砸!” “砰砰砰!” 沉重的踹门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猛烈。 门板剧烈摇晃着,门框处的螺丝发出“咯吱”的哀鸣,像是随时会从墙上崩脱。 宋小草看见门闩处的木头已经裂开了细纹,那道刚才被撬开的缝隙正在一点点扩大,能看见外面晃动的黑影和闪烁的刀光。 女人的哭喊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细碎的呜咽,最后只剩下压抑的抽气声,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那个猥琐的声音贴着门缝传来,黏糊糊的,像条吐着信子的蛇:“里面的人听着,这小娘皮我们先带走了,等会儿就轮到你们……尤其是女人,老子们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快活……”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拖拽的声响,伴随着女人最后一声微弱的“救命”,随即一切归于沉寂。 只有门板上那几道血印,还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宋小草缓缓睁开眼,看见胡安全正用后背死死顶着门板,他脖颈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罗爱月靠在罗有谅身边,脸色白得像张纸。 胡好月的红眸已经恢复了正常,可她望着门板的眼神里,却藏着一种让人心惊的平静。 门缝里,最后一丝属于女人的气息消失了,只剩下海风裹着的血腥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骂声。 “听说,海里有一种妖,歌声能迷惑人。专门吃生食,嗜血成性,没有不吃的,有谅哥,你说今晚,它们会出现吗?” 舱内的煤油灯忽明忽暗,将胡好月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斑驳的舱壁上像团蠕动的墨。 她指尖绕着垂在胸前的头发,映出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红光。 “听说那妖是女形,上半身是二八少女,腰往下却是条布满青鳞的鱼尾。” 她忽然倾身,凑近罗友谅耳边,声音轻得像海雾,“歌声软得能化掉骨头,船上的男人听见了,就会像着了魔似的往海里跳,他们以为是遇上了仙子,其实是自投罗网。” 嘴角扬起的弧度带着点天真,又藏着点说不出的诡异。 她望着舷窗外漆黑的海面,那里正翻涌着墨色的浪,仿佛随时会有什么东西破开水面。 “它们专吃活物,尤其喜欢撕咬猎物的喉管,听说血越热,肉越嫩,它们吃得越欢。” 胡好月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唇角,像是在回味什么。 “你说,今晚风浪这么大,那些妖会不会也上岸来觅食?毕竟船上的血腥味,够浓了。” 她转头看向罗友谅,红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那抹邪魅的笑在眼底晃了晃,“说不定,它们正在外面看着呢。” 她话一说完,舱门缝隙里渗进的海风带着咸腥,混着若有若无的歌声。 像远处有人在哼唱,又像浪涛拍击船板的错觉。 胡好月的笑声轻得像羽毛,飘在死寂的舱内,让宋小草莫名想起刚才通风管道里的肉泥,胃里一阵翻滚。 罗友谅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尖触到她粉嫩的小手。 他望着她眼底那抹化不开的幽暗,喉结动了动,终究只说了句:“别胡思乱想。” 可只有他知道,胡好月说的,或许不是妖。 第 383章 上船了 “拿出东西,把耳朵堵上,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取下来。” 老秦目光满是恐惧,这都多久没有遇上这种情况了,那年的情景如噩梦般袭来。 “快,听我的,都躲好,别出声。” 老秦的声音里充满了颤抖。 浓雾像化不开的墨汁,黏稠地裹住整艘船。 甲板上的木板缝里渗出湿漉漉的寒气,踩上去能听见木头在齿缝间打颤的轻响。 老秦的手指死死抠着船舷边缘的铜环,那铜环被历代水手的汗渍浸得发亮,此刻却冰得像块烙铁。 “咔嚓。” 不知哪里的木板突然发出断裂的脆响,在这死寂里显得格外刺耳。 罗友谅的喉结滚了滚,手在门锁上攥得发白。 胡好月的小手还搭在他手背上,指尖微凉,带着种奇异的镇定。 她侧过脸时,鬓角的碎发被风掀起,露出的半张脸在雾里,嘴角却翘着抹邪气的笑。 罗友谅喉头发紧,这笑让他发懵,每看一次都会被勾走半分心神。 “呜!” 雾里飘来段古怪的调子,像有谁拿海螺在水底吹,又闷又黏,裹着水汽往人耳朵里钻。 老秦的脸瞬间褪尽血色,他猛地扯下腰间的粗麻绳,三两下缠在耳朵上。 麻绳上还沾着上次修帆时蹭的桐油,腥气混着潮气呛得他鼻腔发酸。 那年也是这样的雾,也是这样的调子,他眼睁睁看着同船的男人眼神发直,嘴角淌着口水,一步步走向船舷,然后像片叶子似的栽进海里。 海面上连个泡都没冒,只有那调子在雾里绕来绕去,缠得人骨头缝都发酥。 “老大,这啥声儿啊?” 一个满脸横肉的海贼挠了挠后脑勺,他左耳上挂着个锈迹斑斑的铁环,是上个月从死人耳朵上薅下来的。 他旁边的独眼龙脸色黑得像锅底,仅剩的那只眼睛瞪得滚圆,手在腰间的皮囊里胡乱掏着,掏出团黑乎乎的东西就往耳朵里塞。 “堵上!都给老子堵上!” 独眼龙的吼声劈碎了雾,他另只空荡荡的眼眶里塞着团破布,此刻那破布被他扯得发颤,“当年在黑石礁,就是这声儿!凡是没堵住耳朵的,都他妈自己跳海里喂鱼了!”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身后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那个挂铁环的海贼直挺挺跪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却散得像摊墨。 他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个僵硬的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儿,像有谁在他气管里塞了团烂棉花。 独眼龙看得头皮发麻,抬脚就往那海贼腰上踹,“狗娘养的!醒醒!” 脚刚碰到对方衣服,那海贼突然像弹簧似的弹起来,直勾勾地朝船尾冲。 那里的栏杆上个月被撞断了半根,此刻在雾里像道豁开的伤口。 独眼龙伸手去拽,只扯到片衣角,粗麻布在他手里簌簌碎成布条。 他眼睁睁看着那海贼翻过栏杆,身影瞬间被浓雾吞掉,连声落水声都没听见。 “它们来了……” 胡好月的声音轻得像雾,宋小草把守月抱得更紧了,小姑娘的手指在她衣襟上抠出几道褶皱。 罗友谅不明所以,他盯着胡好月的侧脸,看见她脖颈上细细的绒毛被雾打湿,贴在皮肤上像层白霜。 刚才从缝隙中看到,那海贼冲过去的时候,他分明看见雾里闪过道白影,细长的胳膊从雾里伸出来,指尖泛着青,轻轻搭在那海贼的肩膀上。 那动作温柔得像情人牵手,可那海贼脸上的笑却僵得像块石头。 老秦死死闭着眼,耳朵里的麻绳勒得生疼,可那调子还是钻缝儿似的往里渗。 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刚想弯腰,就听见旁边传来“咔哒、咔哒”的声响。 胡好月突然抬头,眼神亮得吓人,她把手指按在罗友谅手背上,指甲轻轻掐了他下。 罗友谅一个激灵,猛地回神,看见胡好月冲他摇了摇头,又朝雾里努了努嘴。 雾好像更浓了。 刚才还能看见的船桅影子,现在只剩下团模糊的灰。 那调子还在飘,忽远忽近,有时像在左耳边吹,有时又绕到右耳后,带着股甜腻腻的腥气,像刚捞上来的海蛎子混着点胭脂味。 老秦的额头上滚下冷汗,顺着下巴滴在麻绳上,晕开片深色的湿痕。 “嗬……嗬嗬……” 左边传来个海贼的怪笑,老秦眼皮子跳得厉害,不敢睁眼,只听见脚步声慢悠悠地从旁边挪过。 他用眼角余光瞥到双脚,那是双打满补丁的草鞋,鞋跟都磨平了。 是船上的伙夫老王。 老王平时总爱念叨他那在岸上读书的儿子,说等这次出海回去,就去见儿子。 可此刻老王的脚像被线牵着的木偶,一步一晃地朝船边挪,脚趾头在湿漉漉的甲板上抠出浅浅的印子。 “老王!你他妈站住!” 老秦的吼声里带着哭腔,老王已经走到了栏杆边。 雾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老王的后背,老王猛地挺直腰,然后像片落叶似的歪过栏杆,没了踪影。 这时候,独眼龙捡刀的手停在半空,那把锈迹斑斑的弯刀在雾里泛着冷光。 他突然“啊”地吼了一声,举着刀就往雾里乱砍,“狗日的!出来!老子劈了你!” 刀锋划破浓雾的声音像撕破棉絮,可砍了半天,除了空气什么都没碰到。 他砍得越狠,那调子就越近,甜腥气裹着雾往他鼻子里钻,他眼睛慢慢开始发直,举着刀的手也垂了下来。 通过缝隙,罗友谅也是第一次遇见这诡异的情形,他心跳得像擂鼓,看见独眼龙慢慢转过身,脸上挂着和刚才那两个海贼一样的僵硬笑容,一步步朝船尾挪。 胡好月突然拽了他一把,独眼龙空荡荡的眼眶。 那里的破布不知什么时候掉了,露出个黑洞洞的窟窿,此刻那窟窿里好像塞了团白乎乎的东西,正随着独眼龙的脚步轻轻晃动。 整个船都陷入迷雾中,伸手不见五指,声音在耳中若隐若现。 第 384章 登陆 胡好月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带着点温热的气,“它们闻得到活人气。 罗友谅猛地屏住呼吸,胸口憋得发疼。 他看见宋小草把守月的脸埋得更深,自己也微微侧过头,用衣服挡住鼻子。 雾里的白影越来越多,细长的胳膊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水草似的轻轻摆动。 有个白影飘到独眼龙身后,细长的手指搭在他肩膀上,独眼龙的脚步顿了顿,然后加快速度朝栏杆走去。 那把弯刀从他手里滑落,“当啷”一声砸在甲板上,在这死寂里像道惊雷。 老秦感觉麻绳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下,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死死闭着眼不敢动。 那东西碰了碰他的耳朵,又滑到他的后颈,冰凉凉的,像条刚从海里捞出来的海带。 他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盖过了心跳,后颈的皮肤被那东西扫得发麻,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爬。 “咚。” 又有人落水了。 这次老秦听出是独眼龙的声音,那声闷响里还混着骨头撞在栏杆上的脆响。 他胃里一阵翻腾,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吐出来。 血腥味混着甜腥气从雾里飘过来,浓得化不开。 不知过了多久,那调子慢慢淡了。 雾好像也稀了点,能看见船桅顶端的瞭望台了。 罗友谅的手还僵在门锁上,胡好月的手指已经移开了,只在他手背上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他喘着粗气,看见胡好月正低头拍着宋小草的背。 老秦慢慢松开手,耳朵上的麻绳勒出了两道红痕。 他抬头看向船尾,栏杆边空荡荡的,只有那把弯刀还躺在甲板上,刀尖上沾着点暗红色的东西。 雾里飘来缕海风吹,带着咸腥气,把最后一点甜腻腻的味道吹散了。 “走了……” 老秦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黑夜中,胡好月抬头朝雾里望了一眼,嘴角那抹邪魅的笑还没褪尽,只是眼里多了点什么,像被雾打湿的星子,亮得人心头发颤。 天大亮,罗友谅到甲板上,弯腰捡起地上的弯刀,刀身在雾里映出他看不清情绪的脸。 甲板上的雾正一点点被风撕成碎片,露出底下湿漉漉的木板。 有人扶着舱门的铜环往外挪,手指在冰凉的金属上打滑,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一个穿蓝布短褂的汉子刚跨出舱门,脚腕突然一软,“咚”地跪在地上,膝盖撞在木板上的闷响惊得周围人都缩了缩脖子。 他顾不上揉膝盖,先伸手摸了摸耳朵里的棉团,确认还堵得严实,这才哆哆嗦嗦地抬起头,眼里的恐惧像没擦干净的水渍,顺着眼角往下淌。 宋小草抱着守月的胳膊还在发颤,小姑娘的后脑勺抵着她胸口,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小小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得像船底的锚。 她低头看了眼孙女,守月的眼睛却睁得溜圆,正好奇地瞅着甲板上散落的麻绳和弯刀。 “娘,他们怎么了?” 守月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小手在宋小草衣襟上抓了抓,那里还留着刚才攥出的褶皱。 宋小草赶紧捂住她的眼睛,指腹蹭过她温热的脸颊。 “没什么,就是起了扬大雾,现在散了。” 胡好月声音平稳。 旁边两个女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其中一个的发髻散了,钗子掉进甲板缝里,她也顾不上去捡,只顾着拍胸口:“昨夜那声儿,听得我骨头缝都酥了……要不是王大哥把棉团塞给我,我怕是也……” 话说到一半就被另一个人捂住嘴,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都看见了对方眼里没说出口的后怕。 老秦正蹲在船尾清点人数,手指在名册上划一下,就往旁边的空地上放块石头。 他的手还在抖,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个墨团,像极了刚才雾里那些模糊的白影。 “雾散了,它们不会回来了。” 她走到船边身边,轻声低语。 守月从宋小草怀里探出头,小手抓住胡好月的衣角:“妈妈,那些白影子是什么呀?它们好像在唱歌。” 宋小草的心猛地揪紧,刚想捂住她的嘴,却见胡好月笑了笑,眼里的邪气淡了些,多了点温柔:“是海里的鱼在唱歌呢,它们见天亮了,就躲起来了。” 风突然大了些,把最后一缕雾吹得干干净净。 远处的海平面露出淡淡的金色,太阳要出来了。 那个刚才跪在地上的蓝褂汉子终于站了起来,他望着远处的金光,突然咧开嘴哭了,哭得像个孩子:“天亮了……天亮了……” 码头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烫,海鸥的叫声里裹着鱼腥味,混着汗水的咸涩在空气里蒸腾。 下船的人跌跌撞撞往岸上冲,有人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脚踩在烫石上也顾不上疼,裤脚还滴着甲板上的海水,像一群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 罗友谅一手拎着包,一手护着胡好月的胳膊,宋小草牵着守月跟在后面,胡安全牵着罗爱月也紧跟其后。 罗守月的小凉鞋在石板上敲出轻快的响,和周围人慌乱的脚步声格格不入。 岸边几个举着牌子的妇人正踮脚张望,看见下来的人里没有想找的身影,牌子“啪”地掉在地上,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被烈日晒蔫的花。 扛货的汉子们光着膀子穿梭在人群里,古铜色的脊背被晒得发亮,汗珠顺着肩胛骨的沟壑往下淌,砸在麻袋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有个瘦得能看见肋条的年轻人,肩上压着半人高的棉花包,膝盖微微打颤,可脖颈梗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石板“咚咚”响,依旧挺立着。 进了车站,人潮更密了。 汗味、劣质烟草味、孩子的哭喊声搅在一起,罗友谅把胡好月往身边拽了拽。 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旗袍,领口绣着几枝淡粉的桃花,走动时裙摆扫过脚踝,露出的一截小腿白得晃眼。 卖报的老头忘了吆喝,眼睛直勾勾地跟着她转。 排队买票的男人手里的烟烧到了指尖,猛地一抖才回过神。 连抱着孩子的妇人都忍不住回头,嘴里低声啧啧着,眼里有羡慕也有惊艳。 胡好月像是没察觉,只低头逗守月玩,指尖划过她的羊角辫,侧脸的线条在车站顶灯的光线下柔和得像幅画。 罗友谅喉结动了动,攥紧了手里的钱包。 他知道她好看,从第一次在胡家村看见她时就知道了。 可每次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心里还是像塞了团火,又躁又慌。 他加快脚步往售票窗口走,后背却能感觉到那些没移开的目光,像黏在身上的蛛网。 第 385章 拍花子多的很 “买包子嘞,好吃的肉包子。” 车站里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喧闹声,人声鼎沸。 “好月,饿了吗?” 罗友谅轻轻握住她的小手,轻声问道。 “有谅哥,你去买点吃的来吧!娘跟爹还有孩子估计都饿了。” 胡好月眉头一皱,看着拥挤的人群,心里有些烦躁。 “有谅,我们不饿,倒是孩子,这不吃也不行啊!” 宋小草声音满是担忧,看着从船上下来后就一直打不起精神的罗爱月,心里满是心疼。 “爹,你看着点,我去买点肉包子。” 胡安全立马警惕了起来,喉结在干燥的脖颈上滚了滚。 他看见罗有谅像片叶子似的飘进人潮,立刻将怀里的小包袱又往肋下掖了掖。 候车室的木梁上悬着盏蒙尘的马灯,风从漏风的窗棂钻进来,灯芯晃得人影在土墙上来回扭曲。 卖包子的老汉推着铁皮车碾过碎石地,铁轮摩擦的“吱呀”声混着肉香撞过来,周围混杂着汗味与食物香的拥挤。 “安全,你看那女人的手!” 宋小草的声音发紧,指甲掐进胡安全的胳膊。 他顺着宋小草的目光扫过去,穿花布衫的女人正挨着一个女人站着,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竹篮边,指缝里却露出半截发亮的铜镊子,那是扒手惯用的物件。 还有一旁的女人,她鬓角的碎发沾着汗,眼珠却亮得像淬了油,正斜斜瞟着宋小草怀里的罗爱月。 罗爱月的小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时胸口起伏得厉害。 宋小草正掏出手帕给孩子擦汗,远处那女人竹篮的搭扣松了半寸,里面的干粮布袋露了个角。 胡安全看得心跳突然擂起鼓来,他看见花布衫的手像条软蛇,悄无声息地探向那搭扣。 “小草,给娃喝点水!” 胡安全突然提高嗓门,同时迈了半步,胳膊肘“不经意”地撞在女人手腕上。 花布衫“哎哟”一声缩回手,狠狠剜他一眼,转身往人群深处钻去,发间别着的塑料蝴蝶在阴影里闪了闪。 宋小草被这声喊惊得一抬头,那女人竹篮“咚”地撞上膝盖,搭扣“咔嗒”扣紧了。 她茫然地看向周围的人,提了提篮子。 罗爱月小手抓住宋小草的衣襟,胡安全没敢说破,只觉得后颈的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像有条冰冷的蛇在爬。 这时罗有谅举着油纸包从人缝里挤出来,白衬衫被汗浸得发深,手里的包子冒着白气。 “刚瞅见个熟面孔,追了两步没追上。” 他把包子递过来,掌心的汗在油纸上洇出浅痕,“爹,你脸咋这么白?” 胡安全没接包子,眼睛仍盯着花布衫消失的方向。 人群的喧闹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没事,风大。” 马灯又晃了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块被揉皱的旧布。 “啊!有人看到我的孩子了吗?” 一个女人的嘶吼声响起。 “可怜了,一定是被拍花子掳走了。” “可不是嘛!这人这么多,也不看好孩子。” 女人的嘶吼像把生锈的锥子,猛地扎进喧闹的人潮。 她鬓发散乱,青布衣服被扯得歪歪扭扭,两手在身前胡乱抓着,指节泛白得像要嵌进旁人的胳膊里:“我的柱子!穿虎头鞋的柱子啊!” 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浑水,瞬间翻涌起来。 有人往后缩着脚,却被后面的人推得踉跄,有人踮着脚往女人来时的方向张望,脖颈伸得像被拎住的鹅。 “拍花子”三个字像块冰,让周遭的热燥骤然凉了半截。 方才还讨价还价的小贩住了嘴,啃包子的汉子停了咀嚼,连哭闹的婴孩都似被这恐慌扼住了喉咙。 骚乱还没定下,西角突然又爆发出一阵哭嚎。 穿蓝布裤的男人蹲在地上,两手死死薅着自己的头发,指缝间漏出呜咽:“我妹子……方才还在呢……” 他猛地抬头,眼眶红得要滴血,目光扫过人群时像头受伤的野兽,“谁见着个梳双丫髻的小丫头了?手里还攥着块麦芽糖!” 马灯的光晕在人群里晃来晃去,照见一张张惊惶的脸。 宋小草下意识把罗爱月往怀里又搂紧了些,指腹摩挲着孩子发烫的额头,后背却沁出一层冷汗。 胡安全挺直了腰,目光像鹰隼似的扫过每一个游移的影子。 卖包子的老汉推着车子往角落缩了缩,铁皮车“哐当”撞在墙角,滚出两个掉了底的包子。 风从窗洞灌进来,带着远处火车的鸣笛声,把女人的哭喊和男人的呜咽绞在一起,缠得人心头发紧。 几人吃了包子,罗友谅带着几人就上了火车。 火车里味道难闻,胡好月坐的位置靠窗户,吹散了周围的汗臭味。 火车“哐当哐当”地碾过铁轨,车厢里的霉味混着汗腥气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 胡好月把窗户推得更开些,风卷着煤烟味扑进来,总算冲淡了周遭黏腻的气息。 她刚咬了口剩下的包子,对面的女人突然开了口,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絮,软乎乎的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滞涩。 那女人穿着件半旧的月白布衫,领口绣着朵褪了色的兰花,手里捏着块叠得整齐的手帕,却总在指尖捻来捻去。 胡好月抬眼时,正撞见她飞快瞥向罗有谅的目光。 他正靠着座椅打盹,手里拿着手提包。 “妹子,一个人出门?” “没有,我跟我男人。” 胡好月的笑浮在嘴角,没往眼底去。 她的眼尾微微上挑,瞳仁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扫过女人时没带半分探究,却像有根细针,轻轻挑开了对方那层故作镇定的伪装。 女人的手指猛地顿了顿,帕子边缘的流苏缠上了指节。 她忽然觉得后颈发僵,方才在候车室瞥见同伴离开的影子,心里有些不安。 胡好月的目光清得能照见人心里藏着的那点弯弯绕。 “哦!这样啊!” 女人干笑两声,把目光挪向窗外,铁轨旁的野草飞快往后退,像要扯断什么似的。 胡好月重新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沿的木纹,耳尖却捕捉着对面女人细微的呼吸声,比寻常旅人急促了半拍。 罗有谅似乎眯着了,往胡好月这边靠了靠。 她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一旁的女人将一切都看到眼里。 第 386章 偶遇王威 罗友谅猛的睁开了眼睛,看着拥挤的火车,慢慢站起身,“等着,那边有热水,我去给你打一点。” “嗯!” 胡好月轻声回道。 火车仍在铁轨上颠簸,车厢连接处的铁皮被震得“哐当”作响,混着满车厢的咳嗽声,孩童啼哭声,像一锅煮沸的稠粥。 罗有谅扶着过道旁的铁皮座椅背,一步一晃地往前挪,鞋跟碾过地上的瓜子壳,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周遭的人挤得像沙丁鱼,汗味、劣质烟草味。 还有不知谁带的腌菜坛子散出的酸气,在闷热的空气里拧成一股绳,勒得人胸口发闷。 打水处设在两节车厢衔接的地方,一个掉了漆的铁皮桶蹲在地上,桶口冒着白汽,氤氲的热气里浮着层淡淡的水垢。 围着桶的人不少,有拎着搪瓷缸的老汉,有抱着孩子的妇人,都伸长了胳膊往前凑,搪瓷缸碰撞的“叮当”声此起彼伏。 罗有谅刚站稳脚,眼角余光就扫到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后颈处的衣领磨出了毛边,正微微佝偻着腰,手里举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杯,在蒸汽里慢慢晃着。 那背影算不上挺拔,甚至有些僵硬,罗有谅的眼神一挑,笑了笑。 他往前凑了半步,眯着眼又看了看。 那人右手腕上戴着块旧手表,表带是磨得发亮的铜质,表盘边缘缺了个小角,这模样他记得。 “王所长?” 他试探着开口,声音被火车的轰鸣吞掉了一半,细得像根丝线。 举着搪瓷杯的人动作顿了顿,似乎没听见。 罗有谅清了清嗓子,又提高了些音量:“王威所长?” 这次,那人猛地回过头来。 蒸汽恰好漫过他的脸,模糊了眉眼。 待白汽散去些,罗有谅才看清那张脸,额头上添了几道深沟似的皱纹,眼角的松弛往下坠着,混在水汽里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在下巴尖聚成水珠。 “啪嗒……” 滴进搪瓷杯里。 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只是此刻正圆睁着,满是惊愕。 “小罗?” 王威手里的搪瓷杯晃了晃,热水溅在虎口上,他却像没知觉似的,目光在罗有谅脸上扫来扫去,“你是……罗有谅?” 罗有谅笑了笑,不是他是谁。 他记得最后见王威时,他也是精神不错的,如今他得微微低头就能看清对方头顶新添的白发。 “是我,王所长。”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只是声音有戏谑,“您就忘记我了?” “怎么能忘记?” 王威放下搪瓷杯,往他肩上拍了拍,掌心的粗糙蹭过罗有谅的衬衫,“这些年还好吗?” 周围打水的人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侧目。 王威这才想起什么似的,往旁边挪了挪,给罗有谅让出个位置:“快接水,不然一会儿汽就没了。对了,你媳妇呢?” 罗有谅刚把水壶凑到桶边,听见这话愣了愣。 他记得当年王威还是镇上车所的所长,这会儿怎么变得如此寒酸了。 “嗯,在车上、爹娘还有孩子,回京城上学。” 他把水壶盖拧紧,热气顺着指缝钻出来,烫得人发麻,“王所长您这是……” “我啊,退下来了,去亲戚家待段日子。” 王威摸了摸中山装的口袋,掏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想了想又塞了回去,“多少年了?得有七八年了吧?还是以前那个媳妇?” 罗有谅忍不住笑了:“是她,胡好月。” 他往自家座位的方向指了指,“就在那边坐着呢。” 王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隔着攒动的人头,隐约能看见个穿月白色旗袍的女人坐在车窗前,侧脸的轮廓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显得柔和。 “你没忘本啊!别知青考上了大学,都抛妻弃子了,还是你小子有魄力。” 他感慨着。 火车突然“呜”地长鸣一声,猛地晃了晃。 王威踉跄了一下,罗有谅赶紧伸手扶住他。 “老了,不经晃了。” 王威自嘲地笑了笑,接过罗有谅递过来的搪瓷杯,“我先回座位了,我孙子还等着喝水呢,以后有缘再见。” “行,您慢走!” 罗有谅看着他往车厢另一头走,中山装的背影在人群里慢慢缩成个小点,心里在想着事。 水壶里的热水隔着铁皮发烫,他低头看了看,转身离去。 往回走时,过道似乎没那么挤了。 他远远看见胡好月正朝这边望,眼里满是他。 罗有谅举起水壶冲她晃了晃,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鞋跟碾过瓜子壳的“咔嚓”声,竟像是带着点轻快的调子。 “娘,喝水。” 胡好月刚把搪瓷杯递过去,宋小草就推了回来,掌心的老茧蹭过杯沿,留下点温热的潮气。 “你先润润喉,刚才吃包子干得慌。” 她的声音带着些沙哑,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点灰,却在看向胡好月时软得像团棉花。 胡好月没再推让,抿了口热水。 水汽漫过鼻尖,混着窗外吹进来的煤烟味,倒也清爽。 她穿着件月白色的旗袍,领口用青线绣了圈细边。 方才被风吹了,鬓角的碎发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双眼更亮,像浸在水里的墨玉,抬眼时总带着点不动声色的警醒。 周围原本有些飘忽的目光,此刻都悄悄收了回去。 罗有谅就坐在胡好月身旁,刚打热水回来的缘故,额角还挂着汗珠,可那双眼睛却沉得像口深井。 方才有人借着过过道,目光在胡好月脸上黏了片刻,他手指便猛地攥紧了水壶,指节泛白的模样像头蓄势待发的狼。 那眼神算不上凶戾,却带着股不容置喙的威慑。 仿佛在说,再看,就要出点什么事了。 穿着白布衫的女人往窗外挪了挪,假装看铁轨旁的野树。 斜前方那个啃着饼的汉子,也赶紧低下头,饼渣掉在衣襟上都没察觉。 车厢里的喧闹还在,可落在胡好月身上的视线,却像被无形的墙挡了回去,只剩下些小心翼翼的余光,在空气里悄悄打了个转,又赶紧缩了回去。 宋小草喝着水,眼角瞥见罗有谅紧绷的侧脸,嘴角悄悄勾起点笑意。 这小子,护她闺女护得紧呢。 她把杯子递还给胡好月时,特意往她手背上拍了拍,那力道轻得像片羽毛,却带着说不出的踏实。 “姥姥,我还没喝呢!” 胡安全怀里的罗爱月突然出声。 第 387章 罗有春回来了 罗友谅又把水杯递给宋小草,罗爱月喝得快,差点呛水。 “妹子,我听你们这口音,是京城来的?” 女人一脸谨慎的看着胡好月。 “我爱人是京城的。” 胡好月看着窗外飞过的树,不知在想什么。 坐了七天的火车,几人马上几经波折才回到了四合院。 宋小草打开箱子,看着自己在香江买的一些特产,心里有些感慨。 “这些东西,也只有香江有了。” “可不是嘛!这一路来,可危险了,怪不得那些精贵物价格高,这要是命不大都送不了供销社来。” 胡安全也感同身受。 “娘,今天不做饭了,我们出去吃,叫上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他们。” 胡好月站在院子里对着二人说道。 “行,今天我也躲躲懒,不做饭了。” 宋小草指尖划过箱子里那包用油皮纸裹着的老婆饼,酥皮的碎屑透过纸缝沾在指腹上,带着股甜丝丝的麦香。 她抬头看向院墙上爬满的丝瓜藤,叶片上还挂着傍晚的露水,映着胡同里昏黄的路灯,倒比香江码头那晃眼的霓虹更让人踏实。 “这杏仁酥得给隔壁三大爷家的小石头留两块,那小子特淘气,人也机灵,以后跟爱月做个伴也好。” 她拿起个印着紫荆花的铁盒,盒盖没扣紧,露出里面琥珀色的糖块,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去,像把碎金子撒在蜜里。 胡安全蹲在门槛上擦汗,挎包带被磨得发亮。 “前儿过海关时,我瞅着那缉私队的枪都上了膛,吓得我把藏在内裤里的港币都攥出了汗。” 他挠挠头笑了,眼角的皱纹里还嵌着些一路风尘,“还是小草你机灵,把那瓶香水塞在爱月的裤衩子里,那帮人哪会翻娃娃的东西。” 罗爱月正趴在八仙桌上扒拉算盘,小手指头在算珠上乱戳,嘴里还嘟囔着在香江学的粤语。 罗友谅坐在一旁给他削苹果,果皮连成条垂下来,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细的影子。 胡好月踩着院里的石板路往外走,高跟鞋敲在地上嗒嗒响,惊飞了墙头上几只麻雀。 她旗袍开叉处露出的小腿还带着点旅途的疲惫,却在路过院门口那棵老槐树时,伸手摘了片叶子别在耳后。 “刚才我跟有谅去敲大哥家的门,听见大嫂正跟大哥念叨咱们呢,说再不回来,酱菜坛子都要见底了。” 她回头时,鬓角的碎发被风掀起,露出耳垂上那颗珍珠耳钉。 那是在香江码头买的,当时海水正漫过脚背,卖货的阿婆说这珠子浸过月光,养身体。 宋小草把最后一罐鱼罐头塞进柜子,铁皮罐碰撞的脆响惊得灶台上的野猫到处跑。 她从箱底翻出块花布,上面印着香江的维多利亚港,“给志杰的,做一套衣服。” 胡安全突然一拍大腿,起身往厢房跑。 “差点忘了那瓶洋酒!” 他抱着个棕色瓶子出来,瓶身上的英文标签被蹭得模糊,“在船上一个男人换的,说是比二锅头烈十倍,今晚让大家尝尝。” 罗友谅正帮守月系鞋带,小姑娘突然指着门的胡同口嚷嚷:“姥姥!糖葫芦!” 宋小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夕阳把卖糖葫芦的老汉影子拉得老长,红果串在余晖里闪着光。 “走,吃馆子去!” 胡好月挽住宋小草的胳膊,旗袍的开叉扫过石阶上的青苔。 胡同里的风带着饭菜香飘过来,混着远处传来的自行车铃声,宋小草低头看了看箱子里剩下的半袋奶糖,突然觉得这一路的颠簸,都值了。 饭庄子的伙计正站在门口吆喝,红漆大门上的铜环被摸得锃亮。 胡好国一家在里头等着了,胡好家跟金星秀似乎还没来。 “娘你们可算回来了!” 关妙妙拉着宋小草的手不放,指腹在她手背上的茧子上摩挲,“路上安全不,我这心天天悬着,昨晚还梦见你们坐的船翻了呢。” “快别说这不吉利的!” 胡好国一脸严肃。 “是,瞧我说的。” 关妙妙有些自责。 “行了,好国,你弟呢?” 宋小草看着桌上渐渐摆满的菜,油光锃亮的烤鸭,冒着热气的涮羊肉,还有那碗撒着香菜的酸辣汤,突然想起在香江吃的云吞面,倒觉得还是这口热乎饭更对胃口。 “娘,你果然心里还是有我的。” 胡好家贱兮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磨蹭啥呢你?星秀呢?孩子呢?”宋小草看到他一个人有些紧张的问道。 “哦!忘记跟你说了,她回娘家了,还有三天回来。” 胡好家摸了摸头有些不好意思。 “行了,进来坐吧!” “哦!” 宋小草端起茶杯跟众人碰了碰,茶水溅在她衣服上,她毫不在意。 “这趟出去,见了不少新鲜事,可还是觉得京城好。” 