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姜喻敏锐地察觉沈安之神色异样,疑惑侧眸,歪了歪头:“师弟去哪了?脸色瞧着不大好呢。”
“初入风云城,新鲜得很,随意逛了逛……”沈安之侧过脸,唇角弯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不过是日头太毒罢了。”
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沈安之忽地低笑出声,像是被什么愉悦到了侧眸看她。见她一副懵懂又认真的侧颜,心尖似有羽毛搔过。
这般迟钝,倒也是种旁人学不来的可爱,若是说是神经大条,怎么不算是无可比拟的优点。
沈安之心头的那点阴郁都散了些许。
姜喻见他笑得莫名,还未来得及细问,两人已步入正厅。
颀长身影负手而立,听见轻盈地脚步声,那人缓缓回身。
宁贺辞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姜喻身上,唇边漾开一抹温润如玉的笑意,却在眸光与沈安之相撞时,眼底似有暗流涌动。
“好久不见,姜姑娘。”宁贺辞嗓音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眸色深了深,“未曾想,再会竟是此般情境。不过,这一次,你总该知晓我是何人了。”
姜喻听出他话中若有似无的深意,秀眉微挑,探究地扫了他一眼。
宁贺辞心头满是涩然,他很想告诉她,初见那日是在天乩城城楼下的惊鸿一瞥,耀眼夺目的绯红刻入心底,明媚又不张扬。
可惜客栈再见几次,她眼中并无他了,目光已被身畔少年悄然牵引走。
压下不甘地一笑,自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碧色玉佩。指尖眷恋地摩挲着上面纹路,垂眸凝视片刻,抬眸递还给她:“物归原主。你我婚约,就此作罢。”
姜喻伸手接过。
玉佩入手,她垂眸细看,“云岚”二字雕刻精细。想来,宁家掌舵人宁予安,当年确实是老爹亲近的故交。
姜喻落落大方一笑:“宁公子,婚约虽解,故交仍在。在天乩城数番相助,此番又风尘仆仆远道而来,府上已备好清净客房,不如稍作歇息吧。”
宁贺辞喉头微哽,“那就有劳姜姑娘了。”
见他们落定此事,沈安之心中巨石稍安了,强压下翻涌的反噬之痛,面上挂着温良笑意。极其自然地向前一步,牵起姜喻的手腕。
指尖温热触上腕骨肌肤,带着无声的宣告。眼风若有似无地扫过宁贺辞,像被安抚的猛兽慵懒展露爪牙,露出一隅护食的模样,隐秘的占有欲昭示于人前。
果然,见宁贺辞脚步一顿,身形微僵。沈安之侧眸,眉梢轻挑浅笑,眼底阴翳一扫而空,只剩下餍足。
众目睽睽之下了。
姜喻心头一跳,耳尖微烫,她哪晓得沈安之行径袒露,见管事和其他侍从尚在,指尖悄悄使力,轻轻扒下他紧扣的手指,侧身对宁贺辞道:“宁公子,请随我来,我送送你。”
说完不等沈安之反应,便示意管事引路,强作镇定地陪着宁贺辞一行向前。
她走在宁贺辞身侧半步,努力将脑中昨夜挥之不去的真切梦境场景压下,脸颊微热,刻意避开身侧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
沈安之沉默地跟上,与姜喻并肩而行。
指尖尚还残留着腕骨的触感,空落落捻了捻指尖。眼看她眸光专注地为宁贺辞指点府邸景致,他眼底微光飞速一暗。
行至一处转角,沈安之忽地探出手,尾指带着不容她忽视的力道,似有若无地轻蹭过姜喻的尾指骨节,带着点磨人的痒意。
触感如羽毛拂过,姜喻心中微动,脚步一滞,侧眸撞进他深邃丹凤眸,压低声音问:“怎么了,师弟?”
沈安之微微倾身哼笑,却无半点笑意,声音压得极低,眸底暗光中的不悦几乎化作实质:“师姐看我,不准看他。”
姜喻呼吸微滞,又实在忍不住地弯唇,踮脚飞速在他耳畔小声道:“知道啦。”
送完宁贺辞一行在府邸安顿妥当,又在风云城最大的酒楼设下接风宴,待尘埃落定,窗外已是霜月高悬,清辉满地。
姜喻浅啜了一两杯果子酒,思绪不受控地飘回白日沈安之隐忍吃味的模样。
唇角不自觉弯起,踏出酒楼门槛时一个踉跄,险些被绊倒。
腰间蓦地一紧,沈安之及时揽住了她。
一旁管事见怪不怪,神色如常地安排车马送宁贺辞等人离去。
“师姐可还有力气走?”
“嗯。”姜喻颊上漫开薄醉的浅红,站稳后故作镇定仰头望向天边月。
夜风拂过,吹散了几分酒意。
她想起一事,侧眸看向沈安之:“很晚了,枣卿说过,风云城近日不太平,有妖兽夜袭落单之人。”
“师姐若是害怕抱紧我,可好?”沈安之压下嗓音,有意无意地诱哄着她能多靠近自己。
姜喻理直气壮地摇头哼笑,嘟囔道:“我如今,倒也不算太差。”
这话轻轻挠在沈安之心上。
他刻意遗忘姜喻体内流淌的半妖之血,却无法忽视她自有妖力傍身的事实。
一个念头悄然而至。
若他不够强,拿什么护她往后周全?
“师姐的胆子,是越发大了。”沈安之眸底掠过难以捕捉的暗光,随即压下,“罢了,我先送你回去。”
他不敢赌,一丝一毫的风险也不敢。
体内反噬蠢蠢欲动,当务之急,是速速送她回府。
姜喻醉意地从储物袋里摸出枚红铃铛,轻轻一晃,阿赖的身影由虚化实,由小渐大,金褐色脑袋亲昵地蹭上姜喻的头,尾巴摇得飞快,将两人卷上自己背脊坐好。
“唤它出来,倒是个好主意。”沈安之顺势将姜喻拉进怀中。
姜喻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虚倚着他,酒意混着困倦上涌,眼皮沉沉:“师弟,好困啊。”
沈安之垂眸,目光描摹她的面颊,寸寸下移,落在沾着酒渍,润泽诱人的唇瓣。
他微低头,辗转吻去湿意,动作轻柔稳稳将人打横抱在怀里。
阿赖四蹄生风,几个起落落在姜府庭院内。
沈安之抱着姜喻步入内室,将她轻放在柔软的床榻上,掖好被角。昏黄灯影下,他凝视她沉睡的侧颜,眼底最后的微光被坚毅取代,无声带上门,大步离去。
翌日,晨光熹微。
门外杂沓的脚步声与惊呼声将她吵醒。
姜喻披衣起身,循声跟上大家前去,只见府邸大门外围拢着人群,议论纷纷。
“发生何事了?”姜喻踮脚好奇地问。
身旁的小丫鬟兴致勃勃道:“在风云城作乱的妖兽,被某个不知名修士诛杀了。”
姜喻凑近一点,定睛一瞧,妖兽当作“礼物”送到了姜府门口。兽尸颈项间赫然系着一条鲜艳的红丝带,被打扮成一个巨大的蝴蝶结。
她心头一跳,拨开人群,上前细看。
这蝴蝶结的系法,分明是沈安之当初心血来潮,她亲手教给他的。
昨夜他眼底那抹异样的神色……
姜喻瞬间明了,转身朝沈安之的院落飞奔。
院门紧闭,急切地抬手拍打门扉,掌心拍得微微发红,又用力去推,门扉依旧纹丝不动。
一道结界将她隔绝在外。
“师弟!开门!”姜喻牙关紧咬,索性破罐子破摔,将妖力拧作一股撞向结界。
妖力与结界撕扯,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姜喻的鬓发,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险些脱力地跪倒在地。
结界强行出现半人高缺口,她不敢有丝毫停顿,在众人察觉妖气异动的瞬间,她矮身钻了进去。
身后结界无声地弥合,仿佛从未存在过。
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在姜喻推开院门的刹那扑面而来,呛得她鼻子发酸,引动了她体内躁动的妖力,险些失控。
姜喻咬破舌尖,舌尖血让她强忍出几分清明,冲入内院,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一怔。
沈安之面如金纸,倒在地面,身下是一片用血绘就的阵法。
姜喻指尖颤抖探向他鼻息,微弱的气息拂过。手忙脚乱地倒出身上所有能疗伤的丹药,一股脑儿塞进沈安之紧闭的唇齿。
他气息依旧微弱如风中残烛,毫无醒转迹象。
“难不成是反噬发作?”姜喻紧张地抿唇,撕开他的衣襟。果然,映入眼帘的是狰狞的旧疤下,诡异的红光不受控制地透出皮肉,如同活物般在皮肉下随心跳搏动。
且红光每一次闪烁,沈安之的生命气息便更弱一分。
姜喻死死盯着,抱着他的指尖掐进掌心。
“抑晦丹,我会炼出抑晦丹。”姜喻嗓音哽咽,“沈安之,你给我撑住,好不好?你要活着告诉我到底为了什么,连命都不要了也要去杀那妖兽?!”
话音一落,就在这时伴随“吱呀”一声,虚掩的大门被人急切地从外往里推开。
姜喻本能地凝聚妖力,杀意挥手欲击时,看清来人,身形瞬间僵住。
“老爹……”
门口站着的正是一脸焦灼又忧心的姜檀奚,“阿愉,发生何事了!”
她紧绷脊背一松,情绪土崩瓦解,豆大的泪珠瞬间从眼眶滚落,
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砸落在沈安之手背。
姜喻哽咽地喊着:“他要死了,老爹……”
姜檀奚目光扫过地上气息奄奄的沈安之和他身下刺目的血阵,面色骤然凝重。
他取出姜喻那已破碎的护身木牌,指尖掐诀,白光自木牌中流转,一缕生气从梧桐木碎片内被艰难抽出。渡入沈安之心口,勉强吊住沈安之的生机。
姜喻见他似睡着一般,红着眼抬眸看向姜檀奚,带着哭腔,强迫自己冷静,语气却格外固执地重复着:“老爹,我要炼丹……我现在就要去炼丹救他。”
“阿愉你要做什么便去做吧,丹房和这里之事我会处理,你的妖力,以后还得慎用。”姜檀奚眸光深深地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沈安之,扶起后将他平放床榻。
“好。”姜喻取下沈安之的储物袋攥在掌心,眸光一眨不眨地盯着苍白的面颊。
姜喻稍稍冷静下来,强迫自己咽下喉间翻涌的涩意,定下心神。
她只剩最后一次回溯的机会了。
若再失败,不仅她无法完成与原主的约定,沈安之就此死去,连一丝痕迹也无,如同从未存在过……
光是想到这结局……
姜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眼角的酸意,牵紧他的手蜷缩片刻,才缓缓松开。
待姜檀奚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去处理结界,姜喻同样起身,大步流星回到书房。
时间悬在她头顶,姜喻在丹房落成后便一头扎了进去,昼夜不分。
接下来的日子,丹房成了她的战场。
无疑是从零开始,每一步都走得磕磕绊绊,丹炉起初被她炸裂的焦烟,呛得她泪流满面,药典翻得哗哗作响,散落一地。
不知熬过了几个昼夜,窗外天光熹微前。木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挟着淡淡的药香,悄无声息地走进来。
姜喻脚步落地无声,生怕惊扰了床榻上沉睡的人。缓缓行至榻边坐下,只有趴在床沿紧盯沈安之的时候,她仿佛才能获得片刻的安宁。
浓重的倦意如同潮水袭来,纤长的眼睫沉重地垂下,姜喻支撑不住,趴伏着沉沉睡去。
青丝凌乱地垂落在锦被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白帐坠下,沈安之长睫几不可察地微颤,缓缓睁开眼,侧过头,目光落在姜喻沉睡的侧颜上。
昏暗烛光,能清晰看到姜喻紧闭的眼睑下残留的湿润痕迹。
无声叹息一口气,修长指尖抬起,指腹极其轻柔,缓缓捻过濡湿的眼尾,将湿痕悄然抹去。小心翼翼地收回手,生怕惊醒了她。
第62章
被他一点细微的响动惊醒,姜喻长睫颤动,迷蒙地睁开眼。
视线尚未完全聚焦,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一把攥住了沈安之欲要稍退的手腕。
“师弟……?”姜喻含糊低唤,看清眼前人苍白却含笑的眉眼,混沌的思绪瞬间清明。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惊喜点亮了眼眸,驱散了眼底大片倦意,“师弟,你醒了!”
沈安之哼笑一声,指尖在她眉心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亲昵的小动作分明牵动了胸口是剧痛,他呼吸一窒,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可痛楚仿佛点燃了沈安之眼底更深的愉悦,苍白的唇角越扬越高,裂开嘴角,笑得越发愉悦。
“师姐担心我啊,我很开心。”声音微哑,语气故意拉的很长,带着一丝餍足,“那便要一直担心我,仅担心我一个人,好不好?”
望进一双执拗微暗的眸,见他还有力气说笑打趣,姜喻心底的沉甸甸的伤感都消弭了不少。
她鼻尖微酸,脱口而出:“担心,快担心死了……”
说了不到一两句,她的眼眶先一步不争气地湿润。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将他那只微凉的手牢牢攥紧在自己掌心。
沈安之眸底的笑意,被她眼中认真与后怕灼得一愣。
她眼下是倦意的青影,再落到她紧握着自己的手上,那一双纤细素白的手竟布着几道未愈的旧伤。
这伤落在沈安之眼中,竟比反噬的痛楚还要尖锐百倍。
收敛眸底幽深翻涌,反手将姜喻的手捧在手心,指腹轻摩挲着伤痕的边缘。
沈安之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平静:“怎么伤成这样?”
