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在沈安之印象中,妖物多凶戾嗜血。
可像她这般娇憨可人的妖,实属罕见。
他的小雀为护他不惜显露人形,少年心头因这个念头一刹那又喜悦又沉甸甸的。
在一个尚不懂利弊权衡的年纪,沈安之只是固执地想着:这般惹眼的容貌,娇小的人儿,跟着他这一无所有的小乞儿,实在太危险了。
沈安之悄然在袖口拢紧了拳头,见姜喻终于看够了转过身来时,暗自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某种决心:“你,饿不饿?”
姜喻回眸,笑着用力地点头:“嗯,饿啦。”
暮色四合。
沈安之熟练地拢起枯枝,火苗跃起,舔舐着架上的鱼。那是他今日费了番功夫,扒了几只虫子才钓上来的。
鱼不过巴掌大,被他烤得滋滋作响,焦黄油亮,香气却寡淡。
姜喻小口小口地吃着,细嚼慢咽。
一是刺多扎人,二来,也是做给沈安之看。她瞥见他总习惯狼吞虎咽,好几次苦于自己是只小红雀,只能眼巴巴瞧着,此刻便有意放缓了速度。
少年很快啃完了自己那份,又摸出个野果,随手折了根枯枝,在积灰的地上漫无目的地划拉。
姜喻眼珠跟着那树枝游走,心头一跳。他竟用一手流畅清隽的小楷,端端正正写了个“姜”字。
“你的名字,”他指尖点了点那个字,侧头看她,“喻,是哪个喻?”
姜喻凑过去,指尖在他写的“姜”字旁,也认认真真画下个“喻”。
“这个喻。”
沈安之点点头,复又沉默下去。
姜喻眼珠一转,挪着身子挨过去,紧紧贴着他臂膀,少年脊背瞬间绷紧。
“好冷呀,”她偏过头笑意盈盈,眼底映着跳跃的火光,“这样热乎些。”
沈安之喉结滚动了一下,唇角扯出一个极不自然的上扬弧度,硬生生压下去,“如今五月初,算不得冷。”
姜喻不以为意地“嘿嘿”干笑两声,心道沈安之这小崽子年纪不大,小时候就是个油盐不进的木头。
她不恼,晃了晃小腿,自然而然转开话头:“诶,你怎会识得这么多字?还写得这样好?”
沈安之怔住,下意识抬首望向破庙西侧斑驳的墙面,目光空洞,仿佛穿透厚重的砖石,望见某个早已湮灭的影子。
他这年纪本该藏不住心事,可他早熟而沉默。若是旁人问,他定是置之不理。
眼角的余光扫过姜喻亮得惊人的眸子,知晓她是自己的小红雀,鬼使神差地开口:“……一个疯乞丐教的。”
声音低沉下去,手中枯枝无意识地在灰土里划着痕,“满口之乎者也、仁义道德,是个落魄书生。成日里嚷嚷着被人顶了功名,钱财两空,半疯半醒地在这破庙里捡到了我。”
枯枝在“死”字上狠狠拖出一道长痕。
“不过……他早死了。”沈安之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投出一小片阴翳,“死了也好,不用再受罪……”
姜喻托着腮的身形慢慢坐直了。
火光映着小小少年清瘦的侧脸,强压下的孤寂和悲凉无声弥漫。心尖像是被细针密密扎过,泛起绵密的疼。
在他话音未落之际,姜喻忽的张开手臂,用力地抱住了他单薄的肩背。一只手轻轻落在他微凉的发顶,笨拙又温柔地揉了揉。
“别怕呀,”声音放得又软又轻,像哄着易碎的琉璃小孩,“信我,你以后肯定会越过越好,越来越厉害的……”
——厉害到成了魔主。
姜喻脑中闪过熟悉身影,心头蓦然一刺。
哪怕分明是同一个人,怎么长大后就那么嘴硬了?
这念头让她抱着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从未被人如此温柔以待,鼻翼间瞬间充盈着小姑娘馨香,像冬日里第一缕冲破寒冰的光。
沈安之浑身僵住,晦暗的眸子深处仿佛有微弱的星火悄然投入干柴,逐渐亮起,明灭不定地疯狂闪烁。
他迟疑了一下,一点点地收紧手臂,如同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将她更用力地抱在怀里,瘦削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真的吗?”闷闷的声音从她肩窝处传来。
“真的,千真万确。”姜喻用力点头,掌心隔着单薄衣料,安抚地轻拍着他微微颤抖的后背。
她是妖,却是唯一对他好的妖。
姜喻不知他心中所想,手安抚拍拍他后背,想着该怎么样的理由继续赖在他身边。
沈安之无声的发泄完情绪,仿佛过了许久,才缓缓松开手。
他脸颊染着不自然的薄红,迅速别开脸,起身走到庙角,默不作声地抱来最干燥的枯草厚厚垫上,又将自己那堆破旧衣物铺开,勉强整理出一方还算洁净柔软的“床铺”。
“早些歇息。”沈安之嗓音恢复了惯常的低哑平静,听不出情绪。
姜喻眉眼弯弯,毫不客气地“嗯”了一声,笑嘻嘻地躺了上去,故意把身下的干草压得窸窣作响。
沈安之反手枕在脑后,目光沉沉地锁着姜喻躺下的纤细背影。
指尖无意识捻着草梗,心底翻腾:
她还会变回那只小雀吗?若她执意不肯,又该如何护她周全……
另一侧,姜喻闭着眼毫无睡意,悄悄翻过身,借着月光偷觑沈安之的眉眼。少年安静躺着,呼吸平稳,仿佛全无挂碍。
她心头莫名有些堵,这人怎么就不担心她这只“小雀”一去不返呢?
夜色中,各怀心事的两人,姜喻终是按捺不住,小声问:“你睡着了吗?”
“没有。”他声音立刻响起。
“那……聊聊天?”姜喻撑起一点身子,视线瞟向一侧打盹的小小少年。
“聊什么?”
“你一个人就住在这破庙里?”
他声音适时染上几分落寞:“倒也不算全然一人。原有一只小红雀,日日相伴。只是今日……”
沈安之顿了顿,佯作低沉,“它却迟迟未归。”
说话间,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她的方向。
姜喻心头猛地一跳。
糟了,小红雀和她此刻的人形,怎能同时出现?
脑中急转,含糊地小声安慰:“许是……许是贪玩,在哪里耽搁了吧……”
“嗯。”沈安之唇角悄然弯起弧度,随即合上了眼。
见他闭目,姜喻也不好再问。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渐渐感到熟悉的倦意涌上,指尖开始变得透明……
待她一个激灵惊醒,眼前景象已缩成熟悉的视角,她又变回了毛茸茸的小红雀。
看来妖力终究不稳,尚不足以长久支撑人形。
姜喻懊恼地扑扇了下翅膀飞起,落在沈安之颈窝处。小小的脑袋依赖地蹭了蹭他。
随即,她叼起白日里买的那些东西,费力地拖到破庙显眼处放好。最后又衔起那条绯红的发带,小心翼翼地放在他摊开的掌心。
如此伪装成懂得知恩图报的小姑娘,留下谢礼后悄然“不辞而别”。
等他日她再变回来,凭沈安之这小小年纪,定然瞧不出破绽。
姜喻小得意地盘算着,安心地闭上眼,在他肩头寻了个舒服的位置打盹。
小小的身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很快睡得歪歪倒倒。
一只温热的手掌悄然拢了过来,轻柔将她护住。
迷糊中,姜喻本能地往温暖的颈窝处钻了钻,寻得一个最安稳的依靠。
月光下,沈安之的唇角无声地勾起,这才真正沉入梦乡。
姜喻再次悠悠转醒,沈安之正梳理长发。少年乌黑的发间,束着的正是那条绯红的发带。指尖拂过发带,动作从容。
姜喻满意地“啾”了一声,欢快地飞落在他肩头。
沈安之再未提起昨日神秘出现又消失的小姑娘,仿佛那只是一场幻梦。
姜喻也乐得装傻,只安心扮演小红雀,寸步不离地守着沈安之,等待他命中注定的机缘,顾疏雨的出现。
周遭的战火暂时平息,远方蛰伏的妖气却开始蠢蠢欲动,隐隐向此地逼近。
姜喻暗中几次将来犯的小妖击退。
然而,当她带着几缕凌乱的羽毛和不易察觉的细小伤痕飞回时,终究没能逃过沈安之洞察入微的眼。
少年沉默地看着她略显狼狈地落在破旧的佛龛上,几次薄唇微启,似要追问,垂下眸,硬生生咽了回去。
姜喻安抚地用翅膀轻轻拍了拍他的发顶,像往日般偎在他颊边。
可这次外出后,她再也没能飞回沈安之身畔。
一日,两日,三日……破庙里再无雀影。
少年冲出庙门,在荒野山林间发了疯似的狂奔找寻,喊哑了嗓子,哪怕磨破脚掌都未放弃半分。
直至暮色沉沉,他连一片羽毛都未寻见半片。
*
姜喻醒来时人还是懵的。
她只记得与妖物缠斗,被利爪狠狠拍向悬崖……
视线聚焦在守在床边,他眉宇间忧色未散,却因她醒来而露出笑意。
“老爹?!”