她看向窗外,胡同里的灯笼已经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温柔的影子,“以后啊,哪儿也不去了,就守着这四合院,守着你们。” “志杰,你做作业了吗?” 罗爱月小声的问道。 “做了啊!不做我妈的棍子可得往我身上抽。” 看着罗爱月有片刻僵硬,他瞪大眼睛,“爱月,你该不会是没写吧?” “嘘嘘嘘……别说话,写了,我写了……” 两人说的悄悄话可大声了。 罗友谅眸子微眯,很好,爱月这臭小子偷懒,看来以后得加强学习了。 九月的风卷着槐树叶掠过四合院的灰瓦,胡好月正坐在廊下翻书。 听见门环响时,抬头便见江诗雨站在影壁前,身后跟着蓝色衬衣的男人,等男人露出身影时,她一愣,这不是罗有春吗? 江诗雨的烫发用发油抿得一丝不苟,却在说话时微微前倾着身子,腕上的玉镯随着动作轻响:“好月,你可得帮妈这个忙。” 往日里总扬着的下巴收了些,眼角的细纹在秋日阳光里显出来,倒比寻常多了几分烟火气。 胡好月指尖顿在书上,目光扫过罗有春。 他手里拎着的点心匣子边角都磨白了,手指紧张地抠着提绳。 她忽然想起上次见江诗雨,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现在竟换成了几分小心翼翼。 “妈这话说的,”胡好月合上书起身,风掀起她月白裙子的下摆,“有谅那性子您还不知道?” 第 388章 我要他三更断气 胡好月收起脸上的笑容,说出的话却叫人恨得牙痒痒。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可别乱认,我可只有两个哥哥,你我没有血缘关系,你算什么我大哥?再说了,我都说了,那是有谅哥跟你们的事,与我无关,你们是耳朵聋了还是咋了?” 胡好月话音刚落,廊下的风突然停了,槐树叶悬在半空,连檐角的蛛网都凝住不动。 她站在三级青石台阶上,月白裙子被秋阳晒得泛出暖光,可那双眼睛却像淬了冰的琉璃,直直戳向罗有春。 罗有春手里的点心匣子“啪嗒”掉在地上,油皮纸裂开个口子,桃酥滚出来沾了层灰。 他喉结滚了滚,想说的话卡在嗓子眼,只觉得胡好月的目光像猎鹰盯上了兔子,带着股不容错辨的压迫感。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波澜,只有一片冻住的湖,让他浑身的血都像要凝住。 江诗雨下意识往罗有春身后缩了缩,玉镯撞到肘弯也没察觉。 她这才看清胡好月的模样,睫毛很长,投在眼下一片浅影,可那影子里藏着的不是温顺,是藏在暗处的利爪。 往日里见她总是笑眯眯的,顶多拌嘴时红了脸,哪见过这般冷冽? 仿佛前一刻还温顺的猫,突然竖起了浑身的毛,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告声。 “你……” 罗有春的声音发颤,手指绞着衣服的纽扣,“弟妹,我是真心……” “别叫我弟妹。”胡好月往前迈了半步,青石板被踩出轻微的声响,却像重锤敲在两人心上。 她的声音不高,尾音却带着冰碴子,“我男人姓罗,我姓胡,论亲疏,你是他大哥,不是我的。论情理,你们往日怎么对他的,当我瞎了还是聋了?” 风又起了,卷起地上的桃酥碎屑,扑在罗有春的裤脚上。 他突然不敢抬头,只觉得胡好月的目光像两道细针,扎得他头皮发麻。 那不是女人家的嗔怪,是带着锋芒的质问,每一个字都裹着寒意,让他想起在大西北撞见的狼。 明明没龇牙,可那眼神里的威慑,能让人腿肚子转筋。 江诗雨的手心里全是汗,想替儿子辩解,嘴唇动了半天却没出声。 她忽然发现,眼前的胡好月像换了个人,那双总是弯着的眼睛此刻眯着,眼角的弧度里全是疏离,仿佛在看两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不,是看两只碍眼的虫子。 “滚。” 胡好月突然吐出一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让两人浑身一哆嗦。 罗有春踉跄着后退,差点被门槛绊倒。 江诗雨慌忙去扶,回头时正撞见胡好月转身,月白裙子的边角扫过廊柱,留下一道利落的影子。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可那背影却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 直到走出胡同口,罗有春才敢大口喘气,后背的汗已经浸透了衬衫。 江诗雨扶着墙直打晃,喃喃道:“这丫头……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风穿过胡同,带着远处学堂的读书声,可那股被猛兽盯住的寒意,却像贴在骨头上的冰,半天都没散去。 “多行不义必自毙,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来投,本来打算放过你了,既然你不死心,那我就送你一程好了。” 刚才她看到了一个画面,罗有春居然把爱月迷晕送给两个拍花子。 这样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的家人。 胡好月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钢针,扎得空气都发僵。 她站在廊下,秋阳透过叶隙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着骇人的火。 方才脑中闪过的画面还在烧,罗有春那双藏着阴狠的眼睛,爱月被捂住口鼻时蹬腿的小身子,还有两个拍花子搓着手的狞笑。 她盯着老槐树看,眼神阴毒,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当初放过你?是我糊涂了。 窗纸被风刮得簌簌响,罗有春在炕上来回碾着烟蒂,烟灰落满补丁摞补丁的裤腿。 大西北的风沙还嵌在他指甲缝里,想起那边啃冻土豆的日子,眼底就泛起狠戾。 罗家凭什么住青砖瓦房? 凭什么让他在戈壁滩喝风? 他捏碎烟蒂,指缝渗出血丝,“毁了,都得毁了……” 他永远也走不出自己的心魔,罗家原本就不属于他的。 厢房的烛火却透着森冷。 胡好月指尖叩着桌面,烛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黄舒琅站在对面,锦缎旗袍的下摆还沾着夜露。 “黄舒琅,我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 “主人,你说。” “给我去杀个人。” “是。啊?……啥?杀人?” 听见“杀人”二字时,脸上的机灵劲儿瞬间僵住,像被冻住的湖面。 “主、主人……”她声音发飘,发髻上的珠花抖得叮当作响,“您是说……取人性命?” 修道不容易啊!才化人形,功德簿上的金光还没焐热,怎敢沾这泼天血债? 胡好月没抬头,指尖的银簪在烛火里转了个圈,映出点寒芒。 “做不到?” “砰!”的一声闷响,黄舒琅只觉骨头缝里都在发冷,低头时看见自己素白的手正褪成黄毛,旗袍裂开的地方露出尖爪。 她想喊,喉咙里却只挤出“吱吱”的哀鸣,转眼间,那个顾盼生姿的美人就缩成了只灰扑扑的黄鼠狼,尾巴上的毛还沾着几片碎布。 “既做不到,留你何用?” 胡好月的笑里裹着冰碴,鞋尖碾过地上的碎布,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让黄舒琅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她看见胡好月眼底的红,那是真要剥了她皮的狠劲。 “主人饶命!小的杀!小的这就去杀!” 黄舒琅“噗通”跪倒,前爪不停地磕着青砖地,额头撞出红痕也不敢停。 黄鼠狼本就胆小,此刻被那噬人的目光盯着,连尾巴都在打颤,只恨自己方才多嘴。 “早这样,何必呢?” 胡好月缓缓起身,烛火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罗有春的命,我要他三更断气,绝不能活到五更。” 黄舒琅趴在地上连连点头,尖嘴碰着地面发出“咚咚”的响,直到听见主人转身的脚步声,才敢偷偷抬眼,看见那抹旗袍的影子消失在门后,尾巴尖抖得更厉害了。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打在窗上,像催命的鼓点,她知道,今夜之后,自己怕是要沾染上洗不掉的血腥了。 “罢了!早些年老身不是没杀过。” 它眸子阴沉,为了活下去,所以……罗有春,只能下地狱了。 第 389章 提东西都不带喘气的 宋小草一边洗床单一边说道。 躺在椅子上胡好月想了想,应下。 “行!那我就去看看,听说有很多商贩出现在那些街边口,我正好去百货楼逛逛。” “对了,守月在小舒家,等会我去接她就成了。” “行!” 宋小草擦了擦手上的水珠,转身进了里屋。 昏黄的灯泡悬在房梁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斑驳的墙上和摆着旧木柜的地面上。 她走到靠墙的木柜前,拉开吱呀作响的柜门,先是从最上层摸出一个印着精致花纹的铁盒子,这便是给星秀带的香江擦脸膏,盒子边缘还沾着点旅途的灰尘,却掩不住那股子洋气。 她把铁盒放在柜面上,又弯腰从下层翻出一块用红纸包着的东西,拆开一看,是几块码得整整齐齐的酥糖,糖纸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是镇上供销社难得一见的牌子。 接着,她转身走到屋角的麻袋边,蹲下身扒拉起来。 先是抓了两把饱满的花生,花生壳带着泥土的潮气,颗颗都胀得圆滚滚的。 又拣了十几个红皮鸡蛋,小心翼翼地放进篮子底层,用软布垫着,生怕磕破了。 最后还从灶房捎来一小罐刚熬好的猪油,罐子是粗陶的,边缘还凝着一圈乳白的油花,散发着淡淡的肉香。 她把铁盒放进篮子中间,酥糖摆在旁边,花生和鸡蛋在底下垫着,猪油罐放在最上面,用布绳松松地捆了捆。 篮子是竹编的,边缘有些地方磨得发亮,显然用了好些年,此刻被这些东西一装,瞬间沉甸甸的,透着股实在的暖意。 宋小草拎起篮子试了试重量,又往里塞了块自己蒸的杂粮馍,这才满意地拍了拍篮子底。 她走到门口,借着门框上挂着的镜子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又把篮子上的布绳再勒紧些,这才提着出门。 朝胡好月喊道:“东西都备齐了,路上当心些,别把鸡蛋碰碎了!” “行,我知道了娘。” 胡好月踩着青石板路往胡同口走,藏蓝色运动服的裤脚随着步子轻轻摆动,裤边的边角透着点随性。 她没像往常那样描眉画眼,素净的脸庞在晨光里透着瓷白,倒比精心打扮时多了几分清爽。 手里的竹篮看着沉甸甸,在她臂弯里却像揣着团棉花,指尖勾着布绳轻轻晃悠,里面鸡蛋碰撞的细碎声响被脚步压得若有若无。 寻常人要挪二十分钟的路,她踩着墙根阴影一晃就到,除了鞋底沾了点露水,却连气都没喘一口。 城西四合院的木门上褪了漆,门环上的铜绿亮得晃眼。 胡好月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啪啪啪”的声响在安静的胡同里荡开,惊得墙头上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二嫂,在家吗?” 她扬着嗓子喊了声,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 话音刚落,就听见院里传来木椅拖动的吱呀声,她眉梢轻轻挑了下,指尖在门环上又勾了勾,竹篮里的猪油罐随着动作轻轻磕碰,飘出缕若有若无的荤香。 金星秀牵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拉开门,见着胡好月时,手还搭在门闩上顿了顿,眼里闪过丝意外:“妹子,你咋来了?” “二嫂这是不欢迎我?” 胡好月晃了晃手里的竹篮,嘴角噙着笑打趣。 竹篮里的铁盒撞在鸡蛋上,发出轻脆的磕碰声。 “瞧你说的。” 金星秀连忙侧身让开,另一只手把孩子往身后护了护,“快进屋,灶上刚烧了水。吃了饭吗?我这就给你烙几张葱油饼。” “可不是巧了,肚子正空着呢。” 胡好月抬脚跨进门坎,刚要跟着往里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指尖点了点竹篮,“对了,娘叫我给你带了东西,你提进屋去。” 金星秀一听这话,眉眼立马弯成了月牙,伸手接过篮子时手腕往下沉了沉:“娘准是又给捎好东西了?” “自己打开瞧瞧呗。” 胡好月挑眉。 金星秀也不客套,把孩子往旁边小竹椅上一放,蹲在门廊下就掀开了篮子上的粗布。 先是瞥见那罐凝着油花的猪油,眼睛亮了亮,再往下翻,红皮鸡蛋滚得整齐,花生壳上还沾着泥土,最上面那盒印着洋花纹的铁盒更是扎眼。 她手在猪油罐沿上摸了摸,抬头时笑纹都堆到了眼角:“我正愁家里油坛子见底,打算等会儿去供销社割斤肉回来熬,娘这可真是及时雨!” 她拎着篮子往堂屋走,木踏板被踩得吱呀响。 胡好月刚跟进屋,就见金星秀从靠墙的红木柜里翻出个铁皮饼干盒,打开来,里面瓜子仁饱满,桃酥透着黄油香,还有几块裹着玻璃纸的水果糖,在晨光里闪着光。 “先垫垫,”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推,“我去做饭,你帮着看眼志远,他乖得很。” 胡好月应了声,转头就见个穿开裆裤的小娃娃蹲在屋角。 那便是胡志远,刚满一岁的光景,圆滚滚的脸蛋肉嘟嘟的,睫毛又长又密,垂着眼帘时像两把小扇子。 他手里攥着块磨得光滑的小木头,正低头用牙轻轻啃着,见胡好月看过来,也不怯生,只是眨巴着黑葡萄似的眼睛,把木头往身后藏了藏。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胡志远就坐在那片光里,一会儿把木头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一会儿又往地上戳戳,嘴里还发出“呜呜”的小声调,自个儿跟自个儿玩得投入。 偶尔有瓜子从桌上滚下来,他也只是歪头瞅两眼,并不去捡,安安静静的,乖巧得很。 胡好月靠在门框上看着,听着灶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轻响,还有金星秀哼着的小调。 鼻尖萦绕着葱油饼渐渐飘来的香气,好看的眸子一笑,让一旁的胡志远看得好奇。 “啪啪啪!” 正是这会儿,门又响了起来。 第 390章 勾引男人?那是不能的,狐狸精,她是! “咔!” 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烫着波浪卷的女人,胭脂水粉味十足,不好看,一脸凶相的盯着胡好月看。 “你就是金星秀?你个勾引别人男人的狐狸精,我今天不打死你。” 胡好月一愣,勾引男人?那是不能的,不过狐狸精嘛!她承认,自己就是狐狸精。 沉起脸色大声呵斥她,“住口,你哪来的疯女人?想男人想疯了吗?到处污蔑人,信不信我报派出所?” 女人一愣,脸色更加怒了,“你还不承认?我男人一喝酒,嘴里念叨着你的名字,你不是勾引他了,他别的女人不叫叫你?要我说,你要是放以前,都是进猪笼的。” 胡好月只觉得那女人的话像淬了毒的针,一下下扎在心上,尤其是“进猪笼”三个字,更是点燃了她的怒气。 她可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此刻她二嫂被这莫名泼来的脏水浇,哪里还忍得住。 不等那女人再吐出半个脏字,胡好月手腕一翻,带着风就扬了过去。 “啪!” 第一个耳光又快又狠,结结实实地落在女人涂着红指甲的脸颊上,那声音脆得像摔碎了瓷碗,震得周遭都静了一瞬。 女人脸上的凶相瞬间僵住,波浪卷发随着头歪的幅度甩了一下,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你敢打我?!” 女人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玻璃。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胡好月的第二个巴掌已经到了。 这一下更重,带着胡好月积压的怒火,“啪”的一声,女人被打得踉跄着后退半步,嘴角瞬间泛起红痕,胭脂水粉被打得晕开,露出底下蜡黄的皮肤,看起来狼狈又滑稽。 “我打你怎么了?” 胡好月往前逼近一步,眼神冷得像冰,“满嘴喷粪污蔑人,打你都是轻的!” 她看不得有人这样糟践自己的亲人,更容不得这疯女人在这里撒野。 女人被她的气势吓住,却还嘴硬:“你就是狐狸精!不然我男人怎么会念叨你……” “啪!” 第三个巴掌毫不留情地落下,这一次胡好月用了十足的力气,女人脸上顿时浮起清晰的五指印,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她被打得彻底懵了,捂着脸,眼泪混着化开的粉水流下来,凶相变成了委屈又惊恐的模样,站在那里直哆嗦。 胡好月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眼神里的怒火丝毫未减,声音却冷得像淬了冰:“再敢说一句污蔑我二嫂的话,我不光打你嘴巴,还真敢把你送派出所去,让你好好学学什么叫诽谤!” 她往前又踏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女人,“我二嫂是什么样的人,谁不知道?轮得到你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疯女人在这里嚼舌根?” 女人被她吓得大气不敢出,先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捂着脸呜呜地哭,却再也不敢说半句狠话。 胡好月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的火气稍稍压下去些,却依旧冷着脸:“滚!趁我还没改变主意,马上从这里消失!” 女人这才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转身就跑,那烫得精致的波浪卷在慌乱中变得凌乱不堪,远远看去,倒像是只被打怕了的落汤鸡。 胡好月站在门口,望着她仓皇逃窜的背影,眸子阴沉,方才那几下耳光打得用力,她可没有留情,可心里那股被堵着的郁气,却像是找到了出口,散了不少。 瞧着自己越来越有人情味了,她无声的笑了一下。 深吸一口气,回身关上大门,“咔”的一声锁响,将方才的闹剧彻底隔绝在外。 转身看向堂屋,胡志远依旧乖乖坐在椅子上,只是睁着大眼睛望着门口,小脸上满是茫然。 胡好月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放柔了些:“志远,继续玩你的吧。” 只是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事恐怕没那么容易过去。 那女人嘴里的“男人”是谁? 为什么会念叨她二嫂的名字? 这背后,指不定藏着什么龌龊事。 但不管是什么,她胡好月都接下了,谁要是敢动她的家人,她就杀谁。 “你去哪里了?” 冯前进看着用手捂住脸的谢翠翠,一脸阴沉,说话的语气也不好。 “哼!我去了哪里?我去找你每天夜里念叨的那个贱人去了,怎么?心疼了?我告诉你冯前进,只要有我在,你休想跟那个女人再续前缘。” 冯前进一愣,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后立马恢复,愣着脸漫不经心的问,“你找她干嘛?我可告诉你,我们以前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你可别给老子找麻烦。” 他虽然这样说,但是眼里满是对那个女人的维护,这可让谢翠翠心里更加怨恨了。 谢翠翠被冯前进那话堵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捂着脸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方才被胡好月扇出的热辣痛感还在蔓延,此刻冯前进眼里那不加掩饰的维护,像根冰锥直戳进心里,疼得她浑身发颤。 “普通同事?” 她冷笑一声,声音尖得像被砂纸磨过,“普通同事能让你夜里翻来覆去地念着名字?冯前进,你当我是瞎了还是傻了?” 她往前凑了两步,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他脸上,“我去找她怎么了?那种狐狸精,就该撕烂她的脸!我替你清理门户,你倒嫌我给你找麻烦?” 冯前进眉头拧得更紧,下巴微扬着,眼神里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却偏生在提到“那个女人”时,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半分。 “我说了别去招惹她,你听不懂人话?” 他刻意避开谢翠翠的目光,望向窗外,可那微微蹙起的眉峰、紧抿的薄唇,无一不在泄露他的在意。 谢翠翠看得真切,心头的怨恨像野草般疯长。 她太了解冯前进了,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不过是想掩饰心里的波澜。 他越是不想让她碰,就越说明那个女人在他心里的分量。 “清理门户?” 冯前进嗤笑一声,终于转头看她,眼里却没半分温度,“你怕不是去给人添堵?谢翠翠,我警告你,安分点,别没事找事。” 这话像火上浇油,谢翠翠猛地甩开捂脸的手,半边红肿的脸颊暴露在他眼前,带着清晰的指印:“你看!这就是你护着的好女人打的!冯前进,我为了你跟她撕破脸,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她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你心里根本就还有她,是不是?” 冯前进看到她脸上的伤,瞳孔缩了缩,闪过一丝复杂,却终究只是别开脸,沉声道:“少胡搅蛮缠。” 就这五个字,彻底浇灭了谢翠翠最后一点念想。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那藏在冷漠底下的维护,比任何指责都更让她怨恨。 他分明就是心疼那个女人,怕她受一点委屈,却唯独看不见自己此刻的狼狈与难堪。 第 392章 后生,你看我像什么? 罗家最后的光晕在窗纸上挣扎了片刻,终于彻底熄灭,连带着院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也像是被掐断了脖子,只余下满地碎银似的月光。 隔壁院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黄舒琅贴着墙根滑出来。 入秋的风裹着碎叶卷过脚踝,她打了个寒颤,裸露的小臂上瞬间起了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月光斜斜地落在她半边脸上,颧骨高耸的轮廓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尖利,而地上那道影子却怪异地扭曲着。 尖嘴、拱背,拖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分明是头蓄势待发的黄鼠狼。 她抬眼瞥了瞥天边那轮被云翳啃得缺了角的月亮,嘴角往耳根扯出个阴恻恻的笑。 声音又细又尖,像生锈的铁片在刮木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何况我是妖……” 尾音还没落地,她周身突然腾起一团青灰色的烟。 烟团里隐约闪过道黄影,再散开时,墙头上已蹲坐着一只半大的黄鼠狼,油亮的黄毛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琥珀色的眼珠里淬着冰。 它后腿一蹬,像道黄色闪电跃过墙头,落地时悄无声息。 胡同里零星有晚归的行人缩着脖子赶路,鞋底碾过枯叶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几只野猫蹲在垃圾桶上,绿幽幽的眼瞳随着黄影转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却没一只敢上前。 野狗趴在街角打盹,鼻子里哼哧着喷出白气,对这道鬼魅般的身影视若无睹。 它们天生能嗅到同类里更凶戾的气息,那是种带着血腥气的危险。 黄舒琅(或者说,此刻的黄鼠狼)三蹿两跳就到了筒子楼跟前。 这楼像是被水泡过的馒头,墙皮鼓囊囊地往下掉灰,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爬满了墨绿的苔藓。 风从楼道里穿堂而过,卷出一股混杂着霉味、烂菜味和尿骚的恶臭,直往人天灵盖里钻。 她停在楼门口那只裂了缝的铁皮桶旁,桶里堆着半桶发黑的垃圾,烂掉的白菜叶上爬着白胖的蛆虫,苍蝇嗡嗡地盘旋。 尿骚味尤其重,像是有人对着墙根撒了几泡陈年的尿,混着雨水渗进砖缝里,发酵出一种让人作呕的酸腐气。 楼道深处传来几声咳嗽,接着是醉醺醺的咒骂,灯绳被拽得“啪嗒”响,昏黄的灯泡晃了晃,勉强照亮几级沾满黑泥的台阶。 黄舒琅缩了缩脖子,琥珀色的眼珠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她抖了抖耳朵,听见楼里此起彼伏的鼾声、婴儿的夜啼,还有老鼠在地板下窜动的窸窣声。 这股子污秽气倒是合她的意。 她舔了舔尖尖的鼻子,纵身跃上楼梯扶手,爪子踩过积灰的木板,留下几个梅花状的浅印。 腥臊的风从她耳边掠过,带着楼里住客的汗味、药味、劣质肥皂味,她却觉得舒坦,像回到了野山坳里的树洞。 那里,从来只有弱肉强食的道理,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人情。 她顺着扶手往上蹿,身影在斑驳的墙影里忽明忽暗,像一道黄色的闪电,劈开这筒子楼里黏腻而污浊的夜。 煤油灯的火苗在窗纸上晃出昏昏沉沉的光晕,罗有春瘫在吱呀作响的木椅上,手里还攥着个空酒瓶。 酒气顺着他敞开的领口往外冒,混着身上那件衬衫,在这逼仄的小屋里发酵出一股酸腐的味道。 他盯着天花板上霉斑组成的怪影,突然“嗤”地笑出声,声音粗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死老头子……等着……” 他猛地一拍桌子,酒瓶“哐当”滚到地上,“等老子成了这事,看你那副哭爹喊娘的熊样……哈哈哈……” 笑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显得格外空荡。 凭什么?他罗有春也姓罗,凭什么被赶到这猪窝似的筒子楼? 凭什么罗有谅就能住着四合院,搂着娇妾? 就连爸,现在看他一眼都带着施舍的眼神? 怨恨像楼外疯长的爬山虎,顺着骨头缝往心里钻,缠得他五脏六腑都发疼。 就在这时,“啪、啪、啪…………” 敲门声突然响起,不疾不徐,却像锤子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罗有春眉头拧成个疙瘩,骂了句脏话。 这破楼里的邻居不是醉鬼就是穷酸,深更半夜敲门准没好事。 他没动,只想装作屋里没人。 可敲门声不依不饶,“啪、啪、啪”,一声叠着一声,节奏均匀得诡异,像是算准了他就在屋里。 “操!” 罗有春猛地站起来,腿肚子打晃,差点被地上的酒瓶绊倒。 他扶着墙,摇摇晃晃地往门口挪,嘴里骂骂咧咧:“谁他妈找死……敲敲敲……老子出来打死你个龟孙……嗝……” 酒气翻上来,他打了个绵长的嗝,唾沫星子溅在布满油垢的门帘上。 他一把扯开木门,“嘎吱!”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像是要断了似的。 门外空荡荡的。 月光斜斜地打在楼道里,映着堆在墙角的破烂纸箱,连个人影都没有。 风从楼梯口灌进来,带着股尿骚味,吹得他一哆嗦。 “妈的,耍老子?” 罗有春骂了句,转身就要关门。 这破地方,连鬼都嫌晦气。 “你往下看看。”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又尖又细,像是用指甲在玻璃上划,刮得他头皮发麻,后颈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 罗有春的动作僵住了。 这声音不是人的嗓子能发出来的,透着股说不出的阴冷,像蛇信子舔过皮肤。 他咽了口唾沫,酒意醒了大半,心脏“咚咚”地撞着胸腔。 他慢慢地、僵硬地低下头。 门口的地面上,蹲着个黄澄澄的东西。 那东西半尺来高,浑身裹着油亮的黄毛,蓬松的大尾巴圈在身侧,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幽幽地盯着他。 最诡异的是,它是直着身子的,前爪搭在胸前,活像个人在拱手。 那分明是一只黄皮子! 罗有春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中。 他眨了眨眼,又使劲揉了揉,怀疑是喝多了看花了眼。 可那黄鼠狼就那么定定地蹲着,眼睛里闪着不属于畜生的精光,甚至还朝他微微歪了歪头。 “你……你是……” 罗有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舌头像打了个死结。 活了半辈子,他听说过不少黄皮子成精的邪乎事,可真真切切地撞见,还是头一遭。 风卷着落叶从楼道滚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暗处磨牙。 那黄鼠狼没再说话,只是用那双渗人的眼睛盯着他,嘴角似乎还往上翘了翘,露出个嘲讽般的弧度。 罗有春突然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酒彻底醒了,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油的头发。 他想关门,可双腿像灌了铅,怎么也挪不动。 这夜里的风,好像突然变得刺骨起来。 更恐怖的是,这畜生还开口问了他话。。 “后生,你看我像什么?” 第 391章 不详的预感 暮色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慢悠悠地压下来,把广扬边缘的梧桐叶染成深褐色。 胡好月揣着半饱的肚子走在石板路上,晚风卷着远处烤玉米摊的甜香扑过来,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正想着找个石凳坐会儿,眼角余光突然扫到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缩在卖包子的摊贩后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夹克,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牛皮本子,正踮脚往广扬中央的摆摊区望。 胡好月停下脚步,隔着来往的人群喊了一声:“四斤?” 那身影猛地一僵,跟被按了暂停键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身来,正是四斤。 他脸上的慌张还没来得及褪干净,嘴角先扯出个不自然的笑,手在夹克口袋里胡乱摸了摸,又拿出来挠了挠后脑勺,指节上还沾着点黑泥。 “嫂、嫂子?” 他声音有点发紧,像是喉咙里卡了片叶子,“这么巧,你也来转啊?” 胡好月没动,就站在原地看着他。 路灯刚好在她身后亮起,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四斤脚边。 她穿了件月白色的针织衫,领口别着枚小巧的珍珠别针,明明是温和的模样,眼神却像淬了点凉的水,把四斤看得越发不自在。 “我看这广扬摆摊的多,”四斤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过来瞅瞅,有没有啥新鲜玩意儿。” 他说这话时,喉结上下滚了滚,左手悄悄往身后藏了藏。 那本牛皮本子的边角还露在外面,隐约能看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账本”“还钱”的字样。 胡好月的目光从他发颤的指尖滑过,又落回他脸上。 这小子比上次见时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些硬茬茬的胡茬,倒比从前多了几分沉郁。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像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水潭,“关野出嫁那天,你怎么没来?” 四斤的肩膀猛地塌了一下,像是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点自嘲的笑。 “我一个平头老百姓,去了也不合适。”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躲开胡好月的视线,看向远处蹦蹦跳跳的小孩,“她家那排扬,我这种人去了,不是给人家添堵吗?” “是吗?” 胡好月往前挪了半步,晚风掀起她的衣角,“我记得那时候,关野总跟在你屁股后头,说你娶她,还把偷藏的私房钱塞给你。那时候怎么不嫌自己给人添堵?” 四斤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他攥着本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像是要把那纸页捏碎。 “嫂子,那都是她不懂事的玩笑话罢了……” 他声音低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关野现在嫁得好,婆家有钱有势,她想要啥没有?我能给她啥?跟着我喝西北风吗?” 他顿了顿,喉结又滚了滚,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 他这条命,早就跟了谅哥。 刀光剑影里讨生活,做暗地里的龌龊事。 “我不能耽误她,真的。” 