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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作者:垚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章


    顾疏雨目光扫过姜喻二人身后,瞥见他们带来的两位姑娘,立时吩咐弟子:“速带二人下去疗伤。”转向沈安之,语速微急,“师弟,阵眼告急,劳你速援!”


    沈安之只淡淡一“嗯”,目光未动。一旁的姜喻眸光微转,视线在他与顾疏雨之间悄然溜了个来回。


    沈安之忽地侧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夜风卷起他散落的几缕墨发:“师姐,看什么呢?”


    姜喻指尖下意识蹭了下鼻尖,眼神飘忽:“没、没什么呀。”她不想承认,先前瞧见沈安之对顾疏雨与自己差别,心头生出那点微不可查的闷意。


    目光无意下移,落在自己光洁的脚趾上,姜喻猛地一怔。


    她该不会一路赤足行来的,一路碎石嶙峋,地面寒气刺骨,她怎会半分痛楚也无?


    沈安之环臂而立,悄然移开视线咳嗽一声,暗自侧过身避开目光。顾疏雨将一切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低语轻叹:“竟有一日,能见师弟如此……细致入微。”


    姜喻垂眸看了看光洁的脚趾惊觉,“一路上我都赤脚走路,为何没有半分感觉?”边说话边席地坐下,取出一双绣着藕粉荷花的鞋穿上。


    起身时顾疏雨轻扶她一下。“将灵力附于脚底,行走时隔离地一指,如履平地。”清雅声音挟着一丝新奇。


    姜喻自然而然好奇地看了眼沈安之,抑制上扬的嘴角,故意小声道:“师弟不会以为,我是乐意赤脚行走吧。”


    冰凉的铜钱在沈安之指腹下缓缓转动,摩挲的指尖却猝然顿住。他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才缓缓侧过半身:“怎会?不过……看师姐这般模样,觉得有趣罢了。”


    嘴硬。


    姜喻闻言抬眸,妍丽眸子弯起,漾开嘴角笑意。视线流转间,她敏锐地捕捉到沈安之始终侧着半边身子,巧妙地将视线错开。


    他该不会……是在害羞?


    姜喻笑着收回思绪,抬眼看向苍穹泛着莹白微光阵壁,原著中玄武寒霜阵剧情写到,诸葛瑾企图从外打破阵法,目标是为了找到一人,如今混迹在百姓中的现任天乩城城主李霆。


    至于原因很简单:血海深仇。虽篇幅不多,仅知道诸葛瑾一心要杀了他。


    按照原著剧情里李霆狗急跳墙逃到阵眼,本想打破了玄武寒霜阵逃离,才导致本该以防代攻的轻松局面瞬间扭转,妖邪侵入最终是各宗门以万剑诛杀阵杀了数百妖邪。


    此站虽胜,可沈安之却受了重伤……


    姜喻心念微动,心里打定了主意,走上前小声地提议道:“师姐,我也想随师弟和其他弟子去守阵眼。阵眼至关重要,多安排弟子前去总没错。”


    顾疏雨一时惊讶地看向绯红的娇小身影,姜喻眼底闪着顾疏雨从未见过的坚定,明眼人清晰看出姜喻肉眼可见的成长,顿感欣慰颔首:“好,你们万事小心。”


    “好。”姜喻笑着,下意识轻拍了拍腰间储物袋,里面全是她事先准备买好的各种符纸。


    沈安之垂眸瞧了眼她细微的动作,懒洋洋地抱臂倚着一棵树斜靠着,姿态慵懒。


    “师姐自告奋勇,”沈安之的声音裹在风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她倒是越发胆大,“就不怕出了什么意外?”


    “这不是有你嘛。”姜喻侧过脸,粲然一笑,语气轻快笃定,“师弟,御剑可好?我们快些去。”


    沈安之微挑眉梢,喉结无声滚动了一下,心底那丝隐秘的快意悄然蔓延,他望着姜喻含笑的侧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师姐倒是……信我。”


    “自然信你。”姜喻答得干脆。


    沈安之指尖灵光微闪,已召出铜钱剑,发带在风中轻轻翻飞。熟练地带着姜喻御剑抵达阵眼所在。


    阵眼外黑雾缭绕,伸出利爪抓挠阵壁,带来不小的震动感。


    落地时已有八名阵修弟子列阵四方修补玄武寒霜阵,为首弟子师承千机阁,对姜喻和她身后跟着二十多名弟子浅行一礼,“多谢各位支援。”


    剑修弟子长剑一振,凌厉剑气横削直刺翻涌的黑雾;阵眼另一侧,法修指间凝出微光,轰然燃起刺目金光……忌惮众人齐心攻击,雾妖浅退龟缩在一侧。


    书中防卫不足,才让天乩城城主李霆这个小人趁机钻了空子……


    短暂击退完毕,姜喻和沈安之在一旁静立。


    姜喻的目光落在阵眼处,那枚玄武阵石幽幽泛着青芒,在幽暗中格外扎眼。


    她警惕地注意四周,紧挨着沈安之身侧,小声提醒道:“师弟,当心些……这阵眼,活脱脱是人家眼中钉、肉中刺。”


    沈安之弯唇轻慢一笑,抱臂侧眸,眼底闪过转瞬即逝的好奇之色,“师姐,师弟有一问。你,为何前来?”


    “自然是阵眼重要。”姜喻抬眸眨眨眼,语气说得理所当然,不动声色地逡巡四周。


    “阵眼这般重要啊……”沈安之轻哼了一声,分明压低声音轻复述了一遍,可摩挲铜钱的指尖几乎掐进孔眼。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迎面五人抬着一身负重伤的中年男人急匆匆赶来,他面相气若游丝,脸色苍白四肢无力,可脚下看似依托,却每一步用力。


    五人见到严防死守的阵眼所在之处皆是一愣。


    沈安之懒懒掀起眼睫,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那枚铜钱,唇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嘲弄,“一眼假。”


    姜喻小幅度地点了下头,鬓边几缕碎发跟着晃了晃,压低声音道:“师弟,你可知诸葛家之事?”


    沈安之垂眸凝神望向她,“师姐知道?”


    “不知道。”姜喻迷惑摇头,一个小反派也没写他前因后果。


    焦急的年长男人李程上前一步行礼,压下嗓音对他们大着嗓门怒喝道:“我们家主确有攸关生命急事,还请速速打开阵眼,让我们先行一步!”语气虽是不落话处的礼貌,可口气分明就是命令。


    沈安之眸色沉了沉,唇线抿成线,压下眉宇不悦,姜喻眼尾一瞟,读得分明从他唇间无声的“蠢货”二字。


    有弟子上前一步礼貌抱拳行礼:“李城主,阵眼一旦打开妖邪势必定乘虚而入,我千机阁药修已在营中准备,李城主即可前往。”


    李霆本是装模


    作样,想尽快离开,眼看不能硬闯,只好暂时退回,但又不甘心就此离去。


    他浑浊眼珠一转就看清沈安之和姜喻,认出了他们鹤门宗的弟子服饰样式。想着和他们此番认识,倒也是个接近鹤门宗寻求第一宗门庇护的好办法。便附耳小声低语给李程,李程立马带了几分讨好走到少年少女面前。


    “二位多有打扰,我们家主身负重伤,姑娘、公子可愿搭救一把。”


    姜喻唇瓣微启还未张口,沈安之已上前一步,半个身子遮掩了她身形,修长的手指摩挲着那枚铜钱。


    姜喻愣了愣看向他背影。


    众人只见沈安之手腕轻巧一抖,铜钱带着一道凌空翻转,“啪”一声脆响,被他手背稳稳盖住。


    都被他吸引过去目光。


    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在他眉宇间流转,可那双微挑的丹凤眸深处却藏着丝缕化不开的邪气。沈安之抬眼,目光锁定李程,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猜猜,是正是反?”


    李程被他看得心底发毛,先前装模作样早就冷汗浸透里衣,实在摸不透这喜怒无常的公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硬着头皮哑声道:“反……反面吧?这位小公子,如今……可能送我们家主走了吗?”


    沈安之慢条斯理地摇摇头,指尖在那枚被掩盖的铜钱上轻轻一点极速翻转握紧在掌心。


    “急什么?”沈安之扬起温良的笑意,“我观铜钱,送你们走的不是我们……”


    姜喻怔愣地抬眸,沈安之问出一个人这个问题,多半已把他列入死亡清单……


    她咽了口唾沫。


    沈安之抱臂侧眸,不再搭理李程谄媚的笑意,李程悻悻然收敛表情,临走前带怨恨瞪向沈安之侧影。


    二个时辰后,直到下一波弟子接替他们都是无事发生,姜喻松了一口气。


    想到沈安之不会身受重伤,心里难免雀跃。


    沈安之抱臂缓行,不远不近地跟在姜喻身后。看她步履轻快又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青丝随着她的动作在脑后摇晃。


    他眸色微深,尾指悄然探出缠绕上她的发尾,指腹无意识地轻轻捻动。恰逢她闻声蓦然回首,他指尖一松,面上已敛去所有波澜,只余下恰到好处的疑惑,嗓音低沉:“师姐今日……怎这般高兴?”


    姜喻喜悦无处分享,凑近些,眼波流转间带着一抹狡黠,故意拖长了调子,笑意盈盈:“自然呀,是和师弟一起,才这么高兴呀!”


    沈安之燥郁的眸底划过一丝玩味,倏地凑近几分:“阵眼比起师弟,谁更重要?”


    姜喻让他莫名其妙问的一愣,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阵眼很重要,师弟也很重要。”


    沈安之看她认真神情,眼底的晦暗也让其驱散了几分,终是低低叹道:“师姐倒是会说话。”眼底翻涌的墨色悄然平复了几分,喉结微滚,眸光转向她额头结痂的伤口,“早些休息,免得又是受了伤。”


    “知道了。”


    *


    营帐内灯火未熄,姜喻刚沾着软枕便被帐外狂暴的嘶鸣惊起,肆虐的气流正发狠地撞击着玄武寒霜阵的阵壁,发出清脆破裂声。


    揉着惺忪睡眼冲出营帐,正撞上沈安之投来的目光。


    少年捕捉到她眸底掠过的那一丝惊悸,弯唇轻慢一笑,温热的吐息几乎拂过她微乱的发顶,压低的嗓音:“师姐,等会儿可要当心些。”


    姜喻颔首。


    在外无头苍蝇似的诸葛瑾,现如今确堂而皇之出现在李霆营帐外。李霆五人早已吓得哆嗦跑出来,哪还装出虚弱,几乎是掏出压箱底东西反击。


    李霆见到诸葛瑾极为心虚惊恐:“你这魔修中人如何进来!”


    在众人祭出宝器时,诸葛瑾已如鬼魅般欺近,枯瘦的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扼住李霆咽喉,“李霆,你这老贼还想往何处逃?!”


    李霆惊骇回眸,眼中难以置信的神色尚未消退,两只铁拳已裹挟着劲风狠狠砸落在他双目之上。


    剧痛蔓延,始料不及的时刻,诸葛瑾已经掐住李霆的脖颈,“李霆今日便是你以血祭我诸葛家满门!”


    众人在场皆是震惊,诸葛瑾手上用力掐死了李霆,他软绵绵倒在地面。


    诸葛瑾畅快大笑:“忍辱负重十年,天乩城和你们这些小娃娃得为我诸葛家陪葬。”


    顾疏雨警惕万分,千机阁阵修弟子匆匆赶来,看见诸葛瑾出现大惊,他本是来告知镇守阵眼的玄武灵器丢了,如今还是来迟一步……


    大敌当前,众人反应如原文一样以万剑诛妖阵困住诸葛瑾。


    他陷入癫狂,手刃仇人后竟不惜以半身精血所制的黄符,撕裂出了一道缝隙逃离。


    沈安之、顾疏雨等人已拦在他脱困的必经之路上。


    诸葛瑾的目光毒蛇般扫过众人,最终牢牢钉在沈安之脸上。抚掌怪笑,他怨毒几乎凝成实质。


    “妙极!若非这位公子暗中相助,本座焉能得此良机?小娃娃,当真要多谢了!”