“阿愉,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姜檀奚忙扶她坐起,声音带着后怕的微颤。
听姜檀奚讲述,她得知自己与顾疏雨同去游玩,遭遇妖物突袭,雇佣的修士只护着顾疏雨逃回,她则重伤失踪了三个月。
姜檀奚几乎掘地三尺,才在绝壁下寻到昏迷不醒的她。
“阿愉,可还有哪里不适?”姜檀奚忧心忡忡,温热的手掌覆上她额头摸了摸。
“没事了老爹。”姜喻晃了晃还有些昏沉的脑袋,掀开锦被就要下地,“我躺了多久?”
“整整半月。”姜檀奚只当她是妖力反噬才昏睡如此之久,见她急切要下去,忙拦住问,“刚醒又要去哪?”
“老爹,顾师……顾疏雨呢?她在哪?”姜喻语速飞快,眼神透着焦灼。
“疏雨那孩子在顾家。听闻你醒了,本是要来……”姜檀奚话到嘴边,又微微顿住。
姜喻心头一跳,再顾不得许多,一溜烟跳下床榻。
屋外倾盆大雨,丫鬟小心翼翼地递上油纸伞,她接过后不管不顾地冲入雨幕。
一众仆从惊呼着追上去,姜喻充耳不闻,撑着伞直奔顾府。
朱漆大门被她用力地推开,雨帘之中,只见十几岁的顾疏雨孤零零跪在庭院中央。
雨水浸透她单薄的衣衫,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小脸上,脊骨挺得笔直。
听到声响,顾疏雨侧首,水珠顺着尖俏的下巴滴落,喑哑嗓音道:“好点了吗,阿愉?”
“我好全了。”姜喻心口一紧,几步冲到她身边,急急将伞倾覆过去,大半身子瞬间暴露在雨里,“快起来,跟我走。”
——沈安之还在等着你。
我无法改变关键节点的剧情,顾疏雨你一定要去见到他,让他随你去鹤门宗啊。
“去哪?”顾疏雨抬眸看她,雨水冲刷着眼睫,她抬手抹去,“我爹罚我禁足于此。阿愉,你快回去,别淋坏了。”
顾疏雨身形纹丝不动。
姜喻一听更是急了,瓢泼大雨,她哪怕是铁打的身子都扛不住。
扭头便冲着廊下侍立的顾家仆役喊道:“去请顾伯伯,就说姜喻求见。”
不多时,顾林慢悠悠地踱步而来。
姜喻深吸一口气,指着雨中倔强跪着的小身影,语气带着少有的认真:“顾伯伯,那日遇险,错不在她。您罚她,于理不合。”
顾林看着向来娇蛮的少城主竟为自家女儿出头,捋须沉吟片刻,顺着台阶颔首:“罢了,舒雨,既是阿愉为你求情,起来吧。”
姜喻立刻伸手去扶。
顾疏雨被她的手掌握住臂弯,微微一怔,竟忘了起身。
姜喻自小便是她需仰望的少城主,身份尊贵,性子骄纵。虽待她比旁人略好些,却也从未有过如此,亲近回护之举。
“阿愉,你是……特意为我来的?”
“当然啊。”姜喻答得干脆利落,手下用力想将她拉起。
顾疏雨唇角微弯,笑意还未扬起,整个人便软软地倒向姜喻怀中。
这一场大雨中的长跪终是免了,顾疏雨却也付出了高热三日不退的代价。
烧得迷糊时,小手仍攥着姜喻一片衣袖,不肯松开。
姜喻叹了口气,拿起剪子将衣角齐整地剪了下来,留在她掌心。
之后几日,姜喻总寻隙溜过来探看一二。
心头压着盘算,沉甸甸的,让姜喻寝食难安。
她不敢多言,更怕耽搁,待到顾疏雨眼神终于清明,姜喻端来温热的药碗,一勺勺耐心喂着。
四下无人时,她倾身靠近,压低声音:“疏雨,等你大好了,务必去城西外荒废的破庙寻一个人。”
一张被折得小小的纸条塞入顾疏雨手中。
“这人于我有救命之恩,你帮帮他,可好?”
“好,我答应你,阿愉。”
第82章
顾疏雨眼看着姜喻喂完最后一口,她不犹豫,转身匆匆便要离开。
看着即将跨过门槛的身影,顾疏雨低唤一声:“阿愉。”
姜喻的脚步顿在门槛外。
望着她纤细的背影,顾疏雨鬼使神差地问道,“你还会来吗?你就……这么在意那个人?”
姜喻的心确实悬着。爹爹派出去寻沈安之的人迟迟未归,音讯杳然,她怎能不急。
她停在门边,片刻静默,忽然回首。
“我在意。”姜喻答得干脆,眸光明亮,明媚一笑,烛火映着她粲然的笑靥,“会的。过几日,我便来看你。”
一声压抑的轻咳后,向来清冷的面容扬起笑容,她温声道,“好,我等你。”
*
夜色渐浓如如墨。
姜喻悄然潜出顾府,指尖下意识摩挲着颈间那块梧桐木牌,木纹深刻着她的名字。
失踪前它分明不在,定是昏迷时,姜檀奚又给她戴了回去,防止弄丢,她迅速将其扯下塞进腰间储物荷包。
妖力运转越发滞涩,强行催动瞬移术,经脉仿佛是寸寸枯竭的河流,汗水浸透了中衣。
姜喻落地踉跄几步,腿酸脚软得差点栽倒,慌忙扶住身旁老树勉强站稳。
呼吸未定,抬眼被一片刺目的猩红震慑。
姜喻呼吸一滞,脑中嗡鸣,连疼痛都显得麻木了。
眼前没有破庙,只剩下断壁残垣,满地皆是战死士兵的尸骸。
铁锈味混着尘土钻进鼻翼,猩红的血溅落的到处,味道久久不散。
他们刀剑创口遍布,更有者,有着狰狞交错的利爪撕扯的痕迹。
这里不止发生了战乱,还有妖物出没……
“沈安之!”她声音冲破喉咙。
沈安之,你到底在哪儿啊……
“沈安之——!”姜喻扑进这片修罗场,不管不顾地翻找起来。
十指沾满粘稠的血污与泥泞,慌乱地将破庙上下翻找了几遍,搜寻着每一个可能掩埋他的角落。
“沈安之——”她嘶哑哭腔的呼喊,在废墟上回荡。
“沈安之——沈安之——”
每当一个和他相似身形的尸体出现,姜喻心惊胆战地害怕,害怕那人会不会是沈安之。
可上天似乎在和她开玩笑,翻过每一具尸体都不是他……
姜喻轻锤了锤额角,偏偏头疼的愈发厉害。脚下步伐越发加速,顺着拖拽的血迹,一路寻到了乱葬岗。
无数战乱尸骸都被附近的村民随手扔在坑内,姜喻不愿相信他死了,可当她看见一抹艳丽的绯红在杂乱的墨发若隐若
现时,脑袋紧绷的弦猝然断裂。
姜喻瞳孔巨颤,下巴微抖,哪怕抿紧唇也抑制不住微颤的身躯。下一刻,攥拳抑制着战栗,跌跌撞撞地跑进坑内。
哪怕不甚被绊倒,手上膝盖全是伤口,她都没有停下一刻的脚步。
姜喻浑然不觉刺痛,眼中只有小小的少年。
他双目紧闭,几根带血的赤红羽毛被指尖死死攥住,仿佛最后的执念。胸口处本该跳动的地方,只余一个血肉模糊的空洞,狰狞地敞开着。
温热的血液,正源源不断地从其中涌出,浸染了他身下的尘土。
姜喻指尖发颤,死死抵住少年的心口,徒劳地想要堵住。鲜血从她指缝间溢出,滑落,烫得她灵魂都在战栗。
“沈安之——”撕心裂肺的哭喊卡在喉咙,最终化作破碎的呜咽。
她跪坐在血泊中,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脑中疯狂跳动:再早一点,如果她来的再早一点,会不会可以救到他……
撕心裂肺的痛在心口席卷全身,咬紧的下唇溢出刺目的红,姜喻崩溃地落下泪珠,“沈安之,安之……你不可以,不可以死,不要死……”
不要……
不要……
不要死!
姜喻只觉脑袋疼得天地旋转,仿佛要坠入似的深渊。一瞬,双目之中似有微光生生不息地流转。
……两颗妖丹?
