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沈安之眸底翻涌着晦暗难明的光,凝眸对上她一双不安泛红的眸,像只受惊后藏起满腹心事的小雀,惹人无限的怜惜。
姜喻说完匆匆地垂下头,眼眶微红,攥紧拳头,指尖捏的泛白,才堪堪地克制下心绪不安的起伏。
如今的局面,正按着原著《求妖》里的剧情,分毫不差地推进。
她耗尽心血,妄图为沈安之逆天改命,兜兜转转,终究任然他走向魔主之位……
若真有那一天,死在沈安之手里,不只是回不了家这般简单。她将眼睁睁看着这方世界,连同着沈安之,一同走向无可挽回的烂尾结局。
沈安之欺身靠近,温热的掌心贴上姜喻的脸颊,小心捧起,视线交织。
指腹小心拭去她唇边残留的湿痕,缠起一缕青丝绕在指尖,轻轻吻上,气息灼热。
“夫人,”他字字清晰,“我绝不如此。”
话音落,沈安之的掌心凝起一团幽光,一滴心头精血硬生生逼出,于光芒中汇聚成一枚铜钱。
自喜袍的袖口捻出一撮艳红长线,指尖翻飞,红线穿过铜钱孔洞,他将这枚铜钱戴在姜喻纤细的脖颈上,铜钱微凉,贴着她温热的肌肤。
“以此为契,以我精血为引,寄存我生魂作证。若日后我胆敢伤夫人半分,”沈安之执起她的手,目光锁住她,“你便亲手捏碎它,罚我魂飞魄散。”
陡然一只细白的手轻抵在沈安之的薄唇上,他鼻息异常灼热,烫的姜喻下意识咬了咬唇,方才放下手。
她指尖下意识摩挲脖颈挂着小小的,承载着巨大代价的信物,眼眶忍不住酸涩,小声应答:“好,我答应你。”
仿佛在心湖的投下石子,沈安之心下一软,勾起几分邪肆的笑意,目光扫过姜喻微微松垮的喜服衣领。他忍不住喉结滚动,扣紧了她的手腕,将姜喻拉得更近些,让她呼吸能洒落在自己袒露的胸膛
“夫人既收了我的‘命’,”沈安之认真地垂眸看她,低笑出声,“往后余生,可得对我负责到底。”
姜喻轻咬了咬唇,颔首之际,被他急不可耐地吻住,撬开她的唇齿,迎上属于他的“战利品”。
沈安之手臂环
紧她纤细腰肢,袍袖一挥,床榻上碍事的干果尽数扫落。倾身覆下,将人牢牢困在身下。姜喻陷进柔软喜床,墨色长发如流水般在红缎锦衾上铺陈开来,衬得她眉眼愈发好看。
他恋恋不舍地松开被吮得嫣红的唇瓣,听到姜喻急促的喘.息,眼底是餍足的笑意。
薄唇辗转,落下细密而虔诚的吻,沿着她下颌线一路蜿蜒而下。当吻触及敏感的脖颈时,姜喻倒吸一口气,贝齿逸出一声细弱的嘤咛。
沈安之似受到鼓舞雀跃地抬眸,但堪堪忍住了躁动的心声,撞进她氤氲着水汽的眸,喉间发紧:“夫人,这便受不住了”
姜喻知晓沈安之在逗弄自己,脸颊瞬间燃透,似染了最艳的胭脂般,小声轻唤:“安之……”
姜喻这声脱离梦境,无比清晰的呼唤,一声声扣在沈安之心底,比尝到世间最甜的栗子糖更让他上.瘾沉.沦。
“再叫一遍,夫人。”他嗓音低哑。
“安之。”
“嗯。"沈安之笑着应着,灼热的呼吸随之洒落在她敏感的颈侧。
姜喻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伸手去推拒,掌心触到他滚烫的胸膛肌肤,热度烫得她指尖蜷缩,脸颊更热:“安之,好痒。”
沈安之眸色一暗,俯首在细腻的肌肤上轻咬了一口,舌尖随即舔舐安抚。滚烫的呼吸喷洒处,莹白迅速浮起层薄霞般的粉色,小巧的牙印是专属于他自己的烙印,赫然其上。
他眸光忍不住下移,姜喻凌乱的喜服领口下泄出一线晃眼的莹白。
若在往日,沈安之早已赧然移开视线,此刻着了魔般看着,一股无名的燥热席卷四肢百骸。
姜喻羞涩红着面颊,想伸手捂住脸颊,却被他轻易抬手按在软枕上。她便用被锁着铁链的脚踝轻蹬了蹬他的小腿,响起一串“叮叮当当”声。
“春宵一刻,夫人怎么害羞了。”沈安之鼻尖轻蹭了蹭她的鼻尖,爱不释手地拥紧怀中人,又在她颈间落下一个又一个艳丽的“红梅”,低哑的噪音带着一丝得逞的慵懒,“夫人咬我那口便算还回来了。”
“小气……”姜喻小声嘟囔,而后声音转得轻哼了一声,直到被打断,沈安之笑着故意吮在她脖颈上,发出“啵”地一声,直听得姜喻身形骤然紧绷,喉头发紧,全身都要被他点燃似的。
不是没看过小破文,可见过不代表姜喻会实践,顿时心里一下子七上八下。看着他的眼圈发酸,握紧他的手,眼尾倏然泛起薄红。
“为何,这般熟练……”
沈安之只觉得她好奇又掺着委屈模样,实在被击中心脏,软的一塌糊涂,他长臂一揽,抱坐在自己膝上,温香软玉盈了满怀。唇印上光洁的额心,气息灼热,辗转厮磨。
“夫人……”沈安之喉结滚动,喑哑低沉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魅力,“自是在我梦里,这般拥着你、吻着你,演练过千百遍了……”
沈安之这似是而非的旖旎暗示,一是他为那些未及言明的梦境,在悄然铺就的台阶。二是,他怕这汹涌的、压抑多年的情潮会惊了她,更怕她那双澄澈的眼眸会因此浮起猜疑的阴翳。
沈安之紧接着多加一嘴来证明:“这些年,我心中可只有夫人一个。”
姜喻看沈安之急于解释,怕她误会,竟有些似曾相识地感觉。
不过显然,沈安之不打算给她更多反应的机会,低笑一声,温热的唇覆了上来。
姜喻脑中嗡鸣,身体在缠绵的厮磨里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像条离水的鱼。
沈安之垂眸,感受着指下身躯的松懈,这才慢条斯理地去解繁复的束腰,指尖动作带着刻意的轻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珍宝。
喜服层层滑落,露出底下娇嫩的粉色小衣,裹着瓷白玲珑的身躯,在昏暗光线下勾人心魄。
欲.念横生之间,沈安之的呼吸都不知不觉地沉了几分,燥热一路从头顶钻进了下腹之间。
沈安之落下的吻越发轻柔,沿着诱人曲线一路向下,每一寸触碰都是小心翼翼。
幽深的眸光始终未离完全脱离姜喻的脸庞,每一丝细微的反应都被他无声地捕捉,她微蹙眉便会立马停下来。
第72章
沈安之会短暂停下,见姜喻不反感,一路探索似的在她周身小心地触碰和打转。
姜喻睫羽轻颤,她联想过自己会害怕,可她发觉更多的是对未知的紧张感,掌心濡湿,攥紧在大红的锦被。
盯着坠下的红幔,这才有了几分她和沈安之已成亲的真实感。
沈安之似有察觉,挥手散去满室的摇曳烛光,室内一刹陷入昏暗。
姜喻紧张的思绪仿佛刹那凝滞,略带紧张的抱紧了青年精壮的腰身,沈安之呼吸又沉了一分,哼笑一声附在她耳畔。
“抱这么紧了,夫人。”沈安之笑着轻捏了捏她的腰窝,姜喻身形便顿时恰似紧绷的弓。
“我没有啊。”姜喻紧张地心脏砰砰直跳,脸颊热意丝毫没消减的意思。
“放松些……”沈安之低哑带笑的嗓音落下,与她十指紧扣按在锦枕,指节泛白。
薄唇极温柔地吻去她侧脸细密的汗珠,沿着耳廓蜿蜒而下。
灵活修长的手指游走,配合着每一个灼热辗转的吻,引得姜喻眼尾潮红,绷紧的腰线在他掌下难以抑制地轻颤。
他眼底翻涌的暗色,急促呼吸声惹得人沉沦,化作安抚她紧张的药方。
小衣系带被沈安之咬上一端,轻轻用力一扯,传来衣衫剥开的簌簌声。剥开蛋壳的鸡蛋般,每一处光滑细腻,惹得人爱不释手。
姜喻紧张地忍不住垂眸,奈何室内昏暗一片,最多辨别出一道熟悉的轮廓。
“安之……”
姜喻紧张地回扣着他的指尖,知晓沈安之眼尾处有一颗勾人心弦的朱砂痣,强迫自己心神转移,单手抱上他脖颈,主动地轻吻在他的眼尾。
气息灼热地交缠在一起。
沈安之眸色陡然转深,心底隐秘的渴望被无声的亲昵点燃,带着极大鼓舞后的满足。
沈安之贪婪汲取着姜喻身上干净温暖的馨香,低声道:“夫人再亲亲。”
“好。”姜喻微微颔首,温热的唇蹭在他眼尾,沈安之耳尖悄然攀起一抹薄红,喉间溢出满足地喟叹。
沈安之滚烫的额头抵着对方,用鼻尖近乎依恋地在姜喻温软的脸颊上流连轻蹭,动作轻柔得像怕惊醒一场美梦。
“这是你主动的,夫人。”
沈安之低笑一声,骨节分明的牵引着姜喻环在他颈后的柔荑,微颤的指尖如描摹名画,轻缓地蹭过自己温热的肌肤一路向下。
姜喻的指腹下,有他喉结压抑的滚动,一下下敲击着她的心弦。
掠过他起伏的胸口,染血的绷带边缘带来粗粝的触感,惊得姜喻指尖一缩,却被他更紧地攥住。
不容她离开的力道,迫使她张开的掌心继续,在贲张紧实的肌理线条游移。
昏暗下逐渐放大的感知,那如此陌生的触感,令姜喻紧张得蜷起指尖,本能地想缩回。
沈安之轻柔扣住,带茧指腹带着安抚意味,在她敏感的掌心轻轻一挠,似诱哄,又似安抚,逼得她指尖微张,承受着这份由他主导,滚烫的触碰与探索。
“怎么样?”沈安之压抑着情动,隐忍得全身浮着一层薄汗,附身轻咬上姜喻染着淡粉耳垂。
“好、好的很……”姜喻全身炙热的眼红耳酸,半晌才憋出一句话。
指尖倏然触碰什么弹跳东西落在掌心,炙热又陌生,惊吓地姜喻倒吸一口气,呼吸微滞,下意识地蜷了蜷指尖。
剐蹭与握紧的酥麻感一同如潮水涌来,如一簇电流颤慄过全身,从尾椎骨飞到脑顶才罢休。
沈安之呼吸急促沉了一声,额头沁着密密麻麻地薄汗,诱哄地在她耳边低语:“夫人,这里,摸……”
姜喻对于近乎陌生东西便仿佛被下了定身咒,压根不敢动。沈安之本想她适应后顺其自然,可那股酥麻感他从未体验过,手腕已
无意识地带上她的手腕,缓慢动作着。
细白指尖被无形的力量紧紧勾缠,强制维持着蜷缩的姿势,酸麻感早已从姜喻的指节蔓延至纤细的手腕,让她忍不住轻轻抽气。
“安之……”姜喻面红耳赤,音色莫名带着点委屈。
“夫人……”沈安之听懂她的意思,嗓音低柔轻哄,故意轻缓得唤她,含笑着,指腹轻轻擦过她洇红的眼尾。
姜喻长睫禁不住翕动,面颊滚烫,只好微微颔首。
然而更让她心慌意乱的,微微束缚的地方,竟在她若有似无的触碰下,悄然变化。
姜喻出神的想到原先看过的小破站文,倒不全是凭空虚构。
陌生的潮意隔着薄薄衣料弥漫开来,烛火在她朦胧的泪眼中轻轻晃动。
沈安之的呼吸一层沉过一层,灼热气息洒落在她敏感的耳廓,激起隐秘的战栗。
压抑的喘.息仿佛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鬼使神差地,姜喻指尖蓦然收紧,将那圈起的弧度缩小。
果然,一声极力隐忍的闷哼,身形也小幅度的轻颤。
不似姜喻修为平平,眼前景象一片昏暗一片。在沈安之清晰无比的视野里,姜喻颊上早已潮红一片,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眸,此刻蒙着水汽,透出几分无措和……一丝懵懂的好奇。
如此情态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击碎了沈安之所有的克制。
他吻住两瓣诱人的粉唇,将她唇上最后一点残存的口脂尽数卷入口中,要将姜喻所有气息据为己有。
此刻的姜喻,在他眼中如同卸下所有防备的珍宝,无所遁形。
她颊上醉人的霞色,足以令他沉.沦。
一丝残存的理智提醒沈安之不可操之过急。
