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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妄别管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31章


    别家的船靠近盘州时, 别此云和尚柒已经正经在盘州城露过面,起先大部分人见到玄甲军背后久未路面的主公竟然只是西南一位籍籍无名的商人,都不敢相信。


    甚至认为这是玄甲军主公又推出来当挡箭牌的, 大部分人心想着玄甲军的主公还真是捉摸不透, 说他怕死吧, 偏干了掉脑袋的勾当, 可说他胆大,又一直在做缩头乌龟,不肯叫外面的人知晓他的身份。


    也不怕蔺肃樊泊打下西南,自个儿做主公。


    过了些时日,盘州城里的势力才发现, 主公还真就是尚柒, 不过不止尚柒一人, 他夫郞别此云竟然也能做玄甲军的住。


    哪有叫家里夫郞爬到头顶上的造反头子?


    于是承认尚柒身份的同时,大部分心里又不免带着轻蔑, 原先还想押宝玄甲军的人也都迟迟下定不了决心。


    历来造反的都是英雄豪杰,还真出过夫夫俩一块做主的, 就算有人娶的是诸葛, 也都是在背后使力, 没见推倒台前的。


    “盘州内的流言蜚语自咱们露面后就一直没消停, 可见这些人到底还是欠几分见识。”别此云不在意身外名, 做生意的不被人背后骂几句,都是默默无名之辈。


    “不要对他们的要求太高, 或许他们为了利益能够做出一些牺牲,但有些事情超出他们的见识,只怕没那么容易纠正。”


    盘州城的势力,可以为了讨好玄甲军叫自家的姑娘哥儿出门做事, 毕竟不给玄甲军做事,也会是送给别人的菟丝花,用途不同,效果一样。


    可要他们头顶正经压一个哥儿做指挥,那又不一样。


    别此云摇头:“应州城的官员能为了苟活让我坐上代理刺史的位置,可见大历男子的底线也不是不灵活,只是玄甲军入盘州城后,虽清理了一些宰渣,但做事一向按律守法,叫他们以为咱们好欺负。”


    这世道一向就是这样,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玄甲军清算都只清算近些年的事,真往上数了,整个大历但凡有钱的没一个能跑的了。


    资本的原始积累就是血腥。


    “说来玄甲军打下盘州,真正算动兵的还是对付王刺史的时候,而那次的战场又选在荒郊野外,盘州的百姓没见着玄甲军的英姿,或许咱们可以选几支队伍下山训练。”


    最震慑人心的,莫不过是武力,盘州城当初跑的跑逃的逃,玄甲军过来几乎没什么阻力就入城了,之后大军都驻扎在离盘州城不近的郊外。


    若非是蔺肃时时安排人在城内巡逻,盘州城的百姓还真可能连玄甲军的影子都没怎么见过。


    “不必麻烦,只管开个宴,宴上表现的喜怒无常些,再给这些人施展一些心理压力,知道咱们不是软柿子,保管他们服服帖帖。”


    别此云有的是手段对付他们,也是他们这支军队打算造仁义之师的名头,不然真弄出个暴君之名,怕是城中势力早就夹起尾巴做人了。


    “那就这么办,还有一个,礼县那边陆陆续续送了不少疫苗过来,不见得能囊括整个盘州。”陆路从长安逃过来,也要个把月功夫,水路就不一样了,真要是中原地带有人走水路过来,盘州头一个遭殃。


    “有多少先种多少,尤其是靠近水路的县城这条线,暂时没有听闻百姓对种牛痘有多大的排斥,可能也是被中原又起天花的消息吓到了。”


    只要说天花来袭,不管牛痘是否有用,怕死的人都会争先恐后的来种,之前还说要身先士卒给百姓做表率的手段都用不上,当然能够借此博民心的手段不用白不用。


    牛痘他和尚柒是要种的,只是先前牛痘先顾及军中,而他们又想在百姓面前种,所以才没有接种。


    “就是不知中原眼下情况怎么样了。”因为天花的事,他们和长安的联系都不那么稳定。


    “等我家里人过来,大抵就能知道长安一些情况。”别此云已经在盘州城寻了住处,可以安顿好阖家过来的别家人,目前他也不知被骗来西南造反的别家过来会有什么打算,但来都来了,肯定不能说将宝玉束之高阁。


    “对了,除开别家,其实还有人要来西南。”尚柒突然放出重磅消息。


    “?”别此云不知道这个消息,心底盘算了一番,“是谢琅?”


    他们俩认识交好的长安权贵,除开别家人,就只剩一个谢琅,其他权贵或多或少也有接触,但都是泛泛之交,例如当初在长安的邻居——苏家,自离开长安后就没有联系过。


    连带着尚乌桕都没空给自己在长安的小伙伴写信,实在是太忙了,比起和同龄孩子玩耍,尚乌桕已经正儿八经开始做事了。


    而南枝大抵和长安那边谢家掌柜有过书信来往,到底长安的羊毛织坊还有尚柒和别此云的股份,每年的分红谢琅也不曾小气,不顾银子大部分都留在长安,没运到西南来罢了。


    “不错。”


    “你如何将人骗过来了。”淮阳离长安不远,更是中原腹地,天花来袭,不说首当其冲,肯定也逃不过。


    谢家要往南逃是可以预测的,只是谢琅是主脉,未分家更是得家中人看重,谢家肯定不会逃难到西南,又如何能叫谢琅孤身往西南去?


    “非是骗,而是请他来西南叙旧。”


    这个节骨眼叙旧能把人请过来?别此云满目怀疑,奈何尚柒不肯交底,多半是掺杂了什么骗术。


    而谢琅也是,竟然真被尚柒骗过来了,虽有些不厚道,但别此云不会按捺自己上扬的嘴角。


    ……


    别家的船过西南和中原的交界时,船上的人已经隐隐约约察觉不对劲了,不过这年头少有出行的,更不说有人来过西南,不问船夫多半连到哪儿都不知道。


    只是去西南比原先计划的地方到底要远,超出了之前规定的时间,总会有细心的人察觉不对。


    可往船外望去是一望无际的江河和连绵起伏的大山,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别洵松显然是有阅历的,年轻时也外派做过差,虽没到过西南,但天下的舆图或多或少还是知道一些,明摆着他们这是往西南去。


    上一次补给过后,船就没停过,看样子是打算一口气到西南再说。


    多年夫妻,他自然是相信夫人不会叫整个别家去送死,哪怕当初临阵换地,他也同意了,可这船已经不是临阵换地,而是直奔乱军去了。


    难不成这支乱军和夫人有牵连,可要是有牵连为何夫人娘家不一块来西南,反倒是别家阖家过来。


    “想了这么久还没想出为什么,可见你在长安受公爹庇佑太久,都失去了敏锐。”苏怡然淡定的喝茶,已经在西南境内了,开弓没有回头箭,眼下别家不去也得去,她自然不必要在死死瞒着。


    “父亲知道咱们去西南?”


    “公爹肯定有所猜测,哪像你都要到西南了才反应过来。”别景和那小子都比别洵松敏锐,可见小辈是越发出色。


    倒是老四两口子没什么反应。


    “既然已经到西南境内,夫人可以给我交底了吧。”别洵松自然是不想蒙在鼓里。


    苏怡然只顺手从袖袋里抽出一叠信件,推倒别洵松跟前,光靠嘴说,这事可没那么容易说清楚。


    别洵松看信的速度不慢,一般念书也都是一目十行,可不过几张信纸,硬是叫他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才不敢置信的松开手。


    他家哥儿造反了!


    “这、这……”别洵松好半晌都说不出话,因为他们家实在没想过造反,真离经叛道,也只想过投靠别的起兵势力,大历魏氏肯定是没有盼头了。


    结果家里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哥儿,竟敢了阖家都没想过的事。


    “怎么?子孙后代比你有本事有气魄,便接受不了?”


    “夫人哪里的话,只是此云从前未曾表露过这些念头,突然告诉我他在西南和他夫婿一块招兵买马占据盘州和应州,我哪里反应的过来。”


    别洵松说的理直气壮,这事就是送到父亲案头,父亲定然也会吃惊,就是别景季和别景和造反,都没有此云造反来的震惊。


    “眼下造反已经是事实,别家跳了太子的船,大历魏氏肯定没盼头,不若盼盼自家孩子。”


    苏怡然的话点醒了别洵松,叫他起身开始在船舱内踱步。


    按照信件所言,此云和尚柒未曾有别家什么实质支持就在西南闯出了一番事业,眼下长安又出了天花这档子事,可算是天时地利人和。


    不说别的,西南这地方不好进出,打中原肯定会困难些,但中原打过来也困难,至少退路有保障。


    “对了,玄甲军虽然咱们哥儿也有指挥权,但你和你的那些兄弟别想着以孝道压人,篡权夺位,其中还有儿婿的一份。”苏怡然知道夫君不是这样的人,但夫君的两个兄弟知情后会不会打什么主意就不一定了。


    都说钱财迷人眼,可这权势也迷眼的很,从前别家老实,只想挣个从龙之功也就罢了,现在别家有机会染指皇权,苏怡然可不敢保证别家其他人不会生心思。


    大户人家为了点钱财闹的兄弟阋墙,是在正常不过的。


    第132章


    别家的船进入西南境内后, 玄甲军就已经掌握了别家的动向,别的不说,没哪只做生意的船队比别家的架势还大, 单是船只数量就知道来头不小。


    船最后肯定是要在盘州城停下的, 不过别家抵达盘州城那日, 尚柒和别此云并未在城里, 也是不巧,好在宋月隐和琴砚早得了吩咐,若是别家到了,就去岸口接人。


    城里安顿的宅子都准备好了,亏待不了别家。


    入西南之地后, 别景季已经和夫人坦白, 可把张青浣吓的不轻, 但要说责怪夫君不交底就骗她来西南造反,又过于严重。


    从她加入别家起, 便没有选择的余地,眼下别家要造反, 她就是怕人头落地难得还能和离不成?


