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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作者:垚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1章


    恰在此时,一道闪电撕裂天幕,惊雷震得耳膜发颤。映亮他沾血的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显得格外阴森。


    “呵,就这点手段吗?”沈安之漫不经心地俯身,模样分明是一个七八岁孩童,眸底却毫不胆怯提起死绝妖物的头发。


    粘稠的血珠顺着妖物发丝滴落,他拎着“战利品”,眼尾猩红地睨向另一只早已抖如筛糠的妖物。


    微微偏过头,血色浸透的眸中疯狂汹涌着杀意,耳畔有无数蛊惑的低语叫啸:杀光他们!统统碾碎所有妖物!


    “唔……”


    伴随一阵铃声愈发频繁,他眸底逐渐杀意翻涌,如一团化不开的墨色。


    齐三娘横坐在房梁,指尖随意拨弄紫铃,满意地看着下方“小孩”周身愈发浓郁的怨气,拨动起他所有怨恨情绪与记忆,周身源源不断的气息比那魔都要吓人。


    姜喻在此处茫然地睁开眼,阴沉天空笼罩下,眼前破庙阴森可怖,察觉出沈安之气息,急匆匆地推开了破庙摇摇欲坠的大门。


    “吱嘎——”姜喻一脚跨过门槛,便与一双嗜血的眸对上视线。


    齐三娘看见正主姗姗来迟,拨动铃铛的指尖微顿,漫不经心地对沈安之戏谑说道:“你恨极了妖,可若我告诉你,你眼前小姑娘也是一只妖。你该如何?”


    沈安之神情恍惚一瞬,被影响的怨气在看见她的一瞬暴增,有曾经“她”助纣为虐的难以消弭的怨恨,有她靠近自己情难自抑得克制下谨慎。


    他便生生像一个集合和所有的矛盾体,一边恨不得手刃她,让她求饶匍匐,为曾经欺辱羞辱付出生命的代价。


    他一边恨不得将姜喻永远囚于怀中,让她这一辈子,只能与他纠缠在一起,只能纠缠他一个人——


    哪怕是恨意!


    “在意她,占有她,亦或者,就此杀了她?”齐三娘继续言语挑衅,勾起沈安之心中最纯粹的恶。


    “妖,她可是你最厌恶的妖啊——”齐三娘妖力流转,幻出姜喻妖物形态的虚影。


    沈安之眉头紧锁,视线死死钉在姜喻身上,那只凭空出现的绯红小雀与他遥遥相望,水灵灵的眼眸与姜喻此刻难以置信地眸光逐渐重合。


    “师姐,你到底是谁?”沈安之神情骤然僵愣,眸底翻涌起骇人的猩红。他竭力想扼住浑身的战栗,可连指尖都因克制那股怨气而颤抖,血液仿佛逆流,胸腔里激荡着恨意与杀念。


    “我不是妖。师弟,我不是妖!”姜喻挥舞着双手,茫然地连连后退,大脑一片混乱。


    这到底怎么回事?


    “不是妖?”齐三娘嗤笑,玉手轻挥,铃声裹挟着寒风直扑姜喻面门,“那你倒是说说,这满身的妖气,从何而来?”


    铃声不休,试图将她体内蛰伏的力量彻底激发。声音越发急促,姜喻痛苦地捂住一只耳朵,另一只手本能地甩出几张炽阳符抵挡。


    炽阳符甫一离手便无风自燃,她体内竟没了灵力支持。左眼骤然传来剧痛,姜喻闷哼一声,蜷缩着跌坐在地。左眼深处,妖异的红光一闪而过。


    紧接着,一股从未有之的妖气自姜喻胸口汹涌而出,她震惊地感知到飞速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的力量。


    姜喻难以置信地抬起手,看向微微发颤的掌心,“我不是……”


    原著误她!谁能想到这具身体的“原主”,竟真是一只妖!


    胸口的剧痛尚未平息,一股难以言喻的、极其强悍的妖力猛地从丹田深处爆发,如同奔腾的气流,瞬间将她体内残存的微弱灵力碾压。


    然而令人惊奇的是,这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并未就此冲突将她撕碎,反而在她体内形成了一种微妙的、脆弱的平衡。


    齐三娘没想到一只半妖居然没有就此爆体而亡,她有些失落地额角撩起碎发把玩。


    鬼使神差的,姜喻调动新生的力量,掌心红光流转,虚影凝聚化作栩栩如生的绯红鸟雀,羽毛根根分明,尾翎似有流火拖曳,在她掌心轻快地蹦跳着。


    是重明鸟?


    姜喻尚未从震惊中回神,一股冰冷的压迫感骤然逼近。


    “师姐?”沈安之无声地立在她面前,他俯身,修长的手指狠狠钳住了她的下颌,迫使姜喻抬头,望进那双幽深的眸子。指腹带着毛骨悚然的温柔缓缓摩挲着她的脸颊。忽地一笑,“师姐……你瞒着我的事,可真不少啊。”


    姜喻强忍下颌的不适感,起身伸手牵上沈安之腕骨轻晃一下,“你决不可以被她蛊惑。”


    “呵。”沈安之浑身怨毒之气仿佛找到了宣泄口,顺着两人相触的地方汹涌。他仰起孩童般稚嫩的脸庞,眼底却翻滚着与年龄不符的阴鸷,唇角勾起轻慢弧度,“师姐瞒得我好苦啊。”


    话音刚落,沈安之身形猛地拔高,转瞬间眼前孩童已化作身量颀长的玄衣少年,像根抽条的翠竹,让她得仰面看去。


    沈安之手臂收紧,直接将姜喻困在怀抱中,按着她的后脑勺靠近心口,不让她看清自己堕魔前兆,怨气恒生的模样。


    心魔悄然滋养而成,生在心海肆掠而过。


    那些关于“姜喻”的,曾带着毒刺的回忆碎片疯狂撕扯着理智神经,心魔在耳畔发出蛊惑的声音:杀了她!杀了她!唯有她的血能平息蚀骨的恨意!


    然而,另一道更鲜明的绯红身影却固执地撞入脑海。一道数次挡在他身前,如小雀般轻盈又无畏的身影,独属于他的、唯一的小雀。


    目光死死钉在姜喻光洁脆弱的脖颈上。


    沈安之喉结滚动,尖牙在齿关下隐隐发痒,暴虐的冲动在血脉叫嚣着。他磨了磨后槽牙,真恨不得一口咬下去,好消弭掉怒气。


    他垂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翳,再抬眼时,眸底压抑的疯魔如同挣脱囚笼的凶兽,声音低沉沙哑,“师姐,可你是妖……你说,我该如何对你?”


    丹凤眸眼底猩红惊得她喉间发紧,下意识干咽了一下,贝齿轻咬下唇。她努力维持着声线的平稳:“我不是存心骗师弟,我自己也糊涂着呢!当了十几年清清白白的


    人,谁曾想有一朝变成个半吊子‘人妖’?变故砸下来,我始料未及,懵得很呐……”


    沈安之的视线不受控地滑向她的唇,呼吸一沉。灼热目光几乎要将她灼穿。


    眼角余光扫到一旁僵立的齐三娘,厌恶地别开脸,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啧啧,瞧瞧,这翻涌的情绪化作灵气溢出来了……沈小郎君,急不可待要堕魔了?”


    齐三娘掩唇轻笑,语带刻薄,脚下尚谨慎地连退数步,拉开与他们距离,眼中满是看好戏的嘲讽。


    沈安之是块硬骨头!心魔蛊惑都不为松动,情绪放大数倍就对他不管用。


    姜喻听完心头一紧,眼风如刀扫过齐三娘。


    她决不能让沈安之堕魔。


    任务……可哪怕不是任务,姜喻也不可以再失败了,她剩最后一次回溯的机会,绝不容许在此刻功亏一篑。


    “沈安之,不要堕魔。”姜喻急促低喝


    她猛地发力从他滚烫的怀抱中挣脱,十指深深掐入他手臂,强迫他低头迎上她焦急眸子。


    怀中骤然一空,沈安之眉心微拧。


    沈安之不怒,反而低低笑开,捧住姜喻的脸颊,指尖暧昧地摩挲着她的眼尾,眉梢邪气地一挑,气息危险地一点点迫近。


    “为何不可?师姐在怕什么?怕我么?嗯?”他尾音有意拖长,带着蛊惑她心的恶意。


    姜喻声音斩钉截铁,“我才不怕师弟了。”


    “真的吗?”沈安之忽地低笑出声,缓缓垂落,恰到好处地掩去了眸底那抹几近疯魔的狡黠碎光,“师姐会想从师弟身边逃走么?”他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那我不逃。”姜喻迎着他看似温顺,实则暗藏风暴的目光。安抚性地弯了弯眸,语气轻快得像在应承一件小事。


    唯有她自己知晓:至少,她要待到任务完成,改变他既定的命轨。


    齐三娘冷眼瞧着,姜喻不过一句轻飘飘的承诺,方才他还隐隐躁动、似要被心魔蛊惑吞噬的沈安之,周身那股令人心悸的戾气竟当真如潮水般褪去,被强行压制下去。


    景象刺得齐三娘心头火起,强烈的不甘猛地窜上脑。


    “沈小郎君!”她踏前一步,袖中紫铃因她急促的动作发出一声脆响,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意的尖锐,“你醒醒,她可是妖!你最痛恨的不就是妖物吗?!”


    “师姐是妖又如何。”沈安之声不大却异常坚定。


    妖物?呵,沈安之才不在乎。


    心有所感,福至心灵。自己在意的、心悦的,从始至终是姜喻本身。


    沈安之眸光冰冷地掠过齐三娘,如同扫过一件死物,薄唇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


    “妖物与我何干?”声音轻得如呓语,却字字含着情意,“只要她是姜喻就好……是我的姜喻。烧成灰是,挫骨扬灰也是,管她是人是妖。”


    相似的话语,再次钻进耳中。


    她的计谋一一落空,百年前如此,百年后亦是如此。


    指节捏得青白,想起那个令她不快的女人,尖锐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溢出缕缕紫色妖气浑然不觉,周身压抑的妖力再也无法遏制,轰然炸开。


    姜喻心底警铃大作,思绪疯狂转动寻找生机。径直爆发出自身浓烈妖气,妖气无声无息地从自己周身散逸。


    刹那间,耀眼红芒轰然穿透了齐三娘精心构筑的幻境。


    第52章


    齐三娘紧锁眉头,抬手阻挡妖力暴涨的刹那,幻境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随即如脆弱的琉璃寸寸碎裂,露出千疮百孔的一面。


    三人身影再一次回到深山原位。


    “呵,不愧是重名鸟……”齐三娘抬眸时怨恨地化作实质睨向姜喻。


    眼前绯红倩影几乎与她记忆中那个红发女人逐渐重合,甚至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是一模一样。


    齐三娘眸底不易察觉地眷念一闪而过,她压下长睫在睁开眼,微颤的身形被心底难以消弭的滔天恨意笼罩。


    “呵,真像……”


    “你眉眼像她三分罢了,那又怎么样!你今日必须死!”齐三娘手心挟着强悍的妖力化作无数腾飞的藤蔓,激荡起空气漂浮的紫色粉末,迅捷地直攻向姜喻面门,不给她留一线活路。


    “像又如何!死了,发臭发烂,就不像了!”齐三娘优雅的外表褪去,手中紫铃叮叮当当作响。


    沈安之眸底寒光微闪,铜钱剑影如虹,一剑整齐地斩断藤蔓,闪身在齐三娘大意的一瞬斩断齐三娘的胳膊。


    可她胳膊落地的瞬间,齐三娘便恢复出一条新的。


    沈安之微挑眉稍,散漫眸光带着一丝兴味,余光不忘看向姜喻提醒:“离远点。”


    姜喻脸色微白,强行突破幻境后倦意弥漫,她不足以调动体内仅剩的妖气攻击。


    如今符箓在自己手中暂成了无用的废纸,持剑砍断一截藤蔓后,她急匆匆地转身躲在一棵树后掩盖身形。


    她不给沈安之拖后腿,但又实在担心他受伤,便掏出法宝,不要钱似的丢给沈安之使用。


    齐三娘紧锁眉头,显然不知道姜喻还有这么一手,她想打断两人之间的配合但实在有些“手忙脚乱。”


    她连遭两重幻境崩碎,对上沈安之隐隐落了下风。眼底掠过惊愕,显然是小觑了眼前少年,当即不再恋战,身形“嘭”地化作一团交缠又细长的紫色藤蔓,如蛇行般急速匍匐在地,向密林深处钻去。


    “师弟,快!跟上她!”姜喻眸中一亮,哪还顾得上什么,拎着裙裾便追了上去。


    这一幕原著讲的分毫不差。


    两人追她至悬崖边缘,堪堪刹住脚步。


    崖边狂风卷起碎石,齐三娘所化的藤蔓不见踪影,唯见妖娆身影立于崖畔。


    齐三娘回眸,目光如淬毒的银针深深似要钉在姜喻脸上。勾起一抹诡笑,毫无留恋地纵身跃下万丈深渊。


    “你——”姜喻惊讶一瞬,崖风凛冽,吹得她衣袂翻飞。


    视线俯瞰深不见底,有些被刻意尘封的,关于悬崖的记忆碎片骤然刺痛她脑神经,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一下。


    “师姐。”沈安之的声音自身侧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并未直接看那深渊,尾指有意无意地扫过姜喻无意识地掐进掌心的指尖,人悄然靠近半步,“还追吗?”


