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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林与地下偶像奕莉共同渡过的第21天，是一个晴朗周五。她在下午一点到达演出所在剧场后台，帮着奕莉做一点化妆和换装的帮手。奕莉的长发被染成金色，一双眼睛被画的大而可爱，脸颊上贴着些闪烁的小星星，腮红与纯色都是纯净健康的粉色。她的演出服是一件粉蓝色公主裙，有繁复精致的设计，除了下摆是短裙，更像宫廷礼服。
每一件演出服都是奕莉找专门的手作娘定制的，这一件尤为精美，近处去看，像件艺术品。穿上它之后，人的气场也会变得不一样，像从真人动画电影里走出的公主。伊林觉得她美极了。
一个半小时后，整体妆扮完成，整个团稍稍排练了下，三点登台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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奕莉在台上时，伊林会在台下看她。刚与奕莉接触时，伊林分不太清台上的三个女孩。站在她的角度看过去，三位都一样，有着大大的眼睛，五颜六色的头发，蓬松夸张的公主裙，活泼轻快的歌唱舞蹈。但现在，伊林一眼就能分辨出哪一位是奕莉。她的声音不像另两位女孩甜美，带着些金属质感，却成了整个女团的力量担当。她的舞蹈风格也更有力一些，身体韵律卡在点上，动作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赏心悦目。
这是奕莉练了二十年舞蹈的成果。从四岁开始练起，小小女孩，为了把一副筋骨练软，意志上无比坚定，身体上吃尽苦头。也曾在全国级别的舞蹈大赛中崭露头角，但最终没有拿到能进国家级舞团的前五名额。不是没有想过放弃，但对已把舞蹈当成事业的年轻女孩来说，中途放弃，相当于一无所有。痛苦过，彷徨过，怀疑过，权衡过，最终选择坚持。
到现在，练舞已经成为她的每日日常。伊林跟着她做过几次动作，身体各处的扭曲带来的疼痛已到无法忍受的程度。而与她同在一面练习镜中的奕莉，那副身体就像没有骨头也没有神经，优美轻松，游刃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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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的表演，带动台下人群的尽情释放。这与伊林年轻时常去的livehouse不同，摇滚青年总是更看中乐队，更看中自己的“范儿”。作为稍微有点品味的乐队观众，可以站在第一排pogo，可以站在第三排接住跳水主唱，可以站在第五排玩接龙，更可以站在最后一排当雕像。唯一不能干的，是像个追偶像的粉丝一样，占在前排位置举灯牌、求握手、大合唱。
那些在livehouse里不能做的事，在这里都能做。奕莉的受众一部分是一些看上去很普通的男性群体，不时髦，不出众，没有精致自我的文艺行头，他们会跟着台上的音乐笨拙的蹦蹦跳跳、挥舞手臂，做出他们在日常生活完全不会做的举动。伊林明白，这是他们聚集在聚光灯下的黑暗里，对生活、对自身，一种最为隐秘的释放。另一部分是年轻时髦的女孩团，她们大多数装扮与奕莉相似，风格清新可爱。虽然在台下作为观众，她们却对台上所有舞蹈动作熟悉非常，站在观众群里三五成群的与台上同步唱跳。与那些男性粉丝不同，她们更显眼，更张扬，更想在奕莉身上找到另一个自己。
台下普通人的狂欢时刻，也是伊林最爱看向奕莉的时刻。人群的热情反应就像催化剂，给予奕莉更强的自信、更完美的自我展示、与更出其不意的“临场发挥”。或许是因为伊林本身对她产生感情，在台下望向闪光奕奕的年轻朋友时，心中流淌的欣慰与骄傲倒像个老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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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结束后，女团回到后台稍作休息与补妆，就要开始一个半小时的特典会，与粉丝见面，签售，对于追随时间较长的粉丝，几位成员都会抽出专门时间与他们聊天。
奕莉给伊林展示过她的粉红日记本，是一本很漂亮的带锁笔记本，里面详细记录了她的忠实粉丝的生日，爱好，喜欢她的哪几首歌，大概个人年龄与经济情况，见她的频率，曾在给她的手写信中分享过什么，希望得到什么样的情感回馈……