谁敢在风云城伤她,那便杀了……
“我自己。”姜喻抬起亮晶晶的眸,不好意思地一笑。
“嗯?”沈安之思绪微顿,指尖将她的小手攥得更牢,“为何伤的?”
“我在学习炼丹,自然不可避免。”姜喻认真地看向他,哪怕沈安之微皱眉,面上神色不改,“我一定会炼得抑晦丹,不会让师弟等太久。”
沈安之心底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划过,竟有一瞬不敢直视她清亮眸底,两道猝然燃起,灼热的光。
怕他再追问下去,姜喻抢先截住话头,直直望向沈安之:“那晚你宁可拼着反噬也要斩杀那妖兽,还特意用蝶扣缚它送到姜府大门……这是为何?”
沈安之静默一笑,眼尾下小小的朱砂痣妖冶,在昏黄烛火里格外醒目。
被他视线勾.得心尖莫名发颤,姜喻便瞪圆亮眸,想用眸光“逼他就范”。
沈安之眼神无声又贪婪地看着她。
——他怎么一句话不说……
“师弟沉默,也不能当做无事发生。”姜喻忍不住倾身向前,急于知道答案。
沈安之眼底掠过得逞笑意,侧身避开她迫近的视线,舔了舔艰涩的唇瓣,喉结滚动。
在姜喻靠近的刹那,轻勾扣住她后脖颈,带着前所未有地柔,吻在她眉心。
更将她未出口的疑问一一堵了回去。
温热的呼吸拂过长睫,她整个人被沈安之圈在了臂弯方寸之间,揽着腰的手让她起身不可退。她生怕压到他胸口伤口,双手便撑在他颊侧。
“师姐想知道,吻我一口如何?”沈安之仰面望着她,漆黑的瞳仁将她身影牢牢摄取,病弱的姿态无声诱哄着她一点点垂头。
几缕青丝垂落在他脸颊。
痒,却远不及心中被姜喻那双亮眸,直勾勾瞧着自己来的痒。
她干咽一口唾沫,屏住呼吸看着近在咫尺的沈安之。
烛火中他苍白得仿佛一尊易碎的玉雕,长睫低垂,掩住眸底幽深,脆弱美感下,却隐隐透着令人心悸的沉静。
分明伤成这样,满脑子倒是不忘揶揄她……
姜喻嘴唇嗫嚅了一下,垂头呼吸交缠一瞬,飞速亲在他的脸颊。
又怕沈安之继续得寸进尺,先开口追问:“这总要说了吧,师弟,再转移话题,我可就走了。”
沈安之哼笑着挑动眉梢,眼下好看朱砂痣,她心跳不免加速。
“聘礼。”沈安之一字一顿,手下微用力揽紧她的腰,生怕姜喻有一丝一毫的离开,指腹在她腰间耐心温柔地摩挲。
“却不是我唯一的诚意,你所在意的我都会护下。修仙界凡是你所爱,隔山海我亦寻来。我知师姐什么都不缺,可但凡能讨你一丝欢喜,哪怕是我的命,我也给你。”
姜喻下意识地捏紧锦被,呼吸微滞间他向上凑近脸颊,丹凤眸闪过希冀的微光,像极讨好她,收敛爪牙的猛兽在她身下,只求一丝怜惜。
“师姐,意下如何?”
姜喻眼神慌乱,心乱如麻,扣在她后脖颈的指腹沿着紧绷的线条缓缓游移,最终若有似无地流连过她的颊侧。
沈安之因隐秘期待而狂跳的心,那点因她靠近而燃起的微光,在她沉默中一点点沉下去,眸底微光寸寸湮灭,在彻底熄灭前,姜喻微微颔首。
小幅度动作惊得沈安之捧着她的脸颊,微微歪头,几度失语,“师姐,你确定吗?”怕她是一时兴起,沈安之语气低哑,眸光紧盯着姜喻。
“是,我确定。”
姜喻心中不断说服自己,她嫁给沈安之应该是算她攻略完成了。等抑晦丹一炼出,沈安之便会长长久久的活下去,脱离原著的活下去……
修真界寿命很长的,沈安之哪怕不做最强者,可几百年后大抵也能成为修士中的佼佼者。
若做不到一个足够的好人,那就先活下去吧……
沈安之坐起身将姜喻拥入怀中,垂下眸,目光一刻都不愿挪移出她的面容,将她全部神情尽收眼底,语气微颤,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师姐再说一遍?你会嫁给谁?”
“沈安之。”姜喻仰面一笑,安抚着抱紧他。
沈安之被姜喻笑容晃得心神一荡,手臂收紧,将她更抱紧。下颌抵靠在她的颈窝,仿佛要将人揉进骨血。
怀中拥着的,是浮沉世间他仅剩的温暖与牵挂。
“师姐,我一刻都等不了。”
姜喻被他话语逗笑了,心底伤感悄然驱散,笑意格外明亮,定定望向他:“今日破晓我就去寻老爹说此事,沈安之,从今往后,这风云城便是你的家。”
她稍稍退开一点身形,指尖紧张地绞着袖口。
“好。”沈安之声音极轻,一点薄红掠过眼尾,心底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掀起层层叠叠的波澜。
红尘辗转,从来无人与他言说“家”字何解。“家”字又轻又暖,却烫得他心尖发颤。
干涸腐烂的深潭,因她的音容笑貌,她所带来的一切,成了一点点蓄满他腐朽神经的甘泉。
姜喻得到他的肯定答案,暗自松了一口气。
沈安之,以后,风云城是你的后盾。哪怕是我不在情况,你更不会无人可依……
姜喻敛眸一笑,小心避开他胸口的伤疤,扶着他胳膊让其重新躺下。
沈安之哪有半分睡意,蚀骨的反噬之痛于他不过寻常,幽邃的眼眸只盯在她身上。
从她微微颤动的睫羽,到她扶着臂弯的温软掌心,不肯错过分毫。
姜喻仔细掖好沈安之的被角,转身欲走。衣袖被力道攥住,她回头,撞进沈安之幽深含笑的眸。
“师姐,”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指尖在她袖口轻轻摩挲,“还会回来么?”
“当然啦。”姜喻笑着说完,反手勾了勾他的指尖。
沈安之有意避开了勾缠的指尖,修长的手指转而点了点他苍白的脸颊,从喉间溢出轻哼,带着点病中的慵懒。
姜喻无奈笑着瘪了瘪嘴,顺着他的指腹位置,轻柔地落在他脸颊,“这总可以了吧?”
“自然。”沈安之放开手,略带不安感的试探下,心中落定,指尖抽离时留恋地悬停一下。
直到她转身,沈安之目光依旧跟随那道离去的绯红背影。
室内,又仅剩下他一人。
沈安之闭上眼,扯唇散漫一笑,却忍不住叹气一口。
她不在,竟是这般安静。安静的,让他感到不适。
*
姜喻雀跃地去到姜檀奚书房,却见周围侍从被支走,她下意识悄悄接近门外,听见两道声音。
姜檀奚和管事提到了沈安之,姜喻下意识停顿驻足,用上隐匿符缓步立于门外。
“城主,此次作乱妖兽,沈公子顺利已击杀了,可他因此身受重伤,如今是否该依诺……”
姜檀奚拂袖起身,在室内缓慢踱步,思索良久,才叹息开口道:“沈小友实力算不到弱,家室一片空白,倒不怕他有机会欺负了我们阿愉。”
“可他自小无依无靠,被破庙的疯乞丐养大,到了宗门后倒是惹上了不少麻烦。嗐,这性子到底凉薄了些……”
姜喻不知他要变卦什么,心下忍不住打鼓,似有所感,摘了隐匿符,轻敲响那扇微敞的门扉,“老爹……”
姜檀奚负手而立,侧眸看向门外的姜喻,嘴角挂上一丝慈爱的笑意:“阿愉,怎么来找爹爹了……”
大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姜喻大步流星踏入室内,径直走到姜檀奚案前站定,那双眼眸此刻灼灼如星,带着前所未有的清醒与坚定,定定望向他:“老爹,我的婚约,我自己定。”
姜檀奚笑意一顿,目光带着一丝认真审视:“阿愉心中,选了何人?”
姜喻挺直背脊,下颌微扬,斩钉截铁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里格外清晰:
“——我心悦沈安之。”她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我的婚约之人,非他不可。”
第63章
姜檀奚面上闪过难以捉摸地了然,他笑着战略性咳嗽一声,再问道:“阿愉,你当真想好了?婚盟缔结,非同儿戏,为父望你慎之又慎。”
他目光落在姜喻脸上,仿佛要穿透她的坚决看清什么。
“我确定,从未,如此确定。”姜喻嗓音掷地有声,话音落下,连她自己都微微一怔。
姜檀奚闻言,眼底闪过稍纵即逝的愕然,旋即扬起温厚笑意:“你这般模样,倒与为父当年如出一辙。”
他语气微顿,目光深邃,“唯愿你今日抉择,他日无悔。我的阿愉,眼光总不会错的。”信任中也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多谢老爹!”姜喻眸光闪过惊喜的光彩,唇角扬起,带点小女儿的娇态,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宽袖。
毫不掩饰的欢欣雀跃刚涌上心头,姜喻倏地一惊。
自己方才恨不得将自己嫁出去的模样未免急切了些,姜喻慌忙地抿了抿唇,将笑容收敛几分,脸颊却已悄然飞起薄红。
“傻丫头。”姜檀奚将她细微的羞赧尽收眼底,眼底笑意更深。
语气转为郑重,语重心长道:“这拜堂成亲,规矩讲究多着呢。上至良辰吉日,下至衣食住行,桩桩件件马虎不得。鹤门宗那边,更该早早知会。沈小友身世孤清,师门便是他的根脉所在……”
姜檀奚字字句句,皆是过来人的思量,事无巨细地铺陈开来。提及“身世孤清”时,他声音微不可查地一沉。
忆及当年他与云岚过于仓促的婚嫁,遗憾便如潮水般涌上,如何肯让掌上明珠再受半分委屈。
“一切全凭老爹为我操持可好?”姜喻一听颔首,是啊,哪有这般仓促的道理。
鹤门宗上下都该知晓,从今往后,无人敢轻视沈安之半分。
她仰起脸颊一笑,眼中是全然的信赖与期待。
“好,好!”姜檀奚笑着应下,垂眸看着阿愉信赖的眼神,心头软成一片。宽厚温暖的掌心带着无尽怜爱,轻轻揉了揉姜喻柔软的发顶。
“放心交给爹爹,定让我的阿愉风风光光,羡煞旁人。”目光触及她眼下淡淡的青影,语气转为心疼,“瞧你这满脸倦色,快些回去歇着,养足精神才好,炼丹再重要,不及身体重要。”
姜喻顿时感到一阵后劲般的疲惫感,揉了揉酸涩的眼角,笑着应答:“好,我这就去。”
望着她踏门而出,姜檀奚负手而立,踱步走到一侧,拧动烛台的暗格。
他定定地望向暗墙缓缓打开,挂着的一幅美人画映入眼帘。
画中美人倚着一棵绽满桃花的仙树,远方群山点缀闲云野鹤,端看眉眼张扬耀眼却透着几分神性。
一席红裙随意委地,举杯而饮。无论远看近看,画中仙子都美的惊心动魄。
姜檀奚眸底思念无声翻涌,最终化作小声叹息,指尖小心翼翼触碰画中人的脸颊,呢喃道:“云岚,我们的阿愉,真的长大了……”
*
姜喻速回到丹房,这段时日她的吃住皆在此处。
拾掇完,她横躺在软榻睡上回笼觉,脑海不免浮现炼丹之事,意识却一点点沉沉地陷入无边黑暗。
不知多久。
昏暗中似有一簇微光频频闪烁,吸引着她缓步而去。
眼前红光陡然耀眼,她下意识抬手遮挡,再睁开眼,映入眼帘是她的房间,依旧不改的是一派喜色洋洋。
绯红帷幔坠地,风轻轻吹拂露出隐隐约约床榻之人。沈安之衣衫半褪,斜躺在床榻,姿态慵懒,眉眼带着一丝病弱的诱人。
肌肉精瘦,随着呼吸起伏,若隐若现的旧疤丝毫不影响他摄夺心神的容颜,和那眉眼无声的诱.惑。
似早已料定她入梦而来,对面之人漫不经心地侧眸,嘴角挂着散漫惯了的笑意,眸光溺宠又诱哄她多靠近一步。
姜喻一怔,她又不是没看过,却下意识地惊得转身,被一只早有准备的手轻轻地带入怀中。
炙热的吐息悉数落在她耳畔,惊得她耳垂痒的发酸,她身后紧贴着起伏的胸口,鼻翼处是熟悉的皂角香。
“来这里,还躲?”沈安之故意拖长尾音,如愿察觉到她不再动了。
“我只是觉得不合适,我怎么可以梦见你这
样……”姜喻越说越怪不好意思,脸颊透出浅粉,嗓音越说越小。
姜喻不想承认是她不敢多看,何况,她刚答应婚约,就梦见沈安之勾.引自己的画面,是不是说明她对沈安之也……
不对劲啊。
太不对劲了……
沈安之沉沉在她身后笼罩着她,温热的指腹扣住她的手腕,力道轻柔却带着禁锢的意味,慢条斯理地沿着她纤细的腕骨摩挲。
目光专注,仿佛在鉴赏稀世珍宝,修长手指流连,一寸寸抚过她葱白如玉的指尖,带着一种令人心悸,却危险又撩人的占有欲。
沈安之微掀起嘴角,姜喻背对着他视野受限,自然看不清他嘴角得逞地暗笑。
“不喜欢吗?”沈安之手臂收紧,揽紧她的细软腰肢,下颌从头轻搭靠在她颈窝,磨蹭时不经带来令人心悸的微痒。
姜喻赶紧摇头,心悸微动,脱口答:“没有不喜欢……”
沈安之手臂一揽,便将姜喻捞入怀中侧坐。
她瞳孔微缩,未尽的话语被他覆下的唇一一堵回去,只余下一点模糊的呜咽。
他温热的唇舌厮磨,辗转加深,却又不疾不徐,仿佛在品尝稀世珍馐。
待到姜喻气息微乱,沈安之才游刃有余地撤离那片温软,薄唇沿着她微烫的脸颊一路游移,最终停在敏感的耳垂,轻轻一吮,感受到怀中人细微的颤栗,低笑出声,温热吐息尽数拂过:“那便是喜欢了。”
姜喻僵在他怀里,耳垂红得滴血,连挣扎都忘了。
沈安之垂眸,轻声呢喃:“这是你心中所愿,我亦会实现。”说完最后一句,姜喻还未开口,又被他慢条斯理地夺走空气。
“沈……”姜喻气喘吁吁间,沈安之埋头在她脖颈,唇瓣染了水光,若有如无地轻蹭,卷着炙热的呼吸一同喷洒其上,最是磨人。
姜喻呼吸一紧,下意识地蜷缩脖颈,伸手去推沈安之的头。
沈安之绑着绯红发带,不经意地缠在她指尖。
姜喻微用力在一端轻扯,伴随簌簌声下,他的墨发应声而散,青丝与她的发丝便像远不分离的两股线,交缠错落在一起。
沈安之一点不气,反而微歪头享受地笑着。指尖一点点抚在她的腰线,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她后背。
“乖,先别动。我怕我,先忍不住……”
梦,怎么可以清晰的可怕!