    姜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腾的旧影,眸光重新变得坚定:“得追!”


    剑光乍起,沈安之携她御剑而下。


    悬崖之下罡风刮得人脸颊生疼,宽大的衣袖猎猎作响。


    姜喻紧紧贴在他略显单薄却异常稳当的后背,鼻尖萦绕着沈安之身上清冽又带着一丝安心的皂角香,清晰听见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搏动的节奏,正在逐渐加快。


    沈安之身形微僵了一瞬,他深吸一口气抵抗身体本能的战栗和兴奋。却怕她看出或听见什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操纵铜钱剑往下。


    却不知,心跳比他先一步露出破绽。


    陡然间,风向诡谲一变。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不再是推拒,而是如无形丝线,狠狠将他们朝布满嶙峋怪石的崖壁压去!


    “小心!”沈安之瞳孔一缩,灵力狂涌试图抗衡吸扯之力,却如泥牛入海。


    电光石火间,沈安之猛地旋身,下意识将姜喻按进自己怀里,整个后背迎向坚硬冰冷的岩石!


    “砰——”伴随一声闷响,带着骨头撞击的脆音。


    巨大的冲击力让沈安之眼前发黑,喉头瞬间涌上浓重的铁锈味。他牙关紧咬,喉结滚动,硬生生将腥甜咽了回去。


    就在他撞上岩壁的刹那,异变再生。原本冰冷的石壁再非实物,竟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骤然浮起一圈圈剧烈荡漾的波纹。


    波纹中心传来恐怖的吸力,带着不容人抗拒半分的力量,将两人狠狠拽入其中。


    黑暗,如巨兽之口,瞬间吞没二人。


    姜喻是被毛茸茸的脑袋顶醒的。


    长睫轻颤,睁眼时天光大亮。


    周围浓郁的灵气几乎凝成氤氲缭绕的水汽,碧蓝如洗的天穹中悬浮着星辰般的碎片,大小不一,洁散发出莹莹微光。


    此地草木疯长,藤蔓


    缠绕古树,枝叶间漏下金色光斑。好一幅祥和之景。


    身侧一头小鹿正低头蹭她,漆黑瞳仁湿漉漉的,见她悠悠醒来,受惊似地跳开两步,又回头望了她一眼才轻盈地跃入草丛。


    姜喻神情一怔,心头一紧,慌忙撑起身子,四下张望,“师弟?师弟!”


    沈安之扶着额角坐起身,只觉头晕目眩。


    视线甫一聚焦,便看见姜喻跌跌撞撞朝自己奔来,脚下猛地一个趔趄——下一瞬,只剩下一团扑腾的,毛茸茸的绯红,差点滚落。


    沈安之下意识伸出手掌,稳稳接住骤然缩小的她。


    姜喻只觉天地倒转,视野里沈安之的面容倏然放大数倍,她惊得语气变了调:“师弟!你、你怎么变作巨人了?!”


    沈安之眉梢微挑,单手虚掩着唇,喉间溢出低低的笑,尾音愉悦地上扬:“师姐……”俯身凑近,修长的手指带着几分逗弄和促狭,指尖轻轻戳了戳她毛茸茸的小脑袋,“分明是你,变得分外玲珑了。”


    见他憋笑憋得肩头发颤,姜喻狐疑地透过他含笑的眸子,终于看清了自己的模样:一只羽翼未丰、绒毛蓬松的雏鸟!


    绯红的羽毛在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根根分明。


    自己竟成一只鸟,她还是一只羽翼未丰、绒毛蓬松的雏鸟!


    老天奶,她这是被开除人籍了?!直接褫夺了人身?!


    姜喻瞳孔地震,难以置信地眨了眨圆溜溜的小眼睛。


    等等,明明古籍记载重明鸟乃一目双瞳,可自己这双眸子分明再寻常不过。只是浑身羽毛绯红如霞,倒是在日光照耀下泛着红光。


    不过有一点她尚且不明,她记得现世里重明鸟多被奉为神兽,可在这书中世界,却被归为妖类。而且听齐三娘口气,倒是言之凿凿。


    眼下这情形,究竟算什么……


    姜喻思绪翻涌,甩甩脑袋,暂且按下思绪,抬眼她瞥见少年掌心托着自己,笑得散漫。


    一股无名火起,姜喻气呼呼地在他掌心跺了跺小爪子,可惜毫无威慑力。她不甘地奋力扑扇翅膀想飞,结果一个不稳,在他温热的掌心里栽了个滚儿,滚得羽毛乱翘。


    “师姐,有我在呢。”沈安之嗓音低沉,轻声哄着,对她带着奇异的安抚,眼底欲念藤蔓疯长。


    他心魔未散,蛊惑的低语在耳畔萦绕,他却恍若未闻,只垂眸凝视掌心的小雀,唇角笑意更深,仿佛终于捕获了觊觎已久的珍宝,那是一种近乎餍足的喟叹。


    他将她轻轻拢在掌心,小心翼翼贴向心口。紧挨着那枚藏在衣襟深处、早已被体温焐热的编织小雀。


    而如今,他终于得到了真正的、独属于他的“小雀”。


    姜喻向来心大,最初的震惊过后,倒也飞快认命。小喙啄了啄他微凉的指尖,随即安安稳稳地窝在他宽大的掌心里,任由他带着前行。


    “师弟,”她仰起小脑袋,“你说,这里便是无尘仙山了吧?”


    碧蓝穹顶之下,星子般的碎片静静悬浮,流光溢彩。


    灵气如涓涓暖流渗入四肢百骸,带来难以言喻的舒畅。沈安之闭目微享,颔首低语:“灵气沛然,沁润心脉,看来我们的确是入无尘仙山了。”


    姜喻眸底瞬间燃起灼灼亮光,兴奋地扭动小小的身躯,急切地环顾眼前被放大了数倍的天地。


    周遭草木葳蕤,巨叶脉络清晰得可见。


    “师弟!”姜喻声音雀跃,带着难掩的兴奋,“既已进来,那无忧花和陌离果,我们定要带走,一样都不能少!”


    “好。”沈安之应了一声。掌心稳稳托着她,指腹却不着痕迹地收拢些许。


    姜喻惊喜地发现,她那一只奇异的左眼在此地效用非凡。


    虽视野里万物等比例放大,可感知的细节却纤毫毕现,远胜先前仅能捕捉灵气流光的程度。


    她贪婪地“看”着——草叶边缘细密的绒毛、花瓣上凝结如珍珠的灵露、甚至土壤深处灵气游走的微弱轨迹。


    一切都清晰得令人好奇不已。


    正看得入迷,姜喻眼前却一暗。


    一股酸涩感袭来,她下意识用小爪子揉了揉眼睛,视野晃动模糊。再定神时,神奇的微观洞察之力已然消失,周遭景象恢复了“正常”的比例。


    “这‘神通’也太不顶用了。”姜喻扑腾了两下小翅膀,带起细微的风。


    沈安之立刻将她往胸口拢了拢,温热的指腹几乎将她整个圈住,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探寻:“师姐方才说什么?”


    姜喻倒没隐瞒眼睛短暂的异状,只是略去了她过往种种的奇异。


    沈安之垂眸静静听完,指尖一下下在她柔软的羽毛上轻轻拂过,给出判断:“师姐如今妖力磅礴,只是尚不知如何驾驭。强行催动灵眼,自然易耗神疲乏。”


    第53章


    姜喻仰起毛茸茸的小脑袋,清澈的亮眸一眨不眨地望向他的下颌。


    心中盘旋已久的疑问终究是没忍住,“师弟,你……当真不怕我是妖吗?”姜喻问完,咽一口唾沫。


    沈安之低笑一声,幽深的眸子对上她的亮眸,指尖在她小脑袋上极轻一点,似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雀儿,语气随意,可又近乎理所当然道:“自是不怕。不过……”


    “师姐若是随意‘飞走’,师弟绝不罢休。”沈安之语气带着偏执的笃定,直勾勾地看向她。


    姜喻硬是生出一种,沈安之好像是知晓什么的错觉。


    沈安之拢着她在掌心,走的四平八稳。


    姜喻耷拉着脑袋,脸颊轻蹭了蹭他心口。


    她并非瞒着沈安之,何况自己是第一次知晓妖身之事,可他的信任与悬在头顶的任务,都倒叫她莫名心堵。


    敏锐察觉她的小动作,沈安之蓦然弯唇,捧着她,让她靠近能轻蹭在自己脸颊上。


    姜喻动作微顿。


    “不继续?”沈安之挑动眉梢,带着一丝放肆的笑意,仿佛在引.诱她,蛊惑着无辜的小雀能多靠近他一点。


    姜喻心中微动,毛茸茸的小脑袋亲昵蹭了蹭,“师弟,我想问一个问题。如果我有一事,骗了你,你会原谅我吗?”


    沈安之笑意微冷,压制下的心魔蠢蠢欲动,他长睫微颤,唇畔轻轻啄在小雀头顶,姜喻惊得下意识扑闪翅膀,抬眸看向他。


    “师姐会骗我什么?”沈安之喉结滚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她。


    “我是说,如果……”好在自己现在是小雀模样,反正他看不出她脸颊上的热意和红晕。


    沈安之倏然散漫弯唇一笑,嘴角的笑意不达眼底,“哪怕是如果,我也不许师姐随随便便离开……”


    沈安之心底在这个问题提出后,生出了一丝惶恐。姜喻太知晓自己对妖的手段,她哪怕生出一丝逃跑的念头,他都宁愿把自己的理智逐放,只留欲念和占有,将她牢牢得放在身边,不许她离开分毫。


    姜喻无奈一笑,脸颊安抚地轻贴着他的脸颊,“我说的都是如果和假设……”


    “最好是如此……”沈安之眼波微暗,不安地感觉并未就此消散,缠绕在心尖与心跳共振。


    他无法容忍,哪怕一点姜喻的“如果和假设”。


    垂眸看向绯红小雀,一股直白欲.念席卷全身,贪念的欲.望在心头蛊惑中无限滋生:想抱着她,想亲她,就像她教的那样,而他……能学的更好。


    “师姐,要不变回人形试试?”他嗓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尾音像羽毛般轻轻搔过心尖。


    姜喻正用小翅膀漫不经心地指着一个方向,含糊地“嗯”了一声。陡然间,一股灼热自脚心窜起,一道霸道却温驯的陌生灵气毫无征兆地直冲丹田,过程极快,却没有一丝不适感。


    下一秒,“嘭”的一声。


    伴随细微的衣料摩擦声,灵光散去,姜喻只觉周身一凉,竟是水灵灵地、毫无遮掩地变回了人身,正被少年结实有力的臂膀牢牢打横抱住!