在伊林看来，比起真正的偶像明星，地下偶像这个职业，能给予普通人的情感与陪伴价值是更浓厚，更真实的。她们很有职业精神，希望自己对得起粉丝的投入与喜爱，也更想在维持生存的商业化交易之外，提供给这些挣扎在各自生活里的普通人一丝脱离现实的、乌托邦式的纯净感情。这更像一种不被宣之于口的心灵疗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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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左右，特典结束，一天的工作算作完成。今天是女团发薪日，也是几个女孩的聚餐日。征得同意，伊林一同前往，去录一些日常素材。
聚餐结束，奕莉有些小醉，伊林负责带她回家。这位23岁的地下偶像住在一间能看见海的小高层，伊林她隔壁单元短租了一个月。大连的冬天虽冷，屋内却有恒定供暖，让伊林这个在上海生活惯的人倍感幸福。
将她送回家，放在沙发上安顿好，伊林本想离开，却被拉住手腕。
伊林回头去看，半躺在沙发上的女孩睁眼看她，眼神清明。
“……酒醒啦？”伊林微笑，转身在她身边坐下。
“本来也不醉。”奕莉没有松开她的手，坐起身来，靠在伊林肩上。
女孩的身体热乎乎的，像个小动物般腻着她。肌肤的接触带来暖意，像毛茸茸的小猫拂过心头。伊林享受着这个瞬间。
“……有个问题啊，我一直想问你。”温馨的安静被打破。年轻女孩声音有点黏糊糊的，应该是酒精的作用还没完全过去。
“你问。”
“……你为什么……要跟何屿在一块？”
这个问题让伊林疑惑。但她没有多想，或许对方只是随口一问。
“因为我喜欢他啊。”伊林伸手顺顺她的长发。
“你不像会跟男明星谈恋爱的人。”
“……为什么这么说？”
“我以前做过明星助理，我知道他们私下什么样。”这句话中，带着些微鄙夷的语气。
伊林有些无奈地笑。她知道，如果她说，何屿不是那样，大概率她会被奕莉打入“恋爱脑”阵营。
“当然吧，或许何屿不是这样的人。”没有想到，这句话奕莉替她说了。这倒让伊林起了逆反心理。
“何以见得？”
“因为是你选的人。”
伊林再次感到温暖。她伸出手，将女孩搂紧了些。
“其实……我知道你，也是因为当时你被骂上热搜。”
这句话，伊林不奇怪。这是大部分人认识她的起点。
“嗯。那时候我的手机被何屿经纪人收走了。”
伊林自己也没有想到，这些话她能这么自然的告诉一个刚认识的女孩。
会被爆料出来吗？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或许也没什么所谓。
“……这样也好，最起码你没看，就是没有真正伤害到你。”
实际上，伊林全都看了。但她没有反驳。
“何屿演的片子我也都会看，因为他出品有保障。但我算不上很喜欢他吧，觉得他神出鬼没的，而且觉得他不是很活泼，不是我的菜。”
“活泼”这个词让伊林怔了下，在脑中过了下何屿在她面前曾露出的一些可爱表情，不自觉敏嘴笑。又觉得自己恶心，赶紧独自正了正表情。
“确实，他算不上活泼。他更喜欢安静待着。”伊林决定，把那个可爱的何屿留给自己。
“那时候我对你的印象，跟他们说的差不多。……反正，不是什么好印象。“
“嗯。可以想象。“伊林顺着她说。
“但我也对你产生了好奇。因为从他们人肉出你的信息，你是很年轻的高管，从你的照片看，气质也挺好。你表现出来的样子，跟那些不好听的话合不到一块。“
伊林听着，心底升出暖流。除了何屿，她从未向任何人提及那段时日。内心深处她明白，她一直在有意忽略。这是第一次她听到一个声音，有人在巨大的侮辱与诋毁面前相信她。哪怕只有一个人。
“也是出于好奇吧，我关注了你所有账号。后来你就消失了嘛，我作为吃瓜群众也不怎么上心。……直到后来，你发了一篇水手李佳，我朋友圈好多人都在转，我才想起曾经关注过你。”
伊林有些诧异，“那篇的传播量……有这么广吗？我记得，当时评论区不好的评论更多些。”
身边的女孩调整了姿势，不再紧贴着她。或许是酒又醒了些，意识到她整个人都在黏着伊林，有些不好意思。
“我身边有好多女孩喜欢何屿，可能也跟我一样关注过你吧。”
“……我不能否认，我沾了何屿的名气。”这句话，伊林说得很自然。她并不在乎自己受谁“托举”。
“也不能这么说吧，你写得很好我们才会喜欢。何屿只能算是个……敲门砖？”听到伊林这样评价自己，奕莉马上开启辩护模式。
伊林又在心底暗笑。她实在觉得她很可爱。
“如果我说，何屿是真的托举过我，我也很接受他的帮助，会让你厌恶我吗？”
这句话的确让奕莉陷入思考。少顷，她回答了她。
“如果是一年前，我可能会。但现在，我不会。”
“为什么现在不会？”
