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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作者:垚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沈安之凝神看向她亮晶晶的墨眸,“师姐,你知道吗?”


    一连串诘问骤然袭来,姜喻被问得措手不及。


    沈安之状态怎么了,奇奇怪怪的。


    手腕下传来沈安之心口搏动,一下下灼着姜喻的掌心。她指尖一蜷,猛地想抽回手堪堪忍住,“师弟这样问,我如何得知……”指尖在震动上多停留,却泄露了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沈安之鲜少问她无关紧要之事,更不屑问些无趣之事。


    除非……他在意了。


    在意她的回答。


    沈安之似是不喜姜喻敷衍的回答,心底的疑惑、不解,压抑许久的情绪无处宣泄。


    “师姐在躲我?”他更欺身近些,眸底墨色翻涌,几乎将眼前人笼罩的彻底,让她不得不看向他,语气带来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我没有躲啊。”


    沈安之眸底汹涌之下暗藏的执拗,姜喻这才清晰看懂:


    纵使她不懂,沈安之已打定主意,非要她感知,非要她作答,才肯罢休。


    双手被沈安之牵扯,姜喻又动弹不得,他的视线便如藤蔓一点点缠上自己。


    “师姐说说看,我这是怎么了。”


    姜喻下意识想缩回手,迎上他目光:“我说了,万一说得不对了。”


    “自凭心而论,与师姐有何干系……”沈安之说的漫不经心,眼底却满是认真。像是困兽终于寻到了牢笼唯一的裂缝,他寻着她,给这具日渐失控、因她而时刻鼓噪着陌生悸动与刺痛的自己一个答案。


    姜喻心头微动,一丝连自己也未曾深究的念头悄然出现。


    她抬眸偷觑沈安之神色,斟酌用词,试探时小声道:“你会在意栗子糖的滋味,会记得它的意义……”


    沈安之微挑眉梢,目光出神地紧盯她,“嗯。”


    姜喻的语气顿住,轻咬下唇,脊背绷紧下意识往后靠了靠,不禁连呼吸都不经意放轻,道:“会不会我在师弟心上,大抵占着不同寻常的位置……”


    话音落定,姜喻又觉得自己说的实在不太可信,荒谬的很,手腕一颤便要去挣脱。


    细微的力道在沈安之面前如蚍蜉撼树,指尖不容置疑地回扣住,死死按回起伏的胸膛上,“还说不想躲。”


    掌心下传来的搏动又快又沉,带着种近乎烫人的灼热透过薄薄的衣料直烙进姜喻皮肤里。


    “不是,我是……小心师弟胸口旧疤。”姜喻忍不住开口提醒,又怕碰到惹得他疼痛,方才不再动弹。


    沈安之目光沉沉锁住她,低哑的嗓音裹着炽热的情绪,“原是如此,那为何……”


    他喉结轻滚,眼底深浓的墨色翻涌,尾音里压抑着什么似乎要喷涌而出,“为何我这般在意?”


    在意一个人生死,在意一个人细枝末节。


    姜喻看他真陷入茫然的模样,心中猜想的念头越发强烈,她不知该不该开口。


    她眼波一转,纤长的睫毛轻轻扇动,眸底映着微光,唇边漾开笑意,“因为……师弟不再讨厌我了。”


    “不再讨厌?”沈安之低低重复,每一个字都像在唇齿间筛选、忖度。


    他以往确实厌恶地恨不得杀了“她”……


    姜喻未抬眸看去,一道颀长身影倏然压下,温热的、带着独特皂角香的呼吸瞬间侵占她所有的气息,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沈安之声音低沉得近乎透着蛊惑,诱导这只绯红小山雀一步步走向自己的“陷阱。


    “师姐,继续?”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姜喻望着近在咫尺、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墨眸,她听见自己异常清晰的声音说出猜想,轻轻吐出几个字:


    “师弟,其实这叫‘心悦’。”


    这一瞬间,像一根细针猝然刺破了什么。


    沈安之钳住她腕骨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那双总是沉静幽深的黑瞳骤然收缩,掠过一丝真切的茫然。


    在他的世界不曾有“心悦”二字,更没人教过他何为“心悦”一个人。


    沈安之垂眸瞧着她额角,喉结无声滚动了一下。方才那瞬的空白,让一种更深的、近乎执拗的渴求填满。


    “这就是心悦嘛……”沈安之极好掩饰一瞬的无措与慌张。


    沈安之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笨拙的探寻,“师姐,可还没告诉师弟,我到底该怎么做了?”


    姜喻不容忽视沈安之拉着她时加大的力道,跟随力道稍前倾身形。醉意过后的薄红脸颊,不禁洇染上几分浅淡绯色,“我……”


    刚刚,不过是姜喻头脑一热的猜想说辞,要她说出个“一二三”、“怎么做”,她又该怎么说……


    见姜喻迟迟不答,沈安之极小地嘲弄叹息一声,他放了手,慢条斯理地下床榻理了理胸前凌乱的衣襟。


    有意倾身靠近,温热的吐息拂过那一截洁白紧绷的脖颈,压抑声音哼笑一声:“师姐不愿说‘心悦’为何滋味,我可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沈安之话音落下,侧眸瞥了她一眼,未等姜喻从他眼神里辨出意味,他已转身欲离。


    无数个念头电光火石般掠过,姜喻提裙裾追了上去,纤指猛地攥住沈安之手臂。


    “沈安之!”她轻声唤道。


    沈安之身形微滞的一刹,姜喻心一横,垂着的手猛地攥紧了他胸前玄色衣襟。


    踮起脚尖,带着一种“横竖是死,不如一搏”的莽撞,将自己温软的唇瓣,轻轻印在沈安之温热的侧颊上。


    刹那间,他身上清冽干净的皂角香与她唇齿间残留的、甜中带涩的柚子酒气,丝丝缕缕地缠绕、交融。将两人密密实实地裹挟进一片氤氲的、令人心慌意乱的气息里。


    沈安之身体僵在原地,仿佛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漆黑的瞳孔骤然收缩,深处翻涌起一片晦暗难辨的漩涡。


    温软的触感烙印在他颊边。


    软……香……


    原来“心悦”该这样做。


    他心底泛着甜,比他吃过的任何一颗栗子糖还要甜。


    如在他心湖投入一粒石子,瞬间从一丝波澜到惊涛骇浪,在沉寂如渊的心海底轰然作响。


    姜喻微微阖上眼,莹白如玉的耳尖悄然漫开一层绯色,胸腔里那颗心擂鼓般急跳,一声快过一声。


    她暗自感叹:完啦,冲动了。万一沈安之厌恶,大发雷霆怎么办……


    蜻蜓点水般的肌肤相亲,她并未敢停留,仅维持动作不足三秒,唇瓣匆匆撤离的他面颊的瞬间,姜喻才后知后觉一股热气直冲头顶。


    她垂下眼帘,细若蚊呐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地犹豫:“师弟,这便是心悦的滋味了。心跳如擂鼓,浑身都似在灼烧……至于具体该如何做…


    …”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自然是,因人而异……”


    姜喻指下那截手臂倏然僵住,沈安之反手来抓牢她欲退的腕骨,让她半步之间靠近自己身前。


    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腕骨,他另一只手则缓缓抬起,轻轻抚上自己方才被她暖息拂过的侧脸。那里缠上姜喻气息的温度早已悄然散去,只余下一点空落的馨香与余感。


    他在颊边微蜷着指,看向她的亮眸停顿了一下,微歪头玩味一笑,“是吗?”


    或许,“它”不曾消散,一直都存在姜喻唇上。


    带着他从无到有,几乎贪恋停留的温度。


    沈安之垂眸,裹着侵占欲的视线沉沉落下,锁定她那双映着微光的漆黑瞳仁,寸寸下移,掠过她小巧挺翘的鼻尖,最终停在柔软之上。


    姜喻不施脂粉,唇色透出天然的、诱人的淡粉。


    “是啊,这种事,终究是是因人而异,譬如亲吻、拥抱什么的……”姜喻唇瓣翕动,吐出的话语却像是烫着了舌尖,越说越不成调。


    她耳尖漫上红霞,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袖口的鹤纹,只觉得脑袋里嗡鸣一片。


    “就是这样……”姜喻这话大抵是在劝自己,脑袋宕机,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方才这番话,简直是她不知是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的胡话,连自己都听不下去。


    反正她脑袋一热,刚刚亲也亲了。视线上瞟,沈安之不像是生气样子……


    沈安之触到她的视线,幽深的眼底无声翻涌,眼底的疯魔、兴奋一一压在的长睫下,逐渐失控情绪下身形微颤,呼吸短促轻.喘,压抑着微微放缓。


    沈安之微微倾身,听见她小声凝滞的呼吸。眸底外溢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愉悦,紧盯着姜喻的眸:“师姐的温柔,只给我一人?”


    见沈安之不似生气,反而是在……兴奋?


    姜喻抬眸,前倾身形贴上去,笑着哄他:“当然,只给你。”语气刻意停顿,尾音上扬,“只给师弟一个人。”


    沈安之不懂心悦的滋味,但若是“心悦”是接触她,靠近她,反而不赖,称得上愉悦。


    沈安之敛眸,眼睫低垂,唇边噙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指尖眷恋地在姜喻腕骨轻摩挲了一瞬,才克制地缓缓松开。低声地哼笑:“好啊…师姐既许了诺,师弟便记于心上。”


    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师姐可得……一直教下去,教到师弟尝透‘心悦’的滋味才好。”


    姜喻下意识小鸡啄米似得点头,听清沈安之说的什么怔愣抬眸,短促地“啊”了一声。


    “怎么,师姐这是不愿意?”


    沈安之站直身形,抱臂微歪头看她,指尖召出铜钱把玩。


    冰凉硬度的触感哪有姜喻腕骨和掌心肌肤来的有趣,有些索然无味地捏拳握在掌心。


    第42章


    姜喻唇瓣微启,喉间却似被什么哽住,发不出声,一双墨眸逐渐一点点亮起微光。


    成了?这算是她的任务跨越式进步,迎来转机了。


    姜喻心底雀跃完,莫名心虚捏了捏袖口,指尖挠了挠脸颊,眸光流转看向他,摇头否认:“没有不愿啊。”


    “最好如此。”沈安之满意地点头,视线缠上她时弯唇浅笑,“师姐,现在就开始吧。”


    “现在就开始?”姜喻微微睁大眼。


    “自然。”沈安之说的一贯懒散惯了得轻松,“师姐允的。”


    “啊对对对,是我允的。”姜喻莫名有种挖坑微妙感觉,看了眼昏暗的厢房,话锋一转,“可是今夜快子时了……”


    沈安之指尖微不可察地轻抬,厢房角落熄灭的烛台“噗”地一声燃起暖光,将他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


    他强撑着身体微微前倾,阴影瞬间将姜喻笼罩,眸底翻涌着浓稠如墨的执拗,声音沙哑:“师姐,不晚。”


    姜喻扯了扯唇角,抬眸干笑一声。


    谁能想到片刻前,沈安之还因反噬滚烫得冷汗浸透鬓角,几乎昏死过去,此刻竟又这般不依不饶地缠了上来。


    姜喻心头一跳,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要将人吸进去的眼眸,暗自吐出一口浊气。


    沈安之还真是片刻消停不得,上瘾不成!


    姜喻心一横,伸手勾住他微敞的衣襟,踮起脚尖,一个带着安抚意味却又略显急促的亲吻,囫囵落在他另一侧脸颊上。


    不等沈安之其他反应,姜喻迅速退开一步站定,双手背在身后,指尖无意识地用力绞着袖口衣料。


    月光从窗棂斜斜洒入,恰好落在姜喻故作镇定的脸上,她语气格外地“语重心长”道:“咳,此事不宜过多,贪多嚼不烂,需得循、循、渐、进!”


    沈安之视线瞧上她强作镇定的模样,忽的一笑,喉结微动,刻意将嗓音压低,顺着姜喻的话头轻声道:“师姐既这般说……那我便走了。”


    亲眼看着沈安之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门扉合拢的轻响落下,姜喻紧绷的脊背才倏然松懈,长长吁出一口气。


    下意识抬手将冰凉的手背反复贴上滚烫的脸颊,试图压下心底火烧火燎的燥意。


    一定是喝了柚子酒,她才敢这么胆大。


    姜喻给她的莽撞行径,找了个合适的理由。


    沈安之重新回到住处,躺上床,反手枕在脑后出神地盯紧坠下的白幔,寻不得到半分睡意。


    辗转反侧间,他一闭上眼浮现的来来回回都是那道绯红的身影,她的一举一动清晰无比地在脑中轮番上演。


    沈安之闭上眼将清心诀默念三遍,眼尾洇着薄红,勉强挣脱杂念,坠入短暂而虚浮的梦境。


    梦中,一截欺霜赛雪的皓腕从他身后绕来,带着温热的呼吸,松松勾缠住他的脖颈,温热身躯贴靠来。


    她青丝如瀑,倾泻而下,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带着全然的依赖,深深埋进他颈窝,慵懒带笑的嗓音似在搔刮耳廓:“安之……”


    沈安之眼尾微挑,伸手擒那条手腕,指尖还未拢紧,少女已灵巧旋身躲开。青丝扫过他滚动的喉结,带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痒,银铃般清脆的笑声漾开来。


    她身着一身绸缎制成的绯红小衣,笑着歪头,妍丽的眸子微微促狭:“师弟,可欢喜?”


    沈安之指尖猛地蜷缩,狠狠掐进掌心,直至骨节泛白攥成拳。


    本该移开的眸光此刻微暗隐忍落定,沈安之立马背过身,步伐僵硬向屋外大步走去。


    少女却不依不饶地笑着跟上来,偏要在他面前站定。他目光不受控地飘落在她身上,颈间脆弱白皙的肌肤,小衣之下露出一对若隐若现、莹润如玉的双脚。


    梦境深处,熟悉的身影步步靠近自己,他心头一滞,下意识想后退,双脚似生了根。


    他身形绷紧,僵直地钉在原地,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见她背手倾身,唇角微弯,仰起脸轻歪着头,笑意盈盈道:“师弟,怎么不说话呀?”