他强压下翻涌的冲动,松开了钳制她的手,转而用更加绵密、安抚意味的吻,轻柔地落在她的唇角、脸颊,抚平她细微的颤抖和眼角的湿意。
炽热的吻一路向下,在细腻的颈间流连,温热的唇反复吮吻在锁骨。
姜喻意识飘落,如羽毛翩跹落地。
意识飘零之际,两抹微光交汇在一处。
她灵魂战栗一瞬,再一次睁开眼,意识随着轻风,步入一处山坳形成的山谷。(环境描写)
看见一株孤梅孑然而立在山风,枝头花苞在风中簌簌摇曳,每一朵未绽的花都美得惊心动魄。
姜喻的意识聚拢成型,轻轻用手试探性触碰,一朵朵花苞闪烁出暖人的微光。
陡然谷外罡风撞上山壁,她抬手遮掩目光。
梅花花苞在山风的抚弄轻轻一颤,蕊心迎着风力,羞怯又倔强地舒展开来。
天公不作美,凉意的雨丝随之落下。
梅花在雨幕中颤抖着彻底绽放,娇艳欲滴的红,灼人眼目。
树下的姜喻蜷坐着,指尖无意识绕着衣带,眯着眼看花轻颤,敏锐感到一道目光直勾勾落在她周身。
她微侧头,撞进不远处沈安之幽深的眼底。
他笑意抱臂,凝望着新绽的红梅,急不可耐地走近她身前,隔着飘落的花瓣弯腰附身吻在她唇上。
“安之……”
“嗯,我在。”沈安之薄唇微启,眼神专注温柔,又暗沉雀跃得令人心惊。
姜喻的意识接触他唇时,妖力共鸣,如带来暖洋洋的异样感,如沐春风。
熟悉的妖力从沈安之滚烫的胸口传来,这股妖力从温热的唇齿中,以气息渡之。
他抱紧姜喻的腰肢,将她抱坐在怀里,树上花枝乱颤,雨丝落在彼此散落青丝、衣衫,水珠划过沈安之精致又蛊惑的面容。
一丝别样的气息惹得姜喻浑身悸动的战栗,本能地双手扒紧沈安之的衣襟,不许他擅自离开自己一分一毫。
逐渐沉.沦于气息交缠,两道意识逐渐相融、相.交在那株梅树下。
第73章
丹田暖融融的热意如春水般蔓延开来,姜喻毫无抵抗地沉溺其中。
周身被难以言喻的温柔妖力包裹,妖力如涓涓细流,在她四肢百骸的经络中流转。
意识里的梅树簌簌,花瓣纷扬,落在两道由若隐若现的人影身上。花瓣纠缠着滑过她光洁的肩头,最终没入彼此褶皱凌乱的衣襟。
姜喻肌肤粘腻着一层细密的薄汗,贴着衣衫。情难自禁地泄出一声短促喟叹,化作细碎轻哼。
声音刚一入耳,姜喻立时羞涩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下意识抬手要去捂自己的嘴,贝齿更无意识地轻咬住手腕内侧的软肉好堵住嘴溢出的声音。
沈安之轻易分开了她的手,修长的手指轻抬起她的下颌,温热的吻便落在那片馨软的唇上。使她微微启唇,渡来妖力的气息。
意乱.情迷时,姜喻鬼使神差地在那温软的下唇上轻咬了一口。
顿时血腥味惹得满口馨香,神似美味的果香。诱得她作为妖的本性,不由自主地沉迷。
小口地吮了吮伤口的血,一一吞咽下去。
意识里模糊的小人儿浑身妖力逐渐充盈,姜喻微微眯起眼,松开了沈安之嫣红的唇瓣。
她长睫微颤,眸底带着一丝愧疚,轻啄了一口他的唇,“疼吧,我以后一定克制……”
“不用。”沈安之答的飞快。
他低笑一声,眸底是无边的宠溺,舌尖慢条斯理地舔去她唇瓣上沾染的鲜红血渍,狎昵又缠绵。
姜喻脸颊不出所料红的彻底。
细雨不知何时淅沥落下,沾湿了周身。
风卷起梅树枝头的梅花,任凭风吹雨打,傲然绽放的梅树汲取了某种生机,愈发茁壮。
风势陡然变得急促,蛮横地钻入花心深处。
一室旖旎春光,红帐不知何时悄然垂落。
姜喻闭着眼,有气无力地蜷了蜷指尖,脸红地小声呢喃出“够了”。
这话,姜喻不知已念了多少个来回,脚踝上的铁链“叮叮当当”,作响了一遍又一遍。
翻滚的红帐外,日月轮番交替。
姜喻疲倦昏睡过去时,总会在他的亲吻中再次醒来。她咽下他唇渡来,用以恢复体力的灵液。
更有甚时,沈安之会故意咬破舌尖,将腥甜的血气,混入甘甜的灵液,让她一同咽下。
她闭紧唇瓣拒绝,沈安之倒是不给她片刻的机会。
姜喻能清晰感知到自己修为悄然发生的变化。从开始她睁开眼,所及之处昏暗一片,仅仅看得些沈安之的轮廓。
到至今,她逐渐看清沈安之动情下妖孽的面容,滚落的汗珠。
她视线往下,看清那东西的轮廓,不丑而且是粉紫色的,不敢想象,那大东西是怎么进去的。
姜喻迷离的眼神骤然聚焦,看得脸颊飞出一抹霞红,羞涩地眼睛禁不住发酸。
匆匆避开视线,额头抵在沈安之颈窝,轻咬了肩胛骨一口。
“夫人,疲了?”
姜喻颔首,小声嘟囔“嗯”了一声,眼眶禁不住困倦地落下泪来。
沈安之眼神不经意地失焦一瞬,舌尖一卷。几颗晶莹的泪珠顺势落在他唇上,渴意满满地全吞了下去。
一波未平复,一波又起。
姜喻早已意识昏沉,软软地瘫在他怀中,任凭再撩拨心弦的动作,她最终魇足地闭上眼,未能将她从酣梦中唤醒分毫。
沈安之视如珍宝地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里。指尖拂开她唇畔凌乱的发丝,动作轻柔。
他垂首,一个轻盈的吻印在她眉心。
那双狭长的丹凤眸满足地微眯,目光流连她沉睡的容颜,唇角勾起餍足的笑。
“乖,夫人,睡吧。”
桌上红烛不知何时悄然复燃,跳动的暖光将沈安之打横抱起的身影拉长,投在锦帐之上。
他解开了姜喻脚上的锁链,氤氲着暖雾的玉池边,水波微漾,两人泡入其中。
沈安之垂眸,修长手指穿梭在她散落的乌发间,动作轻柔,仿佛在侍弄世间最珍贵的绫罗。
温热的水流滑过指缝,带走粘腻的汗渍,也带走他心头名为“克制”的弦。
指腹蹭过她的耳廓,毫无防备的睡颜近在咫尺,馨香在手,如一块暖玉生香。
沈安之喉结微滚
,终是抵不过心底妄念,俯身一个带着水汽和渴望的吻,蹭过她的面颊。
怀中人儿不着寸缕依偎着他,呼吸清浅,沉入甜梦。沈安之望着恬静侧颜,眼底深不见底的晦暗,被灼烫的痴迷和魇足取代。
指尖不受控地沿着光洁的肩颈线条流连,细腻的触感,那份冲动更加汹涌难耐。
若是她此刻睁开眼
沈安之的指节微微发白,心底的念头疯狂滋长。
里面只能映出他,也只能盛满他。
沈安之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抱在怀里,眼尾泛红,渴求着这份独占,直至永远。
终究克制到极致,他沿着姜喻的唇线反复厮磨,将那汹涌的渴念死死按捺。
待到他抱着她走出玉池,两人周身清爽,沈安之指尖灵光微烁,姜喻如瀑的青丝瞬间干爽柔顺。
重回铺陈一新的喜床,沈安之抱着她,脸颊眷恋地埋在颈侧,怀中人儿香香软软,带着沐浴后的微温,像一块上好的暖玉贴合着他。
姜喻早已被他闹得没了脾气,眼皮沉沉,含糊咕哝一声,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姿势。
沈安之心满意足地收紧臂弯,眼尾那颗朱砂痣在摇曳的红烛下显得愈发妖异,嗅着她发间浅香,沉入梦乡。
*
晨光熹微,透过轻纱漫进来。
不知睡了多久,姜喻睡饱睡足了,才缓缓睁开眼,睡眼松懈地意识到自己在沈安之温热的怀里。浑身清爽,知道是沈安之的手笔。
她嘴角微扬,小心翼翼得借着红帐外的斜阳,止不住呼吸微微一滞。
沈安之锁骨有咬痕和吻痕,更往下的她羞涩到不敢多看。
这般静静细看,他鸦睫很长,在侧颜上投下细碎光影。姜喻头枕着他的手臂,目光不知不觉胶着在那排长睫上。
鬼使神差地,指尖极缓地探出,几乎要触碰到那柔软的弧度。
沈安之长睫轻颤了一下。
姜喻心头一跳,她赶紧止住动作,缩回手,屏息了一下。
好在沈安之似乎是被扰了痒意,鼻息微沉,并未醒来。
姜喻暗自松了口气,这才惊觉自己竟盯着他看了许久。枕着的臂膀温热,她怕压麻了他,小心翼翼地往后挪了挪身子。
谁知刚一动,原本安稳搭在她腰侧的手臂收紧,将她整个按在怀里。又将她的脑袋按在肩胛处,头顶传出一声慵懒的低笑,带着刚醒的沙哑,灼热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垂:“夫人醒了?”
姜喻来不及闭上眼装睡,耳尖一红,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下意识想蜷起脚趾背过身去掩饰赧然。
脚上的锁链消失了……?
她试探性地动了动脚腕,没有意料中的触感,更没有叮当声响,神情一愣,雀跃地闪了闪眸光。
“再睡一会。”沈安之将她欣喜的神情尽收眼底。晦暗的心底翻涌着暗流,恨不得将姜喻时时刻刻锁在自己身旁,直到永远。
可他知晓,姜喻会不开心。更怕她会惧怕自己,再一次离开。
他承受不了失去她的代价。
“好。”姜喻唇角弯起,安心地合上眼。耳畔,听到两道心跳声交织,一股安心感席卷全身。
再睁眼时,天光已亮。
沈安之已穿戴齐整,亲手捧来一碗熬得香糯的灵米粥,坐在榻边,舀起一勺吹凉,耐心地送到姜喻唇边。
“慢些用,夫人。”
“嗯。”
沈安之看着姜喻小口吞咽,“吃完可有想做之事?”
姜喻看着他一下下擦去唇畔的粥渍,耳根微红,笑盈盈道:“我要出门看看。”
姜喻眼前微暗,沈安之俯身轻轻吻去她唇畔最后沾染的粥渍。
“好。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话音未落,他指尖灵光微闪,广袖轻挥。
原本大喜的室内,瞬间被层层叠叠的华服填满。各色各种绫罗绸缎堆叠,流光溢彩,几乎无处下脚。
每一件所做的都是精美绝伦,刺绣繁复。
姜喻惊讶地睁大眼,目光被一件绯红广袖衣裙吸引,她仔细端详这一件衣服的花纹,指尖微颤地抚上袖口仙鹤纹样。
针脚走势,与沈安之所绣的一模一样。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间闪过:这些衣裙都是沈安之一针一线亲手所制。
“这么多,我得穿到什么时候去。”她侧眸看向一旁的他。
沈安之目光扫过这些“心血”,想起她杳无音信的三年,无边孤寂与蚀骨思念。
他眼底翻涌着占有与后怕,一字一句道:““不多,而且我觉得甚是不够了,夫人。”最后两个字,他轻咬在唇齿间。
姜喻只好微微颔首,挑选了一件的浅绯色的衣裙,袖口微束,绣着两只小巧可人的重名鸟,勾勒出玲珑的腰身,极为合身。
沈安之一时看得愣住,目光像是被钉在了那抹身影上。她周身似有流光溢彩,耀眼夺目令他心尖发颤,下意识道出心里话:“我的夫人,是世间最美的女子。”
姜喻脸颊微红,坐在妆台前,声音带着笑意又故作寻常:“可这世间顶顶好看的女子,可多着了。”
“再多又如何?在我眼底,容不下旁人半分。”沈安之执起玉梳,指尖缠绕着她如墨的青丝,由着她懒洋洋念叨要“蝴蝶式样”。
知晓她喜欢蝴蝶发型,随她心意挽了个蝶髻,指腹在她颈后温存流连了一瞬,眼底笑意更浓。
铜镜映出沈安之的面容,姜喻看着他认真的模样,俊逸妖孽的青年,周身收敛魔气和威压。
虽泄去伪装的温良外表,但在姜喻面前依旧气质温和,那身迫人的气息敛尽,眸底几乎能溺人。
——若非早知他底细,姜喻几乎要疑心这黑心莲莫非是被哪个精怪夺了舍。
姜喻不经意地噗嗤一笑,瞧着判若两人的模样,眉眼弯起。
两道视线在镜中不偏不倚地撞上,沈安之勾起散漫惯了,但难掩宠溺的笑意,“怎么这么目不转睛?”