    “啊!”短促的惊呼脱口而出,姜喻脑中一片空白,羞窘瞬间炸开似的,根本不知该先捂哪。情急之下,几乎是本能地飞速抬手,捂上沈安之的双眼。


    少年灼热的呼吸骤然一滞,随即滚烫的气息悉数喷洒在敏感的掌心,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不、不许看!”姜喻又羞又急,恨不得原地


    消失,却不知道往哪钻才好,只能更用力捂紧少年的眼睛。


    细腻温软的肌肤隔着薄薄的衣料,无意识地贴蹭着紧实的胸膛,随着姜喻细微的挣扎,若有似无的摩擦像无形的手指,撩拨着紧绷的心弦。


    沈安之喉结猛地滚动,动作却依旧稳当。他一只手臂穿过她的膝窝,指尖不可避免地、极轻地触碰到修长笔直腿侧肌肤,温热、光滑。


    这一瞬间,环抱着她的双臂骤然绷紧,沈安之两只手在姜喻背后死死攥成了拳,骨节泛白,用尽全力克制不去触到怀中温香软玉,然而指尖残留的细腻触感,始终挥之不去。


    眼前虽被遮挡,可方才眼前一抹莹白闪过的太快,如同幻觉。偏偏沈安之过目不忘,记性太好。所看的短暂瞬间的每一帧画面,都齐刷刷地在脑海里如烟花“噼啪”炸开,反复闪现。


    他只想确认姜喻能否因此恢复,不曾想会是这般……赤.裸裸的,毫无预兆的,撞入他怀中。


    “姜喻……”沈安之嗓音低沉喑哑,压下心潮悸动,他顺着她捂住自己眼睛的力道,俯下身,准确无误地将温热的唇息靠近她明显呼吸都禁不住慌乱的面容。


    呼吸喷洒交缠,气息有意无意地落在她脸侧肌肤上,激起一层层难以消弭的颤栗。


    姜喻脸颊羞红成片,心脏悸动的加快,很是震耳欲聋。此刻仿佛是狂风骤雨来临前的宁静,谁也没有先开口。


    沈安之忽的一笑,慢条斯理地轻唤了她一声,“师姐……”他故意尾音上扬,像把小钩子,身形随之靠近。


    姜喻长睫微颤,在闭上眼前一刻,唇上微软。


    “唔……”


    温热的唇沿着她的唇线厮磨,温柔如水似的叫人溺毙,沈安之像一位高端只对她一人的猎手,感觉到绷紧的身形逐渐放松。才不紧不慢地一点点撬开唇齿间的城池,试探性的勾缠那一抹丁香。


    沈安之遮掩双眼是看不见,所以,听力、感知便惊人的明显。呼吸一一交缠,他甚至不用看,都能在意识中清晰描摹出姜喻的此刻一举一动。


    眼见丁香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可猎手天性就是极为耐心。


    先是不紧不慢地一点点绕着城池打转,而后一点点缓慢地接近,叫丁香缓缓放下一颗防备心,逐渐适应直到认可他的存在。


    他禁不住这一瞬的满足,细细密密地勾缠着。


    姜喻面红耳赤,听到水渍声响起的那一刹,浑身猛地一颤,身形似在隐隐发红。


    似乎预感丁香已有退却之心,未安抚自己躁动的心脏,隐隐没得到满足,却率先安抚她。便一手轻扣在姜喻后颈,一点点摩挲着她的颈后肌肤,像正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雀,一点点顺毛。


    直到姜喻气喘连连,口齿不清溢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眼:“沈……师、师弟,停……”


    听到她不成音的话,这才“大发慈悲”地放开丁香,凯旋般退离城池时,依依不舍地缠着一勾顶唇中上颚。


    姜喻猛地战栗,羞得不轻不重地轻咬在他的下唇。


    沈安之故意装作疼得嘶了一口,但他看向掌心黑暗,眸底是难掩的满意。


    姜喻浑身力气都要抽空似的,胸口的上下起伏,手指略绵软无力,依旧捂紧他的双眼,极力控制喘.息,吞吐间抬眸略带怨气地瞪了一眼沈安之。


    “我不会偷看……”沈安之未完全站直身形,这个距离依旧呼吸相护缠绕。他虽看不见,离开时却似有所感的吻走了唇瓣上粘的水光。


    “你……”姜喻赶紧抽出空余的一手,手忙脚乱地从储物袋扯出衣衫盖在身上的重要部位,沈安之则真就将她平放在地面。


    “师弟保证不偷看?”姜喻呼吸忍不住微滞,偷偷撤下一根手指,便见他紧闭的眸子。


    “我早闭上眼了……”他挑动眉梢,眼尾朱砂痣妖冶异常。狡黠地扬唇暗笑,闭眼背过身去,指尖相触捻了捻。


    他身后随即传来悉悉索索的衣衫摩挲声,压下的燥热便再一次点燃在心口。


    他呼吸一滞后,是反扑般难以言喻的粗重。


    闪动画面凝在相触、深入、交融的吻上……


    沈安之此刻怕姜喻听出他的异样,极力掩饰地咳嗽了一声,转移自己注意力问道:“师姐,好了吗?”欲盖弥彰的问题问出,让他听力清晰更为集中,然后从心口直勾勾地蔓至全身。


    “我快换好了。”


    姜喻飞快地一一穿戴好,绯红衣裙衬得她肌肤白皙,脸颊上依旧浮着两团娇俏的霞红。紧张的咽了口唾沫,轻咬下唇有些苦恼。


    她未叫沈安之转过身,心里早早紧张地恨不得现在找个地洞住一住。


    俗话是说男人多是无师自通,她以为沈安之对谁都情感淡漠、不放在心上。可现在来讲,还不用她多教一教了,分明无师自通还越做越好……


    姜喻感慨这哪遭得住,暗自宽慰自己还好没对上他那一双直勾勾,望谁都三分深情的丹凤眸,不叫他看见自己多失态。


    沈安之闭着眼似有所感,缓慢回过身来,“师姐准备好了,我可就睁开眼了。”


    姜喻极为小声“嗯”了一声,咬咬牙佯装出一副若无其事地模样,拂去衣袖不存在的灰,往刚刚所指的方向,大步走去,“咳,收拾好了,师弟我们该出发了。”


    沈安之不疾不徐地睁开眼,眸光只留一道匆匆转身的绯红背影。


    她走的匆忙,走的笔直,走的僵硬……


    沈安之只觉得她无所谓的态度有些刺眼,顿感回味着方才绵长的吻,后知后觉的耳尖悄然飞起一抹薄红。


    沈安之咳嗽一声抱臂,修长如竹的双腿几步就跟上了她。


    他侧眸垂下长睫,扫过姜喻神情,看到未褪的霞红,竟是下意识隐隐松了一口气。


    “师姐,‘心悦’滋味如何?我还等师姐多教一教我。”沈安之有意地提之,眸底雀跃又兴奋着像是窥伺着小兽。看似试探,实则抱臂的手却早已捏成拳头,掌心有一道没一道地摩挲铜钱。


    不提还好,一提姜喻心口又雀跃又悸动,酥酥麻麻的。


    姜喻心里有两道不同的声音。


    一道告诉她,只是任务莫要认真。


    一道告诉她,她和他都这般活生生的存在又相遇,她怎么只把他看做书里的人物。


    姜喻侧眸与沈安之视线交汇,脸颊压下去的热意又洇上来,晕在眼尾微微泛着红,加快脚步掩饰自己的紧张:“挺、挺好。”教不了一点……


    见她走的飞快,沈安之眼底晦暗和阴郁被一扫而空,弯唇一笑,如一位再寻常不过少年,戏谑捉弄早已不见踪影,只余下仅她可见的神采飞扬。


    “我自然信师姐不会骗我。”他薄唇翕动,极轻极细的声音最终散在空气。


    姜喻收回视线,按照原著描写,有意无意引导着沈安之寻到两株草药,过程顺利让人恍惚一瞬。


    大抵是那种倒霉惯了,有人告诉你,你走路上中了一百万……还是刀乐……


    第54章


    姜喻为备不时之需多采摘一些放入木匣子,轻擦去额头细密汗珠,抬眸便是满天的天梯碎片,绚丽地仿佛触手可得的星辰。


    “师弟,你说天梯碎片会不会藏着什么奇特的能量?”姜喻仰头望着天际散落的碎片,意有所指,清亮的眸子里盛满好奇,“传闻能传承上古之力,咱们寻一片瞧瞧?”


    “呵,碎片,多是无稽之谈……”沈安之指间铜钱灵活翻转,映着幽光,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


    刚侧眸一瞧她,见姜喻一副好奇模样,脑中微光一闪,靠近垂眸,“师姐真想知道?”


    “嗯。”姜喻用力点头,发间的蝴蝶发簪随之轻晃。


    沈安之笑着凑近脑袋,偏生像个坏心眼的小动物微歪头,轻拉过她腕骨,让姜喻直愣愣地撞入自己怀中。很兴奋地看着她惊讶的神态,趁其期待,御剑径直飞向天穹。


    “师姐可得抱紧了。”沈安之敛眸,看向怀中下意识抱紧自己的姜喻,嘴角微不可察


    地上扬。


    姜喻抱着他的腰,嘴唇翕动刚想喊“no,等等”,可人已经飞上天了。


    两人越靠近天穹,空中激荡的乱流与天道破碎法则的气息便越是狂暴,罡风如刃撕扯着他们周身护体结界。


    沈安之眸光一凛,伸手一把将姜喻拦腰揽入怀中,带着她御剑提速冲入那片混乱。


    “当心。”他低沉嗓音裹挟着结界外凛冽罡风,温热的吐息几乎擦过姜喻耳垂,手臂将她牢牢锁在胸前,“师姐,搂紧我脖子。”


    天梯蕴含天道之力,即便破碎更是是难以小觑。本身靠近足矣危险,可姜喻想看,沈安之便已做好打算。若是遇到危险,他首先送她平安离开。


    不过还未两人接近,无数藤蔓挟着奇异花香缠上来。


    沈安之挑眉躲避,远远就见女人拿着一根赤红尾羽把玩,媚眼睨看两人,目光不留痕迹落在姜喻身上:“放肆!螃臂挡车,别不自量力找死!”


    齐三娘能堂而皇之出现在此地,两人皆无惊奇之色。能进入这里,齐三娘功不可没,她若是不知晓什么才是见了鬼。


    “你刚刚分明想杀我们,此刻,为何拦我们?”姜喻略有疑惑问道。


    齐三娘没打算回复姜喻的问题,自顾自道:“此地空间早已破碎不堪,稍有异动,既有可能消散。”


    齐三娘看向仰望那些流光般闪烁的碎片,看向他们时眉目挑衅,眼神挟着不易察觉的一丝认真,素手随意一指东南方。


    “山崖裂口的地洞深处,据说埋着些残片。”她语调古怪,带着一丝笃定他们会去的了然,尾音微顿,“不怕死,就去瞧瞧。”


    姜喻心头微动。


    原著里,即便主角团追着齐三娘闯入此地,她也未曾现身。直到那近乎烂尾的结局,她才与“姜喻”的父亲——姜檀奚有过唯一的一面之缘。


    彼时,读者们或有揣测那是他遍寻正妻不着时惹下的风流债,或有人吐槽,写这里剧情完全是狗作者多此一举。


    “呵,凭何信你?”沈安之手臂收拢,将怀中人箍得更紧,眸光晦暗不明。审视齐三娘前后矛盾的行径,余光漫不经心般扫过她,带着冰冷的质疑。


    “对上天道之力,硬碰硬接近天穹这些碎片确实不易。”姜喻犹疑了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沈安之的力道随之微松。她声音闷闷地从他臂弯里传出,带着未消的警惕,“难保你不会使诈。”


    齐三娘似早料定二人疑心深重,指尖闲闲捻起一缕发丝把玩,红唇忽而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目光直刺姜喻:“小丫头,这般年岁……怕是连亲娘的模样都未曾得见吧?”