    沈安之不知该说什么,顿感从脚底一股脑地漫到头顶的慌乱。


    偏偏少女恰逢此时贴在他胸口,笑着指尖点了点他的侧脸颊。随之指尖慢慢似有若无擦过他唇瓣,眸底带着几分难掩的羞涩和俏皮,似乎在提醒他什么。


    ……


    *


    翌日,天光初透,熹微晨色。


    阳光刚爬上窗棂,外间隐隐传来喧闹人声。


    姜喻被嘈杂声扰了清梦,醒来她也不记得梦见了什么。


    本就折腾到后半夜才睡着,精神头不大足。慢吞吞从被窝里爬起来,带着睡意胡乱收拾起包袱。


    推开木门准备去寻沈安之,刚路过一个拐角,回廊下一句随风飘来的闲言碎语瞬间钉住她的脚步。


    “……你说沈师弟?哎哟,可不得了。”一个弟子压低嗓音,却压不住话里


    的惊诧,其他好奇心作祟的弟子都围了过去。


    有人先啧了一声,氛围一下子透着紧张,他这下才缓缓道来:“今儿天没亮透,就见他阴沉着一张脸,将褥子带枕头的,全拖到院中,一把灵火……付之一炬了。火光照得他脸,啧,瘆人得很。”


    姜喻浑身一僵,残留的睡意瞬间被惊得粉碎。来不及细想,提起裙裾朝着沈安之的院落疾奔。


    未及近前,青烟残缕已撞入她的眼帘。


    木门虚掩,姜喻屏住呼吸,从狭窄的门隙间窥去只见沈安之静立庭中,若有所思地地看着最后一点猩红余烬湮灭于冷风。


    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沈安之的目光几乎在抬起的瞬间便撞上了门缝后姜喻的视线,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掠过眼底,他竟率先别开脸。


    姜喻心头微跳,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异样感,努力维持平日模样推门而入,语调轻快如常道:“师弟,这里怎么了……”


    沈安之抱臂侧眸,沉沉地望过来,眸光压下晦暗的微光,“无事。”


    姜喻唇瓣微启,还想追问,沈安之的目光已掠过她收拾齐整,开口截住了她未出口的话:“可准备好了,师姐?”


    “嗯,东西都收好了。”姜喻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在脚边尚未散尽的灰烬上。


    这些东西……他为何非烧不可?


    敏锐捕捉到姜喻好心作祟的视线,沈安之强压下喉头翻滚的异样,面上却只作未觉:“既已备妥,便准备动身吧。”


    “好,晓得了。”姜喻微微一点头,转身欲走,眼角余光扫见庭院竹架上那件晾着的玄色衣袍,“师弟,衣裳晒干了记得收。”


    沈安之随口低低“嗯”了一声,目光不由自主地随着她的目光看去,指尖寸寸收拢成拳。


    姜喻瞧得分明,心下微诧。


    沈安之薄唇紧抿,未再多言半字,转身时步履竟带上了几分仓促,木门被他反手“咔哒”一声掩紧。


    姜喻慢悠悠往回踱步,“咦”了一声顿足,心底浮现一个诧异的念头:沈安之方才那个模样,倒像是怕她再多问一句。


    也对,沈安之行事向来如云遮雾绕,全无章法可循。


    姜喻自知懒怠深究的性子,费那心神琢磨他的心思,只怕猜来猜去,横竖都是猜不透。


    她索性不再琢磨,脚步轻快地折回屋里,将几样用得顺手的法器清点。收拾妥当,便匆匆去寻顾疏雨几人辞行。


    会客厅外,沈安之早已候着。


    他垂眸,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铜钱,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


    厅内,顾疏雨清冷的嗓音低低传来,指尖正点着铺开的舆图一角,凝神与几位弟子商议天乩城百姓的召回时机。


    方微云立在顾疏雨身侧,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成熟模样,却在某个弟子提出异议时,突然拍案,眼神晶亮地反驳:“此言差矣!当断则断,此时不迎,更待何时?”


    但在面对顾疏雨正确的想法,他急切拥护,与端方外表形成了鲜明反差。


    顾疏雨与方微云几人小声商讨,她执杯轻抿:“便按如此来,尽快协调百姓重建天乩城。”


    姜喻匆匆步伐转为放轻脚步,绯红裙裾如海棠花散开,更衬得纤腰不盈一握。路上来得急了,颊边未消散婴儿肥晕开薄红,像染了胭脂,唇瓣微张,细细地喘着气。


    这副模样落进沈安之幽深的眼底,他缓慢地移开视线,梦中画面又一次浮现在他脑海,让人生出莫名地燥热。


    顾疏雨清冷如雪的眸,在触及匆匆赶来的姜喻时,悄然融化开一丝暖意。


    知姜喻的师父柳长老不在,顾疏雨凝眸叮嘱,声音虽淡却含着关切:“师妹,你来了。在外行走,记得多传讯回宗门,若遇难处,随时寻师姐。”


    方微云手中玉骨折扇“唰”地合拢,轻轻敲落在掌心,目光落在顾疏雨难得柔和的侧脸上,忍不住小声嘀咕:“唉,疏雨对师弟师妹这般上心,倒真叫人眼热了……”


    分明从他语气里能听到酸溜溜的“潜台词”:怎地她不这般惦记他?


    姜喻眉眼弯弯,脚步轻快地凑近顾疏雨,亲昵地挨着她的手臂,声音清脆应道:“知道啦,师姐,我一定记得。”


    不远处,沈安之的目光骤然凝固。


    他目光紧紧盯在姜喻紧贴着顾疏雨衣袖的地方,一股难以言喻的焦灼与燥郁瞬间攫住了他的呼吸。


    姜喻难不成靠谁都这般近?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眼底深处,阴翳如墨色潮汐翻涌着。


    第43章


    姜喻脊背上蓦地窜起一股细微的热意,仿佛被一道无形的视线灼烫着身侧。


    她心头无端一跳,像被无形的指尖轻轻拨动,侧首望去,沈安之倚柱长睫低垂,手指松松环抱在臂间,似乎正凝神盯着窗外竹影。


    方才如有实质、滚烫的窥探,此刻消弭无踪,倒成了一场空落落的错觉。


    姜喻几步走到沈安之面前,他抬眸缓慢上移,视线里一步步走近那道绯红身影,目光定格在少女笑靥上,眼底深处似有幽光流转。


    “走了,师弟。”姜喻笑着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我们赶在日头落山前动身,我可不想露宿街头。”


    沈安之眼神骤然被那只在眼前晃过的白皙手背吸引。想起梦中便是这样一只柔若无骨的小手,轻勾着他脖子,笑意盈盈地贴上来。


    他僵直身形一瞬,视线有意地避开姜喻,抬步往外走时瞥看她带着一丝别扭,“走吧。”


    *


    他们此行所去是隐匿百年的无尘仙山秘境。


    百年前飞升的天梯崩毁,自此仙路断绝,无尘仙山曾是凶名赫赫,连同其踪迹一同消失。


    无尘仙山,顾名思义意为涤尽凡尘,凡夫俗子亦不可窥见。山势巍巍,高不可攀。百年寻找之人不计其数,但踪迹渺茫,更令凡人望而却步。


    传闻仙山秘境中生长有千千万万种奇珍异草、奇珍异兽,更有天梯残骸之力,可参天机。


    巍峨群山绵延不尽,一处祥和的山脚下,一座木墙灰瓦的小镇人声鼎沸,几道马蹄踏过青石板溅起水花。


    倏忽间,细密雨丝转作倾盆大雨,豆大雨点砸落在屋檐。一绯红衣裙翩跹,步伐极快地钻入屋檐下躲雨,随手理了理衣裙和发丝的水珠。


    姜喻立于屋檐下,潮湿阴冷得寒气夹着暴雨袭来,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将怀里的小包袱护得更紧了些。


    刚行至小镇落住,她和沈安之便分开打听无尘仙山,包袱里正是她搜集有关仙山记载的书卷。


    至于为何不放入储物袋,说来也短……


    寻见一栗子糖做成精巧小鸟样,姜喻正准备取银钱买下,却摸得腰间空落落。行了不足半条街,她的储物袋就被小贼顺走了。


    可怜姜喻看天无语,差点成了落汤鸡。还好为了不时之需,她早早在衣袖、鞋袜塞了一叠符纸,比起东西丢失,小命不丢就是好事一件。


    姜喻正躲雨,一阵细微声音从身侧传出。


    样貌不足七八岁,掩藏不了小巧玲珑的灰鼠耳朵的小妖,哆哆嗦嗦从暗巷角落跌撞着跑出。


    脸颊血痕蜿蜒,一张灰头土脸裹在破旧补丁灰色披风下,脸颊青紫交加,看见姜喻惊呼一声:“怎么有人?”


    姜喻抱紧怀中的包袱:“还不许有人不成?”


    见少女一副不怕事的模样,小妖把耳朵藏进披风,裹紧披风遮住,仰起那张毫无威慑的脸说着狠话:“你不想死就不要说话,赶紧跑。”


    “你这小妖口气不小。”姜喻压下声音,余光瞟看了眼他身后。


    “别怪我没提醒你,有人在追杀妖了。”


    姜喻心说自己又不是妖,怕什么。


    小鼠妖实在没闲心随她多说,又不想多管闲事,回眸匆匆瞧看了一眼身后,鼻尖朝天嗅了嗅,似乎确定紧随其后的东西在哪,脸色刷的一白。他慌忙地逃窜跑进雨幕,钻入对面小巷。


    雨打屋檐声里,一声突兀的“咔擦”碎裂响动格外刺耳。


    姜喻正琢磨着什么东西让小妖惊得方寸大乱,心头倏地一跳——这鬼天气,莫不是真有什么邪祟追逐它而出?


    雨帘如幕,将无数细微声响吞噬殆尽。


    姜喻心底一慌,真怕有什么鬼东西出现。


    却见一道玄色身影伴着纷扬雨珠,自檐顶翩然翻落,足尖轻点地面,黑色伞面如墨莲般微微倾下,堪堪停在她发顶三寸。


    沈安之侧对着她,目光投向灰蒙蒙的雨幕深处,湿漉漉的发尾坠下,眼尾微挑,唇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师姐,还舍不得回去?”


    姜喻顿时苦着脸,一手抱着包袱,一手指着腰间空空如也,避雨符都画不出:“别提了,储物袋丢了,现在可是身无分文,法器全无。你看这大雨如注,寸步难行。”


    沈安之轻轻将雨伞逐渐倾斜向她,“一个小贼而已。”他微顿语气,轻慢一笑,“此刻不走,师姐打算等雨停?”


    谁知道雨何时停了……


    姜喻仰着头,笑盈盈地凑近一些,眼波潋滟似是秋雨绵绵中的水光,亮的惊人,“看师弟伞面够大,捎我一起吧。”


    她靠近分明是极快,在他眼中却是一张张放慢的剪影在眼底闪过,缠着他心脏的一下悸动声响。


    沈安之深吸一口气,唇角压抑不住地轻扬,指尖愉快地摩挲着伞柄,“不行。”


    “怎么,师弟真打算放我在这屋檐下躲到雨停?”姜喻不解地眨了眨眼。


    沈安之身形微动,不着痕迹地侧转过来,正对着她。


    水珠滚落伞面,悄然落在雨幕。


    沈安之眼底似有暗涌,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声音有些喑哑道:“自然不是……”


    姜喻抬眸,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目光里。


    “那是什么?”姜喻忙不迭追问。


    沈安之向前微倾,距离悄然拉近,皂角香的气味和她身上温软馨香缠在鼻翼。


    他喉结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刻意拥低柔的语调道:“想提醒师姐像上次那样,又让师弟尝到了‘心悦’的滋味。”


    他眼底掠过一丝幽暗的光,见她一愣,唇角的笑意深了些,竟有几分蛊惑又危险的气息。“师姐这次……可愿再多‘指点’师弟几回?回去后,万望师姐……莫要吝啬。”


    姜喻心底一慌,摸了摸发烫的耳垂,干笑了两声,“沈安之难不成真喜欢上这种事情”的念头颇为惊人,她恍惚认知到此事时脱口而出:“为何不自己来?”