    不说她和离回去娘家怎么看, 单就是两个孩子她就舍不得, 这年头娘子郎君和离是带不走孩子的。


    “你和娘瞒的我们好苦。”事已至此, 张青浣缓过劲道了一句, 不过一想到公爹他们也不晓得此云在西南干的大事,好似也没那么不平。


    “造反之事牵连甚广, 长安又是透风之地,我没有此云那样的本事,可以将手下管的滴水不漏。”


    “此云何止能管自己手中的人,只怕当初府里也有许多人是他的手下。”张青浣这会是明白了, 此云在府里要是没安插人手,不可能悄无声息的在长安干出一番事业。


    “现在想来,你我甚至娘都未察觉,可见此云早有心思。”造反的心思有多早说不准,但肯定不是规矩的人。


    “难怪娘之前未此云挑选亲事,此云百般推托。”有这等大抱负的郎君岂会随意选长安那群纨绔子弟。


    哪怕是她夫君这样的良人,也入不得此云的眼,因为造反这事,别家不到逼不得已是不可能干的。


    行船靠岸,别泓带着夫人先一步下船,老夫人在船上未曾遭罪,下船后目光落在岸口接待的女子身上,一旁的哥儿她认得,是孙儿身边伺候的侍人。


    “别老大人,别老夫人,一路舟车劳顿,想是辛苦了,别公子早早备好了宅院等着诸位到来。”


    “此云为何不见?”


    “别公子和东家眼下有要事不在城内,到底盘州城咱们打下来没多久,东家和别公子总是有忙不完的正事,想来等别老大人休息好了,便能和别公子会面。”宋月隐这话不轻不重,但颇有一个下马威的意思。


    别泓也不是傻子,对方这是点他,要他弄清楚现在身份地位不一样,至少摆祖父的架子让孙儿任听任动是不成的。


    这话也不光是说给他听,也是说给身后其余别家的人听。


    “请姑娘引路。”别泓不是胡搅蛮缠之人,诸多事还是等见过此云再说。


    “我姓宋,是东家手里的管事,别老大人称为宋管事即可。”这会子东家和别公子还没弄封官之事,能在东家和别公子身边做事的,都称管事,“别老大人,车马在这边,请。”


    别家不说跟来的奴婢,就是当家作主的主子都难得乖觉,从行船转到马车,并没花多少功夫,可见前来接待的人考虑周到。


    而盘州城的岸口距离城内不远,马车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从前岸口是和中原通商的要地,眼下虽和中原断了联系,但日后肯定会恢复。


    所以修官道之际,盘州城的岸口也是重新修缮了的,岸口比从前扩大了不止一倍,可见玄甲军对日后西南和中原来往很有信心。


    而马车上的别家人没有表现的那么平静,不提小辈,就说别洵松这一辈,除了别洵松夫妇外,哪个不是提心吊胆,没见在岸口父亲都被给了下马威。


    “咱们这算不算刚出虎穴又入狼窝?”孟长舒心里不痛快,实在是别家大房家的哥儿造反,连带着整个别家都要去西南避祸,除开大房能得好处,其余几房能落着什么好。


    “盘州是侄儿的地盘,再怎么样也算不上狼窝。”别洵枫辩解一句,再怎么样在自己人的地盘肯定没有性命之忧,瞧瞧现在长安城都成什么样了。


    “如何算不上?看别此云对咱们的态度,不像是看重,景和在长安在禁军做事,到了西南,难道别此云敢放心景和领兵?”


    不怪孟长舒如此猜测,打天下靠的是什么?当然靠的是兵力,别家就一个能领兵作战的,偏偏不是大房的人。


    真要是把兵权交给二房的人,日后天下归心,谁当皇帝还不一定呢。


    “此事容后再议,眼下咱们连此云的面都没见着,何必有这些伤情分的猜测。”别洵枫自然也有心膝下孩子的前程,可父亲还没发话,他贸贸然出头,只能得一道数落。


    而和长辈忧心的不一样,别景季这一辈倒是有心情掀开车帘看看西南的景色。


    虽说一路好山好水也看够了,但都是水路,陆路又有不同,就说眼下走的官道,别景季在长安来往,平日里朱雀大街那条路已经是整个大历最好的官道,可一个小小的盘州,官道竟不输朱雀大街的路。


    且官道上人来人往,比不得从前长安城门口的人流,但以西南人口计数,过来做生意的也不在少数。


    “就是不知这样的官道单是岸口到盘州城,还是整个盘州的官道都是如此。”别景季其实更偏向前者的猜测,因为修朱雀大街那样的官道,耗费的人力物力不计其数,便是尚柒和此云手中钱财积攒不少,但又要养兵又要造反,肯定不够用。


    如何能拨冗钱财任用在官道上。


    “想来咱们要在西南留上几年,不愁弄不清楚。”张青浣目光也落在外头,盘州十里开外是有驿站的,而这处的驿站是实打实新修的。


    盘州城被占后,土木工程就没有停过,像这样主要以木头搭建供旅客吃喝的驿站,根本费不了多少功夫。


    像是荒郊野岭,找不到地方投宿的驿站用料就扎实了,用砖瓦修建,不光能吃喝,夜里还能留宿,这样的地方在大历都是官员才能用,玄甲军却是来者不拒。


    因为就半个时辰的路程,队伍没有在驿站停留,但路过驿站很容易看到驿站内客人满堂,其中时有热闹的笑声从里传出来,想必相谈甚欢。


    而等马车到盘州城后,马车的车帘都被掀开,城门口的守军个个膀大腰圆,手中持一柄长枪站岗,看着不必长安城门口的差。


    来往百姓也都习惯了玄甲军,不想最开始入城个个战战兢兢,到了城内,更是一副井然有序的模样。


    按说被乱军占据的城市,一般都萧条的厉害,可盘州城人来人往瞧着跟从前一样热闹,甚至比从前更热闹,哪里有乱军来袭的影子。


    若不是街上还能看到着玄甲军军制的巡逻兵,根本看不出有乱军。


    “城中竟没有一点乱象。”别洵松细细打量,“此云之前在信中不过略略提了几句在西南的情况,我想着咱们到了盘州城,恐怕要看见一副乱地。”


    “说明咱们哥儿有本事,你瞧这街上,来往的娘子郎君也不少,可见城内治安也不错。”


    “尚柒都任用女子为官了,想来不是孤例,若人身安全不能保证,又如何能叫她们走出家门?”


    “你倒是想的多,西南自乱军出现后,就一直没什么消息传回长安,我想着这会此云不在,或许咱们也可以多看看这些日子盘州的变化。”


    “自然,此云费尽心思叫景季将咱们一家弄到西南,总不会是想咱们了。”肯定是要别家的帮助,大历开国别家赌对了一回,风光了两百来年。


    眼下大历走下坡路,别家另起炉灶,真要成了,又能续上几百年的风光。


    很快马车停在一处宅院前,盘州逃走的地方豪强和富户不少,城内空出来的大宅子也很多,大部分都改成公用建筑,小部分拆了,余下几套就是用来招待人的。


    别家一大家子,若没有一处大宅院根本住不下,宋月隐在岸口虽然给了别家一个下马威,但做事还是尽心尽力,至少她知道别家除开是别公子的家人外,一个个都学富五车。


    连嫁入别家的娘子郎君都不是泛泛之辈,这些人若是任用可解眼下玄甲军的燃眉之急,不过东家用人虽不拘一格,但高位别家占据太多,这玄甲军是谁控制就不好说了。


    第133章


    “别家到盘州城了。”尚柒收到消息, 算算时间,倒也是赶巧,他和此云都出了城, 本也就出门两三日的功夫。


    别此云一顿, 虽然早晓得近些时候必会见家里人, 但真收到他们的消息, 又感觉近乡情怯。


    他还不知别家对他在西南造反是什么心思,他既怕别家不支持他,又怕别家支持他只为坐稳世家的椅子。


    “咱们可以拖延一两日再回去,想来几日功夫足够别家在盘州城打探咱们的情况,无论他们愿不愿意支持, 想必知道咱们所作所为, 肯定会重新思考。”