“当然是,我的安之好看啊。”姜喻俏皮眨了眨灵动的双眸,语气真诚。
这倒是姜喻的真心话。
沈安之皮相极为妖孽,穿书第一次见面,便让人过目难忘。哪怕后来有些龃龉,也不得不承认沈安之俊俏的容颜。
沈安之微勾唇角,轻抬她的下颌,为她细心描眉。看着她长睫翕动,那双妍丽的亮眸一瞬不瞬的盯着他。
喉间溢出低笑,趁她不注意吻落在唇上。那吻带着得逞的狡黠,一触即离,悄然卷走了她唇上嫣红的口脂。
姜喻看着镜中的自己,努了努嘴,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唇瓣。沈安之心领神会,执起妆台上的螺黛小笔,蘸取胭脂,煞有介事地为她细细描摹。
软毛触唇轻痒,姜喻刚想嗔怪他动作是不是太慢了,沈安之又附身唇压下来,将新染的色泽再次卷走。
如此反复几次,唇上的胭脂染了又失。
姜喻佯装的恼意早被沈安之无赖行径,磨得烟消云散,都被他吻的没了脾气。
终于在他又一次得手、眼底漾着得逞的笑时,姜喻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沈、安、之。”姜喻纤手软软地推搡着他坚实的肩头,提高音量,佯装出一脸严肃,娇嗔地瞥看他一眼,“你不是要带我去一个地方吗?”
沈安之笑着凑近在她耳畔应答一声“好”,知晓她有意地转移话题,为她簪好最后一支蝴蝶样式的金簪,“夫人,我们走。”
沈安之的指尖扣入指缝,牵紧姜喻的手,推开禁闭的木门。
涌入的光线,姜喻下意识眯起眼,待适应了光线才看清庭院全貌。
天穹之上,一轮白日高悬。
奇诡的是流转的云层泛着丝丝缕缕的黝黑魔气,硬生生从中透出挣扎的霞红,染成一片。
他牵着她,踏上蜿蜒的朱漆游廊。
姜喻目光所及,高檐之上黑瓦似墨,朱红木柱如血,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极尽奢靡。
更别提那些名贵的奇花异草肆意生长,一路行去,暗香浮动。
廊下阶前,随处可见垂首屏息,恭敬行礼的妖族。
他们整齐划一的恭敬问候道:“见过尊上,尊上夫人。”
姜喻心头猛地一跳,指尖在沈安之掌心不自觉地蜷了蜷。
她侧眸看向沈安之,那张侧脸在天光下看不出太多情绪。
姜喻清楚他对妖族的憎恶,可如今,他不仅成了魔域之主,还将妖族尽数收容于此。
这三年,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74章
姜喻满腹疑问,被沈安之牵着踏入一处幽僻偏殿。殿外地面残留着黯淡的阵法纹,他指尖灵光流转,迅速补全阵法。
传送阵刺目强光一闪,
姜喻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眼前却先一步一暗,已有一只温热的手覆在她眼前,为她遮挡了光线。
她心尖微颤,侧眸定定地看向身侧。沈安之似有所感,恰好偏过头来,唇角勾起一抹散漫不羁的笑。
光芒敛去,周遭景象变幻,回神来两人已不在殿内,置身于两峰夹峙的隐蔽山谷。
谷底不足百步宽,光线较为昏暗,生长一片片蓝白五瓣奇花在黑暗中无声摇曳,如星河流淌。
花瓣剔透如冰,花蕊流转着幽蓝荧光,美得过目不忘。
沈安之仍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随意拂过身边低垂的花瓣,牵引着她沿着花圃边缘漫步。
“这花真美。”姜喻出神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花朵,莫名眼熟,似乎在某医术中见过。她忍不住伸出指尖轻轻触碰花瓣,“安之,这是什么花?”
沈安之沉默了片刻。
他的视线紧紧落在她身上,翻涌着眷恋与失而复得的满足,仿佛能扶平三年苦苦煎熬的时光。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补灵蓝,生于幽冥死地之花。人死如灯灭,魂魄归幽都。唯有用它根下浸透黄泉气息的苦毒之泥,方可捏塑招魂……然此花难活,泥土涩苦剧毒。唯有种下一大片,才有极大的可能性获得一小捧土。”
姜喻猛然转头,瞳孔骤缩:“莫非,我是泥塑之身?!”
话一出口,姜喻干笑了一下,又觉实在荒谬。
体内妖力与灵力流转不息,更何况这几日……她脸颊微热,体内运转的妖力和灵力告诉她,她任然是半妖之躯。她哪怕没了妖丹,修为也分明在增长。
沈安之将她拥入怀,紧紧箍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带着抚上她脆的颈后,指腹反复摩挲,像是在确认她的真实存在。
他埋首在她颈间,声音闷哑:“不,我将你的躯体,深埋于这片补灵蓝之下,补齐残缺之魂……”
“死而复生?!”姜喻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她仰头试图看清他眼底的情绪,却撞见他眸中一闪而逝的心虚与躲闪。不安瞬间攫住了她,“死而复生根本是逆天而行,你告诉我,这要付出什么代价?!”
她脑中陡然灵光一闪,后知后觉地懊恼起来自己怎么才想到,她分明曾经在一本禁书上见过。
她抿紧唇瓣,指尖颤着,更用力地环抱住沈安之劲瘦的腰身,“这片望不到头的补灵蓝是用你的血浇灌出来的,是不是?”
当时明明没想到沈安之会这般用情至深,所以,她走的毫不留情。
若是如此,难不成三年前,她的任务就失败了?
姜喻后怕地微颤身形,直到沈安之将她抱得很紧才感到一丝侥幸和安全。
“嗯。”沈安之早知瞒不过她,下颌抵在她温热的颈窝,语气一贯的轻描淡写,“不过一点血罢了。”
“一点血?”姜喻猛地抬头,“它这可不是路边野草!这可是一大片的补灵蓝……我记得你言明尝过它根下的毒土,你明知它的剧毒会侵蚀你的修为根基,你怎么敢……”
“比起换回你,”沈安之直直望进她眼底,那双总是偏执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疯狂,语气却理所当然得令人心惊,“这些都算不得什么。”
他指尖贪恋地缠绕着她的一缕发丝,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你看,我这不是成功了吗?原本我是将你置于冰棺,深埋地底,借以补灵蓝之泥聚拢散落的残魂,可月余前,冰棺空了。我就知道,是你回来了,我的……夫人。”
沈安之胸腔里翻涌着无数疑问和阴暗的揣测。
刻意遗忘的画面刺进心底最软处,带来痛楚与不安。他不敢问,更怕听到那个答案:她是因想逃离他,才不辞而别。
唯有此刻,将她拥入怀里,感受她真实的体温和心跳,才能将心底空洞与惶恐,勉强被填上可怜的慰藉。
姜喻茫然地眨了眨眼,努力回想,记忆却是一片空白,只有苏醒时身处陌生之地。
“我醒来时,就不在这里了。”姜喻认真地解释道。她敏锐地捕捉到沈安之心底压抑与紧绷,心头一软,抬起手安抚地轻拍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紧绷的身形松懈下来抱着她。
姜喻字字清晰:“我现在就在这里,我哪也不去。不会离开安之身边。”
“真的?”沈安之抑制不住地嘴角微扬,哪怕知晓她的答案,还是忍不住追问一下,眸光一眨不眨地认真地垂眸注视她。
“嗯,比真金还真。”姜喻竖起四根手指,笑得眉眼弯弯,信誓旦旦道,“我可以发……”
“不用。”沈安之抬手迅捷地捂住她的唇,指腹温柔地摩挲着她的唇线,微歪头垂眸一笑,打断了她的话,“夫人说,我便信。”信得心甘情愿。
沈安之眼底晦暗化作占有和贪恋,哪怕你是骗我,我都要你继续骗我。日日说,夜夜说,说那些誓言。
可天地凭什么拿虚妄来缚你,我的夫人,轮不到它来置喙啊……
姜喻见他还不松手,牵起他的手被他反手十指紧扣,撤离唇瓣后,她笑着身形凑近前倾,“你在何处寻到的补灵蓝?”
沈安之垂下眼皮微抬,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些盛放的补灵蓝,“魔域重开,它们的种子散布在此地。”他低语,想到他用了半年踏遍焦土寻得,视线落回她脸上,带着一丝庆幸。
“若是我再快些,你醒来便会更早一些。”
姜喻唇瓣抿成一条线,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温热的铜钱,反手回握紧他的手,心底盘旋太久的疑问挥之不去,姜喻问出徘徊在心底的疑惑:“你为何坠魔?沈安之,这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眼底闪过暗芒,沈安之沉默着缄口不言,见他避而不答,姜喻用眼神无声传递着不说我是不会罢休的。
沈安之修长的指腹轻轻点在姜喻微蹙的眉心,缓缓摩挲,试图抚平此间忧虑,同时巧妙地转移话题:“入魔的我,夫人怕吗?”
“不怕。”姜喻迎上目光,答的斩钉截铁。
“那便一直这般看着我。”沈安之低笑一声,双手捧起她的脸颊,动作珍重。
他眸中深处燃着炽烈的火焰:“如今的我比三年前强上百倍,无需再藏拙隐忍。我能护你,姜喻。无论你是继续做风云城风华无双的少城主,还是一只身负重明血脉的半妖。如今全天下的妖皆入魔域,再无人可轻视你,再无人能伤你分毫。”
姜喻心中似被什么狠狠烫了一下,心中的疑问渐有明了,酸意冲上眼眶,心中刺痛一下。
她再也忍不住,泪珠大颗滚落,攥紧的拳头轻捶打着他的胳膊,哭腔破碎:“傻子!入了魔,万一被整个修真界追杀怎么办?你怎么敢……”
三年,他分明最是厌恶妖族,为了护住她这只半妖,堕入这魔域,执拗地要护着她周全。她埋首在他胸膛,哽咽着追问:“你是自愿入魔的?”
沈安之手忙脚乱地去擦拭她汹涌的泪。
泪珠似灼人的雨,一颗颗砸落在他沉寂黝黑的心海,烫得他心尖发颤。
慌忙将人按进怀里,下颌抵着她的发顶,一遍遍不厌其烦地轻抚着她的后脑,“别哭了,自愿的。”
看见她落泪,沈安之心中微刺痛着,心海同样落下黑色的倾盆大雨,“我……夫人,不然咬我一口出气。”
“自愿的”三个字似水溅入油锅,姜喻气得浑身一颤,却又有无形的暖流在心里流淌。
心疼、气恼、沮丧,一股脑的在心里翻涌,姜喻哭得更大声了,“我没想你入魔……”
她之前所作所为,全是白费功夫。
哭到最后,姜喻索性将满是泪痕的小脸埋进他胸前的衣襟,毫不客气地全蹭了个干净。
原著中那个被陷害,被逼至绝境才黑化堕魔的少年,可她万万想不到,这一次,他是为了她,自愿承受一切入了魔,来到这魔域。
可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他这般不惜性命,不计后果的付出。
恼恨与心疼交织,姜喻低头一口咬上那只还在笨拙擦拭她泪痕的手腕。看着手腕留下清晰的红痕,她心绪才仿佛找到一丝宣泄的出口,稍稍平复。
泪眼朦胧地抬眸,那双总是晦暗到深不见底的丹凤眸,只有一片将人溺毙,近乎偏执的宠溺与纵容。
姜喻擦了擦酸涩的眼角,打起精神地在他怀里瓮声瓮气地问:“我给你留的东西,你可
曾看到?”
沈安之呼吸微滞,心底暗自一紧,目光紧紧地盯着她的发旋,“夫人说的和离书?自然是早早撕碎了去,我可不想夫人有一丝一毫,与我和离的机会。”
他眸光沉了沉,不明白姜喻为何旧事重提,语气喑哑又急切:“夫人,莫不是要再给我一封?”他攥紧拳头,指尖泛白,压抑眼底的疯魔,似快被抛弃收敛利爪的猛兽。
“不是的,安之。”见沈安之误会,姜喻的手抓着他的衣襟,忙不迭地开口道,“你有没有见到我托顾师姐送你东西?”
沈安之见姜喻不是要给自己和离书,他松了一口气,绷紧的身形松懈,“我未曾见过。”
姜喻不解地歪头:“你没收到?”