    姜喻的心猛地一沉,几乎撞出胸腔。


    齐三娘能窥见心底最晦暗的记忆,那前世呢?这个念头窜起,又被她强行压下。


    想来是她多虑,这话分明是对“原主”说的。


    “……休想骗我们。”姜喻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沉了几分。


    “随你,机会可不多。”齐三娘施施然转身,身形化作藤蔓前,侧眸投来一瞥看向她,“瞧你这光景……呵,看来那蠢蛋也没把你照料得多好。”


    她已化作一道藤影,迅疾没入深林,妖气瞬间消散无踪。


    姜喻指尖微蜷,犹豫再三,终是抬眸,迎上少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环抱的力道悄然松了些许,他垂眸看她,“师姐想去?”他的声音辨不出情绪。


    “嗯。”姜喻点头,唇边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浅笑。


    父母亲缘?沈安之心中漠然。


    他自泥泞里爬出,从未体味过一丝一毫,自然也不屑一顾。他本非多管闲事之人,对他人秘辛更是兴致缺缺。


    可若这人是姜喻……少年唇角几不可察地绷紧,下一瞬已干脆地揽过她腰身,御剑而起,直冲齐三娘所指的山崖裂口。


    剑光落处,罡风猎猎。


    此地荒草萋萋,几乎没过人膝。


    两人尚未靠近洞口,前方枯草如浪般一分,一只半犬半狮的小兽钻出。


    它不过半米高,金褐渐层的皮毛在枯黄草色中完美隐匿。停在两米外,头微歪,警惕地翕动鼻翼。一双天生带有黑色眼线的红眸,直勾勾地看着他们。准确来讲,直勾勾钉在姜喻身上。


    下一刻,妖兽身躯骤然暴涨,化作三米巨兽。


    “当心!”沈安之眉峰一挑,铜钱剑已化作流光斩出。巨兽看似笨重,实则快如鬼魅,沈安之出手本是出其不意,它狡黠地扭身避过剑锋,庞大身躯毫无滞涩,调头直扑早已退至侧后方的姜喻。


    这专挑软柿子捏的定律什么时候能改改啊……


    姜喻心中无语哀嚎一句,身体快过思绪,姜喻还未接受她如今是妖的身份,本能地调动掌心妖力,骤然迸发,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脆响一声。


    巨兽被这看似轻飘飘的一掌扇得横飞出去,重重砸落十米开外,地面为之轻颤。


    烟尘微散,预想中的凶戾咆哮未响起。倒是它趴在地上,喉咙里溢出难以自抑,委屈似的“哼哼唧唧”声。


    两只爪子欲盖弥彰地捂住半边脸,却藏不住一双偷偷瞄向姜喻的,湿漉漉的红眸。


    若是忽略它身后那根几乎要摇出残影、兴奋扫起枯草落叶的大尾巴的话。


    姜喻难以置信地看着掌心,她刚刚扇飞了它。


    “别哼唧了。”姜喻看出它佯装的样子,它很快变回原貌大小。小心翼翼地靠近姜喻,想用前爪去抓她裙摆。


    第55章


    沈安之眸光落在它沾满泥污的爪子上,瞬间手指攥上姜喻的腕骨,不着痕迹地带着她退开半步,“脏。”


    小兽睁圆了眼哼唧一声,难受刨地磨爪子,俨然一副似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嗷呜,嗷呜”的直叫唤。


    沈安之薄唇勾起冷笑,眉梢轻挑,眼底晦暗不清,居高临下地睨了它一眼。


    姜喻视线在他们中来回一扫。


    “哼哧——”它喷出灼热的鼻息,毫不示弱地回瞪他。旋即明白,对着姜喻装可怜的一套很失效,何况有个可恶的人族相伴。


    它小脑袋轻轻一扭,往前踏了几步停下,转身端端正正地坐下。湿漉漉的红眸巴巴地望着姜喻,乖巧得不像话。


    姜喻莞尔一笑,顺势蹲下身视线平齐,语气带着试探:“小家伙,你……听得懂我说话?”


    它挺直了脖颈,故作矜持地点头,可身后那条蓬松的大尾巴早已按捺不住,甩得呼呼作响,几乎要旋出残影来。


    姜喻瞧它的模样被逗笑,伸手指了指前方山壁裂口,语气认真:“我们要进去,你知道里面的路怎么走?”


    “呜!”它欢快地应了一声站起身,毫不犹豫地扭头就往那裂洞走去。


    这道裂洞嵌在陡峭山壁上,自下往上仰望,宛如被天穹巨神降下的一刀劈开留下的疤。


    洞口边缘怪石嶙峋,内里幽暗深邃,四周散落着堆积的石块,错综复杂的无数小洞口罗列其中,让人不知通往何方。


    小兽却显得极为熟稔,矫健的身影在乱石与狭窄洞口间灵巧地穿梭跳跃。且在每每经过一处转折,就会慢慢停下脚步,扭过头来。昏暗中,熠熠生辉的眸子跟随着姜喻的身影,耐心地等她跟上。


    与他们始终保持着几步之遥。


    一柱香后,小兽脚步渐缓,警惕抬眸扫过四周,确认除他们外再无窥伺的人,方仰头发出短促的“嗷呜”一声。


    随着声落,看似坚不可摧的岩壁竟如水波般漾开,露出其后一个豁然开朗的幽深洞穴。


    洞内光线昏昧,唯见数十块深嵌石缝的晶体碎片散发着微光,


    每一块足有双拳大小,周遭灵力波动异常,空气时不时发出细微的嗡鸣。


    小兽立刻回身,急切地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蹭姜喻的腿弯。姜喻心领神会,刚抬脚欲行。


    “师姐,当心了。”沈安之的手紧扣上她的腕骨,力道不重,带着不容置疑的牵引将其轻轻扯回身侧,摩挲了一下骨节,他声音压得极低,“它来历不明,焉知不是诱我们入彀的陷阱……”


    沈安之持剑欲以身探路,小兽见状,浑身毛发炸起,尖牙一露,喉中威胁地低吼,尾巴绷直垂落。


    它整个身躯匍匐前倾,已是蓄势待发的攻击姿态。


    “等等,”姜喻轻拽住沈安之的袖角,目光在警惕的小兽和沈安之眉眼间流转,“它似乎……只想让我一个人过去?”


    “这小家伙既肯带我们寻到此地,我感觉得到它并无恶意。况且,”姜喻安抚一笑,抬眼看他,眸光如有熠熠星光,“有师弟你守在,我不怕。”


    沈安之眸底幽暗的漩涡翻涌可对上她清亮的眸光,最终归于沉寂。深深看了她一眼,侧身让开一步,低声道:“好。我在此处……陪着师姐。”


    姜喻深吸一口气,握紧的拳头松开又攥紧,终是迈步向前。


    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异常谨慎,饶是嘴上开口不怕,身体的本能绷紧了弦。


    昏暗中,那些晶体碎片闪烁着微弱的白光不知不觉转为红芒,映得姜喻脸颊忽明忽暗。心口一紧,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驱使着她,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


    姜喻踏入中央的刹那,一种无形的强大吸力猛地攫住了她,石缝中所有晶体碎片悬浮而出立于半空。而那些原本微弱明灭的红光炽盛,碎片逐渐融合。


    红光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凝聚……


    里面并非单纯的光晕闪烁,而是清晰地映照出一个人影!


    红发如焰,恣意披散背后及腰。一袭浅红长裙曳地,衬得肌肤胜雪。她慵懒回眸的瞬间,姜喻瞳孔骤缩,连呼吸都停滞半拍,攥紧的拳头不知何时松开。


    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熟悉感。


    那姑娘眉眼与她足有五分相似,却美得极具侵略性,如一把出鞘的刀,艳光四射中暗藏着的锋芒。令人一见,便再难移开目光。


    画面剧烈闪烁。


    红裙姑娘姿态闲散地行走在一条荒芜的羊肠小道上,身后跟着一只小兽。


    她似嫌它太慢,回身一把拎起它的后颈皮,随即捞进怀里,指尖点了点它湿漉漉的鼻头,语气带着亲昵的嫌弃:“阿赖,你这小短腿,走得可真慢。”


    姜喻回眸,瞥向那尊等比例放大的小兽,轻唤:“你叫阿赖?”


    阿赖立刻点头如捣蒜,蓬松尾巴摇成了虚影,仿佛下一刻就要甩脱了去,眼底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姜喻笑着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回眼前流转的光影。


    莫云岚身姿带着难以言喻的亲近感,熟悉得似乎印在血脉中。姜喻指尖无意识地抬起,探向虚影只触到空气,指穿透了过去。


    姜喻怔住,心口跟着泛起空落。她扯了扯唇角,低笑一声。


    奇怪……她在失落什么呢?


    光影流转,画面徐徐铺展。


    蜿蜒的山道,青石阶染着夜露的微光。忽然,一袭被血色浸透的白衣闯入视野。


    那人像是从陡峭的山崖滚落,狼狈地蜷在路旁,生死不知。难以忽视他沾着血污,却难掩俊朗的侧颜。


    画面中的莫云岚脚步一顿,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片刻。


    一时兴起,莫云岚走去俯身,单手随意地拎起青年染血的后衣领,如同拎起一只幼兽般轻松,随即手臂一揽打横抱起。


    步履轻快地踏着月色,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径直朝自己的洞府走去。


    画面一转,莫云岚随意寻了块山石坐下,慢悠悠守着药炉子。一旁石桌上,姜檀奚浑身裹满白布,尤其是一只眼睛也覆着,活像个粽子。同样被裹成团的手,颇为费力地啜饮清茶,模样透着几分不合时宜的滑稽。


    “怎么弄成这副德行?”莫云岚双手支着下巴,好奇地问。


    “小门小派,加之我愚钝,初次下山便迷了路,身边又无师兄师姐照拂。”姜檀奚声音闷闷的,“倒是莫姑娘,这般轻易便带个陌生人回来,不怕引狼入室么?”


    莫云岚闻言,唇角懒洋洋一勾,随手拨弄发丝:“怕?那多没意思。”


    姜檀奚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身上,待她抬眸望来时又慌忙垂下眼睫,耳根悄然漫上一层薄红,懊恼地抬手扶额。


    莫云岚忽地倾身凑近,指尖带着药草香,出其不意地贴上他额头,“不烫啊……脸怎么红成这样?”


    “天……天气燥热罢了。”姜檀奚声音微紧。


    “燥热?”莫云岚眼底笑意更浓,不容分说地拨开他扶额的手,反而一把攥住他衣襟往前带了带,“这就叫近了?还能更近点。你别乱动,让我瞧瞧。”


    姜檀奚喉结滚动了一下,所有细微的动作连同眸底是光,都在她逼近的瞬间凝滞。


    光阴仿佛碎羽般掠过,无数记忆片段在姜喻眼前闪动。


    最终定格在莫云岚横坐树枝,裙裾下两条腿漫不经心地晃荡,阳光勾勒出她的笑意轮廓,“我若说,我其实是妖呢?”


    树下,姜檀奚仰望着她,脱口而出:“莫姑娘说过,你是九天落下的仙。纵使你此刻改口说是妖……”他语气顿了顿,声音清晰而认真,“于我而言,又有何惧?”


    莫云岚晃动的腿一停,垂眸俯视着树影下的青年,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微澜:“……不怕?”


    姜檀奚神色是前所未有的端正,迎着那俯视的目光,无比清晰地应道:“嗯,不怕。”


    所有的画面齐齐熄灭,意犹未尽的阿赖四爪刨地,哼哼唧唧的叫唤,看得不知足,想跑来姜喻身侧却被一道结界挡在外面。


    沈安之瞳孔猛地一缩,手中铜钱剑再无半分犹豫斩落结界上。


    中央勉强凝聚的碎片核心应声爆裂,灵力失控,化作肉眼可见的涟漪,层层叠叠、由内向外猛烈震荡开来。


    姜喻被吹得几乎站立不稳,抬手挡住脸,衣摆猎猎作响。


    “姜喻!”沈安之焦急地握紧铜钱剑,骨节发白,剑身上流转的冷光映亮他绷紧的下颌,失控的灵力漩涡骤然坍缩,化作凌厉的风刃袭击向姜喻面门。


    姜喻只觉寒意扑面而来,眼前骤然一黑。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比风刃更快的是几滴滚烫的液体,猝不及防地落在她紧闭的眼皮上。


    炽热,仿佛要将她皮肤灼穿。


    温度烫得姜喻呼吸瞬间停滞,血腥味钻入鼻腔时随之而来的,还有熟悉的皂角香。


    “师姐,没事?”沈安之垂眸,嗓音低低地询问。


    “我没事,师弟你伤在何处?”姜喻语气急切的问道。


    话音一落,沈安之熟悉的异香再次钻进鼻腔,丝丝缕缕缠绕于血腥味里。


    姜喻只觉得四肢百骸莫名一软,这味道蛊.惑、诱人。


    沈安之手臂收紧,一手将纤细的腰肢圈进怀中,另一只大手轻按着她的后脑,迫使她整张脸埋在他衣襟,语气带着不易察觉得轻颤:“真好,还在……”


    姜喻视野被剥夺,以至于根本看不清沈安之此刻的晦暗不清,甚至是后怕的神情。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胸膛剧烈起伏。


    沈安之紧锁着眉宇,喉结上下滚动,咽回涌上喉头的腥甜。


    姜喻甫一察觉他力道微松,抬眸便撞见他脖颈一道小血口子,和唇瓣溢出的,嫣红的血渍,仿佛雪地中一抹惹人注目的朱红。


    “师弟……”


    异香似乎在体内搅动,姜喻气息瞬间紊乱,神智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


    待姜喻脑中那根名为“清醒”的弦拨动时,惊觉时,她已失神地踮起脚尖,唇瓣轻轻地蹭过沈安之颈间那一道伤口。


    沈安之呼吸微滞,垂下眸,紧紧地瞧着姜喻的一举一动。


    姜喻下意识地用舌尖舔到自己


    唇瓣上,属于沈安之血液的腥甜,瞳孔骤然一缩,顿时慌乱地垂下头,无措地推开沈安之,“对不起师弟,我不是故意的……”


    沈安之的喉结难以自抑地上下滚动,视线贪婪地对上她清亮的眼眸,旋即寸寸下移,定格在饱满的唇瓣上。


    那唇……他记得的,柔软、温热,带着诱人的香甜。而此刻,一抹刺目的鲜红正沾在上面:是他的血。


    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一点,也如同一个独属于他的烙印,深深印在姜喻身上。


    一声低沉而满足的轻笑自喉间溢出,沈安之非但不许她推开,反而扣上姜喻的腕骨,力道之大,在姜喻尚未回神的错愕间,手臂发力一揽,姜喻便直直跌进他的坚硬怀抱。


    “师姐,你这样我怎么能放手……”呼吸逐渐加重,沈安之微歪下头,在她亮眸中直到清晰看清自己的倒影,轻贴上张张合合的唇瓣,沿着彼此唇缝气息交融。


    “唔……”姜喻微睁大眼,有一只手牵引着她的腕骨抱上他的腰。


    唇上不容拒绝地温热微软,便漫不经心地撬开了她的唇齿,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轻缓力道,把什么卷入舌尖上。


    直至分开。


    沈安之狡黠散漫轻笑,瞧着她脸颊攀上的薄红,爱不释手地单手捧上侧脸,“师姐,我唇上的,也别浪费了……”


    第56章


    姜喻唇瓣微张,勉强稳住紊乱的吐息,脑中一片混沌,万万想不出沈安之此等举动。


    她眼巴巴地抬眸,下意识地抿紧唇。却因似有残留的余感,脸颊热意不减反增,“师弟,你喂我吃……你的,血?”