    “连我父兄都不敢说听见咱们行事会百分之百支持, 换作祖父和叔父他们,可能会更糟。”例如阳奉阴违, 为虎作伥。


    “眼下咱们连西南都还没收入囊中,倒也不必考虑那么长远。”若他们起义初期别家过来, 还有可能动摇他们的根基, 现在盘州城已经稳扎稳打的拿下, 别家想要插手也要看有没有本事。


    “二堂兄向来喜欢领兵作战, 你是否打算安排二堂兄进玄甲军。”兵权如今归樊泊, 樊泊是死心塌地跟尚柒的,虽别此云信任他二堂兄为人, 但又怕二堂兄会被家里人挑拨。


    “能用为什么不用?玄甲军不是随随便便能被哄骗去了的,便是你二堂兄当了将军,下面也都是咱们挑选的人。”到底别景和只有一人,而打仗又不是跟朝廷禁军一样, 沾亲带故的人都能拉进去。


    “不过是做最坏的打算。”别家能来,是福是祸全看他们的选择,从前在长安别家是规规矩矩辅佐太子,半点不见逾越,可换作自家人造反,又说不好了。


    “也别太坏,岳母能够费劲心思将别家从长安送到西南,想是再支持你不过,你若是能说动岳母出面做事,想必也是制衡别家的一种手段。”


    别家二房四房什么心思还需要时间才能猜透,但大房,肯定是不会闹幺蛾子。


    “哪里用我劝,长安没娘子郎君施展才华的地方,大部分有本事的娘子郎君都蹉跎在后宅,现在若有机会叫她们也一展报复,说不得积极性比父兄他们还强。”


    算年纪,她娘今年刚到不惑之年,以大历的眼光来看已经不年轻,但世家中人,没病没灾,不说八十,七十也是能活的。


    正该是做事的年纪。


    “对了,应州最近情况如何?”说完别家事,尚柒又提及应州,他和此云在盘州露面多时,朝廷那边肯定是不晓得,但风声必然很快传去应州。


    也不知应州那群官员知道尚柒和别此云就是他们日日担忧乱军的主谋,会是个什么表情,可惜没看着。


    “太平,咱们的消息在应州已经渐渐传开了,原先巴结我的地方豪强这会更是不要命似的给衙门和府里递请柬,想来咱们离开盘州回到应州,还有的忙。”


    玄甲军在盘州的所作所为已经能证明的确有本事,地方豪强大多不是硬骨头,就算是知道他们玄甲军不会屯田的政策,也多的是人想要投资。


    “如今咱们手里或多或少也有一些地方势力效力,但大多名声不显。”有名声的已经趁玄甲军往中原逃了,哪想现在中原起了天花,可算是虎穴狼窝,哪儿都不是去处。


    “民声太显,到咱们手里做事难保不会结党营私,眼下不过是小小两州,咱们虽算不上亲力亲为,但诸多大事都要过咱们的案头,我可不想在小地方先体验一把当皇帝的难处。”他们身边的人手还是太少了,琴砚之前在他身边,倒是帮他处理了不少公务,但日后公务只会越来越多,一个琴砚恐怕不够。


    “的确可以挑选一批优秀的人提拔上来。”虽然应州和盘州也在大量修建私塾,争取让年岁不大的孩子都进去读书识字,但真要出来做事,也还要几年功夫。


    ……


    “隔壁是做什么的,怎么还听见稚童念书的声音。”尤其声音不算小,若是家中请先生教学,再多不过十几二十个兄弟姊妹,哪里能有这个动静。


    “隔壁是私塾,盘州城人口多,姑爷和公子细划分了区域,各区都有一座私塾供孩童进学。”也是多亏从前富户家大业大,虽逃走的时候基本没留什么好东西在府里,但桌椅板凳都是有的。


    改造私塾费时费力,眼下又紧着工坊和修路,盘州这边城里的私塾就只能先凑活,乡下的私塾倒是修的快,瞧着比城里正归些。


    “供哪些孩童?”大历能念的起书的孩子屈指可数,听闻盘州城还不知一处这样的私塾,不知有那么多孩童来进学吗?


    “城内未满十五的孩童皆要去。”不是可去,而是要去,琴砚话落,果不其然看见老大人和老夫人面色微变。


    “束脩如何算?”这是要天下百姓都识字,何等猖狂的想法,历来为君者,所行国策莫不过愚民。


    百姓不能太聪明,最好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埋头苦干,到了时候交税,用人的时候抽调,像是戏文里的傀儡最好。


    “不给束脩。”从前是给不起,现在便是家里能挣钱了,姑爷和公子也没打算收钱,怕是担心一旦要钱,这私塾念书的孩子得少一半。


    除开贫困的,就是姑娘哥儿再不能来念书。


    “财政吃的消?”别泓一把岁数,在朝廷里,最容易吵架的是什么,当然是钱财,办什么事只要涉及到钱,那不吵个天翻地覆是不可能的。


    大历也开办官学,但大部分都是有权有势的人才才能送儿郎进去念书,就这每年还要靠各府私下送些钱,才能叫士子过得好些。


    怎么到了盘州,全城百姓的孩子都能念上书?书本何其贵重?笔墨纸砚就是用的再次算下来也不是一笔小数。


    按说造反应付军队开销已经很难收支平衡了,怎么还能有钱往别处使。


    “私塾主要是给教书先生拿钱,书本和笔墨纸砚都在盘州城建了工坊,都是官营,算来也都是成本价。”


    成本价也不低了,但既然给的出这笔钱,肯定手头宽绰。


    “沿路过来我瞧着官道都重修了,这是只重要的商路重修,还是整个盘州的官道都重修了?”


    “整个盘州的官道都要重修,只是眼下人手不够,目前只铺开了白鹤凤来两县到盘州城的官道。”


    “征徭役?”


    “给工钱。”


    又给钱,别泓一口闷气憋在胸前,其实也不怪他,实在是他没想到此云和尚柒如此富裕,就是别家要一口气拿出这么多银子也都是肉痛的。


    更不说这会别家几乎是只出不进。


    “琴砚,你且跟我细细说说,盘州的情况。”别泓听得这些惊世骇俗的举动,已经足够他重新改变态度,他的孙儿造反和别家造反差距怎么这么大。


    大街。


    别景和一早在家里憋不出,拖着别景季出了门,盘州是见惯了富家子弟,这会冒出两个俊秀儿郎,也见怪不怪。


    “一路走来,几乎每条街都能看到巡逻的兵丁,我看过,这些兵丁能撑起甲胄,就算是轻甲,也必都是身强体壮之辈,玄甲军比我预想的要强。”


    军营待过的人看的地方也不一样,昨日城门口匆匆一瞥,还当是个例,没成想玄甲军的儿郎,当真不俗。


    难怪当初王刺史领兵剿匪,被以少胜多了。


    “玄甲军的前身是平王在西南养的私兵。”这事不必此云说,别景季自个儿也能猜出来。


    “难怪了。”


    “与其看玄甲军的兵丁,不若看看街道两旁。”别景季更看重民生,别的不说,单单是街道两边摆的小吃摊数量就足够引人侧目。


    一个城里能容纳多少商户都是有定数的,例如吃饭的地方,有钱在外吃的客人就那么多,一般县城有一两家酒楼做招待就不错了。


    再多,该要有一家入不敷出,小吃摊同理。


    一般权贵少有光顾街边摊,多还是寻常百姓图方便,瞧着街两边几乎被占满的街道,可见盘州百姓愿意在小吃摊上花钱的不在少数。


    盘州有这么富庶吗?


    不怪别景季怀疑,实在是别景季在长安长大,已经见过最繁华的城池,再到盘州,哪怕盘州是西南最繁华的地方,也落了长安不少。


    “哪怕最便宜的素包子也要一文,若是一日挣十几二十文,怕是不会花钱在这上头。”


    十几二十文花销一文在包子上,听着也没什么,但青壮一日挣这些钱也不管他自己吃,还有家要养。


    一文钱一月就是三十文,按长安之前斗米二十文的物价,可买一斗半。


    “错了,你瞧街边做生意的大部分都是娘子郎君。”在长安做吃食生意的也多是男子,少有独身的娘子郎君在街上露面。


    可盘州娘子郎君多是娘子郎君,就说明了两件事,一是家里的青壮必然是去干比守小吃摊还要赚钱的活,二是盘州娘子郎君出面挣钱已经习以为常。


    一家五口,至少有两个做事的,方才供应的起这么多小吃摊。


    第134章


    “前面什么这么热闹?”别景和个高, 在西南街上行走,可以说是鹤立鸡群,远远瞧着前方百姓成群, 不由的想要一探究竟。


    “外来的?”一旁有百姓听得别景和的话, 同人唠起来。


    “不错, 才入盘州城, 见哪里都新鲜。”


    “瞧你们的穿着,该是大户人家出身,这盘州城只有往外逃的大户,还真没见过往里走的。”说话的百姓显然惊奇。


    别景季和别景和对视一眼,他们倒是还没仔细打听城中大户的情况。


    “前头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天花晓得吧, 中原这会又起了大疫, 玄甲军厉害弄出来个什么牛痘,说是给人种上, 便再不怕天花了,军中已经全部种完了, 如今轮到咱们百姓了。”


    “牛痘?”别景季闻所未闻, 如何就能防治天花了?虽然他知道尚柒是大夫, 医术也是不输宫中御医, 但天花历来多少神医都束手无策, 当真被尚柒一个不及弱冠的大夫研究出来了?