第75章
“除了和离书,夫人还为我留下了什么……”沈安之嗓音轻颤,紧张地双眸微眯,身形绷地笔直,心中无端地期待姜喻的下话。
他眸光一眨不眨,姜喻指尖微光流转,妖力于掌心汇聚,凝成一枚悬浮半空的令牌虚影,其上镌刻的“姜喻”与“沈安之”两个名字,在微光中生辉。
“我改了我的少城主令牌,”姜喻托着虚影,语气认真,“有了它,灵石管够,够你底气十足地游历天下。”
在她看来,再没什么比实实在在的钱财更能给人撑腰了。她歪了歪头,明亮的眼中透出困惑,“可你怎么会没收到……”
话音未落,他单手抵住额角,细密的冷汗顷刻间沁满额头,眉心暗红坠魔印浮现出红芒。
沈安之身形颤抖,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拖回那个难以忘怀,痛苦的记忆
沈安之仿佛又回到了风云城,当目睹桌案上孤零零地躺着信笺,封面“和离书”三个字,狠狠扎进眼底。他失魂落魄地退后一步,喉结滚动,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喷溅而出,染红了前襟。几乎疯魔到,差点死在心魔手中。
“安之,醒醒!”姜喻慌乱地扶稳他,不停的唤着他,他猛地咬牙堵住喉头的鲜血,溢出的血点溅上她的脸颊。
沈安之在额角猛地拍了拍,心海深处的心魔蛊惑的声音在他耳畔,不停重复低语:恨,你恨,恨自己,死的人为什么不是你。偏偏是姜喻,偏偏是她……
明明该死的是他,他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自私地,哪怕只是拥有她一瞬。
她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傻的傻瓜……
沈安之眉心的坠魔印闪着夺目的红芒,滚烫的于他眉心闪动。
她试图用妖力接触堕魔印让它平息,可她的妖力凝聚出刚触碰到额头。再一睁眼,意识竟被送至这片黝黑的心海。
这里是沈安之的心海。
姜喻环顾一圈四下,比起初见,此刻沈安之心海中翻涌着凶险的暗流,比以往更是黝黑诡谲。
她大步而行。
仿佛在回应她的步伐,方才倾盆而下的大雨收歇。
黝黑沉寂的海面上,无数雪白的五瓣花涌现,随波轻荡,簇拥着漫至她脚边。
姜喻垂眸望去,雪白的花海在墨色海水中沉浮,美得惊心动魄,却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诡谲与凄清。
她继续向前,足尖轻点水面。除了落不下去,而本该荡开的浪花在触及她周身时,温顺平息,不敢惊扰。
而在花海与墨浪交织的海域中央,沈安之孑然而立。
墨汁般的海浪在他四周疯狂翻卷,高高扬起的浪头一次次狠狠拍打在他悬浮的足底、翻飞的衣摆。
而汹涌的暗流之下,仿佛蛰伏着无形的力量,带着森然的恶意,拼命想将他拉扯下去。
沈安之眸光亮的惊人,嘴唇嗫嚅出三个字:“你来了。”
起初姜喻并未觉出异样,当她的目光落回海面,翻涌不息的浪潮点醒了她。
这心海待他,与待她,竟是如此泾渭分明,天差地别。
抬首望向沈安之的瞬间,四周翻涌着不祥暗流的海水暴起,两道粗壮如巨蟒的漆黑水绳破浪而出,缠上沈安之的双踝,猛地向下拖拽。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整个人被黑色漩涡吞没,消失在海面之上。
“沈安之!”姜喻心头一震,想也不想朝漩涡赶去。
周遭的海水仿佛活了过来,带着狡黠的恶意,层层叠叠化作黑色的水幕,尖锐的水刺,灵蛇般缠阻她的去路。
姜喻眸色一厉,指尖妖力瞬间凝成一把匕首,手腕一转,斩断一道道屏障,水雾迸溅。
就在她即将冲破最后一道阻碍时,姜喻身形几乎一个踉跄前倾,顺着力道回头,只见一只稚嫩遍布伤疤的小手正紧紧攥着她的胳膊。
那手的主人,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
可就在她眨眼刹那,孩童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长,骨骼发出伸展的细微声。不过眨眼功夫,化作一位弱冠之龄的少年。
那张脸,分明与三年前的沈安之一模一样!
“他”紧抿着唇,隐忍地垂着眼睫,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唯有扣住她腕间的手指微微发颤,泄露着极力压抑的情绪。
冰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低低传来:
“别去,求你……”
姜喻心头警铃大作,抽回被紧扣的手腕,退后一步,她蹙眉盯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声音微紧:“你是谁?”
“他”茫然垂首,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似在仔细思考,陡然逼近一步,眼眸满是懵懂与湿意,直勾勾紧盯着她,“我?我也不清楚……”
仿佛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小狗,只待她一丝垂怜。
姜喻念头一冒出来,对这张脸,产生了几分怜惜,看“他”尤为顺眼了一点。
“你别拦我了,我要去寻人,你知不知沈安之,就是这心海的本人在哪?”
一听到姜喻要离开,甚至要去寻沈安之,“他”眉头骤然紧蹙,一改这般可怜兮兮的外表。敛眸一笑,眸光一眨不眨时极具有侵略性,“这么快分辨出不同,真是小瞧了我的小红雀了。
“他”笑得肆意不羁,抱臂微弯腰靠近她时,眼神动作确实有八分像,但气质上略带一丝细微的不同,“别去,他能做的,我也可以做到。”
“可你不是他,”姜喻直视着眼前这张与沈安之一般无二的脸,陈述一个早已了然的事实,“你是他心海里诞生的心魔吧。”
身份被一语道破,“沈安之”不打算继续伪装了。上手轻攥紧她的手腕,嗓音喑哑蛊惑道:“既知我是谁,还妄想逃?没有我,你寸步难离此地。想出去的话,乖乖呆在我身边。”
他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细腻的肌肤,语气陡然变得强硬,带着病态的独占欲,“你是我的,我的。”
姜喻吃痛地蹙眉,心底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真是见了鬼了,不管是正主还是这冒牌货,这独占欲倒是一脉相承。
“放手,你抓疼我了。”姜喻没好气地挣扎着。
听到她的声音,“沈安之”面上掠过一丝慌乱。攥紧的手指下意识松开了些,却在完全抽离前,尾指贪恋地轻轻勾过她的尾指。
姜喻像被烫到般,飞快地将手缩了回去。
“你能带我去找他吗?”揉着发红的手腕,姜喻直接切入正题看着他。
“不行!”
“他“眼底掠过猩红暗芒,再次逼近,试图用深邃惑人的眼攫住她的心神,声音低沉呢喃:“别去找他。他哪里好?他做不到的,我能为你做到。他能做到的,我
只会比他做得更好千倍万倍……”
诱哄的语调里藏着一丝卑微,他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哪怕只是沈安之的一个影子,一个永不见天日的心魔。
见他态度坚决,姜喻心知多说无益,转身奔向那片刚刚沈安之消失的位置。
海水黑得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
姜喻心急如焚,妖力、灵力轮番催动,纤纤玉手一次次尝试穿透海面无形的屏障,然而无论她如何施为,指尖触及的海面只是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随即又恢复如初的平静。
海水像是拥有意识一般,将她坚决地隔离在危险之外,小心翼翼地保护。
屡试无果,姜喻不得不回头。
只见那顶着沈安之面容的心魔,正姿态闲适地抱臂立于她身后不远处,唇边噙着一抹似嘲非嘲的轻笑,好整以暇地瞧着她徒劳挣扎。
“该怎么下去?”姜喻强压下心头的焦灼,开口道。
“想知道?”“沈安之”挑了挑眉,哼笑一声,眼底带着势在必得的光芒,“好啊,你答应我,留在这里,永远留在我身边,我便告诉你。”
姜喻简直被“他”这样气笑了,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为什么你非要我在这里不可?”
“因为,”他俯身,俊美的脸庞凑近她,近得能看清她眼中清晰的倒影,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偏执,“我是因你而生的魔啊。我们本就该时时刻刻在一起,永不分离,不是吗?”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姜喻喉间微微一涩。她抬眸强压下不宁的心绪,故作寻常地问道:“那这三年,你和他过得好吗?”
心魔神情微动,问的人整个人愣了一瞬,故作轻松的尾指勾起她脖颈的铜钱摩挲一下,随手放开,目光落在海面上弯唇一笑,“自然是好啊。”
“你说谎了。”姜喻看见心魔不经意地,流露出本能中一样的细微动作,更加肯定了心中的猜测。
哪怕是心魔,也是沈安之不肯面对她的另一面。
“你会留在我身边吗?”心魔执拗地再问了一遍。
姜喻迎着他晦暗的视线,答得清晰而坚定:“我会留在沈安之身边。”她的目光悄然观察着他面上细微的变化。
“我不是他!”心魔眼底掠过一丝落寞,随即被更深的阴鸷覆盖。他侧过头,避开她妍丽的眸,“费尽心思将你带到这里,不是为听你口口声声念着他。”
“可你就是他,”姜喻不退反进,一步踏前,海风猎猎拂动她的衣袖,对上她的眼,“你是他割舍不掉的一部分。”
“呵……”一声嗤笑从他喉间溢出,带着冰冷的嘲弄,对这种说法他嗤之以鼻,“那你可知道,他对你来说可从不是一个好人。”
“你,想不想知道?”心魔蛊惑着她的眼,狡黠一笑,心海本是平静如波,却在话语声落下的片刻,骤然翻卷起滔天的巨浪。
“沈安之”不屑的嗤笑一声,勾唇抬手,将黑色魔气注入到心海,掀起风浪被强制平息。他气定神闲,眸底幽深翻涌着,似将姜喻绯红的身影全部笼罩。
“是什么?”姜喻眸光带着不解望向他,静待下文。
“沈安之”唇角勾起,语带讥诮:“他怕是没告诉过你吧?你与他梦境相通,而且他反噬发作起来可是要命的。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执意与你成婚。呵,他骨子里就是个自私自利、怯懦卑劣的东西,哪配得上你半分温柔……”
“住口!”姜喻出声打断,“这些话轮不到你来告知我,我要听的,是他亲口对我说。”
见她似乎动了真怒,心魔反而低低笑出声,带着几分恶劣的兴味:“啧,不到黄河心不死。你便去问问,看看我所言是真是假。”
“他”转身引路,墨色衣袂拂过脚下涌动的海面。
姜喻沉默跟上。
途中,心魔几次状似无意地伸手欲牵,皆被她侧身避开。
这般明显意思,他却浑不在意,甚至饶有兴致地垂眸打量她紧绷的侧脸,慢悠悠道:“不急,你且好好想想,待会儿见了他该从何问起?”
“嗯。”姜喻只低应一声,目光落在脚下。
越往深处,踩过的心海之上,那种奇异的五瓣白花便愈发繁茂,随暗涌无声摇曳。
姜喻瞥见心魔眼中闪烁,试图再次挑拨离间,索性将视线投向花海,主动开口道:“这生于心海的花,究竟从何而来?”
“它们啊,与吾同源,皆是心海孕育。”心魔故意语焉不详,狭长的眼尾扫向她,带着一丝引诱,“自吾诞生有记忆起,它们便在这沈安之的心海中,随海浪沉浮了。”
姜喻并未如他所愿追问,俯身拈起一朵近旁的雪白的花朵。花瓣触手冰凉,凑近鼻尖,竟有股极淡地馨香。更令她早已惊讶的是,翻涌的黑色海浪掠过花朵,竟似有灵般温柔绕开,不曾吞没分毫。
见她毫无探究之意,心魔回身,踱步靠近,声音不疾不徐:“如何,这花可还入眼?”
“嗯,好看啊。”姜喻抬眼,粲然一笑,日光般纯粹,侧眸的一瞬撞见心魔飞快别过脸,唇角紧抿,一脸毫不掩饰地郁闷模样。
这什么,晴天娃娃的脸啊,说变就变?