最后几个字说得格外重,像是在说服胡好月,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胡好月看着他,没说话。 广扬上的音乐声、笑声、叫卖声混在一起,闹哄哄的,可四斤周围却像是有个无形的罩子,把所有声音都隔在了外面。 只剩下他眼里藏不住的落寞,像被雨水打湿的烟头,明明灭灭的。 过了好一会儿,胡好月才轻轻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四斤心上:“希望你不后悔。” 就这一句话,四斤突然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又酸又涩,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说自己从不后悔,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眼前突然闪过关野出嫁那天的情景。 他其实去了,就躲在街角那棵老槐树下,看着她穿着大红的嫁衣,挽着新郎的手,笑容明媚得晃眼。那时候他告诉自己,这样就好,她幸福就好。 可现在,被胡好月这么轻轻一问,那点自欺欺人的平静突然碎了。 他好像看到关野穿着嫁衣的背影越走越远,而自己站在原地,连伸手挽留的资格都没有。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让他打了个寒颤,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发生。 “我……” 四斤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 胡好月没再看他,转身往广扬另一头走去。 她的背影在灯下拉得很长,慢慢融进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四斤站在原地,手里的牛皮本子被汗水浸得更皱了。 风突然变凉,卷着远处的音乐声扑过来,他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 “今天收账的心情全无,回去,明天再来。” 一脸茫然的又走了。 只是走了没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向胡好月消失的方向,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像潮水似的,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 胡好月指尖捻着枚通透的玉扣,月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霜色。 关野出嫁那日,她隔着十里红妆望见的,是几年后关家朱门倾颓,是那身凤冠霞帔的主人枯坐空庭,咳得帕子染了红梅似的血。 可她什么也没说。 因果如缠藤,绕住谁,便得由谁受着,旁人插不得手。 来京城这几年,她见过太多推杯换盏的热络,却从没想过要融进去。 妖的年岁太长,人的悲欢太浅,她记着百年前的雪,他们却只关心明日的雨,思维隔着鸿沟,何谈交心? 唯有小英是不同的。 胡好月将玉扣贴在眉心,冰凉的触感压下心头那点转瞬即逝的空落。 妖本就该薄凉,不是吗? “还不睡?” 罗有谅轻声问道。 “这就睡。” 躺在罗有谅的臂弯中,她困意来袭,似乎一切都被遗忘,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有疼爱自己的丈夫,可爱的一双儿女,还有爱自己的父母,关心自己的两个哥哥。 第 393章 恐惧的夜 “不回答?那就吃你一只手吧!嘿嘿……” 尖锐的笑容让他觉得格外恐怖。 罗有春的牙齿在嘴里打颤,咯咯的声响混着喉咙里的呜咽,像台生了锈的旧机器。 他死死攥着那只淌血的右手,指缝间涌出的温热液体顺着胳膊肘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拖出弯弯曲曲的红线,像条追着他跑的血蛇。 “不要……我……” 他想喊,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变成嗬嗬的抽气声。 额头上的冷汗混着之前没擦干的酒渍,顺着眉骨往眼眶里钻,辣得他睁不开眼。 方才还热烘烘的筒子楼,此刻像个冰窖,穿堂风灌进他单薄的衬衫,贴着后背的布料被冷汗浸得发僵,冷意顺着脊椎直往天灵盖冲。 那尖锐的笑声还在耳边盘旋,像用指甲刮过玻璃的锐响,刮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墙角那团黄毛,那只黄皮子正蹲在楼梯扶手上,后腿蜷起,前爪搭在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上,幽绿的眼珠子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两颗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猫眼珠。 没等他挪开脚步,右臂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穿。 他猛地低头,只见袖子已经被血浸透,原本该是结实肌肉的地方,此刻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洞,有些洞眼深可见骨,白色的筋络混着碎肉外翻出来,被夜风一吹,疼得他眼前发黑。 “啊!” 惨叫像被踩住尾巴的猫一样蹿出喉咙,震得楼道里的灯滋啦闪了两下,昏黄的光线下,那只黄皮子正慢条斯理地抬起前爪。 月光从楼梯间的破窗户斜照进来,刚好落在它嘴边。 罗有春眼睁睁看见,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正动着嘴巴,嘴角沾着的暗红色碎肉随着咀嚼微微颤动,几缕肉丝挂在它尖利的犬齿上,在光线下泛着油腻的光。 胃里的酒和晚饭瞬间翻涌上来,酸水直冲到舌尖。 那是他的肉!是从他胳膊上撕下去的肉! “怪物!”他终于喊出了声,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是怪物!” 黄皮子停下咀嚼,歪了歪脑袋,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它的牙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细密而锋利,像把精心打磨过的锯齿刀,每一颗牙尖上都挂着细碎的肉末。 那幽绿的眸子眨了眨,里面翻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像两潭淬了毒的深潭。 罗有春转身就跑,右手的剧痛让他几乎站不稳,只能用还能动的左手死死扒着楼梯扶手。 铁栏杆上的铁锈混着他的血粘在掌心,滑腻腻的,像抓了把烂泥。 他一步三阶地往下冲,脚踝撞到台阶边缘,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却不敢停下脚步。 他总觉得那只黄皮子就在身后,毛茸茸的爪子已经搭上了他的后颈。 筒子楼里静得可怕。 他的惨叫声在楼道里撞来撞去,回声像无数只手在揪他的头发,可那些紧闭的房门却纹丝不动。 二楼的张大妈平时最爱管闲事,此刻她家的灯却黑着。 隔壁的小夫妻总吵架,今晚却连点动静都没有。 罗有春一边跑一边拍门,手掌拍在木门上,发出“砰砰”的闷响,震得他手心发麻,可门里始终一片死寂,仿佛整栋楼里只有他一个活物。 “开门!开门啊!给老子开门……” 他用拳头砸着门,门板上的油漆被他砸得簌簌往下掉,露出里面斑驳的木头,像张老人皱巴巴的脸,正冷冷地看着他。 身后传来细微的“咔哒”声,像是爪子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罗有春猛地回头,只见那只黄皮子正顺着楼梯扶手往下滑,动作轻盈得像片羽毛,幽绿的眼睛始终盯着他流血的胳膊,像是在打量一块挂在钩子上的腊肉。 “滚开!” 他捡起楼梯口的半块砖头扔过去,却被黄皮子轻巧地躲开。 砖头砸在墙上,碎成几块,其中一片弹回来,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疼。 他不敢再耽搁,转身朝着一楼狂奔。 左手的血顺着指尖滴在楼梯上,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血里,脚下打滑,好几次差点滚下去。 楼道里的灯在他跑过之后纷纷熄灭,黑暗像潮水般涌上来,只有那只黄皮子的眼睛,始终在黑暗里亮着,像两颗不怀好意的星子。 冲到一楼大厅时,他的衬衫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大门的插销早就坏了,他用肩膀猛地撞过去,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呀”的惨叫,终于被撞开一道缝。 夜风裹挟着外面的寒气灌进来,带着股潮湿的霉味。 罗有春跌跌撞撞地冲出去,脚下的碎石子硌得他脚心生疼,他却像没知觉似的,只顾着往前跑。 筒子楼门口的老槐树在风中摇晃,枝桠的影子投在地上,像无数只伸向他的手。 他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那只黄皮子正蹲在门口的台阶上,仰着头看他。 月光照亮了它沾满血污的脸,它咧开嘴,露出满是碎肉的牙床,像是在对他笑。 “救命啊!有怪物!” 他朝着远处的路灯跑,声音在空旷的夜里扩散开,却连只狗都没惊动。 这片老旧的居民区此刻像座坟墓,只有风吹过垃圾桶的“哐当”声,回应着他的嘶吼。 右手的伤口还在淌血,他能感觉到力气正顺着那些血洞往外流,眼前开始发花。 他跑过堆满垃圾的小巷,跑过爬满藤蔓的围墙,跑过那片总是停着报废自行车的空地,身后那道幽绿的目光,像根无形的线,始终缠在他背上。 突然,他脚下一软,重重摔在地上。 左手按在一块碎玻璃上,顿时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和右手的血混在一起,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那声音很轻,像小猫的爪子踩在地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跟过来。 第 394章 命大 他僵硬地转过头,只见月光下,那只黄皮子正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嘴里叼着一块血淋淋的东西。 那是他刚才被撕掉的那块肉,此刻正随着它的动作轻轻晃动。 幽绿的眸子里,映着他惨白的脸。 黄皮子抬起头,对着月亮轻轻叫了一声,那声音不像任何他听过的动物叫声,尖细而诡异,像个孩子在笑。 然后,它迈开小短腿,朝着他走了过来。 罗有春终于发出了今晚最凄厉的惨叫,他连滚带爬地往前挪,指甲抠进地里,带出一块块泥土。 可那只黄皮子的速度却越来越快,他甚至能闻到它身上那股混合着血腥和土腥的怪味。 就在它即将扑上来的瞬间,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汽车鸣笛声。 黄皮子的动作顿了一下,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罗有春抓住这个机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连滚带爬地钻进了路边的排水沟。 他蜷缩在满是污水和垃圾的沟里,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有眼泪和鼻涕混着脸上的血,不停地往下淌。 他听见地面上的脚步声停在了沟边。 然后,是那阵尖锐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笑声在头顶盘旋了一会儿,渐渐远去。 罗有春在沟里躲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敢颤抖着爬出来。 他的右手已经肿得像个馒头,左手的伤口被污水泡得发白,整个人像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筒子楼在晨光中沉默地矗立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不敢再靠近那里,拖着两条伤臂,一瘸一拐地朝着远处的公路走去。 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暖不了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缠上了,就再也甩不掉了。 黄舒琅侧躺着,锦被下的身子微微发颤,每咳一声,胸口就像被钝器碾过,疼得她蜷起手指,死死抠着身下的床单。 上好的苏绣被面被攥出几道深痕,像她此刻拧在一起的眉。 她抬手按在胸口,指尖触到衣料下凹凸的伤口,那里还残留着法器灼烧的灼痛感。 昨夜那道金光撞过来时,他甚至能闻到自己皮毛焦糊的味道。 车上那小子怀里的青铜铃铛,竟藏着这么烈的阳气。 “咳……咳……” 又是一阵剧咳,她从床头摸过帕子捂住嘴,松开时,素白的丝帕上洇开几点暗红。 盯着那血迹,原本清秀的眉眼骤然沉了下去,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里,此刻全是淬了冰的阴毒。 这张脸明明生得极好,肤白胜雪,唇色淡粉,若是忽略那眼底的狠戾,倒像个养在深闺的贵小姐。 可谁能想到,昨夜在筒子楼里撕咬生肉的黄皮子,会是这般模样。 她缓缓直起身,靠在绣着缠枝莲的软枕上,胸口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铜镜里映出他苍白的脸,眼下的乌青像化不开的墨。 “特殊部门……” 他低声念着,指尖在被面上划出浅浅的印子,“倒是没想到,这些人出现得这么快……” 窗外的天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她露在袖外的手腕上,那截皮肤细腻得不像话,谁能联想到昨夜沾满血污的爪子。 她抚过手腕上一道浅淡的伤痕,那是被铃铛穗子扫过的地方,至今还隐隐发烫。 “罗有春算你命大。” 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阴冷,“希望你的运气能一直好下去,不然我就吃了你。” 他闭上眼,调息凝神,体内翻涌的妖气渐渐平复。 等养好了伤,不仅要那姓罗的命,还要让那些藏头露尾的“特殊部门”,尝尝被灼伤的滋味。 她们黄鼠狼可是爱记仇的,眦睚必报的性子。 “得把这件事告诉主人。” ================== “快,抬进来。” 胡好月给她娘买了一个新柜子,两个大汉抬着柜子进了四合院。 “同志,您瞧放哪里?” “不用你们放,等着,我给你们工钱。” 胡好月从皮包里掏出了二十块钱,一人十块,这是从商扬来的时候就说好了的。 刚把钱递出去,就听见身后传来她爹的声音。 她转过身,看见胡安全正站在自家屋门口,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啃完的玉米,玉米粒粘在嘴角,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只崭新的立柜。 立柜的漆水亮得能照见人影,枣红色的木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柜门上还嵌着两块椭圆形的穿衣镜,边角镶着缠枝莲的铜花,一看就不是便宜物件。 两个大汉收了钱,脚步轻快地往院外走,鞋底蹭过青砖地,带起一阵尘土。 “刚从百货大楼拉来的,售货员说这是今年的新款。” 胡好月伸手摸了摸柜面,冰凉的触感让她心里熨帖,“娘总说以前的柜子装不下衣裳,这个能当衣柜,上头还能摆娘的那些零碎物件。” 胡同里的广播喇叭正喊着“劳动最光荣”,高亢的女声混着自行车的铃铛声飘进院。 “不贵,也才五百四十多。” 胡安全嘴里的玉米“啪嗒”掉在地上,他往前踉跄了两步,扶住门框才站稳,喉结在脖子上滚了滚,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你再说一遍?这柜子……多少钱?” 他的声音发飘,眼睛瞪得像铜铃,视线在立柜和闺女之间来回打转,仿佛没听清那个数字。 “五百四十块。” 胡好月说得轻描淡写,伸手拂去柜门上的一点灰,“有谅前几个月发了奖金,够给娘添个新的。” “五……五百四?!” 胡安全的声音陡然拔高,惊得院墙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他猛地蹲下去捡地上的玉米,手指却抖得厉害,半天没捏住。 “你娘回来怕是又要说你了?!” 他抬起头,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有谅以前一个月工资才多少钱?你买个柜子抵得上他小半年的饷!” 他几步冲到立柜前,手在半空悬了悬,愣是没敢碰。 那两块穿衣镜里映出他涨红的脸,镜边的铜花在光线下闪得他眼晕。 广播里的励志口号还在响,可他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满脑子都是那个惊人的数字,五百四十块,够买三百斤棒子面,够全家嚼用小半年了。 胡好月看着他爹惊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爹,钱挣来就是花的,娘高兴比啥都强。” 胡安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看见胡好月眼里的认真。 他喉结又动了动,最后只化作一声长叹,蹲在地上,捡起那根沾了土的玉米,半天没再吭声。 院外的喇叭还在喊,可这院子里的空气,却像被那五百四十块钱压得沉甸甸的。 第 395章 好歹毒的女人 她手里的竹篮晃悠着,里头用草绳捆着的土鸡扑腾了两下翅膀,细绒毛簌簌落在沾着泥点的裤脚。 眼角余光瞥见院子中央多了个物件,她随口扬声打趣,声音里还带着市集上讨价还价的热乎气:“呦!这柜子可真好看,好月买的?” 竹篮在臂弯里沉得很,她没顾上细瞧,转身先往厨房去。 黑黢黢的灶台刚擦过,铁锅边沿还泛着水痕,她把篮子往案台上一放,解开草绳拎出那只肥硕的土鸡。 鸡脖子上的毛早被摊主燎干净了,露出嫩粉色的皮,她用指甲掐了掐鸡腿,嘴里嘟囔着:“这土鸡肉瓷实,得炖上俩时辰才够烂乎。” 找了个陶盆接了水,把鸡搁进去泡着去血水,又将篮子里的青菜、豆腐一一归置到橱柜里,这才拍着手上的潮气往堂屋走。 刚绕过门框,那柜子就撞进眼里来。 浅棕色的木纹像流水似的蜿蜒,四条腿雕着简单的云纹,最让她挪不开眼的是柜门上嵌着的那面镜子,磨得亮闪闪的,把她鬓角新添的白发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伸出手,指尖刚要碰到镜面,又像怕碰碎了似的缩回来,转而轻轻抚过柜面,凉丝丝的漆料下,能摸到木头本身的纹路。 “安全,你坐在那儿发啥呆?” 她这才瞧见胡安全蹲在门槛上,烟袋杆在鞋底磕得邦邦响,“好月呢?这柜子她买的?” 胡安全抬起头,烟袋锅子在嘴角歪着,眼睛眯成条缝,透着股神秘:“小草,这是好月给你买的,你猜多少钱?” 他故意把“给你”俩字咬得重重的,肩膀还往起耸了耸,活像只偷着藏了谷粒的田鼠。 宋小草的手猛地顿住,指腹在柜门上按出个浅印。 “啥?闺女给我买的?” 她猛地直起腰,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哎呦!这可真是……我瞅着就喜欢!” 她又俯下身,手指顺着柜门的边角摩挲,指腹蹭过雕花的凹槽,“等有谅放学了,你跟他搭把手,抬我们屋里去。就放炕边,我梳头时瞅着也方便。” 正说着,她忽然抬头往天上看。 方才还透着点蓝的天,这会儿早被厚厚的乌云盖满了,云团乌沉沉地压在房檐上,像是浸了墨的棉絮,沉甸甸地往下坠。 “这天阴沉沉的,可别下雨啊。” 她皱着眉嘀咕,“院里那堆柴火还没码进棚子呢。” 胡安全“嗤”地笑了声,把烟袋往腰里一别,站起身:“你先别光顾着高兴了。这柜子,五百多块钱呢。” 他特意把“五百”两个字说得又重又慢,“这么贵,我看还是退回去得了。” 宋小草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眼皮往下耷拉着,刚才还发亮的眼睛瞬间暗了下去,像被乌云遮了的月亮。 但只一瞬,她又猛地抬起头,腰杆挺得笔直,嗓门也拔高了:“安全,你说啥?” “我说这钱花得不值当。” “值不值当轮得到你说?” 宋小草没等他说完就截了话头,手指往柜子上重重一点,“这是闺女孝敬我的!她心里有我这个娘,才想着给我添件家什!你管它多少钱?又不是你掏的腰包!” 她往前凑了两步,鼻尖几乎要碰到胡安全脸上,“你当我不知道好月手里有多少钱?有谅每个月给她的钱,够买十个八个这柜子了!她愿意给我花,我就受着!” 她忽然往旁边一挥手,声音里带着气:“你可真有能耐!闺女一片孝心,到你这儿倒成了过错!一边去!” 她顿了顿,又指着后院方向,“去后院把鸡喂了!别在这儿碍眼!” 胡安全被她怼得没话说,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悻悻地转身往后院走。 他刚迈过门槛,就听见身后传来宋小草的声音,这次的声音软了不少,带着点爱惜,又有点得意:“你看这雕花多细致,好月这孩子,不愧是我闺女,就是心细……” 宋小草重新转回头,看着那柜子。 乌云越压越低,堂屋里渐渐暗了下来,柜门上的镜子却依旧亮着,映出她嘴角悄悄扬起的弧度。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柜面,像是拍着什么宝贝。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窗户纸沙沙响。 她忽然想起什么,快步往厨房走,嘴里念叨着:“得赶紧把柴火码好,可不能让雨淋湿了……” 走到厨房门口,她又回头望了眼那柜子,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 胡好月踩着高跟鞋踏出黄舒琅家的院门,雕花铁门在身后“哐当”撞上,震得墙根的野草都颤了颤。 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卷发,指甲涂着正红的蔻丹,在苍白的手背上划出刺目的弧光。 方才还挂着得体微笑的脸,此刻像淬了冰,眼尾那点精心描画的红,倒成了毒蛇吐信时的磷光。 “敢跟我作对,”她低声啐了句,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子似的寒意,“你们给我等着。” 风掀起她的风衣下摆,露出里面精致的真丝长裙,美丽的皮囊裹着翻涌的阴鸷,反倒生出种诡异的张力,让人不敢直视。 “娘,黄姨的伤怎么办?” 罗守月从后面追上来,小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响。 她仰着脸,眼里满是孩童式的好奇,没察觉胡好月眼底的阴翳。 胡好月低头瞥了他一眼,嘴角忽然勾起抹冷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你晚上不是要去那个小道士那里吗?”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说什么秘密,“去那个小人参头上拔点根须,你黄姨不就好了?” 福娃:“??…………” 好歹毒的女人…… 罗守月眼睛一下子亮了,拍手道:“对哦!还是娘聪明!” 她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小脸上满是雀跃,完全没听出胡好月话里的狠戾。 胡好月站在原地,望着女儿的背影,脸上的阴毒渐渐被一层寒霜覆盖。 她抬手拢了拢风衣,指尖冰凉,仿佛已经摸到了那小人参带露的根须。 风穿过巷口,卷起几片落叶,她的身影在巷子里拉得很长,美得像幅画,却藏着能噬人的暗涌。 第 396章 最近不太平 那香味裹着点姜的辛辣、枸杞的微甜,还有老母鸡独有的醇厚,像只无形的手,勾得人脚步都快了几分。 胡好月拉着女儿的手,两人几乎是小跑着往厨房去,鞋底踩着院里的青石板,发出一串轻快的嗒嗒声。 厨房的门虚掩着,白汽正从门缝里往外冒,带着更烫人的香气。 推开门的瞬间,暖意混着鲜味扑面而来,只见灶台上的黑陶砂锅正咕嘟咕嘟地响。 锅盖被里面的热气顶得轻轻颤动,偶尔有几滴滚烫的汤汁溅出来,在灶面上晕开小小的油花。 宋小草正蹲在灶门前,手里拿着根细柴往灶膛里送。 火光映得她脸颊红红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滑,她却顾不上擦,只专注地看着火苗舔舐着锅底。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脸上沾了点烟灰,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都堆着暖意:“回来啦?快了快了,再炖半个时辰就能出锅。” “娘,今天这鸡可真香。” 胡好月凑到砂锅边,吸了吸鼻子,眼睛亮晶晶的。 守月也跟着踮起脚尖,小鼻子一耸一耸的,小声附和:“姥姥,好香呀,我能先尝一块吗?” 宋小草被逗笑了,用手背抹了把额头,一脸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可不,这可是村东头李婶家散养的老母鸡,养了三年多了,肉瓷实着呢。” 她用烧火棍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火星子噼啪往上跳,“就是肉太老,得小火慢慢炖,不然咬着跟嚼木头似的,得让那鲜味都炖进汤里才好。” 话音刚落,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手里的柴火停在半空,眼神往院门外瞟了瞟,随即转向胡好月,语气里带着点探究。 “对了,院子里那柜子……我听你爹说,要五百四十块钱?” 胡好月赶紧点头,脸上堆起笑:“对啊娘,我去广扬百货楼瞅了好几家,便宜的那些要么是板材薄,要么没这面大镜子,我看着都不衬您。” 她伸手扶着宋小草的胳膊,轻轻晃了晃,“要买就买个好的,能用好些年呢。您看那镜子多亮,以后您梳头、试新衣裳都方便。娘,您喜欢不?” 她眉眼弯弯的,眼里像落了星子,满是期待地望着宋小草。 守月小机灵鬼也在一旁帮腔:“姥姥,那柜子可好看了,上面的镜子能照到天上的云呢!” 宋小草看着闺女眼里的期待,心里那点因为价钱而起的波澜早散了。 她放下烧火棍,伸手拍了拍胡好月的手,掌心带着灶膛的温度:“喜欢,娘咋能不喜欢?我闺女挑的东西,肯定是好的。” 她往砂锅那边努了努嘴,“快坐那边歇着去,汤好了先给你盛一大碗,补补身子。” 灶膛里的火苗还在跳跃,砂锅依旧咕嘟作响,满屋的香气里,混着三人暖暖的笑意,连空气都变得稠稠的、甜甜的。 罗有谅推开院门时,脚步有些沉,眉头拧成个疙瘩,脸上的神情像蒙了层灰,连平日里亮堂的眼睛都暗沉沉的。 他刚放下包,就听见胡好月的声音从堂屋飘过来。 “有谅哥,快,跟爹把柜子抬娘屋里去。” 胡好月端着个粗瓷大碗,正小口啜着鸡汤,嘴角沾着点油星,眼睛眯成条缝,完全没留意他脸上的凝重。 罗有谅深吸口气,像是把那些沉郁都咽进了肚子里。 他舒展了眉头,嘴角慢慢扬起抹笑,转头打量起堂屋中央的柜子:“这柜子不错,你买的?” “嗯!送娘的。”胡好月含着口汤,说话含糊不清,筷子还在碗里挑着块鸡皮。 罗有谅却听得分明,眼里漾开点暖意,朝着后院扬声喊:“爹,快来搬柜子!” 胡安全叼着烟袋从后院走出来,爷俩一左一右搬起柜子。 柜子看着不算笨重,却实打实有些分量,两人脚步沉缓地挪进里屋,挨着床沿放下。 胡安全伸手比量了下,咂咂嘴:“放炕头是不行,太大了,这样正好。” 安置好柜子,两人到院里的水井边洗手。 冰凉的井水刚泼在手上,就见宋小草端着个木盆从厨房出来,盆里泡着些白白胖胖的糯米,她一边择着里面的杂质,一边随口问:“有谅,我看最近好多老百姓都开始摆摊了,你说娘要是做点啥去摆摊应该没事吧?” 罗有谅正甩着手上的水珠,闻言愣了下,随即笑了:“娘,再过段时间看看,等政策明了些,到时候再做也不迟,少些麻烦。” 宋小草点点头,手里的动作没停,心里却盘算着:这糯米粑粑煎得外酥里软,再裹层红糖,京城赶集的人指定爱吃。 等孩子他们都上学了,她就支个小摊,既能挣点零花,也能给自己找点事做。 她抬头看了眼天上的云,阳光正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院角的鸡冠花红得发亮。 刚把罗爱月从学堂接回来,宋小草就端着最后一碗炒青菜上桌了。 砂锅里的鸡汤还冒着热气,金黄的油花浮在汤面上,混着葱花的香气在屋里弥漫。 罗爱月放下书包就往桌边凑,小手已经攥紧了筷子。 “吃饭了。” 宋小草笑着招呼,刚要坐下,罗有谅却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最近有些不太平,好月,你跟娘还有孩子少出门了。” 胡好月正夹着块鸡腿往嘴里送,闻言手猛地一顿,鸡皮上的油汁滴在桌布上,晕开个小小的黄点。 “怎么了?” 她抬眼看向罗有谅,眼里带着些诧异。 罗有谅拿起筷子,却没夹菜,眉头微蹙:“学校好几个女大学生失踪了,被人发现的时候是在城外的歪脖子树上吊着的,尸体都是凉透的。” 他说着,目光扫过胡好月,又飞快移开,落在乳白色的鸡汤上。 虽说早知道她不是人,可听见这样的事,心里还是忍不住发紧。 那些女人听说都是长得不错的,就这么没了。 他端起碗,喝了口汤,滚烫的汤汁滑过喉咙,却压不住那点莫名的担忧。 哪怕好月是妖,在这人心叵测的世间,终究也有看不见的暗箭。 胡好月没再说话,默默把鸡腿放进自己碗里,一旁的罗爱月看得羡慕,而一旁的罗守月看得眼珠子都红了,她也想吃。 “行,我知道了,最近买了一些布,我打算给你做衣裳。” 她眉眼带笑。 罗有谅心里暗喜,好月心里始终都是挂念着他的。 第 397章 送东西上门 可是却有人早就盘算这年货了。 关妙妙提着篮子进了院子,宋小草正在剁肉,今天她打算做肉饺子吃。 “娘,在屋吗?” 洪亮的声音响起,宋小草擦了擦手,站起身,应着声走出了厨房。 “在呢!” “呦!妙妙,你咋来了?志杰呢?” 关妙妙笑了笑,“娘,他在家给好国干活呢!家里的一些柜子,椅子,桌子,被老鼠咬了不少,好国正在家里修补,他给搭把手,我这才有时间过来看看。” 宋小草看着她提着篮子,心里欣慰,“这来就来,你咋还提着篮子来了?” “这是我回娘家的时候,我娘给的。” 关妙妙蹲在廊下,解开蓝布帕子的结时,檐角的冰棱正往下滴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冰花。 她指尖冻得发红,捏着帕子角往旁边挪了挪,避开那片湿滑的地方,才慢悠悠往外掏东西。 “这蘑菇是后山新采的,我娘晾在炕头烘了半拉月,摸着手感就知道多瓷实。” 她拎起串成一串的干蘑菇,褐色菌盖皱得像老太太的脸,却透着股松木熏过的暖香。 宋小草凑近闻了闻,果然有股子烟火气裹着泥土味,直往人鼻子里钻,她伸手碰了碰,菌褶硬挺挺的,敲一下能听见脆生生的响。 篮子底下铺着层旧棉絮,掀开时腾起点细碎的白绒。 雪蛤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解开时能看见那半透明的块子,边缘还带着点淡粉色的筋膜。 “我爹说这东西补气血,特意托人从山那边捎来的,泡发了炖鸡汤最好。” 关妙妙说着,指尖在油纸上轻轻按了按,那雪蛤软中带韧,像块浸了水的玉。 木耳藏在竹篾小筐里,黑得发亮,倒出来时哗啦啦响,展开看能瞧见背面泛着点灰紫色,边缘卷着小波浪。“ 这是秋里收的,晒得干,泡开能发一大盆,配着你剁的肉馅包饺子,准保香得人直咂嘴。” 关妙妙捏起一朵对着光看,薄得能透光,纹路里还沾着点没抖干净的细沙,是山里特有的印记。 最底下卧着只老母鸡,羽毛早被拔得干干净净,黄澄澄的皮上还留着点细绒毛没褪尽。 关妙妙把鸡拎起来时,鸡爪子蜷着,指甲又粗又弯,一看就知道是养了年头的老鸡。 “我娘说这鸡开春就抱过两窝雏,现在不爱下蛋了,留着也是吃粮食,不如宰了给您补补。” 鸡肚子里塞着团油纸,打开一看,是些收拾干净的鸡杂,肝儿、胗子、油花分得清清楚楚,还带着点余温。 鸡蛋装在稻草编的蛋篓里,一个个圆滚滚的,壳上沾着点黑泥点子。 关妙妙拿起一个对着太阳照,蛋清透亮得能看见里面的蛋黄,像裹着层金纱。 “这是家里芦花鸡下的,比洋鸡下的蛋小些,可黄儿特别红,摊鸡蛋能香满一屋子。” 她说着往宋小草手里塞了两个,蛋皮凉丝丝的,还带着点鸡窝的温乎气。 宋小草接东西的工夫,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窗纸上,簌簌地响。 关妙妙往厨房瞅了眼,灶台上摆着个大瓦盆,肉馅剁得红白相间,油星子溅在盆沿上,结了层薄冰。 “这就剁好了?要不要我帮着和馅儿?” 她撸了撸袖子,棉袖口沾着点路上的雪,化了水,洇出片深色。 “不用不用,”宋小草把东西往灶房里拾掇,“你坐着烤烤火,我烧壶热水。这雪蛤得提前泡上,明儿给你炖个雪蛤乌鸡汤,你记得来拿,我用盒子给你装好,志杰也该补补身体了。” 她掀开锅盖,锅里的水正冒着热气,白汽扑在脸上,暖得人鼻尖都泛了红。 关妙妙靠在灶门前的小板凳上,看着宋小草往砂锅里添蘑菇,干菌子遇着热水,慢慢舒展开来,香味顺着门缝往外飘。 院外的风还在吼,可灶房里的烟火气裹着肉香、菌香,把寒意挡得严严实实。 她伸手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火星子噼啪跳着,映得两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像揣着团暖融融的春阳。 “前儿去集上逛了一圈,听见货铺老王头念叨,煤矿价码翻了两番。” 她用烧火棍拨了拨火,炭灰簌簌落在脚边,“以前一分钱能买一筐的碎煤,如今三分钱才给半筐,还净是些掺了土的。” 