    “这名奇怪吧,头一次听说都不晓得是什么, 只晓得跟牛有关,我家有亲戚种了,说是用来一种液体抹在创口上,具体的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只是现在盘州的牛痘数量不够,堪堪能将河道附近的几个县城给种了,才轮到咱们盘州城,大家伙都抢着种呢,甚至玄甲军的主公,也就是咱们盘州的土皇帝跟他夫郞,也在百姓面前种了。”


    听到尚柒和此云竟然在百姓跟前接种了牛痘,别景季别景和都大为吃惊,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此云和尚柒眼下的地盘虽小,但论起来也是雄踞一方的霸主,如何能够以身犯险。


    但话又说回来,尚柒和此云敢接种,只怕这牛痘就算防治不了天花,也对人没什么害处。


    可不能防治天花,又何必大张旗鼓的叫盘州城百姓也跟着接种,便说是心理作用,直接给一碗辨不出药材的汤药即可。


    尚家做药材生意,不会拿不出药材。


    “堂兄,这事你怎么看?”别景和也有意过去凑热闹,但盘州城接种牛痘都要带本地户籍,外来商人早知道牛痘信息,但因为没有户籍,一个个望眼欲穿,恨不能立刻改籍盘州。


    只是历来改籍都不是简单的事,更不说他们是西南其他州的人,入盘州籍也能入,但得先有一套在盘州的房子。


    眼下盘州处处都在修缮,便是空出大量房屋,玄甲军一时没说出售,商人有钱也买不着,只能干等着。


    “多半有用。”别景季知道此云和尚柒都是务实的人,如此大张旗鼓,甚至百姓说军中都已经全部接种,可见不是骗人的东西。


    “若当真有用,此云为何不将牛痘送至长安?”


    “先不提此云和大历魏氏已经是对头,不该帮大历魏氏做好事,单单听方才那人言,牛痘数量也没那么多,供着军中用完,盘州的百姓也并不是全能轮的上。


    算时间,牛痘接种只怕也是北面有疫的消息传到西南才颁布的政策,若是将牛痘送去长安,西南的百姓怎么办?”


    现在可不是当圣人的时候,盘州是玄甲军的地盘,又靠水近中原,天花传染性又强,真要一两个人沿道过来,西南也难免中招。


    说起来西南也就是比江南之地多了一重地理优势,不代表说西南当真没有后顾之忧。


    别景和也懂这个道理,只是在长安时,听闻北面惨状难免忧心,若是太平盛世知晓有牛痘能够防治天花,怕是皇帝也只有供着尚柒的份。


    “一路过来,虽只浅浅见识了玄甲军治下的情况,但不得不说,此云和尚柒治理的极好,来往商户俨然比大历的时候还要多。”


    世家瞧不起商人,但哪个世家不经商,就是皇帝也想着做生意,可见最赚钱的还是做生意,做生意的人越多,就代表越繁华,这也是为什么长安能成为天下雄都。


    “他们二人才到西南几年就有此成就,比起史书上的英雄豪杰也不遑多让。”别景和不得不佩服此云和尚柒的本事。


    过来西南的路上,他还得知此云已经是应州的代理刺史,代管整个应州,不声不响的弄到两个州,整个西南又会花费多少时间打下来?


    调理好西南,又会花费多少时间收复中原?


    ……


    别泓听了一整日琴砚说着盘州的变化,尤其是征收土地给百姓分田这一桩,一向沉稳的脸上都不由得出现裂痕。


    夜幕将至,别泓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原上了年纪,夜里本就少眠,白日一遭是彻底睡不着了。


    “除开你年轻当官的时候有过这样辗转反侧的时候,上了年纪还是头一回。”别老夫人也没睡着。


    “就是皇帝来了,见了盘州的情况,夜里也睡不着。”别泓一把年纪,自问经得住事,但到了西南才多久,就被两个孙辈行事吓的一惊一乍。


    “那你错了,单是晓得西南的叛军这么快就占据盘应二州,皇上就该睡不着了。”广运帝治下,倒也闹出过几出谋反的事,不过都是小打小闹,多也是山匪不成气候,玄甲军真要是占了西南去,那就不是小打小闹了,这会子中原正有疫,皇家的气数瞧着是要尽了。


    “此云如此行事,是要断世家的根。”别泓说来说起,还是担心别家一蹶不振。


    “咱们在长安,太子若登基,也没好果子吃,眼下造反的是咱们孙辈,再差还能比太子差。”别老夫人倒是想得开,也不是说在她眼里荣华富贵不重要,但整个盘州都按新规矩来了,难不成他们别家一来,玄甲军就要改成老规矩。


    话虽如此,可别泓还是难以接受,别家传家两百来年,他身为这一代的族长,也算鞠躬尽瘁,不说将别家地位往上抬,但也没跌落门楣。


    照孙儿的规矩办,他们别家一准要散,只是夫人的话也不是没道理,真在长安太子登基,别家就不光是没有祖产,阖家能不能保住命,都得看太子心情。


    “咱们家便罢了,萧谢王崔柳五家只怕是不愿意的,到时候打去了中原,这些世家联手对付咱们,胜算不大。”


    为何大部分造反势力都要得到世家支持,不就是因为世家有人才,有钱,有粮,五个大世家,再算上衰败了些的叶家,真联手,大历皇帝换人做也不是不可能。


    “中原眼下遭了灾,元气大伤,各大世家也都跟热锅的蚂蚁似的,往南逃去,再想回北面来,至少也得等天花过去,这便要不少时间,真等他们重振旗鼓回北面,只怕也不如从前威风。”


    也亏得天花不认人,突厥那边也免不得染上,不然北面空虚,突厥趁机南下,大历焉能存在。


    “开弓没有回头箭,咱们这是上了贼船,虽说在船上不做事此云必然也不会拿我们怎么样,但叫别家其他人从此隐姓埋名,不能施展抱负,岂非是独断专横。”


    不说他几个上了年纪的儿子,就是孙辈景季景和一向出色,在人满为患的长安也都是青年才俊,谁见了不夸一句别家教子有方,真叫他们埋没才能,岂能甘心。


    更不提眼下是什么机会,是一统河山的好机会,他若非年迈,怕是这会已经豪情万丈,要做出一番事业,不求别的,至少开国功臣青史上定有一席之地。


    “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就好。”


    “此云尚柒迟迟不归,不就是想要我等看清楚形式。”最初肯定是赶巧没撞上,但要真想礼贤下士,两个主公也该抛弃手中杂事过来迎接,方才能传出君臣佳话。


    “不光是你,还有子辈孙辈,虽咱们家几房不至于和那腌臜人家一样,明面上兄友弟恭,私底下什么阴狠手段都在使,但造反的是大房的人,二房四房不见得没其他心思,趁此云他们尚未归来,你要提点他们。”别老夫人上了年纪,什么都看的明白,但膝下子女就不见的有这番七窍玲珑心。


    “明日便寻他们过来说话。”


    老夫妻间夜话直到月半东移,方才没了动静。


    而还在盘州下面县城办事的尚柒和别此云不光收到盘州城里递来的消息,还终于收到中原的消息。


    长安眼下已经满城素缟,天花不意外的传染过来了,达官显贵消息灵通该跑的都跑了,平民百姓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才纷纷逃难,已经有不少将天花往四处裹带。


    “整个北面沦陷是迟早的事。”尚柒此刻的确是有心无力,若天花来的再晚一些,他手里的牛痘数量更多,说不准能够阻止天花泛滥,偏偏这个节骨眼。


    “广运帝没在长安留下重兵把守,防止有疫的百姓出逃,天花往南去基本成必然的局面。”禁军数量不少,哪怕支出去一些也还是一支重兵,但广运帝太怕死了,逃去江南,附近有齐王的封地,若手中无兵,如何防备齐王?