    “胡说八道!”姜喻瞳孔一颤,想也没想就炸毛似的打断,清脆的嗓音显得格外突兀。


    她下意识往前踏了小半步,几乎要挡在沈安之身前。


    刹那间所有目光,怀疑的、惊愕的、探究的,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针,带着刺骨的寒意,齐刷刷聚焦在沈安之周身上下。


    他孤身立于众目睽睽中,却再视线接触姜喻动作时唇角悄然勾起一丝极淡,仿佛带着点兴味的弧度。


    自知在劫难逃的诸葛瑾目眦欲裂,嘶吼着燃尽最后灵力,引爆了掌心的黄符。


    狂暴的力量瞬间炸开,碎石横飞,罡风如刀。


    四散奔逃的修士们骇然惊呼,仓促间各色护身光罩仓皇亮起,琉璃般脆响不绝。混乱的荧光乱流中,沈安之却猛地旋身将姜喻护在怀中。


    铜钱剑嗡鸣震颤,一道流转着暗红血纹的结界悍然张开,灭顶的气浪死死隔绝在外。


    姜喻捂住耳朵压盖爆炸声,只觉得魂魄都要被声波撞出窍,闭眼埋在他微颤的胸膛前装死。


    良久,她未睁眼就感觉到下颌抵住她发顶,有血腥味弥漫在鼻翼。


    “师姐,可以睁眼了。”沈安之咽下口中腥甜,拢手背在身后,掌心溢出的鲜红在地绽开血花。


    第32章


    姜喻闻到血腥中熟悉香甜味的时慌了神,沈安之又受伤了,明明避开了剧情,可他还是伤了……


    姜喻眸光沉沉,关切道:“师弟,你受伤了。”


    她担忧地抬眸却只能看见下颌的阴影,保持护着她的动作,沈安之察觉到她直勾勾的目光反应来浑身一僵。


    不动声色放了手,轻轻推开她的肩膀,姜喻依着惯性退后半步,眼波流转着关切,喉间涌上的腥甜又一次压了下去。


    “无事。“沈安之嗓音平淡,面上一派云淡风轻,身侧那只紧攥成拳的手泄露些许端倪。


    一手攥紧拳头放在身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微微颤抖着极力压制体内反噬。另一只手随意负在身后,恰好将姜喻探究的视线隔绝在外。


    他垂眸,额前几缕碎发扫过丹凤眸,晦暗不清的情绪都一一隐藏。


    姜喻上前一步,拉着他腕骨,目光落在那紧握的拳头上。指缝间,刺目猩红正缓缓渗出。


    “师弟,这叫无事?”姜喻无奈地看他一眼,边说边几不可察地看了眼四周。


    “师姐。”


    诸葛瑾突如其来的危机里,众人还沉浸在刚刚爆炸中相互搀扶,确认无人窥探,下一瞬姜喻指尖挑起药膏,迅速而轻柔地覆上伤口。


    万万不能让其他人知晓沈安之特质特殊之处。


    瞧她认真包扎的模样,沈安之垂眸凝望着她,有意压下嗓音:“师姐便不怕吗?”


    “怕


    什么?”


    “自然是诸葛瑾所说。”回忆此处,沈安之颇有些轻慢戏谑一笑。


    “师弟说了,要我信你。”姜喻抬眸眸光清亮,这一刻沈安之望着她的眸,真想拥有这一双眼睛……就这般时时刻刻,永远,永远注视着他,“所以是你吗?”


    “若我说……不是呢?”沈安之语气不易察觉地轻颤,他低垂着眼睫,目光落在姜喻脸上,不肯放过她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诸葛瑾本就与我们有怨,肯定有其他内应为他绸缪。”姜喻直接说出猜想,在她看来沈安之绝不可能做出此事。


    这个内鬼到底谁呢?


    这般毫无保留的信赖如一簇在幽深的心海点燃的温热火苗。她如此信自己,沈安之唇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取悦到的弯唇一笑。


    “师姐,”沈安之语气微顿,刻意放得又轻又缓,带着点蛊惑人心的意味,“你可得,一直信我。”


    绷带随之利落缠裹紧,姜喻看了一眼四周,顾疏雨清丽面色微沉,持剑而来看向沈安之:“师弟,此事与你有关吗?”


    “无关。”沈安之声音不大,足够许多人听清。


    众人气焰高涨,有其他门派弟子气势汹汹,率先发难:“你们鹤门宗出了个叛徒导致此事酿成今日下场,必须给我们个说法!”


    “怎么?你们鹤门宗心虚了不成。”有人急吼吼得阴阳怪气,“玄武灵器本是我千机阁的重宝,丢了可得你们赔还一个……”


    “是啊是啊……”


    “没有证据情况就随意认定是沈安之,若是诸葛瑾临死设置圈套,就要看我们自乱阵脚。”姜喻攥紧拳头发声,可显然大家对于一个毫无话语权的小姑娘视若无睹。


    “就算如此沈小兄弟也难逃嫌疑。在场人之多,为何诸葛瑾偏偏指认他……顾道友你看为了大局,我提议将你门派这弟子收押关入天乩城的寒牢,好不损鹤门宗清誉。”


    说是提议,更隐隐挟着威胁。


    顾疏雨面色微沉下去,虽心有相信沈安之,但还是忍不住问道:“师弟,你还有话可说吗?”


    沈安之轻扫过她审视的目光,喉结滚动,哽在喉头的嗓音一顿,“……无话可说。但寒牢,”他声音陡然转寒,斩钉截铁,“我既没做过,便不会去。”


    寒牢?!


    姜喻倒抽一口冷气,身子瞬间绷直,看着沈安之苍白侧脸,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来,绝不能让沈安之就这样被扣上罪名!


    她攥紧了衣袖,脊背挺直,几乎是脱口而出:“师姐,我已经作证,沈安之绝不会干出此事。”


    顾疏雨长叹一口气。


    候在顾疏雨一旁的方微云见她为难,她也不相信沈安之做出此事,偏偏众人又把鹤门宗挂在嘴边。


    方微云上前一步:“大家先别独断下决定,此事尚有疑点……”


    见几番对峙,早有人急不可耐打断:“若非你们鹤门宗弟子私盗玄武灵器,我们不必如此伤亡之大,此事鹤门宗必须先把他交出来。”


    千机阁弟子陆然怒不可遏,猛地踏前数步,手中长剑寒光乍现,裹挟着少年意气横扫而出,凌厉剑气割裂空气,直逼沈安之面门。


    沈安之身形微晃,如鬼魅般轻巧避过。捏紧铜钱剑柄,静立原地,鸦羽般长睫低低压下,目光落在陆然身上,眼底翻涌着幽暗不清的漩涡。


    真是该死。


    他的铜钱剑气余威激起时,眼底的威压骇地陆然心底一惊,一道身影倏然插进来。


    姜喻一步挡在沈安之身前,手腕轻翻,亮出风云城独有的绯红令牌,令牌上重明鸟纹路仿佛活了过来。


    她下巴微扬,清亮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护短气势:“谁敢动他!我饶不了谁。”


    她目光一一扫过惊疑不定的众人,“我风云城宝库里的灵器堆得都快碰着房梁了,任我师弟取用都成。别说区区一个玄武阵石灵器,就是十个、百个,本姑娘也赔得起!”


    “今日谁动沈安之——”姜喻眼底寒芒乍现,“便是与我姜喻为敌,与整座风云城——不死不休。”


    仅听闻“风云城”三字,不少人齐刷刷地忌惮地退后几步。


    不怪众人如此失态,修真界谁人不知,风云城城主此生有两样捧在掌心、视若性命的至宝。


    一个是他那神秘莫测、芳踪难觅,传闻中早已香消玉殒的娘子;另一个,便是他捧在掌心、疼入骨髓的宝贝女儿。


    当年,他几乎是把修真界翻过来不为过,四处寻找娘子,可以说一己之力,拉高了整个风云城的如今武力值。


    若是伤了他女儿,家里鸡蛋都给摇散黄不可……


    死寂般的静默中,不知是谁倒抽一口凉气,所有目光倏地钉在被他们忽视过的姜喻身上。


    她手中那枚看似不起眼的重明鸟纹路,分明嵌着“姜喻”二字,与风云城少城主名讳无二。


    陆然瞳孔骤缩,瞬间回神,慌忙整肃衣冠。深深一揖行礼,姿态恭谨至极,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原来是姜姑娘,方才多有怠慢,千机阁陆然失敬了。”


    姜喻万万没想到风云城三个字,足以让她拥有足够的话语权扭转局势。


    姜喻声音不大足够众人听清,“我风云城少城主姜喻在此立誓,五日内,我定要找出真正的偷盗之人给大家一个交代。如若不然,我便随师弟一同关进寒牢。”


    沈安之指腹摩挲着温热的铜钱骤然停住,那道绯色身影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连嗓音都带着平日没有的语调。


    坚定,不惧……


    他眼睫狠狠一颤,喉间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胸腔里那片死寂多年的心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挣破了硬壳。


    密密麻麻,带着近乎贪婪的刺痛,朝着四肢百骸探出细密根须,悄然缠上他的每一寸骨血。


    姜喻妍丽的亮眸扭头回看沈安之,她安抚地扬唇浅笑。不言不语,眼神自在说三个字——“别担心”。


    “不过五日光景,大家自然等得起,大家说是不是。反正,我没有意见……”


    “刚刚就属你喊的最大声。”有人忍不住反呛他一口,接着看向姜愉露出和善微笑,“话又说回来,我也愿意等。”


    陆陆续续有些人同意,姜喻便不再等待,大步走到沈安之面前,“师弟,我们走,去阵眼再看看。”


    陆然悄悄靠近姜喻一些,压低声音带着些讨好的灿烂笑意,“姜姑娘,我多有得罪还望你别往心里去,我千机阁镇守之地我最清楚,我愿助你们一臂之力,同你们一同寻找真凶。”


    不等姜喻开口,沈安之已不动声色地侧身半步,恰好挡在陆然与她之间。


    “呵。”沈安之修长指节随意一抬,看似轻描淡写,却恰好抵住了陆然欲要探身靠近的胸膛。鸦羽般的长睫低低压下,丹凤眸里一片冷意,无形的威压骤然袭去,慢声道:“我看,就不必劳烦你了,师姐自然有我这个师弟在一旁。”


    话音刚落,沈安之已极其自然地扣住姜喻纤细的腕骨,力道不容抗拒地将人往身侧一带,转身便踏向前走去,徒留陆然僵在原地。


    姜喻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差点被沈安之美色晃的迷糊,瞬间清醒了几分,“师弟,你走这么快做什么,我们御剑去吧。”


    沈安之身形猛地顿足,松开手时小指却若有似无地蹭过她腕间凸起的骨节。


    “自然是……”他刻意拖长嗓音,眼底暗流翻涌,又怕她发现悄然长睫轻压,掩藏的彻底,“御剑去啊。”


    手腕一点细微的麻痒,姜喻缩回手,慢半拍挠了挠那点残留的触感,“嗯。”


    沈安之垂眸看她无意识摩挲手腕的小动作,喉间逸出一声低笑靠近她半步,忽的倾身凑近一点,“师姐,刚才不是很勇敢嘛……”


    “很勇敢吗?”姜喻提取他的关键词,弯眸一笑,笑起来时亮眸如一轮勾人心魄月牙,“说过我要罩着你的,我可没食言。”


    第33章


    见姜喻笑靥如花,沈安之心中微动,似被轻轻抓了一下,眸色微沉,身形不自觉地又向前倾去,“嗯。”声音轻缓,带着故意的蛊意。


    他身形颀长,一倾一俯,直到两人距离近得能清晰感


    受彼此温热的呼吸才堪堪停住。


    皂角香逐渐逼近,姜喻呼吸一窒,望着眼前陡然放大的俊美面容,喉间不自觉地微微滚动,不知该说些什么便傻傻问了一句:“师弟,你相信我吗?”