不,准确来说是神鸟重明的内丹,此刻正深藏于她的眼底。
“你的内丹能救他。”熟悉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
姜喻怔愣一瞬,如同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再无半分迟疑,流转在掌心的妖力对准右眼。
内丹被取走的疼她受过一次了。
哪怕疼得姜喻想原地打滚,都没有停下一刻。
泛红的内丹被她硬生生取出,原本就粉雕玉琢的小脸,此刻褪尽了所有血色,白得像初冬的新雪,苍白得吓人,毕竟她现在只是一个六岁多的孩童身躯。
“沈安之,等着我救你……”
掌心的内丹散发着柔和的绯红微光,她小小的身体剧烈摇晃了一下,“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血珠溅在身下少年苍白的脸颊上,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眩晕和恶心感几乎将她吞没。
姜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手指轻轻拂去沈安之颊边的血迹,毫不犹豫地将犹带体温的内丹按进了沈安之冰冷的胸膛。
世界在她眼中倾斜、旋转。
姜喻再也支撑不住,小小的脑袋砸向少年心口的位置。
就在意识彻底沉沦的前一瞬,她听到了——咚…咚…咚……
微弱却顽强的心跳。
由缓至急,由弱转强,一下,又一下。如同擂鼓般在她耳畔轰然作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力。
姜喻终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唇边扯开一抹虚弱的笑,阖上眼,意识被剧痛撕扯得支离破碎。
“沈安之,我还是……好怕疼啊……”
“疼,可我更怕……”
尾音未散,她彻底沉入无边黑暗。
这一次,魂魄仿佛被无形的巨力攫住,抛下万丈悬崖,在罡风中翻滚、撕扯。
每一次濒临溃散的边缘,总有一股牵扯的力道,将她从彻底湮灭的边缘一点点拉回。
五感逐渐消弭时的刹那,一声极轻地叹息清晰地穿透了意识,似投入死水的一粒石子。
下一瞬,飘摇欲散的魂魄被一双手轻柔地接住。
令人心安的馨香包裹她而来,似初春融雪后第一缕拂过新芽的风。化作最温柔的手,抚平了姜喻每一寸魂体撕裂的痛楚。
姜喻涣散的意识被拉回一线清明。
费力地掀开眼帘,迷蒙地向上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又带着陌生的容颜。
女子低垂着眼睫,唇角噙着浅笑,美得惊心动魄。刹那间,仿佛连周遭沉寂的黑暗都因这一笑而有了光影与声响。
姜喻惊愕地眨了眨眼,试图更看清她一些,但疲倦再次汹涌袭来。
“莫云岚……”拼尽气力唤出这个名字,姜喻便失去了意识。
第83章
姜喻眼睫微颤,意识从混沌中挣脱。
她茫然睁眼,映入眼帘的是那座小亭。微风拂过,素白纱幔轻扬,似乎透出之地空空如也。
我没死?
浑身的剧痛消失无踪,她周身是奇异的舒爽感,仿佛是沉疴尽去。爬起身伸了个懒腰,活动着胳膊,带着点劫后余生的新奇。
姜喻踱步上前,困惑得瞧了一眼,指尖轻挑起白纱,里面果然空无一人。
“人呢?”小声嘀咕,目光扫过四周脆竹。以往周围多半寂静的混沌,看不清晰,这一刻倒是无比清晰。
无形的力道拉扯了一下她的手腕。姜喻一惊,顺着力道赶紧望去,只见一道半透明的虚影正立在她身侧。
模糊的轮廓显然是沈安之的模样。
瞳孔紧缩,呼吸窒住。她难以置信地盯着虚影,巨大的狂喜冲上头顶,反手攥住那只手,声音颤抖:“沈安之,是你吗?!”
虚影没有言语,轮廓似乎凝实了一瞬。牵着她往亭外竹林走去。
姜喻心头疑窦丛生,脚下却不由自主地跟上,带着本能的信任。
“你怎么不说话?”姜喻忍不住追问,眸光一眨不眨,紧紧锁定他的侧影。
可她话音落下的一瞬,虚影瞬间如烟消弭于无形。
强烈失落感尚未涌上心头,姜喻脖颈间悬挂的铜钱滚烫起来。
“铜钱怎么碎了!”姜喻低呼,摊开掌心接住了寸寸碎裂的铜钱碎片。碎裂的铜钱爆发出灼目的红光,慌忙抬手遮挡双眸。
红光中,身影一点点破开光芒,血腥味混合着清冽的皂角香,将姜喻密不透风地裹住。
一道身影悄然靠近,手臂将她勒入一个坚实怀抱。嗓音沙哑,浓重喘息的声音贴着她耳廓入耳,带着失而复得的欣喜:“夫人,我找到你了。”
血气惹得姜喻心头发慌,睁开眼仰面一瞧,呼吸微滞。
映入眼帘是沈安之苍白却俊美依旧的脸,只是此刻,玄色的衣袍上沾着暗红的血,发丝凌乱,唇角蜿蜒着一道鲜红。
“你、你怎么……”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指尖颤抖着想去碰触他衣襟上的湿濡,似乎摸不到任何伤口,“怎么受的伤?!”
沈安之晦暗如渊的眸,此刻亮起骇人的光。染血的唇角扯出一个扭曲又带满足的笑,一字一顿重复着:“无妨……我总算,找到你了。”
姜喻处在茫然发懵的状态。
这真的是沈安之吗?
他垂着眼睫,慢条斯理地擦在衣袖上自己手心手背凝固的血渍,血腥气缠绕在他周身,他却浑不在意,带着薄茧的指腹轻捧起姜喻的脸颊。
他忽地一笑,指尖亲昵地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蛋,声音喑哑:“我都记起来了,消失的半年,每一寸光阴里都是你。”
俯身在姜喻唇上落下一吻,浅尝辄止的触碰瞬间点燃了他心底的贪婪。
这点温存怎够?
吻得绵长而霸道,将姜喻所有未出口的抗议尽数封缄。
猝不及防时腥甜血气渡入口中,比过往任何一次都要多。
姜喻心下一惊,本能让她下意识想躲,后脑却被骨节分明的手不容抗拒地扣紧,动弹不得。
他舌尖侵入,带着难以言喻的占有,温柔又强势,似无声的宣告寸寸蚕食着她舌尖的领土。
姿态温柔,却又偏执得不容她去逃避。
炙热的呼吸洒落在姜喻脸颊,她闭上眼,清晰地感受到这吻从最初的缱绻,渐渐变得急切。
沈安之仿佛要将所有错失的时光,所有压抑的渴念,化作唇齿交缠,贪婪地、不顾一切地弥补回来。
沈安之长睫微垂,眸光入神地盯着姜喻,指尖轻柔地抚弄着她脑后的发丝,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动作。
吻到最后姜喻差点喘不上气,幸好沈安之在最后一刻放开了微红肿的唇瓣,魇足又眷恋地弯腰用鼻尖轻蹭了蹭她的鼻尖。
“是为夫不好。有时间,一定教会夫人。”
姜喻她脑袋缺氧晕乎乎,还没转过弯来,因咽下他的血,浑身从内到外变得暖洋洋。他扶着自己的腰肢,才让她勉强没脚软到稳不住身形。
脸颊率先忍不住一红,莫名的好胜心被激起。可见沈安之这样,铭刻在灵魂里的心疼与酸涩一道堵在心口。
“安之,你等等。你是真的沈安之嘛,不会现在是我做梦的错觉吧,毕竟我都死了……”说到死字,姜喻眼圈瞬间泛红。
她连最后一次的回溯机会都用完了。
沈安之指尖轻点了点她的眉心,温柔摩挲着她的眼尾吻了上去,紧紧搂着她腰身,附身将头埋在她颈窝深吸一口气。
“不是我救你,是你,是你一次次在救我。我都记起了,夫人。”
沈安之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眸中溢出的心疼与万分愧疚。
万千情绪都化作这一刻的静默,甚至他又萌生了埋怨自己同时又小心窃喜。
幸好是他。
姜喻选择了他,而非选择其他人。
“夫人的内丹支撑我的心脉,又是你的令内丹化解了这一颗内丹的反噬……”沈安之想到她失去内丹之疼,难受地眼眶微红,“很疼,对不对……”
他的夫人明明最是怕疼了……
姜喻忽觉颈间一烫,颈窝处一阵濡湿,在她还未多言时,已有人替她先一步落下泪。
惯含笑意的狭长丹凤眸,此刻却滚出大颗泪珠,砸在她锁骨上蜿蜒而下。
怔然僵了一下,姜喻用力地回抱着沈安之精瘦的窄腰,头埋在他肩胛骨。
这是个极有安全感的动作。
“我没事。”声音微颤,尾音消散在空气里。
姜喻攥紧了袖口,衣料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如同她此刻的心,被汹涌的思念无声浸透,湿漉漉地往下坠。
眸子蒙上水雾,眼尾泛红,贝齿咬着下唇抑制哽咽,带着哭腔,一字一句:
“安之。”
“我真的……好想你。”
最后一次回溯,将内丹送入沈安之胸口的那一刻,姜喻便猜到了什么。
回溯特殊之处,不止于此。
沈安之抽丝剥茧,能看透其中玄妙,不愧是他。
沈安之轻柔地吻在她泛红的眼角,似乎要将她所有的惶恐不安都安抚。
“我也想你。若是失去你,我一定会……”
剩下的话沈安之未言,晦暗不清的眸色一抹暗色闪过。他从未真正成为姜喻口中的好人,但她喜欢,他可以做一辈子。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只要是姜喻所想……
沈安之眸底难掩的悲伤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一贯深情款款的笑意,捏了捏她的鼻尖,“夫人,你快哭成小花猫了。”
姜喻吸了吸鼻子,哽咽停下,肩头仍微微轻颤。“可是,这十年,真的很疼,不是吗?”