    “江南江北也有河将两边隔开,只是河水不及中原到西南的凶险,广运帝当真心狠将所有越江的百姓都射杀,或许可能逃过一劫。”


    “大抵是可能的,江南眼下,几乎能再建一个新朝,这么多达官显贵的性命加在一块,说不得比天下人都要重,不会在乎几个百姓的死活。”


    尚柒点头,只是尸体入水,一旦堆积的多了,下游用水的百姓难逃一劫,而且百姓活不下去,必然生乱。


    恐怕轮不到玄甲军到中原和大历魏氏开战,中原就有其他势力和魏氏先打起来,到时候玄甲军入中原,和谁争天下,都说不好。


    第135章


    几日功夫, 已经足够别家将玄甲军在盘州所作所为打听清楚,别泓作为别家做主的人,赶在尚柒和别此云回程前叫来三个儿子, 细细叮嘱莫要做一些出格的事, 尤其是老二和老四。


    别家其他人倒也老实, 原在长安虽是显贵, 但也不曾做过欺压百姓的勾当,不然诗书传家,岂非是传到狗肚子里去了。


    宋月隐和琴砚一明一暗的招待,也兼职监视别家的一举一动,好叫百里开外的东家跟公子晓得别家的情况, 再判断人什么时候回来。


    从早春到初秋, 盘州经历了近几十年的大变故, 但也挡不住盘州的百姓高兴,尤其是白鹤县的百姓, 早先种稻种棉都是听官府安排,每人手里都有地, 一个个心里踏实, 甚至得空还去官府下面安排开荒, 地么自然是越多越好。


    只要不是把山头挖空, 叫平日没得柴烧, 哪里都能开地。


    加上玄甲军各村都建了水库水渠,新农具也一个比一个好使, 还都是铁打的,种地不知比从前快了多少倍,堆新肥也比从前的肥好使,城里一车车拉到各村的粪水可是起了大作用。


    常年种地的一眼就能看出今年田产要比往年高的多, 今明两年的粮食都不愁吃了,甚至还有多的买出去。


    “就是不知道这棉花到底干什么使,棉花坊倒是已经建的差不多了,还要招手巧的娘子郎君去做事。”


    “摸着软和,听官府说不是用来做衣裳的么,也不晓得这样软和的棉花穿在身上什么滋味。”


    “可不敢想,这棉花多半是给贵人用的,咱们今年攒些钱,倒是能换几匹新布回来,裁几身衣裳。”


    布自然是不便宜的,葛麻做的布是百姓常用的,穿着么不能说舒服,但比不穿好。


    “可不是,我每回去县里,瞧着街上买肉的摊,就想着秋收后,给了税卖了粮,也买些回来开开荤,家里的陈年腊肉,吃着都不香了。”


    “是得买些大肥肉回来润润肚子,不过秋收后想买肉,得赶早,我瞧着大家伙手里都有钱了,但县里每天才杀多少猪,一头两头的都不够分,鸡鸭鹅想吃不如买村里人家散养的。”


    “是这个理,唉,也不知今年粮价的行情,家家户户都丰收,粮价肯定高不了,我还想着攒些钱再起两间屋子,过两年我家大的也就到岁数了,正好说亲用。”


    “眼下私塾最少都得上到十五,你家大的年岁也轻,不多叫人读几年书,好去县里谋个好差事,这么早说亲做什么?”


    自打私塾要将十五岁往下的孩子都送进去念书,村里成亲的都少了,自然私塾也收过了十五的少年人,只是大部分过了十五少有不做活的,少一个就少半个劳力,村里人觉得不划算就给扣下,真要想认字,等弟弟妹妹学了回来,再学就是。


    “这么一说也是,我还当家里小子跟从前一样没事在山里野呢,能读书认字自然是好的,但房子也该早些起,不然手里存不住钱又给往别处花销去了。”


    “哪的话,村里真要是存不住钱的,早破落了,我看你也别光盯着房子,先把该添置的添置好,钱多留两年,若是孩子成亲在县里找到活了,自然该在县里买房,若孩子回村,何不干脆推了老房子重修,一便将下面几个的房子也解决了。”


    几个围在一处唠嗑的娘子郎君闻言,倒是纷纷点头,起一两间房子成亲用倒是够了,但也只够给一个孩子用的。


    若是推了老屋盖新的,手里有钱的,七八间都盖得,甚至能跟从前地主学,盖个大宅子,一家子就是分家也有地方住。


    只是要攒重盖房的钱肯定比挨着房根起房子来的慢,不过成亲都不着急了,慢些倒也不是事。


    “还是在县里找份事做来钱快,只是咱们都是个睁眼瞎,字认不得一个,织布绣花也不比城里的娘子郎君,要说卖力气,家里汉子到了农忙的时候又脱不开身,只能农闲的时候看官衙门招不招散工,可惜咱们附近的官道都修的差不多了,再卖力气就得去别处,没有之前方便。”


    “那养殖场倒也是能去的,鸡鸭鹅群养最怕得病,每日笼舍都得仔细洒扫,鸡屎鸭屎倒也是肥田的好东西,只是要受些罪,尤其是夏天,那味道实在不是人闻的。”


    臭味,村里的娘子郎君都是闻过得,不说别的,就说自家的茅房就不成,往年也就罢了,大家伙都一样,茅房再修也修不出个花样。


    她们也没富贵人家金贵,用什么恭桶,还在里面添香料,可自从去县里的公用茅房感受过后,村里不说娘子郎君不得劲,连不少汉子都琢磨要不要把家里的茅房改成县里的样式。


    旁的不说,一眼看去整洁的不得了,虽说每日都有专门的人打扫,可家里的茅房修成县里这样,每日花时间扫扫也是合该的。


    只是条件不允许,同样钱也花不少,当然有些人家咬咬牙也不是不成,但比起茅房,起一间新房子更重要,所以村里人还是想着官衙门能不能在村里也修公共茅房。


    “可不是,不过我听说这上面要来人看看养殖场。”


    “上面?有多上面?”


    “嘘,别声张出去,我也是家里有人在县衙门做事,方知道一点内情,说是玄甲军的头儿要到白鹤县来。”


    “玄甲军的头儿是哪个?玄甲军在咱们白鹤县待了这么久,之前还有军爷在咱们村执勤,倒也没说玄甲军的头儿姓甚名谁。”


    “这我可不清楚,我家亲戚不过是在县衙门的一个洒扫,听得上面的人囫囵说一嘴罢了,哪能知根知底。”


    “莫说这些没用的,捡要紧的说。”


    “要紧的都说了,玄甲军的头儿,咱们该称呼什么?皇帝、王爷,总归是实打实的厉害人物,咱们这一辈子也算是得见天颜了。”


    “可不是,谁能想有朝一日我也能见见皇帝什么样,咱祖祖辈辈都没这个福分。”


    这话不假,不说整个大历,就指长安,能见着皇帝一面的百姓都不多,有幸遇上皇帝出宫大祭,那都是重兵把手朱雀大街,广运帝的龙撵也都是厚纱遮着,轻易见不着人。


    对其他地方的百姓来说,皇帝还真就只是一个代号。


    所以尚柒和别此云绕到白鹤县查看情况的时候,马车附近可谓是人满为患,当然,为了避免有人行暗杀之事,主公过来的消息一传来,就全城戒严。


    城中百姓进出也开始盘查,虽费些功夫,但还真查出一些欲行不轨之徒,可见跑走了的富户豪强正视玄甲军为眼中钉肉中刺,不然一般人也享受不到这待遇。


    白鹤县的县令是提拔上来的,礼县人,后头被东家征召去清平县做事,因为表现出色就被派遣过来白鹤县了。


    起先白鹤县是由蔺肃和樊泊管理,后大军往盘州散去,白鹤县便由新县令做主。


    “不少商户因为见白鹤县日子比从前还要后,都举家搬迁过来,眼下白鹤县的人口要比从前多了不少。”新县令晓得最要紧的肯定是人口,东家和别公子一来,就赶要紧的说。


    白鹤县日子好,尤其是分地的事传出去,临近的县城百姓再没有不羡慕的,还得是玄甲军动作快,相继拿下其余几个县城,不然白鹤县的人口得翻几倍去。


    “今年秋收情况如何?”虽还不到正经收割的时候,但有些人家早稻的确可以割了,玄甲军收税没那么复杂,主要还是商业发展起来了,商税收的不低,农税便没那么高,目前是十抽二,等整个盘州都种上新稻了,或许明年秋税还会再降。


    但两成的税已经比从前要少多了,还没有其他杂七杂八的税,今年百姓必然是能过好日子的。


    “白鹤县地肥,咱们分田给到个人头上,每家每户都精心伺候,一亩收成是要比过清平县的,只是粮价不比之前,咱们考虑营收,肯定也不会高价收,但也不会过低。”


    “粮仓修建的如何?”别此云关心这个,等整个西南收入囊中,大军肯定是要在盘州驻扎的,粮仓修建可以说是给大军提供粮食。


    “粮仓修建要复杂些,城里眼下赶着工坊先修,所以粮仓的进度落了些,不过主公放心,明年春耕前应该能落成。”


    “今年秋收的粮食多了的可以往应州方向送去,忠州情况不好,粮价必然波动,但咱们也有在忠州开粮铺的人手,不能断了供应。”粮食不愁没地儿要,多的是百姓吃不饱饭,粮食再翻个十倍差不多才能叫西南百姓不饿肚子。


    “是。”


    看过白鹤县的情况,尚柒和别此云总算可以歇口气,盘州治下其他县城,因为才拿下不久,情况也就比刚到清平县好些,要想发展到白鹤县这样,怕还要上几年功夫。


    最要紧的肯定还是和中原通商,商品来往才能盘活经济,不然光靠西南这点人养玄甲军,够呛。


    “若无意外,后日咱们就可返程,算算时间,谢琅差不多也该到了。”


    “你这是算好了日子,将人赶到一堆?”别此云可不知道谢琅到了西南见着玄甲军背后是他俩,会是个什么表情。


    “能一口气处理完,不要分两次,左右人来了也跑不了。”


    “到时候谢琅揍你,我可没本事帮你。”


    “夫夫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不想你我也逃不过这句老话。”尚柒叹气。


    “你精通武艺,我手无缚鸡之力,如何帮你,只怕谢琅到时候揍你,都揍不过。”