    她抬眸仰头一笑,极快掩饰眼底的慌乱,“那个,我是瞎说的……”嘴跑那么快,胡说什么。


    雨点敲打伞面,滴答作响。姜喻正懊恼地扯了扯唇角,倏然瞥见头顶的伞正悄然逐渐向她倾斜,视线被牵引的一瞬,一道阴影便已笼罩下来。


    沈安之呼吸微滞,带着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唇轻轻落在她微凉的脸颊,心底的满足感似在逐渐加深。


    他甚至能清晰捕捉到她蓦然睁大的眼眸,漆黑瞳孔里映着天光和雨丝,亮得惊人,带着懵懂的惊愕。


    一声低笑自他喉间逸出。


    唇瓣一触即离的刹那,沈安之自己都未察觉抬起了手。他温热指尖触及她微凉侧脸的瞬间,动作鬼使神差放得极轻、极缓。


    深秋临冬下的雨幕如帘,本就寒气侵人,她躲在檐下,脸颊沾着湿漉漉的凉意。


    他温热的指腹就这样若有似无地摩挲过脸颊肌肤,像触碰一片无意中被冷雨打湿的花瓣。


    姜喻屏住呼吸,抬眸撞进沈安之含笑的眼底,他方才眸底的晦暗涤荡一空,只余下少年“偷香窃玉”后的意气风发。


    她看得一怔。


    雨风卷过檐下,撩起少年额边几缕碎发,更吹拂起那抹缠绕在他墨发间的绯红发带。玄色衣摆在湿润的空气中翻飞,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


    然而撞入她眼底的,唯剩他唇角噙着的笑意,以及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含笑的眸子。


    姜喻指尖发白,紧紧抱住怀中包袱,不禁出神地想,这朵黑莲花长的这般好看,生得惑人也就罢了,束发的是她随手赠他的那根发带。


    这抹绯红原是他一身沉郁玄衣中最亮眼的点缀,此刻却远不及他唇边眼底的笑意来得灼人。


    姜喻匆匆地垂下头,脸颊不禁后知后觉得燃起来,心尖轻颤,带着一种陡然的悸动。


    被她表情不经意地取悦到,沈安之站直身形但伞依旧倾斜向她,收敛笑意看了眼雨幕,“师姐准备傻站到什么时候,该走了……”


    “晓得了。”姜喻想起什么,朝旁边幽暗的小巷一指,“我刚可瞧见一只灰毛老鼠小妖,被什么东西撵得惊慌失措,嗖地就钻那巷子里去了,跑得那叫一个快……”


    沈安之眸光极淡地掠过幽暗巷口,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一只不成气候的妖物罢了,”他语调惯常得轻慢,目光转回姜喻身上时,却又带上一丝不易觉察情绪,“不值得师姐挂在心上。”


    姜喻随口应了声,将怀里的包袱又搂紧几分,与他并肩往客栈方向走。


    雨风微凉,拂动她鬓边碎发,“师弟怎么找到我的?”侧过头,眼里带着探究,“不会又用了我头发丝吧?”


    沈安之脚步未停,眸光无声垂落,落在她簪着蝴蝶发簪的发顶,薄翼随着她步伐轻轻翕动,声音一下子变得低沉:“此地拢共不过巴掌大,寻师姐自然简简单单。”说的理所当然,跟喝水一般轻松。


    姜喻忍不住笑了一声,真是沈安之能说出来的话,挺沈安之风格。


    回到客栈的厢房,姜喻喝了一口辣口的姜茶,才解开包袱把书卷一样样摆出来。


    “师弟,找的都在这里了。”


    姜喻随手拿起泛黄脆硬的县志翻阅,上面寥寥数语得记载百年前天梯陡然现世之事。百年前那场撼天动地的异变,如今蛰伏在这小楷里。


    这座小镇五十里外无名深山中,穹顶骤然乌云密布。


    不过一个时辰,八十一道紫电悍然劈落,雷光灼亮百里荒岭。吸引不少即将羽化或飞升的闭关大能破空而至,可未等他们逼近山巅,但见通天玉阶寸寸崩裂。漫天星屑,凡尘仙途断尽,自此世上再无飞升之人。


    姜喻单手托腮,指尖轻点泛黄的书页一条批语,“师弟,上面说到此事与无尘仙山秘境有关,只要找到这座仙山,就可知晓当年之事的来龙去脉。”


    姜喻对所谓的真相不感兴趣,对这方天地总觉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连那万人渴求的飞升大道,亦掀不起她半分好奇。


    原著并未细述此间种种,不过主角团既寻得了秘境入口,想来她与沈安之按图索骥,想来也非难事。


    “哪会这般简单找寻真相,不过后人种种臆想,穿凿附会,岂能当真。”沈安之随手阖上书,指尖轻轻叩击桌面。


    他唇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地笑,“秘境位置扑朔迷离,师姐就这般笃信你我寻得到?”


    姜喻笑着眨眨眼,迎上他的沉沉的目光,“试试嘛!万一呢?听说里面奇花异草众多,万一撞大运,说不定寻到抑晦丹药方中的草药了。”


    第44章


    沈安之瞧见她信心与斗志皆是满满,话到嘴边的戏谑终究化为从喉头极低的哼笑,“既如此……就用心寻吧。”


    姜喻颔首,捧着书卷垂眸认真地翻阅细读,“我可得看看,找出线索来。”


    见她如此,沈安之喉头微梗,几乎是强硬着挪开目光盯着手中书卷发呆,指尖无意识地翻转夹着一枚铜钱轻轻敲击桌面。


    抑晦丹作为早已失传的丹药,寻齐全草药绝非易事,光一张药方所需药草已多达百种。其中过半数的灵株,莫说寻获,便是现世一株,也足以在修真界掀起腥风血雨,价值连城……


    偌大宗门,唯有姜喻不知疲倦地为自己……


    姜喻托腮看完书卷,整齐折好一张小镇五十里山脉的堪舆图放进袖口,起身欲走。


    温热触感倏地划过腕骨,沈安之的尾指状似无意地轻轻勾过,又极快地收回袖中,仿佛只是衣袖拂过的错觉。


    他目光依旧落在书卷上,声音平淡无波:“师姐去哪?”


    “回房歇


    息。”姜喻答得干脆。


    她实在想不到什么合适留下的理由,不过见沈安之喊住自己,她脚步顿住,倒是乐见其成,笑吟吟地望向他。


    沈安之对上她含笑的眸,敲击桌面的指尖微顿,脑中不自觉想起前几日之事,一股莫名的燥意直冲喉间。


    他仓促地抓起桌案上的茶杯虚虚抿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借此掩饰着什么,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姜喻对此习以为常。


    这几日沈安之没让她同住一屋,耗费灵力布下繁琐的护身阵法,又将“银花”法器塞在床底镇守,更绝不允她在他的厢房中多待片刻。


    真叫姜喻好奇得紧,心尖发痒。


    姜喻不再多言,提裙行至门边,在跨过门槛的瞬间回首,恰好捕捉到沈安之来不及完全收回的、带着探究与一丝复杂情绪的目光,匆匆掠过她的背影。


    她笑了一下,话终究未出口,只留下一片翩然的衣角,身影消失在了门外。


    姜喻回到厢房草草收拾一下,刚蜷进被衾合眼,便被一道不容抗拒的力量拽入梦境,仿佛有冰冷的指尖骤然穿透意识,将她直直拖入黑暗。


    姜喻睁开眼,惊觉自己居然出现在鹤门宗,身着统一的鹤门宗弟子服,不过却是一身粉黛衣裙,头盘双丸子,远看倒像颗水灵灵的小水蜜桃。


    姜喻垂眸看清稚嫩白皙的十指,她如今身体大抵不超过十岁。


    “站住!”一声怒喝打断她的思绪。


    姜喻下意识循声望去,六个高挑的青年弟子正狂奔追逐一玄衣少年,他看起来同样年岁不大。


    他抱紧怀中包袱,直挺挺往前冲,和刚抬眼的姜喻差点撞了正着,他身形比她高一些,若是相撞她只怕得双脚离地,栽个狗啃屎。


    可最后关头,玄衣少年侧身利落泄力,任由自己摔到地面,不然姜喻铁定被撞飞出去。


    他利落从地面爬起,姜喻刚看清他眉眼,他早已经急匆匆地跑远。


    刚刚,那个是十岁的“沈安之”?


    几个凶神恶煞的青年弟子还追着他喊打,小小的身影在宗门廊柱间狼狈逃窜。


    姜喻身形被一股没由来的力量轻拽,下一瞬她目睹小沈安之仓惶间猛地撞开藏经阁沉重的木门,将自己直挺挺地摔了进去。


    姜喻赶忙伸出手扶住他,却被他穿过掌心,沈安之反应来翻身以背死死抵住大门。


    门外脚步声与叫骂声渐近,他心口狂跳。


    刚刚摔了一跤,掌心蹭过粗砺木地板,竟划破了一道口子。


    血珠渗出,他吃痛缩手,未想到染血的掌心无意按在木门触发结界。


    霎时间,金光微闪,无声中侧边显露出一道暗门。门外脚步逼近,他不及细想,闪身挤入凭空出现的暗门之中。


    穿过暗门,蛛网低垂,尘埃在他掌心火折子斜射的微光里浮动。


    整个幽深暗室,堆满了蒙尘的古卷,这方被遗忘之处成了他绝佳的庇护所。


    姜喻看着他精疲力竭地盘膝坐下,陡然他捂住胸口,疼得身形晃的厉害。


    姜喻身形定格住,动弹不得,心底一慌,无声得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漫不经心扫过四周,最终却像生了根,直勾勾钉在她所站的方位。


    沈安之莫不是看得见自己?


    虽然按理说她的梦境,本不该无缘无故梦到沈安之。


    姜喻焦急地喉头溢出声,轻声唤去:“师弟……”


    沈安之并未回答她。


    他拖着疲惫的步伐一步步靠近,姜喻下意识屏住呼吸,只见他身形微颤,力竭得双脚虚浮地一个踉跄,垂眸时眼底沉淀的暗色浓得化不开。


    姜喻心口一紧,未及细想已伸手去搀,指尖却只触到一片虚空。他踉跄着稳住自己,整个身形径直穿过她。


    一阵凉风忽地掠过,卷起她耳畔碎发。姜喻急急回身,撞入眼帘的唯余那个十岁的小小少年过分单薄,刺眼的玄色背影与这昏暗的暗室几乎融为一体。


    她眼前光影流转,一帧又一帧画面如走马灯般在她眼前掠过。


    她看见了沈安之的过往。


    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窥见,这入门尚不足一年的小小少年,是如何在日复一日里,小心掩了自己痕迹,蜷在暗门后的这方天地。


    他会就着微弱火折子光,指尖拂开积灰,在那些泛黄脆弱的禁书残页间翻阅。


    也会在被其他弟子追赶时,跑到此地避人眼目,以求一时安逸。


    更会在无人可见的此地,独自一人承受反噬的疼痛,直至汗流浃背,身形蜷缩在一起昏死过去。


    直至一日,他在一卷丹毒密录的一书的最后一面,窥见了“抑晦丹”三字。


    其上记载:此丹诡谲,可抵天下万般反噬,强压祸根。


    沈安之手指攥紧了泛黄的纸页,死寂的眸底这一瞬闪烁出希冀的微光,他唇角轻勾,小心翼翼将药方一字不漏的誊抄下来,“找到了……”


    姜喻同样看清,这张方药方竟是如此才得知的。


    可她一想到沈安之日日躲避、日日自保、反噬发作,磕磕绊绊地成长至今。便没来的心堵,像塞了一团棉花。


    她的指尖虚虚悬停在沈安之的发顶上方,极轻、极缓地拂过,像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魇。


    “师弟,”姜喻声音里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往后,我会护着你,改变故事的结尾。”


    梦境中浮现,是原著里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的岁月,是沈安之从不曾袒露于人前的晦暗过往。


    尤其那一道盘踞在他心口、狰狞扭曲的旧疤,历尽数年岁月,至今都未曾真正结痂。


    那伤……究竟从何而来?


    姜喻心头盘踞着无数疑问,沉甸甸地压着,几乎要破喉而出。然而未等姜喻去深究去细看,梦境便骤然消散。


    醒来时,她眼角洇着湿凉。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咸涩的湿意蹭在皮肤上。


    几乎是念头刚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便攫住了她。


    要见他,立刻!马上!


    晨雾尚未散尽。


    姜喻胡乱披了件绯红外衫,青丝未挽,散乱地披在肩头。她甚至顾不上穿好,赤足踩着冰凉的木板,几步便冲到沈安之厢房紧闭的门外。


    “笃、笃、笃……”


    她指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轻轻扣上门扉,落下三声急促又竭力压低的轻响。


    姜喻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沈安之疲倦揉了揉眉心,指尖按上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一场并不安稳的梦中挣起身,里衣被薄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不说,又带着说不出的烦厌。


    急促的敲门声,他起身掐诀理好衣衫,随手打开门,就见姜喻匆匆忙忙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姜喻胸口起伏,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在看清沈安之的刹那骤然失声。


    他就那样安然无恙地倚在门框上,带着一身未散的睡意和慵懒,仿佛她那些让她担忧的梦境全是凭空臆想。


    沈安之倦怠的目光懒懒垂下,却在触及地面的瞬间骤然凝住。


    姜喻赤足踩在冰凉粗糙的木地板,视线不受控地向上,凌乱的衣襟、散落的发丝。


    意识到她匆忙地衣衫略显凌乱,一时屏住呼吸。


    一股无名地焦躁与燥热用力拉扯,从脚底至到头顶的热度,让他眸底晦暗逐渐幽深,喉间发紧。


    他几乎是仓促地别开眼,视线躲开那抹晃眼的莹白,声音低哑:“师姐,怎么这般匆忙?”


    他向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欺近。


    “我、我就来看看师弟如何了?”姜喻抬眸干笑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后退半步又生生忍住,脚底的寒凉和心尖的热倒是一时平衡了。


    方才梦境带来的心悸还未平复,眼前人熟悉的气息让她恍惚得,一时竟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我如何?”沈安之佯作漫不经心地重复,“我很


    好。不过,师姐……”他刻意顿了顿,眸底翻涌的墨色深得让姜喻心尖骤然一缩,“就打算这般说?”


    沈安之带着几分不易觉察地贴近后,她顿时只觉腰间一紧,天旋地转间已被他打横抱起。


    沈安之的手臂坚实有力,不容她挣扎,属于她的、带着暖意的馨香瞬间霸道地纠缠上他的鼻息,无孔不入,“我看师姐并非不知冷暖,怎么来的仓促?是打算继续教师弟‘心悦’滋味?”


    “沈安之!”姜喻强压的惊呼溢出,慌乱地抬眸,撞见他紧绷的下颌线条,那侧脸上似乎透着压抑的、说不出的隐忍情绪。


    沈安之抱着她大步流星,径直踏入隔壁厢房。将她轻轻放落在床榻上,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柔。


    甫一放下,沈安之便僵硬身形一顿,背过身去。指腹相互摩挲着残留触感,垂眸看她,眼底藏着幽深的暗涌,“师姐,穿戴好再说……”


    他拖过一把椅子坐下,胸腔里叫嚣着燥热,许久才勉强平息一两分。


    姜喻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心底那点残余的惊讶被笑意取代。


    沈安之,现在倒是知道害羞了?


