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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第 96 章 何屿篇

作者:单宁1994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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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伊林,何屿独自开车回家。与她重逢的两天,他的情绪陷入一种奇怪的饱和,表面看起来没有大起大落,实际上从期待,到见面,再到相拥,他的情感浓度不断上升。本来想对伊林保持距离,冷漠待她,真正见到之后,却又只想着用她最意想不到的亲密接触“报复”她。与她相拥而眠,清晨看着因紧张和疲累酣睡的她,涌现心底的心疼与爱又让他对她产生深深依恋。他觉得,以前发生的所有都不重要。只要她回来,只要她在他怀中,过去的就让它了无痕迹的过去。


    他本以为,聪明如伊林,会心知肚明他的选择。但她却又执拗的想与他把一切谈开。这让他内心升起一股无名火。只有他知道,这种火气的源头,并非现在这个离开又归来的李伊林。


    *


    到家之后,时钟指向中午一点。今天不想做饭,他叫了附近私厨送一人餐。吃完饭,他独自坐在靠近阳台的沙发里发呆。手机屏幕亮起,他拿起来看,是起飞之前,伊林发给他的告别微信。


    与伊林恢复联系,就像生命中一条温暖的河流被重新填满。只是,因为他曾将她删除,之前所有微信聊天记录,全部无法找回。现在,空白一片的界面中,伊林开启了一段新的对话,宛若新生。


    何屿回复了她,又去卧室躺进大床。他侧躺过来,打开微博,去看伊林的内容。她转发了工作室发布的后台合照,只配了一个象征爱意的红心表情。


    从时间来看,是她在候机时发的。不到两小时,转发已经超5万。他点开评论区看了看,被赞上第一位的评论是项英琦发的。只有短短四个字:“都不叫我!”何屿无奈笑,搞不明白这条微博英琦又是怎么刷到的。


    有跻身一线的女明星带头评论转发,这一次评论区氛围很好。有人惊讶于他们并未分手,有人科普李伊林是何来历有何经历,有人凑热闹@朋友来看,有人给伊林写下长长的祝福与爱……


    这一次舆论的变化,与伊林这一年的工作所形成的影响密不可分。她用真诚深刻的内容,挖掘出很多女性不为人知的坚韧与美好。她有了一群忠诚敏锐的关注者,大部分是逻辑清晰、善于共情的女性观众。这些受众中,也有一部分是他的粉丝,他们在这条微博下排队刷起同一条评论:“我喜欢的人和我喜欢的人依然在一起,这世界还有救!”


    这些或调侃或真诚的留言,都让何屿感到释然的暖意。相比那场掺杂着虚假的官宣事件,现在的她,凭借自己的力量,洗刷掉曾经加诸全身的恶意污名。何屿明白,那场由她独自决定,完全不考虑他感受的决然出走,是正确的。


    *


    又看了些新进来的评论,何屿回到伊林的账号主页,点开她的头像看。她的头像一直没变过,还是多年前那个留着短发,秀丽又帅气的她。何屿放大这张图,抚摸屏幕里熟悉无比的,美丽、锐利、年轻的脸——那张曾给他希望与爱,又让他陷入怀疑与自抑的脸。


    *


    在何屿的书架上,一直保存有8年前的两期《明周刊》十月刊。是在采访过后两周,两期《明周刊》被寄给工作室,方华带给了他。何屿装作若无其事的将它放在书桌上,继续与经纪人对工作。


    方华走后,他坐在书桌前,独自一人拆掉包装,打开杂志。


    对他的专访被放在「人物」栏目,用了整整7个版面。开篇是一个对开版,印着一张他看向镜中自我的黑白特写。这张图片《明周刊》编辑部曾发给他确认过,原版图片中保留了他面部的所有阴影线条,斑点、纹路、皮肤的细小缺陷,全都没有去除。工作室询问过他是否需要精修,他回答不用。就用原版。同时他向工作室反馈,这篇采访不用他审稿,按照采访者的原稿刊发。


    压在黑色底色上的稿件标题用了白色字体,“演员何屿:在镜中,与自我对戏”。整篇采访,用了第一人称。从他的大学时光开始讲起,他的第一堂表演课,第一次试镜,第一场试映会,第一次收到观众来信,第一次自我怀疑,第一次全场肯定,第一次搞砸,第一次挫折,第一次梦见角色,第一次跟随心流,第一次抹去自我,第一次让渡躯壳,第一次精疲力竭,第一次如入无人之境……


    在南方以南的三个小时内,他对她所表达出的所有虚假与从容,真实与隐晦,都被她用一种温暖的理解编织成河。她用一种流畅、优美、漫不经心又十分真实的语言,让他的人生河流在文字中生动地流动起来。


    全稿之中,没有采访者的出现。就像他在与另一个自己对话。


    稿件结尾,李伊林用了他掩饰失眠的一段谎言。


    “我喜欢在日出前醒来,在街上随意走走。早间城市人很少,如花草一般安静。早起晨练基本是上了年纪的人,他们表情闲适,更关心自己的身体状况。那个出现在所有屏幕里的‘男明星’只需要戴上鸭舌帽,就不用担心被人认出来。