    沈安之慢条斯理地勾起那柔软的发梢,在指腹间轻轻捻转。发丝悄然滑落指缝时落下时,他指节若有似无地擦过她颈侧。


    姜喻顿时感到一点痒,当她想往后撤时又消失无踪,当是头发刺挠了一下却又不像。


    旋即,沈安之直起身形,唇角弯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低沉的嗓音里噙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好啊……那我便拭目以待了。”


    姜喻慌忙咬住下唇,才勉强压住快要飞起的嘴角,含糊地应了声:“好啊,时间不等人,我们走。”


    见她如此,沈安之指尖微抬,带着点温热的力道轻戳在她眉心,待她疑惑抬眸,才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走吧,师姐只有五日。”


    “嗯。”


    剑光破空,待两人御剑落下时,阵眼一如既往,不过这里如今仅剩五名千机阁弟子正聚在阵眼,面色焦灼地低语商议。


    夜风掠过两道暗影,两道脚步声甫一传来,五人瞬间如惊弓之鸟,齐刷刷按剑旋身,戒备的目光看向他们。待看清是上一轮换班的弟子,紧绷的身形才略略松懈。


    姜喻缓步上前,声音清脆:“辛苦了各位道友。我们想问问自上一批弟子离开前后,此处可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沈安之默立在姜喻身后半步,月光勾勒出他略显苍白的侧颜,冷眼扫过众人神情变化。


    这几名弟子尚不知晓前方诸葛瑾的变故,对沈安之少了些固有的偏见与畏惧,见姜喻这个小姑娘态度亲和,便稍稍围拢过来。


    其中一人率先开口,语气犹带后怕:“子时初刻,确有一位提灯的姑娘来过,说是为我们送些宵夜点心。待她走后约莫丑时三刻,我们正全神戒备提防雾妖冲击阵壁,突闻一声惊呼,守阵的灵石,竟凭空消失了!”


    另一人急急补充,指向阵眼某处:“就是那儿!本该悬浮的玄武灵器空无一物!我们几人立时将附近翻了个底朝天,可……真真邪门,半丝异样也无,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姜喻秀眉微蹙,忙不迭地追问道:“提灯的姑娘是何人?你们可曾看清容貌?另外,她送来的吃食,可还有残羹冷炙留下?”


    几人细细翻检一遍,终于有人从怀中衣襟里摸索出一个陈旧的布包,一抖开滚出几个早干硬的馒头。


    姜喻随手接过一个,凑近鼻尖嗅了嗅,“闻着倒没什么怪味。”


    沈安之探手取过馒头,只略扫一眼,那薄唇便勾起一丝凉薄的弧度。


    “问题不在这死物上。”


    姜喻正待把馒头抛回,左眼却骤然刺痛,一抹幽光在布包边缘诡谲闪过。动作一顿,眼底精光乍现。馒头信手放下,只留下布包在掌心。指腹细细摩挲布面,这厚度……绝非寻常。


    她利落地抽出腰间短匕,寒光一闪划开夹层。一张绘制着繁复扭曲纹路的黄色符纸,轻飘飘地掉落在地。


    “这一张致幻符。”


    沈安之俯身拈起致幻符,垂眸低低地笑了一声,“呵……看来,有人早早布好了网,专等着鱼儿往里钻了。”


    其中一人踉跄半步,冷汗瞬间浸透内衫,与同门交换的眼神里,惊骇与恼怒交织。


    “快!传讯封锁各处天乩城出口!”他嗓音发颤,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若让她遁走……这滔天罪责,岂是我等微末弟子扛得起的?”


    另一人猛吸一口凉气,急声道:“我想起来那个姑娘一身水碧罗裙,容色清丽……是了!”他似抓住救命稻草,声音陡然拔高,“我瞥见她手背上横着一道烧伤旧疤,当时寒暄提及,是在大火中药庐捡回性命时落下的……”


    姜喻闻言微怔,与沈安之目光无声交汇,彼此了然。


    怕正是她们所救的那对姐妹……


    “师姐,”沈安之抱臂侧首,指尖在臂上轻轻一点,复又停住,“可是……后悔了?”


    姜喻抬眸,目光清亮而坚定,摇头道:“救人我从不后悔。即便此刻知晓,亦然,但求问心无愧。”


    姜喻眼中有他从未探寻出的坦荡与暖意,沈安之心中微动,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走吧,去会会她们。”


    与千机阁弟子分道而行,两人御剑直抵鹤门宗营帐。


    几番打听,得知那一对姐妹似乎走的匆匆,看来是仓惶遁入山林,营帐内只余下些散落的贴身之物。


    姜喻毫不犹豫,自储物袋拈出一枚流光溢彩的追踪符。此符价值千金,追踪无往不利,本是她想用来尽快找到沈安之。


    追踪符在姜喻指尖无风自燃,化作几缕幽蓝光点,如星子引路,瞬息间锁定了密林深处的气息。


    深林幽暗,枯枝败叶在脚下发出细碎而刺耳的咔嚓声,两道脚步仓惶地踩过腐叶枯草,渐行渐远。


    李沐亭后脊骤然窜起一股寒意,猛地攥紧阿妹的手腕,脚下发力,“快,阿云!”


    “阿姐,我…我腿软了……”李沐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喘息,小小的身体摇摇欲坠。


    李沐亭心头一紧,俯身一把将妹妹抄进怀里,转身欲奔。


    倏地,周遭虫鸣都变得死寂,连风都似是凝固。


    一道修长暗影悄无声息地自古树后踱出,月光在他脚下踩碎,投来一片令人惊疑的阴翳。温凉的手指轻轻搭上她的肩头,李沐亭仓惶地转身退后,见到熟悉暗黑的金属面具松了一口气。


    “我、我可是替你做完了,他们肯定不会放过我和阿云,你得让我们走。”


    面具下传来两声低哑的笑,嗓音雌雄莫辨,指间夹着的暗红纸符幽幽闪烁,映得周遭空气都泛着不祥的微光。


    “你们倒是……毫不犹豫行那弑父之举……”


    李沐亭目眦欲裂,劈手夺过那符,五指死死地攥紧,“弑父?”她齿缝间挤出嗤笑,“他也配?别忘了,我诸葛家血脉里,便没有‘贪生怕死’这四个字!”


    话音未落,她已决然转身,将怀中妹妹更紧地搂住,足下一点,如离弦之箭般没入前方幽深密林。


    夜风卷起绿裙破碎的衣袂和散乱的发丝,原地,唯有那面具人喉间溢出几声沙哑的轻笑,“呵……还真信了……”诡谲的低语几乎被风声吞没,“真是愚不可及……”


    姜喻和沈安之御剑行至半空,尚在半途,浓烈刺鼻的血腥气已扑面而至。加速落下,只见李沐亭血污满身,半条腿已不见踪影,却仍死死护着怀中气息奄奄的胞妹。


    纵使她以身为饵,声声哀告,那蛇妖眼中猩红凶光大盛,粗壮蛇尾如电般卷起她妹妹,血盆大口一张便囫囵吞下。


    李沐亭攥紧拳头攥紧的拳头砸在泥泞里,只发出破碎绝望的呜咽:“呜呜呜——”


    姜喻惊骇之余飞速反应来疾掠上前,迅速将一枚护命丹药塞入李沐亭口中。


    “先别说话,伤口不能在等,我们会尽力救她的。”姜喻抬眸目光坚定,处理她半条残缺的伤口。


    李沐亭哽咽地不敢置信,姜喻会这般善心。


    另一侧,沈安之的铜钱剑已化作道道金光,与蛇妖缠斗在一处。剑锋破开妖腹,腥臭污物混着血喷溅,滚落出来的却只剩一团被妖毒蚀得血肉模糊,依稀辨得还有人的样子。


    李沐亭拖着残缺的身子,她不管不顾地扑爬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团微温的“肉球”死死搂在怀中。


    指尖触到鼻翼一丝微弱到几乎断绝的鼻息,她猛地抬头,染血的脸庞涕泪横流,目光死死钉在姜喻身上,泪流满面哀声道:“是我的罪我认,可沐云无辜……求二位救她!”她扭身跪下磕头,“求求你们救救


    她!求求你们救救她!”


    姜喻慌忙按住李沐亭肩膀,制止她的动作,声音带着强撑的镇定:“我会尽力的。”


    李沐亭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含泪重重点头。


    姜喻深吸一口气,指尖碾磨丹药,细碎的粉末簌簌落下李沐云周身。她俯身寻到仅剩薄薄肉色掩盖的唇齿,将药末小心翼翼喂入她口中。


    几息后,李沐云胸膛的起伏终于明显了些许。


    角落阴影处沈安之斜倚着树,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手臂。他侧眸目光落在姜喻身上,分明是强装出镇定,动作却出乎意料地细致温柔。


    姜喻将微弱的灵力覆盖李沐云周身,直至满头大汗才肯作罢,“我将药力在她体内化开,能不能撑过几日得看命数了。”边说着,手上边马不停歇地包扎。


    “你妹妹如今不可断药,我可为她抓药诊治,你可愿随我们回去……”


    “我愿意!我愿意的!”李沐亭不待姜喻说完便急急应声,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


    姜喻如今是她攥在掌心唯一的救命稻草。


    姜喻安抚地点点头,指尖微动捏碎了袖中玉牌,“好。”


    流光倏然闪过,四人身影原地消失。再睁眼时,已是鹤门宗临时营地。


    篝火跳跃,映着简易营帐,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药草清苦。


    顾疏雨顿感灵力波动赶来,“你们回来了。”身后几名随行弟子见四人如此状况,立刻上前检视着李沐亭和她怀中妹妹的伤势。


    第34章


    顾疏雨安顿完人治疗送去严加看管,瞥见姜喻脸颊苍白,面色不佳,提醒道:“这里有我在,你们先回去休息。”


    见姜喻似乎要走,李沐亭面带焦急。在这里,她很难信任他们任何一个人。


    伸手想去抓姜喻的衣袖,恳求地望向她。


    沈安之几乎是同时靠近,不动声色地拉上姜喻腕骨,拉着她小幅度往身侧挪步。


    “这是做什么?”


    见李沐亭手上落空,沈安之尾指摩挲着姜喻凸起的骨节,隐晦的兴奋在心底点燃,带着从未有之的满足感充斥胸腔。


    他垂眸对上姜喻略带疑问目光,忽的弯唇轻慢一笑,放开了手,“无事。”


    姜喻强撑着精气神,眼前阵阵发黑,强提着一口气:“师姐,我跟去看看吧。”


    “你如今这般模样,还是早些歇息为好。”顾疏雨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她们那边,一时半刻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姜喻张了张口,一旁的李沐亭却猛地抓住她的衣袖,急急拔高了声调:“不行!姜姑娘你别走!”