    姜喻含笑着噗嗤一声,沈安之回眸觑了她一眼。她憋住上扬的嘴角,整理好鞋袜和衣衫。随他托了把木椅,又倒一杯凉茶给他,心底早暗自准备说辞。


    姜喻故作轻松地抛出饵线:“师弟,‘心悦’二字嘛,总需些‘引子’呀……”


    烛火在沈安之眸底跳跃,映着他微挑的眉梢。“哦?”尾音拖长,带着一丝玩味,像羽毛搔刮在人心尖,静待下文。


    “譬如,”姜喻顿了顿,目光清亮地迎上他,“坦诚相待,说些彼此不知的私密事,才算真正交了心?就比如,师弟厌恶欺瞒,这事儿,我可摸得门儿清了。”


    他指尖在杯沿缓缓划过,“师姐想探听什么?”


    姜喻语气微顿,到了此时反而喉间发紧,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泛白。压在舌根的话,到底是该倾吐的真心,还是不该惊动。她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师弟,我想问一问你胸前伤疤由来……”


    她静等了一下,原以为等不到沈安之的答案。


    沈安之抱臂地看向姜喻,思索了一番,眼底闪着一丝不易察觉地认真,暗藏下小心翼翼道:“我十年前失了半年记忆,浑噩间由顾师姐带我拜入鹤门宗,自此胸口那道旧疤便再未真正愈合。


    以此为始,跗骨之蛆般的反噬,从起初半年一次的钝痛折磨,渐渐变得频繁,直至如今……蚀骨焚心之痛便会如期而至。”


    沈安之语气是一如既往地懒散轻松,仿佛说得从不是他自己。


    第45章


    姜喻抬眸直愣愣地望向沈安之。


    他啊……说得太轻松了,仿佛他才是那个事不关己之人,便让一切掩埋于过去。


    姜喻微微抿唇,目的达成了不是嘛,可胸腔溢出的酸楚感又算什么。


    “师弟,若是旧疤不恢复,你会如何……”姜喻压下音色轻颤,眼尾泛红,拢在袖中的指尖一寸寸捏成拳压在腿上,眸底深藏着微光闪烁。


    看见姜喻眸底的微光,沈安之头一次懂得什么叫不忍心,不忍说出他早有预感的答案。


    哪怕如今有抑晦丹存在,反噬不再疼痛发作,若是不弄清楚体内旧疤由来,只怕难逃不过……


    沈安之抱臂弯唇,微扬了扬下颌,转移话题道:“师姐不是信心满满吗?抑晦丹在,师弟的伤疤亦有可能恢复之机。”


    姜喻指腹无意识地蹭过泛红的眼尾,似要拭去并不存在的泪痕,追问道:“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轻颤。


    “自然。”沈安之将杯中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眸光沉沉在她眼尾扫过,心中微动,似被羽毛搔过,微痒。他放下茶杯,“既然师姐问完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前倾,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挑起,眸底侵略性毫不掩饰。修长指尖捻起她一缕因匆忙赶来而散落的发丝,慢条斯理地缠绕在指间把玩,“倒该师弟问问了。”


    姜喻被他逼近的气息笼罩,强自镇定地颔首,“嗯。”


    “师姐是看到……”沈安之的视线掠过她微乱的鬓发,想到她方才失魂落魄闯入的模样,尾音拖长,带着一丝探究,“亦或听到了什么,才会如此慌张?”


    “做了一个梦。”姜喻脱口道。


    “梦?”沈安之缠绕发丝的指尖微微一顿,眸底暗色翻涌,探究的意味更浓。


    姜喻点头。


    其实此刻想来,刚刚梦境如此真实又荒谬,看得她紧张担忧,又怎敢断定所见便是沈安之的过往?


    念头方起,左眼骤然传来一阵刺痛,仿佛锐器狠狠扎入。


    姜喻闷哼一声,蹙紧眉头,抬手捂住左眼,眼中瞬间漫开水光。


    沈安之呼吸一滞,无措慌忙地在衣袖蹭了一下手心不存在的濡湿,抬手凑近前查看姜喻眼睛。


    “如何?”沈安之下意识捧起她的脸颊,宽大温热地手掌将她小脸占去了一半的位置。


    温润灵气如薄纱般覆上左眼细细探查,眼底清澈透亮,不见半分妖气侵染的痕迹。


    “方才……好疼。”姜喻放下揉眼的手,脸颊仍被他温热的掌心托着。长睫如蝶翼般颤了颤,抬眸撞进沈安之低垂的丹凤眼里。


    原来他会这样专注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凝视自己。


    “现下好多了。”姜喻轻声提醒。


    沈安之恍若未闻,指腹非但没松,反而沿着她细腻的肌肤轮廓,极有耐心地捏了捏,呼吸在她咫尺间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他倏然倾身靠近,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温热的吐息几乎拂过她鼻尖:“怎么回事,师姐?”指腹微微施力,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亲昵。


    原来捏起来是这般……软腻。


    “不、不造啊……”姜喻被他捏得口齿含混,脸颊肉微微嘟起,含糊抗议,“师弟……还要捏、捏到肿么时候……”


    她语气里半是无奈,半是习惯性地纵容。


    沈安之眼底笑意更深,指尖力道收得恰到好处,确保不留半点红痕,只将那温软的触感牢牢控在掌中。哼笑时,声音低沉带一丝蛊惑:“师姐,在紧张什么?”


    空气仿佛都因他专注的逗弄而变得稀薄,无声无息地缠上了一丝暧昧。


    姜喻脸颊悄然浮起一层薄红,抬眸瞪了沈安之一眼,小声地嘟囔:“没有啊……”


    他如今倒是越来越喜欢靠的她很近……


    沈安之垂眸,目光锁在姜喻颊边洇开的霞色。眸底似有光焰无声跳动,兴奋、雀跃呼之欲出,如同终于寻到了渴求已久的秘宝。忽的欺身向前,任由吐息似有若无地落在她轻颤的长睫,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是吗,师姐……”沈安之轻声呢喃,眸底翻涌的情绪如没有填满的深渊,带着一丝隐秘的不满,靠近再贴近,彼此气息纠缠,得以一丝慰藉和疏解……


    姜喻晕染着诱人薄红的肌肤,如枝头熟透的蜜桃,散发着无声的邀请,引人采撷……就是很好咬的样子。


    沈安之俯首俯身吻在她脸颊时,先轻轻印在那片绯色之上,随即像是某种确认与标记,齿尖极其克制地、带着一丝研磨的意味,在柔嫩的肌肤上轻咬了一下。


    沈安之力道收得极好,只留下一点微麻的齿痕,并未让姜喻感到多少痛楚。


    “沈安之!”姜喻不得不拔高音量,隐隐透出她的紧张与心慌。


    沈安之亲眼看着她薄红骤然加深,如同晕开的胭脂,彻底染透她的脸颊,沈安之心中翻腾不休的心海才终于沉淀下来,化作一丝心满意足的兴奋。


    姜喻气鼓鼓地伸手去掰他捧在自己脸颊上是手指。


    沈安之眼睫低垂,竟真顺从地松了力道,任由她将自己的手推开。


    窗棂外斜射的阳光,映着姜喻因羞恼而涨红的脸颊和圆睁的亮眸,活脱脱一只炸了毛、啾啾直叫的绯红小雀。


    沈安之非但不恼,唇角反而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趣味,就那么定定地瞧着她。


    “师弟,”姜喻揉着自己被他捏得微红的脸颊,又羞又气地瞪过去,“你怎么来来回回就只会咬人?还、还总挑脸颊……”这地方还亲了又亲,偏就爱挑脸颊下嘴。


    不知内情的,怕要以为他终于开了情窍。


    知晓内情的,简直是要怀疑沈安之,他是不是有什么不可言说的特殊癖好……


    沈安之闻言,非但无半分愧色,反而理直气壮地迎上她的目光,目光在她泛红的脸颊上慢悠悠扫过,“师姐,你这时日不就只教了师弟这


    么多?”最后几个字他微微咬重。


    “……”姜喻被他这倒打一耙的话噎得喉头一哽。梗着脖子,莹白的耳垂微红,抬眸狠狠剜了他一眼,“照你这么说,还是我的不对了?!”


    话虽如此,姜喻确实按着循序渐进的理,没有教沈安之太多。在这方面,沈安之有时瞧上去仿佛是一张任她涂抹的“白纸”。


    他放心地由她在“白纸”上面是去画花,还是去画草。


    “好好好。”沈安之笑着抱臂,心海暗潮翻涌,燃起一丝燥热的暗火被他压下。他忽的弯唇,漫不经心地看向它处,站直修长身形,指尖夹着一枚铜钱翻转、把玩。


    “师弟可没有这么说,”他嗓音带着点慵懒的笑意,“不过师姐既如此讲了,想必不吝啬再教些别的吧?”


    姜喻无语地唇瓣微噘,正想反驳,脑子里却灵光一闪。


    差点又让其他事情给糊弄过去了。


    她语气陡然认真:“师弟,你刚刚说,你失去了九岁时半年的记忆?”


    “对。”沈安之试图回忆,脑海只有一片空白,如同被生生剜去一块,“按顾师姐所言,在救到我时,我周身有一种似有若无的妖气萦绕不散……”


    沈安之指间翻转的铜钱倏然停滞,眼底掠过一丝阴鸷取代了眸底惯有的散漫,“妖物多狡诈,我想多半是遭了妖物的毒手。”说到“妖”字,沈安之本能地眉宇厌恶拧起。


    “顾师姐怎么救的你……”


    “兵戈相战后一处抛尸的乱葬岗,我独自一个人爬出来死人堆后遇到了顾师姐。”沈安之的声音很轻,说的看似极为轻松,可下意识微皱眉头的模样,依旧显露出不愿回忆的记忆。


    “竟是如此。”能在那种地方活下来,又逃出生天遇见顾疏雨,对一个九岁的小小少年而言,堪称是九死一生。


    沈安之捕捉到姜喻眼底毫不作伪的怜惜,那目光像暖融融的阳光,没人能够抗拒,包括他。


    沈安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喉间发紧,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师姐……可以抱一下你吗?”


    请求来得突然,沈安之头一遭对她这般开口。姜喻微微一怔,旋即点头,“可以。”


    得了姜喻首肯,沈安之小心翼翼地起身,将她轻轻拢入怀中。


    他的下颌抵着她柔软的发顶,双臂缓缓收拢,将她纤细的臂膀圈住。她周身的暖意,挟着身上的馨香丝丝缕缕渗入他冰冷的心海,带来一种近乎眩晕的满足。


    她的脸颊被迫贴在他玄色衣襟上,清晰听到布料下胸腔里越来越快、越来越重的心跳声。


    沈安之狡黠暗笑,垂眸见她,微微蜷起的指尖,更抱紧一分。


    她大抵并不会知晓,此刻自己圈抱着她的姿势,正无意识模仿着彼此她醉酒后笨拙安抚他的模样。


    沈安之满足地弯唇,轻阖双眼。


    “师弟……可以了吗?”姜喻抬眸眨了眨亮眸。


    沈安之勉强维持住面上的平静,动作极缓,一点点松开环抱着她的力道。


    四面凉意乍然袭来,姜喻下意识抬起手背贴了贴脸颊,仿佛想将热度压下去。


    沈安之微微歪头,目光在她绯红未褪的脸上细细巡梭,唇角勾起玩味笑意,“该问的也问完了,师姐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姜喻眼睫低垂,目光下意识地掠过意味深长的暗示,只作未觉。弯了弯眼睛,状似认真地想了想:“自然是收拾收拾呀。明日我们就从这个小镇离开,进山去。”


    第46章


    “便如师姐所言,”沈安之抱臂侧眸,看向窗外透来的和煦阳光,晦暗眸底似有微光闪过,眼尾的朱砂痣妖冶异常,“不过今日时辰尚早,师姐便不打算出去走走?”


    “师弟所言在理。”姜喻唇角含笑,目送沈安之起身。


    沈安之放缓步伐移至门边,指尖搭在冰凉的门扉上,却未闻身后挽留之声。他身形微顿,回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暗流:“怎么,师姐当真一人前去?”