    在「演员何屿」构筑的故事之外,真实的我,只是一个戴着鸭舌帽,闲来无事,在公园里看人晨练的普通人。我的生活,是一场被所有人观赏的戏剧,镜头像一面面镜子,折射「镜中何屿」的不同幻象。这份职业,让我徘徊在不同的城市、时空、躯壳之中,就像一条随时改道的河流,永远不知道明天在哪里。


    我不停流动的生活里,唯有日出是永恒不变的。这是确定的,日复一日的,光辉突破黑暗的壮丽时刻。我要做的,是用眼睛和记忆铭记这永恒,再透过「何屿」这面镜子,将它折射进每一个人都看得到的地方。


    这是我看向名为「演员何屿」的镜中虚像时,最明亮的闪耀瞬间。”


    *


    看完全稿,何屿将杂志合上,看向书桌前的午后阳光。


    他有一种确信。隐藏在这场自述背后的,是李伊林对他的绝对理解。


    他们是同类。


    *


    在伊林对他的采访过后,何屿更加习惯去看她发来的微博私信。她会毫无保留的告诉他在真正与他见面时,她的心跳是多么剧烈,听到他一个一个回答她的问题时,她又是如何强行压抑海啸般的爱意。她热烈的倾诉对他的理解与共鸣,一句一句细数他在采访中让她记忆深刻的句子。这种不加掩饰的、近乎勇猛的真挚,让何屿感到羞赧。他认为,自己并没有李伊林描述的那么好。


    何屿清楚的知道,这场专访,这篇稿件,与这封长长的、分成好几个段落发送的“情书”,共同构成他爱上她的起点。在此之前,他对她更多是一种同类的好奇,只想远观,而不想接近。在此之后,他就像一个陷入恋爱情绪的人,只要闲下来,就切换到自己的微博大号去看李伊林今天又更新了什么,私信是不是已经发给他,他会读她分享过的书,听她分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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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歌,看她分享过的电影,甚至于……开始幻想与她相识,真正相爱,共同度过生命里的漫长时光。


    *


    这一切的终结,是李伊林的一条转发微博。


    微博原帖是一张照片,里面是她在黄昏小路的背影。一张很简单的照片,意境不错。李伊林的转发语是:“难得啊,拍挺好。”评论区有几条评论,何屿点开去看,其中一条是原发帖人评论,“一周年快乐。”


    他点进发贴人微博,性别为男。点开相册,对方发布有几张分享唱片墙的图片,跟李伊林曾在微博中分享的家中图片,一模一样。


    一种被背叛的黑雾从心中升起。但他又想找到是自己误判的证据。他继续翻看这个陌生人的相册,直到又看见一张照片,是在情人节,他发了与李伊林的合照。


    明明是一张甜蜜照片,却有一种嫌恶快速占领了他。


    何屿退出对方微博,关掉APP,将手机扔到一边,回到他应该做的工作中去。


    *


    在此之后,何屿不再看李伊林发来的私信。虽然也不想再看她发布的微博,但他抵不过一段时期的戒断反应。他控制着自己的好奇心,一周只去看她一次。李伊林呢,照常漫不经心的转发着一些男明星资讯,分享最近看过的书,电影,听过的音乐。时不时对一些正在发生的事发表评论。


    虽然对于他的资讯,她条条都转,但何屿不再像以前那样心有波澜。因为他明白,李伊林是一个可以一边在网络空间对他私信真情表白,一边在现实中无缝谈男友的人。尽管他亦想让自己理解,毕竟她不是疯子,不会幻想与真实的男明星谈恋爱。他也知道,她写给他的告白私信,是默认不会被看到的。但这些所谓的“理解”,并不能抵消他对她的失望与怨怼。


    这种患得患失的自我矛盾,催生了何屿的自嘲。他与李伊林就像角色翻转,他更像通过网络了解偶像现状的追星粉丝,伊林则更像那个“私下嫂子不断的哥哥”。这种自嘲也时常让何屿无奈,因为他清楚的知道,伊林对他的所谓“爱”,是与她对男友的爱完全不同的。她爱的是那个屏幕上的他,是在采访中极力描绘「演员何屿」大众形象的他。她爱的不是那个身为普通人的何屿。而在现实生活中,她爱的,是那个身为普通人的男朋友。


    这场没有任何人道破的、只发生在他心底的“恋爱”,无疾而终。自嘲之后,他也渐渐放掉了内心中的李伊林。一周看她一次,变成一个月看她一次,再变成几个月看她一次。对于所谓的“爱”,他觉得自己也渐渐变得淡漠了。


    在他的专访过后,《明周刊》中也没了李伊林的影子。


    何屿因此明白,她离开了。


    *


    侧躺在床上的何屿切换到自己的微博大号,转发了工作室发布的后台合影微博。他仿照伊林,只配一个代表爱的红心表情。


    这个账号,他已有500多天没有登陆。只要点开李伊林的私信头像,就能重新看到共同错过的8年之间,她对他的所有倾诉。


    *


    何屿退出账号,关掉微博,把手机扔到一边。


    一种情绪上的疲累包裹了他。现在是下午近三点,他还有时间小睡片刻,为晚上的演出积蓄能量。


    他找到遥控器关闭窗帘,蜷进床铺,在人为制造的黑暗中进入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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