姜喻呼吸一颤,乱动间有什么轻蹭了她一下她。她整个人脸颊“腾”一下红透,躲在他怀里,毛茸茸的发顶埋的极深,她再也不敢动了。
沈安之本是逗逗她一下,心底深处却太迫不及待,想要姜喻能接纳自己的全部。
——可若是因此吓跑她怎么办……
烛火摇曳的暗影下,沈安之绷紧下颚线,翻涌的眸色寸寸加深。喉结压抑地滚动,只余渐沉的气息荡开,层层加重,像困兽挣不出名为“欲望”的锁链。
可沈安之一垂眸,见香香软软的人儿羞涩地深埋在自己胸膛,指尖下意识捏紧他微敞的前襟,心底一下子变得柔软异常。
姜喻温热的呼吸不经意拂过沈安之起伏的胸膛,他紧绷了身形,牵引她的手按在胸膛上。
在姜喻睁眼瞳孔微颤的一瞬,引导她的指尖时有时无地向上轻触,游移往上搭落在锁骨后伸手,足以她的手能搭靠颈侧处。
沈安之隐忍着额头沁出薄汗,微哑嗓音,循循善诱:“抬眸?嗯?”
眼眸暗色化作柔色微光,姜喻小心地抬眸,手臂下意识地收紧,正好搂着沈安之的脖颈。
见他脸颊透出不正常的薄红,眸色渐沉,姜喻心悸微动,一刹那竟觉得有些渴意的轻舔唇角,咬了咬下唇。
她怎么可以像个鸵鸟,一紧张就把头埋着。埋着就算了,偏偏埋在沈安之起伏的胸膛……
她微扬头,看着沈安之含笑的眼。
可话又说回来,她偷亲一下应该不过分吧。
“安之——”她轻颤着尾音,脸颊飞速透着酡红,温软快速啄在沈安之脸颊。
沈安之加重的呼吸陡然一乱,竟有些吃味。
她知不知道这是梦,梦里是他。若不是他,有人这样对她,她也会亲他嘛……
顿时恼意又意乱情迷地轻吻在姜喻纤细脖颈,不给她反应的机会,吮吸出痕迹,烙下独属自己的印记。
姜喻痒的无意识地搂紧他的脖颈,两团柔软蹭的他难受极了。
他的指尖不轻不重地点落在她颈侧,在肌肤上的红痕打转游移。
姜喻秀眸微阖,下意识的战栗,抬起妍丽的眸子似嗔地瞪他,欲要挣扎:“沈安之……”
“小愉儿怕痒?”鼻尖带着一丝安抚意味地轻蹭她鼻尖,眸光却藏着一簇窜起的暗火。
“怕痒。”姜喻浑然不觉,室内暗香浮动,她紧贴他时,微微拉扯露出锁骨下隐约的皮肤,娇嫩如一捧雪,没有一点瑕疵。
沈安之压抑着险些失控的心跳,眸光聚焦在她面颊。喉头溢出轻声的哼笑,眸光一点点微暗,吃味地抱紧她,执拗地追问:“我是谁?”
“安之。”姜喻答的飞快,“还有问题吗?”
分明是他自己想要的答案,沈安之却难以自抑感到莫名的不爽。
心中欲.望躁动不安,眸光锁定在她脸上逡巡,他诱哄着:“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我想再问你一遍,在你面前的到底是谁?”
第64章
见沈安之纠缠不休,姜喻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一场幻梦虚影,这里的他,怎会有如此鲜活的心思与起伏的情绪?
倒与那真实的沈安之……如出一辙。
姜喻压下心底悄然滋生的异样感,面上依旧挂着带着安抚意味的笑,耐心重复:“你自然是沈安之,为何这般问?”
“无事。”
烛火摇曳,她看不见的阴影处,沈安之眸底暗潮汹涌,喉间仿佛被浸了酸醋的棉絮死死堵住,这涩意一路蔓延,直抵心口。
他心中并不好受。
沈安之吸了口气,为了不在她面前不露出马脚,再抬首时唇边勾出一抹笑。
手扣在姜喻的后脑勺上,让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肩胛上。
这是一个安全至极的姿势拥着她。
心中的嫉妒、不甘在隐秘的欲念中强烈地翻涌,如潮水般涌来。
沈安之不想戳破这片没有痛苦,没有桎梏的梦境,他心中的声音叫嚣着,他在贪婪,在贪恋着,她在这里陪伴。
只有他们两个人。
除开这里,出去后她会这般吗……
沈安之思绪微顿,终究化作无声的叹息。嘴唇翕动,想告诉她“自己从始至终是同一个人”,可看见她的亮眸却又不知怎么开口。
沈安之垂眸苦涩一笑。
若被姜喻瞧见此刻的自己,会气得鼓成团子,认定他是个不择手段、彻头彻尾的疯子吧?
他攥紧了指间那片属于她的,被揉皱的衣角,任由心底那头名为“占有”的凶兽嘶吼咆哮。
放手?
便是身堕无间,魂散黄泉碧落,他也绝不松手。
抱她的手越来越紧,姜喻不得不笑着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提醒,带了一丝试探性地问道:“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沈安之垂眸靠在她颈窝,深吸一口气,按捺下心猿意马的意乱,只汲取她身上馨香气息,都能让他全身心安静下来,包括那时不时出现的心魔。
姜喻渐渐发觉,无论梦醒还是梦境,沈安之总带着一股不容挣脱的力道,将她牢牢圈锢在怀。
便如此刻。
两人身躯紧密相贴,再无一丝缝隙。沈安之灼热的呼吸拂过她颈侧。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自心口蔓延,姜喻清晰地感知到,这并非寻常亲昵,而是他沉默的表达——
他将所有依赖与仅存的安全感,都毫不保留地系在了她身上。
姜喻眼睫微颤,唇角弯起,带着了然的笑意。
这个梦没有持续太久,沈安之静抱着她一会,姜喻半梦半醒地微阖上眼,一阵灼热的吐息压在她耳畔。
在梦境消失前,沈安之极轻地吻在的面颊,唇瓣微动,似乎呢喃着说了什么,但她没有听清,梦就醒了……
晨光熹微,姜喻甫一睁眼,跑向了沈安之的厢房。
清俊的面容在帐幔后显得愈发苍白,仿佛一尊易碎的琉璃。
姜喻屏息等了半晌,指尖才敢轻触到他手腕,尚有温热。
她一点点握紧,无声哽咽,心渐渐沉下去。
沈安之又陷入了新一轮更深的昏迷。
姜喻自我麻痹的一头扎进丹房,丹炉日夜不息燃烧着灵火,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药香。
她像上了发条的木偶,眼里就只剩下丹方与灵材。熬得眼底发青,盼着抑晦丹能快些,再快些。
原以为沈安之醒来不过是几日光景的事,谁知日子在丹炉的燃烧声中一天天溜过,数不清的玉瓶堆满了她的案头。
窗外枯荣轮转,沉睡的人却仿佛被时光遗忘,始终不见半分醒转的迹象。
能请的医修踏破了门槛,连鹤门宗那位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宗主谢禾都被她硬是拉来了。
谢禾凝神探查良久,最终只是缓缓收回手,对着榻上的沈安之沉沉叹出一口气,带着迟来的悔意与深重的无力:“我竟不知这孩子何时已至这般境地了……”
姜喻心乱如麻,攥紧拳头快步离开,刚步入丹房,敏锐地察觉全身被一股奇怪的气息捕捉和笼罩。
诡异的睡意如潮水袭卷,她长睫微颤强忍着看了一眼四周,“谁?”妖力无声抵抗着睡意,可强撑着身影只模糊看清一抹红。
红色?
姜喻软绵绵倒在地面,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一双逐渐走近,停在她两步外的绣花鞋。
窈窕的身影缓步走出,将她抱回贵妃椅上。
姜喻昏昏沉沉,意识下坠。
待昏沉散去,她赫然置身于一片诡谲天地。
自己脚下是翻涌着墨浪的幽深海水,她却如履平地般悬于水面,足尖不染分毫。
眼前瞬间破碎,刺目的黑与惨淡的白疯狂交叠闪烁,如同大屏幕的雪白碎片挥洒又聚拢,带来阵阵眩晕。
一个许久未闻却熟悉嗓音,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倦意,穿透这片混沌:“许久不见……看来,你的任务,已完成大半了。”
话音落处,原主“姜喻”的虚影自翻腾的墨浪中缓缓凝聚,身影由淡转浓。
她周身湿透,单薄的绯红衣衫紧贴身体,有数道伤口皮肉外翻,深可见骨。血迹在墨色海水的映衬下更显刺目,她竟如初见那般,如出一辙。
墨色海水见到“她”便汹涌个不停,她频繁闪躲才走到姜喻身侧。
说来也怪,汹涌的墨浪触及姜喻身侧,竟如被驯服的凶兽般一寸寸平息下去,重归死寂。
姜喻凝望着那张与自己一般无二的脸庞,指尖悄然掐进掌心,声音裹着三分警惕七分探究:“你来这里,是想干什么?”
她小心观察“她”的神情,企图看出些什么。
“我知晓你要炼出抑晦丹去救他,但你可知,为何你寻寻觅觅,无论换多少法子都炼制不出抑晦丹吗?”
“姜喻”面无表情地陈述着仿佛一件不足为重的事情,这一句话提问却在姜喻脑海里炸响。
“为什么!”急切追问。
“她”见姜喻亦如所见的那般无动于衷到满脸惊愕紧盯,方才绕着她走跑一圈,不疾不徐地开口:“自然是因为,你所拿到的药方,从一开始就有残缺。”
“什么?”姜喻瞳孔微缩,可药方本身和原著所写就是一模一样,她绝对不会记错,难不成……从一开始,沈安之所知的药方就不齐全,他耗尽心血苦苦寻觅,竟是一场贯穿原著的、彻头彻尾的一场空……
“以你如今的实力,妄想炼出完整的抑晦丹,痴心玩笑,哪怕给你十年,二十年……”
“姜喻”嘲弄地扯了扯唇角,晦暗眸底幽深翻涌,笑得意味不明,却不达眼底。
没给她思索的时间,话音刚落,沾满刺目鲜血,与她一般无二的脸庞陡然欺近。血腥气扑面而来,如愿以偿地捕捉到对方长睫颤抖。
“姜喻”嗓音低沉下去,低沉喑哑道:“所以呢?你现在就要认输放弃吗?”
姜喻猛地攥紧手心,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力摇头,“不,我不会放弃!十年、二十年我都等得,可沈安之他等不了。”
猛地抬眼直视“她”,急切追问:“告诉我,究竟要怎样才能炼成它?”
“姜喻”染血的手缓缓抬起,沾血的手指轻轻点向姜喻的左眼,几乎要触碰到微颤的长睫,“用这里,你道行所化的妖丹。这才是最关键的一味‘药’。”
姜喻指节攥得发白,“你的意思是,我这左眼,就是重明鸟的妖丹?”
“是。”“姜喻”颔首认同,步履无声地在她身旁不紧不慢的踱步,眸光一眨不眨地看向她,“重明鸟一族,双目即丹元所在。”
胸腔里那颗心狂跳着,姜喻倏然抬眼,没有任何迂回道:“要怎么取?”