    沈安之压下眼底一抹难以消弭的兴奋与雀跃,那只原本按着她的手,揽在她腰间的手掌悄然松开,见她竟未第一时间松开自己,喉间溢出一声散漫轻笑,带着说不清的缱绻与危险。


    他垂首,额头轻抵着姜喻的额头,低沉着嗓音道:“师姐,似乎对我的血满意?嗯?”撞上她的眸光,眼底带了一丝小心翼翼的紧张。有些事情,明知不可为,依然为之。


    彼此呼吸在咫尺间微滞,交缠。


    姜喻喉间将残留的温热小声地咽下,一股奇异的暖流瞬间自小腹升腾而起。他的声音钻进耳中,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让她晕乎乎仿佛浑身被暖洋洋温水包裹的。


    鼻翼间那股异香愈发浓烈,持续地侵占着她的鼻翼,让人完全无法忽视。


    姜喻强迫着自己移开目光,从异香中抽离,屏息向后仰一点,“师弟,先把伤口包扎一下。”


    怎么回事……


    她不过吃了沈安之几滴血,浑身便像着了火,暖哄哄的,连之前的乏力都一扫而空?


    “师弟,我好热啊……”姜喻抬眸呢喃着,俨然像一只寻求凉意的小红雀。


    “呵,”沈安之心中微动,禁不住气息一荡,低笑道,“谁叫师姐贪多。”


    他手臂再次箍紧纤腰,将姜喻打横抱起。遍地碎片的微光,映着他眸光幽深如潭,一瞬不瞬地盯住怀中人儿迷离的面容。


    姜喻无奈地扯了扯唇角,眼中盛满关切:“师弟,燥热的是我。我手脚没坏了,自己能走,倒是你的伤,你要不先处理一下伤口?”


    “无妨,稍后再说。”沈安之答得轻描淡写,一步步抱着她回到安全位置。


    阿赖欢快地绕着姜喻转了两圈,小脑袋蹭着她的裙角,瞥见沈安之背后狰狞的伤痕。它虽不喜这人,仍忍不住小跑过去,对着他的脚边焦急地“嗷呜”一声。


    沈安之余光瞥了脚边金褐色一眼,却毫不停留,只专注地看着姜喻:“师姐,碎片之力不容小觑,只是……”语气微顿,唇色有些苍白,“失血多了些,有些口渴。我自己来包扎,劳烦师姐带着这小东西,”他朝阿赖抬了抬下巴,“替我取些清水?”


    “好,你等我。”姜喻犹豫的眸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压下心头疑问,点头应下。和阿赖转身走出数步,终究忍不住回眸,担忧地望向他挺直的玄色身影。


    听到脚步逐渐远去,沈安之强撑的背骤然一松,单膝猛地跪地,一手死死撑住地面,另一手捂住唇,却抑不住喉间翻涌的腥甜。


    暗红的血溅落在委地的玄色衣摆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痕迹。他瞥见几滴落在不远的血珠,想到阿赖小东西的灵性,咬牙扯过衣摆,狠狠擦去地上所有痕迹,连衣摆上的血渍也用力揉搓得模糊不清。


    背后疤痕极深,每次呼吸伴随着剧烈的疼痛,冷汗浸透鬓角,强忍着眩晕,解开染血的外衫垫在身下。伤处位置刁钻,指尖根本无法触及,他只能摸索着掏出药瓶,反手胡乱地从肩头倒下去,药粉簌簌落下,沾上多少全凭天意。


    沈安之疼得头昏脑胀,眼前发黑时,听到一道急促地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猛然抬眸,模糊的视线中,看清来人身影的刹那瞳孔骤然一缩,本能地去抓身旁的衣衫欲要披上。


    她怎么回来了?


    姜喻大步流星冲到他面前,清亮的眸子映着沈安之此刻的狼狈。见他慌忙遮掩的动作,一股道不明的气闷堵在胸口,惹得她极为不快。


    明明不久前才让她靠近,这一刻,他却又急不可耐地将她推开似的。


    “怎么回来了,师姐?”沈安之随意坐着,声音已竭力平稳,若无其事地抬眸。


    “沈安之!”姜喻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轻颤。


    她蹲下身,与他视线平齐,眼中担忧与愧疚几乎凝成实质,眼中流转的微光滚落,最终化作滚烫的泪珠“啪嗒”一声砸在他撑地的手背上。


    灼人的温度烫得沈安之指尖一颤。


    “都怪我,偏要看什么碎片,你也不会因此受伤了。”她垂下头,眸中水光潋滟。


    沈安之怔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见姜喻落泪,这一瞬,慌乱的攥紧拳头,不知如何下手。那滴泪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砸得他心头方寸大乱,连呼吸都停滞了一刹。


    几乎下意识地抬手,指腹极其轻柔地蹭过她泛红的眼尾,接住滚落的晶莹。泪珠顺着他的指尖滑落在掌心。


    很烫……像她这个人一样。


    从未有人为他流过泪。


    “肯定,很疼……”姜喻哽咽着。


    “无事,”沈安之喉结滚动,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与柔软,指腹固执地、一遍遍抹去她颊边的湿痕,仿佛在擦拭稀世珍宝,“师姐小看我了,这点伤算不得什么。”


    本不想她担心,可这双总是清亮得能映出自己的眸子,此刻怎会涌出这么多的水来?


    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贪婪的渴望席卷。鬼使神差地,他将沾着她泪水的指尖按上自己的唇,舌尖极轻、试探的卷过。


    咸涩的,温热的,带着独属于她的气息。


    心底最深处某个冰冷阴暗的角落,仿佛被这滴泪狠狠灼穿,变得异常柔软。


    “师姐,”他凝望着她一笑,眸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名为占有的墨色,声音低沉带着一股意味不明的执拗,“以后,少流泪。”


    他看姜喻担忧,心底隐秘的角落便如吃了一块栗子糖,带着难以言喻的餍足。


    可看她落泪,那点甜意瞬间被更汹涌的沉闷席卷,郁结几乎要渗出冰冷的水来。


    姜喻怔然地点头,泪痕被他一点点揩去,“师弟让我包扎一下吧。”


    “嗯。”


    姜喻指尖微颤,小心翼翼地解开沈安之染血的外衫。当一道道狰狞交错的青紫瘀痕撞入眼帘时,呼吸一窒,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


    原来如此……难怪方才他将她护在怀中冲抱她离去,又那般将她支开。


    酸涩猛地涌上鼻尖,强压下喉间的哽咽,取过药膏,动作轻缓得一点点为他清理、上药、包扎。


    “师弟,”她嗓音带着极力克制却依旧不稳的轻颤,指尖的动作愈发轻柔,“忍一忍,我会轻一些,疼了,一定要告诉我。”


    听到姜喻的声音,偏像只哼唧的小兽般


    惹得人侧眸。她眼尾微微泛红的紧,手也轻颤着,明明害怕血痕,可胆子不知何时竟大了许多。


    沈安之指尖愉快地摩挲着铜钱把玩,少女指尖轻盈划过背后肌肤,涂抹时的触碰带着一丝丝从骨血传来的战栗和悸动。


    沈安之强忍着没有牵上少女腕骨,只等姜喻包扎完,才迫不及待地将她轻拉到身前,身形下意识去凑近她,微歪头玩味一笑,佯装不懂得反问:“师姐,心疼了?”


    “你都受这么伤了,我心疼怎么了……”话音未落,姜喻脸颊洇着极为好看的微红,似他见过的晚霞一般。嗓音如小钩子,似撒娇似嗔怪。


    泛红的眼尾活脱脱地像只小兔子,古灵精怪的在他身边,偏生娇气。


    能如一切美好,让他觉不许放手一丝一毫。


    心念微动,沈安之不想再见她落泪,轻柔地拉着她的腕骨摩挲,吻在她泛红的眼尾。


    姜喻怔愣地眨眼,翕动的长睫扫过沈安之唇尾,带着一种从胸腔翻涌的痒意。


    听到姜喻呼吸一滞,彼此交缠的吐息,沈安之喉间溢出轻笑。


    温热的唇一点点游移,安抚般吻在她的眼皮后,才垂眸退开一点,幽暗的眸光紧紧地盯着她抬眸。


    他忽的一笑,倏然凑近在即将贴在她唇畔分寸之时顿住,嗓音克制地低沉又喑哑,“师姐,怎么又要落泪。”


    “我才没有了。”姜喻小声反驳,眼尾还泛着红,却倔强地眨了眨眼,梗着脖子想拉开些距离。这一动,柔软的唇瓣便不经意地、极轻地擦过了他的。本还伤感的心情,如今被沈安之搅乱的七零八碎。


    “好,”沈安之眼底暗芒流转,满是得逞的餍足,“师姐说没有,那便是没有。”


    姜喻看他这样,若是放在从前,沈安之怕是连这般不管不顾地放任她靠近都不敢想,还一脸心满意足似的。


    阿赖围在两人旁打转,不满地刨地、刨石头,喉间发出低吼提醒他们注意自己。


    它方才找到自己的小主人,对于抢走她的人真是可恶。


    姜喻眸光这才注意到阿赖,“阿赖,怎么了?”


    “嗷呜,嗷呜。”阿赖高兴得尾巴摇的飞起,雀雀欲试地想冲进她怀里,被一只手按住脑袋。


    沈安之动了动筋骨站起身,虽背后伤痕依旧疼痛漫延,他却面不改色地伸出手将姜喻牵起。


    “师姐,可还想看什么。”沈安之眸光投向那些散发出微光的碎片。


    姜喻自是怕沈安之再受伤,虽好奇不已,却连忙摇头道:“先不看了。”


    在两人准备转身之际,阿赖警惕地对右边一叫。


    那处光滑岩壁簌簌剥落下岩石碎屑,露出一整块足有两人高的天梯碎片,上面泛起水波一般的涟漪。


    陡然强悍的吸力拉扯他们动弹不得,沈安之把姜喻拉扯进怀里,来不及逃离,两人一兽掉了进去,眼前阵阵发黑。


    第57章


    眼前光影忽闪着不停歇,姜喻醒来时身旁没有沈安之的身影。


    脚下大地毫无预兆地剧震轰鸣,她慌忙扶住身旁的树才站稳。


    心口突突直跳,老天奶,这是地震吗?


    姜喻踉跄着冲出遮蔽,抬眼望去抬眸就见雷劫悍然。


    飞升的天梯寸寸碎裂,紧接着,一道燃烧的赤影,裹挟着焚天的烈焰,如同灼目的流星狠狠砸落。


    天旋地转间,她下意识拔足奔向陨落之地。


    烟尘稍散,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华美至极的重明神鸟,赤红的翎羽散落如星屑,奄奄一息地躺在焦土深坑中。


    光影扭曲,神鸟之形褪去,原地竟蜷缩着一个瞧着不过十几岁的妙龄少女。


    莫云岚?