“切,有什么稀罕。”“他”被姜喻笑容刺到,出手拂落她手中的小白花。
紧接着,“沈安之”掌心魔气翻涌,一大捧灼灼盛放、形似桃花的花束凭空出现,不由分说地硬塞进姜喻的怀里。
带着点赌气意味道:“拿着这个。”
这突如其来的幼稚行径弄得哭笑不得,又有些新奇,抱着花束低声道了句谢。
约莫一炷香后,“沈安之”蓦地停步。
心海无声向两侧裂开,一座水牢被无形的力量缓缓托出水面。
浑浊的海水顺着栅栏汩汩淌落。
姜喻瞳孔骤缩,捏紧拳头,压抑着喉头几乎溢出的轻唤。
水牢中央,沈安之被数道粗重锁链悬吊着,墨发湿透黏着双颊,双目紧闭,无力垂落,如一只破碎的玉偶。唯余起伏的胸口,证明他存着一丝气息。
哪怕知晓这里是沈安之的心海,姜喻也几乎绷不住强装的外表。她侧过头,咬紧下唇,堪堪压下翻腾的怒火,“他若是不言,我问得清楚,你空口白牙,我怎知是真是假。”
心魔懒洋洋地挥手,散去水牢。
“他”悬浮在半空,洋洋得意地等待着两人即将上演的对峙。
姜喻靠近沈安之身形的一瞬,将他紧紧拥入怀中,手臂忍不住后怕地微颤。
脱离水牢的桎梏,沈安之意识上所受的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他眼睫轻颤,缓缓掀开。映入眼帘是姜喻满是担忧的眸子,“你醒了?!”急切地抚上他的脸颊,“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沈安之的声音虚弱而沙哑。
他哪怕昏迷时脱离了对心海的掌控,但心魔的所作所为,他都听得、看得真真切切。
坐直身体,目光触及“他”所赠的花束,眸底寒光一闪,指尖一簇幽蓝的灵火瞬间将的花瓣焚为灰烬。
抬手理了理姜喻凌乱的发丝,指尖触到温热的肌肤,像被烫到一般,缩了一下。
沈安之始终垂着眼,不敢直视姜喻的亮眸,“你想问什么,都可以。他说的那些事……都是真的。”
姜喻没有犹豫,捧住他的脸颊,迫使他抬起视线。
“可我信你,安之。你我梦境相通,其实,我早有预感。至于嫁你……”
姜喻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我姜喻,永不后悔,我心悦沈安之,天上地下,只嫁你一人。”
沈安之身形一震,晦暗的眸子难掩的痛苦与不敢置信。他喉结滚动,带着最后一丝希冀求证:
“纵使他说的……全是真的?”
第76章
姜喻用力一点头,清亮的眼眸里满是不容置疑的认真,“纵使他说的是真的,我也绝不会走。”
一股暖流瞬间
包裹住沈安之,眼底翻涌的不安与阴霾被逐渐驱散,一点点化作笑意和歉疚。
心魔心中微动,妒意狠狠击中他。意识到自己被姜喻摆了一道,喉间溢出一声冷笑,目光却带着不受控制的紧张,落在姜喻身上。
“姜喻,你心软是你的事,你能轻飘飘放过他,我可不会!”
姜喻迎向那张与沈安之如出一辙,却写满戾气的俊美面容,声音清澈而无奈:“你生于他的心海,本就是一体同源,何必非要斗个你死我活?”
“果然……”心魔眼底闪过一抹懊悔,指节攥得发白,“就不该带你来找他!”
沈安之起身挡在姜喻身前护着,幻化出一把铜钱剑,锋利剑尖对准心魔,眸底晦暗不清的厌恶化作实质。
本是他心底阴暗面滋生的心魔,此刻却成了棘手的隐患。
“我杀不了你,却能将你永镇于此。”
“呵,那就试试!”心魔戾气陡生,心海之水应念而起,化作森然利剑破空斩向沈安之,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杀意。
姜喻身形微晃,足下浪涛一卷,轻柔地将她送至数丈之外的安全处。
“安之,小心了。”
“夫人,你站远些。”沈安之回眸安抚弯唇,应答完,两道剑光如游龙般,瞬息交错,两者碰撞间似镜像。
一时难分伯仲。
眼见二人身影化作模糊残影,姜喻妖力流转,倏忽闪现至沈安之身前,素手一抬,硬生生截住心魔一击。
魔气在触及她的刹那堪堪收住,心魔被迫踉跄后退一步,隐隐有反噬之兆。
“我因你而生,姜喻。你知道的,我伤不了你。”心魔语气平静,可不甘的目光穿透姜喻,盯在她身后执剑而立的沈安之身上。
“我不可能看见你伤害他。”姜喻眸光如炬。
沈安之心头一暖,唇角勾起狡黠一笑,对着心魔挑衅般挑眉。无需言语,眼神击碎心魔所有妄念:看,能牵动夫人心绪的,唯有他,沈安之。
即便眼前的心魔不过是他当年亲手剥离的一部分,此刻见它引得姜喻侧目,沈安之骨血里依旧渗出一丝不适,近乎是记恨。
夫人的目光,只能为他一人停留。
沈安之忽地从姜喻身后欺近,颀长的身影将她全然笼住。他一手虚虚捂住心口,高大的身躯顺势微微佝偻,下颌抵在她后脑勺的发顶,依赖地似一头伤痕累累的猛兽:“夫人……”
“我在了。”姜喻略偏头,脸颊蹭过他的鬓发,任由他身形依附。
心魔冷哼,暴怒欲扑,惊觉力量流失,脸色一变。
身侧翻腾的海浪裹挟着无数雪白晶莹的花朵,如万千利矢,铺天盖地朝“沈安之”奔袭。
“你怎会知晓……”心魔骇然瞪大双眼,仓皇后退,躲闪着那些看似柔弱的白花。
沈安之玩味一笑,指尖微动,滔天巨浪轰然拍下。
心魔之躯瞬间被击溃成一团黑色雾气,溃散中飞速渗入幽暗心海。
沈安之指诀变幻,符文印向海面。
翻腾挣扎的魔气被无形的巨力拖拽,毫无反抗之力地沉入黝黑的海底深渊。
姜喻看他完成了封印才侧首,困惑问:“这些花为何对他伤害如此之大?”
沈安之忽的一笑,尾指悄悄勾缠住她的尾指,眷恋缓缓收紧,十指相扣,答得坦荡至极,“它们是我心念所化。最初,不过只开出一朵。后来,随波逐流,缀满了这片心海。”
他语气微顿,耳根悄然漫上薄红,声音低了几分,“皆是,思慕夫人至深的情意所凝。”
——难怪那时心魔欲言又止,唯恐她知晓。
姜喻怔愣了一下,心里流淌着暖流。瞧着沈安之近乎“撒娇”的解释,坦荡倒不似沈安之平素作风。
她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面上明媚的笑意,忽而凑近一些,指尖轻轻捏了捏沈安之微烫的脸颊,宠溺地打趣道:“这么多花儿,看来蓄谋已久呀。”
“自然啊,夫人。”沈安之低笑一声,手臂收紧,将她纤细腰肢牢牢揽入怀中,亲在她唇角,发出清晰的“啵”的一声,“夫人,我认错态度良好。”
“嗯,确实。以前怎么不见你,言语这般直来直去?”姜喻故意地逗着他,力道让两人相牵的手轻轻一摇。
沈安之笑得嘴角都合不拢,心神沉沦在她小动作里。
真想把夫人藏起来,藏到一个无人知晓的位置。
“自是为了夫人。”沈安之认真地一笑,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独占欲,故作叹息一口。
“若是说慢一步,夫人丢了为夫跑掉了怎么办。这不,差点让心魔拐跑了。”
雪白的花瓣如细雪般簌簌而来,在两人身边悄然绽开。
姜喻忍俊不禁,眉眼弯弯,噗嗤一声笑出声,“好,我不跑,我们该离开……”
边说边转身欲走,沈安之俯身轻扣上她后颈,姜将未尽的话语,尽数封缄于他辗转的唇舌之间。
他熟稔地攻城略地,撬开她微启的唇齿,在她城池间肆意搅弄风云,落下细密如雨的吻。
吻起初缠绵,继而变得又深又猛。姜喻被吻得气息微乱,白皙的脸颊飞起红霞,有气无力地轻捶他的胸口。
沈安之心头雀跃跳动,似被一只小红雀的爪子轻挠了一下,软的一塌糊。
良久,沈安之恋恋不舍地松开嫣红水润的唇瓣,气息微促。
“夫人。”沈安之双手捧起姜喻的脸,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愧疚与后怕,轻轻摩挲着她微烫的肌肤,“三年前,你为我思虑得这般周全,可我,差点误了你决绝离我而去。以后,绝无可能。”
姜喻仰着脸,笑容依旧明媚,又带着几分无奈,“没事的,谁也没想到会是这样。谁曾想,随最后那件‘信物’一同给你的书信,竟石沉大海,你未曾收到。”
她所求的不过是沈安之能清清白白,不必藏拙,能在那鹤门宗内做个畅快的弟子,光明正大地活下去。
可偏偏事与愿违。
“嗯,如今知晓虽迟,可我定会给夫人一个交代。”他眸底猩红一闪而过,心海同样翻起巨浪。
“我陪你一同去。”姜喻正色道。
“嗯,那便一起。”沈安之揉了揉她的发。
指尖微动,牵着姜喻的意识成功脱离了心海。
姜喻甫一睁眼,顿感困倦如潮水袭来,下一秒便闭上眼,身形径直朝一侧歪倒。
沈安之眼疾手快地紧紧地搂抱在怀里,下颌眷恋轻蹭在姜喻发顶,压低声音:“好好睡一觉,夫人。”
姜喻从沉睡中苏醒,发觉自己正被沈安之抱坐在怀中。
山风掠过耳际,带来一丝凉意。
她刚动了动,听见一声再熟悉不过的“嗷呜”。侧眸望去,入眼是蓬松柔软的金褐色皮毛。
“阿赖?”她带着初醒的微哑轻唤。
阿赖驮着他们,矫健身影在山岩间灵活腾跃。
“它随我一同去了魔域。”沈安之垂眸看她,唇角扬起专注的笑意,“你在,它才肯在。”
仿佛应和他的话语,阿赖蓬松的大尾巴登时摇得欢快。
不多时,山林褪去,鹤门宗熟悉又巍峨山门映入眼帘。
姜喻心头一悸。
自打随沈安之下山,似乎再未踏足此地。
她对鹤门宗的记忆本不深厚,照理不该生出怀念。
可念头一转,那些年,沈安之在此处与原主之间那些针锋相对,暗流汹涌的过往。
他心底,是否还存着芥蒂?
姜喻下意识地攥紧了沈安之的衣袖,指尖微微发凉。
——要不要告诉他一切?她本该告诉他真相的。
这个念头刚冒尖,一个久违又带着威压的声音陡然在她脑海深处响起:“不可说!”
姜喻浑身一凛,瞬间寒毛倒竖,强自按捺着惊疑,目光谨慎地扫过四周静默的山峦。
一股沉重的疲惫感毫无预兆地袭来,眼皮不受控制地合拢,她的意识悄无声息地被拽入一片混沌。
她再睁眼时,又是那座
熟悉的小亭。
亭中身影依旧模糊,但这一次,亭外却清晰立着一个人。
与她面容别无二致的“姜喻”,正注视她。
“交易既成,休要妄想打破规则。”原主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我可以不说破……”姜喻压下心绪,直视对方,“我只问一事。任务失败那次,我是不是死过一回?被‘复活’后,我为何会流落他处?那段记忆一片空白……”
“任务确是败了。”“姜喻”唇角掀起一个极轻的弧度,眸底是洞悉一切的嘲弄,“不过,你真当自己是被沈安之‘复活’的吗?”
姜喻心头一震,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她下意识地瞥向亭中模糊的身影,这才把目光看向“姜喻”,声音绷紧:“你是何意?”
“补灵蓝聚你残魂便是极限,何谈起死回生?若非我寄居此身,驱动爬出那口冰棺你此刻,早已魂飞魄散。”“姜喻”轻笑一声,欲言又止。
“寄居?驱动?”
姜喻呼吸微滞,紧握双手,指节用力到泛白,声音几乎是从齿缝挤出,“你!你竟还能操纵这具身躯?”
岂不是她如今能被她轻易挤出身体的控制权,且没有意识。
“姜喻”不答,回以她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
她脸色一白,寒意顺着脊梁爬升。
“姜喻”看着她脸颊瞬间褪尽的血色,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放心,仅次一次借用片刻,安心吧。”
第77章
姜喻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我总得知晓,你到底在干什么?”
回应她的,是“姜喻”一声近乎飘渺的轻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本不欲作答,直到亭角垂落的白幔被风拂动,纱幕后朦胧的人影低低咳了一声。
轻咳仿佛一道无形的命令,“姜喻”不疾不徐地开口:“重明鸟,岂是凡俗妖物?而你也绝非普通的半妖之身。”
“她”略作停顿,目光望向此地渺远天际,“重明乃天界神鸟,凡尘只道是妖,以讹传讹。它们一族若浴凤凰之火,可借其涅槃重生。”
缓步踱至姜喻面前,带来无形的压迫,“天梯崩碎之时,一只百岁重明流落凡尘。它种下凤凰火种于岭山深处,我带你去岭山,缘由在此。”
“莫云岚?你的娘亲?”姜喻下意识地追问。
称呼似乎戳中“姜喻”,“她”噗嗤一声,笑声里透着几分疏离:“恰恰相反,我无父无母,乃天地灵气汇聚,天道法则孕育而生。父母伦常,与我何干?”
姜喻脑中嗡了一声,脱口而出:“你不是《捉妖》里女配姜喻,不是原主吗?”