宋小草正往盆里撒盐,闻言手顿了顿,铁勺碰着瓷盆发出“当啷”一声。 “可不是嘛。” 她往窗外瞟了眼,堆在墙根的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上月请人劈的这些硬柴,花了两百块钱,可话说回来,”她搅着肉馅笑了笑,“这松木劈的柴是香,炒出来的菜带着股子松针气,比煤火焖出来的多了点活泛劲儿。” 风突然紧了紧,刮得窗纸“哗啦啦”响。关妙妙往灶门缩了缩脖子,声音低了些:“说起来更揪心的是张婶家。” 她捏着烧火棍在地上划了道痕,“杜鹃那丫头,都失踪整一个月了。前儿路过她家,见张婶还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杜鹃的花棉袄,头发白得像蒙了层雪,眼神直勾勾的,喊她都没反应。” 宋小草手里的动作停了,剁肉刀插在肉馅里,红的白的肉沫沾在刀背上。 “作孽啊。” 她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堆起来,“那丫头前阵子还来跟好月借过绣花线,笑起来俩酒窝,脆生生喊我‘宋大娘’。” 灶上的水壶“呜呜”响起来,白汽从壶嘴冒出来,氤氲了两个人的脸,谁都没再说话,只有风卷着雪粒打在院墙上,呜呜咽咽的,像谁在哭。 “对了,你回去的时候可得注意安全,最近都不怎么太平。” 宋小草叮嘱她。 “行!我这回去也就几步路,我记下了。” 她笑了笑,看着火烧的正旺,觉得也是时候回去了。 “娘,我回去了,等会还要给好国哥他们做饭呢!” “行,你去吧!” 关妙妙把空篮子往胳膊上一挎,蓝布帕子在里面晃出细碎的声响。 宋小草送她到门口,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带着灶间的暖意。 “路上慢着些,雪化了路滑。” “晓得了娘。” 关妙妙笑着应了,转身踩在结了薄冰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发出“咯吱”的轻响。 檐下冰棱折射着淡白的天光,落在她蓝布棉袄的后襟上,像撒了把碎银子。 风卷着雪沫子扑过来,她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空篮子在臂弯里轻轻撞着,晃出一路清浅的声响,渐渐消失在巷口的风雪里。 第 398章 关妙妙被盯上了 她的后颈突然泛起一阵凉意,像是被冰锥尖轻轻刮过。 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 小时候在武馆练扎马,她爸总从背后突然丢来木剑,说高手的警觉该像春草破土,不用看也能嗅到风里的动静。 她脚下步子没停,右手悄悄攥成了拳。 腕骨处常年练拳磨出的薄茧抵着掌心,这让她稍微定了定神。 眼角余光飞快扫过两侧斑驳的砖墙,雪化后的泥水里映着灰蒙蒙的天,连只野猫的影子都没有。 可那道视线还黏在背上,像条吐着信子的蛇,凉飕飕地缠上来。 “砰!” 她猛地转身,布鞋碾过冰碴子发出脆响。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几片枯草打旋,墙角堆着的煤渣被吹得簌簌往下掉灰。 左侧墙根处有个半开的垃圾桶,烂菜叶和碎布片子冻成一团,右侧的院门都关得严实,门环上挂着的红绸子被风吹得直抽打门板。 没人。 关妙妙皱起眉,指尖已经摸到了藏在棉袄夹层里的短匕。 那是她防身的,三寸长的锋刃,平时切个瓜果,真遇着事也能当家伙使。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故意踩在一块松动的砖头上,砖面翻转时发出“咔啦”声,若是有人躲着,保准得惊一下。 还是没动静。 直到推开自家院门,木闩“咔嗒”落锁的瞬间,她悬着的心才往下沉了沉。 后背的汗已经把贴身的布衫洇湿了,贴在皮肤上凉得发疼。 她正想转身往屋里走,门外突然飘进模糊不清的话,黏糊糊的话,像嚼了半天的糖渣子,又腻又腥。 “这女人看着阳气挺足的,可惜了不是黄花大闺女,不过这倒别是一番滋味。” 关妙妙的手又攥紧了门闩,指节泛白。 她没回头,耳朵却像支棱起来的箭,捕捉着门外的动静。 有鞋底碾过雪水的“吱呀”声,还有一种奇怪的、指甲刮过胡茬的“沙沙”声。 等她终于鼓起勇气,贴着门缝往外看时,心脏猛地往嗓子眼撞。 那男人就倚在对门的墙根下,个子不高,穿着件洗得发灰的短褂,领口歪歪斜斜敞着,露出干瘦的脖颈。脸长得像只没褪毛的猴子,下巴尖尖地翘着,鼻子底下两撇八字胡黄焦焦的,被他那只干枯得像老树根的手来回摩挲着。 最让人发怵的是他那双眼睛,眼珠子像是蒙了层油垢,黑黢黢的看不清瞳仁,只翻涌着一股黏腻的邪光,直勾勾地钉在自家门板上,像是要把木头看穿个洞。 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掀起他短褂的下摆,露出腰上别着的一把锈迹斑斑的小刀。 他似乎察觉到门缝里的视线,突然咧开嘴笑了,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几颗黑黄的牙。 关妙妙猛地松开眼,后背抵着门板滑下去,棉袄上的盘扣硌得肋骨生疼。 门外那道视线还没移开,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浑身发僵。 “妙妙,你怎么了?” 胡好国刚从厢房拎出锛子,就见关妙妙贴着门板往下滑,蓝布棉袄蹭着门轴发出“沙沙”响。 他赶紧把工具往墙角一撂,木柄撞在青砖上“咚”地一声,几步跨过去扶她。 “咋脸白成这样?” 他手掌宽大,托着关妙妙胳膊时能感觉到她指尖冰凉,还在微微发颤。 “门口有一个男人盯着咱家的门看,不像啥好人。” 关妙妙有啥事都不会藏着掖着,都会跟胡好国商量着来。 听她说完门口有可疑男人,胡好国眉头瞬间拧成个疙瘩,扶着她往炕边挪:“你先焐焐被窝,我去瞧瞧。” 木门“吱呀”开了道缝,寒风像小刀子似的扎进来,刮得他鼻尖发红。 胡好国眯眼扫过街道,雪化后的路面泥泞不堪,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踩着水洼走过,木屐敲得地面“啪嗒”响,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墙根的积雪被踩成了黑泥,连个新鲜脚印都没有。 他没动,手还按在门框上。 方才关妙妙说话时发颤的尾音,突然和妹夫罗有谅前天来送肉时说的话叠在了一起。 “最近城里不太平,隔三差五就有女人失踪,张婶家的姑娘、供销社的工作人员……都是青天白日没了影。” 胡好国喉结动了动,往街尾那棵老槐树下望了望。 光秃秃的枝桠间悬着个破灯笼,被风吹得来回晃,像只瞪圆的眼睛。 他猛地关上门,木闩落锁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三分。 转身往灶房走时,脚踩在地上总觉得发沉,好像有双眼睛正从哪个墙缝里盯着他,凉飕飕的,跟腊月的冰碴子似的。 这时候,他脑子无比清醒,想着好月从小有些本事,他打算等会找妹子说一说。 胡好国攥着衣角走进屋时,炉火正“噼啪”舔着炭块,把胡好月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说话时带着喘:“好月,你大嫂……好像被人盯上了。” 胡好月正用银簪挑着茶沫,青瓷碗里的碧螺春冒着热气,映得她指尖蔻丹愈发红艳。 听了这话,她眼皮都没抬,只慢悠悠吹了吹浮沫:“哦?什么样的人?” “妙妙说看着不是善茬,尖嘴猴腮的,眼神邪性。” 胡好国往炉边凑了凑,火苗子舔着他的袖口,“前阵子有谅不是说,总有人家的女人失踪?我这心里头……” 他没说下去,喉结上下滚了滚,指节捏得发白。 胡好月终于抬眼,眸子里像盛着炉火的光,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伸出涂红的指甲,轻轻敲了敲桌面:“大哥,你慌什么。” 声音不高,却带着股稳当劲儿。 “大嫂是福厚之人,长命百岁的命格,志杰也是将来能撑事的。” 她顿了顿,往炉里添了块炭:“那些个腌臜东西,近不了她的身。” 胡好国愣住了。 这话像炉子里刚烧透的炭,带着暖烘烘的笃定,一下子熨帖了他心里的毛躁。 方才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指缝里沁出的冷汗也干了,连带着呼吸都平顺了些。 窗外的风还在吼,但炉火的暖意好像漫过了四肢百骸,把那些悬着的恐惧、乱撞的慌张,都压了下去。 他站起身时,脚底下都稳当了,连声道:“好,好,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第 399章 身体不太好 胡同口的老槐树早没了叶子,枝桠上压着厚厚的雪,像插满了白玉簪子,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雪沫子,打在人脸上生疼。 罗有谅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回走,靴子碾过冰面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帽檐上结着层薄冰,哈出的白气刚冒头就被风撕成了碎片。 进了四合院,迎面撞见檐下挂着的红灯笼,红绸子被雪打湿了,沉甸甸地往下坠,倒比往日添了几分艳色。 东厢房的窗户透着暖黄的光,糊窗纸上映着个模糊的人影,手里正拈着针线,时不时往火盆边凑一凑。 是胡好月在给他做新衣服。 他推门进去时带起一阵冷风,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声,胡好月抬头看过来,睫毛上还沾着点从门外带进来的雪星子。 她手里的针正穿过靛蓝色的粗布,针尖挑着点白棉絮,见他进来便放下针线,往火盆里添了块炭:“这天说变就变,早上还只飘了点雪粒子呢。” 罗有谅解下围巾,露出被冻得发红的下颌,喉结动了动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爷这几日不大好,你带爱月和守月去瞧瞧。” 胡好月捏着针的手顿了顿,针尖在布面上戳出个小窟窿。 她抬头时眼里已漾开笑,眼角像盛着暖炉的光:“巧了,我昨儿还梦见爷呢,正坐在堂屋太师椅上教爱月写毛笔字。等我把这袖口收个边就走,你送我们去?” “嗯。” 罗有谅应着,往火盆边凑了凑。 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得眉骨处的浅疤更清晰了些。 那是小时候的那扬大火留下的,比不得爷以前打仗身上的伤。 他想起今早去大院时,护工悄悄说的话,老爷子这几日总咳血,夜里常对着墙上的军用地图出神。 手指在某块区域反复摩挲,那是他当年打伏击战的地方。 “娘,今天别做我们的饭了。” 胡好月扬声朝西厢房喊,手里的针线又动了起来,“我跟有谅带孩子去大院。” 宋小草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舌舔着锅底,映得她鬓角的白发亮晶晶的。 她直起腰应了声,手里的火钳往灶膛里捅了捅:“去吧,你爷就爱听孩子吵。对了,把缸里那袋新米装半袋,再拿两罐麦乳精去。” “娘,不用。” 胡好月把最后一针缝完,咬断棉线,“爷那库房里啥没有?上回带的点心,回来时他又让警卫员塞了满包。” 宋小草想想也是,罗家那大院里,光厨子就有三个,还轮得到他们带米? 她笑了笑,用围裙擦了擦手:“那我去舒琅家把守月接回来。” 她推开屋门时,雪片一下子涌了进来,落在肩头簌簌地化。 院门口的积雪已经没过膝盖,宋小草踩着罗有谅刚才留下的脚印往外挪,每一步都陷得深深的。 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雪花落在屋顶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撒盐。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被风雪裹着,听着闷闷的。 舒琅家就在隔壁胡同,宋小草走到巷口时,看见墙根下蹲着个雪人,是守月昨天堆的,脑袋已经被新雪埋了一半,只剩个胡萝卜鼻子翘在外面。 她笑着摇摇头,刚要敲门,就听见院里传来脆生生的笑:“黄姨,你看我堆的小兔子!” 门“吱呀”一声开了,守月裹着件红棉袄,像个小灯笼似的扑了出来,正好撞在宋小草腿上。 “姥姥!” 她仰着冻得通红的小脸,鼻尖上挂着个小冰珠,“今儿个怎么这么早回屋?” “快跟姥姥走,你爸妈等着呢。” 宋小草牵着她往回走,小家伙的手冻得像个小萝卜,却攥得紧紧的。 回到四合院时,胡好月正给罗爱月系围巾,那孩子背着个小书包,里面鼓鼓囊囊的,宋小草知道,准是装了他画的画,要拿去给太爷爷看。 罗有谅站在屋檐下,嘴里吐出的热气被风吹散,他望着漫天大雪,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走吧。” 他提着东西蓝布包,弯腰把守月抱起来,“车在胡同口等着。” 胡好月牵着罗爱月,想着包里面是她给老爷子跟奶做的棉袜,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罗爱月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滑地踩着雪,嘴里数着脚印玩。 宋小草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等没了影,她才去关上门。 风卷着雪片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响。 罗有谅回头望了一眼门,那眼神里藏着些什么,像这漫天大雪,看着白茫茫一片,底下却埋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胡同里,罗家的军车碾着积雪缓缓开动,车后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很快又被新雪一点点填满。 守月扒着车窗,指着天上的雪喊:“爸爸,你看雪花好大!” 胡好月往她手里塞了个暖手宝,自己望着窗外。 远处的城墙被雪覆盖着,像一条沉睡的白龙,墙根下的枯草从雪缝里钻出来,倔强地竖着。 她忽然想起昨晚罗有谅说的话,老爷子总在夜里喊“冲锋”,声音哑得像破锣。 罗爱月忽然拉拉她的衣角,小声说:“妈妈,太爷爷会不会像隔壁张爷爷那样,睡在土里?” 胡好月的心揪了一下,刚要说话,守月抢着喊:“太爷爷才不会!他还要看我跳新学的舞呢!” 车拐过大院门口的石狮子时,胡好月看见警卫员正站在雪地里等着,军大衣上落满了雪,像个雪人。 她深吸了口气,推开车门,冷冽的空气涌进肺里,带着雪特有的清冽味道。 大院里的松柏上积着雪,绿的叶,白的雪,看着格外精神。 正屋的门开着,里面透出暖黄的光,隐约能听见收音机里的戏曲声。 胡好月牵着两个孩子往里走,忽然听见爱月喊:“太爷爷!” 她抬头,看见老爷子正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身上盖着件军大衣,听见声音,缓缓转过头来。 他的脸比上次见时更瘦了,颧骨高高的,可眼睛里却亮得很,看见孩子们,嘴角慢慢咧开个笑,声音有些哑:“哟,我们爱月,守月来了……” 雪还在下,落满了屋顶,落满了院子,落满了门前的石阶。 可屋里的炭火正旺,孩子们的笑声清脆,收音机里的戏文咿咿呀呀地唱着,把这漫天风雪,都挡在了门外。 第 400章 终于开始动手 关舒文杵着拐杖从屋里走了出来,头上的白发跟窗外的雪一样。 “对了,明天,你爷准备在福来饭馆请家里人聚一聚。” 罗有谅身子一顿,有些事情总该是要来的,有的事情也总该是要学会放下的。 “我晓得了。” 罗有谅点了点头。 “今晚就不回家了吧!屋都给你们收拾好了,还是以前的房间。” “嗯!” 胡好月看到了罗老爷子跟罗老婆子的死气,但是她什么也不能做。 大院里请了的护工跟厨师还是去年给安排上的,因为老两口行动确实不如从前了。 “对了,隔壁李政委家的闺女前些日子离婚回来了,要是遇上了,可别搭理那个女人。” “我记下了奶。” 胡好月点了点头。 罗老爷从看到罗爱月后感觉整个身子都好了不少,浑浊的眼睛也都清明了很多。 “有谅,以后必须对爱月得严格,让他好好读书,实在不行就去部队当兵,以后爷不在了,咱家也没人敢欺负了去的。” “爷,别瞎说。” 罗有谅给他擦老旧的枪,看着他给罗爱月说着那些烈士故事,沉下眸子。 “我知道,你爷估计是知道自己要走了,得交代后事了。” 关舒文的目光落在窗玻璃上,冰花正顺着木纹蔓延,像谁用指尖蘸着白墨画了幅山水,细看却都是细碎的裂纹。 她枯瘦的手搭在膝头,棉裤上落着点没拍干净的雪粒,说话时气音带着颤,却比刚才在堂屋时更稳些:“人活到这岁数,就像檐角的冰棱,看着结实,太阳一晒就化了。” 胡好月正给她往茶碗里续热水,水汽氤氲了眼镜片,擦净时望见老太太鬓角的白,比窗上的冰花更晃眼。 “我娘常说,落叶总得归根。” 她把茶碗往关舒文面前推了推,青瓷碗沿凝着水珠,“爷奶这辈子护着一大家子,早该歇着了。” 关舒文没接话,指尖在碗沿摩挲着。 去年秋天整理旧物,她翻出老爷子年轻时的军装,肩章上的星星都氧化发黑了,却还能闻见淡淡的硝烟味。 那时候江诗雨刚嫁进来,穿着花棉袄给老爷子缝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老爷子却笑得合不拢嘴,说这是福气。 谁能想到后来……她喉间滚了滚,把话咽了回去。 院里忽然传来孩子的叫嚷,不是守月平日的嬉闹,带着点急赤白脸的尖。 胡好月先站了起来,关舒文也撑着拐杖往窗边挪,冰花挡住了视线,两人都往外走。 廊下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守月红着脸蛋站在雪地里,小靴子上沾着雪泥,手里还攥着个雪球。 她对面站着个穿绛红棉袄的女人,烫着卷发,发梢上结着冰碴,正弯腰拍着裤腿上的雪,动作又急又躁。 “哪来的小野种!” 女人抬起头,眉眼间带着股被宠坏的骄纵,看见守月红棉袄上绣的小老虎,眼神闪了闪,“穿得倒体面,家教怎么这么差?” 罗守月把雪球往身后藏了藏,下巴翘得老高:“我娘教我见人要问好,可没教我对疯子客气!” 她可是听祖奶奶说了,隔壁有个离婚回来的女人,心眼坏得很。 “你说谁疯子?” 女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几步冲过去就要抓守月的胳膊。 她离婚这几个月,院里人见了都躲着走,连自家爹妈都给她甩脸子,如今被个毛孩子怼,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住手!” 胡好月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她快步走下台阶,把守月拉到身后。 女人的手僵在半空,看见胡好月身上的浅灰列宁装,还有腕上那块崭新的手表,气焰矮了半截,却仍梗着脖子:“你们就是这么教孩子的?撞了人还嘴硬!” “我孙女在院里跑,这么大的院子,怎么都不会撞到人,倒是你,走路没长眼吗?” 关舒文的拐杖笃地戳在雪地上,声音不大,却带着股压人的气势。 李政委家的院墙在东边,这女人分明是从西边角门过来的,指不定没安好心。 女人的脸白了白,眼神飘向正屋的方向,嘴里嘟囔着:“我就是路过……” “路过?” 胡好月看着她,语气平平静静,“三年前你可就对我男人不怀好意,怎么?想勾搭上来?” 女人的脸彻底涨成了猪肝色,手指绞着棉袄扣子,忽然尖声喊道:“你有什么了不起!当年若不是……” “滚。” 罗有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廊下,瓦片上的雪正往下滴,他没看那女人,目光落在守月冻红的耳朵上,“再让我看见你在这晃悠,就别怪我对李家下手。” 女人被他眼里的冷意慑住,张了张嘴没敢再说,转身踩着雪往角门跑,红棉袄的影子在雪地里歪歪扭扭,像条挣扎的蛇。 守月往胡好月怀里钻了钻,小声说:“妈妈,她就是奶奶说的坏女人?” 胡好月捏了捏她的小手,看见关舒文正望着角门的方向出神,拐杖尖深深扎进雪里。 远处传来护工喊吃饭的声音,廊下的红灯笼被风吹得摇晃,把雪照得忽明忽暗。 “进屋吧。” 罗有谅伸手拂去胡好月肩上的雪,“饭该凉了。” 守月被他抱起来时,还回头望了眼角门,那里的雪地上,只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很快就被新落的雪,一点点盖了下去。 后半夜的风更烈了,卷着雪粒打在窗纸上,呜呜咽咽像有人在哭。 胡好月坐起身时,罗有谅已经睡熟,黑暗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正侧耳听着院外的动静。 狗吠声一阵紧似一阵,从东边胡同传过来,带着些惶急的调子。 胡好月披衣下床,整个人消失在屋里。 来到大哥家,看见雪地里有个黑影正往大哥跟大嫂住的西厢房挪,手里似乎还攥着什么亮闪闪的东西。 “终于忍不住了。” 胡好月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冰碴子似的冷。 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敲着。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跟着是闷响。 胡好月嘴角的弧度深了些,转头看向黄舒琅:“你去。” 黄舒琅经摸到了墙角,闻言动作一顿,黑暗里低低笑了声。 风雪声里,狗吠渐渐歇了,只余下风声卷着雪,在院里打着旋儿。 第 401章 山魈 青烟消失,黄舒琅变回黄鼠狼,拖着大尾巴朝着院子里走去。 夜里的风格外的大,雪也停了下来,月光被乌云遮挡了起来,看得不怎么明确。 但是黄皮子在夜里,要眼睛是贼好的。 空气中飘荡着一种花香,闻着有些让人精神恍惚,但是……黄鼠狼它不是人啊! “就只有这种手段吗?” 夜里响起的声音让男人警铃大作。 “谁?” “我是谁?你不必知道,今夜我倒要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黄舒琅龇着牙,露出冒着寒光的爪子,长朝着男人的后背抓去。 “唰!” 黄舒琅的爪子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却在触及那男人后背的瞬间发出细锐的撕裂声。 不是皮肉绽开的闷响,而是粗布被利爪绞碎的脆响。 她借着这一抓的反作用力向后弹开,蓬松的黄尾在夜风中划出半道圆弧。 那双琥珀色的竖瞳死死盯着几步外的身影,鼻尖轻颤着分辨空气中愈发浓郁的异香。 这花香古怪得很,像是将百种甜腻的花瓣捣碎了混在陈年酒浆里,闻着让人眼皮发沉,可她丹田处的内丹却在发烫,反倒激起了更烈的凶性。 方才那一爪明明用了七分力道,便是寻常精怪挨上也得皮开肉绽,可这男人竟连身形都没晃一下。 破口处翻卷的布料下,赫然露出灰黑色的鬃毛,根根如钢针般支棱着,在忽明忽暗的天光里泛着油光。 “呵,原来是披了张人皮的野物。” 黄舒琅的声音带着黄鼠狼特有的尖细,尾尖不耐烦地扫着冻硬的地面,积雪被扫出细碎的冰碴。 她瞧见那男人缓缓转过身来,月光恰好从云缝里漏下一缕,正照在他脸上。 哪还有半分人的模样? 尖削的下巴向前凸着,嘴角几乎咧到耳根,露出两排黄黑相间的獠牙,唇上覆盖着稀疏的灰毛。 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眼窝深陷,虹膜是浑浊的暗黄色,此刻正死死锁着黄舒琅。 瞳孔缩成一道竖线,倒像是某种夜间出没的啮齿精怪。 他破了洞的衣襟下,鬃毛顺着脊背一路蔓延。 在腰间拧成乱糟糟的一团,隐约能瞧见腰侧挂着个黑布小包,异香正是从那包里漫出来的。 “黄鼠狼?” 男人……或者说这精怪开口时,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朽木。 “倒是少见修到这般道行的。可惜,选错了对手。” 话音未落,他突然俯身,十指猛地插进冻硬的土地里。 黄舒琅只觉脚下一震,数道灰影从雪地里窜出,竟是些胳膊粗细的藤蔓,藤上布满倒刺,借着风势朝她缠来。 这些藤蔓泛着青黑色,凑近了才发现不是植物,而是纠结成团的毛发,每根毛发末梢都闪着幽绿的磷光,显然淬了毒。 “雕虫小技!” 黄舒琅腰身一拧,原地打了个旋,蓬松的尾巴如扫帚般扫出劲风,竟将那些毛发藤条扇得倒飞回去。 她趁势向前一蹿,四爪踏在积雪上悄无声息,转瞬已到精怪身侧,利爪直取他腰侧的黑布。 那分明是幻术的源头。 “铛!” 利爪竟像是撞上了铁块,震得黄舒琅指节发麻。 那精怪嘿嘿一笑,侧身时鬃毛陡然炸开,竟在周身竖起一片灰黑色的硬刺,如同刺猬般护住要害。 他反手一掌拍来,掌风里带着浓重的腥气,黄舒琅急忙后跃。鼻尖擦过他的袖口,只觉一股腥甜直冲脑门,竟是混杂着血腥与腐肉的气味。 “有点意思。” 黄舒琅甩甩头驱散眩晕,后爪在雪地里刨出两道深沟,“你这皮囊是偷来的吧?鬃毛里还沾着坟土的腥气呢。” 精怪的黄眼珠猛地一缩,显然被说中了痛处。 他猛地吸气,腮帮子鼓胀起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周身的鬃毛竟开始蠕动,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下钻动。 黄舒琅心头一凛,她瞧出这是要拼命的架势,当即调动内丹灵力,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这是她修了三百年的护体灵光,寻常精怪挨上一下就得修为倒退十年。 “嗷!” 精怪突然发出一声尖利的嚎叫,声音刺破夜空,震得院角的老槐树落了一地积雪。 他的身体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原本合身的衣衫寸寸裂开,露出底下覆盖着灰毛的躯干,背后甚至拱起两个肉包,隐约要长出翅膀的模样。 黄舒琅却在此时动了。 她没有直扑上去,反而借着风势向后退了数步,尾尖指向院墙边那棵老槐树。 月光再次被乌云遮去的瞬间,她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声音里蕴含着灵力波动,竟让那精怪的动作迟滞了半秒。 就在这半秒里,黄舒琅四爪发力,如一道黄色闪电般窜上槐树,利爪抓住粗糙的树干,居高临下地盯着地面上的精怪。 那精怪正处于变身的关键期,身躯扭曲着发出骨骼错位的脆响,却在抬头看向槐树时,突然露出惊恐的神色。 黄舒琅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才发现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投在雪地上,竟不是黄鼠狼的形态,而是个少女的剪影。 “长白山而来的妖?底气倒是大,杀了这么多人,还不知足?可真是够贪婪的。” 胡好月飘在黄舒琅身后,语气带着阴鸷。 “这是山魈,你不是对手……” 黄舒琅嘴角一抽,知道她不是对手还让她头铁着上去对着干?玩呢? 她不再犹豫,从树上纵身跃下,溜了溜了。 “去,接着和它打……” 胡好月语气冰冷,黄舒琅身子一僵,没办法,咬了咬牙又上了。 “唰!” 一爪子下去…… 精怪嘶吼着挥臂格挡,鬃毛与刀锋相撞,发出金属交击的脆响。 黄舒琅借着爪子的力道,寸寸破开鬃毛的防御,眼看就要刺中他的脖颈,却见他突然张口喷出一团黑雾。 这黑雾腥臭无比,沾到雪地便让积雪融化成黑色的污水,黄舒琅急忙偏头躲闪,脸颊还是被擦过一小块,顿时传来火烧火燎的痛感。 “卑鄙!” 她怒喝一声,忍着刺痛再次扑上。 这次她不再恋战,而是利用身形灵活的优势,围着精怪游走,随后放屁。 精怪被她搅得怒火中烧,胡乱挥舞着爪子,却连她的毛都碰不到。 胳膊上划开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伤口处流出的不是血,而是墨绿色的粘稠液体,落地时发出滋滋的声响。 就在这时,风再次吹散乌云,满月的清辉洒满庭院。 第 402章 女人的话你也信? 那男人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冰锥,“你当老子是泥捏的?” 话音未落,“魅影”二字已带着腥风炸开。 眼前的人影骤然虚化,像被夜风吹散的墨滴,转瞬间消失在月光斑驳的庭院里。 黄舒琅脊背上的寒毛根根倒竖,“不好!”两个字刚出口,后腰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一道纯黑的影子如离弦之箭,竟穿透了空间的阻隔,结结实实地撞在她身上。 “轰隆!” 青砖垒砌的院墙被撞出个半人高的窟窿,碎砖混着积雪簌簌落下。 黄舒琅像片被狂风卷走的叶子,重重摔在墙外的大街上,喉头一阵腥甜涌上,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个矮壮的身影。 那影子凝实成山魈模样,灰黑色的皮肤在月下泛着油腻的光,塌鼻梁下的阔嘴里獠牙外翻,正是方才那“男人”的真身。 院墙崩裂的动静足够惊醒半条街的人,可周遭的民宅依旧黑沉沉的,连条狗吠都没有。 黄舒琅这才惊觉,整个院子早被布下了隔声的幻术,他们的打斗根本传不出去。 “你一个小杂毛,也敢坏我好事?找死。” 山魈的声音像磨盘碾过碎石,他低头打量着挣扎起身的黄舒琅,绿豆大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轻蔑。 方才变作黑影突袭时,他还以为撞上了什么难缠的角色,此刻见这黄鼠狼精不过吐了口血,连皮毛都没掉多少,顿时松了口气。 墙角阴影里,胡好月缓缓直起身。 方才山魈差点被她的气势吓出的惊恐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胡好月望着山魈仰起的丑脸,忽然嗤笑一声。 “噗呲……” 这笑声软得像沾了蜜的钩子,勾得山魈不由自主转头看她。 “吃一个是吃,吃两个也是吃,今晚不亏。嘿嘿!” 山魈摸着肚皮得意地笑起来,獠牙上还沾着方才撕扯布料时蹭到的灰絮,“等老子先撕了你这黄鼠狼,再慢慢享用这位美人儿……随后屋里那个也…………” 他的笑声像指甲刮过瓦罐,刺耳得让黄舒琅胃里泛酸。 可没等笑完,就见胡好月朝他抛了个眼波。 那双眼眸在夜色里亮得惊人,眼尾微微上挑,竟比满月还要勾魂,连山魈这种凶戾的精怪都看得愣了愣。 下一秒,胡好月伸出猩红的舌尖,轻轻舔过自己饱满的下唇。 那动作慢得像在品尝什么珍馐,舌尖扫过之处,竟泛起淡淡的银光。 “你说的对。” 她开口时,声音柔得能拧出水来,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杀意,“来都来了,都送嘴边来了,我不吃你,那岂不是很蠢?” 话音落时,她嘴角的笑意陡然变得锋利。 原本娇柔的身躯周围,突然腾起数道白练般的狐火,火苗舔舐着空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山魈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看似柔弱的女子身上,竟藏着比他凶悍百倍的妖气。 黄舒琅扶着断墙站起身,看着胡好月眼底翻涌的戾气,心里害怕。 主人生气了,刚才还在看戏,现在戏看完了,轮到她下扬了。 “起。” 胡好月吐字轻描淡写,周遭腾跃的狐火却骤然暴涨,焰头窜起三尺多高,通体泛着妖异的银蓝。 明明离着山魈还有丈许远,他那身粗糙的灰皮已泛起针扎似的灼痛,连呼吸都带着焦糊味,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妖火吞噬。 “你是何方大妖?” 山魈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绿豆眼瞪得滚圆,方才的嚣张气焰被狐火烤得半点不剩。 胡好月漫不经心地拨了拨鬓发,舌尖在唇角打了个转:“轩辕坟的。” 山魈的脑袋瞬间卡壳,那张丑脸上写满茫然。 这名号听着耳生,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 他来不及细想,只觉那狐火的温度又升了几分,皮毛都快烤出油来。 “姑奶奶!我错了!饶命啊!” “噗通”一声,这矮壮的精怪竟以与体型不符的敏捷双膝砸地。 额头“咚咚”磕在冻硬的泥地上,五体投地的架势比磕头虫还要虔诚,方才的凶狠全化作了谄媚的哆嗦。 黄舒琅刚扶着墙站稳,见这光景忍不住“嗤”了一声,尾巴尖气得直颤:“欺软怕硬的男贱妖!呸!” 胡好月没理会他的求饶,猩红的眸子在夜色里亮得骇人,语气里淬着冰:“你吃了那么多人,还想活命?” 山魈猛地抬头,脸上肥肉抖个不停:“啥?那么多?没有啊!我这才……才刚开张,还没动手呢!你这就……” 话到嘴边突然卡住,他惊恐地捂住嘴巴,绿豆眼里满是慌乱。 方才情急之下,竟差点说出了一些事情,漏了口风。 空气瞬间死寂,只有狐火噼啪作响。 胡好月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银蓝火焰随着她的目光愈发炽烈,几乎要将山魈周围的寒气都烧尽了。 “说,我可以饶你一命。不说,我就……吃了你。” 胡好月的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可那双猩红的眸子却在月光下泛着嗜血的光。 山魈看着她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后颈的鬃毛都吓得倒竖起来。 这妖女的眼神太吓人,半点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我说!我说!” 他抖着嗓子喊,膝盖在冻土上磕出青红的印子,“建国后禁制收紧,长白山的妖们早就憋坏了!早年有外来异人挖断龙脉,我们全被镇在山里动弹不得……不知哪路大能修复了龙脉,禁制松了,我们才敢往外跑。可龙脉一活,山里的气运反倒乱了,好些妖修炼得半人半鬼,根本维持不住形态……” 他喘着粗气,眼睛瞟着越来越近的狐火,声音发飘:“是赤链蛇妖出的主意,说……说下山吃人能补气运,还能稳固人形……我们也是被逼的啊!” 胡好月听完,突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刚落,她的嘴巴竟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弧度张开,瞬间裂到耳根,露出满口腔尖利的獠牙。 