脚步倏然顿住,“她”侧过身,“你可想好了,取出妖丹的过程并不好受。剥离妖丹,痛楚蚀骨销魂。多少重明鸟宁肯亲手剜目自毁,也不愿承受剥离之痛。”
姜喻挺直了单薄的脊背,“我不怕。横竖……任务也算完成了,不是吗?”
“真是乐观。”“姜喻”低笑出声,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我记得,你不是最怕疼了吗?”
“我怕疼,可总要有人付出代价,去换取一些东西。我自愿用丹药换取沈安之一命,而且我也有自己私心,不是嘛。”她眸光紧紧看向“姜喻”。
“不愧是选中的人。归家心切,倒是一派天真无畏。既已决定,最后提醒你,剥丹之痛,蚀骨焚心,绝非儿戏。以你如今修为,妖丹离体,便是死路一条。”
“知道了。”姜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澄澈如洗,再不见半分惧色。
她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目光在四周荒芜的墨色海面掠过:“怎么走?”
“姜喻”的幻影抬手虚指前方:“穿过迷雾便是归途。”
眼见绯红身影毫不犹豫地转身,步履坚决,“姜喻”的幻影凝望着她,笑了一下,如同被戳破的泡影消散,不留一丝痕迹。
姜喻循着方向前行,周遭景象悄然变化。脚下海水,越走越是匪夷所思地绽出点点纯白。
起初零星几朵,怯生生浮于墨海之上,形似单瓣茉莉。
随着她越走越远,渐渐地,白色花朵从一丛到一簇,疯狂蔓延滋长,直至铺天盖地,几乎将她前行的路径淹没。
茫茫花海在黑色中铺陈,诡异凄美。
终于,一团灰白迷雾在前方显现。
姜喻未有迟疑,抬步便要踏入其中。
就在此时,一只手掌骤然自身后袭来,掐住姜喻纤细的腰窝,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人嵌入阴影之中。
那手指修长有力,很是熟悉,深深陷入她腰侧的衣料。耳畔低沉含笑的嗓音,裹挟着温热的气息,却危险地贴上她敏感的耳垂:“这是打算去哪?”
第65章
姜喻猝然侧首,撞进沈安之幽深的眸子里。他唇角紧抿,神情落寞,环抱她的手臂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
“你为何在这里?”姜喻疑惑一瞬。
“我不该在这里吗?”他嗓音低沉,眸光投向漆黑海水中载沉载浮的雪白花朵,瞳仁骤缩,环抱她的力道不经意泄了几分。
姜喻趁机从他怀中灵巧的退开一步,转身正对他时眉眼弯起,漾开故作轻松的笑。她不知他听
了多少去,索性装着糊涂:“这里是哪?”
“心海,”他答得言简意赅,目光却贪婪地锁在她脸上,指尖抬起,带着一种渴望,在触碰向她的脸颊的咫尺停下。
他贪恋地望着她的面容,指腹隔着空气,眷恋地摩挲过她颊侧的轮廓,叹息低语:“我的心海,怎么可能出现你?果然只是幻觉吗?”
心海?
这是沈安之的心海?
可为何这般黝黑,又无边际。
姜喻悄然压下眼底的惊诧,贝齿轻咬了咬唇,微微颔首:“是啊,我是……你的幻觉。”
指着灰白色迷雾,“我要从这里离开了,你,要和我走吗?”
沈安之微蹙眉宇,锐利的视线带着审视将她上下扫过,在她亲口承认是“幻觉”的刹那,环抱双臂,周身气息骤然冷却,向前几步,警惕地睨视着那片诡谲的灰白迷雾:“离开?从这里?”
姜喻迎着他目光颔首:“是。”
沈安之回眸,眼底寒光乍现,唇边扯出一抹冷峭的弧度:“哪怕是幻觉,敢化作她的模样诓骗我,待下次……”
他想说“定亲自回来杀了她”,可那幻影眉眼鲜活,与他日思夜想、思之如狂的容颜别无二致,狠厉的话语竟硬生生卡在喉间。
何况……他未必还有“下次”活着的机会。
沈安之大步流星走向迷雾边缘,却在踏入的前一瞬顿住脚步。侧开身让出身位,听声音辩不出情绪:“你先走。”
这是在怀疑她,还是防备她?
姜喻内心哭笑不得,她身形擦过他的肩膀,脚步顿了顿,抬眸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即抬脚踏入迷雾,她回眸一笑:“我走啦,沈安之。”
眼瞧着她的身影逐渐消失灰白迷雾中,渐行渐远,轮廓越来越淡。
陡然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如潮水涌来。他闷哼一声,皱眉死死捂住心口,这里刺疼的厉害。
确认那迷雾并无凶险,沈安之压下疑虑,不再犹豫地紧随其后,没入迷雾之中。
*
姜喻自贵妃椅上悠悠转醒,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目光投向丹炉里明灭不定的灵火,神思有些恍惚。
谁把她抱来这儿的?
昏迷前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绣花鞋尖……
思绪尚未理清,贴身小丫鬟已气喘吁吁地敲响了丹房门扉,声音急切:“少城主!少城主!沈公子……沈公子他醒了!”
姜喻心口猛地一惊,几乎是弹坐起身,连发髻微散都顾不得,一把拉开房门:“当真?!”
“千真万确!”小丫头跑得满面通红,发髻都散了几分。
姜喻再顾不上其他,提起裙裾冲了出去,穿过寂静的回廊,直直扑向沈安之那扇紧闭的厢房门,“师弟!”
姜喻与他的视线隔空相撞,心中绷紧的弦松懈,眼尾瞬间洇开一抹薄红。
她几步上前,利落地执起茶壶,为他斟满一杯灵茶。
沈安之接过她递来的茶盏,低头啜饮,久未言语的嗓子艰涩滞重,开口时嗓音喑哑低沉:“师姐。”
一声入耳,姜喻心头酸胀,连连点头,“醒了就好。”
沈安之微凉的指腹,贪婪地摩挲过她泛红的眼尾,轻柔却带着占有的吻落在那里。“师姐莫不是怕我死了?”沈安之低笑一声,苍白的唇勾起,故作轻松,“可我沈安之,就算是死,也得冠着姜喻之夫的名,才肯闭眼。”话音落下,他眸光紧锁着她,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姜喻心底又羞又恼,强压下眼眶里险些滚落的水光,深深望进他眼底一笑:“师弟既有力气打趣,不如省心思想一想如何筹备我们的婚嫁之事。”
沈安之浑身一僵,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紧盯着她的眉眼。攥紧她的手腕,急急按在自己胸膛,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你……说什么?”
“我说,”姜喻迎着灼热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要做你的新娘子,沈安之的新娘子。三日后,如何?”
三日?
沈安之眸光微闪,迅速在心中衡量自己残存的气力,重重点头,眼底翻涌的晦暗尽数被狂喜吞噬。将人狠狠揉进怀中,下颌抵着她柔软的发顶。
三日清醒的时间,足够了。
姜喻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脸颊埋在他颈窝,唇角扬起。
这三日,姜喻只花了一日便集齐了所需药材,只差一枚关键的妖丹便可开炉炼丹。
所幸婚嫁一应物事,姜檀奚早已备妥,诸事推进得极快。
余下两日,天刚蒙蒙亮,姜喻便被门外轻叩声扰醒。
门外,沈安之静立在熹微晨光里。
“怎么来这么早?”
“带你去看些东西。”沈安之牵起她的手,引她走向她的主卧。
“这是?”姜喻望着紧闭的房门,有些不解。
“推门看看。”沈安之侧身让开,目光紧紧落在她脸上,带着隐秘的期待。
姜喻依言抬手,轻轻一推,“吱呀”一声,满室暖红倾泻而出。
莲烛台燃着龙凤喜烛,烛泪如珠,映得纱幔似流淌的金河,帐帘垂落的璎珞正轻晃,正中央的“囍”字,可谓是喜气洋洋一片。
竟与她梦中婚房别无二致。
“如何?”沈安之微挑眉梢,眸光紧锁着她瞬间怔愣的面容,不肯放过一丝细微变化。
姜喻睫羽轻颤,惊愕地侧眸望向他:“咦?居然……”与她所见梦境一模一样。
“嗯,可还喜欢?”他牵着她走进去,语调似漫不经心,眼尾余光却一眨不眨地落在她脸上。
“喜欢。”姜喻唇角弯起,下颌微扬。
沈安之笑着凑近在她耳畔,“喜欢就好。”说完,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引她停在一面山水屏风前,身形绷紧,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牵着她绕过屏风。
屏风后一件华美的喜服静静悬着,金线织就的重明鸟羽翼流光,振翅欲飞,美到几乎要破锦而出。
“仓促了些,针脚若再细密些便更好了……”沈安之修长的手指轻颤,抚过衣袖上繁复的纹路,侧首凝望她。
“这是你亲手做的嫁衣?”姜喻蓦然抬眸,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手,强压下的情绪在那片灼目的红前似要决堤,眼底瞬间漫起水光。
“是。”他声音微哑,“若你不喜,我们便用原先的那件……”
姜喻静默了一瞬,才仿佛从情绪中挣脱。她侧过脸,绽开笑容,斩钉截铁道:“不,就用这件。它最好。”
沈安之眼底的阴霾被她笑颜点亮,笑意漾开,仿佛看到她身披嫁衣的模样。
狂喜与紧张瞬间攫住了他,竟一时失语,只知将她拥入怀中。
姜喻的脸埋在他胸前,双手死死攥紧他背后的衣料,强撑的欢喜崩塌,眼底的心虚、悲恸与不舍如潮水般汹涌漫上。
她偏头,飞快抬手抹去滚落的泪珠,声音带着强装的轻快:“我没事,我这是喜极而泣。”
“嗯。”沈安之低应,眸光从未如此温柔,为她一一擦去眼泪。
姜喻抬眸微微一怔,他眼底盛满温柔,让她一瞬哽咽地点头。指腹擦地眼尾泛红,沈安之心疼地吻在她眼尾,将泪珠一颗颗吻走。
再哭,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把一切都告诉她。
沈安之恋恋不舍地将她送回房,门扉合拢的瞬间,姜喻脸上的伪装顷刻崩塌,垂丧耷拉着脑袋。
她走到案前,提笔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她深吸一口气,快回家了,这不过是兴奋过头罢了。
第一封是她给姜檀奚,恳求他日后务必看顾好沈安之。她所做好打算,一切后果与沈安之无关。
第二封是……和离书。
墨迹在纸上晕开,姜喻停笔良久,捂着难受的心口,闷闷地落笔“和离书”三字。
待她走后,沈安之若遇心悦之人,便再无阻碍。哪怕是风云城,也不能随意找他的麻烦。
姜喻看着信笺早心不在焉,恍然之间,滚烫泪珠“吧嗒”砸落,她这才惊觉自己落泪了。
为什么她要这么难受……
泪珠瞬间在信笺上洇开大团墨渍,模糊了字迹。
姜喻不敢应对这些墨渍,仿佛每一个都在因她的不舍而在低语。狠狠心闭上眼,将纸揉碎丢开,重新铺开,用尽全身力气压下泪意,稳住手腕一笔一划写下去。
天快破晓前,姜喻取出一枚小小的的玉佩,注入讯息后放入了梳妆盒,安排人告知顾疏雨后她便放心了。
玉佩将在沈安之行冠礼之日准时送达。
这是她谋划的最后一件事了。
姜喻望着指尖残留的墨痕,扯出苦涩一笑。
连她自己都未曾料到,丢三落四、得过且过的自己竟有一日,能这般思虑至此。
风云城风俗,婚嫁前新人不得相见,否则必招终生不幸。
沈安之素来嗤笑鬼神,闻此竟真忍到最后一日未曾寻她,倒阴差阳错,给了姜喻铺陈所需之机。
临别在即,整日未得沈安之音讯,姜喻心中焦灼,在屋内竟不知不觉地踱步了几个来回。
暮色四合时仍水
米未进,推开房门打算散散心绪,却一眼撞见门槛外静静搁着一只食盒。
掀开木盖,里面盛着她最爱的番茄炒蛋,旁边偎着一小包油纸裹的栗子糖。
捻起一粒含入口中,蜜糖裹着暖意化开,甜得她喉头一哽,眼尾微微发红。
待到一夜过去,天终将破晓。
房门被鱼贯而入的小丫鬟们推开,她们簇拥着姜喻,描画起层叠精致的妆容。菱花镜中映出少女绝艳姿容,眉心那枚重明鸟花钿殷红。
“少城主,嫁衣……用哪一件?”捧着锦盘的小丫鬟问道。
姜喻眸光落在那件由沈安之亲手缝制的嫁衣上,“就这件吧。”
丫鬟们手脚麻利地为她更衣,又递来一柄绣着同款重明鸟的团扇。
姜喻垂眸掩去情绪拿起,任由丫鬟搀扶踏出房门。
门外灯火幢幢,映着姜府为这场的婚礼所做的的喜庆布置。
鹤门宗路途遥遥,姜喻为行炼丹之便,这趟婚礼该有的排场虽一样不少,但所在宴席就在姜府之中。
沈安之一身喜袍,身姿挺拔如松。他眉眼深邃,俊朗逼人映得他眼尾那一点朱砂痣妖异。
负手长身静立,目光灼灼,喉结滚了滚,目光紧紧锁住由远及近的姜喻身上。
纵然团扇半掩娇容,可她眉梢眼角的每一寸轮廓,早已在他心底描摹过千遍万遍。
待她行至跟前,那一身嫁衣衬得她美的惊心动魄。
沈安之呼吸一窒,几乎本能地伸出手去扶她,指尖却在触及她衣袖前一顿。
伶俐的丫鬟稳稳扶住姜喻的臂弯,将她扶稳到沈安之一侧。
沈安之侧眸,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咫尺之距的侧颜。
扇沿之上,她长睫低垂,在瓷白肌肤上投下小片阴影,鼻尖玲珑,唇瓣被口脂染得如同熟透的樱桃。
一种近乎餍足的狂喜无声蔓延。
人生得意须尽欢,这一刻,他沈安之,得了人生最圆满的“欢”。
拜高堂时,沈安之余光一分一毫未曾从姜喻身上离开。
如有实质的目光投下,姜喻握着扇柄的指节悄然收紧,酸涩感在四肢五骸间流转。
今夜过后,她与沈安之,再无瓜葛。
第66章
随着最后一声“礼成送入洞房”,姜喻缓步而去,沈安之心下雀跃,紧绷身形打算抬步跟上,却被一旁姜檀奚半拖半拽,拉去满堂宾客敬酒,认识姜家同族和各个宗门。
“咔”地一声,门扉轻合,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姜喻手心早已濡湿一片,微颤手放下团扇,支走最后一个小丫鬟,提起嫁衣裙裾大步走出门。
她深深地回望了一眼房内摆置,每一处皆是出自沈安之的手笔。硬生生收回目光,不再顿足,借着隐匿符避开人群,走小路飞速行至丹房。
准备齐全的药材按照比例依次放入丹炉之中,在丹房四下布下隔音结界。
她站在丹炉前,妖力逐渐凝聚在手心靠近左眼,身体几乎本能得使她生出退却的胆怯之心。
心紧张地砰砰直跳,几乎窒息地紧迫感压下来,随着她强行渡入妖力探入左眼之中,剧痛席卷全身,她颤抖着稳住手中妖力。
所谓的肝肠寸断的疼,大抵如此……
姜喻屏息硬生生用妖力自左眼拖拽出一颗血红妖丹,喉间溢出幼兽般的呜咽,冷汗浸透的碎发黏在惨白额角,终是支撑不住蜷缩在地,滚烫的泪混着汗珠砸在石砖上,死死咬住下唇也难敌剥离妖丹之痛。
“啊啊啊啊啊啊——”
疼啊……
疼疼疼疼疼疼——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直到最后一丝妖力如余烬般彻底消散,那枚血红的妖丹才滚落在地。
姜喻竭力睁大双眼,视野却如同蒙尘的琉璃,只剩一片灰暗。
她强压下喉间涌上的腥甜,四肢百骸撕裂般的叫嚣着疼,紧闭双眼,凭借残存的记忆,指尖颤抖着抚上丹炉边缘。
摸索,再摸索……
终于触到尚存微温的妖丹。
姜喻咬紧牙关,以最后一点力气,将它重新送入炉心。
妖丹甫一入炉,炉中爆出一阵凄厉欲绝的鸟唳,仿佛有什么在炽焰中焚烧殆尽,连同她的生机一道流失。
整个丹炉剧烈震颤,在震动之中,一缕沁人心脾的异香悄然弥漫开来。
姜喻心中一紧,凭着对丹房每一寸的熟悉,摸索到炉盖,猛地揭开。炉底静静躺着一颗墨色丹药,表面烙印着火焰纹路。
成了!