“是你以为的原主。”“她”已行至亭边,指尖随意撩起一缕坠地的白纱把玩。
“原主呢?”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这具肉身真正的主人么……”“姜喻”回眸,直勾勾的视线,姜喻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姜喻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指向自己,声音变了调:“我?你说的是我?!”
“她”不置可否地微微颔首,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浅笑:“怎么,很令你惊讶吗?”
荒谬感瞬间淹没了姜喻。
攥紧双手,指甲掐进掌心,声音因震惊而发颤:“当然惊讶,我有我在书外世界整整十九年的记忆。桩桩件件,清晰分明,我怎么可能只是个纸片人?!”
“姜喻”终于抬眸,语气平静:“此方修真界是一个完整、真实、独立运转的新世界。你可以理解为,它与你所知的二十一世纪并存的宇宙。
至于你说的《捉妖》,不过是凡人笔墨,让你得以窥见此界过去的一角罢了……”
一连串颠覆认知的信息如潮水席卷,将她拍打得头晕目眩,措手不及。
“若我本身是修真界原住民,是莫云岚的女儿,我怎么可能去到其他世界?明明书里记载得清清楚楚,原主在这里生活了十六年,每一段过往都有迹可循……”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
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窜入她的脑海,在她“穿书”降临修真界之前。
是谁在扮演着“姜喻”的角色,走完十六年轨迹。
不言而喻,自然有“她”在进行原主的角色……
她到底目的是为什么?
她看向眼前一模一样面容的“姜喻”:“你扮作‘我’的十六年到底为了什么?我的存在又究竟是什么?”
“至于你的存在……”“她”避开质问,“等你慢慢去发现吧。”
姜喻心头兵荒马乱,七上八下,强烈的恐慌驱使她向前一步,伸手欲拦:“你说清……”
话音未落,眼前景象骤然崩解。
精致的小亭,飘拂白幔,连同亭中模糊的人影和“姜喻”的身影,刹那化作点点细碎的星尘,消失在黑暗里。
姜喻阻拦的手抓了个空,整个人因惯性向前一扑,随即一个激灵,彻底惊醒。
姜喻再一次睁开眼,腰间沈安之的手臂依旧牢牢地环抱着她,力道甚至在她惊醒挣扎的瞬间,下意识地收得更紧了几分。
抬手掩住双眸,试图遮挡几乎溢出的失态的复杂心绪。
她在那个世界有家。
奶奶慈祥的面容,有记忆中早已模糊离世的父亲身影,纵然是被遗弃的婴孩,是奶奶捡回了她一条命。
温暖的片段如此清晰,怎么会是假的?她怎会修真界的原住民?
一个念头在脑海炸响:“她”那番提醒,是否字字句句都在宣告,她再也回不去了?
那个有奶奶、有回忆的“家”已成泡影,脚下修真界,才是她真正的归处……
眼眶不受控制地湿润,脸深深埋进沈安之怀中,汲取着安心的皂角香。
感受到怀中人儿的动作,沈安之放松了环抱的手臂,调整姿势让她更舒服地依偎。
她翻了身,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胸膛,一滴泪滑过她的脸颊。
沈安之捕捉到她眼角一闪而逝的晶莹。
那滴泪仿佛滴在他心上,他眉心微蹙,感同身受的疼惜,指腹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珍重,轻柔拭去她泛红眼角的湿意。
“怎么了,夫人?”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紧张。
“我没事。”闷闷的声音从他衣襟处传来,手臂将沈安之劲瘦的腰身抱得更紧,顺势将未干的泪意全数蹭在华贵的衣料上,“我就是想家了。”
沈安之怜惜地抱紧她,手掌在她背后轻轻安抚地拍了拍,低声诱哄,“我已飞书风云城,待此间事了,夫人便带我回去,可好?”
他垂首吻在她眉心,眼底掠过餍足暗芒,嘴角抑制不住扬起,指腹在她细腻的脸颊肌肤上反复摩挲。
被他这“带回家”的说法逗得破涕为笑,姜喻抬起脸,眼中水光未退,嘴角噙着明媚的笑意:“好,我带你回家。”
满腹疑虑被她暂时按捺,风云城,姜檀奚,唯有亲自去问才能解开心绪的一团乱麻。
见她露出的笑靥如花,沈安之手臂收紧,下颌轻蹭她的发顶一笑:“好,此事我听夫人的。”
他抬眸视线落在山门之上,抱着姜喻护着,足尖轻点,飞身离开阿赖脊背后稳稳落地,“夫人,我们到了。”
姜喻心底一紧,目光随之投向山门,点了点头。沈安之他如今眉心堕魔印,又身负魔气,自然进不了鹤门宗的护山大阵。
何况如今魔域魔域初定三年,根基未稳,不适合与第一宗的鹤门宗起冲突。
姜喻略一沉吟,提议道:“我先独自潜入瞧瞧,去寻顾疏雨问个明白。”
“不行。”沈安之皱眉断然拒绝,眼底蓄着担忧之色,“我随夫人同去。”
“放心,我去去就回,我一定会小心再小心。”姜喻安抚的吻落在他的侧颊,鼻尖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鼻尖,“等我,安之,嗯?”
沈安之绷紧的线条瞬间瓦解,耳根泛起红晕,嘴角再也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抬手眷恋地抚过被她亲过的地方,这才勉强颔首:
“好。夫人切记,若遇险情,立时注入妖力在胸前的铜钱里。夫人,万事以己身为重。”
沈安之抱紧她,啄在她唇角狡黠弯唇,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知道啦,安之。”姜喻笑着应答。
阿赖在一旁候着,听懂了他们对话,焦躁地刨了刨地,尾巴恨不得缠到姜喻身上。
姜喻安抚地摸了摸它垂下的头,利落地转身,身影融入山色,
衣袂翻飞,悄然无息地奔那鹤门宗山门。
沈安之见她离去的纤细背影,指尖重重抵上眉心,散不去眼底升起的郁躁。
不过离开半盏茶的功夫,沈安之已来回踱步了数十个来回,阿赖被这踱步绕得晕头转向,软软瘫在地上,四爪朝天,发出委屈的呜咽。
沈安之却浑然未觉。
他不与鹤门宗起冲突,并非惧怕这些之人。自撕去昔日藏拙的伪装,利爪獠牙,何曾收敛?
只是鹤门宗终究系着姜喻的所在,还有师尊于他有养育之恩的微薄暖意。
若细数起来,偌大宗门,真正称得上“美好”的回忆,竟寥寥无几,十根指头都数不满。
沈安之唇角抿成直线,眼底暗潮翻涌。
不能再等了。
他指尖掐诀,周身蠢蠢欲动的魔气,瞬间尽数敛入。
在心魔被镇心海后,他修为精进,瞒天过海的本事连鹤门宗号称固若金汤的护山大阵都未能窥破分毫。
夫人执意要独自前去,他自然遵从。
只是,夫人可未曾说过,不许他悄悄尾随护她周全啊。
*
姜喻步伐极快,她看着鹤门宗熟悉的景象,一瞬百感交集。
若是和顾师姐误会一场最好不过。
她联想到刚刚重新被推翻的世界观,不经意思索,原著《捉妖》所写的到底有几分真假?
甩了甩脑袋,纷乱的念头强行压下。
姜喻服下易容丹,寻了个山脚面善的普通弟子几番客套周旋,终于探听到一句:“顾师姐近来可好,怎么不见师姐身影?”
弟子扫了眼姜喻身上再普通不过的弟子服,毫无防备地应道:“你找师姐指导剑法来迟一步,师姐她前脚刚离了宗门,下山除妖去了。”
“多谢。”姜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转身悄然寻至顾疏雨的居所。
四下无人,她悄然潜入,推开木门。
屋内陈设简洁,纤尘不染,一应物件皆打理得井井有条,透着近乎刻板的清冷。
她目光掠过,本欲就此退去,衣袖不慎带倒了床边矮几上一盏烛台。
姜喻眼疾手快将它抓住,竟在离床榻最近之处,捕捉到一缕时有时无的气息。
是属于她自身的力量波动。
方才乱跳的心,陡然沉了下去,她千万个想法,希望不是顾疏雨的念头,此刻都刻着板上钉钉的无情。
喉间发紧,姜喻忆起原著所提女主密室入口在那幅悬挂的师祖画像之后。
她不再犹豫地按向床头扶手,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道仅一人行走的入口,一层流转着微光的结界拦在外面。
姜喻凝神聚力正尝试破除,门外陡然传来一声脚步。
第78章
姜喻心头一凛,瞬间闪身缩进角落的阴影里,紧贴着墙壁,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
门被从外推开,进来的是个负责洒扫的小弟子。她疑惑地探头张望,见顾疏雨的屋内确实空无一人,小声嘀咕了几句带上门离开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姜喻才从暗处小声地走出来,暗松了一口气。
毕竟现在她面上依旧是个“死人”。
姜喻指尖灵光流转,迅速破开结界,闪身进入了密室。
密室内光线昏暗,姜喻一眼瞧见一悬着的物件,时不时撒发着绯红的微光,赫然是雕刻着重明鸟样式的令牌。
只盼着万万不要是顾疏雨,如今铁证如山,好似当头一棒。
姜喻想破脑袋都百思不得其解,在她心目中最好、最值得信任的原著女主。
师姐为何要藏着她的书信和物件?
她五指收拢,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目光落在那枚令牌,随即警惕地扫过整个密室。
与外室截然不同,此处带着陈旧尘埃味道,充斥着混乱,货架上瓶罐与书册随意散落,尘埃在微弱的光线里浮动。
姜喻步伐极快,在室内找了一圈,并无信笺的踪迹。她视线掠过昏暗的角落,鬼使神差地靠近,地上是一件随意丢弃的玄色长袍,以及……
那个面具!
目光紧张地触及在那张熟悉的面具上,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停滞了。
天乩城?是那个面具人!
她下意识地捂住唇压下惊呼,踉跄地转身要逃离这地方。
身后一道声音凉凉陡然响起,挟着隐秘的杀意,在密闭的空间里幽幽回荡:“谁人敢闯此地,真是胆子不小。”
姜喻身形骤然僵住,循着冰冷的声线猛地回身。凝神望去,一道身影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立于身后,正用一双晦暗不明的眸子冷冷地看着她。
陌生寒意刺得姜喻心头一颤,难以置信地瞪圆了亮眸,声音微颤:“顾、顾师姐?”
来人自阴影中踏前半步,方才隐在暗处难辨雌雄的模糊感散去,却更显疏离。
顾疏雨眸色沉了沉,看清是姜喻时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窒,唇角勾起自嘲一笑:“师妹这是,凭空复活了?”
姜喻喉头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顾疏雨的反应太过诡异,那双曾对她带着几分暖意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怵。
“我还活着。”姜喻压下翻涌的疑虑,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
想到天乩城时那面具人毫不留情的狠辣手段,眼前三年后再见全然陌生的师姐,只让她觉得心惊。
顾疏雨并未接话,随意拂开一张积满灰尘的旧椅坐下。
她微微垂眸,清冷绝色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中泛着一丝寒意。再抬眼,目光锐利,话语斩钉截铁,不留半分余地道:“原来如此,你也重生了?”
“师姐在说什么?”
什么叫“也”重生了?
姜喻语气里是真切的纳闷,心底那根警惕的弦瞬间绷紧,这番话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师妹,别装傻了。”顾疏雨的声音微冷。
那双眼眸依旧清冷,可曾经对姜喻才有的三分暖意,此刻已荡然无存。被一种全然陌生的、毫不掩饰的厌憎彻底取代。
姜喻脑中警铃大作,每一根神经绷紧:“我确实听不懂师姐的话……”
“听不懂也罢,听懂也罢,”顾疏雨的声音陡然降至冰点,“今日,我不会让你活着回去。”
话音未落,秋光剑已然出鞘。森寒剑光裹挟着凌厉杀机,几乎是瞬息之间便撕裂空气,直刺姜喻面门。
姜喻瞳孔骤缩,仓促间调动的妖力在身前凝成一道护身结界。然而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结界化作点点星屑消散。
生死关头,凭着本能,狼狈地向旁侧扑倒。
剑风擦着姜喻的耳际掠过,削断了飞扬的一缕发尾。
顾疏雨的剑招又快又狠,招招致命,再无半分昔日守护之姿。
姜喻狼狈躲闪,心中惊骇交加。
她见过这柄剑为她一次次挡下妖的致命攻击,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它会对准自己。
“师姐!到底何事我们不能好好说说?师姐!”姜喻嗓音带着轻颤,在凌厉的剑影中再一次急切地呼唤,试图唤回一点点旧日情分。
姜喻刻意伪装的灰白身影,与记忆深处那个在滂沱大雨中,固执地为她撑伞的小姑娘身影,猝不及防地重叠在了一起。
剑尖因这一声呼唤,凝滞了一瞬,顾疏雨执剑的手难以自制地微微颤抖。
顾疏雨想不明白为何一个人会突然性格大变?