泛着冷光的涎水顺着齿缝滴落,砸在雪地上洇出深色的坑。 没等山魈反应过来,她已像叼小鸡似的探身咬住他的后颈,银蓝狐火“腾”地裹住他。 只听一阵模糊的骨裂声和呜咽声,不过眨眼功夫,山魈庞大的身躯就被吞得干干净净。 胡好月合拢嘴巴,舔了舔唇角的血丝,对着地上残留的几撮灰毛嗤笑:“女人的话你也信?何况我是妖呢!” 黄舒琅在旁边看得浑身发僵,爪子深深抠进砖缝里。 方才还张牙舞爪的山魈,竟被这样干脆利落地吞了,连点骨头渣都没剩下。 她望着胡好月云淡风轻的侧脸,只觉得后脊背冒凉气。 这哪是人狠话不多,这分明是连狠话都懒得说,直接动手的狠角色! 第 403章 他的担忧 擦了擦嘴角的血,她看着月光说道。 “叫黑水蛇君最近安分老实些。” “是主人。” 黄舒琅恭恭敬敬的回道。 一回房间,就看着罗友谅坐在床前,眸子暗沉。 “你去哪里了?” 罗有谅的声音平静,带着自己都不曾发觉的紧张。 “去哪里?去杀妖啊!怎么?有谅哥,你该不会以为我去做坏事了?” 胡好月白嫩的小手轻轻滑入他的胸口,媚眼如丝的盯着他的眼睛。 “以后别去了,不安全。” 他心里有些微妙,难道最近消失的那些女人都跟好月有关? 他沉下心来,不敢深想,也不敢再说这个问题。 “是有些不安全呢!” 胡好月朝着他耳朵吹了一口气,“最近……长白山的妖都下来害人了,所以,你也要小心点。” 她的话让罗有谅猛的站了起来。 “你也不必在意,会有人解决的,不然这死的可不就是才这点女人了。” 罗有谅猛的拉紧她的手,一脸认真的说,“我不管那些妖怎么害人,只要你没事就行。” 胡好月的脚踝白皙得像浸过月光的暖玉,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撩起,露出一小截细腻的小腿。 她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脚背绷成一道柔和的弧线,不疾不徐地往罗友谅的大腿勾去。 那触感轻得像羽毛扫过,却让罗友谅浑身一僵。 他刚被她那句话搅得心神不宁,掌心还残留着攥紧她手腕时的温热,此刻大腿忽然传来微凉的触碰,像有电流顺着肌理爬上来,直窜心口。 “好月……”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发紧。 胡好月却像没听见似的,脚趾轻轻蜷了蜷,隔着薄薄的布料蹭过他的膝盖。 她的动作带着刻意的挑逗,又藏着几分漫不经心,仿佛只是夜里无聊时的小动作。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她脚踝上投下细碎的光影,连那几缕散落的发丝都沾着朦胧的银辉。 “有谅哥不是担心我吗?” 她忽然倾身靠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声音软得像化了的蜜糖,“可我现在就在这儿啊,一点事都没有。” 说话间,她的脚又往上挪了挪,顺着他的大腿内侧轻轻滑动。 罗友谅能清晰地感觉到布料下那抹若有似无的柔软,心跳瞬间乱了节拍。 他想后退,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那双含笑的眼睛上。 那里面盛着月光,盛着狡黠,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幽深。 “睡觉吧。” 胡好月又说了一遍,指尖轻轻在他胸口画着圈,脚却忽然用了点力,勾着他的大腿往床边带。 罗友谅重心一晃,不由自主地俯下身,鼻尖撞上她发间的香气,是一种清冷的花香,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奇异地勾着人的心神。 他猛地回神,伸手按住她不安分的脚腕。 她的皮肤凉丝丝的,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玉镯,指尖稍一用力,就能感受到底下细微的脉搏。 “别闹。”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落在她唇角那点未擦净的血痕上,白天的疑虑又翻涌上来。 胡好月却笑了,笑得肩头轻轻颤抖,脚踝在他掌心不安分地扭了扭,像条撒娇的小蛇。 “有谅哥是怕了吗?” 她仰头望着他,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还是……在想那些死掉的女人?” 罗友谅的手猛地收紧。 她却忽然收了脚,转而用膝盖轻轻顶着他的腰,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亲昵。 “别想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蛊惑,“那些人与你无关,与我……也无关。” 月光忽然被云遮住,房间里暗了下来。 罗友谅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拂过他的颈窝,带着微凉的气息。 她的膝盖还顶在他腰间,隔着衣料传来若有似无的温度,像一团火,烧得他心头发紧。 “好月……” 他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她忽然拽住衣襟,狠狠一带。 天旋地转间,他已经倒在了床上,而胡好月正跨坐在他身上。 她的发丝垂下来,扫过他的脸颊,带着那股清冷的花香。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毒的星子。 “睡觉。” 她又说,这一次,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的脚又缠了上来,这一次不再是轻轻勾着,而是用小腿紧紧环住他的大腿,像藤蔓一样缠得紧实。 罗友谅能感觉到她裙摆下的肌肤贴着他的腿,微凉的,滑腻的,带着一种让他心慌的诱惑。 他伸出手,想推开她,却在触碰到她腰肢的瞬间顿住了。 她的腰细得像一折就断,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肌肉的轻微战栗。是紧张吗?还是……别的什么? 胡好月忽然低下头,吻落在他的喉结上,轻得像一片雪花。 “有谅哥,”她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湿热的气息,“别想那些事了,好不好?” 她的脚又动了动,膝盖隔着布料蹭过他的小腹,带着刻意的挑逗。 罗友谅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身体里像有什么东西要炸开。 他猛地翻身,将她按在身下,月光恰好从云缝里钻出来,照亮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安分点。” 他喘着气说,掌心按在她的腰上,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以及……那藏在柔软下的一丝冰凉。 胡好月却笑了,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他往下拉。“有谅哥不是担心我吗?” 她的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声音软得像棉花,“那就在这儿陪着我啊。” 她的脚又缠了上来,这一次直接勾住了他的腰,脚踝轻轻在他后背摩挲。 罗友谅能感觉到那细腻的皮肤擦过他的衣料,像羽毛,像火焰,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快要烧起来。 他闭上眼,不再去想长白山的妖,不再去想那些死去的女人,只剩下怀中人温热的呼吸,和那只缠在他腰间的、冰凉又柔软的脚。 月光再次被云遮住,房间里彻底陷入黑暗。 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和那若有似无的、清冷的花香,在寂静的夜里悄然弥漫。 第 404章 老爷子是一个厉害人物 罗海涛带着江诗雨来的时候神情也是有些紧张的。 “今天,叫大家来,就是想说清楚一些事情,老头子我也知道,自己怕是没多少时日了。” 红木圆桌旁的空气像被冰镇过,罗老爷子咳了两声,指节叩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响。 青瓷碗里的参汤还冒着热气,可谁也没心思动筷子,连窗外飘进来的熏香都带着股涩味。 罗有谅的三个姑姑坐成一排,老三罗慧婷眼神往江诗雨身上瞟。 那女人今天穿了件藕荷色旗袍,领口别着枚碎钻胸针,衬得脖颈又白又长,呢子大衣挂在椅子后。 “爸,你可别这么说,您身体好好的,说这些干嘛?” 罗慧琳捏紧筷子,脸上露出一丝勉强的微笑。 “就是爸,你别乱想,有什么事情,你给我说就是了。” 罗慧欣接话。 “大姐,二姐,瞧你们说的,爸能有啥事跟你们说?要是真有啥事,告诉你们也没用。” 江诗雨语气温婉,可是听着却不怎么好听。 “行了,你少说几句。” 罗海涛眉头一皱,随后抬头看着罗老爷子。 “爸,您放心,只要有我为,这个家乱不了。” 罗老爷子嗤之以鼻的哼了一声。 “哼!你?你顶啥用?爬了一辈子还没进内政,给你机会也不中用。” “爸,这能怪海涛吗?还不是他不想连累您,怎么就是他的不是了?” “我叫你少说点话,你耳朵聋了?” 江诗雨被吼了一句,头一歪,彻底的不吭声了,这个家从来就没把她当自己人过 “爸的身子不怎么好,弟妹你就别添乱了。” 罗慧琳放下筷子,银镯子在腕间滑出细响,“你也不年轻了,我们罗家的规矩,海涛该多教教才是。” 江诗雨指尖绞着旗袍盘扣,睫毛垂得低低的,耳尖却红得发亮。 她嫁进罗家这么多年,每次家庭聚会都像在走钢丝,话多说一句是不懂事,少说一句是摆架子,连今天涂的口红,出门前都被罗海涛念叨了句“太扎眼”。 “我不是添乱。” 她声音轻得像飘絮,却偏要往人耳朵里钻,“上次海涛为了那城东的开发区项目熬夜写报告,还不是怕审批时有人拿您说事?他这官当得,步步都得踩着棉花走。” “放肆!” 罗老爷子猛地拍了下桌子,青花瓷碟震得叮当作响,“我罗家的事,啥时候轮到你插嘴了?” 他浑浊的眼睛扫过江诗雨,像带着钩子,“当年要不是你哭着喊着非他不嫁,海涛至于被调到信访局蹉跎?” 江诗雨肩膀一颤,忽然笑了,嘴角勾起的弧度里裹着冰碴:“原来在您眼里,我连替他说句公道话的资格都没有。” 她抬手摘下胸针,钻石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当年要不是我爸,您能活下来吗?是,我家是败落了,我也是一个破落户,难道这一切不是我应得的?” 罗海涛听着她的话喉结滚了滚,伸手想拉她,却被她侧身躲开。 他这才发现江诗雨旗袍后领起了褶皱,以前在外面,没少太太笑话她小家子气,此刻却像根针戳在她心上。 “爸,弟妹她……” “住口!” 罗老爷子把茶盏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到罗慧欣的手背上,她慌忙掏纸巾,却听见老爷子喘着粗气说,“我今天叫你们来,是想把老宅过户给有谅……你们三个,还有海涛,谁也别想打歪主意。” 江诗雨捏着披肩的手指猛地收紧,碎钻胸针硌在掌心却觉不出疼。 方才还冰着的脸颊忽然烧起来,她垂眼盯着桌布上暗纹的缠枝莲,嘴角不受控地往上翘,又慌忙用咳嗽掩住。 “爸!” 罗慧婷猛地推开椅子,檀木椅脚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响。 罗老爷子抬头看了罗慧婷一眼,眼皮一抬,“最近你在干什么,我心里一清二楚,教育部门那个男人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原来老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那些嚼舌根的老女人争了半辈子,到头还是她儿子的。 罗慧婷刚烫的卷发垂在肩头,发胶都掩不住发丝的颤抖,“您这话是啥意思?教育部门的事跟家产有啥关系?当年要不是您非让我嫁那个酒糟鼻,我至于现在……” “至于现在靠男人上位?你想好好想想,当年是我要你嫁给那个混账玩意还是你自己要死要活的嫁…………” 罗老爷子慢悠悠端起茶盏,杯盖刮过碗沿发出细碎的响,“王科长的老婆上周还来家里哭,说你拿着他的公章签了份择校协议。真当我老糊涂了?” 罗慧婷的脸“唰”地褪成纸色,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瞥向另外两个姐妹,见她们垂着眼装聋作哑,喉间涌上股腥甜。 当年大姐跟姐夫嫁得都比她好,就她嫁给了家暴的酒鬼,如今好不容易抓住点门路,却被老头子当众扒得底裤都不剩。 “当年你们出嫁,哪个不是十里红妆?” 罗老爷子放下茶盏,茶渍在桌面上晕开个浅黄的圈,“慧琳的金镯子是我托人从香江带的,慧欣的钢琴摆在客厅最显眼处,就你哭着要的那台缝纫机,现在还在储藏室发亮。是我偏心,还是你们自己走岔了路?” “你们当年的男人举报我,没成功,反被下放,你们就反手咬了回去,临到头了还说是为了我?那是为了我吗?我跟你妈心里都清楚,你们都是为了自己,你们是错了吗?不,你们是败了,知道自己无路可退了,找了一个借口安我头上?” 罗老爷子笑了一下,眼里满是睿智的神色,“慧琳,慧欣,慧婷,我跟你妈一直都在防着你们,从你们出嫁的那天开始。” 江诗雨悄悄抬眼,正撞见老爷子浑浊眼珠里的光。 那光里裹着惋惜,裹着怨怼,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像尊守着破庙的老菩萨,明知香客各怀鬼胎,却还得硬撑着把最后一点香火分匀。 罗海涛的皮鞋在地上蹭了蹭,想说什么,却见江诗雨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 她眼底的欣喜还没褪尽,只是此刻望着三个姑姐的背影,忽然觉得那颤抖的肩膀,心里格外痛快。 第 405章 虚情假意 罗有谅看着她,笑了一下,“三姑,公不公平我不知道,但是我爷给我的就是我的,要是别人想从我手中抢去,那就看她本事了。” 他眉眼带笑,可是眸子里没有丝毫温度。 “有啥不公平的?有谅可是罗家的独苗苗,本就该是他的。” 江诗雨语气不好,心里有些急,这可都是她儿子的,谁也别想占便宜。 “行了,吃了这顿饭大家都散了吧!” 罗老爷子语气威严,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命令。 这一顿饭大家吃的都无滋无味,而胡好月却吃得有滋有味的。 散伙的时候,罗老爷子一脸失望的看着三个女儿离去的背影,最终叹了一口气。 夜里下了大雪,似乎还带着一些冰雹子,最近的天还是这么的恶劣。 胡好月并没有睡着,听着外面的雪她眸子微眯,今年的年怕是不怎么好过。 天一亮,罗有谅已经去上学,胡好月坐在大院的炕上烤火。 罗守月拿着拨浪鼓使劲摇晃,时不时的看灶火里的地瓜熟没熟。 罗老爷子似乎精神不错,在一旁自己下象棋。 “对了,奶!我们明天打算回去,我娘准备年货的时候我要去搭把手。” 胡好月嗑着瓜子,看了一眼窗外的雪。 灶膛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把胡好月的侧脸烤得泛红。 她吐出瓜子壳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越过窗棂上的冰花,落在院里被雪压弯的枣树枝上。 那枝桠上积着半尺厚的雪,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像谁在天上撒盐粒子。 “回去。” 罗守月举着拨浪鼓的手停在半空,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姥姥说年三十要吃枣泥糕,我们要回去。” 拨浪鼓上的红绸子沾了点灶灰,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悠。 胡好月在捏开一颗瓜子,舌尖卷出果仁,声音被火塘的热气烘得温温的:“你姥姥一个人忙不过来。我们回去也好搭把手,早回去早布置。” 炕桌对面,罗老爷子把象棋子拍在木盘上,“咚”的一声。 他捏着“老将”的手指关节突出,在棋盘上悬了悬,最终还是放回原位:“让有谅跟你一起?” “他得上学。” 往火里添了块松木,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灶里的地瓜皮焦黑开裂,透出甜丝丝的香气。 “再说他在这儿,您跟前也能多个照应。” 罗守月突然欢呼一声,扑到灶边扒拉灰烬,烫得直搓手:“熟了熟了!” 小手捧着裂皮的地瓜,热气熏得她直眯眼,却不忘往胡好月面前递,“妈妈先吃。” 胡好月没接,只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院门口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罗有谅清早踩出的脚印早被新雪填了,白茫茫一片,倒像是谁用棉花把整个院子裹了起来。 她忽然想起昨夜的冰雹,砸在窗纸上“噼里啪啦”的,像无数只小拳头在捶打,那时她就知道,这个年关,注定不得安生。 “明儿我叫辆车。” 罗老爷子终于落了子,“让潘叔开车送你们,雪天路滑。” 胡好月笑了笑,接过罗守月塞来的地瓜,烫得指尖发麻,心里却莫名踏实了些。 炭火在她眼底跳动,像藏着团小小的暖光。 大院里的孩子也多,但是罗守月却从来不跟他们玩。 罗爱月也上学去了,不然老爷子可不会这么老实的在下象棋。 “老不死的,居然不叫我。” 罗有春手打着绷带,在筒子楼里骂骂咧咧的,他都知道了,家庭宴会居然没叫他。 “磕磕磕!” 门被敲响,他立马警惕的问道:“谁?” “有春哥,是我,小桃。” 门外站着一个看着土气的女人,瞧着二十多岁,头发剪得跟蘑菇一样,她还时不时的伸出手压压头发。 筒子楼的走廊里还飘着煤烟味,罗有春靠在门框上,绷带从左手手腕缠到小臂,白纱布上洇开的暗红血迹像朵蔫了的花。 他刚骂到兴头上,那声怯生生的“有春哥”顺着门缝钻进来,让他眼底的戾气瞬间收了收,转而换上副漫不经心的笑。 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周小桃手里的铝制饭盒晃了晃,菜香混着她发间廉价肥皂的杏仁味涌进来。 她蘑菇头帘下的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盯着罗有春身上那件蓝布衬衣。 “刚炖了白菜粉条,放了点五花肉。” 周小桃把饭盒往他面前递,手指绞着衣角,指甲缝里还沾着点灶灰,“看你昨天去卫生院换药,猜你自己做饭不方便。” 罗有春侧身让她进来,脚边的痰盂差点被带翻。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占了大半空间,床头堆着几件没洗的脏衣服,墙角的煤炉上坐着个豁口的搪瓷缸,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他往椅子上一坐,故意把受伤的手搭在桌沿,绷带末端的线头垂下来,随着他晃腿的动作轻轻扫着桌面。 “小桃同志有心了。” 他摸出烟盒抖了抖,弹出根烟夹在指间,却没点燃,“我这手就是前几天帮厂里搬机器弄的,领导说了,算工伤。” 周小桃正打开饭盒,闻言动作顿了顿,眼睛往他绷带上瞟:“那得好好养着,可别碰水。” 她把筷子摆得整整齐齐,又从布包里掏出个苹果,用衣角擦了擦递过去,“俺娘说吃苹果补身子,甜着呢。” 苹果表皮还带着点绒毛,罗有春接过来抛了抛,忽然笑了:“谢谢!” 周小桃捏着衣角的手紧了紧,蘑菇头帘垂得更低:“不用谢。” 走廊里传来邻居关门的声响,周小桃吓了一跳。 罗有春笑了一下,拿起筷子夹了口粉条,故意让油星溅到绷带上,“你看我这手,可真是给你添麻烦了,你真是一个好姑娘。” 周小桃的脸慢慢红了,从布包里掏出块干净的粗布巾递过去:“快擦擦,别弄脏了伤口。” 罗有春挑眉看她,见她耳朵红得快滴血,忽然觉得倒是可以利用下。 他咬了口苹果,甜汁顺着嘴角往下流,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那可太谢谢你了,小桃同志。” 他把咬剩的苹果核往煤炉里一丢,火星“噼啪”溅起来,映得他眼里的笑格外亮,“改明儿我手好点,请你去国营饭店吃饺子。” 周小桃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光比床头的红五星还亮,连带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褂子,都像是沾了点蜜糖的甜气。 筒子楼外的风还在呜呜地叫,可这狭小的屋里,却莫名多了点让人心里发暖的东西,像炉上那缸快要烧开的水,正憋着股往上冒的热气。 第 406章 脑子有病的白笑笑 胡好月正弯腰扶着个铁盒子喘气,军绿色的包装上印着烫金的五角星,被雪水洇得发皱。 她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挂着霜花,见门开了忙往院里瞅:“娘,快让让,这盒子沉得像块石头。” 宋小草这才看清门口的景象。 三个铁盒子并排戳在雪地里,旁边还堆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边角处露出半块油纸,裹着的东西方方正正,看着就不是寻常物件。 她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刚要去搬最上面的盒子,就被胡好月按住手:“小心闪着腰,叫爹来。” “安全!安全!” 宋小草的嗓门穿透雪幕,在后院惊起一串回音。 西厢房的窗纸动了动,胡安全趿着棉鞋跑出来,手里还攥着块给画眉鸟添食的小米饼,看见门口的阵仗眼睛都直了:“这是……罗家老爷子给的?” “除了他还有谁。” 宋小草白了他一眼。 胡好月跺了跺冻僵的脚,鞋底的积雪在青石板上蹭出白痕,“快搬,雪化了该渗进盒子里了。” 胡安全把小米饼往兜里一塞,弯腰抱起个铁盒子,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好家伙,这里面装的是金砖?” 他趔趄着往堂屋挪,棉裤腿蹭过雪堆,沾了层白花花的粉。 宋小草赶紧去拽那个蓝布包,入手温乎乎的,像是裹着棉被,她掀开一角往里瞅,倒抽一口冷气。 油纸下面竟是几包用红绳捆着的参须,褐色的须子根根分明,透着股土腥气的药香。 “我的老天爷。” 宋小草的声音都发颤了,赶紧把布包往怀里搂,“这可是山里的老山参?老爷子让你带回来的?” 胡好月正帮着胡安全把最后一个铁盒子搬进堂屋,闻言往灶房瞥了眼,压低声音:“您前阵子总咳嗽,他让我带回来,我也没推脱,给您炖汤。还有那铁盒子,里面是午餐肉罐头,说是厂里特供的,让咱过年时解解馋。” 她边说边解开一个布包扣子,从里层掏出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匣子,打开来是几块圆滚滚的月饼,表皮上的芝麻粒还泛着油光,“这是广式的,甜口,您尝尝?” 宋小草没接月饼,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摸着铁盒子上的五角星发呆:“你咋不多住几天?” “我这不是想你了嘛。” 胡好月进屋看着她娘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她眼尾发红。 胡安全刚把画眉鸟笼子挂回窗棂,闻言皱起眉:“老爷子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 胡好月笑着说。 宋小草却没接话,掀开铁盒子拿出罐午餐肉,铁皮罐头在手里转了两圈,忽然叹了口气:“这罗家啊!还是咱们高攀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往胡好月身后瞅,“有谅没跟你一起回来?” “他上学去了。” 胡好月往锅里舀了瓢水,水汽氤氲着她的脸,“爷说让他留在那边待几天。” 她顿了顿,往门外瞟了眼,雪还在下,院墙上的枯草被压得弯下腰,像极了那些潜伏在暗处的阴暗。 “再说最近也不太平,有谅在爷身边,我还能放心点。” 胡安全正用小刀撬开罐头,铁皮摩擦的“刺啦”声在屋里回荡,他把冒油的肉块往盘子里倒,忽然压低声音:“我昨儿去赶集,你猜我看见谁了?” “谁?” 宋小草好奇问道。 “我看见有谅大哥跟个蘑菇头姑娘在供销社转悠,俩人嘀嘀咕咕的。”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胡好月往炕上一坐,眸子暗沉,转眼即逝。 她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想起离开罗家时,罗老爷子往她包里塞钱了。 “管他们呢。” 胡好月拿起块刚蒸好的包子,掰了一半递给宋小草,热气腾腾的,“咱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等雪停了,我们就去置办年货。” 宋小草咬了一口包子,铁盒子上的五角星在火光下闪闪发亮,罐头里的肉香混着参须的药味漫开来,竟压过了窗外风雪的寒意。 胡安全正哼着小曲往菜里撒盐,画眉鸟在笼里蹦跶着啄小米,这满屋子的烟火气,倒像是给这风雪飘摇的年关,添了层实实在在的暖。 看着饭菜做好了,胡好月起身,“娘,我去舒琅姐家把守月接回来。” “行,去吧!” 三人坐在炕上,黄舒琅不敢吱声。 “今晚你再去,他不死……你死……” 胡好月声音冰冷。 “是,主人。” 黄舒琅身子发抖。 出了门,胡好月牵着罗守月准备进四合院,突然,门口一个久违的人影出现了。 “白笑笑,你来我家干嘛?” 胡好月语气带着轻佻,看着穿着有华丽的她,眸子闪过一丝凉意。 “我不是来找你的。” “找有谅哥?那你来错时间了,他在学校。” 看着胡好月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她心里格外激动,就凭着一张脸拿下男人的贱货,拿什么跟她比? 如今她不一样了,大学不上了,有人投资她演电影,说她长得好看,可以做大明星。 对于1989年这个年代来说,艺人是非常光荣的。 她以后就要飞黄腾达了,所以来找罗有谅,给他一个机会,选她还是胡好月。 不得不说,她有些得了失心疯,还有幻想症,罗有谅从始至终压根都没瞧上她过。 胡好月觉得她脑子有些不正常,香江的娱乐扬所她去过,那所谓的大明星也不怎么好过。 尽管她什么都没说,可是胡好月却什么都看清楚了。 听罗有谅在学校,她转身离开。 操扬上银装素裹,一旁的亭子里,罗有谅漫不经心的抬头瞟了一眼白笑笑。 “我要去演电影了。” “关我什么事?” 罗有谅有时候真是想掰开她脑子看,是不是有病。 放着好好的大学不读,去演电影。 第 407章 难懂 白笑笑攥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带,指节泛白,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又迅速被风雪吹散。 她望着眼前的罗有谅,这个从穿开裆裤起就认识的男人,此刻裹着驼色羊绒大衣,站在学校的铁门旁,像幅精致却冰冷的画。 “罗有谅,你有没有喜欢过我?从小到大,哪怕那么一点点?”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风卷着雪沫灌进喉咙,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二十年来,这句话在她心里盘桓了无数次,从扎着羊角辫追在他自行车后时的懵懂,到高中课桌下偷偷描摹他侧脸时的悸动。 再到此刻,像枚即将过期的船票,明知登不上船,却还是想递到他眼前。 罗有谅的睫毛上落了层薄雪,他抬手掸了掸,动作漫不经心。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垂下来,落在她冻得通红的鼻尖上,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对旁人的温和浅笑,而是嘴角微微上扬,眼尾却淬着冰的弧度。 “喜欢你?” 他重复了一遍,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在品鉴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你有啥?美貌?” 他扫过她被寒风刮得干裂的嘴唇,“你没有。家世?”他往身后的别墅偏了偏头,大门上的锁在雪光里泛着冷光,“你也没有。所以,我压根就看不上你,你知道吗?” 白笑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她打了个哆嗦。 其实她都知道的。 罗家是她高攀不起的,罗有谅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太子爷,而她,只是住在大院里的小人物。 他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美貌和家世,是云泥之别,是她踮着脚也够不到的天堑。 可她还是抱着幻想。 幻想他会记得小时候她把唯一的糖塞给他,幻想他看她的眼神里,偶尔掠过的不是厌烦,而是别的什么。 雪下得更急了,落在她单薄的棉袄上,瞬间融化成水,渗进布料里,寒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她的脸色比地上的雪还要白,却倔强地仰着头,声音抖得像风中的叶子,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我是配不上你,配不上你们罗家,可是胡好月呢?” 胡好月三个字像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罗有谅身上的某个开关。 他脸上的冰霜骤然消融,连眼底的戾气都淡了几分,像是提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你怎么能跟好月比?” 他皱起眉,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维护,“她是个善良的人,村里人都朴素无华,也没有对我可图的利益之心,你呢?” 他上下打量着她,眼神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开她的窘迫,“你给她提着鞋都不配。” 胡好月:“………………” 说得她有些不好意思呢! 嘲讽像细密的冰锥,扎得白笑笑眼眶发酸。 她知道胡好月,村姑一个、梳着时尚的头发,是罗有谅明媒正娶的爱人,是所有人都觉得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她就是不甘心,到头来只换来一句“不配”。 罗有谅似乎觉得把话说得还不够绝,他往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风雪被他挡在身后,他身上的雪松香水味混着淡淡的烟草气,曾是她偷偷贪恋的味道,此刻却只剩窒息的压迫感。 “你放弃大学去当演员?”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眉梢挑了挑,眼神里带着探究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去哪里?香江?还是海市?” 白笑笑猛地抬头看他,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他怎么会知道她去香江?难道他…… 可他接下来的眼神打碎了她最后一点希冀。 那不是关心,是看戏,是等着看她这个不自量力的跳梁小丑,如何在那个光怪陆离的圈子里摔得头破血流。 “我去哪里你在意吗?” 她吸了吸鼻子,把涌到眼眶的泪意逼回去,声音反而平静下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反正结果都一样,罗有谅,再见了。” 她转身要走,帆布包在身后晃了晃,里面装着她全部的家当:几件换洗衣裳,一本磨掉角的《演员的自我修养》。 去香江,此去经年,或许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京城,有她最温暖的回忆,也有她最刺骨的伤痛,而萧阳,是这伤痛里最深的那一道疤。 “白笑笑。” 她脚步一顿,没回头。 风雪里传来他的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却带着更重的寒意:“香江不好混,你必须得狠!还有失去。” 白笑笑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然后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进漫天风雪里。 脚印很快被新的落雪覆盖,像她从未在这里停留过。 罗有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街角。 他脸上的嘲讽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 白笑笑确实改变了他的命运,但是那又怎么样? 说不定因为他,白笑笑白会重生的呢? 走出学校的白笑笑,终于忍不住蹲下身,捂住脸无声地哭了。 眼泪砸在雪地上,瞬间冻成了冰珠,像一颗颗破碎的心。 罗有谅,萧阳,孩子,胡好月…… 她似乎从来都在泥里挣扎着,似乎从来没有走出来过。 下午吃饭的时候,看着罗有谅有些走神,胡好月轻声问道:“白笑笑去找你了?” “嗯!” 罗有谅诚恳回答她。 他等着胡好月接下来的问话,可是她一句也没问,就轻飘飘的问了那么一句。 为了她,他也没去大院,晚上特意赶回来陪她。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渗进来,落在胡好月平静的脸上,竟让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那扬漫天大雪还要难懂。 