明明是她当年毫无预兆地消失不见,若是能早一点,哪怕只早一点点……
沈安之低笑一声,轻轻拭去她脸颊残留的泪痕,动作珍重,“疼?”
他微顿了顿,“那也是我该受的。不然,这副残躯,如何能撑到重见夫人的这一日?”
姜喻微蹙的眉尖,“不许这么说自己。”声音带着点不自在,眼睫垂下又抬眸嗔了他一眼。
“不过嘛……”拖长了调子,忽地一拍他手臂,恍然大悟,“这下就通了。害我琢磨半天,明明给你炼了抑晦丹,后来你怎么会用起我的力量来,比我还熟稔几分?我原以为是因为抑晦丹有我内丹的原因。”
“是。”沈安之颔首,“而且,这颗内丹为我稍稍添了些许‘不同’。”
“哦?”姜喻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亮眸睁得溜圆,“比如?”
喉间溢出一声低笑,他倾身,阴影瞬间将她笼罩。
他尾指轻轻捻起她一缕发梢,声音压得又低又缓,带着蛊惑的意味:“夫人若肯亲为夫一口,我便告知,如何?权当给我的奖励。“
姜喻脸颊一热,唇飞快地在他颊边印了一下,旋即退开半步,强作镇定地扬了扬下巴:“喏,亲了,还不快说。”
沈安之眸底得逞毫不掩饰,“对夫人,我向来如此。”
轻如鸿毛般的吻,弯腰的俊逸青年毫无形象的傻笑,似乎意识自己笑得格外肆意。他轻咳了一声,嘴角上扬:
“这颗内丹不仅为我续命,更掩盖我的特殊体质,夫人可知,我体质特殊之处……我保守十几年的秘密。”
姜喻早在看原著《求妖》时就知道,可听到沈安之亲口说出,却另外一种超乎信任的奇异温暖感。
“夫人,我在那事上缠着你,是因为我天生圣阴仙体,双修大补,血肉皆药。你的身子骨当时实在是虚弱……”
姜喻脸颊薄红秒变爆红,哪怕知晓无人听到,也忍不住抬手捂住他的唇瓣,“我知道了。”
沈安之虔诚地亲在她掌心,激起细微的痒意,姜喻蜷起手指想要后缩。他不容她逃离,大手一裹,将其捧握在掌心安抚地摩挲。
“这颗内丹的气息,使得仙体的外溢的气息只有部分妖族能嗅到,寻常人族更难以闻出。自我去了鹤门宗,那里妖邪不聚。”
她万万想不到自己的内丹,竟会派出如此用场。
“因这内丹,”沈安之将两人紧扣的手按在他的心口,急促的搏动隔着衣料跳动在姜喻的掌心,他眼底带着洞悉的了然,“夫人受其牵引,似乎格外深些。”
姜喻微睁大眼,抬起眸:“你早知如此?”
她忆起自己那些被他血腥气勾得失了神志,有些迷乱的记忆,恨铁不成钢似的嗔他一眼,“你非但不惊不惧,对这些警惕点,怎么反而……”
第84章
沈安之愉悦一笑,坦荡得近乎放肆:“嗯,后来,我确实喜欢。”
姜喻听着他近乎袒露又直白的话,一副什么的做派,逗得半气半笑。
笑意盈盈地凑近在呼吸交缠咫尺间。“原来如此,那我问问你,又是如何寻到我的?”笑意掩盖了她几不可察的紧张。
指腹摩挲她掌心的动作停顿一瞬,沈安之认真道:“夫人,锁心线,锁的从不是你,是我。是我离不开夫人,一刻都不要。”
沈安之修长的尾指轻轻一勾,妖异的红芒便自姜喻心口若隐若现透出,凝成一缕虚影般的殷红心线。
“夫人,无论你在哪,只要尚存一缕魂魄,上天入地,掘地三尺,天涯海角,我都会寻你回家。”
姜喻确实是咸鱼本能暴露无疑,哪怕是疑问都未询问过。陡然一惊,原来从那时起,她下意识的,未怀疑过沈安之会害她。
指尖虚触着殷红心线,沈安之将手伸出去,她心领神会地指尖勾着他的尾指。
“这一次,换我带夫人回家。”沈安之温热的手掌反手牵着她的手,一步步带她远离此地。
“好啊。”姜喻侧眸一笑,回眸看去小亭在视野中逐渐消失。
周围步移景异,她驻足凝望,琉璃彩幕如千重画轴流转不定。
若是仔细瞧去,画面上尽是姜喻和沈安之相处的记忆,有沈安之执笔为她描眉,有天乩城摘仙楼看烟花,有含笑接过递来的栗子糖的点点滴滴……
姜喻欣喜地瞧着这些画面,牵着他蹦跳着几步,入神得瞧着。
沈安之脚步顿了一步,面色逐渐微白,落在她身后慢了一步。
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绚烂如花的笑靥会心一笑,耐心地等着姜喻慢慢去看。
姜喻只发现这些记忆有些她知道,但不曾见过的画面,刚要回眸询问,一缕时有时无的白光乍现。
她眼睫刚颤,沈安之的手已覆了上来,盖在她眼皮上。
他指节用力抵着她眉骨,轻声地安抚着:“别看,太刺目了。”
沈安之凑近在她耳畔,唇上落下羽毛般的触感,他牵着她的手掌率先化作泡影,连同裹着血腥气的人影明明灭灭。
“夫人,答应我,不许忘记我,不许心悦其他人,不许教他人心悦。”
“我答应你,自然不会忘记。”姜喻下意识回答,却有些不对劲他为何这般突然问她。
回应姜喻的,是彼此相牵的手落空。
姜喻心慌急切地睁开眼去,入目仅有黑暗,双手他握上紧贴在眼皮的不可撼动的手腕。
“沈安之,你在做什么!”
“别怕,夫人。很快便好了。”
沈安之眼底是再也掩盖不住的悲痛,在她看不见的此刻,崩溃如潮水席卷。
“知道夫人下不了决心。”沈安之语气微顿,无声地叹息一口气,“夫人真笨,想要回家。这一次,唯我死就好了。”
“你怎么知道……”姜喻话音未落,一个绵长的吻堵住她所有的疑问。
他难以自抑地从姜喻身后箍着她的手臂和身形,紧贴颤抖身形,困在自己怀里。微颤地手臂被他压制胸前,所有挣扎的在他面前是那般徒劳无力。
她即将要失去沈安之的恐慌笼罩了她。
眼眶酸涩的泪珠,一颗颗砸落在他掌心,
“沈安之,不可以!我叫你停下来!停下来!”
姜喻故意地提高音量:“你知不知道,我是有意接近你的,我是攻略才接近你,够了,我不要你付出什么了,我们扯平了,两不相欠,好不好?”