    莫云岚茫然地抬首,望着天际彻底消散的天梯碎光,失神的瞳孔里映着坠下流星般的碎片,唇瓣翕动低语道:“我回不去了……”


    姜喻心头升起一丝疑惑,便见莫云岚摇摇晃晃走了几步,像断了线的木偶般软倒下去。就在此时,一道藤影闪电般卷来,瞬间裹住莫云岚身形,消失在幽暗的深处。


    “等等!”姜喻惊叫出声,焦急地追入林中,可不过几个呼吸,林中只剩枝叶摇曳的沙沙声,哪里还有半分人影……


    沈安之与阿赖寻着她的气息找到她,沈安之几步抢到她身侧,手指死死攥紧她的手腕,声音绷得极紧:“快走!此地要塌了!”


    话音未落,四周山石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阿赖摇身化作三米高的原形,粗壮的毛茸茸尾巴盘绕住两人,将他们稳稳托上背脊。


    它朝着前方波动的结界光幕猛冲而去,光影扭曲的瞬间,姜喻下意识回头。


    那道山崖缝隙,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彻底坍塌,化为滚滚烟尘。


    一道妖娆的紫影斜倚树,纤指缠绕着一缕发丝,姿态慵懒,媚骨天成。她眼波流转,掠过破开空间缝隙的几人,唇角勾起意味深长地笑:“呵,总算出来了。”


    齐三娘目光落在姜喻身上,媚眼如丝,却因想起某个身影而绽开明媚笑靥,连声音都染上几分暖意:“看见她了吧?小丫头,记住她的名字:莫云岚。”


    只轻吐出这三个字,齐三娘眼底禁不住漾起一丝怀念,“莫问前程,云岚野鹤,自是悠闲自得。”


    她刚说完,一道金褐色兽影欢快地“嗷呜”一声扑至她身侧,亲昵地蹭了蹭她的头。


    “哟,阿赖,你还喘着气呢?”齐三娘挠了挠巨兽的下颌,熟稔的姿态宛如对待一位经年老友。


    阿赖欢快摇着尾巴,逐渐变回原貌,享受着她的抚摸。


    姜喻脑海中闪过最后瞥见的那道诡异藤影,抬眸直视齐三娘,神色郑重:“当时,是你救走了她?”


    齐三娘指尖闲闲拨弄腕骨上的小巧铃铛,袅袅娜娜地踱近几步,全然无视沈安之投来的阴郁视线。


    “自然是我,”低笑一声,眉眼弯弯,仿佛忆起极有趣的往事,“不过那时的我……可不是如今这副好皮囊。”


    “故弄玄虚。”沈安之嗤笑一声,指尖一枚铜钱捻动,警惕地抱臂冷眼睨着她。


    齐三娘不接话,素手遥指那边波动的空间裂隙,语气带上几分认真:“随我出去了,小丫头。这地方,可撑不了我们的折腾。”


    幽暗的裂隙边缘,发出细微的波动碎裂声。


    三人一兽踏出缝隙,出了无尘仙山,外界的草木气和微凉山风扑面而来。


    “你为什么要帮我?”姜喻紧盯着齐三娘,带着几分困惑,“就只是为了让我见到她?”


    齐三娘侧过脸,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不过觉得有趣罢了。相识一百余载,她那样的人竟也会留下血脉。我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她话锋一转,眼底那点暖意散去,只余下凉薄的探究,“可别误会,我对你本身是死是活,毫不在意。只是想着……”


    齐三娘望向虚空某处,声音轻如叹息,“这世间能多一个人记得她,总是好的。”


    极淡的怅惘掠过妖娆的眉眼,心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影子,在这世上唯一的牵系,竟只剩下眼前这眉眼间依稀有她五分神韵的孩子。


    为了这五分像,她便不管不顾地将人带来了险地。


    真是疯了。


    齐三娘敛去眸中思绪,余光瞥见姜喻欲言又止:“怎么,还有话?”


    “她……”姜喻喉头滚动,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带着几不可察的微颤,“现在究竟在哪里?”


    齐三娘挑高了眉,笃定的神情,语气斩钉截铁:“失踪了,我绝不信她死了。”


    这与姜喻所知的原著走向分毫不差。


    果然,无人知晓“原主”那位神秘的娘亲,究竟归于何处。


    “我该走了。”齐三娘红唇轻启,紫色身影化作一道藤影,只留下余音袅袅,戏谑的声音在林间回荡着,“下次再见,小丫头,我对你们可不会再手下留情了哦。”


    她散入深林,妖气再无踪迹。


    姜喻心有一些疑问,可齐三娘并不愿意开口,她只能按耐住疑惑。


    这一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起码她认识了莫云岚和齐三娘,又找寻到了沈安之的抑晦丹最难得的两株珍贵药材。


    “师姐,我们先回小镇修整吧。”沈安之目光掠过姜喻略显苍白的脸颊,在她眼下青色的倦影上停留一瞬。


    不动声色地靠近半步,调整站姿,宽阔的肩膀微微侧倾,恰好让她能靠在自己身上。


    “也好。”姜喻笑着,抬手指了指脚边的阿赖,“我们把它也带上吧。”


    阿赖立刻竖起耳朵,蓬松的大尾巴摇得欢快,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赞同声。


    “嗯。”


    清冷的剑光亮起,如一道流虹划破薄暮,稳稳托起他们朝着山下灯火渐次亮起的小镇方向疾驰而去。


    晨光熹微,透过客栈的雕花木窗棂洒入。


    姜喻推开房门,刚用完简单早膳,困意被庭院中熟悉的身影驱散。


    竹青色的长衫衬得他身姿挺拔,正背对着她,似乎在观察庭中一株凋谢的菊花。


    “枣卿?”姜喻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青年闻声立刻转身,正是姜氏钱庄在此地的管事枣卿。


    他眼中掠过一丝紧张,迅速上前几步,动作流畅地躬身行礼:“参见少城主!”


    礼毕,目光急切又克制地在她周身巡睃,确认她安然无恙后,紧绷的身形松懈下来,长松了一口气。


    “属下挂念少城主安危,夜不能寐。如今亲眼见您平安,这颗心总算落回实处了。”


    他在姜氏钱庄时刻关注姜喻的消息,一听到她安全回来,马不停蹄地赶来。为掩饰过于外露的关切,他唇角扬起一个温和的笑。


    然而笑容在目光触及姜喻身侧那道颀长身影时,微滞一瞬。带着商贾特有的精明与审视,悄然落在沈安之的周身,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枣卿面上笑容再次扬起,恢复管事应有的圆融得体,主动拱手道:“这位想必就是少城主的同门沈公子了,久仰。在下枣卿,为此地姜氏钱庄分号的管事,幸会。”


    沈安之立于晨光之中,面对枣卿的审视与客套,极轻颔首,面上挂着挑不出错的温良笑意,“幸会,我是姜喻的……师弟,沈安之。”


    目光短暂掠过他,又重新落回姜喻身上,仿佛周遭一切皆不入他眼底。


    那目光里糅杂着过分的专注与一丝敌意,他若再看不出沈安之的小心思,这二十几年也算白活了。


    他识趣地摸了摸鼻尖,垂首时目光好奇地扫过姜喻腿边的阿赖,随即收回心神,恭敬道:“少城主,您不在的这些时日,风云城出了些岔子,您看是否回去瞧瞧?”


    姜喻心头没来由的一紧,“何事?”


    “听闻风云城附近出了只厉害的妖兽,专在后半夜伏击落单之人。”枣卿的嗓音沉了下去,“城主为此忧心,已然病倒了……”


    姜喻身为少城主,即便这身份原是“原主”的,也明白自己躲不开这份责任,利落应答:“好,即刻准备,我们速回。”


    “我随师姐一起。”沈安之眼底晦暗不清,故意地抬眸看向枣卿。指尖安抚地拂过姜喻发顶,却又在姜喻察觉前恋恋不舍地收回。


    “嗯。”姜喻抬眸,漾开轻笑。


    *


    枣卿备下的一条极快灵舟,待他匆匆安排妥钱庄事宜,三人便踏舟而去。


    风声在舷外呼啸三日两夜,脚下山河飞速倒退,终是看清了风云城的轮廓。


    灵舟悬停,俯瞰而下。


    风云城依着苍翠山峦,傍着碧水,城内屋舍俨然,道路经纬分明。


    巍峨的城门之上悬着的并非一块匾额,而是一尊展翅欲飞的重明鸟浮雕,翎羽纤毫毕现,神光熠熠,自带着凛然的威严。


    灵舟甫一落地,姜喻的目光撞上了早已等候的姜檀奚。


    姜喻对姜檀奚第一面的印象,不是原著描写,而是无尘仙山,天梯碎片中展示的回忆。


    那个拘谨又深情的俊朗青年,隔着十几载光阴,姜喻再看他容颜未染多少风霜,仅是眉眼间沉淀下的威严与忧色,在无声诉说着光阴的流逝,与这风云城肩头的重担。


    不愧是修真界,修炼后时间总是格外留情些。


    “阿愉,我的女儿,你总算回来了。”


    姜檀奚他唇角弯起,将姜喻紧紧地抱入怀中,仿佛拥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放开她时止不住地左看右看。


    “让爹爹瞧瞧,果然清瘦了,个子都高了。我的小姑娘,出落得更漂亮了。”


    第58章


    姜喻陷在那突如其来的,带着强烈存在感的温热怀抱里。


    她看姜檀奚关切专注的眼神,那句久违的称呼本能唤出:“老爹……”


    “哎。”姜檀奚应了一声,眼底笑意更深,“别傻站着了,吩咐小厨备得都是你爱吃的,走,阿愉,跟爹爹走,咱们回家。”


    姜喻有一瞬恍惚,仿佛回到小时候,老爹在世时,也会招呼她从同村的小朋友家里,隔着小河堤坝唤她“该回家吃饭了”。


    她想家了,想自己现世的家了。


    咽下舌尖艰涩,姜喻收敛情绪,笑着应答:“好啊,老爹。”


    姜檀奚高高兴兴准备领着她回府,这才看见跟随在姜喻一旁的玄衣少年。身形颀长,长相俊朗到雌雄莫辨,和她娘亲一样眼光不错。


    “这位便是枣卿信上提及的阿愉师弟,沈公子吧,听说一年后行冠礼?”姜檀奚早把沈安之背景摸透了,对两人之事也略有耳闻。


    “是,晚辈见过姜城主。”沈安之恭恭敬敬地行一礼,待人接物让人挑不出他一丝一毫的错。


    哪有平日倨傲谁也不放在眼底,温良的比在顾疏雨面前还过分。


    姜喻侧眸好奇地眨眨眼,差点笑出声。直到和沈安之对上视线,她才憋住嘴角上扬。


    “孩子,和回家里一样别拘束。风云城在,你们负责开心就好。”


    姜檀奚高兴地领着他们往姜府走,许多人围观行注目礼,他毫不掩饰自己心情,一路神采飞扬、眉飞色舞,似对姜喻有道不完的事。


    姜喻笑着侧眸看他,乖乖一一应答,至于有些不知道的事情便含糊其词,姜檀奚并未怀疑有她。


    据她观察姜檀奚在一侧健步如飞,看起来不像是生病了。


    直到坐下用完晚膳,姜喻看到一桌菜肴倒是一愣。


    “原主”爱吃的菜竟和她一样啊?


    书中的修真界居然有番茄炒蛋、土豆炖牛腩……


    玉箸轻点,她眼前青瓷碗中眨眼间垒起一座菜肴小山。


    姜檀奚与沈安之,一个笑得见牙不见眼,一个沉默却执着,手中的动作竟出奇地一致。


    姜喻看着眼前这碗“父爱如山”兼“师弟情深”的混合体,哭笑不得。连忙按住碗沿,“老爹,我自己来就好。师弟,你也快些用饭吧。”


    “好好好!”姜檀奚抚掌大笑,眼角眉梢都是激动,“瞧爹这糊涂的,光顾着高兴了。”


    烛火摇曳,碗中色泽鲜亮的番茄炒蛋与酥烂的土豆牛腩。姜喻执起玉箸,夹起一小块裹着酱汁的牛腩,送入口中。


    鲜香滚烫的味道在舌尖漫开,难以言喻的暖意悄然浸润心田。


    她小口咀嚼着,垂下眼睫掩住了眸底涌上的酸涩。


    这般围坐一桌,烟火缭绕的暖意,竟让她恍惚生出错觉,仿佛她漂泊的灵魂终于跌跌撞撞回到故里。


    酝酿许久的话题,姜檀奚手中玉箸一顿,轻轻搁在碟上,目光落在姜喻身上语重心长道:“阿愉,如今你可有中意之人?还有你那位未婚夫,这婚约,你作何打算?”