    “嗯。”姜喻心思已飘向待办之事,笑着对他挥了挥手,“师弟快去歇着吧,养足精神才要紧。”


    沈安之轻哼一声,目光在姜喻身上短暂流连,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入眼底。随即忆起了未竟之事,微微颔首:“嗯。”


    阖上房门,将玄色身影彻底隔绝在外,室内重归安静。


    姜喻从衣襟深处摸出一个小小的荷包,掂量着仅存的几两碎银,轻轻叹了口气。


    复又自我开解地弯唇,好在风云城姜氏钱庄的金字招牌遍布修真界,豪阔之名无人不晓,她压根不必为这点银钱发愁。


    她一人穿行小镇,步入小镇最为喧嚣的东市。姜喻还未走近,目光便被远处一座巍峨建筑牢牢攫住。


    整座楼阁通体金光闪烁,匾额上是“姜氏钱庄”四个古篆大字,琉璃瓦在日头下折射出刺目的华彩,环绕其周身的无形波动是数道品阶极高的防御法阵交织成的屏障。


    灵光乍现,其中威压暗藏。


    姜喻惊讶地微微张了张口,暗自咂舌,这也太夸张了吧。


    她虽早有心理准备,还是被这扑面而来的“财大气粗”震得脚步微滞。


    深吸一口气,姜喻穿过透明结界,足下光洁如镜的黑曜石地面映出那道绯红的倒影。


    离柜台尚有几步,柜台后正噼啪敲打算盘的青年似有所感,抬起头,挂着钱庄伙计恰到好处的和煦微笑:“贵客,烦请出示信物,置于此石台之上。”


    青年所指的石台古朴,台面正中一只栩栩如生的重明鸟雕像单足独立。它紧闭着眼,雕刻的羽翼纹理纤毫毕现。


    姜喻点头,依言取出令牌。


    令牌甫一脱手,便被无形之力牵引,稳稳悬浮于石台上。下一瞬,雕像紧闭的双目睁开,双目是两枚流转着赤红微光的宝石。


    一道柔和的微光自鸟目中射出,瞬间将姜喻笼罩。光芒如有生命般在她周身飞速流转、凝聚,最终化作一只半透明的绯红的重明鸟虚影,亲昵盘旋在姜喻肩头,发出一道清越的鸣叫。


    “嗬!”柜台后的青年枣卿惊得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几乎弹起,上半身急切地探出柜台。


    平日里验证信物,客人的信息不过是在石台镜面上一闪而过,何曾有过这般异象?待他看清令牌上清晰雕刻的重明鸟图腾与“姜喻”二字时,职业性微笑瞬间被巨大的震惊与狂喜取代。


    枣卿声音不经意拔高了几分,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道:“少、少城主?!您亲临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小的好去迎您。这、这验证,对您来说大可不必。”


    被“少城主”这称呼叫的姜喻颇为不好意思,她笑着抬手将令牌收回,令牌与肩头的重明鸟虚影瞬间化作流光飞回掌心令牌,“毕竟是该守的规矩,一样也不能坏了。”


    枣卿面上带着差点掩饰不住的狂喜,咳了一声,笑意着连连搓手:“您是有何事尽管吩咐,我定能为少城主办妥。”


    姜喻要来纸笔写下了所购之物,“朱砂和黄纸,现成的符纸,以及这些丹药,多谢了。”


    “少城主不必客气,包在我身上。”枣卿拍拍胸脯胸有成竹,说完便请她到内阁小坐。


    姜喻随他走入私人内阁坐下,随眼打量四周,香炉熏香袅袅,内里装饰内敛典雅,倒不是一贯的富贵迷人。


    坐下尝了几口点心的功夫,枣卿已将准备好的物品放在储物袋中交给她,“少城主,东西都准备在储物袋中了。您是打算去哪?”


    姜喻思忖一番,决定找他打听:“我打算去无尘仙山碰碰运气,你这边……最近可听到什么风声没有?”


    “无尘仙山啊……”枣卿一瞬面露难色,目光在姜喻脸上逡巡片刻,似是不忍心打击姜喻的念想。


    他笑了一声才说:“百年来,寻它的人如过江之鲫,多到数不清。近来么,倒是安静了些许。不过,少城主若真想去碰这个运气,我这儿,倒是有份还算详尽的堪舆图,或许能作个参考。”


    他寻到东西回来,从宽大的袖袋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皮纸推到姜喻面前。


    姜喻展开略一扫视,其上标注的山势走向与险要之处,远胜她自己寻来的那份,将图收拢,抬眸弯唇一笑:“多谢,告辞了。”


    枣卿亲自将她送至钱庄门外的长街上,他驻足,从怀中取出一物。玉佩通体澄澈碧色,玉佩递过,声音低沉而郑重:“少城主,此物贴身收好。若遇绝境,捏碎它,附近分号风云城弟子自会倾力相助。愿少城主永无用上它的一日。”


    玉佩入手微凉,旋即又被掌心暖意包裹。姜喻心头微暖,眉眼弯弯,应得清脆:“好!”


    枣卿袍袖垂落,对着她转身的背影,深深一揖,声音轻却沉:


    “愿少城主,此去千山,平安归来。”


    姜喻刚走出姜氏钱庄的范围,便感觉脊背发凉,一股沉闷地窥伺感覆在她身后。


    索性取出隐匿符捏在指尖,脚步由慢渐快,趁着步入拐弯人多的时机,她顺利地转到一条狭长小巷隐匿了行踪。


    轻盈脚步自身后逼近,他强压着后怕四下张望,鼻尖朝空气嗅了嗅,视线准确地看向姜喻消失的位置,稚嫩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你快出来,我都找到你了。”


    姜喻指尖灵力微闪,“嗤啦”一声轻响,隐匿符应声而落。身影便如鬼魅般在少年身前凝实,一柄短刀轻巧地贴上了他脖颈,她歪了歪头,“小鼠妖鬼鬼祟祟跟着我,嗯?”


    小鼠妖浑身一颤,看清颈间那抹寒光,吓得连呼吸一紧,眼神慌乱地乱瞟,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声音细弱蚊呐:“我……我是来还东西的。”


    “还什么?”姜喻的刀锋依旧稳稳地贴着,单听语气,听不出喜怒。


    “这个……”小鼠妖抖得厉害,几乎是闭着眼,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正是姜喻的储物袋。


    他双手捧着,像捧着一块烫手的山芋,递到姜喻眼前,带着哭腔哀求:“是、是我顺走的,我还你,求你别杀我。我才修行了五十年,刚刚化形……”


    小鼠妖被刀锋钉在原地,浑身紧绷,新添的伤口在粗布衣裳下隐隐洇出血迹。


    姜喻看着他这副凄惨模样,心尖那点恻隐到底占了上风,只是疑窦未消,横在他颈间的短刀并未撤回:“谁叫你来的?”


    “不、不能说……”小鼠妖牙齿咯咯作响,带着股豁出去的绝望,“说了…他就要杀妖了!”


    姜喻的目光在他惊惶的脸上停了片刻,又扫过那血迹斑斑的衣裳,抬手接过储物袋,刀锋顺势撤回挽了个刀花收入鞘中。


    “行了,你走吧。”


    “……真、真的?”小鼠妖猛地抬眸,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嗯。”


    姜喻刚应答完,小鼠妖愣怔一瞬彻底回神,随即像是生怕她反悔,头也不回地扎进小巷深处,转眼便没了踪影。


    “出来吧。”姜喻眼波微动,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四周院落。


    “呵。”一声轻笑自身后墙头落下。


    姜喻循声望去,只见沈安之闲闲地横坐在邻家墙头上。午后暖阳倾泻,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柔色金光。


    墨发被绯红发带高高束起,左耳垂下的银饰缀着红流苏,连同泛红的发尾在微风里轻轻晃荡。他垂眸,眼尾那点朱砂痣在光影中愈发妖冶,唇角弯起玩味的弧度:“师姐怎知是我?”


    姜喻唇角一翘,慢悠悠转过身,仰起脸看他,眼里闪着点小得意。


    她能说这是看多了小说得来的经验吗?


    “这小妖既能摸准我出门的时辰,又能寻到我,还巴巴儿地把储物袋送回来……”她脑袋微歪,像只得了趣儿的绯红小雀,带着了然的笑意。


    “怎么看,都是师弟的手笔呀。”


    “恭喜师姐,”沈安之指尖把玩着铜钱,金光在他指尖上下翻转,弯唇哼笑一声,映着他含笑的眉眼。眸底惯常的晦暗被此刻的愉悦驱散,只剩与她默契的愉快,“猜得真准。”


    姜喻笑着冲墙头上的他招了招手,“师弟,你这好事做得,倒是不留名姓。”


    沈安之逆光而坐的身影顿了顿。


    他心头被她笑意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随即足尖一点,利落地翻身跃下。


    衣袂翻飞间带起几片落叶,他慢悠悠踱至姜喻面前,微微倾身,唇边噙笑,“不过是想……考考师姐的眼力罢了。”


    “考我?”姜喻挑眉,学着他以往样子抱起双臂,故意将头一偏,显出几分娇憨的挑衅。


    沈安之眼底掠过一丝兴味,也学着她的模样抱臂侧眸,低低轻笑出声:“着实有趣。”


    他话音微顿,话锋一转,“不过,我原以为,师姐会顺手捏碎小妖的妖丹呢?”


    “啊?”姜喻脸上轻松的笑意瞬间凝固,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师姐不是最爱看妖丹碎裂时,如烟火般炸开的绚烂光点么?”


    第47章


    “难道不是吗?”沈安之倾身靠近,蓦然弯唇,语气轻描淡写,似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消遣,“这只小鼠妖道行浅薄,拿来师姐练手,正合适。”


    他话音落下,好整以暇地看着姜喻,如愿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与呆愣。


    姜喻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穿书初期,为阻沈安之吸纳妖丹之力,她曾两次出手阻拦捏碎了妖丹。


    结合沈安之种种行为……莫非他几次三番在她面前捏碎妖丹,是误以为她喜欢碎裂瞬间迸溅如烟花的妖力流光?


    她清亮眸光不偏不倚与沈安之目光相汇,撞进他带着笑意深潭般的眼底。


    姜喻无奈地揉了揉袖角,认真地解释道:“我并非爱看妖丹炸裂……小鼠妖行窃且已归还我,倒是罪不至死。”


    再者说了,妖丹对她来讲无用,意图只想沈安之不误入歧途。


    沈安之抬步与纤瘦的身影同行,意味不明地弯唇:“师姐倒是心善,不过对妖,何必如此……”


    “在我看来,人分善恶,妖有好坏。”姜喻轻笑了一下看向沈安之。心中并不强求沈安之认同,她亦不再多言。


    姜喻自知来自沈安之未曾见过的书外世界,她未经沈安之在此的苦,亦做不到高高在上劝他人多良善,所生长的环境本造就了差异。


    沈安之静听她的话,脚步放缓,侧眸看向她笑靥,弯唇哼笑,“师姐,真是有趣的紧……”


    姜喻笑着不动声色地挑眉,垂下长睫,眸光流转,瞧见足下两道影子若即若离。


    足尖不着痕迹地挪了半寸,两人的影子便靠近一些。衣袂轮廓叠在一处,有了牵扯,便自然交织在一起。


    “昂,自然有趣。”姜喻抬眸,唇畔漾开一抹明艳笑意。


    她狡黠的小动作早已落入沈安之眼底,心底由她暖意烘出的悸动,无声无息地自心海漫开至每一寸角落。


    沈安之指尖无意识抚过自己上扬的唇角,步履缓了几分,眼睫轻垂,玉白面容投下小片阴翳,“师姐惊世骇俗的念头,若是旁人听见,怕要当是痴人说梦……不过,想法倒新鲜得很。”


    姜喻惊讶地侧眸,身侧少年眸光不带丝毫嘲意,倒是思考后的回答而非敷衍。


    “嗯。”


    似想起何事的沈安之脚步一顿,身影旋回,修长手指轻牵上姜喻纤细的腕骨。他指腹带着薄茧,摩挲着她皓腕凸起的骨节,“师姐,近些时日睡得早吗?”


    沈安之提问来得突兀又没头没脑,姜喻腕骨被他摩挲得微微发烫,一瞬心悸微动,答的飞快:“不算早。”


    “那便好。”如愿听到她的回答,他忽的弯唇,放开手时尾指勾了勾她的掌心。


    姜喻掌心微痒,从未觉得回客栈的这条路如此短。不消一会,两人抵达客栈。


    姜喻照例上楼至客栈厢房,她卸下发簪,散了蝴蝶发髻。一股倦意袭来,揉眼正要吹熄烛火安寝。


    烛火在案头轻轻摇曳。


    “咚,咚。”两声清晰又突兀的叩击,惊得姜喻回眸看向门扉。


    门外


    ,沈安之缓缓收回手。指尖陷进掌心,他的声音透过门扉传来,“师姐可睡下了?”


    姜喻小声地拉开门扉,亮眸中带着几分诧异,“这么晚,师弟唤我作甚?”


    心中不免嘀咕,沈安之最近时日不是一到夜间便对她避而不见嘛。


    “寻师姐,自是有事。”沈安之凝望她嘴角噙笑,修长五指轻圈住了她纤细的腕骨,不容置疑地将她重新拉进屋内,“师姐,随我来。”


    “唉,师弟你……”姜喻话音未落,纤细腰间一紧,天旋地转间已被沈安之稳稳地打横抱起。


    沈安之轻歪头,眸底掠过一丝晦暗不明的笑意。下一瞬,竟抱着她纵身跃出客栈四楼的木窗。


    “沈安之!”


    夜风灌入口鼻,失重感骤然袭来。


    姜喻闭紧双眼,本能地双臂死死搂住沈安之的脖颈,整张脸埋进沈安之温热的颈窝,紧张地不敢抬头再看。


    灼热呼吸落在他的锁骨,沈安之喉结下意识地滚动,身形紧绷地腾空。


    垂眸凝着怀中绯红人影,青丝散乱地缠上他的颈,随着她无意识的轻蹭,发丝扫过肌肤,似有一根羽毛在他心底反复撩拨,勾出细密难耐的痒意。


    姜喻耳边传来低沉的哼笑,环抱她的手臂似收得更紧,“师姐闭眼吧。”


    铜钱剑听召,清光乍现,嗡鸣一声托着两人,飞落在小镇最高处的瞭望楼。


    足下瓦片发出细微的轻响。


    浩瀚星河,皓月当空。清辉如霜,将两人身影拉得颀长。


    “师姐,可以睁开了。”沈安之凝视着怀中仿佛受惊后只顾埋首的绯红小雀,喉间微动,手臂又收紧一分,护着她整个窝在怀里。


    姜喻长睫轻颤,试探性得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天幕是璀璨星辰。


    下一瞬,一簇耀眼的流光骤然升腾,“嘭”地一声在夜空中轰然绽放。


    刹那芳华,流光溢彩。烟花落下,宛若万千星子拖着绚烂的尾焰,簌簌坠落人间。


    “……”姜喻呼吸一窒,瞳孔中倒映着绚烂光影。她久久无法回神,口中无意识呢喃,“好美啊——”


    “师姐喜欢吗?”沈安之压下嗓音,视线落在怀中少女的笑靥,声音不易觉察地带上了一丝紧绷。


    “喜欢啊。”姜喻惊喜地仰头,视线所及沈安之棱角分明的下颌。漫天华彩在他侧脸上忽明忽暗,光影交错间,似一尊染上红尘烟火的神祇玉像。


    姜喻呼吸猛地一窒,心跳骤然擂鼓般撞向胸腔。


    她这才惊觉,自己竟还被沈安之牢牢打横抱在怀中,脚下是高檐,月色勾勒出下方庭院模糊的轮廓。这高度,摔下去非死即残。


    “师、师弟……”夜风拂过耳畔,姜喻心尖发颤,尾音都带了丝不易察觉的飘忽。她象征性地在他臂弯里扭动了一下,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试探着开口,“你不累么?要不……先放我下来?”