    “这是肯定的,谢琅那花拳绣腿的功夫,都不见的能打的动玄甲军里的老兵。”


    “那我还帮什么,我这头还有一家子人要应付,该是你帮我才是。”


    “放心,保管他们翻不起什么浪花。”


    第135章


    几日功夫, 已经足够别家将玄甲军在盘州所作所为打听清楚,别泓作为别家做主的人,赶在尚柒和别此云回程前叫来三个儿子, 细细叮嘱莫要做一些出格的事,尤其是老二和老四。


    别家其他人倒也老实,原在长安虽是显贵, 但也不曾做过欺压百姓的勾当, 不然诗书传家, 岂非是传到狗肚子里去了。


    宋月隐和琴砚一明一暗的招待, 也兼职监视别家的一举一动, 好叫百里开外的东家跟公子晓得别家的情况, 再判断人什么时候回来。


    从早春到初秋,盘州经历了近几十年的大变故,但也挡不住盘州的百姓高兴, 尤其是白鹤县的百姓, 早先种稻种棉都是听官府安排,每人手里都有地,一个个心里踏实, 甚至得空还去官府下面安排开荒,地么自然是越多越好。


    只要不是把山头挖空,叫平日没得柴烧, 哪里都能开地。


    加上玄甲军各村都建了水库水渠,新农具也一个比一个好使, 还都是铁打的,种地不知比从前快了多少倍,堆新肥也比从前的肥好使,城里一车车拉到各村的粪水可是起了大作用。


    常年种地的一眼就能看出今年田产要比往年高的多, 今明两年的粮食都不愁吃了,甚至还有多的买出去。


    “就是不知道这棉花到底干什么使,棉花坊倒是已经建的差不多了,还要招手巧的娘子郎君去做事。”


    “摸着软和,听官府说不是用来做衣裳的么,也不晓得这样软和的棉花穿在身上什么滋味。”


    “可不敢想,这棉花多半是给贵人用的,咱们今年攒些钱,倒是能换几匹新布回来,裁几身衣裳。”


    布自然是不便宜的,葛麻做的布是百姓常用的,穿着么不能说舒服,但比不穿好。


    “可不是,我每回去县里,瞧着街上买肉的摊,就想着秋收后,给了税卖了粮,也买些回来开开荤,家里的陈年腊肉,吃着都不香了。”


    “是得买些大肥肉回来润润肚子,不过秋收后想买肉,得赶早,我瞧着大家伙手里都有钱了,但县里每天才杀多少猪,一头两头的都不够分,鸡鸭鹅想吃不如买村里人家散养的。”


    “是这个理,唉,也不知今年粮价的行情,家家户户都丰收,粮价肯定高不了,我还想着攒些钱再起两间屋子,过两年我家大的也就到岁数了,正好说亲用。”


    “眼下私塾最少都得上到十五,你家大的年岁也轻,不多叫人读几年书,好去县里谋个好差事,这么早说亲做什么?”


    自打私塾要将十五岁往下的孩子都送进去念书,村里成亲的都少了,自然私塾也收过了十五的少年人,只是大部分过了十五少有不做活的,少一个就少半个劳力,村里人觉得不划算就给扣下,真要想认字,等弟弟妹妹学了回来,再学就是。


    “这么一说也是,我还当家里小子跟从前一样没事在山里野呢,能读书认字自然是好的,但房子也该早些起,不然手里存不住钱又给往别处花销去了。”


    “哪的话,村里真要是存不住钱的,早破落了,我看你也别光盯着房子,先把该添置的添置好,钱多留两年,若是孩子成亲在县里找到活了,自然该在县里买房,若孩子回村,何不干脆推了老房子重修,一便将下面几个的房子也解决了。”


    几个围在一处唠嗑的娘子郎君闻言,倒是纷纷点头,起一两间房子成亲用倒是够了,但也只够给一个孩子用的。


    若是推了老屋盖新的,手里有钱的,七八间都盖得,甚至能跟从前地主学,盖个大宅子,一家子就是分家也有地方住。


    只是要攒重盖房的钱肯定比挨着房根起房子来的慢,不过成亲都不着急了,慢些倒也不是事。


    “还是在县里找份事做来钱快,只是咱们都是个睁眼瞎,字认不得一个,织布绣花也不比城里的娘子郎君,要说卖力气,家里汉子到了农忙的时候又脱不开身,只能农闲的时候看官衙门招不招散工,可惜咱们附近的官道都修的差不多了,再卖力气就得去别处,没有之前方便。”


    “那养殖场倒也是能去的,鸡鸭鹅群养最怕得病,每日笼舍都得仔细洒扫,鸡屎鸭屎倒也是肥田的好东西,只是要受些罪,尤其是夏天,那味道实在不是人闻的。”


    臭味,村里的娘子郎君都是闻过得,不说别的,就说自家的茅房就不成,往年也就罢了,大家伙都一样,茅房再修也修不出个花样。


    她们也没富贵人家金贵,用什么恭桶,还在里面添香料,可自从去县里的公用茅房感受过后,村里不说娘子郎君不得劲,连不少汉子都琢磨要不要把家里的茅房改成县里的样式。


    旁的不说,一眼看去整洁的不得了,虽说每日都有专门的人打扫,可家里的茅房修成县里这样,每日花时间扫扫也是合该的。


    只是条件不允许,同样钱也花不少,当然有些人家咬咬牙也不是不成,但比起茅房,起一间新房子更重要,所以村里人还是想着官衙门能不能在村里也修公共茅房。


    “可不是,不过我听说这上面要来人看看养殖场。”


    “上面?有多上面?”


    “嘘,别声张出去,我也是家里有人在县衙门做事,方知道一点内情,说是玄甲军的头儿要到白鹤县来。”


    “玄甲军的头儿是哪个?玄甲军在咱们白鹤县待了这么久,之前还有军爷在咱们村执勤,倒也没说玄甲军的头儿姓甚名谁。”


    “这我可不清楚,我家亲戚不过是在县衙门的一个洒扫,听得上面的人囫囵说一嘴罢了,哪能知根知底。”


    “莫说这些没用的,捡要紧的说。”


    “要紧的都说了,玄甲军的头儿,咱们该称呼什么?皇帝、王爷,总归是实打实的厉害人物,咱们这一辈子也算是得见天颜了。”


    “可不是,谁能想有朝一日我也能见见皇帝什么样,咱祖祖辈辈都没这个福分。”


    这话不假,不说整个大历,就指长安,能见着皇帝一面的百姓都不多,有幸遇上皇帝出宫大祭,那都是重兵把手朱雀大街,广运帝的龙撵也都是厚纱遮着,轻易见不着人。


    对其他地方的百姓来说,皇帝还真就只是一个代号。


    所以尚柒和别此云绕到白鹤县查看情况的时候,马车附近可谓是人满为患,当然,为了避免有人行暗杀之事,主公过来的消息一传来,就全城戒严。


    城中百姓进出也开始盘查,虽费些功夫,但还真查出一些欲行不轨之徒,可见跑走了的富户豪强正视玄甲军为眼中钉肉中刺,不然一般人也享受不到这待遇。


    白鹤县的县令是提拔上来的,礼县人,后头被东家征召去清平县做事,因为表现出色就被派遣过来白鹤县了。


    起先白鹤县是由蔺肃和樊泊管理,后大军往盘州散去,白鹤县便由新县令做主。


    “不少商户因为见白鹤县日子比从前还要后,都举家搬迁过来,眼下白鹤县的人口要比从前多了不少。”新县令晓得最要紧的肯定是人口,东家和别公子一来,就赶要紧的说。


    白鹤县日子好,尤其是分地的事传出去,临近的县城百姓再没有不羡慕的,还得是玄甲军动作快,相继拿下其余几个县城,不然白鹤县的人口得翻几倍去。


    “今年秋收情况如何?”虽还不到正经收割的时候,但有些人家早稻的确可以割了,玄甲军收税没那么复杂,主要还是商业发展起来了,商税收的不低,农税便没那么高,目前是十抽二,等整个盘州都种上新稻了,或许明年秋税还会再降。


    但两成的税已经比从前要少多了,还没有其他杂七杂八的税,今年百姓必然是能过好日子的。


    “白鹤县地肥,咱们分田给到个人头上,每家每户都精心伺候,一亩收成是要比过清平县的,只是粮价不比之前,咱们考虑营收,肯定也不会高价收,但也不会过低。”


    “粮仓修建的如何?”别此云关心这个,等整个西南收入囊中,大军肯定是要在盘州驻扎的,粮仓修建可以说是给大军提供粮食。


    “粮仓修建要复杂些,城里眼下赶着工坊先修,所以粮仓的进度落了些,不过主公放心,明年春耕前应该能落成。”


    “今年秋收的粮食多了的可以往应州方向送去,忠州情况不好,粮价必然波动,但咱们也有在忠州开粮铺的人手,不能断了供应。”粮食不愁没地儿要,多的是百姓吃不饱饭,粮食再翻个十倍差不多才能叫西南百姓不饿肚子。


    “是。”