    她怕人消失一般,指尖用力,却又在对上姜喻苍白脸色时微微一滞,语气忽地低了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慌乱,“我、我可以告诉你……”


    “好。”姜喻微微颔首,跟上众人身后。


    沈安之目光掠过,视线定在她雪白腕骨间那道红痕上,眉宇几不可察一蹙,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师弟?”姜喻闻声抬眸。


    沈安之抱臂侧过身,指节发白地攥住自己手臂,避开她的视线,嗓音低沉压抑:“无事。”他顿了顿,下颌线绷紧,掩住眼底翻涌着妒意和不悦。


    那双眼,从前分明只盛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待医师看过后伤口后处理完,李沐亭情绪逐渐平复下来,失血过多的面庞苍白如纸,虚弱地陷在锦绣堆叠的软榻里。


    “李姑娘,这是留影石,你可说说看了。”顾疏雨将墨色玉石轻轻置于案几上,李沐亭瞥了一眼,目光出神看向床幔。


    “我本是诸葛家最后一点血脉。”她唇瓣翕动,声音带着刻骨的冷意,“十六年前…诸葛家满门,一夜之间尽遭毒手。李霆那个畜生,强占了彼时已是诸葛家妇的王氏,我的娘亲。”


    她艰难地吸了口气,胸口微弱起伏。“而我娘亲本是李霆的表妹。那时,她腹中已有了我一月有余。事发后,被李霆悄悄接回藏匿,娘亲为了掩人耳目,足月临盆,却要对外装作不足七月的早产儿,至于沐云,”她嘴角牵起一丝苦涩至极的笑,“她是我在湖边捡回的弃婴。”


    说到此处,李沐亭哽咽抬眸,那双因仇恨而猩红的眼蓄满泪光:“诸葛瑾是我生父,也是我和他联手计划杀了李霆,引诱他出去霍乱天乩城,只是……”她目光掠过姜喻与沈安之,染上浓重愧色,“抱歉,姜姑娘,沈公子。”


    姜喻心头猛地一跳。诸葛瑾已身死道消?李沐亭此刻心中是何滋味?


    更紧要的疑云盘旋不去,她蹙眉追问:“你是如何盗走玄武阵石的?它如今又在何处?”


    “阵石?”李沐亭眼中掠过一丝茫然,随即摇头否认,“我确与父亲计划窃取阵石,可古怪的是,致幻符并未生效,我只得仓惶离去。若我失手,自会有人接手,与父亲里应外合,强行破开玄武寒霜阵。”


    “是谁?”顾疏雨目光如电,紧锁李沐亭神情,那分疑惑不似作伪。


    “一个戴黑色金属面具的人,”李沐亭声音里淬着恨毒,“身形修长,刻意压低的嗓音辨不出男女,从未以真面目示人。父亲与他有旧约。”她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身体因强忍恨意而微颤。


    “他本应依约送我与阿云离开,却临时反悔,赠我符纸引来蛇妖……这是我的罪孽,可阿云何其无辜!”懊悔如潮水将她淹没,她下意识抚上空空如也的左腿断处,唇边牵起一抹狼狈至极的苦笑。


    见李沐亭黯然神伤,顾疏雨默默收回留影石,沉吟道:“此面具人才是关键。不过,有此留影石在,至少可证师弟清白了。”


    姜喻后颈陡然一凉,那面具人曾在幽暗处循着香追寻至她厢房。


    或许更早……一张无形的网早已悄然张开,沈安之不过是无意间坠入其中。


    他所图谋的,昭然若揭……


    烛火在凝滞的空气中噼啪轻响。


    姜喻捏紧了衣袖,一个冰冷的念头刺入脑海:阵石之危,不过是被暂时按下,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但寒芒未消。


    阵石尚未真正寻到,线索依旧渺茫,顾疏雨见姜喻眼底满是疲倦,神色柔和下来,“今日暂且到此,你们损耗不小,速去歇息。此处有我。”


    姜喻奔波寻觅李沐亭,全凭一口气强撑。待终于回到暂居的院落,踏入院门的瞬间,眼前景物骤然旋转、发黑,脚下虚浮,一个踉跄便向前栽去,却撞进一片稳当的支撑里。


    骨节分明的手有力地扶住了她的胳膊,指尖温热,鼻翼处盈满皂角香。


    顺着修长手指望去,正对上沈安之垂落的视线。墨黑丹凤眸深不见底,唇角勾起一丝辨不清情绪的弧度:“师姐这是……打算席地而眠了?”


    “没了……”姜喻勉强睁开惺忪的眼,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


    真像只困极了的鸟,一栽瞌睡就要掉落似的。


    沈安之没再言语,只拉着她的手腕,径直走入屋内。


    他松开手,抱臂斜倚在门柱旁,侧眸淡淡瞥向那张简陋的床榻,下颌微扬,嗓音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师姐,睡吧。”


    姜喻瞥见他竟未离去,侧首投来一瞥,嘴角漾起浅淡笑意,“师弟不走?”


    沈安之摩挲铜钱的手指微微一顿,旋即背过身,随手拎过一张圈椅,姿态散漫地斜倚入座。


    他指尖轻弹,铜钱便在空中划出一道微亮的弧线,落回掌心。目光虽未回转,却感知着身后的动静,话音带着几分刻意玩味一笑:“雾妖尚在附近徘徊,玄武寒霜阵已破。师姐不是素来怕妖?”


    见他竟真留下守夜,姜喻唇角无声地弯起,“是啊,师弟都这般说了,我就不客气了。”


    她行至妆台前,素手轻抬,取下两只蝴蝶发簪,将编发解开,霎时间如瀑墨发倾泻而下,柔柔披散背后。


    衣料摩挲的簌簌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沈安之猛地阖上眼,试图将那几近旖旎的声响隔绝在外。


    然而姜喻那张漾着欢快笑意的脸庞,却固执地在他眼前浮现。惯常


    捻动铜钱的长指此刻并未触及铜钱,而是紧紧按在胸口——


    隔着衣料,那里藏着一只早已被体温焐热的、有些毛糙的草编小鸟。


    纱帐内,姜喻侧卧着,薄纱帐幔垂落半遮,只余一双猫儿般的清亮圆眸,静静望向那道身影。


    他随意倚坐的姿态透着慵懒,固执地守在此间。望着熟悉的玄色身影,暖意自心底漫开。


    姜喻舒服地蜷进柔软被衾,睡意朦胧间迷糊想着:不知从何时起,只要沈安之在,便让她心安了。


    分明……分明不久之前,他是个随时会爆开定时炸弹,恨不得睡梦中都得提防着,生怕哪一日毫无征兆,冰冷的刀刃便抵上她颈间。


    现在的沈安之,应该对“师姐”所作所为改观许多。姜喻边想着,边慢慢沉入梦境。


    沈安之侧耳听到身后传来姜喻绵长的呼吸,昭示着她已沉入甜梦。悄然起身,足尖点地无声,行至床榻边。


    月华透过窗棂,为垂落的纱帐镀上一层清冷银辉。他抬手,指尖触到微凉的帐幔,轻轻撩开一道缝隙。


    姜喻正酣眠,一张小脸陷在枕里,褪去了平日的灵动跳脱,唯剩毫无防备的恬静。


    目光沉沉落下,如同无形的蛛网,将她全然笼罩。他俯身,靠近那沉睡的身影,修长的手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轻轻抚上她散落在枕畔的细软长发。


    她的发丝柔滑如缎,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暖香。指腹缓缓摩挲着,带着某种近乎本能的探究,一点点将柔软的青丝缠绕上指尖。


    一种奇异的,远比把玩铜钱、杀妖,更甚的酥麻与兴奋感,顺着指尖细细密密地窜上心尖,带着灼人的热度。


    他眸色骤然转深,喉结无声滚动。指尖缠绕发丝的力道无意识地加重了一分。


    ……以前怎么从未发觉?


    “无妨,此刻察觉,为时未晚。”他弯唇压低声音。自言,自听。


    回忆起今日种种,目光紧紧缚在姜喻身上,带着毫不掩饰、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欲.望。


    若是姜喻醒来,定会诧异万分。沈安之那一双漆黑瞳仁里从前深邃的空无一物,现在这般直勾勾地紧盯着,只剩下她一人。


    姜喻有蹬被子的习惯,半夜睡得毫无章法,锦被让她一脚踹开,细白玲珑的脚踝连同半截小腿都露在微凉空气中。


    沈安之静坐床沿,视线掠过刺目的莹白,喉结微动,终是俯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将锦被一寸寸拉回,严严实实盖住。


    指尖捏紧被角,始终未触及温热的肌肤。


    天光熹微,透窗后,姜喻迷蒙睁眼,一道颀长人影默立床前,在帐幔外轮廓模糊。她心头猛地一跳,睡意全无,看清是沈安之才制止了动作。


    沈安之抬指揉了揉突突跳动的眉心,眼底是未散的倦意与深沉的暗色,未发一言,转身离去。


    沈安之看起来,似乎是一夜未睡?


    第35章


    姜喻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待梳洗好确认仪表无误推开房门,却见沈安之去而复返,对上她清亮的眸光僵了一瞬。


    他脑海挥之不去昨夜一抹莹白,脚步停在她几步外,紧绷身形。


    “怎么回来了?”姜喻伸了个懒腰,舒展筋骨,日光透过雕花木棂,在她身上投下斑驳光影。


    沈安之随意抱臂斜倚门框,目光只在她身上极快地掠了一下便转向门外深处,声音没什么起伏:“用膳。怕饿死师姐。”说完,不等回应,转身便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姜喻噗嗤一笑,提了裙裾小跑着追上去,“哎,等等我!师弟不是早早就辟谷了吗?”


    沈安之脚步未停却放缓许多,铜钱被反复摩挲、翻转,听到她的话,捻动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回眸玩味一笑,一句硬邦邦的话抛出,带着点强行挽尊解释的意味:“……我不吃,不代表不会吃些。”


    沈安之微微侧过脸,不肯看她,只留给姜喻一个冷硬侧影。


    姜喻憋着嘴角笑意,“好哦。”


    两人同到简易搭建起的大厅时,便吸引了在场人所有人目光。


    第36章


    四周探究、好奇乃至热切的目光骤然聚拢,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姜喻唇角挤起一个干巴巴的笑,下意识地往身侧的沈安之靠近半步。


    沈安之眼波流转,目光晦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扫过围拢的人群,不动声色地向前错步,将纤细绯红人影全然挡在自己身后。


    “姜姑娘,这灵果滋味绝佳,你尝尝看?”


    “姜姑娘,听闻鹤门宗云海日出堪称冠绝天下,不知可否有幸邀姑娘同游……”


    七嘴八舌的声音嗡嗡作响。


    姜喻只觉得脑仁发胀,眼前发晕,那些笑脸和话语挤作一团,让她连开口的缝隙都找不到。


    姜喻苦恼地蹙眉,想找个地缝把自己埋起来清静一下。忍不住侧眸偷觑沈安之,周身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怪了耶。


    他面色蓦然阴沉,对那些恶意揣测和污蔑时时面不改色,怎么现在反而变了脸。


    莫不是……嫌太吵了?


    姜喻暗自腹诽,倒是符合沈安之一贯怕麻烦的作风。


    沈安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周围的嘈杂:“诸位道友,失陪。”


    他侧过脸,目光捕捉到姜喻眼底一抹显而易见的无措和求救信号。


    一丝极淡、近乎愉悦的弧度在他唇边飞快闪过。微热的手掌不容置疑地扣住了她的腕骨,力道不大,又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


    “走了。”


    话音一落,他已牵着她,如分水的游鱼般迅捷地穿过拥挤的人潮。


    衣袂翻飞间,留下身后众人错愕的低语。


    姜喻被他拉着向前,视线落在挺拔玄色背影上,心头掠过一丝奇异的悸动。


    他莫不是预料今日情况,特意来此的吧……


    这个念头一出,姜喻心头一跳,来不及细想,眼角余光瞥见又有身影要围拢过来。


    她头皮发麻,几乎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油纸,一手兜着几个热腾腾的包子,一手反手紧紧攥住沈安之的衣袖,迭声道:“快快快!走了走了!”