    姜喻正夹起一块红烧肉,闻言指尖猛地一颤,肉块“啪嗒”一声跌回碗中,愕然抬眼,声音拔高了些:“未婚夫?我什么时候有的未婚夫?”


    姜檀奚轻笑着陷入回忆,徐徐道来:“当年为父初次下山,与你娘亲相识后结义的好友,西陵城宁氏家主,宁予安。他膝下有一独子,名唤宁贺辞,如今师承蓬莱阁,声名鹊起。你们可曾见过?”


    一旁静坐品茶的沈安之,背脊瞬间绷紧。执杯的骨节


    微泛白,眼睫低垂,视线紧紧锁在姜喻侧脸,压抑着眸底翻涌的晦暗情绪。


    姜喻心头一跳,莫名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这么狗血的桥段都能让她碰上?


    下意识地避开灼人的余光,看向姜檀奚老老实实点头:“我见过。”


    话一出口,又觉不妙,连忙补救,声音带着点无奈的急切:“爹爹,我对那位宁公子绝无非分之想,这婚约……能不能作罢?”


    姜檀奚非但没恼,反而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抚掌笑道:“哎呀,这就好。可愁坏爹爹了,生怕你懵懂应下。放心,信函爹爹早已备好,只等你心意明确。”


    他话锋一转,目光饶有深意地扫过旁边那尊“玉面修罗”,促狭道,“不过嘛,看这情形,我家阿愉可是心有所属了?”


    姜喻的脸颊“腾”地烧起来,慌忙摆手摇头,生怕父亲下一刻就要张罗起更离谱的亲事:“爹爹,您别瞎想,我才没有……”


    声音没底气的越来越低,眸光不期地撞进沈安之幽深晦暗的眸中。


    目光沉沉压来,心头一慌,又怕沈安之误会,极快点了一下头,“爹爹,你别问了。”


    姜檀奚将她欲盖弥彰的慌乱,少年人彼此间无声的交锋尽收眼底。他眼底笑意更深,却不再点破。


    待膳毕,他不动声色地吩咐下去,“将沈小友的厢房,安排在小姐‘云归院’西侧的‘临竹轩’。”


    沈安之和姜喻恰好离去,他身形微顿,指尖在袖中缓缓摩挲着铜钱,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暗笑。


    他耳目极佳,又怎可能听不清。


    姜喻兀自出神,满脑子盘算着如何练好抑晦丹,避开原著主线。掐指一算,只需在这方天地再熬过……九年。


    或许,只要抑晦丹一成,沈安之没了黑化的由头,她便能彻底抽身离去。


    想的出了神,以至于她踏入云归院时,浑然不觉沈安之已挥退了管事。待她抬眸四下只剩两人,脚步无意识慢下,却已迟了。


    额头差点撞上一堵温热坚实的胸膛,一根手指轻抵在她眉心,防止她撞上去。


    姜喻抬眸顺着手指看去,正撞进沈安之深不见底的眼中。他唇角噙着散漫的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师姐,”他声音低沉,幽深的眸底情绪在无声翻涌,手指固执地扣上纤细的腕骨,一遍遍摩挲着凸起的骨节,“方才,为何急着否认?”


    姜喻慌忙解释:“我那是怕爹爹胡乱给我塞些莫名其妙的婚事才……”


    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非但未能平息波澜,反而让沈安之眼底微光暗下去,黝黑心底的深海掀起狂风暴雨,压制的心魔又在蠢蠢欲动。


    不安如枷锁瞬间缠上心脏,越收越紧。


    他缓缓松开手指,带着一种刻意的轻缓,似在极力压抑什么……


    “我……”姜喻想再说什么,试图抓住他一丝衣角,可沈安之已笑了一下,退后一步。


    “师姐早些休息。”他扬起唇角笑意转身,笑容在夜色一点点消失。


    月华将他离去的背影拉得颀长而寂寥。


    沈安之见过风云城的金碧辉煌,见过城主将她视若珍宝的呵护。姜喻的世界应有尽有,她若想要什么,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宁贺辞……未婚夫……


    这三个字如同警钟在他脑海里震响,今日没了宁贺辞的婚事。


    明日呢?后日呢?


    是否终有一日,姜喻明媚的笑靥、声音,都会属于另一个站在她身侧的人?


    深藏心底的自卑,被巨大的不安狠狠撕扯,暴露出来。沈安之越是想要掩埋,越是痛彻心扉,连心魔的都在叫嚣着。


    他一步步踏入更深的夜色阴影里,指节紧握而泛白。


    无论如何……


    他绝不会放手。


    *


    云归院,姜喻梳洗完躺上柔软的床榻,棉被皆是阳光晒过的味道,可她依旧翻来覆去睡不着。


    今日她是不是说错了。


    沈安之反应颇为奇怪,若是以往他怎么也该听到顺心如意,待她说清楚才罢休。


    但今日格外却沉默。


    姜喻心绪不宁,坠入半梦半醒的梦境。


    意识尚未完全清醒,身体骤然悬空,被人打横抱了起来。姜喻眯开一条眼缝,视野里,熟悉的红绸坠落在地垂落,映衬着房间中央的巨大的“囍”字。


    沈安之步履沉稳,将她牢牢抱在怀中,调整舒服姿势侧坐在自己腿上,便像个树懒一般抱着她的腰不撒手。


    “小愉儿,是打算一直不同我说话吗?”


    姜喻微微一怔。这亲昵的称呼。


    是了,只有在梦里,沈安之才会这般唤她。梦境缘故让她卸下现实的疲惫,她仰起脸撞进深不见底的丹凤眸中,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


    沈安之将她拥得更紧,下颌抵在她颈窝,轻轻磨蹭着。压低的嗓音沙哑,裹着不易察觉的控诉:“小愉儿,为何来的这般晚?”


    白日里说错话的愧疚感漫上来,姜喻被他蹭得颈间发痒,却没有推开。


    她声音细若蚊呐:“晚宴上,我好像说错了话,惹你不高兴了。可我解释得太晚,你,生气了对不对?”


    沈安之那点不安与戾气,在声音中奇异地被抚平。


    沈安之喉结滚动,薄唇贴上她泛红的眼尾,气息灼热,“是,我承认,可我气的终究是……”


    “终究是什么?”她急着追问。


    “终究是我自己。”


    姜喻心尖一颤,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他的衣袖,急切问:“为何?”


    沈安之身体有瞬间的僵硬,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声音闷闷:“小愉儿,真想知道?”


    “当然了,你快说。”姜喻紧紧盯紧他的眸。


    沈安之吐出浊气,陡然埋首在姜喻颈侧,像只随时可被人遗弃的小兽。


    他从未有过的脆弱,仿佛在这一瞬能在姜喻面前展现的彻底。


    他想说的太多,嘴唇嗫嚅,声音沉闷道:“小愉儿,我大抵是否连靠近你身侧都做不到……但我不想你身侧有其他人,你的‘心悦’之人只该是我……”


    第59章


    姜喻心跳逐渐加快,脸颊微红,微张唇瓣因紧张咬的轻微泛红。抬眸对上沈安之认真的神色,不自然地呼吸一紧,指尖无措地蜷缩起来。


    心口那只横冲直撞的小雀,飞着毫无章法,几乎要破膛而出。


    “小愉儿,‘心悦’我学会了。你,只心悦我一个人。好吗?”似是怕姜喻没听清,他又重复了一遍,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


    只是最后的问句,被沈安之咬得极轻,轻到姜喻自己如雷的心跳声,都能将其“淹没”。


    沈安之垂着眼,目光牢牢盯紧少女妍丽的亮眸,里面倒映着他自己的身影。


    他心底隐秘的角落生出的心魔,死死缠绕他的耳畔,心中仅有一个念头:


    他不想,更不要听她否定的答案,一丝一毫的可能都不要有。


    言语化作行动,皂角香与暖香交织融合,唇瓣霸道地堵上姜喻翕动的柔软,闻到彼此交缠在一起气息,他从未这么喜欢皂角香和暖香交织的馨香。


    香香软软地搂着她腰,宽大的手掌轻车熟路地扣在姜喻后脖颈,指腹慢条斯理地摩挲着那处细腻的肌肤。


    他沿着她唇线若即若离地轻蹭,拇指一点点试探移动,直到大拇指轻放在姜喻颈侧悸动的脉搏。


    “停……唔……”


    知晓心跳加速的律动的那一刻,他仿佛得到鼓舞的信号。


    沈安之撬开姜喻的唇齿,吞下她所剩无几的声音,一点点勾缠着,只留暧昧地水声溢出。


    吻细密地落下,从她微启的唇瓣流连,最终鬼使神差地啄吻上小巧莹白的耳垂。


    耳尖因此洇开的诱人浅红,像初绽的桃花。


    “好看。”他敛眸,语气低哑。


    怀中的人儿被他气息烫得瑟缩,姜喻想缩回安全距离,无意识扭动着双腿。


    却浑然不觉,这无意间的撩拨何等致命。


    她只觉痒意难耐地抬眸,纤手轻推他的肩,气息微促道:“你该停手了吧?”


    体内蛰伏的暗火悄然苏醒,灼烧着沈安之仅存的理智。


    他散漫一笑,压下眸底幽深翻涌,几乎是下意识地身形微顿,凑近脸


    颊追着她后仰的动作,直至左掌扶稳着她的腰,鼻尖轻蹭了蹭她的鼻尖才罢休。


    “逃什么?嗯?”


    “我没有呀。”姜喻笑了一下,反而乱动的幅度更大了一些。


    梦里的沈安之又想干嘛……


    姜喻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无声又难耐的折磨,细微的蹭动都似乎在考验着沈安之紧绷的神经。


    全部意志来绷紧那名为克制的弦,他额间与姜喻轻柔相抵,吐息滚烫。身形未动,喉结滚动着,喑哑的嗓音道:


    “别动……”


    姜喻望进那双近在咫尺的丹凤眸,如深渊般漆黑,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潮。


    一股热意混着奇异的酥麻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姜喻猛地意识到:她挣扎的小动作,似乎惊醒了某种更危险的东西。


    脸颊几乎“腾”地烧起来,耳尖泛起桃色。整个人僵住,连指尖都不敢蜷缩半分。齿缝里挤出声音,尾音轻颤:“这一次,我现在真没动了,你先让我下去。”


    沈安之得逞又满意她如今的娇羞模样,忽的弯唇起了逗弄之心,凑近故意在她耳畔吐息,“不行啊……”


    “怎么就不行了。”姜喻微瞪圆了亮眸。


    这双亮晶晶的眼眸漂亮得他想藏起来,只想她注视他一个人,只看着他一个人。


    就像“飞鸟”与“树枝”密不可分。


    “因为,我难受……”沈安之玩味得笑一下,又怕吓到她,垂下头恰好掩藏起眼底的晦暗和上扬的嘴角。


    姜喻隔着布料轻捏了捏他的胳膊,小声腹诽:“那我下去不就不难受了……”


    偏偏沈安之不为所动,灼热的呼吸一点点黏上她的耳畔。


    “沈安之!”


    沈安之十分受用地瞧着耳尖人眼可见速度攀上的薄红,不轻不重地轻咬一口莹白耳垂。


    不疼,但濡湿、温热。


    姜喻清晰地感知一股战栗从骨髓里钻出来,那只铁箍般禁锢着她腰肢的左手,温热指尖正贴着布料在脊骨游走,一点点由下至上,又由上至下。


    缓慢,执着。像丈量着什么,磨人的要命。


    沈安之准备发什么疯……都在梦境世界了,怎么还是这般……


    姜喻眼尾微微泛红,哪经得起这般拨动心弦举动,头靠在他颈窝恨不得在这里咬一口,“沈安之!”