深夜的风撞在落地窗上,发出呜呜的呼啸声,像困在巷子里的野兽在低吼。 罗有谅把胡好月圈在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 羊绒被堆在两人腰际,暖黄的壁灯在地毯上投下团模糊的光晕。 “我跟她没什么,就是陌生人而已。” 他的声音埋在发丝里,带着点刻意压下去的沙哑。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她睡衣上的蕾丝花边,力道却有些紧。 胡好月没睁眼,呼吸均匀得像睡着了。 只有搭在他手腕上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指甲扫过他腕骨,留下微痒的触感。 风又猛刮了一阵,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 罗有谅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把白天那扬大雪,都挡在厚重的窗玻璃外。 第 408章 得手 罗有春刚脱了一半棉袄,就被一股腥臊味呛得直皱眉。 像是没捂严实的茅厕混着烂鱼的臭味,黏在空气里挥之不去,顺着鼻腔往天灵盖钻。 他捏着鼻子往窗外瞥,楼下的垃圾桶早被拾荒的翻得底朝天,难不成是哪个缺德的往楼道里倒了脏水? 正琢磨着,后脖颈突然窜起一股凉气,顺着脊椎骨往下滑,冻得他打了个激灵。 这味道……太熟悉了。 几个月前在筒子楼里,他被那东西扑倒时,鼻尖萦绕的就是这股味。 腥甜里裹着股土腥气,像是埋在坟头草里的腐肉,闻过一次就刻进了骨头缝。 “嘿嘿!后生,记起来了?” 尖细的嗓音像指甲刮过铁皮,从房梁上传下来。 罗有春猛地抬头,灯泡“啪”地炸开,玻璃碴落了满地。 黑暗里,两点幽绿的光悬在半空,慢悠悠地晃着,映得墙角结满蛛网的旧木箱泛出冷光。 是那只黄皮子。 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畜生通身黄毛油亮得像抹了蜡,后腿直立着有半人高,前爪指甲泛着青黑,尤其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股说不出的怨毒。 上个月它扑过来时,他清清楚楚看见它嘴角沾着的血沫,还有喉咙里发出的、像老妪咳嗽似的呼噜声。 “你……你为什么一定要杀我?” 罗有春后背死死抵着墙,冷汗把秋衣洇得透湿。 他这辈子没做过杀动物的事,更别说打黄皮子了。 老家都说这东西有灵性,碰不得。 他连路过山神庙都要恭恭敬敬鞠个躬,怎么就惹上了这索命的畜生? 黄皮子没动,就那么悬在房梁下,绿幽幽的眼睛盯着他,像在看一块砧板上的肉。 腥臊味越来越浓,混着墙角霉斑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记得了?” 尖细的嗓音突然压低,带着股黏糊糊的怨毒,“去年开春,村西头的老槐树下,你做过啥?” 罗有春脑子“嗡”的一声。 去年开春他确实回了趟老家,帮三叔公刨地。 村西头的老槐树……他猛地想起,那天晌午歇脚时,他看见树洞里有窝黄皮子崽,毛茸茸的像团球。 当时觉得好玩,顺手捡了块土疙瘩扔进去,惊得小崽子吱吱乱叫。 不对……他没有这段记忆……好像似乎有…… 黄舒琅的幻术还是不太成功,让罗有春还有些意识。 “就……就因为这个?” 他声音发颤,腿肚子都在转筋。 不管自己有没有做过,但是想来今夜怕是不好过了。 “嘿嘿……” 黄皮子笑起来,声音里裹着冰碴,“那是我的子孙。你惊了它们的魂,就得拿命来赔。” 风从破窗缝钻进来,卷起地上的玻璃碴子,在黑暗里发出细碎的响动。 罗有春看着那两点绿光慢慢下降,腥臊味几乎要把他溺毙。。 黄皮子的爪子离他越来越近,青黑的指甲在月光漏进来的缝隙里,闪着寒森森的光。 后颈的凉意像条毒蛇,咬得罗有春浑身发僵。 他想也不想,猛地拽开那扇掉漆的木门,“吱呀”一声巨响在寂静的楼道里炸开。 冰冷的夜风灌进领口,他甚至没顾上穿棉袄,赤着脚踩在结了薄冰的水泥地上,朝着楼下疯跑。 楼梯间的声灯有些昏黄,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墙壁上歪歪扭扭地逃窜。 身后没有传来追赶的声响,可那股骚臭味像条无形的尾巴,牢牢缀在他身后,怎么甩都甩不掉。 罗有春不敢回头。 他知道皮子没追,可这比穷追不舍更让人毛骨悚然。 那畜生在等,像猫戏老鼠似的,等着他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寒风吹得他脸颊生疼,裸露的脚踝被碎石子划破,渗出血珠又瞬间冻住。 他沿着筒子楼外的胡同狂奔,撞翻了堆在路边的垃圾桶,馊水泼了满裤腿,却连停顿半秒的勇气都没有。 不知跑了多久,双腿像灌了铅,肺里像塞进一团烧红的棉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他扶着一棵老杨树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指节抠进冻硬的泥土里。 手腕上的表没解下来,借着月光他眼睛发花的看了一眼,十一点四十五分。 原来他已经跑了整整一个小时。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风穿过光秃秃树枝的呜咽声。 罗有春慢慢直起身,这才发现自己跑到了城郊的小林子。 稀疏的杨树在夜色里张牙舞爪,枝桠间漏下的月光碎成一片,照得地上的枯草像团乱麻。 “野兽……不会有野兽吧?” 他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城里的树早被砍得差不多了,可谁知道这荒郊野岭藏着什么? 他下意识地裹紧单薄的毛衣,却挡不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猛地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是不是太安静了? 一点动物的声音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还有什么东西踩在落叶上的声音,很轻,却一步一步,朝着他的方向靠近。 “后生,我找到你了。” 尖细的嗓音像淬了冰的针,扎进他的耳朵里。 罗有春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 月光下,黄舒琅就站在十米开外的树影里。 它依旧是半人高的模样,黄毛在暗处泛着油光,前爪揣在怀里,像个人似的歪着头。 那双绿幽幽的眼睛亮得吓人,嘴角咧开,露出尖尖的牙齿,带着说不出的诡异。 “嘿嘿!” 笑声在林子里回荡,撞在树干上又弹回来,变成无数细碎的声响,钻进罗有春的耳朵、眼睛、鼻子里。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自己奶奶说的话,黄皮子勾魂,先勾人的七窍,再掏人的心肝。 那股骚臭味骤然浓烈起来,混着腐叶的气息,压得他几乎窒息。 罗有春看着黄鼠狼朝自己走过来,每一步都轻飘飘的,脚不沾地,像个贴地飞行的影子。 他想跑,可双腿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风又起了,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飘过他的脚边。 黄舒琅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一点点爬上他的裤腿,像要把他拖进无边的黑暗里。 第二天早上,只见小林子里一具尸体,被白雪慢慢覆盖,直到完全看不见,深埋在雪地里。 第 409章 差点被发现 “国栋,妈给你介绍的那个女孩怎么样?” 窗外的日光斜斜切进来,在水泥地上割出明暗交错的印子。 杨国栋或者说占据着这具身体的黑水蛇君,指尖捏着的铅笔在草稿纸上洇开一小团墨渍,那是方才听到“女孩”二字时,不自觉用力留下的痕迹。 女人的声音还带着厨房油烟的温度,粗粝的嗓门撞在糊着旧报纸的墙壁上,又弹回来,嗡嗡地挠着他的耳膜。 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竖瞳。 这具身体的母亲总爱用这种热络又带着点炫耀的语气说话,仿佛他是供销社柜台里最体面的那块的确良布料,值得反复掂量、与人比较。 “妈,我还不想结婚,等毕业了,还有更好的。 他开口时,刻意模仿着记忆里杨国栋的语调,带点少年人特有的不耐烦,尾音却微微发飘。 那是属于蛇类的、吐信般的本能,好在被他及时掐断在喉咙里。 女人果然愣了,手里端着的搪瓷缸子在床头柜上磕出轻响。 缸子外壁印着的“劳动最光荣”早就褪了色,像她此刻脸上的表情,从疑惑慢慢转为恍然大悟,最后竟腾起两团兴奋的红晕。 “我就说嘛!” 她猛地拔高声音,巴掌在大腿上拍得啪啪响,“前院王婆子还嚼舌根,说你天天闷在屋里不正常,我看她才是眼瞎!我儿子这是有大志向!” 她越说越得意,转身时围裙带子扫过床沿,带起一阵混着肥皂和白菜味的风。 “等你毕业了,读完了大学,端上铁饭碗,那时候上门说亲的不得把门槛踏破?到时候咱挑个城里条件好的姑娘,知书达理的,比现在这些强百倍!” 黑水蛇君握着笔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具人类躯体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母亲的话,而是源于一种被窥破的警惕。 方才那瞬间的失神,差点让盘踞在脊椎深处的蛇鳞透出皮肤。 这些日子靠着吸收月光修炼,他对这具身体的掌控已越发熟练,却总在面对“妈”“结婚”这类陌生的词汇时,露出破绽。 “妈知道你是好样的。” 女人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你安心看书,我去给你馏个馒头当夜宵。等你妹子这个月发了工资,我就去供销社排队,给你买二斤五花肉,顿顿给你炖着吃,补补脑子。”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脚步却已经挪到了门口。 褪色的布鞋在水泥地上蹭出轻微的声响,像某种迟缓的告别。 门框上还贴着去年的福字,边角卷了起来,露出后面泛黄的墙皮。 “砰。” 门被轻轻带上,落锁的声音细微却清晰,像一根针,刺破了房间里短暂的喧嚣。 黑水蛇君猛地松了手,铅笔“啪嗒”掉在桌上。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那轮被云翳遮了大半的月光,眸色在昏暗中渐渐沉下去,如同深潭里蛰伏的影子。 人类的情感真是奇怪的东西,父母的期许、旁人的议论、未来的承诺……这些都像缠在他身上的蛛网,看似柔软,却隐隐透着束缚的意味。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脖颈,那里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蠕动。 还是快点修炼完离开这里吧,他想。 这具身体的“正常”,实在太耗费心神了。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他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极了蛇鳞在暗处闪烁的微光。 穿堂风卷着碎雨撞在窗棂上,“哐当”一声撞开虚掩的木窗。 腥臭味像活物似的涌进来,带着潮湿的土腥气和鳞片摩擦的腻味,在鼻尖炸开时,黑水蛇君后颈的汗毛猛地竖了起来。 这不是他的气息,是同类,而且是带着杀意的老蛇。 他捏着门把手的指节骤然收紧,木门的朽木在掌心硌出浅痕。 走廊里的煤油灯芯“噼啪”爆了个灯花,昏黄的光把妹子房间的门板照得忽明忽暗,门缝底下渗出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 “哼。找死……” 一声冷笑从齿缝间挤出来,比窗外的夜雨还要凉。 他屈指在门板上叩了两下,指腹触到木头的瞬间,一股阴冷的气劲顺着指尖钻进缝隙。 那是他独有的标记,如同在领地边缘划下的警告线。 下一秒,原地只剩下带起的一阵风。 杨国庆觉得自己陷在黏稠的黑暗里。 有冰凉滑腻的东西缠上脚踝,顺着小腿往上爬,鳞片刮过粗布裤管的声音像砂纸磨着骨头。 她想尖叫,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胸口闷得像压了块浸了水的棉絮。 “小庆,妈叫你了。” 熟悉的声音像根针,猛地刺破窒息的梦魇。 杨国庆浑身一哆嗦,几乎是弹坐起来,她妈那双大脚的布鞋跺在地上的声音,比任何催命符都管用,上次她赖床没去挑水,胳膊上的竹篾印子肿了三天。 “妈……我起了……” 她哑着嗓子应,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沾湿了贴在脸上的碎发。 眼睛在黑暗里慢慢适应,才看清床边立着个黑影,比门框还高些,肩背挺直的样子,像极了她哥。 “哥?” 她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你咋在我房里?是饿了不?灶上还有中午的红薯,我去给你热热?” 黑影没动,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不饿。风把你房门吹开了,进来看看。” 他顿了顿,影子在墙上晃了晃,“我出去了,你把门锁好。” “哦……好。” 杨国庆懵懵地应着,抬手挠了挠后脑勺,那里还留着方才梦里被什么东西缠住的错觉,痒得心慌。 脚步声轻得像猫爪落地,门轴“吱呀”响了一声,随后是落锁的轻响。 她摸着黑爬起来,摸到门闩时手指一顿,门是从里面插上的,哪来的“被风吹开”? 窗外的雪还在下,带着冰雹打在窗纸上沙沙响。 杨国庆攥着冰冷的门闩,突然想起刚才哥站的位置。 月光恰好从窗缝漏进来一线,照在床脚的泥地上,那里似乎有两道极细的、弯弯曲曲的水印,像是什么东西拖过地面留下的痕迹。 她打了个寒噤,猛地把门闩插紧。 哥今天说话的调子太怪了,平平板板的,不像平时那样会带着点不耐烦的鼻音。 还有他站在那儿的样子,一动不动的,像庙里供着的泥像。 就是……就是那双眼睛,在黑地里好像亮得吓人,跟小时候在河沟里看见的水蛇似的,冷冷地盯着人。 灶房方向传来猫叫,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吠了两声。 杨国庆缩进被窝,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可方才那冰凉滑腻的触感,总像还缠在手腕脚腕上,和哥哥平静无波的声音一起,在黑夜里反复打转。 床底下,一缕极淡的、带着蛇腥的黑气正缓缓消散,混进窗外的雨声里。 第 410章 背后蛐蛐胡好月的二妖 夜风卷着碎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细针扎似的疼。 黑水蛇君捏着红蛇七寸的手指越收越紧,指腹下那层冰凉滑腻的鳞片正微微颤抖,混着蛇血的腥气顺着指缝渗出来,在雪地上滴出一串暗红的点。 黄舒琅家的院子埋在老槐树下,青砖墙上爬满枯藤,门楣上挂着的褪色八卦镜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站在门楼阴影里等了足足三个时辰,靴底的积雪都结了层薄冰,直到后半夜才听见远处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那女人裹着件蓝布棉袄,头发上沾着霜花,手里还拎着个渗血的麻袋,远远瞧着像拖着半截冻硬的牲口。 “这大半夜的,你去哪里了?” 黑水蛇君开口时,呵出的白气裹着蛇腥,惊得墙根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他瞥了眼黄舒琅手里的麻袋,袋口露出半截灰毛尾巴,隐约能认出是山里的野狼。 黄舒琅挑眉,把麻袋往墙根一丢,冻得发红的鼻尖嗅了嗅,眼神在他手里的红蛇身上打了个转:“我去哪里?当然去杀人了啊。” 她往地上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冰碴子在舌尖迸开,“你以为都像你?占着个俊俏身子混吃等死,呸!没用的臭男人。” 黑水蛇君的脸色瞬间沉下去,指节捏得发白。 红蛇在他手里疼得弓起身子,尾尖狠狠抽打着空气,却连他的裤脚都碰不到。 这只修行几百年的黄鼠狼精,仗着在胡好月那里点好感,三句话不离嘲讽,若不是还胡好月,他早把这尖酸刻薄的家伙扒了皮晒成干。 “我找你有事。” 他压下喉头的戾气,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的河面。 黄舒琅嗤笑一声,转身推开虚掩的木门。 门轴“吱呀”作响,混着院子里枯枝被踩断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进来吧,别在门口杵着,跟个吊丧的似的。” 黑水蛇君抬脚跟上,刚跨过门槛,反手就将手里的红蛇甩了出去。 红蛇撞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腾起一阵刺鼻的青烟。 烟雾里传来骨骼错位的噼啪声,原本丈许长的蛇身竟在瞬间蜷缩、变形,等烟雾散去时,地上已趴着个半人半蛇的怪物。 那怪物上半身是个精瘦的汉子,皮肤青黑,脸颊和脖颈上布满暗红斑纹的鳞片,一双竖瞳在昏暗中闪着红光。 下半身却还是条粗壮的红蛇尾巴,鳞片在地上拖过时,留下黏腻的水痕。 他显然没料到会被当众打回原形,疼得龇牙咧嘴,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怪响。 “他妈的……疼死老子了……” 红蛇精捂着被摔断的肋骨,挣扎着想撑起上半身,尾巴却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他修炼百年,本有机会化为人形,却因天道改了,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这向来是他最忌讳的事。 “说。” 一个字刚落地,黑影已如鬼魅般逼近。 黑水蛇君掐着他七寸的手还带着未散的寒气,指尖精准地按在红蛇精颈间最柔软的鳞片缝隙里。 那里是蛇类的死穴,稍一用力就能捏碎他的内丹。 红蛇精的竖瞳猛地收缩,方才还嚣张的气焰瞬间灭了大半。 他能感觉到对方指尖传来的阴冷气劲,像无数根冰针正往自己的内丹里钻,那是同类的碾压,是修为上绝对的差距。 “你……你想知道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鳞片摩擦的刺耳质感,尾巴尖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长白山下来的妖,有多少。” 黑水蛇君的声音没带丝毫情绪,可捏着七寸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指下的鳞片开始发烫,那是妖物濒临恐惧时的本能反应。 黄舒琅抱臂靠在门框上,踢了踢脚边的麻袋,狼毛上的血珠在她鞋尖冻成了冰粒。 “长白山那帮野东西不安分了,行动太快。” 她瞥了眼地上瑟瑟发抖的红蛇精,嘴角勾起抹冷笑,“城里的婆娘,还有前阵子丢的女人,怕是都跟你们都脱不了干系。” 红蛇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闪烁。 他能感觉到黑水蛇君的指尖又往下压了压,内丹传来的灼痛感让他眼前发黑。 “不……不止我……” 他终于松了口,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残烛,“长白山今年雪大,封印解除,赤脚蛇妖让我们下来……下来找‘机缘’,看看我们能不能顺利化形……” “机缘?”黑水蛇君皱眉。 “就是……就是命格属性相同的人类可……可吞噬。” 红蛇精的尾巴在地上拍打着,溅起细小的冰屑。 “我们来了……来了十七个,分散在周边乡,村,镇,城……” 话音未落,黄舒琅突然笑了起来。 抬起手就给了他一爪子,精准地抓在红蛇精的双肩和尾椎。 “斯拉……” 鳞片被抓了几块掉落,血腥味弥漫开来,红蛇精疼得惨叫,却被黑水蛇君死死掐着七寸,连挣扎都做不到。 “十七个?” 黄舒琅的眼神意味深长,指尖摩挲着腰,“看来有关部门快出动了。” 黑水蛇君没说话,只是捏着红蛇精七寸的手缓缓抬起,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 红蛇精的尾巴徒劳地在空中扭动,上半身的鳞片因恐惧而竖起,像炸开的刺猬。 “再敢动杨家的人,”黑水蛇君的声音里终于染上杀意,像淬了毒的冰棱,“我会让你连这副鬼样子都保不住。” 月光从院墙上的破洞漏进来,照在他冰冷的侧脸。 黄舒琅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竖瞳,突然觉得这只总被她嘲讽的黑水蛇,或许比长白山来的那些野东西更不好惹。 至少那些妖物还藏着掖着,而他眼里的狠戾,是毫不掩饰的。 那是属于顶尖掠食者的,对领地和所有物的绝对掌控欲。 红蛇精在窒息和恐惧中晕了过去,身体软得像条破布。 黑水蛇君随手将他丢在地上,看也没看那团半人半蛇的东西,转身望向门外沉沉的夜色。 “这件事你告诉主人吧!我先回去了。” 黄舒琅一想起胡好月,她缓缓开口对他说道:“黑水蛇君,我不得不警告你,摆正自己的位置,主人,她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想着胡好月性格阴晴不定,特能伪装,心思也特别阴毒狠辣,狡猾不说,心里可是毫无仁慈之心的狠角色,她就会起鸡皮疙瘩。 “哼!狐狸精没一个好东西。” 黄舒琅:“…………………………” 有本事当着主人的面说说看啊! 第 411章 罗老爷子走了 黄舒琅想也不想,直接把红蛇的妖丹挖了出来,刚好可以给她补补妖力。 1979年的一月,北风跟淬了冰似的往人骨头缝里钻。 大院门口那两盏新挂的白灯笼被风扯得猎猎作响,素白的纸面上沾着冻成冰碴的雪沫子,看着就透着一股子钻心的冷。 罗有谅跪在灵堂最前头,孝服的麻布蹭着冻得发红的脸颊,粗粝得像砂纸。 他眼窝陷得厉害,几天没合眼,眼球上爬满了红血丝,却依旧挺直着脊背,接过前来吊唁的人递来的香,弯腰,鞠躬,动作一丝不苟。 灵堂正中的黑白照片里,罗老爷子穿着中山装,嘴角抿成一道威严的线,仿佛还在审视着满堂的悲戚。 灵堂外的胡同早被堵得水泄不通。 一排一排的小汽车在雪地里卧着,车头上系着的白绸带被风吹得乱晃,引擎偶尔发出一两声低低的轰鸣,却盖不住院里此起彼伏的哭声。 有穿军装的老战友拄着拐杖来鞠躬,帽檐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有街坊邻居端着刚熬好的热粥站在门口,看着灵堂里的景象直抹眼泪。 罗家三姐妹跪在灵堂右侧的草垫上,膝盖早就冻得麻木了。 罗慧婷哭得最凶,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把胸前的孝布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她攥着帕子的手冻得发紫,却还是止不住地哽咽:“爸……您怎么不等我再看您一眼啊……” 罗慧琳挨着她,哭得没那么外放,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滚,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很快就凝了一层薄冰。 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罗有谅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罗慧欣哭得直打哆嗦,一边哭一边往大姐三妹身边靠,仿佛这样就能汲取点暖意。 角落里的关舒文是个例外。 她没跪在草垫上,就那么坐在一把褪了漆的木椅上,身上也罩着件黑衣,只是没系麻带。 她手里捏着个热水袋,热度早就散得差不多了,可她还是紧紧捂着,眼神落在灵堂正中的照片上,安安静静的,没掉一滴泪。 老太太裹件厚厚的棉袄,腿脚不利索,由胡好月扶着站了会儿,就被劝着坐下了。 老太太看着满堂的人,浑浊的眼睛里蒙着层水雾,却也没哭出声,只是不住地摩挲着袖口上的盘扣。 “奶,天冷,回屋吧。” 胡好月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暗哑,像是怕惊扰了谁。 她起身想扶老太太,动作小心翼翼。 老太太摇摇头,拍了拍她的手:“再等等,送送你爷最后一程。” 胡好月没再劝,重新坐回椅子上。 她知道老太太的心思,这一辈子跟着罗老爷子,风风雨雨走过来,临了总得看着人走安稳了才放心。 只是她自己,实在经不起这一路的折腾了。 从大院到八宝山,那么远的路,外面又是这鬼天气,她这把老骨头,怕是撑不住。 正想着,罗慧琳哭着凑了过来,脸上的泪还没擦干,带着哭腔问老太太:“妈,爸他走得也太突然了,您怎么不提前通知我们呢?前阵子他身子骨还硬朗着呢……” 老太太抬眼看了她一下,眼神里没什么波澜,过了好一会儿才冷哼一声:“你爸说,你们长大了,各自有家有业,各有各的心思,不必惦念着他,省得他心烦。” 这话一出,罗慧琳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罗慧欣和罗慧婷也停下了抽泣,偷偷往这边看,脸上都带着点不自在。 她们都知道,老爷子这话不是没来由的。 这些年她们各自忙着工作,回大院的次数越来越少。 灵堂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有些凝滞。 风从敞开的大门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纸灰,打着旋儿飘到众人脚边。 罗有谅像是没听见身后的动静,依旧挺直着脊背,接过又一个前来吊唁的人的香,动作还是那么标准,只是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的情绪。 胡好月轻轻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热水袋往老太太手里塞了塞:“奶,别想那么多了。爸心里是惦记着她们的,不然也不会总问起慧婷的事情。” 老太太没说话,只是把热水袋攥得更紧了。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投下一小片光斑,看着竟有些落寞。 没过多久,抬棺的人来了。 八个穿着黑衣服的军人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动作利落地把棺材抬了起来。 罗有谅率先起身,扶着棺材的一角,一步一步往外走。 罗家三姐妹也赶紧跟上去,想扶着棺材,却被罗有谅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老太太挣扎着想起身,被胡好月按住了:“奶,我们在这儿等着就行。” 棺材缓缓地移出灵堂,移出大院,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启动的声音。 罗慧琳看着棺材消失在门口,眼圈又红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化作一声低低的呜咽。 关舒文望着门口那两盏被风吹得摇晃的白灯笼,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涩。 她想起那时候,他总爱把她给的照片带上,每次任务回来,给她买糖葫芦吃。 那时候的糖葫芦真甜啊,甜得能把冬天的冷都驱散了。 风还在刮,白灯笼还在晃。 大院里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北风呼啸的声音,像是谁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胡好月往老太太身边靠了靠,把棉袄的领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天冷,是该回屋了。 罗老爷子的遗嘱还压在灵堂供桌下,素白封皮在烛火里泛着冷光。 可院门外的动静早盖过了遗愿。 穿军装的中年男人们自发排着队,肩章在雪地里闪着星子,都是他当年退休前带过的兵,如今多已身居要职,却仍规规矩矩候在寒风里,帽檐积雪没敢拂去。 胡同口停着的轿车越聚越多,有战友家的小辈捧着花圈来,红着眼圈说"叔公走了,家里老爷子非要亲自来"。 更有不少面孔带着拘谨,是靠着罗家提携才站稳脚跟的,此刻搓着手在角落候着,生怕礼数不到。 罗有谅站在门内,望着这阵仗,喉结滚了滚。 他爷一生要强,偏生这身后事,终究藏不住他大半辈子的声望与人脉。 风卷着纸钱飞过墙头,倒像是老爷子在天上叹了口气。 第 412章 接去一起过年 腊月的风跟刀子似的刮过罗家大院,光秃秃的梧桐树枝桠在灰白天空下晃悠,把影子投在积雪上,像幅没着墨的残画。 往日里老爷子打太极的那块空地上,雪积得平平整整,连个脚印都少见,只有墙角的雪被风卷着,簌簌往台阶缝里钻。 罗慧琳踩着雪进来时,鞋底发出"咯吱"的轻响,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裹紧了围巾,看了眼正坐在廊下发呆的老太太,那把藤椅还是老爷子在世时常用的,如今老太太蜷在里面,裹着件深灰棉袄,像团缩起来的棉絮。 "妈,"罗慧琳把手里的保温桶放在廊边的石桌上,"我又给您炖了点排骨藕汤,您趁热喝点。" 她搓了搓冻红的手,目光落在老太太裹着厚布的脚踝上,"那上面的人又来问了,福利院真挺好的,护工24小时看着,您这脚不利索,有个照应......" 老太太没看她,眼睛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半晌才慢悠悠地说:"我在这儿住了快四十年,闭着眼都能摸到厨房的水缸,去那生地方做什么?再说了,我不是有护工吗?" 这是罗慧琳第五次来劝了。 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耐,又很快压下去,赔着笑:"可我们上班的上班,带孩子的带孩子,实在顾不过来......" 话没说完,院门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胡好月牵着罗爱月,身后跟着罗守月,两个孩子手里都提着布包,雪粒子落在他们的发梢上,亮晶晶的。 "哟,大姑也在呢。" 胡好月把孩子往老太太跟前推了推,声音脆生生的,"爱月,守月,叫太奶。" 两个孩子怯生生地喊了声"太奶",老太太脸上才露出点笑模样,招手让他们到跟前来,摸出兜里揣着的水果糖,塞到孩子手里。 胡好月直起身,目光扫过罗慧琳,挑了挑眉,扶着老太太的胳膊说:"大姑,要不你接奶去你家住几天?你家屋子大,暖气也足,比这儿暖和多了。" 她眼睛亮得很,那点讥讽藏在眼底,偏又看得人一清二楚,"总比让奶一个人在这儿强。" 罗慧琳的脸腾地红了,手不自觉地扯了扯大衣下摆,尴尬地笑了笑:"我......这......妈,你也知道,我那女婿最近带了个项目组,家里住满了人,实在不方便。再说,福利院是部门安排的,条件哪是家里能比的......" "行了。" 老太太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她抬眼看向罗慧琳,"你以后也别来了,我喜静。" 罗慧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拎起没开封的保温桶,讪讪地走了。 雪地上的脚印很快被风吹来的新雪盖住,像她从没来过一样。 胡好月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嗤"了一声。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只是把罗爱月冻得发红的小手揣进自己怀里焐着。 再有十多天就过年了,院子里的积雪反射着冷清的光,让人心里也跟着发沉。 胡好月望着屋檐下悬着的冰棱,心里那点不安像潮水似的涌上来。 老太太这阵子总说腿沉,饭量也小了,夜里偶尔还咳嗽,听着就让人揪心。 "奶,"胡好月蹲在老太太面前,看着她鬓角又添了些白霜,"今年过年去我们屋过吧?我娘昨天还念叨您呢,说她学了新菜,做新的炸丸子,早就备下红薯粉了。" 老太太愣了愣,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泛起些光。 她扭头看向东厢房,那是老爷子以前住过的屋子,窗棂上还贴着去年的福字,边角都卷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点头:"行啊。" 她伸出手,摸了摸胡好月的头发,手指有些抖:"你过年的时候叫有谅来接我,省得到时候......" 话说到一半顿住了,她忽然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盛着化不开的离愁,"省得到时候没好好跟亲家说说话,到了那边,你爷爷该骂我了。" 罗爱月仰着头,不解地问:"太奶,您要去哪儿呀?" 老太太没回答,只是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些。 风从院墙外钻进来,卷起地上的碎雪,打在廊下的柱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大院里,远处不知哪家传来剁饺子馅的砰砰声,混着隐约的笑语,衬得这院子越发安静,连雪地上的光,都带着点凉丝丝的味道。 胡好月心里那点不安更重了,她强笑着转移话题,给老太太讲爱月在学校里得的小红花,讲他新学的儿歌。 老太太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应一声,目光却总飘向空荡荡的院子,像在找什么人。 