    姜喻拽着他衣袖大步往前走,人群骚动围拢的灼灼视线里,沈安之鸦羽似的睫毛低垂。


    他侧首向众人极轻地一歪头,唇边笑意温良,眸底却挟着一丝挑衅看向周遭,任由她拉着向前。


    回眸见总算离开了拥挤之地,姜喻放了手长舒一口气,看向油纸包好的热气腾腾的包子,拿起一个轻咬一口,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眸,满足道:“猪肉白菜馅的,饿了,吃什么都香。”笑盈盈地递给沈安之一个包子,“师弟,尝尝看。”


    沈安之注意到她神情细微之处,依言接过,拈着尚带暖意的包子浅尝一口,滋味实在寻常。眉梢微挑,停下动作,只将剩下的大半个包子虚握在手中。


    见他不吃了,姜喻笑着更加灿烂,凑近一些,“师弟不好吃吗?”


    她一双亮得惊人的妍丽眸子,似乎让平平无奇的包子都沾染了几分诱人的生气。


    沈安之喉结无声地滑动,心中微动,垂眸就方才的齿痕,缓缓咬下了一口,“也就……尚可吧。”


    听到沈安之惯常简短的回答,姜喻眼中掠过一丝诧异,笑着时尾音带着点不信地上扬:“哦?真的?”


    “嗯,自然了。”


    姜喻收回视线,看着手中实在没什么味道的肉包子,笑着轻咬了一口:“可师姐我尝来尝去,还是觉着没滋没味,师弟口味这般清心寡欲。”她咽下那口包子,带着促狭的笑意望进他眼底。


    陡然只见颀长身影带有一种无形的压力,朝


    着她倾覆过来,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


    姜喻抬眸,怔愣了一瞬。


    沈安之视线扫过她沾有一点油光的唇瓣,抬眸视线相汇,喉间溢出一声极轻哼笑:“师姐觉得呢?”


    “我觉得还行啊。”她笑着,囫囵咽下了最后一口。


    方才沈安之的话仿佛带着钩子,生出几分被看穿的错觉。可抬眸望去,他一副全然未觉的模样。


    这是真没发觉她在故意逗他了……


    姜喻扬唇轻笑:“走吧,该回去了。”


    两人刚回到住处喝了一口凉茶,姜喻腰间传讯玉佩陡然一亮,白芒流转其中凭空映出几行小字浮于虚空:


    留影石已尽数送至各派。从即刻起需核验各门派弟子身份,揪出藏匿的面具人。另,天乩城搜山弟子拾得玄武阵石残片,遗弃于野。


    “面具人所求的并非一件灵器。”姜喻语气微顿,下意识转眸看向沈安之。


    “他促成诸葛瑾杀了李霆,又能得到什么不是更有趣嘛。”心底挑起了一丝兴味,侧眸时正撞上望来的目光,沈安之眼眸一弯,眼尾朱砂痣在妖冶得惊心。


    “师姐这个表情,”他单手支着下颌,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桌面,“又在担心什么?”


    “我才没有。”姜喻心头猛地一颤。


    关于沈安之异于常人的体质,她不知道该如何和沈安之坦白解释她已知晓。若他起疑,她总不能解释为穿书这种荒谬的言论。


    适时,顾疏雨传讯喊上两人一同前往天乩城。


    两人跟在顾疏雨身后,踏着天乩城满目疮痍的焦土。


    昔日天乩城早已被各大仙门割据,弟子们行色匆匆,或驱逐着零星妖物,或修补着残破不堪的护城大阵。


    断壁残垣,烟熏火燎的痕迹爬满目之所及的每一寸,往日辉煌被前日大火吞噬得只剩废墟。


    沈安之的脚步最终停在了熟悉的药庐前,烧的只剩下半个院子。


    推开虚掩的门,只见几只纸扎人残骸散落支离散落,褪色的惨白纸片与烧得焦黑的竹骨纠缠在一起。又在穿堂而过的冷风中微微颤动着,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凄凉。


    “我早前探过李沐亭的口风,这药庐原是诸葛家遗落的一处旧业。若真想用那些纸扎人悄无声息地给百姓下毒,岂非神鬼难察?偏偏……”


    姜喻收回目光,看向身旁静立的沈安之,心有猜想,小声道:“他选了的法子,生怕旁人不知似的。”


    沈安之并未立刻接话,眸光更深沉了几分。


    “那师姐说说看,”沈安之抱臂侧眸,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凉意,轻轻敲在人心尖上,“如今这事,可算是‘人尽皆知’了?”


    姜喻视线迎上他那双洞察人心的丹凤眸,重重点头道:“当然算了。”


    沈安之满意地收回目光,指间把玩着铜钱,漫不经心地翻转着。


    “诸葛瑾所求,答案早在此处。”指尖倏然收拢,将铜钱紧紧攥入掌心,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病态的讥诮。


    “当年他人微言轻,任他声嘶力竭,又有谁屑于一顾?如今这一场‘锣鼓喧天’,闹得沸反盈天,天下侧目……呵,他要的,不就是这‘人尽皆知’四个字么?”


    第37章


    诸葛瑾所求,远非一场屠戮,他要的是那尘封的‘真相大白’。


    姜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视线落在那片狼藉的药庐上。心口像是被什么钝器硌了一下,不由得垂下眼。


    药庐满地狼藉,似是那点未曾彻底湮灭的善意残骸,无声地控诉着。


    姜喻轻轻叹了口气,唏嘘道:“这代价……终究太大了。”


    人,既做不到彻头彻尾的恶,更修不成无瑕无垢的善,偏偏卡在不上不下的泥泞里。


    “达到目的,手段而已……”沈安之向外迈出一步,语声低徊。


    见她尚未回神,他倏然停步侧身回眸,俯身迫近,阴影强势地将她笼罩,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她额前碎发。


    姜喻出神地往前走,一头撞在他身上,呼吸一紧。


    沈安之声音低缓,却带着玩味的尾音:“师姐答应师弟的草药之事,才是现在最重要,不知师姐如今炼药之术如何?”


    “没、没忘!”姜喻被他骤然逼近的气息和那双幽深的眸子看得心尖一跳,连忙应声,下意识后退了小半步,“早派人去风云城打探了。”


    离开鹤门宗前确实托了人传讯,只是……剩下两株据原著来说,长在仙山的凶险秘境里,怕是免不了要亲自跑一趟。


    沈安之突然问起炼丹,像刺扎了她一下。时至今日,她所谓的“炼药之术”,还停留在对着图谱死记硬背阶段。


    “我试试吧……”


    看姜喻乖乖应答却眼神闪躲了一瞬,沈安之哼笑一声。垂眸看向她,终究没忍住抬手拨动她蝴蝶发簪的薄翼,压低嗓音:“师姐,是心虚了?”


    姜喻面上不显,心里有些没有底气,“没有呀,师姐我许久不碰炼丹,总得重新捡起来练练。”垂下长睫,掩盖心虚地挠了挠燥热的脸颊,忍不住退后一步。


    沈安之果真是观察入微,这都看出来了。


    见她小幅度动作,沈安之眸底骤然晦暗下去,他放了手拢在身后虚握,下意识用力摩挲着指尖的余感,心底的燥郁密密麻麻出现一次又一次。


    姜喻茫然见沈安之微微皱眉,他靠近一步,她退后一步未成,沈安之的手已如铁钳般迅疾探出,扣住了她纤细的腕骨。力道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灼烫着她,迫使她定在原地。


    沈安之,这是怎么了,表情看起来欲言又止。


    “师姐,”沈安之嗓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目光如幽潭般锁紧她,“为何退后?”


    “啊?”姜喻纤细睫毛轻轻颤动,抬眸显然愣了一下。


    凝视着这张近在咫尺的她,毫无防备的模样,知不知道自己在任由一个‘危险’的人步步接近。


    沈安之喉结微动,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杂着焦灼与占有欲的悸动在胸腔深处猛烈地冲撞,灼烧着他的理智。


    “师弟,我没有故意。”姜喻浅笑着解释,抬眸观察他的神情变化,那双丹凤眸像漩涡吸引着她。


    见她这般模样,沈安之竟有种有口难言的困惑,他更不清楚这份悸动算什么。指尖下意识地在她腕骨上微微收力,见她轻皱眉头,又似被烫到般放松了些许。


    “师姐不喜我接近吗?”沈安之语气带着闷哼,露出略带病态地温良笑意,看起来略显古怪。


    尾指不由分说地勾缠起姜喻垂落的一缕乌发,一圈又一圈慢条斯理地绕在尾指,仿佛在把玩什么珍宝。


    眸光紧紧锁定她,她神情细微的每一次变化,他都看得清清楚楚才行。


    “没、没有。”姜喻摇头。


    沈安之居然会因为她退后的动作生气了……


    姜喻饶有兴味地看向他,心头那点新奇压过了别的念头。


    真是稀罕,生气这词儿落在沈安之身上,从前可是与她半点不沾边的。而且她还发现,沈安之如今喜欢上轻抚她的发。


    姜喻唇角噙着藏不住的笑意,向前逼近一步,那双亮晶晶的眸子映着微光,眨动间带着明晃晃的坦率,“师弟若是喜欢,”声音轻快,让沈安之在意地垂眸玩味地弯唇。


    “我便一直站在这儿,不退。”声音不大,足够坚定,直戳他心。


    指间缠绕的动作凝滞,沈安之垂落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翳,他目光如寒潭深处而来,紧紧锁住姜喻笑意盈盈的面容,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风里,却带着一种姜喻从未听过的认真:“……师姐,当真?”


    “当真啊……”姜喻笑着眨眨眼,一副怕他没听清的娇俏模样,踮起脚尖拉上他玄色衣襟,凑在他耳畔大声道,“当真,师弟。”


    沈安之薄唇紧抿,陌生的情潮来得汹涌又混乱,如藤蔓缠绕心尖,勒得他呼吸微滞。


    他垂眸看清尽在咫尺的白皙脖颈,生出一种难抑的渴望,咬上去一口,姜喻会怎么样。


    忽地歪头,唇边绽开一抹轻慢又惑人的笑,又怕惊着她似的,沈安之只微微俯身,温热的吐息却如羽毛般搔刮着姜喻敏感的耳廓,她强忍着后退的动作好奇抬眸。


    “师姐若下次靠得


    这般近……”他修长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她耳垂,留下细微的战栗,“我可就不保证,会不会‘轻轻’地咬上一口了。”


    姜喻表情呆滞一瞬,一股酥麻从耳尖瞬间窜遍全身,整个人僵在原地。脑中嗡嗡作响,只反复回荡着那句“咬上一口”。


    她没听错吧,沈安之说要咬她一口?