是抑晦丹!
姜喻小心翼翼地将丹药拾取而出,纳入储物袋,仿佛捧着稀世珍宝。姜喻踉跄起身,回光返照般恢复了些气力。
眼前几乎只剩下模糊的光影轮廓。
她伸出手借着墙壁、木架,一路跌跌撞撞往回走。
倒也不算全无“收获”。
剧痛早已超越感知的极限,纵然一路不知跌倒了不知多少次,撞上了不知多少回,除开皮肉之苦,她周身只剩些麻木的钝感。
打开房门,重新整理好仪态端坐好,姜喻早已精疲力尽,眼神若是不细看,隐约露出涣散之色。
木门“吱呀”一声轻轻推开,循着声音看去,姜喻只瞥见隐约的轮廓。抄起手边的团扇,堪堪掩住半张脸,
沈安之踏入,周身刻意驱散过酒气,唯余面颊上薄薄一层醉意熏染的红晕。他眸色却清亮,目光灼灼穿透红烛光影,直勾勾落在扇后的人影上。
指尖难以自抑地微微颤抖,他抬手极轻地取下那柄碍事的团扇。怀抱便将她全然笼罩,喉间溢出满足的喟叹:“终于,终于,你是我的了。”
姜喻周身依旧萦绕着那股安抚人心的馨香,只是今日,香气里混入了些许胭脂水粉的气息,以及……一丝被掩盖到若有似无的药味。
只当是她整日泡在丹房,未曾深想。
沈安之捧起她的脸颊,眷恋地看清她的面容,缱绻至极地在眉心落下一吻。
触手的凉意让沈安之禁不住关切地蹙眉,捧在手心紧盯她,“怎么看起来这么疲倦?手也这样冷?”
“大抵是起太早了。”姜喻抬眸看向沈安之的虚影,嗓音喑哑着有气无力。
深知沈安之敏锐的洞察力,她佯装出困倦模样,掩口打了哈欠,顺势把话题岔开,“我们该喝合衾酒了。”
“好。”沈安之期待地眸光微闪,合衾酒杯置于案上,他拿起轻笑着递给她。
姜喻接过,眸光闪了闪,手臂环绕,仰头将象征永结同心的醇酒一饮而尽。
气息拂面,心知沈安之总算喝下去,七上八下的心稳住了。
姜喻喉头微哽,扬唇凑近在他肩胛骨靠了靠,小声道:“我好饿,可不可以去替我取些糕点来?”
“好,等着我。”沈安之看着她撒娇似的面容,心中微动,转身依恋地一步三回头,不舍错过她的每一个笑颜,忍不住再道:“等着我。”
“好啊,快去吧。”姜喻笑盈盈地托腮低声应着,掩盖住支撑不住身形。
直至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姜喻强撑的身形一软,恍然间已从椅子上直愣愣地摔倒在地。
一滴、两滴……
嫣红溅落在地,化作一朵朵惊心的“梅”。
姜喻弯腰蜷缩着,一只手死死捂住唇,呛咳着却再也压制不住喉头的液体,粘稠温热自指缝间溢出。
沈安之,我给你一个“家”,我也要回家去了。
眼前摇曳的烛火模糊、黯淡,姜喻最后的一丝生机抽离,眼前蓦然发黑,失去知觉,彻底陷入长久的黑暗。
*
另一边,沈安之取上食盒,指腹在食盒边缘反复摩挲,泄露出几分深藏的、近
乎焦灼的渴盼。心底雀跃地按耐不住,时刻在脑海描摹着姜喻娇俏晃动的笑颜。
他仿佛能预见,她是否会嫣然一笑,拈起甜糕,像他梦里千百遍演练过的那样,抬起清亮妍丽的眸,低低地、软软地唤他一声——“相公”。
念头刚起,烫得沈安之耳根猝不及防地烧起来,嘴角抑不住地掀起,被自己想法取悦地脚步愈发轻快急促。
罢了罢了,知晓姜喻脸皮子向来薄,这一次他要一五一十告诉她梦境遇见的真相。她只需唤他一声“安之”,永远眸光有他一个人,足矣了。
走得踉跄地一步,窒息感猛地窜入心坎,心脏一阵阵地尖锐刺痛。
一股不好预感越发强烈。
沈安之还未掐诀猛地一怔,无形的力量自丹田涌起,那熟悉妖力陡然从他心口狰狞的旧疤溢出一丝,又于四肢百骸游走。
气息所到之处竟化作温润灵流,如春雨过境般流淌在全身的经脉之中,胸口翻搅的灼痛如潮水般离去。
“姜喻——”
沈安之吐出一口殷红,垂眸凝视掌心未干的血迹,喉间溢出嗤笑,眼前发黑,他单膝跪地咬破舌尖,看向前方难以置信:
“姜喻,你骗我!”
你说过永远不会骗我,你说过要等我回去……
门扉被狂奔而来的颤抖身形撞开,夜风裹着血腥气灌入。
满目朱红,可唯有地面的猩红和她嘴角溢出的血丝,最为刺眼。
沈安之呼吸窒住,目光猝然钉在地面的身影,瞳孔紧缩,如遭雷击般整个人僵在门槛处动弹不得。
失了魂似的扑近,喉间已有千言万语,指尖触到冰凉腕脉的刹那,尽数冻结悬停。
那里一片死寂。
巨大的恐慌攫紧得心脏刺痛,沈安之猛地将人狠狠捞进怀里,双臂勒紧,仿佛要将这具失了生气的身体揉进骨血。
“醒醒……”紧咬的齿关溢出绝望的颤声,滚烫的泪珠失控般,大颗大颗砸落在少女苍白冰凉的唇角,“姜喻你醒醒!哪怕……哪怕再骗我一次也好!再骗我一次好不好?”
他的哀求再唤不醒怀中的无声无息的人儿。
那总漾着没心没肺笑容的脸庞,此刻紧闭双眸,不言不语。
她再也不会亮晶晶地眼眸看向他,轻唤他“师弟”,再也不会笨拙地试图靠近他,说着“我罩你”,再也不会重复着那一句“我信你”,“我等你”。
沈安之的怀抱收得更紧,再也无法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整个世界在他怀中彻底冷透。
沈安之失魂般,一遍遍低低唤着姜喻的姓名,哽咽苦涩哭笑着咬牙道:“你教会我‘心悦’,却还未能教会我怎么面对失去你。醒醒,醒醒,醒醒……”
漆黑心海骤然掀起狂澜,裹挟着绝望痛苦的罡风,瓢泼而下的黑雨,每一滴都凝出心魔的冷厉碎片。
沈安之自心海深渊中踏浪而出,墨发狂舞,衣袍猎猎,浑身浸透。
曾为姜喻盛满病态温柔的眸底,此刻,只剩下焚尽苍穹的偏执与孤寂。
无人能夺走她……
天道?
亦休想!
眸底幽深翻涌出一抹红,一枚诡异的鸟翼妖纹在眉心如烈火般乍现,他屈身将地上冰冷身躯小心翼翼地打横抱起。
身体软软地依偎在他怀里,头无力地靠着他颈侧,脸庞苍白如纸,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可他的世界为何死寂到可怕了……
沈安之微凉的脸颊贴上同样冰冷的额,发出一声破碎的低笑。收紧手臂,抱紧的是……他的妻。
意识随之与心魔的撞上视线。
一步、一步,决绝地踏碎脚下翻涌的惊涛骇浪,意识在吞噬一切的心海急坠而去。
*
姜喻眼睫轻颤,意识从混沌里挣扎着醒来。她撑起身,眼底残存着一丝刚睡醒的雀跃微光。
可视线触及云雾缭绕的陌生山峦,眼底微光瞬间熄灭,被巨大的失望和茫然取代。
“为什么?”姜喻喃喃自语,难以置信地看清四周一切。
一股被欺骗后的怒火“腾”地烧起来。
她赤足攥紧的拳头,仰头对天喊道:“聊聊啊,我的任务不是完成了吗?为什么,为什么不是熟悉的宿舍?我现在到底是在哪个鬼山沟沟啊!”
第67章
委屈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姜喻蹲下身,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小幅度地抽动,泪水决堤般涌出,哭得打起嗝来。
不知过了多久,抽噎声渐弱,姜喻吸了吸鼻子,用衣袖狠狠抹了把脸,强迫自己压下泪意。
不行,她不能一直蹲在这里。
撑着发软的膝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看清四周。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得弄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她不该功成身退早早回家吗?怎么会又出现在这里。
姜喻茫然地深吸一口气,看清身上泥泞的绯红衣裙,决定先找到出路再说。
不知在山石间赤足跋涉多久,细密汗珠洇湿额发。足底被碎石子硌得生疼,她蹙紧眉,直到潺潺水声引着她寻到一条清溪。
溪水清澈,蹲下身,指尖轻触水面。涟漪荡开,倒影荡漾。
水中少女湿漉漉的眼,微翘的鼻尖,分明是姜喻自己。
茫然地眨了眨眼,肉身分明已死,这躯壳……竟丝毫无损?