雪还在下,细细的雪沫子落在老太太的发间,很快融成一小片湿痕。 胡好月赶紧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老太太围上,指尖触到她脖颈的皮肤,凉得像块冰。 "奶,天凉了,咱回屋吧。" 老太太点点头,被胡好月扶着慢慢站起来。 她的腿确实不利索了,每走一步都要顿一下,像是踩着棉花。 路过那片空雪地时,她忽然停下脚步,望着白茫茫的一片,轻声说:"你爷爷以前打太极,总爱在这儿转圈,说这地儿敞亮。" 胡好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仿佛真能看见个硬朗的老爷子,穿着藏蓝太极服,在雪地里慢悠悠地舒展胳膊,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等开春了,雪化了,这儿该长草了。" 老太太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胡好月没接话,只是扶着她的胳膊,慢慢往屋里走。 屋檐下的冰棱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串串透明的泪,很快也要随着春天的脚步,悄无声息地化掉了。 罗有谅站在学校的花坛边,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 将发财路过看到的时候,神情低沉,有谅自打他爷出世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整天都在沉思着什么。 第 413章 给您上坟 今年放烟花爆竹的人家多了,说明时代正在变好。 关舒文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人,眼中似乎有一丝怀恋。 “太奶奶,给你这个。” 关舒文的指尖触到雪球的凉意时,耳尖正被院子里的喧闹烘得发烫。 墙外不知哪家先点燃了窜天猴,咻地一声划破暮色,紧接着是炸开的金红碎屑,像谁把一捧星星撒在了黛青的天上。 她望着院子里穿红戴绿的人影,忽然想起七十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年关,父亲踩着厚雪从镇上回来,怀里揣着一小挂鞭炮,红纸被体温焐得发软。 “太奶奶,你看它会不会化呀?” 罗守月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檐角冰凌坠在青石板上。 小姑娘踮着脚,羊角辫上还沾着雪沫,眼睛亮得比天上的烟花还盛。 关舒文用枯瘦的手指拢住雪球,掌心的温度让雪沿慢慢沁出细水珠。 “我们守月做的雪球,定是最结实的。” 她笑着抬手,想替孩子拂去辫上的雪,胳膊却在半空僵了僵。 当年她也是这样替几个女儿拢围巾的,可现在………… 胡好月端着果盘从屋里出来时,正撞见这一幕。 玻璃盘里的蜜饯闪着油亮的光,她脚步轻得像猫,裙上还沾着刚炸好的馓子碎屑。 “奶,您别老惯着她,这丫头刚在雪地里滚了三圈,裤脚都湿透了。” 话虽嗔怪,眼角的笑意却漫到了眉梢,她把果盘往石桌上一放,伸手就去捏女儿冻得通红的鼻尖。 罗守月往关舒文身后躲,雪球在太奶奶手心里转了半圈,滚出个更圆的弧线。“奶奶才是,刚才偷偷吃了两颗糖!” “你这小机灵鬼。” 胡好月笑着去挠她咯吱窝,院子里顿时响起一串银铃似的笑。 关舒文看着她们打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去年这时候,院子里还只有她和老头子两个人守岁,倒显得屋子更空了。 “奶,您又想啥呢?” 胡好月递过来块软糖,橘子味的甜香混着她身上的雪花膏味飘过来。 关舒文接过糖纸,指尖颤巍巍地剥着,忽然没头没脑地说:“守月这手艺,将来能给婆家包出最圆的饺子。” 胡好月愣了愣,随即笑了:“她才3岁呢,您这操心操得也太远了。” “不远喽。” 关舒文把剥好的糖塞进罗守月嘴里,看着孩子鼓着腮帮子嚼糖的模样,眼底泛起一层雾,“我像她这么大时,总盼着过年,那样就能穿上新布鞋,现在的孩子哟,啥都不缺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飘落的雪,“就是我这身子骨,怕是等不到守月穿红嫁衣那天了。” 罗守月含着糖,似懂非懂地抬头:“太奶奶,红嫁衣是不是像过年的灯笼一样红?” 胡好月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转头看向关舒文时,眼里的笑意淡了些,多了点说不清的温柔。 “奶,您这说的叫什么话。” 她往关舒文身边凑了凑,棉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声,“守月还小呢,等她长大,您得看着她考上大学,看着她领男朋友回家,看着她风风光光出嫁。到时候我给您梳个整齐的发髻,您坐在上首接受新人敬茶,那才叫圆满呢。” 关舒文没说话,只是望着墙头上那串刚挂上的红灯笼。 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红光落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像给她镀了层暖融融的膜。 她想起自己出嫁那年,也是这样的雪天,母亲往她手里塞了把红枣,说“早生贵子”,回想起刚才胡好月的话,她笑了一下。 看守月考大学?她可活不到那个岁数去。 “奶,您要是实在担心,”胡好月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却带着股认真劲儿,“那我就跟您保证,等守月真出嫁那天,我一定带着她和女婿,恭恭敬敬地来给您上坟。到时候多烧几沓黄纸,多插几炷香,让他们给您磕三个响头,把您当年没说够的叮嘱,全都补上。”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忽然静了静。 只有远处的鞭炮声还在噼里啪啦地响,衬得胡好月的话格外清晰。 关舒文先是愣了愣,随即嘴角猛地一抽,像是被什么东西呛着了,又像是想笑又想气。 她抬起手,指着胡好月,手指抖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句:“你这丫头……你这丫头片子!” 胡好月见她这样,反倒笑了,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奶,我这不是跟您说笑呢嘛。您身子骨硬朗着呢,还能自己剥橘子吃呢。” 罗守月也跟着点头,把手里刚捏好的小雪人递过来:“太奶奶,您看,这个雪人戴了帽子,像不像您冬天戴的绒线帽?” 关舒文瞪了胡好月一眼,接过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指尖触到雪的凉意,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忽然就散了。 她低头看着雪人脸上用红豆做的眼睛,忽然笑出声来,笑声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好,好,我等着,我等着看我们守月穿红嫁衣那天。” 墙外又响起一阵更响的鞭炮声,这次是成串的,噼里啪啦的,像在为谁喝彩。 关舒文望着漫天炸开的烟花,忽然觉得,这年味儿,好像真的跟她小时候一样浓了。 雪还在下,落在她的发间眉梢,落在院子里忙碌的人影上,落在胡好月递过来的那杯温热的红糖水里,漾开一圈圈甜丝丝的暖。 院角的北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罗有谅的大衣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没动,只望着檐下那片暖黄的光晕。 胡好月正弯腰给关舒文裹紧围巾,袖口蹭在老人棉袄上。 太奶奶眼角的皱纹笑成了花,鲜活了不止一星半点。 “有谅!发什么呆!” 宋小草的大嗓门穿透了鞭炮声。 她叉着腰站在灶台边,围裙上还沾着剁肉馅的红白碎屑,“你看你爹那熊样!” 胡安全正攥着菜刀跟鸡骨头较劲,额头上沁出层薄汗,刀刃卡在骨缝里,脸憋得通红。 听见这话,他尴尬地往手上啐了口唾沫,“这鸡……这鸡骨头忒硬。” 罗有谅走过去时,正撞见宋小草伸手在胡安全胳膊上拧了把,“硬?我看是你这几年在城里养得骨头软了!想当年你追我的时候,扛着我走二里地不喘气!” 胡安全嘿嘿笑起来,眼角的褶子堆成了团,“那不是……那不是看你稀罕嘛。” 罗有谅接过菜刀,寒光一闪,只听“咔”一声脆响,鸡骨应声而断。 他垂眸看着案板上的碎骨,眼角带笑,一切都好,没人能破坏他的幸福。 第 414章 谁惦记,他让谁不好过 四合院的玻璃窗上凝着层白雾,被屋里的热气熏得软软的,能看见外面零星炸开的烟花在雾上印出淡淡的光斑。 两桌人把堂屋挤得满满当当,八仙桌上的白瓷盘摞得老高。 酱肘子的油光、炸丸子的金黄、炖鸡汤的热气混在一起,漫出一股子让人踏实的香。 罗海涛把江诗雨往桌边引时,胡好国的儿子正举着糖葫芦跑过,差点撞翻她的羊绒大衣。 “慢点跑!” 胡好国媳妇笑着拽住孩子,给江诗雨递道歉,“婶子,不好意思,别介意啊,孩子野。” 江诗雨扯了扯嘴角,指尖划过大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她打量着屋里的陈设,墙根立着的暖气片包着碎花布套,年画是去年的旧款,边角都卷了边。 罗有谅就坐在对面,黑色毛衣袖口沾着点酱油渍,正给关舒文夹盘子里的清蒸鱼,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奶,您尝尝这个松鼠鳜鱼,有谅特意给您挑的刺。” 胡好月把小半碗鱼肉推到关舒文面前,眼睛弯得像月牙。 她今天穿了件红底撒金的棉袄,是关舒文年轻时的样式,领口别着朵绒布做的红梅,衬得脸颊红扑扑的。 关舒文抿了口杯里的米酒,咂咂嘴:“嗯,酸甜口的,合我胃口。” 她瞥了眼罗有谅,目光在他手腕上那道浅浅的刀疤上停了停。 那是去年切菜时划的,当时胡好月抱着他的手直掉眼泪,这小子却笑着说“没事,以后就能给你做一辈子菜了”。 宋小草“当”地一声把酒杯磕在桌上,满屋子的喧闹顿时静了半分。 “都别光顾着说话!” 她往胡安全碗里夹了块排骨,“你也多吃点,看你那胳膊细的,是不是在城里又没好好吃饭?” 胡安全嘿嘿笑着点头,眼角余光瞥见江诗雨脸色沉了沉。 他知道这亲家母心里不舒坦。 当年罗有谅在城里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别说做饭,连袜子都得阿姨洗。 可现在呢? 围着围裙在灶台前转的样子,被宋小草指挥得团团转,倒像是土生土长的庄稼汉。 “妹夫这手艺,比饭馆的大厨都强。” 胡好家笑着说,给自家婆娘夹了一筷子炒虾仁,“以前在胡家村,为了学好月爱吃的红烧鸡,跑了三趟菜市场呢。” 江诗雨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起上周看孙子,孩子抱着胡好月织的毛衣说“妈妈织的比奶奶买的暖和”,当时她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似的。 这胡好月,不仅抢走了她的儿子,连孙子的心都勾走了,现在还把她精心培养的儿子变成了围着锅台转的家庭妇男,这口气怎么咽得下? “好月也是好福气。” 罗海涛看出她脸色不对,赶紧打圆场,给她夹了块狮子头,“有谅这孩子,从小就实诚,认定了的事就不会改。” “可不是嘛。” 关舒文慢悠悠地说,舀了勺鸡汤吹凉,“当年他非要去下乡,谁劝都没用,跟匹野马似的,差点没把家里门槛踏平。” 她抬眼看向罗有谅,目光里藏着点旁人看不懂的深意,“现在好了,有缰绳牵着,踏实。” 罗有谅正给胡好月剥螃蟹,闻言笑了笑:“奶,您这是说我以前不懂事呢。” “是不懂事。” 关舒文放下勺子,看着他的眼睛,“那时候你眼里只有天高海阔,哪知道家里的热饭热菜比啥都金贵?”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野马要是没了缰绳,跑着跑着就容易摔着,有个人能拉住你,是你的造化。” 江诗雨端起酒杯抿了口,酒的辛辣没压下心里的火气,反倒让眼眶发热。 她想起罗有谅刚结婚那会儿,跟她拍着桌子说“妈,好月不是外人,您别总针对她”,想起他为了给胡好月一大家子,把自己的钱全拿了出来买这四合院,想起他说“我现在过得很好,比以前在城里舒心”。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的儿子真的变了。 不再是那个会跟她撒娇要糖吃的孩子,也不是那个叛逆期跟她冷战三个月的少年,他成了别人的丈夫,别人的依靠,眼里心里都装着另一个家。 而这一切的改变,都源于胡好月这个女人。 “来,再走一个!” 宋小草又举起杯子,脸上红光满面,“祝大家新的一年都顺顺当当!” 酒杯碰撞的脆响里,胡好月给罗有谅夹了块他爱吃的红烧肉,罗有谅往她碗里放了颗剥好的虾仁。 江诗雨看着他们相视而笑的样子,忽然觉得手里的酒杯有些沉。 窗外的烟花又响了,这次是大朵大朵的牡丹,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关舒文望着窗上的光影,慢慢喝了口酒。 她比谁都清楚,罗有谅那性子,骨子里的野劲儿没散,只是现在把那股劲儿都用在了疼人上。 有胡好月在,这匹野马就不会跑偏,这家里的热乎气,才能一年比一年旺。 她知道,有谅是一个心狠手辣,足智多谋的人,没了羁绊,他将失控。 她看了眼江诗雨紧绷的侧脸,没说话。 有些道理,得自己慢慢品,就像这杯里的米酒,刚入口时有点辣,咽下去了,才尝得出那股子绵长的甜。 这次关舒文来后就没走了,宋小草心里热乎,把她当自己亲娘养。 年初二的太阳斜斜照在窗台上,把关舒文的绒线帽映出层暖融融的光。 宋小草刚端上糖蒸酥酪,院门口就传来高跟鞋踩雪的咯吱声。 罗家三姐妹裹着时髦的呢子大衣,拎着礼盒鱼贯而入,脂粉香混着寒气涌进来,搅得屋里的暖气都凉了三分。 “妈,我们来看看您。” 罗慧琳把礼盒往桌上一放,眼神飞快扫过屋里的陈设,“您在这儿住得惯吗?要不还是去福利院吧,那里有护工伺候,多省心。” 关舒文没抬头,慢悠悠搅着碗里的酥酪:“我在这儿挺好,好月给我焐的被窝比啥都暖。” 罗慧婷凑过来,睫毛忽闪忽闪的:“妈,您这年纪该享清福了,福利院条件好,我们姐妹也能常去看您……” “不必了。” 宋小草把一碟刚炸好的排叉推到关舒文面前,声音不高不低,“老太太在这儿,有我伺候着,就不劳你们费心了。” 宋小草说话可是底气十足,她可是听闺女说了,这三个女人可不是啥好东西,白眼狼一个。 三个女人脸色僵了僵,又说了几句“为您好”的话,见关舒文始终没松口,终于讪讪地告辞。 罗有谅站在廊下,看着她们出门后,踩着雪骂骂咧咧地走远,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的打火机,火苗在掌心明明灭灭。 她们想把老宅子分瓜,没成功,爷死后,又撺掇着他奶去福利院,当真是觉得他软柿子? 他喉间溢出声冷笑,眼底的阴鸷像化不开的墨。 罗家的东西本来就是他的,谁惦记,他就让谁不好过。 第 415章 新时代来临 天上的雪下得小了些,细碎的雪沫子像被风揉碎的盐粒,轻飘飘地往人衣领里钻。 胡好家裹紧了棉袄,踩着巷子里结了薄冰的路面往家走,每一步都带着“咯吱”的轻响。 刚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混杂着煤烟和饭菜香的热气就扑面而来,他跺了跺鞋上的雪。 抬眼便瞧见媳妇正系着蓝布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嘴角那抹藏不住的笑意,比灶膛里的火苗还要旺。 “回来啦?快洗手吃饭,今天炖了白菜粉条,还给你留了块肉。” 金星秀转过身,眼尾的细纹里都盛着暖意,手里的铁勺在锅里“哗啦”一搅,蒸腾的白气模糊了她的脸,却没挡住那股子雀跃劲儿。 胡好家摘下冻得发红的耳朵,搓着手凑到炕边,刚端起媳妇递来的热水碗,就听金星秀开了口:“对了,新政策下来了,我们可以做自营户了。” “自营户?” 胡好家吹了吹碗里的热气,雾气氤氲了他的眼。 他今天在学校听到同学们议论过几句,说是往后老百姓也能自己开店做生意了,只是那时满脑子想着赶紧放学回家避寒,没往心里去。 “我今儿出去买菜,广播里正播这个呢,菜市场门口的人都炸开锅了,说往后能自己当老板,不用再看那些厂子的脸色。” 金星秀把一碗冒着热气的米饭塞到他手里,筷子往桌上一拍,“我前几天跟好月说了,想找她借点钱开家服装店,我给她拿两成的分成。” 胡好家刚咽下一口饭,闻言猛地一顿,筷子差点掉在炕上:“找我妹子借?她有钱吗?” 他眉头瞬间拧成个疙瘩,嗓门都拔高了些。 自家妹子嫁的虽是罗有谅,可谁不知道罗家是大户人家,好月手里哪有钱? 再说他这当哥的,这些年没少拖累妹子,如今还要开口借钱,脸上实在挂不住。 金星秀翻了个白眼,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当罗家少爷是白叫的?罗有谅疼好月疼得跟啥似的,我前儿去看她,她偷偷跟我说,罗有谅每个月给她的零花钱,起码得这个数。” 她说着,把右手食指竖得笔直,在胡好家眼前晃了晃。 “一……一百?” 胡好家眨了眨眼,喉结动了动。 以前在厂里累死累活一个月也才挣三十多,一百块确实够开个小铺子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口白菜,心里盘算着该怎么跟妹子开口才不显得难堪。 “是一千。” 金星秀的声音不高,却像块小石子投进了胡好家的心湖,激起千层浪。 “啥?” 胡好家嘴里的饭粒差点喷出来,猛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咳咳咳……这……这是真的?一千?”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可是能盖半间瓦房的钱,妹子手里竟有这么多零花钱? “好月亲自跟我说的,我还能骗你?” 金星秀嗔怪地看他一眼,递过一杯温水,“她还说,只要我把铺子开起来,她还能托有谅的关系,从香江弄些时兴的衣服来,保准生意错不了。” 胡好家接过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胸口的气才算顺过来。 他看着媳妇眼里闪着的光,那是这些年操持家务时从未有过的亮堂。 结婚这几年,金星秀跟着他没享过一天福,冬天里舍不得生煤火,夏天舍不得买根冰棍,省吃俭用全贴补了家用和孩子。 如今她有了自己想做的事,他怎能不支持? “行,你要去就去吧!” 胡好家把碗往桌上一放,语气带着股豁出去的劲儿,“这些年也辛苦你了,等我明儿去厂里问问,看有没有小工做,放学后我去做活,多挣点钱给你周转。” 金星秀眼里闪过一丝柔软的笑意,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捋了捋:“小工倒也不必,你呀,每天按时回家,多带带孩子,让我能安安心心去跑铺子的事,比啥都强。” 胡好家看着她鬓角新添的几根白发,心里一酸,猛地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关节上还有冬天冻裂的口子,可此刻握在手里,却比任何东西都让人踏实。 以前她可是小姐,文艺兵团跳舞的,这不该是她。 “行!” 他重重地点头,声音带着点哽咽,却透着说不出的爽快,“往后家里的事你甭操心,一回家娃我来带,你就放心去折腾你的服装店。等将来生意做起来了,咱也给娃买台电视机,让他们跟着你享享福。”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一缕淡淡的阳光从云缝里钻出来,落在窗台上的冻柿子上,映得那层薄冰泛着晶莹的光。 金星秀看着胡好家眼里的认真,突然笑出了声,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像朵悄悄绽开的腊梅。 灶台上的粉条还在咕嘟冒泡,屋里的热气混着俩人的笑声,把寒冬的冷意挡得严严实实,仿佛连空气里都飘着点甜丝丝的盼头。 ================= “多少?你二嫂跟你借多少钱?” 宋小草的声音陡然拔高,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啪”地掉在炕桌上,线轴轱辘辘滚到桌边,悬在半空晃悠。 “没多少啊!就五万块钱。” 胡好月扒着门框,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小雾。 “啥?五万?” 宋小草差点从炕沿上弹起来,慌忙转身,踮着脚把堂屋那扇漏风的木门“吱呀”一声拽上,门栓“咔哒”扣紧。 她转过身,眼睛瞪得溜圆,压低了嗓门追问:“你哪来的钱?” “有谅哥给的啊!” 胡好月拉着宋小草的胳膊就往东屋走,走廊里的穿堂风“呜呜”地灌,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似的疼。 “娘,快进来。” 胡好月把宋小草拽到屋门口,反手“砰”地一声带上门,门板撞在门框上震得窗棂都颤了颤。 屋里的煤炉正旺,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胡好月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转身就去掀炕梢那个描着牡丹的木箱:“您瞧,都在这儿呢。” 第 416章 资本家本家 木箱的铜锁“咔哒”一声弹开,胡好月掀开厚重的箱盖,宋小草只觉眼前猛地炸开一片刺眼的光。 码得整整齐齐的钞票像砖头似的摞在箱底,红色的票面在煤炉的火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 一打打用纸条捆着,边缘切割得笔直,晃得她眼睛发花,手里的鞋底子“啪嗒”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我的娘哎……” 宋小草倒吸一口凉气,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合上。 活了大半辈子,她见过最多的钱是过年时给娃发的一毛两毛压岁钱,哪见过这阵仗? 那些钱像长了脚似的往眼里钻,她只觉得头晕目眩,仿佛整个屋子都在围着这些钱打转。 “砰! ”她猛地扑过去合上箱盖,铜锁被她攥得咯吱响。 随后她直起身,脖子僵硬地转着,眼睛像受惊的兔子似的往房梁上瞟,往窗户外瞅,连墙角那只旧衣柜的门缝都没放过。 明明屋子里只有她们娘俩,炕桌上的粗瓷碗冒着热气,墙上的年画里胖娃娃笑得憨态可掬,可她总觉得有无数双眼睛从暗处探出来,直勾勾地盯着这口箱子,盯得她后脖颈子发麻。 “娘,咋了?” 胡好月被她这举动吓了一跳,伸手去拉她的胳膊,却见宋小草像被针扎似的跳开,脸色白得像窗台上的霜。 “咋了?你个死丫头!” 宋小草猛地回过神,一把抓住胡好月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她肉里,声音压得又急又哑,“这些钱到底哪来的?你老实说!” 她的手在抖,心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突突地往嗓子眼蹦。 这么多钱,别是……别是来路不正吧? “真是有谅哥挣的啊!” 胡好月被她捏得生疼,却忍不住笑起来,美眸弯成了月牙,眼角的笑意像沾了蜜。 “他在香江开了好几家大饭馆,还有百货大楼,南边好几个市都有他的店铺呢。不光这些,他每个月还给我一千块零花钱呢!” 她说着,伸手轻轻拍了拍木箱,指尖划过冰凉的木头,眼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谁不喜欢钱呢? 从前在家时,她娘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如今手里攥着这么多钱,心里踏实得像揣了块暖炉,连走路都觉得有底气。 “生意?什么生意?” 宋小草追问,手却悄悄松了些,目光仍死死盯着那口箱子,仿佛那不是钱,是随时会炸的炮仗。 “就是正经生意啊,”胡好月掰着手指头数,“饭馆子雇了好几个厨子,百货大楼里卖衣裳、卖胰子,还有收音机、自行车这些时髦物件,每天人来客往的,可热闹了。” 宋小草的眉头一点点松开,她往门口挪了两步,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走廊里只有风吹过的呜咽声。 她又扭头看了看窗户,糊着的毛纸完好无损,连个破洞都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 她喃喃着,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后背的汗湿感慢慢退去。 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咚”地落了地,“只要是正经门路来的,不做违法亏心的事,那就啥都不怕。” 说着,她又凑到木箱边,小心翼翼地掀开条缝往里瞅了瞅,随即又赶紧合上,像是怕那红色的光会从缝里溜出去似的。 煤炉里的火苗“噼啪”响了一声,映得她脸上的皱纹都柔和了些。 刚才那股子惊惶渐渐散了,只剩下点被钱砸懵了的怔忡,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带着后怕的欢喜。 “你借给你二嫂那五万块钱可得打欠条按手印,一字一句都得写清楚了,可不能大方。” 宋小草往胡好月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像蚊子哼,眼神却亮得惊人,“财不露白,咱们得装穷,平日里该吃糠咽菜还得装着,晓得不?” “晓得了。” 胡好月乖乖点头,看着娘把袖口往上捋了捋,露出细瘦却紧绷的胳膊。 木箱再次被打开时,宋小草深吸了口气,手指在一沓沓钞票上悬了半天,才哆哆嗦嗦地抽出来。 她数钱的样子格外郑重,一张一张捻开,指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数到第五十沓时,手心里的汗已经把钞票边缘洇得发潮。 “娘,够了。” 胡好月轻声提醒,却见宋小草的目光突然定在箱底,那里躺着一沓花花绿绿的钞票,上头印着高鼻梁的洋人头像。 “那是什么钱?” 宋小草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那沓钱就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来,眼里满是新奇,“绿不溜秋的,我咋没见过?” “那是美元。” 胡好月拿起一张,对着光看了看,嘴角扬起得意的笑,“有谅哥说这可值钱了,一张能当咱们十张用呢。” 宋小草凑近了些,看着那厚厚一沓美元,喉结上下滚动着咽了口口水,声音里带着点发飘的颤音:“咱们这……这可就成了资本家了。” 她往窗外瞟了眼,压低声音,“还好红卫兵早就解散了,不然咱家藏这么多钱,可得被拉去批斗,那罪可受不起。” 胡好月没接话,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 红卫兵? 当年那些人砸过罗家的门,还是有谅哥连夜找人护着才没出事。 如今谁要是敢来查这些钱,她第一个干掉。 “娘,您别想这些了。” 胡好月把美元放回箱底,笑着拉起宋小草的手,“等有谅哥上完大学,咱们就去国外转转。听说那边的房子都带花园,冬天也不冷。” 她顿了顿,眼里闪着光,语气越发欢快:“对了,海市您知道不?靠海,冬天也暖洋洋的,街上全是好吃的,什么桂花糖藕、生煎包,还有大闸蟹,膏脂厚厚的……” 宋小草被她说得笑起来,刚才数钱时的紧张劲儿散了大半:“你这丫头,就知道吃。” 嘴上这么说,眼里却也泛起向往。 活了一辈子,门都没出过几次,要是真能去海市住几年,看看大海,也算没白活。 胡好月见娘笑了,越发来了兴致:“不光好吃的,那边的姑娘都穿时髦的连衣裙,夏天在街上走,跟画里似的。等咱们去了,我给您扯块好料子,做件新衣裳。” 宋小草拍了拍她的手,心里的熨帖像煤炉上慢慢烧开的水,一点点热起来。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五万块钱,突然觉得这红通通的票子也没那么扎眼了,反倒像铺了条路,能通向闺女说的那些好日子。 “行啊,”她拿起钱,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等咱们去海市了,我就把家里的老母鸡给炖汤喝了。” 胡好月笑得眼睛眯成了缝,屋里的煤炉“咕嘟”响了一声,仿佛也在跟着高兴。 窗外的风还在吼,可这屋里的暖意,却像是能漫出去,把往后的日子都烘得热烘烘、亮堂堂的。 第 417章 服装店 爆竹的碎屑还在青石板路上蹦跳,带着硫磺味的热气混着腊月的寒风,往人鼻尖里钻。 金星秀站在“俏佳人”的朱漆门槛边,暗红色连衣裙的裙摆被风掀得轻轻晃,像朵刚绽的红梅,外头那件枣红色呢子大衣更衬得她脸颊亮堂。 笑意从眼角眉梢漫出来,连鬓边别着的银质梅花簪都像是沾了喜气。 她抬手拢了拢大衣领口,指尖蹭过细腻的绒毛,转头看向店里的胡好月时,眼里的光更盛了。 “二嫂,你瞧瞧这铺子,还不错啊!” 话音刚落,又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手掌,“货源有谅哥托南边的船运商盯了半个月,衣服是杭城来的新花样,洋装是从广州港转来的时兴货,这下,就等你这‘金掌柜’开张了。我只会穿不会卖,往后可得全靠你自己了。” 胡好月正站在铺子中央转着圈看,脚下踩着青灰色的水磨石地面,光溜得能映出头顶吊灯的影子。 货架是胡桃木做的,一层一层错落着,上面挂着的衣裳都用素色棉纸盖着,只留衣角那点鲜亮颜色勾人眼。 她伸手摸了摸旁边立着的穿衣镜,镜面擦得锃亮,连镜边雕的缠枝莲纹都清晰。 金星秀忍不住笑:“你放心,卖衣裳这事儿,我心里有数。” 她前几天特意在那些洋行铺子蹲了好几日,看人家怎么摆货、怎么跟客人说话,连价签怎么写更显体面都记在本子上。 此刻看着这铺子,玻璃橱窗嵌着西洋花纹,墙角摆着两盆开得正旺的仙客来,胡好月竟觉得跟记忆里香江的铺子分不出两样。 “这整得可真有模有样!” 胡好家刚掀开门帘进来,就被里头的景致惊得扬了扬眉。 他刚在外头帮着放完爆竹,手里还捏着根没烧完的引线,这会儿搓着手往里走,眼睛东瞟西看,从挂着的旗袍料子看到柜台后摆着的算盘,连连点头。 “比街口那家‘老布庄’洋气多了!这镜子照人真清楚,比家里那面铜镜强十倍!” 金星秀听见他的话,转头白了他一眼,却没真动气,嘴角还勾着笑:“那是自然。这装修是好月请人弄的,她说前年去香江见着的铺子都这样,讲究个亮堂、体面,准保能留住客人。” 她顿了顿,伸手点了点胡好家的胳膊,“你就别跟着瞎乐了,刚才放爆竹时差点把铺子门槛燎了,还好我眼疾手快拽了你一把。” 胡好家被她说得挠了挠头,脸上有点红,却又梗着脖子嘀咕:“谁让爹跟娘去香江那会儿不带我呢?要是我也去了,说不定也能有些门道。” 他说着,眼神往橱窗上瞟,看见玻璃反光里自己的影子,又小声补了句,“听说香江有洋电影院,还有卖甜口汽水的摊子,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呢。” “带你?” 金星秀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志远整天跟在你屁股后头‘爸、爸’地叫,你走得开?” 她歪了歪头,故意板起脸,“再说了,让你去香江,你怕是只顾着看洋玩意儿,能做成啥事?” 胡好家被噎了一下,却也没法反驳,只能悻悻地撇撇嘴,转而凑到货架边。 小心翼翼掀开盖着衣裳的棉纸角,看见里头一块湖蓝色的杭绸,上面绣着浅粉的桃花,眼睛又亮了。 “这料子真好看,给你做件旗袍准保俏。” “胡说什么呢!” 金星秀脸红了,赶紧把棉纸盖回去,“当然是拿来卖的啊!” 胡好月摆摆手,指尖拂过货架上的衣料,眼里带着憧憬:“京城里的衣裳样式旧,咱们这铺子开起来,让她们也能穿上跟香江一样时兴的衣裳,多好。” 她顿了顿,看向门口,刚才放爆竹引来了几个路过的街坊,正扒着门框往里看,眼里满是好奇,她笑着扬声:“进来瞧瞧呀,随便看,再过几日就正式开张了!” 街坊们被她一招呼,嘻嘻哈哈地进了店,你一言我一语夸着铺子亮堂、衣裳好看。 金星秀也赶紧迎上去,笑着给人介绍:“这块是杭绸,下水不缩水;那件是洋布做的连衣裙,领口是照着洋画报上做的……” 胡好家在一旁也忘了刚才嘀咕的事儿,帮着递凳子让街坊坐,店里的热闹气儿混着衣料的清香,把腊月的冷意都烘得暖烘烘的。 胡好月站在原地看着,见金星秀跟街坊说话时眼里的光。 见她二哥笨手笨脚却热心的样子,有些没眼看。 宋小草的手还停在一件月白色的软缎旗袍上,指尖刚触到冰凉滑腻的料子,听见胡好月这话,指尖猛地一顿,像是被什么烫着似的缩了回来。 这衣服可真不错,贵吗?” 宋小草也在店里到处看,想起来就问了一句。 “娘,贵不贵得看那些人喜不喜欢啊!价钱可以讲价的嘛!反正亏不了多少钱。” 胡好月一脸狡黠。 “对了,这店铺这么大,得花不少钱吧?” 宋小草一问,她附在她耳边说,“娘,你放心,这店铺早就被有谅哥买下来了,我没告诉二嫂,我就当租给她的。” 她转头盯着胡好月,眼里满是不敢信,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压着嗓子问:“你说啥?有谅那孩子……买下来的?” 话音刚落,她下意识往铺子深处望。 从门口数着,一间是橱窗,两间挂成衣,三间摆料子,后头还有间小库房,足足五间连在一起,占了这条街最热闹的一段。 先前只觉得装修得阔气,没细想这地段的价。 京城里寸土寸金,更别说这样连排的铺面,怕是把家里几亩地卖了都未必够。 “你这孩子,咋不早说?” 宋小草拉着胡好月的胳膊,声音都发颤,“租给你二嫂就租给你二嫂,咋能瞒着?这要是让你二嫂知道了,她心里能踏实?” 她眉头皱得紧紧的,手在衣襟上蹭了蹭,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有谅这孩子一向稳重,可这事办得也太“阔”了,这么大的铺子攥在手里。 万一星秀生意做不起来,那不是打水漂? 再看胡好月那一脸“没事”的样子,她更急了:“你还笑!