    猛地抬头,撞进他幽深含笑的眸子里。


    “师弟,这玩笑可不好笑,人肉不好吃……”姜喻顿时哭笑不得,还不忘揶揄一下缓和下逐渐跑偏的话题。


    沈安之见姜喻似是不信,忽的俯身欺身逼近,阳光在他侧脸投下晦暗的影,闻到她周身的馨香。


    他唇畔刚轻触肌肤,齿尖便轻咬上姜喻脸颊那点软肉,灼热的吐息烫得她禁不住战栗。


    姜喻睫毛乱颤,清晰地感知到带惩罚的滚烫咬,呼吸正一寸寸烙在她逐渐泛红的皮肤上。


    她只觉得周遭流动的微风都凝滞了。


    “沈安之,你在干嘛!”姜喻惊讶地连名带姓得喊他。


    沈安之这才慢悠悠地直起身。逆着光,身形越发颀长,垂落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近乎贪婪的餍足。


    唇下那转瞬即逝的触感,温软得不可思议,有些意犹未尽地垂眸,脸颊软肉触感比他想象的还要好。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还在回味。


    “自然……”他唇角勾起一抹看似恶劣却着实愉悦的笑意,“师弟咬了师姐一口,师姐没有感觉出吗?”


    沈安之故意微微偏头,语气无辜又带着蛊惑人心的笑,“这般软……要不要再试一次?这次,保证让师姐刻骨铭心。”


    温热的吐息仿佛还残留在颊边,姜喻只觉得一股热气“轰”地冲上头顶,以往莹白耳尖都红透了,她一字一顿道:“不、用、了!”


    沈安之真是越发喜怒无常,行事乖张得令人发指!


    姜喻看清四周无人,脚下一跺,大步转身去追赶顾疏雨。


    “呵……”一声极轻的喟叹逸出,消散在空气里。


    见她真是生气离去,沈安之慢慢收敛笑意,尾指轻轻划过唇瓣,仿佛残留着馨香的余温。


    师姐,真的很软。


    他又没有说错,她怎么还生气了。


    沈安之轻捻起一颗栗子糖含着舌下,迈步便轻轻松松跟上了她。抱臂侧眸,余光落在她红透的耳朵。


    含在舌苔下的栗子糖很甜,却比以往的任何一颗都要甜上一度。


    “师姐,走这么快做什么。”沈安之抱臂漫不经心地问,眸光却不着痕迹地看向她。


    姜喻羞恼地瞪了沈安之一眼,手背蹭了蹭脸颊烫意褪去的余温,见他还有心思揶揄自己,气呼呼道:“谁还没有个师姐,我要去找顾师姐去。”


    像只炸了毛气呼呼的小红雀,又像染了绯红的小水蜜桃。


    沈安之轻舔了舔唇瓣上的糖渍,故意放缓语气:“哦?找顾师姐能做什么。”


    姜喻轻摸了摸脸颊还未散去的咬痕,说沈安之偷袭咬了自己一口,顾疏雨只怕得用见了鬼,不敢置信地目光看他们两个。


    她刻意地拔高音量:“我乐意。”话音未落,人便加快步伐小跑着追了上去。


    顾疏雨正与几名弟子围拢一处,缚妖索的金光缠绕中,一只瑟瑟发抖的鼠妖已然伏诛。


    真跑去告状?她才不干,又不是三岁稚童了。


    姜喻可不好意思真给顾疏雨告状。


    顾疏雨远远瞧见两人一前一后跟来,目光在两人身上轻轻一扫,敏锐地捕捉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气氛——这在她二人之间已是常事。


    待姜喻走近,顾疏雨视线落在她微红的左颊上,印痕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显眼,不由得蹙眉:“去哪耽搁了?师妹,你这脸……”


    姜喻抿了抿唇,转移话题道:“咳,没什么,叫只不长眼的毒蚊子给叮了一口,秋后的蚊子最是刁钻。”


    “深秋还有蚊虫?”顾疏雨清丽面容显然不信,目光在她颊边流连,“看着这般重……这蚊子,怕不是成了精。”


    “是啊是啊。”姜喻煞有其事地重重一点头。


    沈安之闻言低笑出声,指尖夹着的铜钱随着他抱臂的动作,轻轻磕在臂上。眼尾朱砂痣随着笑意舒展,红的妖冶又魅惑。


    她这是把他比做成毒蚊子?


    “我倒觉得……师姐这处颜色,瞧着淡了些。”他顿了顿,尾音拖得绵长,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若叫那‘毒蚊子’再尽心些,想必……能留得长久些。”


    第38章


    姜喻眼波一横,脸颊热意稍褪,带着嗔意瞪向沈安之,转念一想竟有几分错觉。


    方才他眼底的幽深笑意,究竟是惯常的戏谑捉弄,还是当真有……一些真情?


    仅仅念头一起,竟让姜喻无端生出几分恍惚,指尖无意识地蜷紧袖口,小声嘟囔道:“我才不要。”


    沈安之瞧着她哼笑一声,捻着颗栗子糖丢含在嘴里。


    顾疏雨的视线在两人间一转,刻意忽略了微妙气氛,“既然都来了,便一同去寻落单作祟的妖物,驱逐了事。”


    姜喻心中微动,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颀长的玄色身影上。少年指节用力得泛白,反手紧握着铜钱剑,剑身低垂,敛尽锋芒,却像一头无声蛰伏的凶兽。


    沈安之无声地提步,跟在了顾疏雨身后两步,没听到她的脚步停步回眸,“师姐,跟上。”


    姜喻微微颔首,小步跟在顾疏雨一侧,视线扫了一圈其他弟子,人群不见个熟悉的人影,佯装不经意地开口:“师姐,怎么不见方师兄呀。”


    男主去哪了?


    顾疏雨清丽绝美的面容没有丝毫表情变化,“蓬莱阁在城北划分的区域有事,我叫他去支援了。”


    姜喻暗自吃惊,方微云如今时时刻刻跟在顾疏雨身边,恨不得化作顾疏雨裙边一缕风、寸步不离的黏糊劲儿,顾疏雨竟真能一句话就将他支开……


    姜喻心底顿生微妙的异样感,想笑一声又觉得不合时宜。


    暗处一双视线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他们一行人在屋舍间搜寻妖物痕迹,忽见一道赤影自青灰瓦檐间窜出。三尾妖狐裹着疾风俯冲而下,利爪如钩直扑沈安之面门,嘴里一直念叨着:“你怎么个大男人却香甜得和糖丸似的。”


    姜喻惊得身体已想也不想挡过去,沈安之唇角闪过一丝极淡的弧度,袖底寒芒微现消散,眸光黏在姜喻绷紧的后颈上。


    她手中一叠炽阳符,指尖一捻,炽阳符化作流火脱手,风过直钉入狐妖眉心。


    它惊嘶欲遁已迟,符咒轰然炸开,赤焰灼得护体妖力溃散大半。它踉跄摇晃,颅骨欲裂的剧痛激出最后凶性,利爪刚撕开炎幕,姜喻同时从袖口抽出符纸,数道寒刃已至。


    剑光交错间,狐妖终是血溅青苔。


    尘埃混着焦灼气息弥散,姜喻却嗅到一缕若有似无的香甜味,她错愕地侧眸看去身侧不知何时并肩的少年。


    沈安之指尖一滴血溅落在地,玄色衣袖遮掩不住微颤的手。


    一旁顾疏雨眼见沈安之状况不对劲,提步上前,心有隐隐存疑。


    为何狐妖说沈安之“香”?


    顾疏雨走近几步,清丽容颜关心中带着一丝探究:“师弟,无碍吗?”


    沈安之眸光流转,看向姜喻,除了脸颊略显苍白让人看不出其他表情,活动着腕骨自顾自拢手背在身后,“无碍。”


    姜喻熟稔地上前遮掩住地上血渍,顾疏雨扫了一眼她。


    古怪的气息一闪而过,暗处畏畏缩缩的人转身欲走,姗姗赶来的方微云飞闪而出的折扇打在他后背,提着一人后衣领丟在众人眼前,大步迈出温润轻笑,走到顾疏雨身旁,看清她率先垂眸轻笑:“我来迟了。”


    “嗯。”顾疏雨抬眸应答。


    众人


    定睛一看瞧,地上赫然是城主李霆的管家李程。


    眼见事情败露,李程爬起来快跑,秋光剑破空横亘在他脖颈,他吓得哆嗦转身。


    顾疏雨神色严肃,召剑逼近他脖颈一些:“伤我师弟师妹,意欲何为?”


    李程吓得跪地求饶,心虚地指着沈安之压下眼底杀意,怒气冲冲地大喊:“我、我看不惯他。”


    沈安之墨眸如渊,指尖摩挲着铜钱,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刀刃,一寸寸刮过他周身,讥诮道:“看不惯我的多你一个又何妨。只是……”他冷笑一声,“勾结妖物,你一介灵力全无的凡人,如何驱使?”


    几名弟子上前利落地从他身上搜出一封书信。


    李程瞳孔骤缩,惊骇欲绝,猛地挣扎起来,竟在混乱中暴起夺回那信,死死攥在手心,指节因用力而惨白,心底的寒意瞬间爬遍四肢百骸。


    “不对,不对!信件我都烧完了才对!烧完了!”


    沈安之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指尖虚空随意一抬,那挣扎的身影便如被冻住般僵在原地。


    他缓步上前,姿态轻巧,轻易便掰开那僵硬的手指,将信笺抽出,转身将封书信漫不经心地递到了姜喻面前。


    姜喻下意识伸手接住,目光匆匆扫过字迹,心头猛地一沉,“按信中所说,与名带‘亭’者共谋诛李霆……李沐亭与你计划?”


    姜喻暗自吃惊,不经想起那日玄武寒霜阵眼中,李程情急之下乱了方寸,只顾着催促李霆脱困的画面,急不可耐地要使李霆走出玄武寒霜阵。


    好一个缜密的环环相扣……


    一人劝去死,一人偷阵石,一人善后。


    谁再说原著小说人物降智,她跟谁急呀。


    李程眼神躲闪,到底不是个心思多强大的人。


    可更让他惊骇的是,书信早被他销毁殆尽,如今却凭空在他衣襟被发现。不经心虚地怒吼道:“你这姑娘瞎说!我就是看不惯他而已。”


    “你连他名字都不知道,你恨他什么……还是说,有人要你这么做。”


    姜喻微微眯眼,探究地看着他,佯装不经意提到:“莫非是,面具人?”


    他同样和诸葛瑾都能驱使妖物……


    李程听到她的话下意识浑身颤抖,忙不迭摇头否认,“没、没有!绝对不是!”转头似是想到什么,指着她掌心书信目眦欲裂,“这个信!是他!绝对是他放的!”


    方微云闲闲拨弄着折扇玉骨,扇尾忽地一停,不轻不重抵在自己下颌,端的是温雅从容的做派:“依我见,且先将人带下去罢。”他眸光掠过地上那抖如筛糠的身影。


    顾疏雨微微颔首,“如此也好。”她目光流转,落在姜喻二人身上时,惯常的清冷里便悄然渗入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声音也低缓了几分,“此间尚算安稳,你二人且在此处安心调息,莫要妄动。待暮鼓三通之前,我们自当归来。”


    “好的,师姐。”姜喻应答完,飞速瞥看向沈安之。他苍白面颊,看她时微歪头弯唇,左耳坠下的玄红流苏随着动作轻晃,自带少年的邪气与不羁。


    顾疏雨一行人远离消失在她视野,姜喻回眸视线上下一扫沈安之,忙不迭问:“师弟,你伤哪了。”


    怕他是胸口伤痕裂开,姜喻不待他回答,凑近闻了闻没有血味。抬眸再一看,沈安之笑得肆意,竖起指尖,明晃晃地破了一道小口子。


    沈安之含笑着压下声音,眼尾朱砂痣似有灼热,“师姐,还不是不懂关心则乱。”


    “你这伤口,再不处理就要愈合了。”姜喻一边调侃,一边想到一件被她直接忽视的事情。


    刚刚他们距离不算远,顾疏雨未怀疑沈安之古怪的香甜味道吗?