    箍着她的手臂纹丝未动,反而收得更紧,那力道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抱得她几乎要嵌进他怀里。体温透过衣料传来,沈安之下颌轻轻压下,唇角悄然在姜喻头顶似有若无地轻蹭了蹭。


    “不行。”他的声音低低响起,带着一丝奇异的温存。目光散漫地投向天际烟花,再开口时,语气轻缓,“再等等,师姐。”尾音轻轻上扬,却似带着一种蛊惑的哄人口吻。


    “好罢。”姜喻懒洋洋地缩了缩身子,温顺地倚靠着,在他怀中寻了个最舒适的角度,仰首望向天幕。


    流光溢彩的烟花次第盛放,映亮她清澈的眸。


    少女乖乖任他抱着,清澈的瞳仁里映着流光溢彩,比那天幕上最璀璨的星子还要亮上几分。怀中温软的触感远比那转瞬即逝的烟火更真切。


    烟花对他索然无味,唯有她眼底的微光才足够他……喜欢。


    烟火因她才熠熠生辉的微光,是他唯一愿沉溺其中。


    当最后一缕烟花在夜幕中湮灭,只余淡淡的硝烟味道萦绕鼻尖,姜喻甚至有些意犹未尽,回神后提醒他:“师弟放我下来,我自己站着。”


    沈安之方才慢悠悠放她踩稳在屋檐瓦片,姜喻反手牵着他手腕站稳。


    沈安之的目光沉沉锁住她纤细的腕骨,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师姐,可还满意?”


    姜喻顺势拽着他宽大的袖角晃了晃,笑眼弯弯:“满意。师弟,你准备多久了?”


    “半日。”沈安之牵着她落座。


    天际只余几缕未散的青烟,渐凉的夜风中打着旋儿。姜喻托着腮望向方才的绚烂,恍如隔世,一丝空落感悄然攥住心尖。


    她低语道:“只可惜烟花易逝。”


    身旁的沈安之静默了。


    久得让姜喻几乎以为他并未听清,或是全然不在意。


    然而,姜喻准备将小惆怅抛开的瞬间,沈安之的声音沉沉响起,“那以后,我可为师姐准备……”


    话音出口,连沈安之都暗自心惊。


    方才捕捉到她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落寞,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骤然堵在胸口,驱使着几乎不受控的承诺脱口而出。


    他不觉厌烦,只觉得一股雀跃在心间跳动。


    姜喻难以置信地侧眸望向他,眼底盈满惊诧。


    她知沈安之从不轻诺。


    他是认真的。


    特意备下烟花盛景,若放在从前,姜喻绝难想象,他竟会特地为她费这番心思。


    望进少年眼底沉沉的晦暗,姜喻唇角笑意加深,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脚尖还轻轻晃了晃。


    “好。”


    得到满意答案,沈安之唇角噙着笑意,拈起一粒琥珀色的栗子糖,轻轻抵在她微启的唇瓣。倾身靠得更近,“师姐尝尝。”


    姜喻眼波流转,瞥了眼唇边的糖丸,就着他递来的指尖,张口含住。


    齿尖不经意蹭过他温热的指腹,糖丸滚落舌尖,她眯起眼,含糊地溢出满足的喟叹:“唔,很甜。”


    沈安之的目光黏在她沾了糖渍、水光潋滟的唇角,喉结几不可察地滑动了一下。


    几乎是下意识,他无声地又倾近几分,两人的吐息在咫尺间无声交缠。


    他耐心地凝视着她,眼尾微弯,眸底那点幽深的光亮却紧紧攫住她,仿佛在等待什么。


    姜喻被他看得心尖一颤,后知后觉,指尖无意识地蜷紧,将袖口柔滑的衣料捻出细小的褶皱,“师弟怎么这般看我?”


    “师姐尝了我的糖,不该继续教我何为‘心悦’滋味吗?”


    姜喻暂时没了主意,沈安之面容在呼吸微滞间骤然放大。


    第48章


    沈安之鬼使神差地缓缓俯身弯唇,深邃的瞳孔里清晰映着一双亮眸,鼻息间是她身上馨香混合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栗子糖甜。


    “师姐……”


    低唤在咫尺间落下,呼吸骤然凝滞。交缠的气息滚烫,灼得她心尖发颤。


    他目光沉沉锁住她,带着不容错辨的耐心与专注,像丝丝缕缕的丝线耐心等待她的触碰。姜喻喉间干涩,下意识咽了咽。


    “……嗯。”


    几乎在姜喻唇瓣微启,发出那声细弱回应的刹那,沈安之温热的唇便覆上来。


    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暖意,捕获了她的柔软。


    温热的吐息瞬间被掠夺殆尽。


    姜喻倏然睁大了眼睛,指尖无意识地蜷紧,揪住了袖口。陌生的触感如同细小的电流,穿透四肢百骸,直抵她心脏,激起一阵令人战栗的酥麻。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唇瓣的微热与柔软,以及掠过唇边时,他唇畔若有似无地舐过她唇上残留的栗子糖渍。


    蜻蜓点水般的吻一触即离,沈安之低哑的嗓音在耳畔萦绕:“很甜。”


    姜喻


    下意识抿了抿唇,强忍着想咬唇的冲动。对上他深邃漆黑的眸,心胸腔里那颗心擂鼓般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怔愣地久久回不来神。


    沈安之莹白耳尖悄然微红的分明,复见她懵懂呆愣模样,却似找到什么有趣之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弧度。


    指腹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轻扣在她脖颈后,轻带姜喻靠近自己几分。


    顺势倾身靠近,目光下移落在她唇上,眸光似有暗火跳动,带着一股沉闷地侵略感:“师姐,不打算还我一个吗?”


    “还你?”姜喻脑袋里乱糟糟的,像塞了团理不清的棉絮。无奈地努了努嘴,沈安之分明是存心戏弄,小声嘀咕,“这哪是有借有还的。”


    按他之前的意思,她没教过,沈安之本该不懂才对么……


    “哼。”


    沈安之微歪头饶有兴趣地瞧她不服气地微微睁圆妍丽眸子,指尖轻点了点唇角,嘴角微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邪气。


    “‘心悦’之人……不都该如此么?”他故意拖长了尾音,说得理所当然,眼底挟着一丝隐匿的危险性,“这可是师姐亲口说的,不是吗?”


    危险的气息几乎近得能拂动姜喻颊边的碎发,声音压得又低又缓,字字清晰:“师姐莫非忘了,我,听、之、不、忘?”


    “可这哪有还回的道理……”姜喻仰起头,脸颊烫意灼得她眼神躲闪,映着少年近在咫尺的笑颜。


    少年嘴角微挑的弧度,像带着一把撩动人心的钩子,将她未尽的犹豫绞得七零八落。


    心尖发烫,姜喻索性闭眼,带着孤注一掷的决心,唇瓣覆上沈安之的薄唇。擂鼓般的心跳撞着耳膜,姜喻慌忙地想退,却被颈后炙热的五指桎梏。


    姜喻眼睫一颤,蓦地睁开眼。


    唇齿着浮着栗子糖香,却丝丝缕缕缠着那股熟悉的、冷冽的皂角气息,霸道地钻进鼻端。她一只手已握成拳,不轻不重捶在他绷紧的胸膛上。


    这一下猫挠似的力道,沈安之喉间却溢出一声压抑的笑。他垂眸,眼底暗潮卷着烈火翻涌,眼尾朱砂痣在月华下妖异丛生。


    不等她收回手,他指腹轻扣住她的腕骨,力道强势得置于心口。


    姜喻手腕一颤,忍不住想提醒他,唇齿微启。


    温软薄唇带着攻城略地的试探,撬开她微启的唇齿,将一声未及出口的词句彻底吞噬。


    灼热的气息瞬间交缠,淹没了所有的气息。另一手漫不经心地摩挲过她颈后细腻的肌肤,感受到长睫细微的颤栗,才缓缓松开钳制,目光仍未移开。


    “如此……可作数了。”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喟叹,沈安之坐正身形,紧绷身形,目光第一次紧张地看向她。


    足下瓦发出细响。


    姜喻慌忙拉开距离,脸颊连同小巧的耳尖都迅速漫上胭脂般的薄红,心潮澎湃。


    沈安之平日挺嘴硬,可亲起来还不是温软的……


    不对不对,她在想什么。


    姜喻垂下头,顿时心念微动,有一种今日沈安之早有预谋,她眼巴巴掉进去的预感。


    不该是这样的,明明该是她掌握主动权呀。


    少女颊边飞霞未褪,气鼓鼓的模样无半分厌弃。


    沈安之胸腔里从未有过的狂喜横冲直撞,几乎要破膛而出。


    沈安之气息拂过耳畔,他期身接近的刹那,姜喻直直撞入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盛满近乎占有欲的漆黑眼眸。


    “师姐,会一直在意我吗?”


    月色泠泠,映着姜喻眼底的惊澜,纤长睫毛轻颤如蝶翼。


    一股情难自抑地喜悦与心虚,齐刷刷堵在心口,割裂出一道新口子。姜喻极力地忽视掉异样感,笑着仰面望进沈安之眼底,小幅度地点头道:“嗯。”


    沈安之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滞。眸底翻涌的晦暗如同潮水般褪去,瞬间燃起两簇灼人的亮光,紧紧锁住姜喻,“师姐,此言当真?”


    “嗯。”姜喻应了一声。


    沈安之喉结微动,指节无意识地掐紧,指尖泛起用力后的浅白,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带着难以言喻地执拗:“那……师姐能否应我一事?”


    “何事?”姜喻弯唇抬眼,对上少年那双深得仿佛要将人吸进去的眸子。


    沈安之一字一句,清晰又带着隐秘的疯狂:“答应我……师姐这‘心悦’的滋味,只能让我一人知晓,一人独尝。”


    晚风穿过脚下檐角,带着月夜的凉意,吹动两人衣袂。


    姜喻看着少年眼中毫不掩饰的独占欲,片刻才回神,轻轻颔首,声音坚定:“好,我答应你。”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沈安之霍然起身,宽大的手掌伸到她面前,玄色衣袖在暮色中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语气奇异地放得轻柔:“夜露起,烟花尽,师姐,我们该回了。”


    “知道了。”姜喻将手搭进他掌心,甫一触及那温热的指尖,沈安之立刻收拢五指,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的手骨揉进自己的掌纹里。


    他唇边勾起一抹极深的笑意,揽过她腰肢御剑飞回客栈。


    沈安之静立在门外,透过未关的木门看向绯红背影,他小声自言,倒是怕惊扰什么:“师姐既应了……往后这世间千般好,便只能对我一人好了,一丝一毫都不许分给旁人。师弟眼底,不容半分欺骗……”


    他指尖微动,无声地阖上门,悄无声息得布下护身结界方才离开。


    听着沈安之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姜喻懒懒地扯下外衫,只余贴身小衣将自己埋进锦被里,阖上眼沉入梦境。


    纱帐轻摇,烛影朦胧。


    梦里,她依旧是侧躺的慵懒姿态,斜倚在床榻边沿,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坐起身。


    眼波流转间,目光无意间扫过昏暗的角落,猝然定住。


    一道颀长的身影静默伫立——是沈安之。


    沈安之不知何时悄立在那里,身影几乎融于阴影,唯有一双眸子,沉静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锁在她身上,带着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沉静。


    姜喻心尖微动,恍惚忆起几日前那场梦。她也是这般笑吟吟得,遇见了个过分“乖巧”的他。


    那时他明明转身要走,偏偏又立在屋子中央僵住,任她带着戏谑的笑意捉弄。


    此刻,梦境的丝线仿佛倒流。姜喻唇边噙着惯常没心没肺的笑,赤足踏过冰凉的地面,一步步向他靠近。薄薄的小衣勾勒出玲珑曲线,她浑然未觉,只歪着头,声音带着梦里的软糯:“师弟,你不出声的样子真是太安静……”


    指尖如蜻蜓点水,带着试探,轻轻落在他微热的脸颊上。


    上一次,他像被烫到般躲开了。


    可这一次,手腕猛地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钳制。


    沈安之掌心力道之大,让她瞬间动弹不得。抬眸撞进他眼底,那里哪里还有半分沉静?


    晦暗不明的暗火正汹涌翻腾,炽热得几乎要将她点燃。


    “故意的?”沈安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毫无笑意,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危险的沙哑。


    “你……你会说话呀?”姜喻惊得睫毛乱颤,手腕下意识用力挣扎,却如同蚍蜉撼树,被他攥得更紧。


    “这是我的梦,你不能这样……”姜喻瘪了瘪嘴,带着点梦呓般的委屈,“你能不能像上次那样……”


    沈安之眸底暗火倏地一窜又被强行压下,少女含糊的话语像投入死水的小石。


    猛然意识到什么,他攥上她纤细的手腕,让她毫无防备地靠近,整个人只差毫厘就可靠在他怀中。


    他的嗓音低沉得发哑:“哪样?嗯?”