“我们之间永远纠缠,别想两不相欠,夫人。我曾说过,我的命唯给你一人。”沈安之头埋在她颈窝,苦涩一笑,“夫人,万万不可忘记我。”
“我既已知晓了夫人心心念念之事,送夫人回家去。”沈安之轻柔亲在她后脖颈安抚。
滚烫的水珠滴落滑进她的脖颈,烫的姜喻哭腔着喝道:“够了,沈安之。你不停下,我就改嫁去,我离开你去……”
未尽的话化作一丝轻颤。
沈安之温热的唇贴在她后颈,齿尖不轻不重地一啮,低哑嗓音:“墓碑上朱砂刻名,定要写上‘姜喻结发之夫’。若你敢另嫁他人,我便……”
可惜,他没有以后了,夫人。
眼前的束缚消散,刺目的光线涌入眼帘。
姜喻下意识地飞速转身,视线所及,沈安之的身影已如脆弱泡影,在她目光触及的一刹碎成千万个,彻底消弭。
唯余一颗灼烫的赤红内丹,坠落后,没入她心口。
难以言喻的心痛与巨大的空洞攫住了她。
姜喻眼眶猛地刺痛,泛起一片绯红,纤细的手指死死捂住那仿佛被硬生生剜去一块的胸膛,仿佛想将滚烫之物抠出来。
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像是抽走了所有气力,姜喻痛哭着蹲在地,呜咽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喊:“沈安之——”
*
意识流失只是一刹的异样,脸色苍白的人儿,平躺在绵软的黄色小熊被套的宿舍床上。
长睫微颤,睁开眼,入眼的不再是任何古色古香的情景。
姜喻倏地坐起身,打量着熟悉又陌生的宿舍床幔,猛地掀开帘子探头。
宿舍唯一未离校的室友宋夕,抬眸见她脸色不佳,吓了一跳,“又熬夜看文了?不太舒服的话,今天班会了我给学委请假。”
姜喻听到宋夕熟悉的声音有一瞬的恍惚,重新躺了下去,任由眼泪无声的打湿枕头,把头埋在小熊玩偶。
“好,帮我请假,谢谢。”
听到关门离去的声音,宿舍只剩下姜喻一人。
酸涩堵在心口,一闭上眼却陡然听清空荡荡的宿舍传出一道熟悉声音,含着笑意道:
“恭喜你,任务完成。”
*
姜喻闭眼再睁眼,心海无垠,水波轻晃。
一身绯色衣裙,泪珠滚落,洇着哭红的眼尾。
她瞧见两道身影而来,眸光倏然亮起,连睫上残泪都忘了拭。
她雀跃地抬眸,视野出现的是一身娇艳红裙步步生莲,踏上心海涟漪时,赫然是绝美无双的莫云岚。
一身红裙,一颦一蹙摄人心魄,身后紧紧地跟随着与她长相别无二致的“姜喻”。
“她”面带微笑抬手,对姜喻礼貌地挥了挥,并未言语就转眼化作一道流光,摇身变作一枚温润,绯红色羽毛形状玉佩。
莫云岚见她眼角的泪痕,心中泛起涟漪,似有万分复杂的情绪堵在喉头,“阿愉,莫哭了。”
见莫云岚递来一方手帕,姜喻犹豫一瞬,接过擦了擦酸涩的眼眶,抬眸定定地瞧着她。
一种血缘间相互的感应,令她下意识选择相信莫云岚。
姜喻抽了抽鼻子,哽咽的开口:“你是我的娘亲,对不对?”
“是。”莫云岚唇边噙着温柔的浅笑。
眸光似承载了思念的岁月,难以言喻的怅惘道,“这或许算作你我母女第一次正式相见。我曾立于你的心海小亭,白幔之后,只能遥遥看着你初入此界跌撞成长,我的孩子,受苦了。”
姜喻不想去想苦,许是大脑选择不让她感知到“苦”是何种滋味,可在这双温柔又相似的眼眸注视下,刚刚压下去的酸涩通通在眼眶打转。
重要的东西被生生剜走了的疼,让她在莫云岚眼前落下泪。指节因用力到恰如掌心而泛白,她试图压下心头一阵尖锐又空茫的刺痛,“沈安之,他怎么会知道我是为了‘攻略’……”
莫云岚负手,步履沉缓踱了两步,声音不高,却很是肯定:“他看到了结局。”
“结局?”姜喻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安笼罩了她,“难道是……”
《求妖》一书的结局?
莫云岚未答,将袖中玉佩轻轻一托。玉佩瞬息化作足有两米高的巨大水镜,镜面光华流转,映照出《求妖》书中早已注定的结局。
“我让他窥见了未来,你因他而死的结局。而唯一能斩断这宿命、救你性命的法子,唯有一件——他死。如此,你方能挣脱命数无形的‘控制’,活下去。”
“而他的选择……”莫云岚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亏欠,“未曾让我失望。”
“荒谬。”姜喻摇头否认,“这种无稽之谈,他怎么可能信!”
可这镜子中所展现的当真是《求妖》是内容,不经令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我也不愿信。”莫云岚语气是不顾一切的决绝,她转身直直对上姜喻的视线,“可阿愉,你是我唯一的骨血,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你被一个魔头拖入死地,万劫不复?!”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重新变得低沉而遥远,陷入回忆:
“百年前,我初坠此界,不过百岁稚龄。因一时贪玩,携灵玉下界。此玉可窥天机,预知福祸天数。”
“当我怀上你时,灵玉第一次主动示警……我曾耗尽心力,闯入无尘仙山,只为寻一条重返天界、或许能避祸的路。终是无功而返。
然灵玉通灵,所感即天道。它既昭示此劫,我便与它联手,布下这盘以命为注的棋局,将你送去与修真界相反并立的新世界避祸,只待你成年后来此。”
“阿愉,你能……明白一个母亲的苦心吗?”她抬手迟疑了一下,轻柔地摸上了她的头。
知晓一切,姜喻如遭雷击,死死盯着水镜的结局。
“我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用沈安之的命才能换我活下去?”
姜喻抬头,抓住莫云岚的衣袖,“他真的死了吗?”
莫云岚神情万分挣扎。
第85章
“你便这般想知道他的事?”莫云岚眸光微动,姜喻与姜檀奚这对
父女在“执着”这一点上,倒是如出一辙。
“你和檀奚这点还真能是……”她无声地浅笑叹息一口气,轻抚了抚她发顶。
姜喻读懂她字词中似有转机,只差把“急切”二字明明白白刻在面颊,忙不迭开口道:“是,哪怕只有一丝线索,我都绝不能放过。”
莫云岚动容地失笑,掌心浮起灵玉。灵玉流光氤氲,微光闪烁。
“缘之一字,终需自证。”她将玉放落入姜喻掌心中,身影却如风中残烛般开始明灭不定,“拿着。一年期满,归途自现。”
灵玉入手温润,微光如水纹荡漾开来。姜喻只觉得心口发烫,眼前景象倏然扭曲。
轻轻收拢五指,将灵玉贴在心口。
灵玉之力,白光乍现,将两人带出心海。
姜喻从床上醒来,掀开帘子,就见一身红裙的莫云岚立在宿舍窗边。周身缭绕着未散的灵气,与窄小的寝室格格不入。
莫云岚转过身,轻声嘱托:“回去见到龙婆婆,记得替我问声好。这段时日,你多陪陪她。”顿了顿,她声音沉下去,“她时日不多了。”
一个“龙”字撞进耳中,姜喻立刻明白莫云岚说的是谁。
最后一句话像冰冷的手骤然攥紧了她的心脏,闷闷地,很疼。
她压下喉头哽意,点了点头,“好,我记下了。”
莫云岚深深望着她,目光几乎要描摹过她眉眼每一寸痕迹,像是要将这一刻,刻进神魂。
随即,她身影如水纹般轻轻一晃,“阿愉保重,我和爹爹等你回来。”话音刚落,莫云岚消散在空气中。
姜喻应答的好终究是说给了自己听。
狭小宿舍彻底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透进的天光。
她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将残余的湿意逼退,利落下床开始收拾行李。
一路风尘仆仆。
高铁飞驰,窗外田园阡陌疾退,又被层层叠叠的青山取代。她转了一趟车,大巴换小巴,熟悉的小县城气息扑面而来。
一路尘土飞扬车站里,佝偻的身影翘首以盼,混浊的眼盯着每一个过去的大巴车。
见到姜喻从车上下来,龙奶奶身影颤了一下,急忙拄着拐杖迎上前。
浑浊的眼睛瞬间红了,枯瘦的手抓住她的胳膊,第一句话满是心疼:“阿喻呦,怎么累成这样了?眼睛都是红的,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我有好好吃饭,奶奶,你看我还胖了。”姜喻含笑着应答,擦了擦眼角的湿润,松开行李箱,抱紧了奶奶佝偻的身躯。
龙奶奶抱着她,像安抚一个撒娇的小娃娃一样,不厌其烦地拍抚着她的后背,“想奶奶了,昨日不才打了电话。”
“一通电话怎么够。”姜喻卸下所有的不安,有说有笑地讲述着学校的趣事,“奶奶,你都不知道……”
姜喻扶稳她的手臂穿过走过无数次的小巷,回到老旧小区。
楼下依旧是多是老头和老太太,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下棋、做做操……
姜喻熟稔和每一个人打招呼,龙奶奶拉拉家常。也会在一旁悄悄地小声告诉她哪家的八卦。
姜喻会附和做出一脸吃惊得眨眨眼,龙奶奶此刻会非常满意地一笑,轻轻屈指敲敲她的脑门。
推开家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姜喻扶着门框,目光寸寸瞧过屋内陈设,恍如隔世。
她深吸一口气,一颗飘零又不安的心脏重新落回去。
还是家最让人安心。
餐桌上飘来馋人的香气,龙奶奶得知她的归期,摆满一桌子她爱吃的菜。
姜喻笑着接过不断夹来的菜肴,吃得两腮鼓鼓,却在老人转身盛汤的刹那,飞快抹去眼角滚烫的湿意。
陪着龙奶奶聊到月上窗台,姜喻才慢吞吞挪回房间。
新换的床单浸透阳光味道,窗户敞着,晚风裹着清风拂过粉蓝色窗帘。她将行李箱里的物件一一归位,匆匆洗完澡时,夜色已浓。
手机被攥得发烫,指尖在熄亮的屏幕间反复徘徊。她深呼吸做足心理准备,才重新点开某APP的《捉妖》一书。
挂在页面上是一则弹窗,作者不晚的请假条。请假条只有一个极具有个性的句号。
一个句号?