更不明白为何她死后,会再一次出现在她面前?
强行封存的,混杂着温暖与陌生的记忆,如汹涌的潮水将她淹没,眸底晦暗化作两股纠缠的影。
“别叫我师姐!”顾疏雨厉喝出声,身形猛地一晃,手中秋光剑嗡鸣震颤,剑尖直逼姜喻咽喉。齿缝间挤出字句,淬着恨意与绝望:
“若非你执意刺杀沈安之,他怎会倾覆人间,我们一死一疯……一死一疯!这结局我看了数遍,重来千百遍又有何用。镜花水月,一场空妄!”
顾疏雨字字泣血,句句剜心,眼神聚焦在她身上恨不得活生生用眼神将她杀死。
姜喻指节攥得发白,心脏忍不住狂跳。
顾疏雨崩溃嘶喊的分明是《求妖》的原著剧情,“她”曾说过妄图杀了沈安之,但结局是时间逆转。
所以……顾疏雨被困在宿命轮回里的重生者?
一股钻心的剧痛,如利斧劈开顾疏雨的灵台。她单手捂住头,指尖深陷发间,纤瘦的身躯因灵台上的撕扯而剧烈颤抖。
半边脸颊,一滴泪珠无声滑落,浸湿苍白的肌肤,脆弱得令人心碎;而另一半脸,却扭曲着近乎疯魔的阴鸷与痛苦。
那双盈满泪水的眸子抬起,如同困兽般睨向姜喻:“你、你,快走!”
过往与重生后的不同记忆诞生的意识碰撞在一起,化作两股纠缠的力量撕扯身躯。
两股意识在心海缠斗,谁也互不相让。
“师姐,真不是我干的。”姜喻的头摇得像拨浪鼓,眼神无声寻找着离开的机会。
天知道这口从天而降的黑锅有多沉。
“姜喻”倒是痛快作死,留她这么个穿书的倒霉蛋百口莫辩,有口难开。
对着眼前濒临崩溃的顾疏雨,她纵有千言万语,也堵在喉咙口,一个字吐不出。
趁着顾疏雨无力顾及的刹那,姜喻退后一步,身影逐渐模糊,原地只留下一道仓促如水波般晃动的残影,她真身则利用隐匿符朝着唯一的密室出口掠去。
“砰!”一声闷响,无形的气墙在姜喻面前显现。
姜喻收势不及,狠狠撞在结界壁垒之上,震得她眼冒金星,捂住红肿的额头。
完了!
一道剑气破空,她指尖的妖力尚未凝聚的电光石火间,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凭空出现在她与森寒剑锋之间。
没有半分征兆,一缕强悍的剑气先一步弥漫开来。
“铿——”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裂空气。
一柄铜钱剑后发先至,格开了那柄直刺姜喻的凌厉的秋光剑。
剑锋相击,迸溅出刺目的火花,映出来人昳丽无双的侧脸,和他唇角似有若无的笑意。
沈安之眸色深沉瞥了顾疏雨一眼,神色带了几分复杂。
转回眸见姜喻是快溢出的关切,眸光直勾勾落在她泛着红肿的额头,紧锁眉头快步靠近,温热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伤处,声音裹着焦灼:“疼吗,夫人?我来迟了。”
姜喻被他拢在阴影里,摇头道:“不疼。安之,你当心。师姐就是天乩城那个戴面具的,现在的她不对劲。”
姜喻仰面急切地提醒道,“你小心些。”
“好。”
顾疏雨双目被映入眼帘的一幕刺中,记忆中的方微云也会如此这般对她……
目光死死锁住沈安之,眼底最后一丝清明瞬间被翻涌的血色吞没,“沈、安、之!”
灵台之上象征执念的漆黑身影彻底压垮了摇摇欲坠的白影,前世记忆轰然地炸开,与眼前这张曾是温润无害的脸庞重叠。
眼瞧着她带着滔天恨意直刺他心口一剑,沈安之身形微侧,似狼狈地露出破绽,唇角微扬,“顾师姐,别来无恙。”似乎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问候,可深不见底的眸子,笑意未及分毫。
“呵,无恙?”她喉间溢出冷笑,秋光剑爆发出刺目寒芒,剑势如狂风暴雨,招招狠绝,直指沈安之露出的破绽与面门。
“原以为你此世必陷心魔,我定能亲手了结你,竟在风云城让你金蝉脱壳。”她溢出低语,每一个字都满是不甘。
沈安之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顾疏雨的状态远超他的预料,很是奇怪。
那眉心隐隐约约透出一缕魔气,混杂着一种要同他玉石俱焚的毁灭气息。
“顾师姐恨极了我?”沈安之散漫地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套话着。
顾疏雨回忆起取走姜喻信件和令牌后,她本该趁此时机囚禁杀了他。
可为何人去楼空?!被谁救走?!
她一瞬间被点燃的怒火。
“你别太得意,师弟。”冷笑一声,顾疏雨执剑对准他,“补灵蓝,剧毒无比,你无药可医。你猜是谁放出的消息?”思及此处,顾疏雨嘴角上扬的弧度,越发冷的彻骨。
姜喻错愕地看向顾疏雨,居然连她的死都算计了进去。
沈安之气息一乱,剑气纵横,寒光交错。
两道身影在逼仄密室内碰撞又分离,衣袂翻飞间带着破空声。
倏然,沈安之手腕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一抖,“铮”的一声脆响,顾疏雨手中的秋光剑脱手飞出,深深钉入远处的石壁。
“这一次,终究还是迟了吗……”顾疏雨踉跄一步,眼底血光却越发灼热。
她猛地抬手,十指翻飞,一道肉眼可见的冰蓝结界瞬间笼罩四方。
紧接着,顾疏雨丹田处爆发出刺目的金光,浑圆的金丹竟被生生逼出体外,悬于三人头顶。
“师姐不要!”姜喻万万想不到顾疏雨为了杀了沈安之,宁愿玉石俱焚寄出金丹。
“安之,当心!”姜喻的妖力配合着存在令牌中的妖力凝聚出攻击,袭向顾疏雨。
可顾疏雨毕生修为的力量恐怖地如洪流般席卷开来,寒冰之气从她脚底向密室四周爆发。
“不好!”沈安之瞳孔骤缩,余光看到姜喻的身影,只身挡在她身前。
魔主的威压再不掩饰,与顾疏雨力量狠狠地碰撞在一起。
沈安之再不留手,周身魔气爆发的一瞬,引动鹤门宗上空紊乱的天地灵气形成一道冲击撞向顾疏雨的结界。
第79章
冰蓝色结界应声碎裂的刹那,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至姜喻身边,卷起她便欲遁走。
“阿赖,带她走!”沈安之身影已化作一道残影,阻止顾疏雨金丹破裂的力量。
可顾疏雨似早有预料,上前捏碎的刹那,用尽最后一丝力量狠狠将姜喻双脚禁锢在原地。
此番冲击袭来时,姜喻还未被卷到阿赖脊背上,眼前骤然一亮便彻底陷入黑暗。
仅有一丝游离的感知整个人被一个温热拥在怀中,一双手臂难以抑制的颤抖,将她死死箍进怀中。
怀抱滚烫,□□得几乎要将她揉碎,压抑的呜咽,混着灼热的呼吸沉沉砸在她颈侧。
沈安之嗓音喑哑地彻底,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不停地,重复地念出她的名字:“姜喻,姜喻……”
耳畔剧烈的嗡鸣声中,她似听到了沈安之在猛烈的咳嗽,温热的液体猝然滴落,灼着她的耳垂,一颗颗滚烫地滑向颈窝。
烫得她细微地战栗着。
安之……
姜喻唇瓣无声开合,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想唤出声,却只逸散在空气里。
眼角沁出的泪珠洇在眼角,她指尖无力垂落,搭在沉寂的心口。紧绷的身形松懈下来,意识如烟般即将散尽。
姜喻在彻底沉入无边黑暗的刹那,刻入骨髓的熟悉声音一字一顿响起:
最、后、一、次、回、溯、已、成。
******
姜喻是被一股几乎贴面的灼热硬生生烫醒的。
意识刚聚拢,一个带着孩童天真又残忍声音钻进耳朵:“这么瘦能吃几口肉?”
“管它的,能吃就行!这附近在乱的在打仗,出了这山,哪还找得到一口吃的?”另一个声音
同样稚嫩,却格外沙哑。
姜喻用尽全身力气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又重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其怪异的仰视角度。
两道巨大的阴影笼罩下,这情景如此熟悉……
恍惚间,姜喻记起自己刚变成雏鸟时,也曾这样仰望过沈安之。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空气,热浪扭曲了视线。
两个约莫八九岁的孩子蹲在火堆旁,正拨弄着柴火。她发出的细微声响被噼啪的燃烧声盖过,并未引起注意。
剧痛比思绪更快地席卷来,头晕目眩中,姜喻终于彻底回归伤痕累累的鸟躯。翅膀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忍不住虚弱地哼了一声,倒抽着冷气试图抵抗。
不行。
她奋力动了动身子,左翅传来钻心的疼,果然伤得不轻。
她努力歪着小脑袋,想看清四周。
火光摇曳的山洞,陌生的孩童……
现在是什么鬼情况?
说好的回溯呢?
沈安之跑哪去了?
姜喻心底小火苗差点被现实这一盆冷水浇灭,但她咸鱼的本能立刻反弹。
她绝不信沈安之会嘎嘣一下就把她丢在这种鬼地方,当务之急是绝不能真成了这两个小鬼的烤鸟串。
姜喻屏息凝神,调动妖力。一股汹涌澎湃的力量瞬间在四肢百骸奔涌,可偏偏像被无形的壁垒禁锢住,无论如何都冲不出体外。
急得她绒毛下的皮肤恨不得沁出了汗珠。
就在一只脏兮兮的小手即将碰到她羽毛的前一瞬,憋屈的妖力终于冲开了一丝缝隙,她使用了瞬移术。
天旋地转间,姜喻短促的“啊”了一声,不是安稳落地,而是直直砸在一个硬邦邦,带着一点酸腐汗臭的“东西”上。
完!蛋!了!
姜喻眼前发黑,小脑袋嗡嗡作响。
求生的本能让她顾不上疼,立刻扑腾着受伤的翅膀,用小爪子在那臭烘烘的“地面”上又蹦又跳。
一只瘦弱的绯红幼鸟,毛茸茸的小脸先着地,摔得晕头转向,却飞快地用小爪子刨着地面,跌跌撞撞又速度奇快地往前冲。
还没跑出两步,一只骨瘦却布满细小伤口的小手从天而降,捏住了她的后颈,像拎起一只鸡崽。
她整只鸟被提溜到半空,背对着他。
姜喻吓得绒毛炸开,正想调动妖力给他一翅膀。小手一转,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熟悉的眼眸里。
漆黑,幽深,像不见底的寒潭。
沈……安之?!
她记起齐三娘幻境里见过的画面,眼前这脏兮兮,头发乱如蓬草,灰扑扑衣衫下隐约可见青紫伤痕的小小少年。
是幼年版的沈安之!
他眨了眨眼,似乎有些困惑。
以往那些飞禽走兽见了他,不是瑟瑟发抖就是逃得飞快,眼前这只小红雀,怂得送上门不说,炸毛的样子……竟有点滑稽?
红的像滴血,羽毛蓬松柔软,小小一团捧在手里,该是让人心生暖意的小雀。
如果忽略她翅膀上刺目血迹的话。
沈安之蹙了蹙眉,那双早慧的黑瞳里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考量。
竟没有像对待平常猎物般收紧手指,反而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了破庙的搬来当作垫子的石块上,转身离开了。
姜喻惊得连疼都忘了,脑瓜里塞满了问号:说好的回溯最多半个时辰呢?这最后一次回溯是抽风嘛,怎么直接回溯到沈安之的童年了……
还没从巨变中回神,就见小小的身影又跑了回来,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几片宽大的翠绿荷叶,上面堆着些捣碎的草药,散发着清苦的气息。
缩小版的沈安之蹲下身,专注地处理她翅膀的伤口。
姜喻仰着小脸,看着他近在咫尺,稚嫩却过分认真的侧脸,鼻尖萦绕着草药和他身上混合着汗味与尘土的气息。
她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知晓沈安之童年时光过的不愉快,她没想到竟是这般不如意。
小红雀忍不住转动脑袋,好奇又心酸地打量着这方寸之地。
雨线穿过残破的瓦顶,在积水的泥地上砸出连绵的闷响,蛛网垂挂,神像斑驳。
漏雨的破庙阴冷潮湿,与她无尘仙山幻境中所见一模一样。
沈安之十岁前唯一的庇护所……
如一根被狂风随意抛掷的野草,沈安之是如何在逼仄的破败里,挣扎着活到如今八九岁光景的?