    看过白鹤县的情况,尚柒和别此云总算可以歇口气,盘州治下其他县城,因为才拿下不久,情况也就比刚到清平县好些,要想发展到白鹤县这样,怕还要上几年功夫。


    最要紧的肯定还是和中原通商,商品来往才能盘活经济,不然光靠西南这点人养玄甲军,够呛。


    “若无意外,后日咱们就可返程,算算时间,谢琅差不多也该到了。”


    “你这是算好了日子,将人赶到一堆?”别此云可不知道谢琅到了西南见着玄甲军背后是他俩,会是个什么表情。


    “能一口气处理完,不要分两次,左右人来了也跑不了。”


    “到时候谢琅揍你,我可没本事帮你。”


    “夫夫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不想你我也逃不过这句老话。”尚柒叹气。


    “你精通武艺,我手无缚鸡之力,如何帮你,只怕谢琅到时候揍你,都揍不过。”


    “这是肯定的,谢琅那花拳绣腿的功夫,都不见的能打的动玄甲军里的老兵。”


    “那我还帮什么,我这头还有一家子人要应付,该是你帮我才是。”


    “放心,保管他们翻不起什么浪花。”


    第136章


    谢琅到盘州城的动静要比别家小的多, 除开尚柒安排接待的人外,基本没人知道谢琅的行踪。


    长安此刻处于多事之秋,连带着广运帝都往江南逃, 他们谢家自然不会在中原久留,谢琅回祖地后,本是安排着也要跟家里人一起走, 哪想他夫郞身体突然不好。


    谢家的大夫瞧了也治不了根, 便去信问过尚柒, 尚柒说他能治, 只是西南眼下好进不好出, 原大疫来之前朝廷下旨请西南边军平乱, 怕也没用。


    不过他还能收到尚柒的书信,也许西南的情况没有想象中严重,于是又去信问过, 有尚柒回信作保, 谢琅方才动了去西南求医的心思。


    家里人定然是不同意这个节骨眼让他们夫夫二人往西南去,奈何谢琅铁了心,家里实在拗不过。


    如此谢家祖籍的人都纷纷南逃, 谢琅和崔渠带了些近亲的人往西南去,到了盘州后,谢琅一眼就看出尚柒没骗他。


    先前的军报有言, 乱军是先占据的白鹤县,盘州眼下多半在乱军手里, 但打入盘州城后一切井然有序,百姓安贫乐道,半点看不出有乱象。


    可见乱军在西南得人心,要说朝廷最怕的就是这样的造反势力, 真要是烧杀抢掠反倒是不怕,这样的势力必然是不长久的,哪怕是朝廷不出力,迟早也会把自己玩死。


    “先前说要到西南来,我还怕西南处处狼烟流民,不想眼下倒是比长安还太平。”崔渠知道此行最主要是给他治病,不然谢琅也不必冒风险到乱军的地盘来,虽此地有朋友接应,但有个万一谁也说不准。


    “尚柒也在信里提过此时西南的情况,只是我你未曾眼见为实,到底有几分忐忑。”谢琅也放下心,说到底谢家这样的世家,最怕的不是乱军,而是没有秩序。


    天下秩序几乎由世家撰写,只要世道不乱世家就是屹立的庞然大物,无惧任何风险,而世道一旦乱起来,礼乐崩坏,谁还管世家的规矩,自古乱世折了多少世家在里面,数都数不过来。


    “你这位姓尚的朋友原该是在应州为官,这会却能隔着州安排我等落脚。”


    谢琅听得夫郞的话,沉默了片刻,他自然也发现了其中怪异,不说别的,明明水路可以畅通无阻的往应州清平县去,为何要他们在盘州城下船。


    便是别家在盘州也为此云置办了产业,也不该在处处是乱军的地方招待他们。


    除非,尚柒投靠了乱军,这一点倒没什么,良禽折木而栖,有眼睛的都能看出天子南逃是乱世开始的迹象,玄甲军在西南起兵,自当也是要争天下的。


    怕就怕,不是尚柒投靠乱军,而是这支乱军背后之人就是尚柒和别此云。


    “事已至此,只管一心求医便是。”


    “原是我拖累了你,哪有我嫌弃的道理,不管眼前是龙潭还是虎穴,总归我们夫夫二人在一起,想来就是埋骨他乡,也有个伴不是。”


    谢琅闻言哭笑不得,他只是想尚柒的信请他过来,究竟是为他夫郞治病多一些,还是诓骗他过来帮忙多一些,不至于说要他们的性命。


    “却也不必如此想,尚柒有钱二人都是我在长安的故交,大费周章请我们来西南,有所求的概率肯定比要我们客死他乡的概率要大。”


    无冤无仇,就是他不想帮忙,尚柒和此云难道还要恼羞成怒,放火烧死他不成。


    “不过是做好最坏的打算。”崔渠虽信谢琅,但知人知面不知心,他是吃过亲人朋友的亏,方养成了这样万事多疑的性子。


    就是谢琅,他们成亲后一开始相处也非是一帆风顺。


    谢琅闻言不在多说,总归等阿渠见到尚柒此云,一定会改心意的。


    ……


    赶在秋收的档口,下了一阵小雨。


    尚柒和别此云回程的路上也免不得受了些雨水,好在雨下的不大,不必担心风寒。


    二人晾了别家多日,倒也不差这会功夫,便先回府收拾了一番方才去别家暂住的府邸。


    要说别此云心里肯定还是紧张,他虽常年不在别家,与家里大部分人关系淡薄,但别家对他倒也没话说。


    爹娘兄长历来都是事事顺他心意,他也不至于说因为有上辈子的记忆,就狼心狗肺视若无睹。


    所以等站在府邸门口,他微不可闻的停顿了片刻,若非是一旁的尚柒紧握他的手牵他进府,说不得还要在门口做一些心里准备。


    而别家的人也收到尚柒和别此云返程的消息,别泓作为此刻别家做主的人,拿出见广运帝的态度,收拾好带着家里老老小小在正厅等着。


    “公爹是此云的祖父,按说该此云带着夫婿去拜见才是,竟也要公爹在正厅候着,好没道理。”老四别洵桐的夫人钟蕴雅小声嘀咕,引得丈夫回头瞪了她一眼。


    “什么时候君臣关系大过父子关系了?”别泓不轻不重的回了一句。


    要说回嘴肯定是有回嘴的话,毕竟别此云和尚柒不过占据一州,连西南的土皇帝都称不上,如何敢说是君。


    但说话的是别泓,莫说是钟蕴雅,就是别洵桐都只有乖乖听话的份,要不就等着在全家面前挨训。


    有别泓镇压,不说主家就是旁支的牛鬼蛇神都是不敢冒头的,如此尚柒和别此云过来的时候,正厅安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


    “祖父。”尚柒和别此云倒也不是傲慢人,见着别泓肯定还是问礼的,之后是别洵松和苏怡然,二房和四房也得了句话,其他的倒是不曾过问,不然单单是认亲戚就能耗去一下午的时间。


    见过人,别泓散去了大部分族人,只余下主家几位,原这样的正事,不该有娘子郎君在场,但无论是别泓还是别洵松,都没叫人走。


    不说别的,单是这几日在盘州打听的消息来看,尚柒和此云有意任用姑娘哥儿,若是还按大历那套老规矩,总归是得罪人。


    依别泓想,多半还是此云分走一半大权,为了不叫下面的人日后借此攻奸二人关系,方才叫天下姑娘哥儿都如儿郎一样做事。


    甚至官场也会有姑娘哥儿任职,这事按说是有些挑拨老学究的神经,奈何他不同意,就是不同意此云掌权,比起尚柒别泓肯定更青睐此云。


    别家先天就该站在此云一方比站在尚柒一方多,若是此云没本事只依附尚柒造反,他们自然没话说,可玄甲军明摆着有两个主公,没道理将到手的权力交出去。


    最重要的,别泓肯定还是想问问尚柒和此云究竟打算如何安排别家,玄甲军此时只有一州,别家若是全都在高层做事,难保不会引起尚柒的忌惮。


    尤其是年长一辈,他瞧着他的三个儿子多半是没什么着落,唯有孙辈会被重用。


    景季景和都是有才能的年轻人,尚柒和此云既然敢将他们阖家骗到西南,肯定也不避讳任人唯亲。


    “眼下军中只有樊将军做主,蔺管事虽从旁协助,但也多是做内务,此时只有一州,单是樊将军在军中镇守看似够用,但日后战线想来会几面开花,还需更多有领军之才的人在军中做事,我听此云说,二堂兄常年在军中,先前也在禁军做将军,不知二堂兄可有意去军中做事。”


    尚柒一番赤城邀请,倒是让二房夫夫二人好看不少,原先孟长舒心有郁气,也不过是因为此云一番动作,毁了别景和的大好前程,也怕尚柒别此云忌惮不肯叫景和到军中做事,这会一席话免了夫夫二人的担忧,自然都是好脸色。