姜喻困惑地别了别嘴角,指尖轻敲了敲手机屏幕,下意识地翻开评论区。
铺天盖地的\"烂尾\"骂声里,零星掺杂着几条异样评论:
[小可爱]:狗作者怎么加重女配戏份?
[铃铛]:被大家骂到要改文,可不必这么改。女配大改我不说什么了,可待遇比我家女主还女主了?
[公子]:蹲一个解释!!解释!!@不晚
她逐条翻阅,忽然发现所有更改的章节都是在她归家途中悄然更新的。
她并未点开重更的章节,径直翻到作者区赫然插在读者评论间的回复:
“无人读懂的‘求妖’二字,所求本就是——姜喻。”
整个评论区早已为这句话沸腾。
姜喻的眸光钉在那行字上,诡谲的熟稔感撞上心头,激得她指尖发麻。
她忽地起身,窗棂外月光洒落在怔然的侧脸。
默然片刻,她终是坐回电脑桌前,手指悬在键盘之上,又垂下。
最终她托起腮,放弃挣扎般轻叹口气,指尖落下敲出几个字,点了发送:“你认识得沈安之吗?”
盯着消息发送成功,姜喻只觉荒谬。
她坐立不安地站起身又重新坐下,直到电脑响起“叮咚”的弹窗声,她匆匆瞧去,发现仅仅是一则新闻,失落地慵懒窝回床上。
困意一点点侵占了她的意识。
姜喻梦见了沈安之。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不言不语,她便泣不成声,冲过去地抱紧他的腰。
沈安之张开手臂环住她,仿佛在这个怀抱里汲取到温暖。
姜喻哭泣声渐次隐没。
梦醒来时,天光大亮。
姜喻惺忪着眼,轻擦去眼角湿润,泛红的眼眶还有一些红血丝。
电脑未关的灯光映射在她脸颊,姜喻发现它一夜未关,随意瞟了一眼,没想到昨夜四点,作者不晚连发两条消息给她。
一条消息:是。
另一条消息回复:你喜欢?
姜喻盯着“喜欢”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毫不犹豫地敲下几个字:是,我喜欢。
没想到对面的回复消息几乎算得上秒回:很好,有眼光。
姜喻被此人自信的语气逗得一笑,回复道:你为什么要写《求妖》?
正思索对面这个作者到底是谁,没想到对面秒回发来一句:你想知道的话,来云梦站见我,我路过。
姜喻端正坐好,意想不到作者路过的地方居然在家周边最近的高铁站。
她指尖轻敲了敲桌面,想到这是沈安之的小动作,心底一阵针扎般的刺疼。
沉默良久,久到姜喻都觉得自己失神的太久,纠结起身喝完一杯水,重新坐会电脑桌前,摩挲着挂在脖颈的灵玉,回答对面道:好,什么时候?
消息又是一次秒回:一日后。
姜喻回复了“好”后,对面再没有回复任何消息了。
她盯着两人的聊天框来回地瞧了瞧,更没想到自己会一口答应。
不过,姜喻颇为好奇,这个写出《求妖》一书的究竟是何人物。
早知道在娘亲走之前就该问问她。
两日的时间过的太快,快到姜喻甚至只是陪自家老太太溜了两回弯罢了。
姜喻打了车去到云梦站,穿着最朴素的小红裙,背着一个不知名的饺子包。随意地披散长发,戴着印着小熊图案的口罩,站在在云梦车站外,百无聊赖地划拉着消息的更新。
对话框迟迟没有动态,她不免怀疑自己会不会被耍了。
划拉着手机屏幕,短视频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一道阴影毫无征兆地笼罩下来,压过了屏幕的亮光。她摁熄手机,下意识侧身让出路。等了几秒,影子的主人纹丝不动,她抬头撞进一双含笑眼睛。
同样戴着黑色口罩,却压不住周身过于出众的轮廓。他极高,瘦削却不单薄,长发随意散落落下。
宽松的黑色棒球服,阔腿牛仔裤衬得整个人越发疏落不羁,透着不合年纪的慵懒,又透出几分少年感的邪气。
眼尾朱砂痣殷红又妖冶,一双含笑又吸人心魄般丹凤眸,让人见之不忘。
战栗自脊骨窜起,心跳声擂鼓般轰鸣。
姜喻后知后觉,嘴角微微上扬。
——这人原是冲着她来的。
她眼眶一热,眼角瞬间泛红,脸颊洇着因激动失而复得的霞红,泪珠如断线的珍珠,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坠落,正正砸进他慌忙捧起的掌心。
他低头吻去咸涩,薄唇轻柔落在湿漉的脸颊,将泪痕吻净。
姜喻忍不住破涕为笑,还没来得及抬手,整个人就被拉进那个熟悉的怀抱。
尾指摩挲着姜喻突起的腕骨,酥麻细痒顺着血液往心脏钻,却都比不过此刻汹涌扑来的思念。
“我回来了。”沈安之鼻尖亲昵地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错间,声音低哑,“你休想改嫁,这辈子别想再离开我。”
姜喻抱紧他的窄腰,熟悉的皂角香随着呼吸交缠在一起,她在他腰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眼眶打转着泪,“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死了。”
沈安之眷恋地将姜喻紧紧锁在怀里,一吻落在她发顶,阴郁的微光在眸底挣扎着闪过。
“是,也不算全是。”他语气顿了顿,带着一丝难掩的后怕,“醒来时,我确实失去大部分记忆,只当自己来到了这个世界有一个重要的人等着我。”
第86章
“我在等,等着和你重逢的那一刻。”
他等重逢的机会,哪怕这一等是整整十九年春秋来回。
沈安之依旧孑然一身,岁月未曾在他容颜留下痕迹,修真界淬炼出的通天修为让他不过数月便参透此世法则,将系统知识尽数吸纳。
可他仍在等,一步步擦肩而过人海茫茫,期盼一抹绯红的身影能再度撞入眼帘。
心里便一直有个声音徘徊,每每于夜半梦回时,在耳畔不停地告诉他:等下去,一定要等到她。
沈安之的记忆早已残缺不全,他甚至分不清究竟是心海底处封印松动,还是心魔作祟种下的执念。
可每当梦中那抹笑颜再度浮现,姜喻言笑晏晏,眸若星辰,扬起手向他奔来,绯红衣裙翩跹似蝶,发髻间蝴蝶发簪薄翼翕动。
一举一动,魂牵梦绕。
便觉得哪怕再枯守十九年,他也甘之如饴。
十九年来,这场梦他反复做了千百遍。
沈安之的手臂收拢,将怀中温热的身躯锁得更紧。下颌抵在姜喻散落的青丝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熟悉的馨香顷刻间浸入肺腑,手指穿梭在她发间,动作轻柔又贪婪。
漫长岁月里的枯等,在这一刻尽数化作餍足。
“你来这个世界多久呢?很久吗?”姜喻急忙地追问,抬起那双妍丽的亮眸,视线交缠,她眨了眨眼,漆黑的瞳仁倒映着一张满眼含笑的沈安之。
沈安之爱惨姜喻这样看着他,满心满眼皆有他的身影。
夫人,只能看他一人,只对他一人笑。
“没有多久。”
沈安之选择了隐瞒,好叫姜喻不再担心和愧疚,不疾不徐道,“大概是几月前,记忆中有一模糊的身影与我计划,为了防止未来之事发生,我写下《求妖》一书。
一是盼望有朝一日,你若是阅览它,便能给予你提醒。二是梦境之人告知我完结的那一刻,我将全部记起记忆。
而它果真没有骗我。”
还好那些所谓的未来并没有发生,而他似大梦一场,醒来想到刻骨铭心的情感便如潮水涌来。
他奔赴而来,心心念念之人就在怀中。
姜喻眼圈发酸,沈安之甚至只想这般提醒,担忧她会发生意外,全然没被《求妖》一书的剧情影响左右,怀疑她的居心不轨。
欣喜地凑近一笑,沈安之微弯腰让她得以更近地靠近。
姜喻附在沈安之耳畔,嗓音含笑,轻声道:“我不是妖,重名本是神鸟。不过你失忆了,我可不计较这些。”
沈安之指尖轻点她额头,了然地颔首,姜喻的呼吸洒落在脖颈,他早经不住地轻笑一声,“嗯,我的夫人本就不是寻常女子。”
姜喻笑着歪头,“你路过云梦站,还和我走吗?”