    姜喻几乎能感觉到微震的胸膛,歪头想了想,嘟囔道:“乖巧听话。”


    “呵……”一声极轻的嗤笑自她的头顶传来。


    沈安之垂眸,邪性地微挑眉梢,“师姐,这两个词,何时同你师弟沾过边。”


    姜喻理直气壮,笑着一字一句道:“我不管,这里是我的梦,你该听我的。”


    沈安之似有所知,悄然放了手。


    姜喻正得意又得瑟地一笑,下一刻,沈安之反手不轻不重地扣上她脖颈。


    她的后背顺势轻靠在墙上,沈安之眸光一眨不眨地锁定她。


    “师姐,那……我听你的。”


    姜喻含笑得点头,飞快答应:“好啊,那你现在放开手。”


    “不行。”沈安之倾身凑近,呼吸落在她略显凌乱是发顶。


    姜喻忍


    不住心头一颤,抬眸撞入那双暗涌潮动的丹凤眸。


    第49章


    “反正是梦……”姜喻昏昏沉沉地想。


    笑着不管不顾地向前一步,径直撞进沈安之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好闻的皂角香,贴向他的玄色衣襟,几乎能听见他心跳透过布料传来,抬眸小声嘟囔道,“怎么就不行了?”


    都是我的梦了,沈安之咋就不能听听她的话了……真是胆大包天。


    姜喻觉得无理取闹地想法顿时烟消云散,反而放开束缚手脚的想法,笑着调侃道:“现在,放手。”


    沈安之垂眸,忽的弯唇,眸底翻涌的欲.念几乎凝为实质,抬手指腹轻轻触靠在她后颈细腻的肌肤,一点点极为耐心地慢慢摩挲。


    眸光一眨不眨地紧盯她的眼睫,长睫如蝶翼痒得轻颤,直到姜喻慢慢适应这种感觉。


    他像极了一位耐心的猎手,直到小红雀靠近轻落在他指尖,主动一点点靠近。


    沈安之呼吸微滞,眸底幽深翻涌了一瞬,“如果我放开了手,师姐跑掉怎么办……”


    厢房内烛火映着姜喻故作无辜的眼,她抬眸,纤长的睫毛蝶翼般扑扇两下,声音放低:“我不会。”


    “哦?”沈安之眉梢微挑,指尖不轻不重地点在她后颈细腻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师姐空口无凭,如何取信于我?”


    她眼底藏着狡黠的光,非但不退了,反而微微凑近,仰面时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他滚动的喉结,唇角弯起:“师弟想要师姐怎么证明?”


    沈安之的目光骤然幽深,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缓缓从她眸下移在两瓣嫣红柔润的唇上。喉结难耐地滚动一下,嗓音低沉得近乎蛊惑:“师姐,唤我一声名字。”


    夜风拂过纱帘,撩动一室暗香。


    “就这么简单?”姜喻迎着他灼人的视线,红唇轻启,一字一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撩拨,清晰吐出,“沈、安、之。”


    沈安之的目光落在姜喻近在咫尺的唇瓣上,心尖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呼吸骤然窒住。喉间溢出一声难以自抑的喑哑轻哼,滚烫的气息不受控制地拂过她面颊。


    她清澈亮眸里此刻盛满了他的影子,仿佛他是她唯一能看见的存在。


    几乎将他溺毙。


    沈安之心想。


    一股冲动驱使着他低头,向她靠近。然而,在理智丝线彻底崩断的前一瞬,他硬生生顿住。


    趁着姜喻失神的刹那,指尖快如闪电般在光洁的额角轻轻一弹,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忽视的亲昵。


    沈安之得逞似的勾唇,克制地退开些许,声音低沉喑哑,“师姐,在想什么?”


    姜喻紧张地结巴了一下,捂住脑门眼神飘忽不定,“没、没有。”


    她微微屏住呼吸,分明不是头一遭,为何依旧觉得此刻是那般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沈安之垂眸上扬唇角,带着一丝了然又兴奋的笑意。


    他以往无数次听姜喻指名道姓,他或许未有太多感触。如今她仅是轻轻唤他名字,自己便差点掩饰不住眼底翻涌,呼之欲出的情绪。


    姜喻会有很多师弟……


    这个想法刚一冒出头,便被沈安之死死掐灭在预想的摇篮。


    他眸光闪烁着危险微光,嘴角挟着意味不明的笑。


    可她仅有一个“沈安之”,不是吗?


    沈安之漫不经心地站直身形,依她所言放开钳制她后颈的手指。垂在身侧的手,指腹不经意相互摩挲,企图延续残留在指尖的余温。


    此刻还不到时候,他还不能让姜喻察觉出两人梦境互通。


    姜喻唇角噙着闲适的笑意,足尖轻点,向后退开两步。


    沈安之几乎在她退开的瞬间抬了手,指尖下意识地朝手腕探去,又在堪堪触及温热的前一刹猛地攥紧成拳。骨节因用力而泛起青白,硬生生将那股汹涌的冲动压回心底。


    姜喻饶有兴味地挑起眉梢,清澈的眸子里映着沈安之略显紧绷的玄色身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梦里的“沈安之”怎么也和现实的“沈安之”,中间有着说不出来共同点。


    难不成是她太了解沈安之,所以便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师姐。”沈安之尾音上扬的急切,带着一些隐喻,在关键处微妙地停顿,留下引人遐思的空白,“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情?”


    “嗯?师弟说呀。”她等着他下文。


    沈安之向她逼近极小的一步,目光沉沉地锁住她,声音压得又低又轻:“师姐,以后在这里得唤我——安之。”


    沈安之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像是怕她没听清,又沉沉重复了一遍:“不许唤我师弟。”


    “师弟呀,梦里还是这般嘴硬霸道。”她故意顿了顿,歪头轻笑,随口轻唤一声,“那……安之?”


    像羽毛般轻轻搔过,沈安之呼吸一乱,差点没忍住,喉结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暗色,只从紧抿的唇间溢出一声短促而克制的回应:“嗯。”


    捕捉到他失态的一瞬,姜喻心中微动,一个大胆的念头倏地窜上心头。眸底带着洞悉一切的小得意,笑吟吟地追问:“那……安之,你是不是也该改口唤我的名字。”


    “师姐要我如何唤?”沈安之眼底却掠过狡黠的光,像暗处蓄势的小兽。


    “自然是唤我一声……”姜喻顺着他的话尾若有所思,话音未落,便听见沈安之学会抢答了。


    “小愉儿……”


    沈安之双臂环抱,眼尾微扬,唇边噙着笑,“师姐小字名愉,这一声‘小愉儿’,最是贴切不过。”


    姜喻觉得也可,随性地笑着点头:“行啊。”


    沈安之指尖下意识捻了捻,未触到惯常把玩的铜钱,无处着落的兴奋便化作喉间一声几不可闻的低笑。他抬手指节微屈,轻蹭鼻梁,顺势垂落长睫将眼底几乎要破笼而出的得意与灼热死死掩住。


    像是守着共同的秘密,便让彼此的距离寸寸拉近。


    姜喻看他这般灵动模样,哪像一个梦中人,忍不住地抬手轻戳了戳他的侧脸,“怎么这般逼真?”


    沈安之强压下心底的意图,“我是你梦中的‘沈安之’。”煞有介事地微顿,眼波流转间不慌不忙地挑眉,向后退开一步,“这不正说明,小愉儿对‘他’的了解吗?”


    姜喻闻言被他逗乐了,“你说的好在理。”认同地颔首一笑。


    “小愉儿既然认为我说的在理,能不能多唤我几声听听,权当对我的奖励。”


    姜喻无奈地努了努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轻唤道:“安之。”


    “嗯。”


    她故意上前一步,揪着他衣襟踮起脚尖,凑近他耳畔大声道:“沈、安、之。”


    “嗯,听见了。”


    沈安之故作漫不经心地捏了捏耳垂,垂眸时满足地喟叹一声,看向重新站定的姜喻,“怎么不说了?”


    “你还要听啊,我可不说了。”姜喻笑哼一声,转身围着本就不大的厢房绕了一圈,“说来,这个厢房我倒是没见过。”


    沈安之随着她的视线望向厢房,目光扫过垂落的正红幔帐,最终定格在中央鎏金“囍”字上,脚边散落的桂圆、莲子与花生,正是本该撒在婚宴的干果。


    都说所思既所梦。


    沈安之的目光钉在厢房内刺目耀眼的“囍”字上,周遭红烛高燃,锦被流光,满室皆是灼人的喜庆。


    沈安之难免想起许久前所用真言术时,姜喻曾说过她想有“家”。


    而如今梦境中所见满目喜庆的婚宴,便是她心底所求的模样?


    沈安之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他僵硬地将视线投向几步之外姜喻仰面打量四周的背影,捏紧的


    拳头克制身形不动。


    可他心跳声震耳欲聋,暴露无遗。


    声音肆无忌惮地在胸腔中回响。


    他既怕动静惊动了她,又卑劣地窃喜,渴望她能听见。听见藏匿最深处、最不可告人的妄念。


    姜喻饶有兴致地环视完梦境精心布置的“新房”,一回头,便瞧见沈安之像根绷紧的竹子,杵在屋子中央。她走近,在他眼前晃了晃手,“你怎么呆住了?”


    “咳,”沈安之惊觉得面颊烫得差点压不住,若无其事咳嗽一声,转身顺着她刚刚的轨迹缓步走动,“无事。”


    姜喻提步跟上去,“就这么大点地方,你几步路就走完了。”


    沈安之被自己欲盖弥彰的举动惹得一时无言,指尖抵住眉心轻轻揉了一下,转移话题道:“你该醒了。”


    姜喻望着他紧绷的背影,眼底浮起一丝困惑:“梦又不是我能做主的。”


    沈安之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猛地蜷起,寸寸收紧。


    不愿她离去的贪念,可更怕她多留一刻,他隐秘的心思无所遁形。


    他不再犹豫,唇间无声捻动法诀,一道无形的力量温柔却不容抗拒地将姜喻推离了梦境。


    眼睫轻颤,她豁然睁眼。


    窗外月色斜照,熟悉的床帐映入眼帘。


    姜喻慢半拍地眨了眨眼,懒洋洋地伸了个腰。


    真做了一个奇怪的梦,记得还十足的清晰,而且梦中的沈安之怪有趣的。


    一股未散的睡意袭来,姜喻抛开饶人的思绪,睡了个回笼觉。只是这一次,她未曾梦见“他”。


    *


    晨光熹微,晨雾未散。


    姜喻已将随身行之物清点妥当,最后系紧腰间的储物袋,才施施然地下楼。


    沈安之召出的铜钱剑无声悬起,手指扣住她的手腕,带人至剑上。剑光破开晨风,载着两人一头扎进远处群峰之中。


    “师姐,昨夜睡得可好?”沈安之回眸,状似不经意地随口一提。


    第50章


    “睡得挺好啊。”姜喻对上他视线弯唇笑意盈盈,面色神情无恙,只字未提起梦境之事。


    若是让沈安之知晓自己在梦里那般捉弄他,他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姜喻轻咳一声垂头敛眸,从袖口取出泛黄的堪舆图,对着地图上山势俯瞰下方深山,细细比对。


    目光所及,万重山峦如蛰伏的巨兽脊骨,在天地间无尽延展,一眼望不到头。灰白雾瘴缠绕山腰,树冠遮天蔽日,漫山遍野皆是如出一辙,几乎辨不出区别,仿佛一张巨大的绿网。


    依着原著所说,顾疏雨一行便是在这山域深处,撞上了一只藤妖——齐三娘。阴差阳错的追击下,卷入了陡然裂开的空间缝隙得以去到了无尘仙山。


    扭曲的空间裂缝隐匿无踪,难觅其踪。幸而那盘踞此地的千年藤妖,最是贪恋世间绝色,且男女通吃。无论男女,但凡皮相上佳者,皆可入她眼,成为她口中滋补的“珍馐”——字面意义上的下饭菜。


    姜喻脑海中飞快掠过原著情节,藤妖齐三娘正是被主角团的动静惊扰,人群中一眼相中了方微云的一副清雅的好皮囊,按捺不住现身,以诡谲幻术诱得众人心神失守,将人心底最幽暗的爱恨嗔痴尽数勾起,好自相残杀。


    想到此处,姜喻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身前的他。所幸有个妖孽级别的黑莲花杵在这儿,不怕那藤妖不上钩。


    姜喻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嘴角翘起。却在沈安之似有所觉般回眸的瞬间,复垂眸看堪舆图。


    “借美色一用”的小心思咽了回去,她可只敢在心里默默念叨。


    沈安之余光瞥向姜喻有意无意躲开的视线,转回头,唇角暗自微勾。


    幸好,她未察觉。


    姜喻指尖轻勾住沈安之的衣角,朝下方云雾缭绕的地方随意一点,“师弟,从这儿下吧。”


    沈安之足下铜钱剑光微敛,调转方向。罡风掠过,两人衣袂猎猎翻飞。


    剑身归鞘的刹那,他手臂下意识地一揽在姜喻腰侧,稳住她微晃的身形。


    几乎在姜喻站稳的一瞬,手慢悠悠撤回拢回身后。


    沈安之垂眸,视线落在姜喻被风吹乱的鬓发上:“师姐,打算从何寻起?”


    姜喻浑不在意地拂开颊边碎发理了理,打量了一眼四周环境,“不急,我们四处瞧瞧看。”


    脚下积年的腐叶厚如软毡,每一步踏下都激起一片“簌簌”声。


    浓浊瘴气于林间萦绕,幸而两人提前服下了避毒丹。这里毒虫盘踞、蛇影隐现,遍地皆是窸窣爬行的活物。


    姜喻看向阴影里快速窜动的兽影,强压下心头的不适。


    “师弟,你看这树叶子密的……”侧过头顿足,身后空无一人。


    方才清晰的脚步声径直消失了,寒气从她的脚底窜上脊背。


    姜喻霍然转身,目光仓惶地扫过四周。扭曲虬结的古木如同鬼影幢幢,瘴气弥漫。偌大的密林深处,似乎只剩下她一人。


    心口一紧,下意识地拔高声音,嗓音轻颤:“师弟?沈安之?”