这可不是小数目,你二嫂要是知道自己用着这么贵的铺子,怕是夜里都睡不安稳。” 正说着,外头又有人进来,宋小草赶紧闭了嘴,可眼神还是直往那些朱漆柱子、锃亮镜子上瞟。 先前看觉得光鲜,这会儿再看,只觉得每一块木头、每一寸玻璃都沉得慌,压得她心口发闷,忍不住又拽了拽胡好月。 “你跟娘说,到底花了多少?可别是……” 话没说完,又怕被人听见,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一双眼盯着胡好月,满是担忧。 第 418章 公安上门 胡好月拉着宋小草的手笑,指尖蹭过娘袖口磨出的毛边,声音软乎乎的:“娘,价钱的事有谅哥心里有数,咱们呀,顿顿喝热汤就行。” 宋小草被她哄得眉梢松了松,可眼尾还是悬着点愁。 罗有谅站在石阶下,灰布褂子被晚风掀得轻晃,他望着胡好国,眉头微蹙:“大哥,政策松动的信儿你该听说了,往后有啥打算?” 胡好国靠在门框上,沉吟着摇头:“眼下变动太大,我想先把大学念完,看看风向再说。” 罗有谅点点头,忽然往左右瞥了眼,压低声:“对了,南边有批下海的货,得劳你跑趟城郊仓库送个信,就递句话,不用沾手。” 胡好国指尖顿了顿,抬眼瞧着罗有谅。 这妹夫一向沉得住气,眼里却藏着点紧。 他没多问,只干脆应道:“行。” 罗有谅嘴角轻轻勾了下,从口袋摸出张纸条塞给他:“地址在这,不白劳你,事后给你好处。” 两人忽然又转了话头,说起大学里的课,胡好家蹲在台阶下,手里捏着个刚捡的爆竹头,眼神空落落的,不知在想啥。 风把他们的话吹得碎,他只听见“微积分”“教授”几个词,撇撇嘴又低下头。 忙活到月上檐角才散,罗有谅一家踩着石板路往家走,院门刚推开半扇,就见三个穿藏青制服的人站在院里,帽檐下的脸挺严肃。 他心里“好奇”一下,面上却稳着,侧身让道:“几位同志是?” 领头的人掏出个小本子晃了晃:“派出所的,请问是罗有谅家吗?” “是我。” 罗有谅点头。 那人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有群众报案,今儿后晌在城外老林子发现具尸体,残破得厉害,好在衣服口袋里有本工作证,上头写着‘罗有春’,我们来核实情况。” “罗有春”三个字砸下来,罗有谅瞳孔猛地缩了缩。 他大哥。 他攥着门栓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喉结滚了滚才出声,声音竟带了点抖:“你说……我大哥?他死了?” 他脸上满是意外,眼睛倏地红了,像是没听清似的又问了遍,身子微微晃了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心里头却翻江倒海。 怎么会是他?他都还没来得及动手,那些安排好的、让罗有春欠赌债、丢工作的法子还没使,这人怎么就死在了老林子里? 可那点惊愣只闪了一瞬,他立刻换上痛色,眉头拧成个疙瘩,眼眶真就湿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就……”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发颤,“警察同志,那尸体……真的是他?” 领头的同志见他这样,语气缓了些:“工作证是他的,只是尸体损毁严重,还得家属去辨认下。你别太伤心,我们就是来了解情况,罗有春最近跟人结过仇吗?或者有没有啥异常?” 罗有谅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袖口,像是努力回想,声音哑哑的:“他从大西北回来后,性子躁,爱跟人吵架,可也不至于……” 他忽然抬起头,眼里带着急:“同志,我大哥虽说混了点,可也没害过人啊!你们一定要查清楚,是谁下的狠手!得让凶手绳之以法!” 他说得恳切,胸口还跟着起伏,像是气得又像是疼得,站在月光下,侧脸白得厉害,连鼻尖都红了。 旁边两个年轻同志对视一眼,都觉得这小伙子是真伤心,领头的拍了拍他肩膀:“你放心,我们肯定尽力查。你先稳住,明儿跟我们去趟派出所,做个笔录,再去认下……” “哎,好,好。” 罗有谅连忙点头,抹了把眼睛,把他们往屋里让,“几位同志进屋坐,喝口水,我给你们说说我大哥最近的事,说不定能有线索。” 他转身时,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松了,指尖却还凉着。 罗有春死了,省了他不少事,可谁干的?是仇家,还是……另有隐情? 他压下心里的疑,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痛模样,给警察递水时,手都还在轻轻抖,嘴里不停念着:“我大哥怎么就这么没了……他还没有老婆孩子呢……” 那悲戚劲儿,让几个警察都叹了口气,反倒劝他:“你也别太难过,先顾着把事办了,节哀。” 罗有谅点头应着,眼角余光瞥向院外漆黑的方向,眸子沉得像浸了墨。 不管是谁动的手,罗有春死了,对他来说,终究是件“好事”。 只是这背后的人,得悄悄查清楚才好。 江诗雨收到通知的时候,满脸震惊,心里似乎有些怀疑。 “是有谅,还是海涛……” 除了罗家的这两个人,她丝毫猜不出别人来了。 罗海涛下班回来后,也得到了通知,想了想他觉得还是去看一看。 太平间里的冷气像针似的扎在人皮肤上,白惨惨的灯管照得四下亮得发慌,却驱不散那股往骨头缝里钻的腥腐气。 江诗雨刚跨进门,眉头就猛地揪紧,下意识抬手捂嘴,胃里已经开始翻搅。 那味道太冲了,像是烂掉的肉混着老林里的湿土,还带着点说不清的臊味,顺着鼻息往肺里钻,连冷气流过都压不住。 她顺着罗有谅的视线看向停尸台,只扫了一眼就猛地别过头,指尖掐得掌心发疼。 台上盖着块白布,只露出半张脸,可那哪还能算脸? 皮肉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咬过,翻卷着沾着黑红的血痂,眼窝陷着,分不清是闭着还是空了,几道深痕从额头划到下颌,连原本的轮廓都磨得模糊。 “这……这是有春?” 她声音发颤,刚问完就忍不住弯下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要不是死死憋着,差点当场吐出来。 罗海涛站在旁边,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他没敢细看,只盯着停尸台的铁边,喉结滚了滚。 那股腐臭味裹着冷气往身上缠,他都忍不住往旁边挪了半步,却又停住,终究是没躲开。 罗有谅站得离台最近,脸色平静,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只是放在身侧的手攥得紧。 他没说话,可那微微发抖的肩膀,倒像是比谁都难熬。 冷气还在呼呼地吹,把那股腥腐气搅得更散,江诗雨捂着脸直往后退,退到墙角才站稳,眼眶红了,不知是吓的,还是被那味道呛的。 这哪是她认识的有春? 分明就是团模糊的血肉,连带着那股味,都让人想立刻逃出去。 第 419章 怀疑是他动的手 太平空气中的冷气像无数根细针,扎在江诗雨裸露的胳膊上,可她却感觉不到冷。 罗有春的尸体就停在不远处的停尸台上,白布没盖严实,露出一截青黑的手腕,指甲缝里还嵌着些暗红的泥。 “怎么会这样?有春他怎么会死?”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像被风揉皱的纸。 话出口才发现,鼻尖早已酸得发疼,视线里的一切都蒙上了层水雾,连罗有谅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都变得模糊不清。 她其实不想问的,从昨天傍晚警察把消息传到她这,她就去罗有春的筒子楼确认一遍。 站在这里,看着那具连轮廓都陌生了的尸体,还是忍不住要问。 好像问了,就能从谁嘴里听到一句“他没死,是搞错了”。 罗有谅嗤笑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落在地上的灰。 “也许是外面得罪了什么人了吧。” 他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灰子大衣,熨得笔挺,领口却沾着点不易察觉的墨渍。 江诗雨记得,罗有春前阵子总跟她抱怨,说罗有谅最近频繁去黑市,还跟一个瘸子走得近。 那时她还劝罗有春,说都是兄弟,别闹得太僵。 “尸体都臭了,今天还是火化了吧。” 罗海涛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带着股不耐烦的嫌恶。 看见停尸台上的白布,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江诗雨转头看他,发现他眼底蒙着层黑,像是好几夜没睡,可那双眼看向尸体时,没有半分难过,只有嫌恶。 就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罗有春是外来人,对啊!他从来都不是罗家人。 江诗雨攥紧了手心,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才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可是凶手还没找到,有春的尸体怎么能火化?” 她知道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连自己都觉得无力的坚持,“他死得那么惨……身上那么多伤,警察说还要验尸,怎么能现在就烧了?” 刚才她偷偷掀开过白布的一角。 罗有春的脸肿得不成样子,右眼窝陷下去一块,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嘴角还挂着凝固的黑血。 验尸的说他至少死了两个月了。 那么鲜活的人,怎么就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罗海涛没看她,只摆了摆手:“随你。” 他的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说完就转身往外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噔噔”的响,一步比一步急,像是多待一秒都觉得窒息。 江诗雨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那年冬天,罗有春半夜发高烧,是罗海涛背着他跑去医院看病的,也没现在这么冷漠。 不过才一年年,怎么就变了? 太平间里又剩下她和罗有谅两个人。 冷气顺着门缝钻进来,吹得白布轻轻晃了晃,像是里面的人动了动。 江诗雨打了个寒噤,猛地转头看向罗有谅,心脏跳得像要撞碎肋骨。 她刚才好像看见,罗有谅的手在口袋里动了一下,嘴角似乎还勾了勾。 “是……是你吗?”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细得像根要断的线。 话出口的瞬间,她甚至怕得想后退,可脚像钉在了地上,挪不动半步。 她知道这话问得荒唐,有谅是有春的弟弟,从小一起长大,虽说这几年因为罗老爷子二人生疏了,可也不至于杀人啊! 可除了他,她想不出还有谁。 罗有春性子自大,是得罪过些人,可都是些小摩擦,谁会下这么狠的手? 罗有谅挑了挑眉,往前走了两步。 他比罗有春高大半个头,站在她面前时,影子几乎能把她整个罩住。 他低头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慢慢扩开,带着点嘲弄,又有点说不清的凉:“妈,你可别乱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外面的人听见,“我要杀他,保准不会露出一丝蛛丝马迹。” 他抬眼扫了眼停尸台,眼神轻佻得像在看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你看他死得那么惨,指不定是寻仇的来的,对了,他前阵子不是跟城南那个姓王的老板争吵过!听说那姓王的手里有几条人命,心狠着呢。” 他说得头头是道,可江诗雨却觉得更冷了。 “对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罗有谅拍了拍她的肩膀,指尖的温度凉得像冰,说完转身就走,没再回头。 太平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冷气运行的“嗡嗡”声。 江诗雨站在原地,看着罗有谅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慢慢转头看向停尸台上的白布。 那布下面的罗有春现在却成了一具散发着臭味的尸体。 罗有谅说不是他,可他眼里的嘲弄,他说“不会露出蛛丝马迹”时的笃定,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海涛呢? 他为什么那么急着要火化尸体? 是怕验出什么吗? 她蹲下身,捂住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温热的泪落在手背上,却驱不散心里的寒意。 她总觉得,罗有春的死,绝不像表面那么简单,这罗家似乎一下子让她迷茫了起来。 而她,好像已经被卷进了一张看不见的网里,怎么走都走不出去了。 停尸台的白布又轻轻晃了一下,这次,江诗雨好像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像风从老槐树的枝桠间穿过来,带着股陈腐的土腥味。 她猛地抬头,白布下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她也害怕,悲伤过就行了,人都死了,找谁都没用,抹了抹泪,也打算离开。 胡好月正坐在梳妆台前描眉,听到脚步声进来,才慢悠悠抬眼瞥向镜中罗有谅的影子。 她指尖捏着眉笔顿了顿,语气轻得像描在纸上的淡墨:“有谅哥,怎么样?大哥还好吧?” 尾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仿佛问的不是人命,只是问窗台上那盆茉莉开了没。 罗有谅站在她身后,声音没什么起伏:“死了,尸体都发臭了。” “什么?” 胡好月猛地转过身,手里的眉笔“当啷”掉在梳妆台上。 她瞪圆了眼,嘴角却下意识抿了抿,得亏胭脂遮得住那点要漾出来的笑意。 她手按在胸口,声音发颤:“尸体都臭了?怎么就没了呢!” 眼里飞快浮起层水汽,看着倒真像吓着了,连指尖都在微微抖。 可转脸背对罗有谅时,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了蜷。 心里那股舒坦劲儿像温水漫过,烫得人想笑。 果然,养着一些小妖还是有用的。 她轻轻吁了口气。 第 420章 恶心的男人 三月的日头斜斜挂在天上,看着亮堂,洒在身上却没什么暖意,风刮过街角时还带着股子料峭的寒。 金星秀的服装店开在城区的巷口,门楣上“俏佳人”三个字有些简单,却挡不住里头的热闹。 布帘被掀得哗啦响,三三两两的女客挤在货架前,捏着的确良衬衫的领口比量,或是蹲在木箱旁翻找牛仔裤。 叽叽喳喳的声响顺着门缝飘出来,倒比这春阳更添了几分活气。 胡好月站在店外顿了顿,天蓝色连衣裙的裙摆被风扫得轻轻晃。 这料子是有谅哥托人从广市捎来的,软滑得像春水,衬得她肤色愈发白亮。 她本是来买换季的衫子,刚掀帘进门,里头的争执声就撞进耳朵,尖锐得让她下意识皱了眉。 “你说!你家衣服是不是不干净的?我这穿着都起了红疹子!” 那女人的声音像根生锈的针,刮得人耳膜发疼。 胡好月脚步一顿,眼尾扫过去,只见货架旁站着个穿碎花褂子的女人,正梗着脖子往前凑,左手撸着袖子,小臂上果然泛着片淡红的疙瘩,看着倒真像那么回事。 这声音……太耳熟了。 她往里头挪了挪,绕开挑衣服的客人,才看清那女人的脸。 颧骨高高的,眼角有点下垂,正是前几日跑到她二哥家撒泼的那个! 那天这女人堵在院门口,哭喊着说罗她二嫂勾引她男人,胡好月出来冷笑着怼了几句,说她要是再闹就叫公安局的来,那女人当时就蔫了,灰溜溜走了,怎么竟跑到这儿来了? “哼!老板娘,我要求退钱,快,退我68块钱!” 碎花褂子女人把胳膊往金星秀面前一伸,嗓门更高了,“你看这疹子!不是你衣服有问题是什么?料子准是用黑心染料染的!” 金星秀正蹲在柜台后记账,闻言慢慢直起身。 她穿件藏青布褂,头发用发网拢得整齐,看着温和,眼神却沉得很。 68块钱可不是小数,那会儿工人一个月工资也才十来块,这女人身上穿的那件的确良衬衫,还是前儿个打折卖的,怎么转头就来闹了? 她没动气,反而笑了笑,声音不高却清楚:“退钱?同志,这衣服你穿都穿了,洗也洗过了,吊牌都拆了,还叫我退钱?” 她指了指女人胳膊上的疹子,“你这红疹子看着像风团,倒像是吃了鱼虾或是辣的过敏,我这衣服用的都是正经染料,前儿个还有供销社的同志来抽检过,没问题的。” “你胡说!” 碎花褂子女人急了,往前冲了半步,“就是你衣服的问题!我穿别的都没事,就穿你这件起疹子!你不退钱是吧?行!我就去有关部门举报你,说你开黑心店,卖劣质货!” 她脸上露出点得意,眼角瞟着周围看热闹的客人,像是笃定金星秀会怕。 金星秀眉峰微挑,重新打量起这女人。 眼熟吗?好像有点,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她开这店几个月来,从没跟人红过脸,可这不代表她是软柿子。 没结婚前,她在文艺兵团里没怕过谁。 这几年在家带孩子,性子才压了压,可真要闹起来,她也不怕。 “你……认识我?” 金星秀盯着女人的眼睛,缓缓问道。 这女人一口叫出她的名字,还敢这么笃定地闹,不像是临时起意,倒像是早就摸透了她的底。 胡好月站在人群后,看着这幕,指尖捏着连衣裙的衣角。 她先看看二嫂怎么处理再出手。 风从敞开的门吹进来,掀得货架上的布料还有衣服沙沙响。 胡好月看着金星秀沉下来的脸,心里忽然掠过个念头:这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 谢翠翠见退钱的事僵住,脖子一梗又喊起来,声音尖得能划破店堂里的嘈杂:“我告诉你们!这老板娘还是个勾引别人男人的狐狸精!” 她边喊边往周围看热闹的客人跟前凑,胳膊上的红疹子还露着,却顾不上疼似的,“你们可都别被她骗了,她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话像块冰砸进热油里,店里瞬间静了静。 几个正挑布料的女客下意识停了手,眼神在金星秀身上溜来溜去。 金星秀握着算盘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方才还带着几分客气的眸子“唰”地眯起,那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冰锥,直直射向谢翠翠。 狠厉的眼睛里藏着火气。 但也只是一瞬,她又松开了手,算盘珠子“啪嗒”落回原位,脸上竟又浮起点笑意,只是那笑没到眼底。 “同志,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现在造谣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严重了是要坐牢的。” 她往前站了半步,逼得谢翠翠往后缩了缩,“我勾引男人?我结婚几年了,儿子都能走路了,丈夫在大学上课,我现在去叫,他很快就能过来。” 她顿了顿,抬手往门口指了指,语气陡然硬了:“你要是再敢胡说八道,我现在就去派出所报案,让民警同志来评评理,看你这造谣诽谤该怎么算。” 谢翠翠被她这架势唬住了,方才的嚣张劲儿去了大半。 她张了张嘴,声音弱了下去:“什、什么报警?你别吓我……” 眼神飘来飘去,不敢再看金星秀的眼睛,“我就说了几句话,还、还能被抓了去?” 那副色厉内荏的样子,活像只被戳破了的气球,连胳膊上的红疹子都显得没那么有气势了。 周围有人嗤笑了一声,谢翠翠脸涨得通红,却再不敢多骂一句,只梗着脖子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翠翠,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回家去。” 冯前进的声音刚落,店门就被他推开,风卷着些尘土进来。 他穿件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褂子,裤脚沾着泥,刚从工地上赶过来的样子,一进门就直往谢翠翠那边走,却在瞥见金星秀时顿住脚。 店里的目光霎时都聚在他身上,尤其是金星秀。 她正收拾着柜台上的碎布料,听见动静抬眼,目光淡淡扫过他,像看块路边的石头,随即却弯了弯嘴角,笑出声来:“冯同志,这是你爱人?” 语气客气得像对陌生人。 “是。” 冯前进应着,视线却没挪开,直勾勾盯着金星秀,眼底那点柔情浓得化不开,像要淌出来似的,“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金星秀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搅,恶心劲儿直往上涌。 她垂下眼,掩去眸底的嫌恶。 这男人真够恶心的,当着自己老婆的面,还敢露出这副嘴脸。 她脸上挂着副客气的笑:“没事,冯同志快带嫂子回去吧,我看她病的不轻。” 第 421章 当锁的关野 “二嫂,刚才那个男人是谁?” 胡好月看着冯前进拽着谢翠翠离开,好奇问道。 “那是以前部队上的同事,跟他也不是很熟。” “哦!” 这场闹剧终是结束,可是事情也并没有那么简单。 “对了,你今天不是去饰品店看首饰吗?” “这不是路过嘛!顺道来看看服装店生意怎么样。” “那你觉得怎么样?” “还行吧!” 二人相视一笑,又说了一些家常后,胡好月才离开,准备去饰品店看看有没有新品。 胡好月刚走出服装店的门,初春的风扑过来,混着远处自行车铃铛的脆响,倒让刚才店里那场闹剧的燥意散了些。 她攥着皮包的带子往饰品店走,路过街角那家挂着“收购旧物”木牌的铺子时,本不想停脚,却被里头压低的男声钉住了脚步。 那声音发颤,带着点怯生生的恳求,像被雨打湿的麻雀扑腾翅膀:“能……能多给点吗?” 胡好月下意识往铺子里瞥了眼。 铺子逼仄,货架上堆着旧瓷碗、铜锁,墙角立着辆掉漆的二八大杠,昏黄的灯泡悬在梁上,照得说话人后脑勺的头发都泛着枯槁的灰。 那人身形瘦得厉害,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松松垮垮挂在肩上,肩胛骨抵着布料,像两块没磨圆的石头。 “真不能了。” 老板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正用拇指蹭着手里的东西,抬眼扫了对方一下,语气算不上刻薄,却也没什么温度。 “你这银锁头边角都磨平了,刻的‘长命百岁’都快看不清,顶多算个老银料。别家给你开多少?二十五?三十?我给三十二,够实在了。” 胡好月的一愣。 银锁?她往前挪了半步,从门框边探进头。 老板手里捏着的,果然是个巴掌大的长命锁,锁身缠着藤蔓纹,虽然磨损得厉害,但那镂空的莲花瓣形状,她认得。 那是关野娘给她的锁。 嫁人的时候,关野总把这锁揣在怀里,说这是他娘塞给她的念想。 她脸色平静,试探着叫了声:“关野?” 铺子里的人猛地回头。 阳光从她身后斜照进来,胡好月看清她脸的瞬间,倒抽了口凉气。 关野的脸瘦脱了形,颧骨高高支着,眼下挂着乌青,像是熬了好几夜。 她以前眼睛亮得很,笑起来能映出天上的云。 可现在那双眼睛蒙着层灰,看见她时,先是茫然,随即瞳孔骤缩,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货架上,叮哐啷掉下来几个旧铁盒。 “好月?” 她声音哑得像吞了沙子,下意识把手里的布包往身后藏,手指绞着包带,指节泛白,“你怎么在这儿?” 老板被这动静吓了跳,抬眼看看胡好月,又看看关野,撇撇嘴:“你们认识?” 胡好月没理老板,目光钉在关野身上。 “你家里出什么事了?” 胡好月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低。 关野眼神躲闪,不敢看她,只梗着脖子往旁边挪:“我……我挺好的,对,挺好的。” “挺好的?” 胡好月瞥见她藏在身后的布包,包角露出半块干硬的窝头,“挺好的你拿你娘留的锁来当?” 这话像根针,猛地扎进关野心里。 她脸“腾”地红了,从耳根红到脖子,手攥得更紧,指节都在抖:“我不是当……我就是问问价,这锁旧了,留着也没用……” “没用?” 看她鼻子一酸,没再戳破他。 转头对老板说:“老板,这锁我买了。你开个价。” 老板愣了下,看看关野,又看看胡好月,眉梢挑了挑:“小姑娘,我跟她说好了三十二……” “我给五十。” 胡好月没等他说完,从皮包里掏出钱。 她今天本是来买首饰的,钱包里有二百多块,还有一百是二哥给的零花钱,叠得整整齐齐。 她数出五十块递过去,“这锁我要了。” 关野猛地拽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好月!不用!我不卖了!” 她脸涨得通红,眼里憋着气,又像是委屈,“我不缺这点钱,我就是随便问问……” “你缺。” 胡好月挣开她的手,把钱塞给老板,从柜台上拿起那把银锁。 锁身冰凉,磨得光滑的边角蹭着掌心,像能摸到当年关野娘摩挲它的温度。 她把锁塞进关野手里,攥住她的手往回按,“拿着。这锁是你娘给你的,不能卖。缺钱跟我说,我这儿有。” 关野的手像被烫着似的抖,她低头看着掌心的银锁,锁身上的莲花瓣在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过了好一会儿,她喉结滚了滚,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病了……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我……我染上了大麻,我……” 她真的不忍心再说下去了。 胡好月心里咯噔一下。 关野家是厉害的,去年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她就这样了? 她没追问,只是从钱包里把剩下的钱都掏出来,塞到关野手里:“这里还有一百十六块,你先拿着,我会帮你的。” 关野捏着钱,指缝里漏出的纸币被风轻轻吹着。 她抬头看胡好月,眼眶红了,却强忍着没掉泪,只是把银锁紧紧揣进怀里,像是揣着块滚烫的烙铁。 “好月,”他声音发颤,“这钱我……我还不起你的。” 胡好月笑了笑,抬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说啥还不还的,你去买点吃的,别啃窝头了。” 关野点点头,攥着钱和锁,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看了眼,见胡好月还站在铺子里,冲她用力挥了挥手,才快步消失在街角的人流里。 老板在旁边看得直咋舌,收了钱往抽屉里塞:“这女同志是你朋友?看着够难的。” 胡好月没应声,看着关野消失的方向,心里沉甸甸的。 刚才关野躲闪的眼神,磨破的鞋,还有那半块干窝头,都让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知道,关野没说全,她这一年,肯定受了不少罪,还有她一句也不曾提起过的夫家。 风又吹过来,槐花香混着远处粮店的吆喝声飘过来,胡好月叹了口气,转身走出旧物铺。 饰品店就在前面不远,可她这会儿没了看新品的心思。 第 422章 关家?败落了啊! 下午的风带着些凉意,卷着街面上烤红薯的甜香掠过来,胡好月却没什么胃口。 从旧物铺出来后,关野那副窘迫模样总在眼前晃,心里不舒服,也没回服装店,顺着街往南走,不知不觉就到了“清风茶馆”门口。 这茶馆是城里少有的老铺子,门楣上挂着块褪了色的木匾,檐下悬着两串红灯笼,风一吹晃悠悠的。 门口摆着两张竹椅,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头正眯着眼抽旱烟,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姑娘里面请,楼上有空座。” 胡好月点点头,掀开门帘走进去。 里头暖烘烘的,混着茶叶的清香和点心的甜气。 堂里稀稀落坐着几桌客人,有的在低声聊天,有的捧着茶碗看墙上的旧报纸,倒比外面清静得多。 她本想在楼下找个座,却瞥见楼梯口挂着“雅间”的木牌,心里莫名一动,顺着楼梯往上走。 二楼更安静,只有最里头的包间门虚掩着,留着道指宽的缝。 胡好月刚在靠窗的桌子旁坐下,还没来得及叫伙计,就听见那门缝里飘出几句话来。 “李队,都说了,那些畜生没一个好东西,你不该留他们一条命的。” 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股没压下去的火气,像块烧红的铁扔在水里,滋滋地冒火星。 胡好月端起桌上的空茶杯,指尖刚碰到杯壁,动作就顿住了。 另一个声音跟着响起,沉稳些,带着点劝意:“小宇,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些都是些没驯化的妖罢了,抓去妖管局教导,还是有可能改邪归正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 妖管局? 这几个字像根细针,猛地扎进她耳里。 她安静如鸡,身子微微前倾,耳朵几乎要贴到桌面。 楼下的客人还在说笑,伙计的脚步声噔噔地响,可那包间里的话,却像长了翅膀似的,清清楚楚落进她耳朵里。 明明隔着段距离,那声音却比堂里的喧哗还清晰,连年轻男人咬牙的动静都听得见。 “改邪归正?” 年轻男人嗤笑一声,气更盛了,“他们杀了那么多女大学生!前阵子城郊河里捞上来的那具,脸都被啃得认不出了,不是他们干的是谁?这种货色,就该直接打死,留着就是祸害!” 胡好月捏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红。 女大学生……她想起前阵子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事。 说是近一个月,有三个女学生晚上回宿舍时失踪,后来在城郊的河里找到了两具尸体,死状惨烈,警察查了好久都没头绪。 当时还有谅个还跟她念叨过? “小宇。” 那个被称作“李队”的人叹了口气,声音沉了沉,“妖管局有规定,未伤及人命的妖可教化,伤及人命的……自有量刑标准。我们是行动队,负责抓捕,不是判官。” “可那些学生……” 年轻男人还想争辩,却被打断了。 “这些事就不是我们管理的了。” 李队的声音听着像端起了茶杯,杯盖碰着杯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休息一下,等会还要去抓那只狼妖呢。” 后面的话没了。 包间里只剩下细微的喝茶声,再没别的动静。 狼妖? 这两个字让她猛地抬头,看向那扇虚掩的门,眸子瞬间沉了下去,连带着周遭的气息都冷了几分。 长白山的妖…… 而狼妖,是长白山妖里最凶的一种。 狼妖性烈,成了气候的也嗜血,且记仇得很,若是被惹了,能追着人咬十里地。 行动队……终是派人来了。 胡好月端起茶杯,抿了口凉掉的茶水。 茶味涩得很,像含了口沙子。 她知道华国有行动队,专管妖的事,他们有法子辨妖,也有法子收妖。 这次,是这么近听见他们说话。 那两个声音,一个年轻气盛,一个沉稳克制,听着也不是般凶神恶煞之人。 可他们要抓狼妖……怕是不太会顺。 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心里打起了算盘。 她跟长白山的妖没什么交情,可她身份特殊,若是被行动队分辨出…… “姑娘,要点些什么?” 伙计端着个茶盘走过来,笑着问她。 胡好月猛地回神,压下心里的念头,勉强笑了笑:“来壶碧螺春,再要一碟桂花糕。” “好嘞!”伙计应着,转身下楼了。 她看着窗外。 街面上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映着来往的行人,有骑自行车的夫妻,有追着卖糖画的小贩跑的孩子,一派热闹。 可谁能想到,这热闹底下,藏着妖,也藏着抓妖的人。 她得谨慎点。 还有关野……刚才忘了问她,住在什么地方了。 正想着事,楼下突然传来阵喧哗。 胡好月往下看,见两个男人从茶馆里走出来。 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四十多岁,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像鹰隼似的扫了眼街面。 另一个二十出头,穿着夹克,脸上还带着点稚气,却皱着眉,一脸不忿。 不用想也知道,这就是刚才包间里的李队和小宇。 年轻男人还在跟李队念叨:“李队,我还是觉得不该放那些妖去妖管局……” 李队拍了拍他的肩:“行了,执行命令就行。先去城西那片看看,有人说昨晚看见了有嫌疑的人。” 两人说着,往街西头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人流里。 胡好月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桌上的碧螺春和桂花糕已经端来了,茶香清甜,糕上的桂花还带着点金黄,看着很诱人。 可她没什么胃口,只拿起块桂花糕,慢慢嚼着。 甜腻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心里却还是沉甸甸的。 行动队来了,长白山的妖怕是藏不住了。 她只希望,这场热闹别烧到自己身上。 至少现在,她还不想跟这些人对上。 傍晚,罗有谅吃完饭,看着心神不宁的她,关心问了一句,“好月,怎么了?今天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有谅哥!今天我看到关野了,她似乎过得不太好。” 罗有谅看书的手一愣,似乎想起了什么,“关家上面的靠山倒了,已经被其他势力瓜分,不过她嫁出去了,过得应该也不差吧!” “过得很差,完全不是我认识的样子了。” 看着她不开心的样子,罗有谅哄着她,“那要不帮帮她?等会我给你拿五百块钱,明天你去看看她?怎么样?” “好!” 胡好月笑着应下。 她心里的事可真是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