“怪事……”姜喻嘀咕着甩甩手,压下心头异样,认命地顺着山势往下探。
待夜幕降临,总算找到一条羊肠小径。山下如豆的灯火在夜色里摇曳,姜喻疲倦的精神一振,顾不得脚底火辣辣的疼,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至那户亮着微光的人家门前。
“有人在吗?”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叩门。
夜风卷过院落,无人应答。
姜喻正欲转身另寻去处,吱呀一声,厚重的木门却从内拉开一道缝隙,昏黄的油灯光晕泻出,映出一个佝偻的影。
门缝后,布满沟壑的脸探出来,浑浊的眼睛看向她:“小姑娘……”
“阿婆,打扰了。”姜喻眼睛弯成月牙,努力挤出一个友善的笑,可她裙裾泥泞、赤足沾血,模样着实狼狈,“我在山里迷路了,天太黑了……能不能叨扰一晚?我保证安静不打扰你。”
她双手合十,恳切地望着老妇人,眼神干净又明亮。
阿婆浑浊的目光在她赤足和那张脸上逡巡过,侧身让开一条缝,沙哑道:“唉……可怜见儿的,小姑娘进来吧。”
“多谢阿婆。”
姜喻跟在阿婆身后,在一间落灰的偏房安顿下来。有个落脚地不必露宿深山,姜喻早已是感恩到一点不挑。
“多谢阿婆。”姜喻环顾简陋却干净的厢房,目光扫过墙角蒙尘的旧农具。
“小姑娘坐一会。”阿婆声音温和,端来一盆清水。
姜喻就着微凉的水抹了把脸,“好,阿婆。”
阿婆颤巍巍地铺好床褥,不多时又端进来两张烙得金黄、喷香扑鼻的饼,粗瓷碗底磕在木桌上。
“多谢阿婆。”姜喻接过,热气腾腾的大饼的热度一路滚烫进心底。她迫不及待撕下一块塞进口中,饼皮混着面香,瞬间填满空荡的肠胃。
暖意上涌,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酸。姜喻慌忙背过身去,用袖口蹭过眼角,将湿意连同喉头的哽咽一同咽下。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自家佝偻着腰,在灶台边忙碌的小老太太。若一切顺利,此刻她早该放了暑假回家才对。
腹中饥饿催促着姜喻吃得又快又急,阿婆默默放下盛着清水的陶壶和一双打着补丁的旧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填饱肚子躺上硬板床,姜喻睁着眼望着梁上蛛网。
白日里强行压下的惊惶,对奶奶的思念,对归途的渺茫……种种心绪扰乱睡意。
思绪深处,一张俊朗的面孔骤然清晰。
——沈安之。
难不成真要她回去继续攻略沈安之?
告诉他这个“惊喜”?
——她姜喻没死透,又活着回来了?
姜喻连连摇头。
当初敢决绝行事,不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赌一个回家的机会,才凉得透透的……
况且,沈安之本就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最恨旁人欺瞒。
她这般“救”了他,又在他大喜之日、最得意时死在他面前。纵使换了他一条命,怕也是咬牙切齿,恨透了她这自作主张的“恩情”,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才解恨吧……
更别提“死而复生”的离奇,就算是修真界也是不好找补,她无从解释。
再去他面前晃无异于自投罗网,纯纯送人头。
如今回不了家,不正说明任务彻底失败。原主警告犹在耳边——失败的后果,是“灵魂湮灭、不入轮回”啊。
姜喻喉头一哽,抬手挡住湿润的眼眶,蜷进冰冷的被衾里,思绪纷乱如麻。
窗外狂风骤然尖啸,猛地撞开未闩紧的窗棂,风声挟着一股浓烈妖气席卷而入,还有一阵又一阵凄厉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婴儿啼哭声。
不对劲,这鬼气森森的哭声分明是冲着她们来的。
“不好!阿婆!”
姜喻弹坐起身,胡乱裹紧披风冲到窗边,“砰”地一声关上窗户。强压下心中惊慌,凝神望向窗外黑暗。
几点幽绿惨淡的鬼火,悬浮在林间深处。
来不及多想,姜喻掌心一翻,强行催动体内微薄的妖力,一道微弱的白光疾射而出,狠狠撞入鬼火之中。
蓝焰应声四散,渗人的婴啼戛然而止。
姜喻背靠窗棂,长长吁出一口浊气,指尖仍在微微发颤。摸黑回到床边躺下,却不敢深眠,只留一丝清明警惕着周遭动静。
一夜无梦。
翌日,天光微亮,她将昨夜所见委婉告知阿婆,力劝她搬离这凶险之地。
阿婆枯槁的手一下下捶着酸痛的腿,浑浊的眼看着她:“小姑娘,我这把老骨头,走不动啦。我的孩儿们都在天乩城里讨生活,离了这儿,我能去哪儿……”
“天乩城?”姜喻眼睛倏地一亮,“阿婆,我送您去,我送您去找您的孩子。”
“这村子就剩我一个孤老婆子了,小姑娘,你自己去吧,莫要为我这累赘耽搁了……”阿婆连连摆手。
“阿婆,您信我。”姜喻蹲下身,握住阿婆布满老茧的手,眼神清澈坚定,“我一定把您平平安安送到天乩城。”
阿婆推拒再三,终究抵不过姜喻眼中的坚持。叹了口气,转身收拾出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包裹。
姜喻搀扶着阿婆,踏上了通往天乩城的漫漫长路。
她们整整五日跋涉,那座巍峨城池的轮廓总算是遥遥在望。
刚踏上通往城门的官道,姜喻察觉到异样。
官道上人影绰绰,竟有许多人从四面八方涌向天乩城。上一次见,是匆匆涌出城,那时天乩城内邪祟作乱。
姜喻怕被故人认出,迅速抓了把尘土胡乱抹在脸颊上,又小心地将周身妖气收敛得。所幸,路上匆匆的行旅多是凡人,鲜有修士踪迹。
刚到城门口,姜喻的心就沉了下去。
城门处甲胄森严,守卫如临大敌,对每一个进城之人严加盘查,验明正身,不放过一只妖邪。
绝不可暴露妖族的身份。
姜喻扶着阿婆,不动声色地退到城外一处简陋的茶摊暂歇。
她端着碗啜了口劣茶,耳朵敏锐地捕捉着邻桌几个彪形大汉的交谈。
他们粗声大气,话语间反复蹦出同一个词——魔域。
“听说了没?魔域那鬼地方三年前重开,迎回了他们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魔主大人。”
“那可不,连修士都是人人自危,听闻这魔主大人喜怒无常,啧,妖邪汇聚去了,以后这世道怕是变天了……”
姜喻起初不在意,可魔主的字眼让她一愣。
阿婆虽老眼昏花,将姜喻的为难与踌躇尽收眼底。轻拍上姜喻的手背,低声道:“小姑娘,眼看就要进城了,你可是有什么难处。若是不便,老婆子我自己进去寻他们便是……”
“阿婆,我……”姜喻指尖微微收紧,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几个谈论“魔域”的大汉,心头疑云密布。
不祥的预感蔓延。
他们不会说的魔主大人是沈安之吧……
成魔黑化,任务失败……
按照“姜喻”的原著结局来讲,她好像预见一盏明晃晃的人皮灯笼了……
不行不行,决不能让沈安之知晓自己还活着。
姜喻攥紧濡湿的拳头,抬眸看着阿婆抱歉一笑:“阿婆,我送您到城门口,我就不进城了。”
“小姑娘,这一路多亏有你。”阿婆展露一笑。
姜喻掺扶阿婆安全抵达城门后,直到阿婆笑着和蔼地挥手进了城,身影消失,她方才掩藏住身形,小心地混在人群里离去。
她打定主意先探听消息,活下去比什么都紧要。
姜喻一路身无分文,只得靠沿途除妖换取微薄报酬,多是风餐露宿,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她走走停停,终于挨近风云城地界,在一处小镇外歇脚。
路上顺手救了个被精怪纠缠、吓得面无人色的落魄书生李温,从他口中打听得知,风云城少城主,也就是她,已在三年前的大婚之夜殒命。
“这位少城主死在大婚当夜,也是红颜薄命可怜人。”
李温压低了声音,“可怪事在后头。这城主府停灵不过几日,棺椁连同新姑爷一夜之间凭空消失,再无踪迹。风云城派出人手四处找寻,你猜怎么着?”
“怎么说?”姜喻拿起果子递给他,倒是好一个卖弄玄虚。
李温咬了一口,才不疾不徐地开口道:“三年里音信全无。风云城内这姑爷的名字已甚少有人提起,成了一种讳莫如深的禁忌了。”
姜喻这才清晰意识到,原来她的“死讯”已传了三年,沈安之竟也同样消失了三年……
匆忙地吃掉最后一口,姜喻起身拍去裙摆草屑,“我该走了。”
李温看了眼庙外的倾盆大雨,起身焦急地劝阻道:“这雨怕是一时半刻停不了,姑娘何必着急?”
姜喻还未开口,妖气已翻涌而至,凝成实质的黑雾,弥漫在破败的梁柱、神像。
“完了完了,狐妖追来了。”李温整个人缩在神像底座后,吓得瑟瑟发抖。
姜喻心疑,眼望向门外倾盆的雨幕。只见一点火红撕如离弦之箭穿透雨帘,紧随其后的是数十双在幽幽闪烁的狐瞳。
“还没有妖能从我爪下抢走猎物,你这小小鸟妖受死吧!”
利爪擦着姜喻的耳际掠过,姜喻险险躲开,可还是被削断几根发丝。
李温一听“鸟妖”二字,除开他自己,在场就只剩姜喻,吓得竟连滚带爬地往庙雨幕外冲。
“别动!”姜喻心头一紧,厉声喝道,“当心狐妖!”话音未落,红影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小小的破庙围得水泄不通。
“先顾好自己的命吧。”为首的狐妖娇笑一声,出手狠辣。
小小的破庙不堪重负,在雨幕中轰然坍塌。
大雨滂沱,模糊了她的视线。妖力激斗之下,体力飞速流逝,她动作迟滞时背后杀意逼近。
她能感觉到利爪撕裂空气的锐响,可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身后只传出一道凄厉的惨叫。
妄想偷袭的狐妖竟如枯叶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残垣断壁上。
姜喻猛地转身。
雨幕中,一道颀长身影,不知何时立于废墟之上。
玄色华袍在风雨中纹丝不动,好似连雨水都畏惧他,绕开他。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一枚铜钱,唇边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眸光却直勾勾地落在她身上。
“好久不见,可是让我一番好找,我的……师姐。”
方才气焰滔天的狐妖们,此刻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原地,齐刷刷伏低身体发出呜咽声,瑟瑟发抖。
沈安之阴鸷的眸
光转而瞥向狐妖们,他未出手时已有数道黑影极快闪过。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无数只妖从他身后解决了这场战局。
妖群中,沈安之独独掐住为首的,那只企图偷袭她的狐妖。
他幽暗的眸光一眨不眨看向姜喻,手上动作狠厉又慢条斯理。
那狐妖的求饶声未起,匕首落,血花溅,他没有特意避开。
丢开妖尸,沈安之隔着雨幕望向僵住的灰影。
妖云自他现身的刹那,于天穹无声地翻她涌汇聚,妖气漫卷而来,污秽之气冲天蔽日,雨幕后更是重重黑影。
隔着距离,姜喻看不清晰。
眉心坠魔印,身侧妖仆早已无声地昭示一切。
姜喻缩了缩紧绷的肩膀,手指无声收紧,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垂下眸刻意避开目光,考虑该从何处能跑。
她干笑两声,身形往后退了一步,“确实是,好久不见……”
沈安之见她退后的动作随之蹙眉,嗤笑一声,察觉出姜喻意图,眼含怒火。一步步走出妖群,面色苍白,乍看阴森可怖。
“你想逃去哪?”
第68章
大雨滂沱,雨幕细密如针。
沈安之手腕绑着的绯红发带,比他的眼下朱砂痣、眉心坠魔印都尤为刺目。
他攥紧拳,将发带尾端扯开,一圈圈缠在掌心,眼底疯魔有些挣脱出,眸光又炙热又阴鸷笼罩她。
衣袍沾血,眸光渐幽深,无形的上位者压迫感挟着冷雨的寒意,脚步一步步向她逼近,“还是说,你打算再离开我身边?去哪了告诉我?嗯?”
嗓音低沉喑哑,最后的几个字眼,他语气微顿,说得颇是咬牙切齿。
姜喻禁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造业啊,黑化的黑莲花更吓人了。
她大脑疯狂运转该,怎么找个合适的借口安抚一下他。
沈安之到底怎么找到她的?
她不仅换了一身掩人耳目的朴素衣着,还把自己的动向克制的谨小慎微了。
“我没打算去哪啊,我一醒来就活了,沈安之你信嘛……”姜喻说完自己都不信,懊恼地咬唇闭了闭眼。
“那你退后什么?”沈安之嗤笑一声,语调漫不经心又带着几分肆意不羁。
眼看姜喻又一次退后的步伐,眼中瞬间阴郁暗沉,猩红一片,闪身划破雨幕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只差一步就可靠近她。
姜喻被迫仰起脸眨了眨眼,直直撞进沈安之那双沉渊般的眸子里。
雨水顺着她颊边湿透的发丝滚落,些许被她傍身的妖力弹开,细碎水珠飞溅。更多的却是黏上她的鬓发,蜿蜒着贴上脸颊。
“诓骗我,你觉得,我会让你走吗?”沈安之看她狼狈样子紧锁眉,打了响指将雨隔开。
他压下眼底翻涌的疯魔,负手俯身弯腰与她平视,嘴角掀起不羁邪性地一笑。可他背在身后的手却狠狠地捻动,逐渐拢成拳才倏然吐出一口浊气。
在他靠近时,姜喻已有想逃跑的念头,眸光紧盯他的动作。
可沈安之只是抬手捻动她鬓角的发丝,带着别样又诡异的温柔,将其别到耳后。
指腹缠住她的一缕青丝,嗓音低哑:“师姐可知,你坟头的土,我尝了一千零九十五遍……才知你根本没死。”
姜喻心惊地肩膀轻颤,掌心蓄起的妖力还未凝结,沈安之攥上她的手腕强行打断,耐心地摩挲凸起的腕骨,“对我出手?嗯?”