姜喻心疼的水光晃动在眼眶。
沈安之背靠着褪色的神龛,指尖捻着一小撮碾碎过的草药,声音低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它说:
“这方子是和那疯乞丐学的,他死了有……四,不对,五年了吧。不知对你这种小东西得耗上多久?”
姜喻眨了眨眼,下意识想开口安慰,喉间却只溢出两声清脆的鸟鸣。
她一愣,随即福至心灵,对着沈安之点了点小脑袋。
沈安之原本晦暗的眸子骤然亮了一瞬,像是投入石子的死水,漾开细微的涟漪。
小红雀竟能听懂人言?
这认知取悦了他,唇角下意识地想要上扬。可他似乎早已遗忘了笑的本能,弯起的弧度显得格外生涩和僵硬。
姜喻看在眼里,心头蓦地一酸。
疼的滋味不好受,她扑棱着脆弱的翅膀,挨挨蹭蹭地走了两步,主动将毛茸茸的小脑袋贴在他的手腕上,脑袋轻轻蹭了蹭。
温软的触感终是让沈安之嘴角的僵硬融化,绽出一个干净的笑意。
姜喻满意极了,抬起纤细的鸟爪,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无声的鼓励。
鸟爪落下,轻如鸿毛,不痛不痒。
沈安之却觉得手背上微微有一些发麻,细微的痒意一路悄无声息地挠进了心尖最深处,带来一阵陌生的悸动。
“真是古怪……”沈安之喉结滚动了一下,嗓音压得更低,带着毫不掩饰地审视与困惑,“和你一般大的鸟雀走兽,见了我都避之不及。只有你……”
他修长的手指带着试探,轻轻落在小红雀的脑袋上,指腹摩挲着细软的茸毛,眼神带着戒备与不适,“怎么偏就不怕,还敢靠近?”
然而,小小的,温热的身体依旧固执地贴着他的手腕,传递着莫名的依恋。
沈安之想要推开她,呼吸屏住。
看出他强装的戒备,姜喻不依不饶。
沈安之难以按捺的雀跃,终究化作眼底细碎的微光悄然亮起。
姜喻过了段,睡醒有果吃,睡着前有人抱着睡的好日子。
这些,自然是多亏姜喻发挥小雀身、厚脸皮,不依不饶得来的。
不过月余光景,在沈安之的喂养下,姜喻不仅圆润了几分,连翅膀上的伤痕也尽数褪去,只余下新生的柔软绒毛。
缩小版的沈安之正对着一盆清水梳理湿发,眼风扫见熟悉的影子扑棱着落在他眼前,他指尖一顿,因她迟迟未归而悄然滋生的不悦感倏地散了。
小小少年板起一张稚气未脱却极力模仿大人严肃的脸,无奈叹道:“你倒准时。”
他伸手将水珠沾湿贴在额角的发丝拂开。
姜喻歪了歪毛茸茸的小脑袋,伸出爪子,轻轻点了点他尚在滴水的发梢,“啾”了一声,带着点催促意味。
沈安之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取出他剪裁,洗净的旧衣下做的布巾,将湿发一点点拭干。
发丝甫一干爽,姜喻迫不及待地凑了上来,亲昵地蹭着他的颈窝。
暖烘烘、毛茸茸的一小团,带着独有的馨香。
今夜姜喻得寸进尺,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整个小雀身子紧贴着他的脸颊,沉入梦乡。
沈安之身形不动,微微侧眸,视线落在脸颊边这团毫无防备的小红雀。
清浅的呼吸拂过皮肤,他这才惊觉,不知从何时起,自己竟养成了每日必得将自己拾掇得清清爽爽的习惯。
只因这小东西挑剔得很。
他是怎么发现了……得是初遇的小红雀的翌日,沈安之不过去河边洗了把脸,将乱糟糟的头发整理了一番,姜喻当晚便窝在他肩
头。
如此以往,她偶尔还会耍赖般在他胸口滚作一团,更多时候便如此刻,贴着他的脸颊睡去。
极淡笑意在唇角悄然扬起。
他还发现,小家伙看似懒散懵懂,却总有些奇异的“运气”。
有时是林间滚落、不知何人遗落的小小包裹,有时是撞晕在树桩旁的肥美野兔……
自她出现,他的破庙日子竟也渐渐有了些意想不到的“生机”。
指尖挠了挠她颈边柔软的绒毛,沈安之平生萌生出一个想法:小雀这般粘他,若是一直这样就好了。
不知沈安之心里活动的姜喻,此刻正呼呼大睡,无声蔓延在体内的妖力席卷至全身上下。
待姜喻睡意朦胧睁开眼,发现抬手不是翅膀,而是一双稚嫩的手时吓了一跳。
她这是化形了!
姜喻吓得在沈安之身侧一动不敢动,见沈安之长睫微颤,急忙地变回小雀身,在他醒来睁开眼前,匆匆闭上眼装睡。
第80章
姜喻紧闭双眸,羽翼微收。
横竖是只小雀,小小少年版的沈安之,总该认不出她吧?
破庙里尘埃浮动,漏光的瓦砾下,小小少年眼睫轻颤,惺忪醒来。
他侧眸瞥见蜷在身旁的小红雀正用翅膀遮着眼睛,默不作声地抬起发酸的手臂,替她挡去了斜刺漏下的阳光。
阴影落下,姜喻立刻“啾”地一声,佯装初醒睁开眼。扑棱着翅膀轻盈落在他手背上,仰起小脑袋看他。
唔,原来他小时候就这般可爱了。
她忍不住偷笑,细软的红色绒毛随着笑意一抖一抖。
沈安之坐起身,小红雀从他手臂一路蹦跶到颈窝,亲昵地蹭了蹭他。
沈安之眼嘴角微扬,随即又绷起脸,故作严肃地轻咳一声,小心翼翼将她捧起,安置在残破的佛龛上。
“站好了,”他声音带着点刚醒的沙哑,“我去打水。”
姜喻小脑袋一点,目送他清瘦的身影匆匆消失在庙门外又匆匆归来。
沈安之用洗净的荷叶兜着清水和几颗野果。
她啄了几口,歪着头看他用一柄自制的简陋木梳,笨拙梳理着披散的长发,在用一根木簪挽着。
“啾!”她轻唤一声提醒他自己离开,小巧的身影化作一道红影飞出破庙。
飞至无人山涧,姜喻翩然落地,周身红光流转,瞬间化回人形,是一个藕粉色裙衫,粉雕玉琢的六岁小姑娘。
姜喻用瞬移术,身影已至两山之外尚存人烟的小镇。
这小镇饱经战火,十室九空,只余零星铺面勉强生活着。
能用人形行走就是方便。
她虽看着不过是个半大的丫头,却比当鸟雀时能干多了。
扑闪着亮晶晶的眸子,顺手将猎来的几只山鸡野兔换了铜钱,用余钱买了些耐放的米粮。到时候给沈安之藏在包袱里,然后故技重施当作是鸟雀的她误打误撞找到的。
打定主意,姜喻路过一个货摊,一条绯红如霞的发带吸引她的视线。
沈安之用这个束发,一定好看。
姜喻捏着新得的发带,稚气未脱的脸上绽开笑靥,回头望了望深山破庙的方向。
行至镇外僻静处再次掐诀瞬移,身影悄然出现在破庙附近的山道上。
姜喻正要变回鸟雀,听到破庙的位置传来器物碰撞,与几声粗粝的呵斥。心头一紧,再顾不得许多,提着裙摆朝庙门疾奔而去。
“说!这些是不是你偷的?”
破败的庙门外,残阳如血。
几个约莫十五岁的粗布短衣的少年身影拉得老长。他们团团围住中间的身影。与姜喻暗自照料下穿着干净合身的沈安之,几人对比鲜明。
沈安之此刻粗布衣衫沾满尘土,唇角沾着刺目的鲜红,显然是刚经历了一场撕扯。
他紧紧护住怀里的灰色包袱,一双眼神恶狠狠地瞪向想强抢他东西的少年们。
一个少年猛地推搡他,拳头狠狠砸向他腹部:“就是你偷的,这东西我认得!”
“咳……不是偷!”沈安之闷哼一声,剧痛让他瞬间蜷缩,踉跄后退,却倔强地护着包袱。他抬起眼,冷冷盯住动手的少年,“与你们……无关。”
他的目光让少年莫名一怵。
几人互看一眼,戾气横生,拳头再次如雨点砸下。
沈安之双拳难敌,只能弓起背脊将那包袱死死护在身下,任凭拳脚加身。
灌木丛后,匆匆赶到的姜喻看到这一幕,小脸瞬间涨红,粉拳捏得咯咯作响,火直冲脑袋。
“住手!”清脆的童音带着怒意,一道藕粉色的疾风冲入人群,手中随手折下的树枝带着破空声,“啪”地狠狠抽在打的最凶那个少年背上。
“哎呦!”少年痛叫一声,蜷缩着滚倒在地,涕泪横流。
突如其来的变故镇住了其余几人。
姜喻小小的身影挡在沈安之前面,树枝一横,亮若星辰的眸子瞪得极圆,扫视着这群比她高出一截的少年:“谁敢再动他一根手指头试试!”
藕粉锦缎在残阳下流光溢彩,衬得那张精致小脸玉雪可爱,偏偏此刻绷得紧紧的,怒意凛然。
几个少年被她华贵的衣着和不要命的气势慑住,互使眼色,竟是一哄而散。
姜喻随手丢了树枝,急切地回身。只见沈安之被推搡得靠在斑驳的庙墙上,喘息未定。她下意识伸出手想扶他,指尖触了个空。
沈安之侧身避开,动作间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
他垂下眼睫,飞快地在脏污的衣襟上蹭了蹭沾满灰土的手,咬着牙自己扶着墙壁缓缓站直,始终低着头,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多谢。”
姜喻见他目光躲闪,心下微诧,垂首勾颈,直直撞进少年慌乱的眸子里。
沈安之捏紧了拳头,下意识开口问:“你,你做什么呀!”
“我什么都没做呀,方才我不是还帮了你吗?”六七岁的小姑娘声音软糯,如初绽的花苞,眉眼精致得不像话。
沈安之呼吸一窒。
心底隐秘角落被她窥破,让她瞧见最狼狈的模样,羞赧混着自卑瞬间灼烧起来,直冲头顶。
沈安之强装镇定,脸颊却不受控地涨得通红,一把抱起地上几乎散落的东西,头也不回地扎进破庙。
那些都是她为他找寻些的物件。
姜喻看着小小少年近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心头莫名泛起一丝微妙的酸意。
不过顺手救了他一回,至于脸红成这样?
姜喻环起手臂,正思忖着要不要追进去,却见少年已重新出现在破庙门口。
他脊背绷得笔直,立于残破的石阶之上,脸上水痕未干,显然是匆匆收拾过一番。
“多谢。”喉结滚动,挣扎片刻,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方才你救了我。”
沈安之深吸一口气,目光依旧不敢直视她,“你叫什么名字?”
“姜喻。”姜喻眉眼弯弯,笑着眨了眨眼。
沈安之记牢了,这可是你未来夫人的名讳。
既然她都回溯到了这里,便重来一次。将这朵尚未彻底染黑的黑莲花洗白,再安然送进鹤门宗去,以后做个自保又强大的修士。
主意既定,姜喻唇角笑意更深,提起裙裾跑上台阶,凑到他面前。
明明年长三岁,可沈安之常年食不果腹,只靠些野果勉强维生,身形单薄得可怜,竟只比她高出小半个头。
姜喻只需微微仰起脸,便能将他因她靠近的紧张与窘迫尽收眼底。
站定在一米外,伸手轻轻拽了拽他洗得发白的旧衣袖,故意放软声音显得可怜兮兮,“我迷路啦,你收留我一晚好不好?”
“我这破庙太小。”他声音干涩,想移开目光却不舍得错过她的妍丽的眸。
“我又不是大佛。”姜喻立刻反驳,小脸皱成一团,透着委屈,“我很小的,吃得也少。况且我刚刚才救了你,总不能叫我露宿街头吧。”
沈安之眸底挣扎了几下,目光扫过她的眉眼,似乎要将她深深记住。
最终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路。
姜喻立刻蹦跳着进了破庙。
终于以人身视角看着熟悉的一切,所有物件恢复了正常大小。姜喻故作好奇地四下张望,指尖拂过积尘的供桌。
沈安之默立一旁,眸光晦暗地凝在娇小的藕粉色背影上。
其实,今日,他早醒了。
晨曦微光里,他侧目瞥见那片藕粉色的柔软裙裾,鬼使神差般,指尖小心翼翼地摩挲过。
被她枕着的胳膊酸麻,察觉到她长睫颤动即将苏醒,他闭上眼。在她缩回小红雀形态的瞬间,佯装惺忪睁眼,压下心底莫名的失落。
她是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