    见她又想的出神,沈安之看着几乎愈合的伤口,忆起她刚刚不也同样关注方微云,抱臂侧眸目光从她发顶看向他处,心底不悦稍纵即逝,余留在胸口发闷又燥郁。


    不知从何时起,这份异样感竟越发频繁地侵扰心神。


    沈安之垂眸看向她发顶,眼底的墨色沉得化不开,低声道:“师姐似乎很关心方微云?”


    除了宁贺辞,又会有一个接一个的人出现,她便把关注分他们一分。


    沈安之不喜。不喜无法掌握的情绪,不喜他无法掌握的发展……


    可面对她,他总是屡次尝到了快要失控的滋味。


    姜喻答得飞速,“方师兄帮了我们不少忙,我关心一点……”见沈安之依旧沉着脸,放缓语气温声道,“自然,仅限在方师兄屡次帮扶的道友情谊上。”


    沈安之轻轻俯身,呼吸几乎擦过姜喻鬓边发丝,嗓音微哑,带着不易察觉的执拗:“师姐……我自然信你不会骗我。”


    “师弟信我就好。”姜喻含笑着,她果然猜对了。


    沈安之并未就此站直身形,反而抬手指腹顺着她发间垂落的发丝缓缓滑下,最终捻着柔软的乌黑发尾在指腹间轻揉。


    “师姐的发丝真是好,又软又韧,让人忍不住想看看缠绕在指间,究竟能有多有趣。师姐,你觉得了?”他略带语气挟着微不可察地试探。


    演都不演了。


    姜喻忍不住身形微颤,思绪像被猫玩乱的线团,左支右绌,只觉得那捻着发尾的指尖仿佛带着电流,一路酥麻地窜到心底,又被对方眼底那毫不掩饰的探究与兴味激得警铃微作,“师弟喜欢就随意,但可千万别给我拔了。”


    她补充一句,“可不能秃了。”


    见她似乎没意识到他口中试探,她这般的,原就照不进他这方泥沼深渊。明媚鲜活的存在,生来就该与他隔开云泥天堑。


    沈安之呼吸都急促的一乱,欺近半步,气息带着无形的压迫,“师姐,不要再关注其他人了。”


    姜喻跟不上沈安之的思绪,怔愣地抬眸,眨了眨眼,“为什么这般说?”


    沈安之垂头忽的一笑,嗓音却低了几度,“玩笑而已,”语气顿了顿,直直望进她眼底澈亮的眼底,漾着奇异的光,“师姐,可别当了真。”


    移步向外,掠过她时指尖夹着温热的铜钱若有似无擦过她腕骨,低沉的嗓音裹着不容错辨的执着:“明日启程离开天乩城,师姐……该继续兑现承诺。”


    他语气低沉,似是提醒她……也在提醒自己。


    第39章


    姜喻提起裙裾跟上前去,察觉出他神情不对,捕捉到他眼底的阴霾,沉郁不同于往日的慵懒疏离,倒像是压着什么沉沉的心事。


    “师弟……”


    听到姜喻轻唤,沈安之步伐微顿,抱臂侧眸,“师姐可还有话说?”


    唇瓣微启,舌尖却似打了结,千头万绪堵在喉间,竟寻不到一句开场白。


    索性放弃言语,姜喻探入腰间储物袋取出一粒栗子糖塞进他手心,柔软的指腹无意识蹭过他掌心。


    微痒的触感像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激得他手指猛地一蜷,下意识收拢。像抓不住那一只娇俏的小红雀,只徒留那粒微硬的糖丸硌着掌心,连同她指尖转瞬即逝的、一点暖融融的余温。


    “师弟,吃一颗你最喜欢的栗子糖。”姜喻抬眸看向他神情变化,“吃点甜的就开心了。”


    “喜欢么?”沈安之明显微愣一下,捻着这颗栗子糖,小声琢磨这个词,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像怕惊扰了什么,“栗子糖味道确实不错,却也谈不上最喜欢。”他眸光看向她,长睫压下,隐忍又克制。


    栗子糖含在舌苔下,沈安之不在多言往前走去。


    漆黑眼瞳倒映着少年玄色清瘦背影,左眼突然地刺疼,疼得姜喻脚步微顿,蜷了一下身形。


    奇怪,以前从未疼过。


    姜喻暗想,她真的了解沈安之吗?


    扪心自问,原著没有提到的东西她不曾深究,更不曾知晓沈安之过去更多细节。以往沈安之提及一两句便缄口不言。


    姜喻顿感胸口像堵塞一团棉花,闷地她有些难受。


    两人一路同行,沈安之无言,姜喻欲言又止,心里抓挠似的痒。


    回去营地。


    沈安之眼尾扫来:“师姐且去收整,明日卯时启程。”


    “晓得了。”姜喻拖长了调子应着,目光被营地中央燃起的橘红篝火勾了去。


    火光映入她眼底,一个念头油然而起,她带着点狡黠的雀跃,旋即侧过身,绽出明晃晃的笑靥,眼波流转,直直望向沈安之:“师弟,稍后,我便去寻你。”


    沈安之看见姜喻笑靥如花,心中微动,轻轻颔首,转身离开时又禁不住回眸,见她愉快地提裙小跑,唇角不自觉地微扬。


    *


    苍穹缓落夜色的幕布,天边霞辉逐渐在天线消殆。


    直至入夜,众弟子开始围坐在营地篝火旁谈笑风生、插科打诨。


    姜喻揣着交换来的两瓶柚子酒,脚步轻快地穿过简陋屋舍间的窄巷。远远地,便听见铜钱剑破风的“嗤嗤”锐响。


    她抬眼望去,只见沈安之正在院中练剑。


    他身形腾挪如鹤舞,剑光流转似银练。一招一式,不带半分平日的狠戾杀伐,反倒透出一种奇异的柔和流畅,剑锋过处,只撩起微风,卷动他玄色衣摆。


    姜喻看得有些怔忡,心底嘀咕:沈安之,今日练的什么功?瞧着倒比砍妖怪时显然赏心悦目几分。


    剑势倏然一收,沈安之并未回头,却仿佛早知她缓步行至不远处。


    他缓缓侧身,长身玉立,丰神俊朗,长睫低垂时给人一种深情款款地错觉。


    沈安之目光看向她,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眼神幽深,带着一种近乎餍足的审视,将姜喻方才片刻的失神尽收眼底。


    姜喻回神来,嗓音轻快,唇角已不自觉扬起,“师弟,试试这柚子酒。”


    黑莲花皮相当真是得天独厚的俊逸。


    指尖拈起自己那杯,姜喻低头抿了一口。


    清冽的酸甜瞬间在舌尖漫开,带着微涩的柚皮香气,滑过喉间时却化作温润的暖意。


    她满意地眯了眯眼,小巧的喉头微动,抬眸看向对面的沈安之,将他的那杯盏往他面前推了推:“不错了,师弟快尝尝看。”


    沈安之慵懒随性地单手撑头,抿了一小口,“师姐来寻我,只是为了喝酒?”


    “自然不止……”姜喻刻意地停顿语气,好勾起沈安之好奇心。


    见沈安之不上钩,她笑容不改,不紧不慢道:“我看外面篝火不错,坐在一起喝酒岂不快哉。师弟随我,同去坐一坐?”


    话音刚落,姜喻不给他半分拒绝的机会,唇角弯起,一手拎着细长的酒绳,另一手已不由分说攥住他温热的腕骨,拉着人就往外走。


    沈安之垂眸,视线落在她拽着自己的那只手上,唇角无声地勾了勾。


    寻了处僻静的角落,两人盘膝对坐。


    月光穿透枝叶缝隙,碎银般洒在两人衣袂间。


    姜喻打定主意要撬开这朵黑莲花的嘴。


    殷勤地执起小巧的酒壶,琥珀色的柚子酒带着清甜果香,汩汩注入沈安之面前的玉杯,“师弟,可解乏了。”


    姜喻笑得像只打着小算盘的小红雀,心里盘算得飞快:一杯,两杯……总该酒后失言吧?到时候她就能顺理成章地多问些关于他的事了。


    见他不动,姜喻端起倒好的玉杯递来。


    沈安之随意瞥了一眼晶莹酒液,凑近对着她的手喝下去,眼神从玉杯看向她的眸,这般直勾勾地看向她时,极具侵略性。


    她心脏不自觉地加快跳动,转眸再看去,沈安之已接过玉杯轻抿了一口,长睫压下,哪有半分刚刚的错觉。


    沈安之一杯接一杯的酒液下肚,神情却丝毫未变。


    他姿态闲适,修长的手指拈着杯沿,每一次仰头,喉结只是平稳地滚动一下,连眼尾都没能洇着红。


    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映得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愈发幽邃,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姜喻那点自以为得计的小心思。


    姜喻捏着酒壶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心底那点笃定随着空掉的酒杯,一点点沉了下去。


    计划还没开始就宣告失败了。


    她郁闷地多喝了几杯,酒液初入口酸酸甜甜,哪知后劲这么大,几杯下肚顿感天旋地转,想旁敲侧击的问题乱了七七八八。


    姜喻懒得在想那些,醉意朦胧间倏然倾身凑近,手臂一软便撑在了沈安之身侧,将他困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见她似个娇憨醉意的小红雀,澈亮的眼瞳似带着湿润润的水光,沈安之指尖握着玉杯蜷了蜷,喉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彼此身上的酒香随呼吸交缠在一起,姜喻笑得眼尾弯弯,执拗地脱口追问:“师弟平日除了栗子糖,可还喜欢别的甜食?”


    沈安之垂睫,避开她过分灼亮的视线,“没有了。”


    “一个都没了?怎么偏偏就喜欢栗子糖。”


    本想着沈安之大概不会理会她这醉话,醉眼迷离下,意外撞见他神色微顿。似真的在认真思索她这无关紧要的问题。


    沈安之见她这般不依不饶又懵懂的模样,指尖终是轻戳了戳她的眉心,低叹一声。嗓音沙哑,语气惯常的轻慢戏谑,“小时候……饿得发昏时偶然尝过,只觉得甜得发苦。”


    那滋味,连同濒死的绝望都刻进他骨头里。


    “如今我日日尝着甜……再不苦了。”


    沈安之很是不在意说完,仿佛事不关己一般将痛苦随口带过。


    一个温软前扑进他怀里。


    姜喻就算醉了,神智也尚寸几分。她素来嘴拙,此刻更寻不出熨帖的言语,只觉得心口被他无声的低落攥得发紧。


    绵软的手臂带着暖意轻轻环上沈安之劲瘦的腰身,将脸颊贴在他胸口,含混嘟囔着:“都、都过去啦,以后师姐让你吃香喝辣……对了,忘了师弟辟谷了。”


    沈安之呼吸一滞,鸦羽般的长睫垂落,绷紧的肩线微微发颤。蓦然弯唇一笑,小心翼翼地回搂着怀中绯红的人影,下颌轻轻蹭在她发顶。


    明知姜喻是醉了才会主动抱他,可那又怎么样了……


    “师姐,可要一直这样待我。”他说的极其小声,声音最终湮灭在空气里。


    姜喻迷迷糊糊颔首,直到感觉被他搂着快要喘不上气了,才在他紧绷的后背上轻拍两下。


    铁箍般的手臂终于迟疑着松开寸许力道。缓慢抽离时,指腹拂过她颈侧敏感的肌肤,惹得姜喻轻轻一颤。


    篝火将息,残烬散着微暖的光。


    待顾疏雨一行人风尘仆仆归来,沈安之早已起身倚柱看去,上前辞行。


    “天乩城邪祟已除,师弟在外,务必珍重。”顾疏雨嗓音清泠,闻到他周身酒气挑眉,“师弟喝酒了?”