    无人应答。


    藤条悄然潜伏如蛇形其中,于姜喻脚底做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猎物笼罩。


    姜喻左眼微微刺疼,左眼灵光一闪,看一道浅紫灵力流转在她脚底。伴随着蛰伏袭的微动,姜喻指尖微转手中赫然是五张炽阳符,她脱手而出,“出来!”


    阴翳森林深处,空气骤然凝滞。


    电光火石间,无数粗壮的藤蔓如毒蛇出洞,撕裂静谧,挟着破空尖啸从四面八方疯狂扑至,瞬间封死了姜喻所有退路。


    藤尖堪堪悬停在她眼前一寸,带起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


    “唔。”胸口贴身佩戴的木牌透过衣襟爆发出灼人金光,姜喻下意识抬手遮掩双目。


    几乎是同一瞬间,淡金色透明光幕形成坚实的结界,将致命藤蔓隔绝在外,光幕流转,映亮了姜喻强作镇定的面容。


    “呵呵呵……”一阵酥麻入骨的娇笑声自幽暗的林间飘荡,四面八方传出,辨不清源头在哪,“有意思……小丫头儿,你这胆子倒是比我想象的要肥上不少呢。”


    不远处的古树枝丫上,空间如水波般轻轻晃荡。一道浅紫色的身影慵懒地斜倚其上,衣袂如烟似雾,随风无声浮动。


    昏暗也阻挡不了女子婀娜曲线,赤着一双莹白如玉的足,悬在虚空,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荡着。


    一身看似华贵的紫裙裁剪得异常大胆,仅堪堪遮住最紧要的四肢,大片雪白的肌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如玉般的光泽。一张脸妩媚动人,眉眼弯弯含着笑,可笑意却未达眼底。


    齐三娘歪着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结界中的姜喻,仿佛在欣赏一件新得的、随时可以捏死的玩具。


    姜喻可以肯定,她就是原著所说的千年之妖——齐三娘。


    自衣襟处取出木牌,入手木牌带着微微灼热,上面裂缝随着疯狂袭击的藤蔓逐渐增多。


    齐三娘挑眉一笑,抬眸看向她眼底兴奋与疯狂掩饰不住,胜券在握地对准她五指并拢又张开,“小丫头,落入我手掌心,乖乖成为我齐三娘的食物吧。你的爱恨嗔痴,绝对美味至极。”


    “我可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姜喻直勾勾注意她一举一动,心有担心沈安之情况。转念一想,好在齐三娘既在此,能说明沈安之无事。


    炽阳符倾泻而出,震耳欲聋的爆炸连成一片,烟尘冲天,碎石飞溅,瞬间将周遭山林夷为焦土。然而,当烟尘稍散,只见齐三娘好端端地立在爆炸中心,毫发无损。


    “如何?”齐三娘秀眉微蹙,清晰地捕捉到姜喻周身因不安逸散出的黑色气息,挟着一丝熟悉的气息。她并未在意,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似是哄劝道,“这股子怨气可不太入口,乖些,莫再动了。”


    炽阳符化作流光如暴雨袭向齐三娘,“乖乖束手就擒,我不会。要不,你教教我。”


    “呵,牙尖嘴利。”


    原著中齐三娘最擅幻术,制造幻境,玩弄人心。


    姜喻压下心头隐隐不明地不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天幕低垂,灰色浓雾沉沉压下恰好将日光彻底遮掩。四野死寂,虫豸噤声,飞鸟绝迹,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她们两人。


    不对劲!


    她分明已在幻术之中了。


    想到此处,姜喻心头一沉看向齐三娘,“幻术?”


    “啧,倒是个不傻的小丫头儿。”齐三娘红唇微勾,耐心告罄,“让我看看你最恐惧之事是什么……”


    素手轻抬,朱唇对准掌心紫色粉末轻轻一吹,晶莹的粉末飘散在空气。


    姜喻瞳孔一颤,捂住口鼻急退,却已然嗅到一丝甜腻到发腥的异香,清醒的脑海顿时昏昏沉沉。


    陡然左眼毫无预兆地一痛,疼得她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她的后背。


    脖颈木牌散发的金光,驱散了姜喻周身部分不适。只是随着妖气侵袭,裂纹从中央寸寸蔓延。


    *


    姜喻眼前画面如波纹般频频闪动,一晃眼的功夫,她清醒地跪坐在地,瞳孔猛地一缩。


    入眼是一座由森森白骨垒砌的高台之上,斜倚着一袭华贵玄衣的身影。


    青年皮相妖孽,墨色衣袍衬得他肌肤愈发惨白,正百无聊赖地用指尖拨弄着掌心的铜钱,发出细微轻响。


    他脚下随意踩着几截断裂的骸骨,眸光流转,带着一丝戏谑的凉意,薄唇轻启,语调漫不经心,“师姐的人皮灯笼,喜欢挂在哪?”


    寒意瞬间疯狂上窜。


    姜喻咬住下唇,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一遍遍告诉自己:幻境!都是假的!真正的沈安之不会……不会这样对她!


    可身体的本能战栗背叛了意志,她猛吸一口气,挣扎着想要撑起发软的身体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空间。


    下一瞬,一只冰冷的手如同铁钳般扼住脆弱的脖颈。


    “师姐依旧是这般有趣……”挑眉凑近,眼神恰似一条毒蛇狠狠地咬住猎物。


    “沈安之……”姜喻胸腔溢出一丝轻唤,眼波潋滟,流露出一丝难掩的委屈。


    熟悉眼神映入眼帘刹那,“他”微微一愣,心头刺疼了一瞬。


    “沈安之”只觉得这个眼神刺目,似在怀疑疑惑什么,微一歪头,钳制姜喻脖颈的手微松力道。手并未就此离去,换为指腹耐心地摩挲着她的脖颈,眸光落在她脖颈指尖掐出的五道红痕。


    “我要听的是求饶。”


    姜喻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不明白“他”怎么松开了手。


    “我不求饶,你就要杀了我?”姜喻顺着他的手抬眸看去,心底又委屈又挟着一丝惊慌。


    这个幻境自动识别了原著剧情她最怕的结局。


    救命,她不要被沈安之做成人皮灯笼……


    微颤着手寸寸收紧捏成拳,呼吸一紧,眸光一眨不眨看向他。


    “沈安之”身形一顿,他迟疑一瞬,抵住突突跳动的额角,仿佛要将什么撕裂开。


    眼前似有无数不明所以的片段频繁闪过,他捕捉不清,只觉得此刻自己应该愤恨在心底熊熊燃烧,却怎么也恨不起来,只余一片空洞的茫然。


    “沈安之”本该就此杀了她,却有片刻的犹豫,生生凝滞一瞬。指节松开又微微攥着她脖颈,最终缓缓垂下手,目光凶狠,翻涌着阴鸷的戾气,退后一步:“是,我会杀了你。”


    暗处,隐藏身形窥探的齐三娘,冷不丁地轻哼一声。


    好一个姜喻……竟能单凭心念,便撼动她以七情为引,织就的幻境迷心局。


    这幻化出的“少年”,承载的分明是她心底最深的恐惧之源,本该是她惊惶绝望的梦魇。未曾想,剥开那层层叠叠的惧意,底下埋藏的,竟是她愿交付的信任。


    可笑,竟是一个眼神就动摇了。


    齐三娘半讥讽一笑,半是疑惑,她的幻像不曾出过错。


    头一遭对二人生出了好奇之心。


    姜喻干笑一下,心头警铃大作,转身想溜,却被身后的“沈安之”倏然擒住了腕骨。


    她回眸看去一惊。


    指节如铁箍般收紧,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一扯,她整个人踉跄着撞进他怀中,皂角香混杂着粗重的呼吸一同喷洒在她脖颈,激得姜喻倒吸一口气,战栗一瞬。


    “沈安之”垂眸倾身,呼吸几乎喷洒在她垂下轻颤的鸦睫,似有些恼意她竟敢不正眼瞧他,压低声音阴沉沉问:“你怕我?”


    急不可耐地想要甩开他的手,姜喻鼓起胆子认同的颔首,抬眸毫不畏惧地正视他的深邃晦暗的眸,“自然!这里是幻境,你只是一个幻象,我要走。”


    挣扎着甩开他的手,姜喻退后一步。


    “不,你不该怕我……”


    他眼前画面晃动,疯魔地看向她,眼底晦暗化作滔天的爱恨交织的欲念,步步紧逼,青年颀长的阴影几乎笼罩姜喻全部身形,“不许走。”


    姜喻怔愣一瞬,抬眸看向他顿感无奈。就算是幻境之人,都和沈安之性格一模一样。


    她急切地欲退后几步,转身作势要跑,却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扯入怀中抱紧。


    双臂紧紧锁住她离去的步伐,令她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微弯腰紧贴着她的身形,将整个人圈在自己怀里。


    姜喻心一横,贝齿狠狠咬下沈安之的手腕,铁锈味瞬间弥漫齿间,“放手!”


    “不、放。”沈安之低哑的声音裹着寒气,在她头顶响起,语气阴恻恻地一顿,一字一句,偏执入骨,“怕我?呵,怕也不行。你,姜喻,不许怕我。”


    “沈安之!”姜喻气得胸口起伏,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让她气恼。她闭了闭眼,跟幻境造出的幻象较什么劲?她必须冷静,想办法找出破绽离开。


    “怎么,在想如何逃走的办法?”他一语中的,仿佛直接看透她的心思,低笑一声,下颌轻蹭姜喻蓬松的发顶。


    “这里是幻境,你更不可能是沈安之,放手!”姜喻仰头,拔高音量。


    “沈安之”略带不悦地蹙眉,板正姜喻的身形,眸光一眨不眨对上她怒气的眸子。他如一条缠绕她,绝不松口的毒蛇,牢牢锁定猎物。


    “沈安之”倾身靠近姜喻,意味不明地弯唇一笑,低语道:“你再看看!我怎么不是了?就算不是,现在、马上我也可以是了!”


    姜喻忍不住皱起好看的眉头,一时竟对他无从下口吐槽,瞪圆一双妍丽亮眸,挣扎着:“放手!”


    随着尾音刚落,胸前木牌再也承不住寸寸龟裂的细纹,“咔嚓”一声脆响,刺目的红光如悍然迸射。


    霎时间,幻境被蛮横的光撕裂、洞穿,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寸寸碎裂声,湮灭成齑粉飞灰消散。


    *


    深山雾气缭绕,遍地藤蔓间,深紫色的花朵无声地绽放,细密紫色花粉如烟尘般弥散在四周。


    姜喻她双目禁闭,浑然不觉地枕着虬结的藤条,莹紫粉末的沾在她面颊和绯红衣裙。


    沈安之陡然睁开眼,朝身侧猛地吐出一口血,神智瞬间清明。


    侧身凝望着趴睡的姜喻那处光洁的颈侧,伸出手指节擦过她温热的皮肤,眼底翻涌着近乎病态的痴迷。


    剧痛如利刃贯穿心口,沈安之闷哼一声,五指痉挛地攥紧胸前衣料,每一次急促的喘息都带着喉间铁锈味。


    恰逢反噬发作唤醒自己。


    方才所见所感,并非简单的梦境相通……他似是被拖入了姜喻心底滋生的幻境。


    他差一点……


    若在那幻境沉沦迷失记忆,伤她分毫……这个念头甫一升起,心口刺痛加剧,几乎让沈安之攥紧拳头。


    待忍下疼痛,难免回忆起幻境之事。沈安之亲眼目睹她惧怕他,甚至迫不及待地想远离他。


    他不许!


    他绝对不许!


    齐三娘被一股强悍力量震慑而出,飞出了自己精心布置的幻


    境陷阱。身子狼狈的滚落在地,猛地从喉头呛出几口血。


    她总算知晓姜喻身上道不清的气息是什么回事……


    齐三娘凉凉抬眸,见少年紧紧地搂抱着昏迷之人,笑着冷哼一声站起身,优雅揩去唇边血渍,语气讥讽又透着一丝同情:“我看见你的部分记忆,痛苦,不堪,杀戮……真可谓‘百毒俱全’,真可怜又可恨啊。”


    “无需你多言。”沈安之压下长睫,眸光看去齐三娘,眼底晦暗仿佛在看一个死物。


    姜喻长睫轻颤,缓缓睁开眼,意识回笼映入眼帘直直撞上对沈安之的深邃眸光,似有万千翻涌的暗流,锁着她。


    下一瞬,带着皂角香的阴影骤然压下,手臂已狠狠勒住她纤细腰肢,不容分说地、按在剧烈起伏的胸膛,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揉碎嵌进自己骨血里。


    齐三娘看向他们相拥画面冷笑一声,挥手间紫色粉末飘散在空气,预想到接下来的事情她期待地轻嗤一声。


    “让我见见,你们到底情比金坚,还是会互相厮杀……”指尖轻点,手腕一转,变出一摇晃的紫铃手链,铃声一响,周围环境顿生变化。


    沈安之眸底幽深翻涌,垂眸捂紧姜喻的耳朵。


    *


    寒风裹着枯叶灌入颓败的庙宇,腐朽的窗棂被吹得嘎吱作响,里面传出一阵打骂声。


    莫约是个七八岁孩子,嘴角血液蜿蜒,两只妖物拳打脚踢,打得他毫无还手之力。一妖拉扯他的胳膊,一妖拽着他乱糟糟的头发,疼得他闷哼一声。


    眸底寒光一闪,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在眸底翻腾不休。


    在妖物嘲讽松懈的瞬间,他猛地咬断了一妖的喉头。滚烫的妖血狂喷而出,瞬间染红了他的半张脸,血珠顺着下颌蜿蜒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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