“没、没。”姜喻咽了咽口水,被一扯轻带入他怀里,她挣扎对他来说那和撒娇没什么区别。
他压下心底因她想逃离自己念头的怒火,轻抬起她下颌,让她不得不直视他。
“我可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离开我身边,师姐。哦,不对,应该说是——夫人。”
沈安之袖口红芒一闪,一道殷红细线猝然穿透她心口血肉。
“呃!”姜喻闷哼一声,心口仅刺疼一下。
她不敢置信地垂下眸,眼睁睁地看着她没入心口的诡异红线,尾端正缠绕在沈安之修长的小指上。
“沈安之!你在做什么?!这是什么东西?”对未知的东西恐慌一瞬,姜喻猛地挣扎,指尖却穿透过红线,转而企图挣脱青年宽厚手掌的钳制。
“锁心线。”沈安之低笑,眼底翻涌着病态又满足的暗色。
他手臂发力,不容抗拒地将姜喻死死锁进怀中,下颌抵着她微凉的发顶。
不顾她徒劳的挣动,他一手耐心地一点点梳理她散乱的青丝,垂眸凝视她惊吓而褪去血色的脸颊。
另一只手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缓缓覆上她起伏的心口,指腹甚至能感受到急促的搏动。
沈安之喉间溢出低哑的轻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这回你逃不了。”
他怎么黑化成疯批啦?!
姜喻脑中警铃大作,惊惧和羞怒交加,扬手一记耳光扇在他下颌。
“啪!”一声脆响。
妖群不乏耳目清晰者,齐刷刷地响起倒吸一口气声。
姜喻掌心微微发麻,紧紧攥成拳,指尖掐进掌心,心头顿时后悔懊恼。
——完蛋,刚才冲动了。
沈安之被打得微微偏过头去,嗤笑一声,比痛意先来的是她掌心的熟悉馨香。
他非但不恼,反而笑着转回脸,眼底翻腾的暗色更浓。
沈安之俯身箍紧她的腰肢,将姜喻打横抱起。那力道带着绝对的压制,瞬间抚平了姜喻企图躁动的微弱妖力。
看着她瞪大的眼眸,沈安之眸中恶劣的笑意加深,低下头,一个吻重重落在她唇上。
“不够疼啊,夫人。”沈安之舔了舔被扇得微麻的唇角,气息灼热地拂过她唇瓣,嗓音低哑,充满无形的蛊惑,“要不夫人再来一次?”
姜喻彻底僵住,连挣扎都忘了。???
沈安之,那个素来傲气肆意的他,被她当众掌掴,非但没有暴怒反制,反而笑了?
这太不对劲了!
这对吗?
姜喻被他按紧在怀里,他身上爆发出熟悉的妖力混杂着魔气流转,她眼前一花,困倦地闭上眼,软倒在他横抱中。
沈安之将她越发抱紧,身后妖群没有谁胆敢催促他。
他下颌眷恋地轻蹭在姜喻发顶,被取悦般弯唇一笑。
这一次,你休想离开我……
*
迷迷糊糊地意识回笼,姜喻醒来已身处在一处黝黑的未知地方。
待她勉强适应这片幽暗,四周却陡然亮一盏接一盏的烛火次第燃起。
摇曳的烛光下,她看清四周,熟悉的景象撞入眼帘。
燃烧的龙凤喜烛,垂落大红幔帐……
竟与三年前,沈安之亲手布置的婚房一模一样。
姜喻低头,身上不知何时被换上了一套崭新的喜服,比当年沈安之绣的那件更为华美精致,针脚细密,每一处都精心设计,金线织就的重明鸟在红绸上振翅欲飞,头上有珠花随她晃动的清响。
谁给她换上的?
姜喻心底一惊,下意识脚踝一动要起身,金属摩擦声“当啷”响起。
姜喻侧眸,一条轻巧的锁链盘绕在地,另一端深嵌床榻底部。
锁住她纤细脚踝的镣环内,体贴地衬了一层雪白柔软的皮毛,确保不会磨伤她脚踝分毫。
这份“周到”只让姜喻心惊更甚,吓得坐起身,指腹沿着链身摸索。链条看似粗重,分量却意外地轻巧。
她咬着唇,试探地用力向外拉扯。哗啦一声,链条瞬间绷直。站起身飞速朝木门走去,铁链长度卡的正好,让姜喻伸长手难以推开这扇门。
沈安之这是怕她逃走不成?
念头刚起,不经让姜喻浑身瑟缩了一下,有些害怕地对着门外大声喊道:“沈安之,你给我出来!”
“夫人,唤我?”声音带着慵懒的笑意,紧贴着她身后响起。
姜喻快速转身,只见沈安之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负手静立于身后。
三年时光已逝,他已过弱冠之年。
青年挺拔身姿颀长,一身与她相配的殷红喜袍,衬得面容愈发丰神俊朗,丹凤眸下小巧朱砂痣妖冶,透着一种
动人心弦的俊,和雌雄难辨的三分邪气,带着一丝诡谲。
姜喻心神荡漾一瞬。
——老天奶,她这没出息的样子……
沈安之幽深的眼眸如同不见底的寒潭,将她从头到脚,寸寸逡巡,最终定格在她因羞愤而染上薄红的脸颊上,弯唇一笑。
“你究竟想做什么?”
沈安之低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将她一举一动从头描摹到脚,故作无辜道:“我能做什么,不过是替夫人换上了我新做的嫁衣,描了眉,簪了花。”
他指尖虚虚掠过她发间一支流光溢彩的蝴蝶珠花,声音温柔似水,“夫人可喜欢我今日挑的这支?配你,极好。”
姜喻脸颊“腾”的一下红了,瞬间滚烫,羞愤地攥拳,他怎么能这么落落大方,如此理所当然地讲出来。
“三年前你死了,死在大婚,”沈安之向前一步,阴影将她笼罩,声音轻得却像叹息,“如今既归,这未完之礼,自然要续上。”
“我不要继续。”姜喻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带着些破罐子破摔的想法,都任务失败了,大概是不用攻略沈安之了。
可当她的目光对上沈安之那双深不见底的丹凤眸,他仿佛洞悉一切。
一股心虚攫住了她。
姜喻下意识地移开视线,指尖蜷缩起来,方才强撑的气势漏了个干净。
沈安之不紧不慢地将手中食盒,搁放在桌面,端正坐下,压抑着眸底闪过的暗色:“夫人,不尝尝?”
姜喻犹豫再三,终是慢腾腾地挪到沈安之对面坐下。
木制食盒的盖子被她轻轻揭开,一股久违的喷香猛地撞入鼻腔——笋烧肉、番茄炒蛋……全是她喜欢的菜。
这段时日姜喻在外风餐露宿,几乎吃的是些不饱腹的野果。她实在不会做饭,即便是侥幸猎到什么,经她的手一烤,也焦黑得难以下咽。
此刻,那馥郁的香气几乎勾得她喉头发紧。
她抿紧唇瓣,目光不由自主地放在沈安之骨节分明的手上,看着他慢条斯理,一碗又一碗地将热气腾腾的饭菜端出,摆放在眼前木桌上。
四菜一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对面那人过分昳丽的眉眼。
他将一副玉箸和碗碟在她面前摆开,眼波流转,落在姜喻掩饰不住眼巴巴等着投喂的脸上,暗自一笑:“我做的,夫人尝尝看。”尾音末了,下颌微扬,示意她继续。
姜喻实在是没骨气地眼馋着。
她刚刚才冲沈安之发了脾气,两人见面到现在更没什么温情可言,她凭什么温柔小意得听他的。
心里顿时难以言喻地别扭,肚子憋着火气,又不争气地“咕噜”一声叫。
声音不大,足够对面的沈安之听清。
姜喻脸颊泛起一层浅薄的霞红,又娇羞又愤慨,最后化作一声尬笑,垂眸嘴硬地嘟囔道:“我才不吃了。”
她咬了咬下唇,顾不得沈安之什么反应,极快起身欲坐回床榻上去。
反正,眼不见,心不烦。
沈安之眼底暗芒掠过,长臂一揽便箍住姜喻的纤腰,不容分说地将人提起。
她只觉天旋地转,待到回神,整个人已经跌进沈安之怀里,双腿更是被迫分开,跨坐于他劲瘦的腰间,被他铁铸般的手臂牢牢禁锢腰身。
沈安之眸光一眨不眨,瞧着姜喻惊慌失措的抬眸,乱动时,她脸颊先忍不住一红。
眸光清亮,闪烁微光,亦如他三年日日夜夜,午夜梦回时那一双良久注视的妍丽眸子。
此刻像只受了惊吓的小红雀,第一时间便是要从他“掌心飞走”。
沈安之偏偏不给她机会。
温热宽大的手掌覆上姜喻脆弱白皙的脖颈,轻柔拖着她的下颌。
第69章
他仰面喝了一口酒,沾着酒液的唇毫无征兆地压下来,耐心地撬开姜喻微阖的唇齿。
姜喻呼吸一滞,反抗地咬紧牙关,可沈安之指腹摩挲过她的腰窝,下意识得痒的忍不住张口。
他顺利得将温热的酒液一口接一口渡进姜喻口中,唇齿间带着他灼人的气息和酒香。
姜喻喉间溢出呜咽,下意识想躲开,却被沈安之温热的指尖捏住下颌,轻轻抬起。
姜喻没有被酒液呛到,多亏沈安之微抬她下颌。
呼吸几乎被夺去的刹那,液体也下意识被她滑入喉中,一一吞咽下去。
吞咽下时会产生一种奇妙的吮吸感,沈安之隐忍着眼圈微微泛红,舌尖依依不舍地脱离温软之地。
指腹安抚似的摩挲着她泛红的下颌,幽深晦暗的眸光看向她泛着水光的唇瓣,低哑的嗓音,裹着酒气道:“不打算吃些东西,我们便将合衾酒再喝一遍,夫人。”
姜喻揪着他胸前衣襟,唇瓣微张,气喘吁吁,眸底洇着水汽,湿漉漉得仰面看着“罪魁祸首”。
“你干嘛!”
沈安之心底难以言喻地一种渴意油然而生,只觉得姜喻此刻在他怀里迷人蛊.惑至极。
他垂首,唇瓣似有若无地蹭过她的脸颊,“我在亲夫人,不是吗?”
“谁要听这个。”
眼见他垂眸眸光游移在她唇上,俨然一副“兽心大发”,恨不得要把她吞吃下去似的暗笑。
醉意和羞涩所带的红晕一同攀上脸颊,姜喻赶紧改口:“我吃,我饿了,沈安之。”
“唤我安之。”沈安之看她这般直白唤他姓名有些不满意,吻在她微红的脸颊,在啄吻她唇瓣却倏然停下。
他明显察觉姜喻呼吸一乱,轻笑一声盯着她的眸,侵略性十足。
“不改口,我便一直亲,直到夫人改口为止……”他低沉的嗓音裹着笑意,薄唇压在她唇角,温热的触感如羽毛轻搔,眼神深邃似透着无声地诱哄。
姜喻被他圈在怀里,感受着灼人的气息和唇角的微痒,心知这沈安之说到做到。眼珠骨碌一转,索性放弃挣扎,嘴巴一瘪,带着点委屈似的,煞有介事地捂上平坦的肚子:
“安之,我饿了,饿得前胸贴后背啦,吃,现在就吃!”
她仰起脸,清澈眸子映着烛光,语气理直气壮,仿佛刚才那番旖旎全然不及一碗热饭重要。
老话说的好啊,识时务者为俊杰。
姜喻无意识地扭了扭腰肢,衣料摩挲和衣袍的触感带来一阵恼人的痒意,像羽毛时不时搔刮过沈安之的心尖。
他扣在姜喻腰间的手指缓慢收紧,喉结滚动,眸底深处看似平静的墨色翻涌起危险的暗流。
几乎要拨乱名为理智的弦。
姜喻恍若未觉,直直望进他翻涌的眼底,故作不满地瞪他一眼:“对着你,我怎么动口?”
下一刻,沈安之手臂发力,箍着纤细腰肢将人整个捞起,姜喻顺势背对坐入他怀中。
温香软玉盈了满怀,沈安之立刻从背后收拢双臂,严丝合缝地将人锁在胸膛与桌案之间,下颌抵着柔软的发顶,喉间溢出餍足的低叹。
这力道,是一刻都不想撒手。
“如此,夫人总该吃得下了。”沈安之嗓音喑哑,下颌压在她颈侧,吐息似有若无地拂过敏感的耳垂。
姜喻严重怀疑沈安之故意为之,但苦于没有什么实质性证据。
她偏了偏头,想从那过分紧贴的怀抱里挣开一丝缝隙。不料腰间的手臂收紧,将她更深地禁锢在他怀里。
“你不打算放开,自己尝一些吗?”姜喻颇为无奈地提议,恨不得沈安之现在便放开自己。
察觉出姜喻的意图,沈安之眸子暗下去,“我就不用了。”
姜喻无语地执起玉箸,心不在焉地小口吃了两下。见他不依不饶,终是耗尽耐性,索性破罐子破摔,一不做、二不休地摆烂似的任他抱着。
她刻意将吃饭的动作放得极缓,想磨尽身后人的耐心,偶尔挣动一下试图躲开气息。
然而回应她的,是耳畔一声沉过一声,逐渐粗重的呼吸,沈安之的手自然迟迟不见松开的痕迹。
耳畔气息滚烫,灼热得缠绕上来,将她密不透风
地裹住似的。
一点薄红瞬间爬上她的耳尖。
姜喻恨不得反手揪着他的衣襟叫他放开,但她“吃人的嘴短”,加上实在没有这个胆啊。
红晕还未来得及彻底蔓延,沈安之眼尾微挑,敏锐地捕捉到这诱人的绯色,眸色深了深。
他故意似的用薄唇若有似无地蹭过莹白的耳垂,呼吸激得姜喻肌肤顿时激起细小的战栗。
姜喻心里揣着一只绯红的小雀,上下怦怦直跳,眸光闪了闪,羞恼、怒气、慌张一时杂糅在一起。
——这斯绝对是故意的吧,能不能让她好好用餐了。
“沈、安、之!”她一字一顿,嗔怪地回眸瞪他一眼,却是眼前一微暗,温热的唇轻轻落在自己眉心。
沈安之停留了一瞬,颇是不舍得离开,垂眸歪了下头,狡黠一笑,一副明知故问地无辜模样:“夫人,吃饱了么?”