沈安之牵紧她的手十指紧扣,“自然了,路过只是托辞。夫人不带我回家,我可要露宿街头了。”
“这句话怎么这么耳熟?”姜喻小声嘀咕了一句,她回忆起来什么噗嗤一笑,故作叹息一口,似是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那我就带你回去,好不好?”
沈安之看她古灵精怪的样子,他挑眉一笑,“那就多谢夫人了。”
牵紧姜喻到云梦站外,沈安之打了一通电话,很快司机将自己的车开过来。
落地百万起步的黑色奔驰,姜喻面色的惊讶是掩饰不住。
“这,你的?”她意有所指地指了指奔驰,实在想象不出沈安之怎么在短短几月内攒够的这笔钱。
“更是夫人的。”沈安之牵着她,护着她坐上车,“这些时日我并非全然颓废,靠着灵力治病救人,攒下了一笔不菲的身家留给夫人。”
姜喻都觉得夸张了,不过她向来随遇而安的咸鱼本领一流,很快接受此事的冲击。
回到家前,姜喻特意提前告诉龙奶奶自己带了个人回家。
龙奶奶正带着老花眼镜,看着手机的年代肥皂的短视频,侧耳听见门被开了。拿下眼镜,反复定睛一瞧,进来个颀长的男人身影,“呦,这么人高马大。”
“奶奶好。”沈安之面上闪过一丝慌张,哪怕不是姜喻第一次带他见家人。这位奶奶确实她心目中最特别的存在,他吩咐人搬来了半屋子的礼品堆放着,还引来街坊的围观。
“这……”姜喻扶着额,心虚地挠了挠脸颊,眼神四处乱瞟,不敢和龙奶奶困惑的眼神对视。
龙奶奶面上带着笑意,招呼着沈安之坐下,“小沈,来这里当自己家。快坐下,奶奶给你倒杯茶。”
“奶奶没事的,不用那么麻烦。”沈安之正起身,被老人家热情地一把拉着重新坐下去。
“没事没事,先坐着。”
转头进了厨房,疑惑地摘下眼镜,拉着姜喻,小声和她咬耳朵:“这是你朋友?我看怎么像是来提亲似的?”
“那个,确实不是普通朋友。”姜喻组织了一下措辞,认真道,“男朋友。”
“男朋友?”龙奶奶倒茶的手一顿,拔高音量。
姜喻微探出身子笑着瞧见沈安之看过来,对奶奶连连点头,“是,千真万确。”
龙奶奶对此消息没抵触太多,看出沈安之对姜喻极为认真的态度,端着洗好的水果坐下来:“小沈呀,快吃水果。”
“好,奶奶。”
姜喻笑着托腮看着沈安之,他坐的端端正正,让她想到了幼儿园小朋友,会认真地听老师的话。
沈安之俊朗的面相本就讨人欢喜,龙奶奶问了许多有关姜喻的问题,沈安之答的滴水不漏,才叫龙奶奶放心。
“你这小子不错,对我家阿喻很上心。”龙奶奶在最后给出了全场最佳夸赞。
沈安之侧眸一眨不眨地看向姜喻,“她本身就是极好又可爱的人。”
姜喻脸颊一热,龙奶奶这眼睛一扫就知道什么事情,站起身:“你们坐好了,让奶奶给你们露一手我们云梦地道的家常菜。”
做好一桌子饭菜,龙奶奶毫不厚此薄彼,一人端来一大碗莲藕排骨汤,两人都是一筷子菜堆在碗里,恨不得堆成山才好。
“你们都多吃点。小沈呦,你这瘦的是好看,但也不能太瘦了,对身体不好。”龙奶奶语重心长道。
“奶奶,他可不瘦……”姜喻话音未落,赶紧得垂下眸,扒了一口菜堵住嘴。
眼底藏着小小的懊恼,差点说漏了嘴。
她总不能说这家伙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身材好着很吧。
“你们两个都快吃,现在减肥要不得,美丑什么那是身外之物,上了年纪你们就知道,身体才是最重要的。”龙奶奶慈爱地给两人夹菜,深怕两人谁少吃一口。
“奶奶,我快吃撑了。”姜喻故作可怜对龙奶奶眨巴眼睛,求助似的看向沈安之。
“瞎说,才吃几口,小猫似的。”龙奶奶又夹了一筷子菜,见姜喻把碗一护,溺宠地点了点她额头。
“这顿饭,太好吃了。”沈安之夸赞着转移话题,余光瞟见姜喻的小眼前,无声地掀了掀嘴角。“奶奶,她确实吃不下了,我吃吧。”
龙奶奶这一筷子菜最终还是沈安之消灭干净了。
一顿晚饭虽简单,却是满室温馨。
龙奶奶不住地夹菜,笑声慈爱;姜喻就挨在他身边坐着,衣角偶尔擦过他的手腕。
沈安之握着筷子,忽然觉得此刻几分像“家”,这本是书籍才会出现的字眼,可如今活灵活现在身旁。
温暖,安稳,是他难得可贵,从未触碰过的光景。
夜深时,龙奶奶将沈安之带到一间紧闭的房间。
“这原是我儿子的屋,他离开的早,”她轻声道,“阿喻八岁后就由我带着了。”
推门而入,墙上是泛黄的童趣画作,笔触稚拙却色彩明艳。
沈安之指尖轻抚而过,灵力微转。
刹那间,他看见零星往事:
小女孩蹲在灶前烧火,背影伶仃;
雨夜灯下,她伏案习字,奶奶为她拢发。
没有父母相伴的年岁,她却一笔一画涂满了整面墙的色彩。
他收回手,眼底的情绪翻涌。
原来她的明朗下是从这样的土壤里,挣扎开出的花。
待龙奶奶退出房间,沈安之飞速洗漱完,换好了一身睡衣,轻巧地推开了门。
姜喻的房门没关,给他留了一条细长的门缝,他很轻松地推门而入。
姜喻等候多时,小声道:“安之,奶奶睡下了,这里可隔音不好。”
沈安之哪会不知姜喻倒底在暗示什么,揶揄地轻点她的额头,弯腰蜻蜓点水般吻在她唇上,“夫人,我是那般人吗?”
“不是啊。你想什么,我可什么都没说。”姜喻故作无辜地眨了眨妍丽的亮眸。
“你这一双眼睛,可什么都说了。”沈安之好笑地轻哼一声,看她还光脚坐在沙发上,打横抱起她。
他坐在床沿上,姜喻跨坐在他腿上,他惩罚似的吻在她脖颈上,轻轻地吮了一口。
姜喻心底暗惊,没想到沈安之如今敢这么大胆,想到隔壁有睡下的龙奶奶,压抑着齿缝间的声音,嗔怪低语:“安之!”
沈安之满意地看着脖颈上的吻痕,头枕在她的颈窝虚靠,“我看见了……”
姜喻才想到有些东西还堆在老爹房间,没有收拾出来,“是不是太乱了?”
“不是,很好。奶奶收拾的很干净。”沈安之小声开口,“我用灵力探查了墙上图画的过去。”
“可你怎么这么大的反应?”姜喻捧起他的脸颊。
沈安之如实开口:“心中郁闷。”
沈安之甚至在想,他来到这里十九年光阴,为何命运弄人,他不能先一步找到姜喻。
第87章
这样,姜喻便不必尝遍清贫岁月的苦。
护佑在自己身边,只需快乐便好了。
沈安之心疼地搂紧她,手轻柔地抚弄着她的秀发。
可惜一切并未有“如果”一词。
紧紧相拥着,姜喻清晰闻到沈安之身上有她沐浴露的兰花香顿感安心,窝在沈安之怀里,狡黠一笑,轻亲滚动的喉结。
全然不顾他幽深的眸色,姜喻笑着用鼻尖蹭了蹭他的下颌,轻声一笑道:“安之,你身上的味道越发好闻了。”
沈安之深吸一口气,眸色幽深晦暗,迷离地啄吻在她脸颊。温软在怀,强压下翻涌的欲.色,“我可是憋了……夫人这般打趣我,我若是忍不住怎么办?”
“我信你定力极佳。”姜喻故意地眨了眨眼亮眸。
沈安之忽的一笑,“夫人说的对。”
姜喻被他抱着,他确实未对她过多动手动脚,最多是情难自抑地亲亲啃啃。
不多时姜喻都被吻的昏昏欲睡,沈安之喉结滚动,还未满足,落下一吻印在她眉心。
轻柔地放在床上,时时刻刻不撒手地抱着她,附耳轻声道:“晚安,夫人。”
姜喻闭紧眼,小声嘟囔道:“晚安。”
一夜好梦。
姜喻被沈安之抱睡的很安稳,睡眼惺忪地醒来时,身侧空空如也,她伸手摸了摸身侧被褥,还有余温。
沈安之在龙奶奶察觉前离开了姜喻的房间,扮做刚醒去楼下买了三人的早餐。
龙奶奶越看沈安之越欢喜,大早上吃了早点就下楼,给两人腾出空间。
姜喻洗漱完走出房门,瞧见餐桌上各式各样早点,坐下时微怔愣一下,“安之,你买这么多?”