    “一点。”


    一只莹白玉瓶递出,顾疏雨的压箱底的疗伤圣品,“出门在外,这回春露你带着以防万一。”


    沈安之伸手接过,指尖触及微凉的瓶身,勾唇温良一笑:“多谢师姐。”


    他抬眸,目光掠过顾疏雨肩头,投向不远处倚着篝火旁的石块醉意打盹的姜喻,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快,“不过,此行还需劳烦姜师姐同行。”


    顾疏雨执杯正欲饮水,动作骤然凝滞。温水微晃,映着她陡然收紧的指节。


    越来越看不懂她这个师弟了。


    “你们……此行欲往何处?”顾疏雨放下水杯,杯底轻磕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一路行至风云城。”


    “风云城……”顾疏雨低声重复,心底不安松了一丝。


    那处确有可靠之人能护姜喻周全。


    她重新看向沈安之,眸色恢复沉静,却添了几分锐利,“风云城自有故人可托。师弟,那三鞭之训,望你时刻谨记于心。”


    沈安之垂眼,修长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桌边缘轻轻叩击,“是,师姐。”他应声,尾音拖得略长,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顺从,又像是无声的嘲弄。


    姜喻迷迷糊糊地打盹,醉意地意识昏沉,眼皮重得抬不起,又跌入那方熟悉的梦境。


    古亭静立,倒影如昨,她反而淡定了。


    第40章


    亭中倒影一如既往,姜喻无奈地一笑,不再做打算掀开坠下的白幔。


    她拨弄着指尖,抬眸好奇地看向里面的人影,试探道:“你近来……是不是出现是太勤快了些?”


    亭中人影未动,手中玉杯抵唇,声音淡得像拂过水面的风:“窥见我愈频,亦昭示你……”


    “昭示什么?”姜喻好奇地忙不迭追问。


    她话音未落,一个压低的、熟悉声音穿透梦境直抵她的耳畔。


    “师姐,醒醒……”


    同时肩头传来一阵不容忽视的轻晃,姜喻张了张口,她想应答,四肢百骸却像灌满了沉重的铅。


    是……醉的魇住了?


    姜喻挣扎着往外走,在梦境深处仓促回望这方古亭。


    水波微澜,亭中倒影,连同那未尽的低语,已如烟消散……


    姜喻深吸一口气,未及睁开眼她却隐隐能感觉到梦境外周身声音与触感。


    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穿过她膝弯,另一只揽住腰肢,骤然将她腾空抱起。


    她头靠在宽阔的胸膛,脸颊隔着衣料贴上温热的肌理,耳畔清晰传来沉稳的心跳——咚、咚、咚。


    竟与她骤然失序的心跳声密密交织在一起,一时分不清彼此。


    沈安之打横抱起她,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在床褥间,指尖拂过姜喻散在枕上的青丝时顿了顿。


    他俯身扯过锦被,轻缓地盖至她肩头,垂眸凝视着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醉意染的脸颊带着一丝薄红。


    烛影在她长睫下投出小片阴影,他俯身靠近,近到她绵长呼吸带着温热馨香和柚子酒的清香拂过他脸颊,带着几近令他生出贪婪的暖意。


    沈安之忆起,上次鬼使神差地轻咬上姜喻面颊,唇瓣能清晰感受到肌肤细腻与轻软,他仅是稍稍用力,便留下了两道清晰的牙印红痕。


    只是想一想,沈安之心底难挨地腾起一抹雀跃和兴奋。


    姜喻睡得很安稳,恰如乖巧小红雀落在掌心。若是再一次,谁会知晓……


    他低笑一声,指尖克制地轻点了点姜喻面颊,瞧着洇着的薄红,“若是再在这里咬上一口,师姐你说,明日清晨会消失还是依旧留有红痕呢?”他似是喃喃自语。


    姜喻即能听到又能感知到,心中小人手足无措。


    完蛋了完蛋了!


    内心崩如溃。


    沈安之这是对她咬上瘾了不成?还要咬她一口。


    沈安之指腹悬在她颈侧动脉上方寸许:“睡得这般沉……师姐倒不怕被人拆吃入腹。”尾音消失在替她掖紧被角的动作里,余留一声极小的嘲弄叹息。


    姜喻差点绷不住呼吸,直到听清脚步声在一步步离去,木门“吱”一声阖上了。


    *


    沈安之回到房间后,侧躺上床,可翻来覆去,哪怕闭上眼都出现的是姜喻安稳睡颜。


    她若是睁开眼,她若是亲耳听见。只怕会后悔,日日将“危险”亲自留在身边,纵容此人一步步接近……


    沈安之猛地翻身下榻,拎起木桶去接刺骨的冷水,衣袍顾不得褪下,整个人径直浸入水中。


    冰凉瞬间裹挟全身,他闭目仰头靠在桶沿,喉结滚动,妖冶朱砂痣缀在长睫的阴影下,寒意如细针般刺进滚烫的肌肤。


    纠缠理智的燥热,堪堪被冷意压下去一丝。


    胸口狰狞旧疤隐隐闪透出红芒,疼得沈安之身形猛颤得蜷了一瞬,额角脖颈青筋隐隐鼓动,指尖发白握紧木桶边沿。


    反噬发作时间距离隔的越发近了。


    上次是寒。


    这次是热。


    ——师姐。


    ——姜喻。


    姜喻从梦境脱离,缓慢地清醒,醉的头晕,听闻一道脚步去而复返。


    从门口一步步接近,她早就练得听脚步声能辨出是沈安之。


    左眼忽地针扎似的刺疼,她勉强费力地撑开一条眼缝。朦胧间,只见一道湿漉漉的身影俯在床沿。


    墨色长发紧贴颈侧,冰凉的水珠顺着衣角滚落,一滴滴砸在木板上,又像敲在骤然缩紧的心尖。


    姜喻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沈安之怎么搞的全身湿漉漉?


    喉间逸出一声极小短促的惊喘,沈安之欺得更近,带着滚烫热意的指尖几乎贴上她的眼皮,却克制的触之即离,“师姐……”


    指腹不同寻常的灼热得姜喻心惊,她长睫微颤睁开眼。


    好烫。


    姜喻半撑坐起身,沈安之抬眸眼波流转,轻喘一声,手轻按在她肩膀,近的彼此呼吸缠在一起。


    “师弟?”


    沈安之“嗯”的应答一声,长睫微颤,浑身无力栽软在温软的怀里,任由馨香混着酒味笼罩了他。


    她伸手去扶住,反被他压的一沉倒回床上,她的唇畔擦过沈安之额角,呼吸微滞。


    手下传来异样的滚烫,沈安之脸颊洇着不正常的红晕,闭上眼沉沉得昏了过去。


    姜喻几乎是手脚并用拖着沈安之躺上床,他这完全不是醉倒的。


    歪斜的领口隐隐有暗红的光划过,姜喻扯开沈安之的衣襟,狰狞的暗红旧疤之下,那点微光再次闪现——以往她只当是光影晃了眼的错觉,此刻却清晰得不容错辨。


    扑面是引人沉醉的果香甜味。


    姜喻只觉神思一荡,似被无形的手牵引着,竟不由自主地俯身靠近。温热的呼吸几乎要接近上沈安之胸口薄肌,她猛地一个激灵,如梦初醒般退后一步。


    她下意识捂住鼻子,心有余悸地又退开些许距离,胸腔里的心擂鼓般怦怦直跳。这味道邪门得很,方才不过多嗅了一息,脑袋便晕乎乎地,似要逐渐勾得人丧失理智。


    姜喻看向那道狰狞旧疤鼻头一酸,明明之前都包扎好了,为什么总是频频裂开。


    难不成是她的药不够好?


    或者这伤口,压根不是简单可以治疗好的。


    “嗯……”滚烫疼得沈安之昏昏沉沉,可额间又凉意,他强撑睁开一条眼缝看见姜喻焦急地用手背轻靠在他额头,带着一股舒心的凉意,让他忍不住再靠近一点。


    手背一离开,沈安之微微侧转着头,欲追去,眼眸微暗,顿了顿动作。


    又听清姜喻小声念叨:“师弟,会没事的……”


    姜喻,到底是学不会关心则乱一词……


    急匆匆地打了一盆井水,她拧了拧湿毛巾敷在他头顶,又自储物袋取出几颗寒冰石放在他左右,拿扇子给他扇风透气。


    见他微睁开眼,视线交汇在半空,姜喻惊喜地眼眸一亮,加快手上扇风的动作,“感觉怎么样师弟,你有没有凉快一点?”


    见沈安之直勾勾看向自己,又不回话,姜喻紧张地压低声音问:“师弟,你别不是热傻了吧……”


    换作平日,沈安之早轻嗤哼笑一声,此刻却依旧保持沉默地紧盯她,晦暗地眸似带着诱人沉沦的渊。


    完蛋了,真给沈安之热傻了。


    姜喻不敢想象沈安之傻了后的样子,不过都修真世界,还怕治不好不成?


    “我这去喊人。”姜喻起身欲走。


    沈安之抬手轻扣住她手腕制止她的动作,微凉的指腹顺着腕骨寸寸摩挲,不容抗拒地将那截纤细压上自己滚烫的额间。


    “别动。”


    睫羽下眸光晦暗如深潭,喉间溢出声低哑的笑:“师姐慌什么……”掌心下脉搏加快的跳动取悦了他,“这般方寸大乱……这点寒意可解不了我的反噬。”


    “反噬?”姜喻瞳孔一颤,惊讶得愣神一瞬,早已先把沈安之的暧昧举动放后。


    头一次听沈安之提及此事,又是原著未曾提到的内容。沈安之究竟有多少不为人知的过去,他把那些埋藏的太深……


    沈安之心防太重,或许除了顾疏雨,对谁都不曾多用心几分。


    卸下心防,何其难得,她不能辜负沈安之这份信任……


    姜喻眸光清亮,盯紧沈安之地紧蹙的眉,语气急切道:“师弟,我该怎么帮你降温?”


    他以为姜喻定要追问到底,那双总是亮晶晶、盛着好奇的眸子会不依不饶地望进他眼底,却未想她竟一反常态地安静下来。


    这急切是关心,便像一根羽毛在沈安之心尖最深处搔了一下。


    他眸色更深,呼吸都沉了一分。力道


    不重,牵引着她的手背,从额角缓缓覆上微阖的眼睑:“就这样,别动。”


    她下意识呼吸放缓,怕惊扰什么,身子前倾凑近一点,几乎要从床沿凑到他身上前堪堪停顿。把自己坐的舒服一点后,任由他的牵着。


    沈安之意识沉入黝黑的心海,意识消散前,他蜷了蜷手指,小心翼翼地摩挲她的手腕。


    每一次反噬,他总这样避开所有人,连同濒死的挣扎,通通锁进无人可见的角落。


    时至今日,姜喻不仅见到了,还愿意接纳他。他如同沙海中干渴旅人,恰恰遇到唯一的一汪泉水,叫他如何挣扎地放弃。


    徘徊,不安,乃至恐惧……这些失控得情绪,他竟一时说不清为何而来。


    姜喻单手托腮昏昏欲睡,手背上那阵恼人的灼烫终于退去,她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刚要落回原处,轻摇沈安之的手腕让他放开。


    温热的手掌猛地被反客为主,将她的双手都牢牢抓住,仿佛要将她烙进骨血里。


    沈安之睁开眼,深邃眼底翻涌出她从未见过的一丝迷茫。他半坐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沉沉的压迫感欺近。


    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将她的手不容拒绝得按在心口,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低哑地声音便直至撞进姜喻心口:


    “师姐,好奇怪。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从骨血里一点点渗出来,到底是什么,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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