“没有。”姜喻回首看着菜碗,执玉箸夹菜狠狠咬下一口,似是这样就能咬在沈安之身上一样。
她小口咀嚼,下意识单手轻搓了搓眉心处,那里似带着一股酥酥麻麻的痒意,让她心底的不快都悄然冲淡了几分。
她故意抬高声音,带着娇憨似的警告:“你规矩些,我还没吃好,不许动手动脚。”
他的下颌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烛影摇曳,映着侧脸如玉的轮廓。像汲取她身上暖意的猫儿,带着几分魇足,时不时用脸颊蹭过乌黑的发丝。
他鼻尖萦绕的是她发间馨香,这味道早已刻入骨髓,令他三年无数个日夜辗转反侧。
此刻嗅着这令自己安宁的香气,他如躁动不安的凶兽,温顺地垂下了头颅。
所有的疯魔都在她气息的包裹下蛰伏、敛藏,此刻,甘愿将一切掌控交予她手,任她予取予求。
“好,听夫人的。”他嗓音带着餍足的沙哑。
话音落下,沈安之果真安静下来,只是那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
姜喻被他圈在怀里,奇异的生出几分安心,索性不管他,自顾自享用着。
直到七八分饱,满足地放下玉箸,姜喻推了推紧箍自己的手臂,“我吃好了,你快放开我吧。”
沈安之低哑哼笑一声,“可我还没吃了。”
姜喻狡黠一笑,嘴角微扬,眼底带着一丝别样的笑意和得意,“我事先问过你了。”
语气顿了顿,笑着摇头故作可惜道,“这里只有我的剩饭剩菜了,你还是出去吃吧。”
沈安之怎么可能看不出姜喻打定的主意,见她这是要把他赶出门去,眸底躁动地猩红一片。
他垂首轻啄在她耳后肌肤,怀中人儿果然瞬间僵住,纤细的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沈安之这才满意,不紧不慢地得逞一笑。
“我想吃什么,夫人,还看不出么?”沈安之温热的呼吸拂过姜喻颈侧,长臂一抄,将她打横抱起,步履沉稳走向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床榻。
“春宵一刻,良辰苦短。”
姜喻绷紧心弦,指腹捻了捻袖口,一点绯红妖力的微光在指端悄然凝起,虚虚抵住沈安之颈侧跳动的脉搏,眼神心虚地飘忽,蝶翼般的长睫急促地颤了颤:“松手。”
沈安之眸色渐沉,将她轻柔置于锦被之上,高大身影覆下,带着一丝压迫感。
第70章
一手擒住她的手腕按在枕畔,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拂开她颊边散落的发丝,声音低哑而危险:“夫人想要我的命,我给你。”
姜喻微睁大眸,心中被无形的一只手猛地攥紧,脑海第一瞬想到竟是三个字——“不可以”。
沈安之掌中翻涌起黝黑魔气,缠绕着一缕姜喻再熟悉不过的绯红妖力,瞬息间凝成一柄森然的匕首。
她惊坐起身,瞳孔紧缩,指尖轻颤,本能地想要稳住发抖的手往身后缩。
沈安之却不容姜喻退缩,温热的手指攥住她的手腕,强硬抬起来将她纤细的手包裹在掌心,死死按在凝聚着两人气息的匕首刀柄上。
没有半分犹豫,他牵引着她的手,决绝地刺向自己心口。
“不可以!”姜喻的心几乎跳出嗓子眼,手臂猛地往回一挣。
沈安之似早已预料,在姜喻发力的瞬间,铁箍般的手臂陡然收紧,将她死死地纳入怀中。
“噗嗤——”利器撕裂锦帛的声音响起。
温热的液体瞬间洇开,在他胸口晕染出一朵刺目的血花。
“你!”冰冷的刀柄紧贴着姜喻的掌心,她脑中一片空白,却在被他抱紧的刹那,体内蛰伏的妖力轰然爆发,顺着刀柄狠狠贯入。
“嗡——”凝聚着魔气与妖力的匕首,在她掌心之下,硬生生被妖力震碎。
细小碎光被妖力硬生生拔除,迸溅的碎片落在地面,殷红的血珠顺着碎开的衣料边缘滴落在地。
烛火不安地跳动,墙壁上拉长着两道纠缠的影子。
刀锋早没入沈安之胸膛一寸,血洇在他的喜服上。他眉心微蹙但一声未吭,只抬起深不见底的眸子,沉沉锁住姜喻那双惊骇而睁大的眼。
姜喻心尖一颤,抬手捂住他的伤口,掌心瞬间被温热液体浸湿。指尖禁不住发抖,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焦急:“沈安之,你疯了……”
沈安之低笑一声,手臂如铁箍将她死死按在怀中,牵动自己伤口都毫不在意。
感受到姜喻真切的惊慌,眼底掠过近乎餍足的微光,唇角难以抑制地扬起。
染血的手指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拂过她的秀发,低哑的嗓音响起:“我的命,夫人想取便取。只是,”语气顿了顿,他眼神灼热,“它从来只肯给夫人一人。”
血腥味霸道地钻入姜喻的鼻息,竟诡异地缠绕着惑.人心神的异香。她被强行按在他肩头,沾满温热的手无处安放。
奇异的香气丝丝缕缕混着血腥,搅得姜喻心神恍惚,恨不得凑的更近一些。
烛影摇曳,姜喻隐忍着作为妖性本能的冲动,抬起洇着水汽的眸子,故作不满地觑他:“你快放开我,不然,小心我咬你。”
抗拒的声音带着微颤,这般灵动的模样,沈安之眸光雀跃地闪了闪。
他真是爱看极了,活生生的她就在眼前。
姜喻徒劳地轻推沈安之胸膛,手腕却被沈安之轻松一捉,一手钳两手,反剪在她的身后。
她未及反应,温柔的唇带着不顾一切的冲动覆下来,濡湿纠缠间,彻底封缄了姜喻所有未尽的言语。
“唔……”
沈安之不顾胸前伤口,这次吻得又急又深,带着甘之如饴的“欲”与“疯”。
唇齿间的颤栗,终是让姜喻找回一点清明,羞恼交加下贝齿微用力,沈安之下唇便真让她咬破。
呼吸微滞,姜喻抬眸眸底清亮是那般无辜,小声腹诽:“我说了,我真的会咬你。”
血腥味缓缓弥漫在唇齿相依,沈安之舔了舔唇角轻笑。
姜喻刚松一口气,却被他又覆下来的吻几乎用力的搅动舌尖,血液一一被迫让她吞咽下去。
一吞入腹,似是带来全身难以言喻的热气。
她大脑要宕机了。
前所未有的欢愉从丹田蔓延至全身,理智下每一个细胞都在亢奋的叫嚣着——“再多一些”。
对比她之前吞下沈安之血液时的反应,似乎三年后,再一次闻见尝到更让她体验到何种是“失去掌控的理智”。
“够了,安之。”姜喻不得不地出口劝阻。
预想的退却没有发生,沈安之唇上痛楚反而如同火星溅入干柴,瞬间点燃了沈安之眼底更深的疯狂。
“不够。”
指腹轻抬下颌,摩挲着她颈侧细腻白皙的肌肤。非但没有就此罢休松口,吻势反而更深入,带着无尽的贪婪。
直到姜喻因吞咽着他的血过多,加之呼吸
逐渐稀薄,双眼发散似的迷离,沈安之才依依不舍地退出了坚守的城池。
失神的眸子逐渐聚焦,换回一点清明。方才的推搡让她嫁衣领口歪斜滑落,露出一线白皙如雪是肌肤,在嫁衣红绸映衬下晃得人眼晕。
她唇瓣残留着未褪的红肿,带着细微刺痛,不得不微微启唇,急促喘.息。试图平复胸腔里翻腾的气息,对此刻的狼狈与泄露的春光浑然未觉。
沈安之鸦羽般的长睫颤抖垂下,喉头剧烈地上下滚动,眸色深沉了下去。
他悄然松开了手,姜喻慢慢回神后,见沈安之胸口处刀伤没在流血,暗自松了一口气,“你要不,先把伤口包扎一下,血腥味太浓了。我是妖,哪怕是半个……”也受不了这样。
沈安之敛眸,唇角微勾。
她真是没发觉自己早已褪下一层防备……
她从未变过。
他魇足低低一笑,拢了拢鬓角碎发,眸光掠过姜喻微肿的唇角一路向下看去,温情地啄了一口才压制着眼底晦暗的燥热。
“夫人,喜欢我的血吗”沈安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诱。
姜喻嗓音微哑:“不喜欢。”
目光落在他唇上的伤口,姜喻心头一紧,下意识想避开心慌的画面,眼底飞快掠过自己未察觉的心疼。
谁会喜欢看人流血
尤其……是他。
这话落入沈安之耳中却成了另一种拒绝。
沈安之眸底的微光悄然沉了下去,一丝受伤划过,快得几乎他抓不住。
他吐出一口压抑的浊气,又换上惯有的散漫笑意。指尖随意抹去唇角的残红,试图掩在漫不经心的表象下。
当他目光再次落回姜喻脸上时,散漫的笑容一僵。
她方才吞咽时,一滴血珠曾不慎滑过唇角,此刻那片被沾染过的肌肤,晕开一片秾丽的霞色,如同雪地里绽放的梅,灼灼生辉。
与她强装镇定的眼神形成了鲜明对比。
沈安之眼底的墨色翻涌,心里的受伤迅速被一种得逞后的笑意取代。
口是心非的模样,她这话,本身就半点说服力也无。
狡黠暗笑,牵引姜喻的手一点点为他褪下衣衫,“那就有劳夫人了。”
姜喻莹白的耳垂悄然晕开一抹霞色,指尖被他掌心的温度困住,挣动不得。
沈安之衣衫如剥落的洋葱,褪至腰际,露出的肌理紧实流畅,哪里还是三年前青涩单薄的少年郎?
分明是……八块分明的腹肌。
不对……打住。
姜喻甩头,将脑海里不合时宜的念头驱散,目光强行落回他心口曾经狰狞的旧疤上。
亲手炼制的抑晦丹果然不负苦心,日夜炼制,加上她的妖丹,那道可怖伤口此刻只剩柔色的新痕覆在旧创之上。
而他刚刚硬要他刺去的地方,翻卷的血肉不再汩汩涌出暗红。
饶是如此,景象依旧刺目。
姜喻做不到视若无睹,习惯性地、极轻地触上伤口边缘,触感下是蕴藏力量的肌骨。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想寻些干净的布帛替他裹伤。
沈安之眼中闪过微光,姜喻无暇细辨他的神情,正欲开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递来一只玉瓶。
姜喻下意识接过,指尖与他皮肤短暂相触,心尖一颤,未及多想,瓶中药粉簌簌抖落,直到药粉均匀覆上包扎好,她才后知后觉地定住动作。
“为什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我不愿夫人惧我。”沈安之嗓音低哑。
他垂眸,取出一方素白手帕,指尖耐心地,一点点拭去姜喻指缝间残留的药粉,“夫人,不要惧我。”
这般的沈安之透出难掩的委屈。
姜喻心底猛地一紧,指尖轻颤,下意识地捻搓着袖口,试图借此掩饰几乎要差点破胸而出的悸动。
沈安之果真敏锐如斯,这一点,倒真是一点没变。
长睫低垂,沈安之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她:
“夫人,三年前也好,三年后也罢,有件事,我从未变过。”
他抬起眼,目光炽热,“我此生只心悦一人,姜喻。风云城的少城主,亦是鹤门宗最有天赋的炼丹师。”
酸涩毫无预兆地冲上鼻尖。
姜喻眼尾洇开一片薄红,眼眶蓄满的湿意再也承载不住,凝成泪珠一颗颗滚落下来,砸在沈安之执帕的手背上。
“……”
姜喻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夫人不说之事,我便不问。”沈安之轻叹一声,手臂收拢拥她入怀。温热唇瓣吻去她颊边的泪珠,动作珍视得仿佛在对待稀世珍宝。
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姜喻垂眸紧抿唇,手却牢牢地握紧沈安之的小臂。
她当时设想过无数种未来,谋划了给沈安之一个“家”的布局,可三年前一切脱轨。
事情没有如她期待发展,如今他是魔域至高无上的魔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原著她是被沈安之下令剥皮拆骨,做成人皮灯笼。
现在了,哪怕她要逃,哪怕她想推开他……
“那你日后可会有一刻,会想杀了我?”姜喻的一字一顿,盘桓心底许久的噩梦问出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