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雪下得小了些,细碎的雪沫子像被风揉碎的盐粒,轻飘飘地往人衣领里钻。
胡好家裹紧了棉袄,踩着巷子里结了薄冰的路面往家走,每一步都带着“咯吱”的轻响。
刚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混杂着煤烟和饭菜香的热气就扑面而来,他跺了跺鞋上的雪。
抬眼便瞧见媳妇正系着蓝布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嘴角那抹藏不住的笑意,比灶膛里的火苗还要旺。
“回来啦?快洗手吃饭,今天炖了白菜粉条,还给你留了块肉。”
金星秀转过身,眼尾的细纹里都盛着暖意,手里的铁勺在锅里“哗啦”一搅,蒸腾的白气模糊了她的脸,却没挡住那股子雀跃劲儿。
胡好家摘下冻得发红的耳朵,搓着手凑到炕边,刚端起媳妇递来的热水碗,就听金星秀开了口:“对了,新政策下来了,我们可以做自营户了。”
“自营户?”
胡好家吹了吹碗里的热气,雾气氤氲了他的眼。
他今天在学校听到同学们议论过几句,说是往后老百姓也能自己开店做生意了,只是那时满脑子想着赶紧放学回家避寒,没往心里去。
“我今儿出去买菜,广播里正播这个呢,菜市场门口的人都炸开锅了,说往后能自己当老板,不用再看那些厂子的脸色。”
金星秀把一碗冒着热气的米饭塞到他手里,筷子往桌上一拍,“我前几天跟好月说了,想找她借点钱开家服装店,我给她拿两成的分成。”
胡好家刚咽下一口饭,闻言猛地一顿,筷子差点掉在炕上:“找我妹子借?她有钱吗?”
他眉头瞬间拧成个疙瘩,嗓门都拔高了些。
自家妹子嫁的虽是罗有谅,可谁不知道罗家是大户人家,好月手里哪有钱?
再说他这当哥的,这些年没少拖累妹子,如今还要开口借钱,脸上实在挂不住。
金星秀翻了个白眼,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当罗家少爷是白叫的?罗有谅疼好月疼得跟啥似的,我前儿去看她,她偷偷跟我说,罗有谅每个月给她的零花钱,起码得这个数。”
她说着,把右手食指竖得笔直,在胡好家眼前晃了晃。
“一……一百?”
胡好家眨了眨眼,喉结动了动。
以前在厂里累死累活一个月也才挣三十多,一百块确实够开个小铺子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口白菜,心里盘算着该怎么跟妹子开口才不显得难堪。
“是一千。”
金星秀的声音不高,却像块小石子投进了胡好家的心湖,激起千层浪。
“啥?”
胡好家嘴里的饭粒差点喷出来,猛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咳咳咳……这……这是真的?一千?”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可是能盖半间瓦房的钱,妹子手里竟有这么多零花钱?
“好月亲自跟我说的,我还能骗你?”
金星秀嗔怪地看他一眼,递过一杯温水,“她还说,只要我把铺子开起来,她还能托有谅的关系,从香江弄些时兴的衣服来,保准生意错不了。”
胡好家接过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胸口的气才算顺过来。
他看着媳妇眼里闪着的光,那是这些年操持家务时从未有过的亮堂。
结婚这几年,金星秀跟着他没享过一天福,冬天里舍不得生煤火,夏天舍不得买根冰棍,省吃俭用全贴补了家用和孩子。
如今她有了自己想做的事,他怎能不支持?
“行,你要去就去吧!”
胡好家把碗往桌上一放,语气带着股豁出去的劲儿,“这些年也辛苦你了,等我明儿去厂里问问,看有没有小工做,放学后我去做活,多挣点钱给你周转。”
金星秀眼里闪过一丝柔软的笑意,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捋了捋:“小工倒也不必,你呀,每天按时回家,多带带孩子,让我能安安心心去跑铺子的事,比啥都强。”
胡好家看着她鬓角新添的几根白发,心里一酸,猛地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关节上还有冬天冻裂的口子,可此刻握在手里,却比任何东西都让人踏实。
以前她可是小姐,文艺兵团跳舞的,这不该是她。
“行!”
他重重地点头,声音带着点哽咽,却透着说不出的爽快,“往后家里的事你甭操心,一回家娃我来带,你就放心去折腾你的服装店。等将来生意做起来了,咱也给娃买台电视机,让他们跟着你享享福。”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一缕淡淡的阳光从云缝里钻出来,落在窗台上的冻柿子上,映得那层薄冰泛着晶莹的光。
金星秀看着胡好家眼里的认真,突然笑出了声,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像朵悄悄绽开的腊梅。
灶台上的粉条还在咕嘟冒泡,屋里的热气混着俩人的笑声,把寒冬的冷意挡得严严实实,仿佛连空气里都飘着点甜丝丝的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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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你二嫂跟你借多少钱?”
宋小草的声音陡然拔高,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啪”地掉在炕桌上,线轴轱辘辘滚到桌边,悬在半空晃悠。
“没多少啊!就五万块钱。”
胡好月扒着门框,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小雾。
“啥?五万?”
宋小草差点从炕沿上弹起来,慌忙转身,踮着脚把堂屋那扇漏风的木门“吱呀”一声拽上,门栓“咔哒”扣紧。
她转过身,眼睛瞪得溜圆,压低了嗓门追问:“你哪来的钱?”
“有谅哥给的啊!”
胡好月拉着宋小草的胳膊就往东屋走,走廊里的穿堂风“呜呜”地灌,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似的疼。
“娘,快进来。”
胡好月把宋小草拽到屋门口,反手“砰”地一声带上门,门板撞在门框上震得窗棂都颤了颤。
屋里的煤炉正旺,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胡好月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转身就去掀炕梢那个描着牡丹的木箱:“您瞧,都在这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