“夫人喜欢就多买了一点。”沈安之散漫惯了坐在椅上,指尖习惯性夹着一枚铜钱,轻敲在桌面上。
你的一点,我的一点,好像不一样。
姜喻一边慢悠悠小口吃着小笼包,一边抬眸瞧着沈安之修长指尖的那枚铜钱,样式和他之前的一模一样。
“从未问过你,为何喜欢铜钱?其他人无不希望武器越发锋利才好,你的武器却是一把铜钱剑。”姜喻困惑地眨了眨眼。
沈安之侧身笑吻去姜喻唇角的豆浆,提起往事记忆难以释怀,垂眸看清姜喻已在身边,心底晦暗下是满足。
“你消失时留下的一袋铜钱,我炼化成了武器,许是遗忘也难以释怀。我想,怕是天意,你我早就分不开。”
姜喻眼波微转,眸底泛起细微涟漪。她不曾想到,其中竟有如此渊源。莫非这一切,早就在莫云岚的计划之中?
用过早餐后,沈安之早已将一日的行程安排妥当。似是想要将数月未见的时光尽数弥补,他带着她去了水族馆与游乐园。
姜喻没想到沈安之竟会选择这样的地方约会。
她仰起脸,望着玻璃后游弋的鱼群,笑得眼角弯弯:“小时候总想着来,可惜那时奶奶繁忙,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沈安之想起姜父房间墙壁上画着水族馆涂鸦,牵着她的手手不着痕迹地收紧,俯身贴近她耳畔,嗓音低沉似蛊惑:“无妨,往后夫人想来,我可以日日陪夫人来。”
“好啊。”姜喻侧眸轻笑。
离开水族馆大门时,姜喻不过多看了两眼娃娃机的小海豚,沈安之牵着她的手一顿足。
“等我一下。”他寻工作人员换了硬币,三两下,给她抓好几只浅蓝色小海豚娃娃让她抱着。
姜喻抱着这些娃娃,看着一旁小朋友们的羡慕的目光,打趣地反问:“我不就看了一眼,你就塞我一堆娃娃。那我以后岂不是可以看什么,你就给我什么?”
“可以,只要你想。”沈安之颔首认同,眸光落在娃娃上有些郁闷,早知道去寻个口袋装着,不必让姜喻这般抱在怀里。
“给我抱着吧。”他顺手接过去,心满意足地单手抱着,一手轻揽着她的腰肢。
姜喻踮起脚尖,飞快地吻在沈安之脸颊,清亮的眸光一眨不眨地瞧着他,“我现在就看着了,看着你了。”
“我早就是夫人的人了。”沈安之语气说的坦荡,可耳尖薄红无疑昭示难得被姜喻撩拨,心口揣着的小人不停地乱跳。
姜喻狡黠一笑,合不拢嘴,计划得逞。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织,心意相通般,唇瓣不知何时轻贴在一起。
姜喻闭上眼感受到沈安之温柔止水般的温柔,引导沿着唇线辗转。
一吻成瘾。
沈安之轻笑地打横抱起她,飞速去了停车场,几乎是关上的车门一刹,身形覆上姜喻的身躯,牵引她的手缠上脖颈。
指尖一路撩拨往下,姜喻羞得轻咬在他的肩头。
“会被看见。”
“这是单向玻璃,他们看不见我们。“沈安之耐心解释完,哼笑一声,指腹在腰窝摩挲打转,时不时剐蹭在她的脖颈和锁骨,多是轻扣后脑勺,缠着她痴痴的吻。
“我答应夫人的事情,万不会食言。”
一吻分离时拉出暧昧的银丝,姜喻脑袋发懵,迷蒙地抬眸瞧着沈安之,察觉他气息同样紊乱的紧,发出灵魂的疑问:“嗯?什么食言?”
“自然是……教夫人学到换气为止。”沈安之诱哄地吻在她脸颊,眸光紧紧锁在姜喻红透的容颜。
“你这是……”给自己谋福利吧。
姜喻半嗔半羞,每一
个字音都被沈安之一一吞入腹中,化作一声声比之更为动人的轻哼。
似乎是他的那一句外面人看不见,导致姜喻不自然地会看向车窗外,会不会真有人影掠过。
姜喻倒吸一口气,舌尖微微发麻,原是勾缠在唇齿时,被沈安之有意地轻咬了一口。
他瞧见姜喻这般在意的出神,有被遗忘,故作委屈地凑近一些,“夫人,看我。”
姜喻笑着咬了一口他的面颊,“看你,看你,不许咬我了。”
“谁叫夫人不专心。”沈安之眸底压抑欲.望呼之欲出,翻涌着暗流汹涌的墨色,知晓她在意什么硬生生又忍了下来。
牵引她的手向下疏解。
姜喻几次三番要抽离手,这家伙便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情唤她“夫人”,姜喻只好任他胡作非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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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时光,如指尖流沙。
这一年里,姜喻异地开学,沈安之便直接将办公地点搬到她学校旁。
每逢假期,两人陪着龙奶奶飞往各地旅行,看遍山河辽阔。
龙奶奶从最初摇头失笑,到最后默许两个年轻人天天在眼前恩爱,总是故意板着脸说“腻歪得没眼看哟”,眼角的笑纹却藏不住的纵容。
升入大三的某个午后,姜喻正在图书馆赶制课堂PPT,手机突然震动,习惯性地走向洗手间戴上耳机接听。
耳际嗡鸣,电话那头的消息让她指尖发颤。冲出图书馆时,沈安之已经等在门外。
他额间沁着细汗,来接她赶的匆忙,一把攥住她冰凉的手驱车直奔医院。
龙奶奶是在睡梦中离世的。
邻居串门时发现她安详地躺在沙发上,送医抢救终究回天乏术。
医生那句“节哀”落下的瞬间,姜喻终于崩溃痛哭。
沈安之将她紧紧箍在怀里,任由她的眼泪浸湿衬衫,泛红的眼眶极为心疼。
他们为龙奶奶办了简单的葬礼。龙奶奶没有兄弟姐妹,这世间与老人有牵挂的,只剩姜喻一人。
整整三日,她都浑浑噩噩,如同游魂。
沈安之从身后将她拥入怀中,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手背,声音哑得厉害:“夫人,难受就哭出来。你还有我,永远都有我在。”
当这方天地的牵挂离去时,姜喻泛起熟悉的感觉——灵玉将通道开启了。
“灵玉在唤我回去了。”姜喻回身抱紧沈安之的腰身,泪意洒在他衬衫上。
“夫人,想回去吗?”沈安之将她搂得更紧,温热的胸膛贴着她微颤的身形。
姜喻抬眼的瞬间就被吻住了唇。
这个吻来得突然却又温柔,将她未说完的“你可以先回……”尽数碾碎在交缠的呼吸间。
“我陪夫人。”沈安之指腹安抚地轻摩挲她后背,像在安抚受惊的猫。
“有你的地方才是归处。”沈安之抵着她的额间,声音坚定,“修真界也好,21世纪也罢,哪怕夫人要去三千世界,我也寸步不离。”
“好。”姜喻微弯唇,指尖轻勾他的尾指摇了摇。
姜喻未打算第一时间回去,这里有些事情总得处理好才走。她将大学课业完成顺利毕业的那一日阳光正好。
当两人拿着刚出炉的结婚证站在民政局门口时,才发现彼此掌心都沁出了薄汗。彼此难掩的小紧张,竟真像新婚夫妻般相视一笑。
“我现在不仅是沈安之明媒正娶的新娘子,更是领着结婚证合法夫妻了。”姜喻抬眸眨了眨眼,轻摇着手中红本,“以后请多指教。”
沈安之心中仅存的紧张皆被狂喜取代,扣住她的后颈吻下来,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笑得像一只偷腥的猫。
“夫人,如今属于我一人了。”
携手踏入家门的瞬间,灵玉泛起涟漪般的微光。
两人相视,默契地闭上双眼,任由灵玉流转的波动将二人包裹。
再睁眼时,姜喻已被沈安之牢牢护在身侧,并肩立于风云城,姜府正厅。
盏中灵火摇曳,映得堂内流光溢彩,姜檀奚与莫云岚已静候多时。
“阿愉……”他们再也按捺不住,快步上前将女儿从头到脚细细打量,看向一旁沈安之安然无恙。
姜檀奚眼底涌动着难以掩饰的关切,眼眶泛红,“你们回家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