    这厮又想在梦里欺负她,才不要他得手了。


    姜喻心一横,猛地凑近脑袋,唇瓣覆上沈安之颈侧肌肤,轻咬上他脖颈一处软肉,贝齿轻轻一合,留下个清晰的牙印红痕,如同烙下独属于她的隐秘印记。


    飞快退开脑袋,眼眸却亮得惊人,亮晶晶的如熠熠星光,嗓音微颤,又道:“沈安之。”


    “错了哦。”他陡然话锋一转,呼吸都重了几分。手腕微用力,让她原本侧坐在自己腿上的上半身更紧贴自己。


    指腹摩挲过咬过她耳垂的地方,不放过地轻舔了一下未消的红印,低哑的声音循循善诱道:“叫安之,不然,我不放手。”


    姜喻咬牙不出声,见他又凑近在她唇边,眸光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她泛着水光的唇。


    “安之。”姜喻快速说完。


    沈安之停顿所有动作,只剩下他压抑的喘.息,似有羽毛拂过心尖,不轻不重地挠一下,喑哑嗓音:“嗯,再来一遍。”


    “安之。”


    “再来一遍……”


    “你在得寸进尺。”姜喻现在不止想动口咬他了,眼眶微微泛红,又气又觉得好笑……


    “……答应我的,不是嘛?”沈安之挑动眉梢,凑近脸颊肆意一笑。


    他受用至极听她唤他,哪怕一遍又一遍遍,他都不厌其烦。


    沈安之抱紧她的柔软腰肢,紧贴着没有任何缝隙。头靠在她颈窝,像只被她安抚后的猛兽,“小愉儿,别走,好不好……”


    然而,姜喻的梦境开始剧烈晃动。


    沈安之还没能得到他想要的两个答案,怀中温软的绯红便消失了。


    他怔怔地看着空落落的臂弯,鸦羽般的长睫失望地垂下,低语消散在残留的梦影当中:“可惜了,这里时辰太短。”


    现实的气息涌入鼻腔。


    床榻上,姜喻猛地吸一口气,缓缓睁开眼,指尖下意识抚上滚烫的脸颊。懊恼地捂住脸,便在锦被里蜷着滚来滚去。


    自己怎么会梦到沈安之。


    梦到也作罢,偏偏这朵黑莲花怎么可能会做出类似表白心迹之事……


    他那般偶尔捉摸不透,又时不时玩味捉弄她的模样,姜喻倒是想极力劝阻自己……


    不过,她不讨厌。


    心脏同样不争气。


    姜喻心声腹诽着,干脆躺平地看着坠下的白幔。毫无意外,下半夜被梦境影响,她睡意全无。


    翌日,照顾姜喻的小丫鬟小莲唤起姜喻,为她梳洗打扮时,她都是哈欠连天。


    姜喻忍不住地打了个哈欠行至膳厅,坐下环顾四周。待她和姜檀奚其乐融融用着早膳时,沈安之从始至终都不曾出现。


    姜喻禁不住频频地伸长脖子,抬眸张望。


    “沈小友不在厢房,今日寅时天未亮便走了。”姜檀奚抑制上扬的嘴角,放下玉箸,慈爱地看着姜喻。


    “走了?”姜喻不自然地拔高音量,认识到她此举动太失态,她抿唇咬了咬玉箸,欲盖弥彰得一笑。


    沈安之虽不是第一次不告而别,每次来回他总是有些事情离去,但这一次走的匆忙,是又为什么了?


    姜喻好奇得单手托腮,余光瞥老爹姜檀奚一副了然浅笑的神情,赶紧坐正身形一笑。


    见她吃的心不在焉,心里藏着事,姜檀奚开口问:“阿愉,心里有事,说出来,爹爹都帮你解决。”


    姜喻话在嘴里绕了一圈,缓缓开口道:“老爹,我想要一间丹房。”


    “丹房?”姜檀奚略带诧异地看向她,“女儿呀,风云城有何是买不来的,想要什么丹药尽管告诉爹爹,何必吃这个苦……”


    姜喻细想下暂且别让姜檀奚担心,毕竟抑晦丹可是禁药,又事关沈安之的事情……


    老爹抱歉了。


    “老爹,我想升自己的炼丹技术,而且……”姜喻话锋一转,抬眸眼神示意他,眸光轻扫了一眼四周静立的仆从丫鬟们。


    姜檀奚一个眼神示意管事,管事了然微颔首,带着下人们鱼贯而出,整个膳厅只留下他们两人相对而坐。


    姜檀奚谨慎地设置了隔音结界,“阿愉,还有何事?”


    “老爹,我是妖,对不对?”姜喻说完咽了咽口水,紧张地捏紧袖口看向他。


    姜檀奚温和的眸光瞬间变得凌厉,但不是对姜喻,而是快速余光四下一扫,挥手间设下更牢固的结界。


    “谁告诉你的?”姜檀奚紧锁眉头皱成川字,心中一悸,不安地紧盯姜喻。


    “我去过无尘仙山了,见到了她的影像……”


    姜檀奚脸上骤然失色,“她”字所指为谁,不言自明。眼中掠过怀念与牵挂,随即了然,唇边苦涩一笑,“难怪……”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劈开脑海,他呼吸一窒,急切地追问:“阿愉,你的木牌了?”


    “它碎了。”姜喻颇为不好意思地抬眸一笑,取出木牌残留的碎片。


    姜檀奚长叹一口气,灵力包裹碎片,拼凑间,深刻着“姜喻”二字的笔划,正在裂痕间断断续续地隐没,但缝隙已无法复原。


    姜檀奚道:“这木牌来自上界的梧桐木,是封印后遮掩你身份的关键。能在你遇到危险时保护你,看来是使用次数超过了储存的力量。”


    第60章


    姜喻拿起


    木牌护身符的碎片看了又看,前因后果在脑中串联,她瞬间明了。


    忆起木牌上裂痕出现后,当时被沈安之追赶的小鼠妖语焉不详的话。


    她竟未深想!


    一股后怕猝然从脚底窜起,瞬间似要冻僵她的四肢百骸。


    姜喻悄悄抬眸,仔细观察着姜檀奚的神情,他面色沉静。她下意识捏紧衣袖搅动在指尖,小心开口:“木牌碎后,我才会被人出重明鸟的妖族身份。那往后……”


    如今她会更容易被其他人惊觉,沈安之不在意,可她毕竟是妖……会不会被其他人戳穿?


    若是,往后清闲日子岂不是一去不复返。


    姜檀奚喉头微动,欲言又止。姜喻眼底强压下的忧虑,如细针般刺得他心头一窒,心底泛起亏欠与愧疚。


    他抬手,安抚的落在她发顶揉了揉,“阿愉,谨慎些自是应当,但莫要太过忧心。爹爹定会为你寻到替代梧桐木之物。”


    他的声音沉稳如山岳,字字千钧,“何况,有爹在,有整个风云城在,便是你的后盾与倚仗,为给你时时刻刻撑腰的。”


    姜檀奚面色不改,他汲汲营营到如今地位,为的就是防止一切意外之事。若是哪天东窗事发,好为他和云岚的女儿挡下一切风暴。


    一股暖流在姜喻心田划过,她看着姜檀奚端正的身影,眼前竟有些恍惚。他与记忆深处模糊的“老爹”身影渐渐重叠。


    姜檀奚对她,确实是倾尽所有地好……


    若现世她的老爹尚在,大约,也会这般为她遮风挡雨吧?


    感动与一丝难言的苦涩交织在舌尖,她用力抿了抿唇,将那点涩意咽下,仰起脸,绽开一个明晃晃的笑容:“嗯,知道了,爹爹!”


    “不过,你说的无尘仙山,你为何会去?谁带你去的?”姜檀奚的问题直指核心,一针见血。


    姜喻故作镇定,语气带着几分轻松:“我自己想去的。而且,我还遇到个人。”


    “谁?”姜檀奚的声音瞬间绷紧,周身气息都凝滞了一瞬。


    “齐三娘。”


    姜檀奚攥紧拳头克制地拍了一下桌面,眼中翻涌着惊怒,指节用力,手背青筋暴起,“居然是他诓骗你。”


    “诓骗倒不至于吧……”


    姜喻倒是没想到他会反应这么大,难不成真如原著所说。


    有瓜?!


    姜喻眼前一亮,顿生好奇地眨了眨亮眸,搬起椅子凑到老爹旁边,“老爹,你与这齐三娘之间,究竟有何关系?”


    “你知晓为何他要叫齐三娘吗?”


    “不知道。”姜喻茫然地摇头。


    姜檀奚眉头紧锁,俊美的面容上写满嫌恶,仿佛吞了无数只苍蝇。


    “藤妖阴阳同体,他给自己改换阴阳之身。”


    姜喻茫然一瞬,看向姜檀奚发出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疑问:“啊???”


    姜檀奚一想到那厮竟敢带着他的宝贝女儿踏足无尘仙山那等凶险之地,又还做了这么一出,纯属巧合他是一点不信,直教气的咬牙切齿。


    “‘三’是你娘在族中排行,‘齐’是她行走江湖所起的姓。藤妖本无性别,他所作所为,呵……”姜檀奚扯了扯唇角,无奈地冷笑一声。


    “初见他时绝非女子之身,原叫闫九闵。”姜檀奚思绪飘回初见那人一身招摇的紫袍,立于莫云岚跟前便是扎眼得很。


    姜喻大脑是CPU快烧干了。


    “所以说齐三娘实为“男子”,只为纪念我娘亲莫云岚,才改换身体的阴阳,以女子身份行走世间?”


    姜檀奚不置可否,微颔首。


    什么原著粉猜测的“情人久别重逢,情意绵绵”?


    分明是情敌狭路相逢,分外眼红。


    老房子着火,她的老爹居然差点被人,不对,被妖撬走了墙角。


    不正应了那句话:有些人,做人做妖,做男做女都精彩……


    姜喻慌忙地垂下眸,死死掐住掌心,才没当场笑出声。


    姜檀奚猛然惊觉失言,在小辈面前揭这等旧事实在不妥。


    他赶忙轻咳一声掩饰掉尴尬,方才嘲弄的冷意敛去,宽厚温暖的手掌带着安抚的力道落在姜喻发顶。


    “阿愉,你想要的丹房,为父定用最好的材料,给你造得妥妥帖帖。莫不是与前些时日所寻的草药有关?”


    姜喻甜甜地一笑,暂且隐瞒了部分真相,“是啊,老爹。我正好深耕炼丹之术,还无需多出门加深暴露身份的机会,真可谓一举两得。”


    见姜檀奚神色不改,对她所言深信不疑,眉宇间浮起欣慰之色,姜喻紧绷的心弦这才悄然一松,暗自吁了口气。


    “因退婚一事,宁氏已遣人亲至交还信物。阿愉,今日由你代我招待贵客。”姜檀奚的声音沉稳道。


    “是,老爹。”姜喻笑着颔首领命,心下忍不住嘀咕:节奏可真够快的,昨日他才送出信,今日宁家就上门退还信物,当真是雷厉风行。


    “阿愉,你是少城主了,也该掌掌权了。”姜檀奚眸底藏着期许,又怕给她压力,眼中满是鼓励。


    在他心里,给阿愉再多都不算多,只恨自己给得还不够。


    若是云岚在,一家团聚,也能亲眼看见他们的阿愉已出落得这般模样了……


    水光悄然从姜檀奚眼底掠过,不动声色地撤去隔音结界,扬声吩咐侍从去安排。


    目光追随着姜喻施施然行礼,离去的绯红背影。他抬手,指尖轻轻擦过几欲湿润的眼角。


    恰在此时,姜喻笑着回身朝他招了招手。姜檀奚亦含笑挥手,示意她快些去。


    姜喻甫一消失在父亲的视线里,便几乎是足下生风,火急火燎地掏出传音玉佩,指尖灵光轻点,给沈安之留了讯息。


    随后整了整神色,慢下步伐跟上引路的管事,朝着正厅行去。


    踏上通往正厅的路上,远远瞥见厅前似有人影绰绰,她未及细看,一道玄色身影毫无征兆地从廊柱后闪出,恰好挡在她的去路。


    “师弟,你何时回来的?”姜喻笑着下意识牵上他的袖角,足下微顿,发觉他身后微光似有闪过。


    沈安之不动声色地抱臂侧身,足以遮掩视野,引导姜喻从花园穿行,向正厅走去,才不紧不慢道:“师姐,我刚回。”


    身后传送阵的流光彻底湮灭,灵力反噬在经脉乱窜。沈安之强行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指尖嵌入掌心,忙稳定灵力在体内紊乱,暗松一口气。


    听闻传讯,以防姜喻与宁氏解除婚约之事生出意外,便来得太急,他几乎是以损毁传送阵为代价强行催动。


    苍白着脸侧过头,目光沉沉又兴奋雀跃地定格在身畔之人,无声又贪婪地描摹她的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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