“因为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伊林笑了。她看向窗外，黑暗夜色中，静静飘着夜雪。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而她想要诉说的事，已是上一个冬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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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骂上热搜的时候，经纪人虽然收了我的手机，但后来，她还是让我看了。我知道大家是怎么看待我的，也在最初的逃避之后，思考过这个问题。”
“对于我来说，如果从自己的主观视角来看，肯定更大的情绪是伤心，恶心，生气。我凭什么要受到这样的对待，就因为我跟一个举国皆知的男明星恋爱？但后来，我学会跳出来，用旁观者的视角来看。”
“李伊林是一个爬到高层的打工人，她是一个被谣传‘善用身体资本’的女性，她现在的选择是找一个能帮助她事业高升的男明星攀附上去。这非常符合社会长久塑造的‘捞女’形象，男性讨厌身为竞争对手的我，靠走捷径得到他们要非常努力才能得到的东西。女性呢，更厌恶我靠着男人的托举一路向上爬，抢夺了原本应该属于她们的机会和资源。”
“……实际上，那时候被挂上热搜的‘李伊林’不是我，她是一个承载公共厌女意识的符号。只是当时我并没有这种意识，我是被卷入‘被恶意构陷，要努力证明自我’的自证陷阱。甚至当时的何屿，为我提出的出路，也是好好利用他这个明星资源，在职场上杀出重围，爬到高处，用无法预测的成功让所有人闭嘴。”
“当时的我们，一起深深陷入这个名为成功的陷阱里。何屿无条件答应利希斯对他提出的所有商业要求，我呢，更像个被胡萝卜吊着被迫向上爬的西西弗斯。到最后，我意识到，这场所谓的‘自证’，带给我与他的都只有痛苦。而这种痛苦，是由那场公共厌女事件催生的痛苦转换而来。”
奕莉静静听着，她看向李伊林的眼睛。对方回看她一下，又将视线移开。
“莉莉，你们是更年轻的一代，所处的环境与我已经天差地别。曾经我以为在这十年间，我已经看到，也切身经历了女性地位的大幅提升，女性意识的普遍觉醒。但当这场公共厌女落在我自己头上的时候，我想起了很多掩盖在大众意识下的，一直未变的东西。”
“在公共舆论场，被放大惩罚的依然是女性。每一次综艺爆出来让全民唾骂的，一定是某位知名女性。女明星出轨一定会在娱乐圈查无此人，男明星出轨不妨碍资源不断。在职场，我被造黄谣，被顶头男性上司排斥在全为男性的权力圈之外。这是一个毋庸置疑的金字塔结构，它的权力结构是男权逻辑书写的。结构的顶端一定是少数人，压榨着下层与越下层的下位者。至于它的顶端，就像你随便想起的各国总统的脸，一定是男性。”
“……在这个已经成为大众共识的社会结构里，想要往上爬，就要遵循千百年来，由男性设计好并严密实施的男权逻辑。职场上，让自己变成一个弱肉强食的精神男人，获取虚张声势的大人物身份，再去舆论场上彰显我虽被迫害，但依旧坐上权力宝座，用所谓的成功为自己赋权，让诋毁者闭嘴。而在这个过程里，我不能，也不要思考一个问题：这是我作为一个女性，真正想要的吗？”
“到最后，我在痛苦中爬到了一开始想要的位置，得到的只有虚无。而这也并不出乎我的意料。所以，我选择辞职，彻底离开这个权力金字塔。我不能说在做出选择的时候，就已经想得很明白。甚至在写下水手李佳的时候，我也没有想得像现在这样明白。我只是……按照我想要这样生活的直觉去做。到现在，我终于能把这些前因后果都串联起来。”
“……莉莉，我不知道你是否察觉。你和我，都不再在金字塔里讨生活。你所在的女团，没有上下级之分，是平等的合作关系。你与你的粉丝，也不是偶像与追随者，是喜欢与被喜欢，关心与被关系的关系。我所在的世界，是去观察和记录更多脱离了金字塔结构的女性，所构建的不一样的生活。这种生活是平等的圆形，不存在顶端的压迫，更不存在底端的被压迫。它是一种更新，更好，更和谐的共生关系。”
*
这是一场长长的，单方面的倾诉。话音落下，小小的客厅陷入沉寂。伊林有些尴尬，她觉得自己说了太多，对方未必理解。
最终，伊林还是让自己看向奕莉。她发现，女孩眼睛亮亮望向她，那是似有千言万语，又不知从何讲起的表情。
奕莉再度凑过来，紧紧抱住伊林手臂。
“我就知道，我看人的眼光不会错。”
说着，奕莉用手正过伊林的面颊，强迫她正面看向自己。
“姐姐，一直写下去，好吗？……你要知道，我们爱你。”
伊林有些不好意思的笑。而她的内心，从未如此有力。
“好。我会的。”
或许她克制着自己，并没有向奕莉表现出来。但伊林明白，这是对她，更对自己，一个非常郑重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