    “你信我在军中做事?”别景和说话一向直,这些日子他也听闻樊泊的名声,知道此人不是泛泛之辈,他还当有了樊泊这样的良将,不该再让他接手军营。


    “如何不信?”玄甲军能够势不可挡,除开有樊泊这样的领军人才外,最重要的还是他和此云源源不断的给军中供应粮草银钱。


    他敢说天下没有谁能这样养军队,所以即便真有上层想反他,也要看下面的士兵答不答应。


    “有你这句话,我明日就去军中。”别景和也是眼馋玄甲军许久,他虽不曾见识玄甲军在战场上的英姿,但盘州城见过的玄甲军无意不是将军最喜欢的模样,一个个膀大腰圆,又个个都是练家子,上了战场,不说以一敌百,以一敌十还是能做到的。


    “玄甲军不怕空降将军,但二堂兄得要全军心服口服方才能谋得一席之地,此事我可插不了手。”


    “这是自然,我也想和樊将军较量一番。”别景和的身手可跟长安的纨绔子弟不一样。


    “樊将军原也出身禁军,与二堂兄也算同袍。”别此云道了一句。


    “这倒是巧,我还以为离开禁军,再见不到同袍。”别景和想,难怪不曾听闻樊泊的出处,还当是草莽英雄被尚柒和此云捡到手,结果竟是禁军出身。


    他入禁军后,是知道禁军中的弯弯绕绕,不少人才都被埋没在底层没有出头的机会,这樊泊想来就是其中之一。


    这么说,当初此云和尚柒离开长安,带走了不少好东西,这样说明两人去西南,就是奔着造反来的——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宝子们,这几天腱鞘炎有点恼火。耽误更新了,之后应该能稳定更[狗头叼玫瑰]


    第137章


    别家从主脉到旁支, 都是实打实的正经文人,娶的娘子郎君也都是识文断字之辈,甚至各家贴身伺候的侍人小厮也都是认字的。


    这些人真要是愿意替尚柒办事为自己谋前程, 未来定比现在伺候人强,只是废除奴籍一事还没那么快,玄甲军治理西南自然要行自己的律法, 编撰律法不是简单的事, 哪怕是从大历律修改, 也不是小工程。


    大抵等正经进驻应州之际, 第一版玄甲军律令就能修成, 到时候两州一起, 拔出一些毒瘤也省事。


    这会尚柒和别此云看似不管,实则还在摸排,等着律令一下, 直接让玄甲军到点去就成了, 半点不耽误不功夫。


    “今日见不见谢琅?”别此云端起茶杯,轻饮了一口,他们和别家说事说了不少时候, 外面天色已经渐暗。


    按照长安的作息,非是寻欢作乐之事,这会儿都该回家休息, 但在西南,尚柒和别此云通宵达旦做事是常有的, 只怕谢琅和他夫郞不习惯。


    “就在隔壁,不过几步的功夫,想来谢琅也收到咱们就在别家的消息,不过去难保人不多想。”


    谢琅虽不完全是尚柒骗过来的, 但眼瞧着盘州城的情况,谢琅只怕再没有不明白的时候。


    “我瞧你只是想叫人尽快帮你做事。”按照他们的打算,秋收后就准备大军进应州,年前吃下应州,明年前半年都要休养生息,下半年再说打忠州的事。


    “一石二鸟,又不耽误。”


    如此,二人趁着天色未黑,快步去了隔壁。


    “尚柒,有钱,你们倒是骗我骗的好苦。”谢琅笑着打趣,要他说,在长安的时候,虽知道二人不是什么老实巴交之辈,但也没想过人到了西南竟然干起了造反的勾当。


    “谢十三,我可没骗你。”尚柒摊手,不背这黑锅。


    “是啊,你只是说一半藏一半。”不过说来尚柒真要是在信里全抖落出来,他还真不见的会来。


    “他也非只瞒了你一人,你们的船都要入西南我才知道你原也来了西南。”别此云说着看了一眼尚柒,又回头看向谢琅:“他究竟是使了什么本事,叫你甘愿冒风险到乱军之地走一趟。”


    “尚柒,这就是你的不是,竟还瞒着有钱。”


    “我说请你来西南叙旧,他不信罢了。”


    谢琅冷哼了一声:“什么叙旧,我是来看病的,真要是叙旧,我可不敢冒这样的风险到西南乱地走动。”


    “如此看,原来谢十三也是重色轻友之辈。”尚柒毫不客气的回击,叫原本摆冷脸的谢琅破了功。


    “我是重色轻友,难道尚柒你就不是,你我立场互换,想来也是只有替有钱治病,才肯来西南。”谢琅不甘示弱,真要说重色轻友,尚柒必然是排在他前面的。


    “好说好说。”


    “……你这面皮比离开长安的时候厚了不少。”


    别此云倒是乐的在一旁见二人乐此不疲的斗嘴,直到两人都说的口干舌燥,方才休战喝茶。


    “你夫郞得了什么病?”


    “就是不知道,方才千里迢迢来西南求尚神医治病。”


    尚柒一出手,连求子无门的安和公主都有了身孕,可见医术是不比皇城的太医差。


    “当不得神医的名头,至于能不能治好也要我看过病人再说。”没把过脉之前,尚柒是不敢说百分之百将人治好,这个时代不好病症到了他的时代的确好治,但他现在苦于没有药,许多能治好的病也只能干看着。


    “今日天色已晚,看病放到明日如何?”别此云提议,谢琅自然没有不同意的,左右已经等了不少时候,也不差这一晚。


    再一个天色的确晚了,听闻尚柒和此云今日方才赶路回了盘州城,都没休息就先去了别家,想必也是累了,早些放人回去要紧。


    ……


    夜半,舟车劳顿的夫夫二人躺在床上,却没有睡觉。


    “盘州的情况基本稳定下来,只是今年棉花数量不多,我想着先供军中使用,有多余的再低价补贴卖给百姓。”玄甲军训练历来辛苦,好在西南冬日再冷不及北面,今年又不缺煤,军营该是不冷的。


    “军营的将士因为一日三餐营养都上去了,身体素质比的百姓要强,第一批棉布还是投放给百姓,西南冬日不及北面,有的地方甚至都不下雪,但每年冬日熬不过去的百姓也比比皆是。”尤其是老人孩童,一到冬天死亡率就上去了。


    “棉花数量有限,投放给百姓必做不到人人皆有,若是买卖只怕也到不了真正需要的人手里。”虽说玄甲军治下好手好脚的日子再差也饿不死,但缺少劳动力的人家也不是没有。


    这样的人家就是按人头分田,又有官府帮助,也只能说饿不死罢了,往年冬日冻死的就是这样的人家。


    “这事我会同月隐说,看看她有什么解决办法没有。”棉花因为数量稀少,真要卖肯定是比煤还贵,但煤每日都要烧,一整个冬算下来,花的钱已经够买不少棉花的,所以家里真缺钱的,肯定还是置办棉花更便宜。


    “倒也可以试试让各村各街道办事的人统计实在穷苦人家的数量,有个底数才好分配手里的棉花。”别此云想盘州的情况肯定比应州要强一些,若是赶在过冬前拿下应州,应州的百姓自然也是要考虑到的。


    好在清平黄谷也有种棉,虽比起需求是杯水车薪,但多一些棉花就能多让一家人活下去,也是好事。


    “这事不难。”之前各村都是派了兵丁驻扎的,情况基本都摸排的很清楚,也不怕村里街道谎报情况,只是怕人数过多,到时候棉花不够分。


    煤开采最大的消耗,不过是给开采的工人供饭,像矿工一样,大部分工人也都是犯了事的,不必给人开工钱,成本节约了不少。


    大批量挖出的煤,再制成蜂窝煤,价格还能再压一压,这一项尚柒是没打算赚什么钱,当然了也就是平民百姓需求煤数量少,真换到大户人家,一日消耗只怕是一个村都赶不上,尚柒要赚也都是赚这些人的钱。


    “等应州拿下,明年咱们就可以开应州到西北的商路,西北养羊比咱们多得多,羊毛制衣的生意可以继续做。”


    “一场天花,想必草原情况也不好,过些时候等天花彻底平息下去,羊毛也可以从草原收购。”


    “茶叶、红糖,甚至铁锅在草原都有销路,现在草原基本还是以小部落群聚为主,若是能够做成长久生意,牛和马咱们也就不缺了。”


    没有热武器之前,骑兵就是战场上的利器,当然在西南因为地形的缘故骑兵被限制了,但到了中原,一马平川的平原正是骑兵的战场。


    要不说,不能叫外族入关,就是因为关内的地形对骑兵来说是优势,草原骑兵入关若没猛将阻拦,一路拦下基本没什么阻碍。


    关内人虽不比草原儿女自幼马背上生长,但有心练一支好骑兵也不是不可能,就是费钱罢了。


    “西南山上还有许多地方都能开垦田地,但百姓数量还是太少了。”


    说来说去还是人手不够,西南人口真要算,肯定还是不少,奈何西南地大,又多山,实在比不上中原好发展。


    盘州富庶也是因为盘州有一块平原地带,不然光靠西南的山地,怕是养活不了多少人。


    “天花在中原肆虐,想必过不了多久近西南的百姓会入西南,只要确保他们没有染上天花,人手就来了。”


    别说西南有乱军,在天花跟前,乱军也要低头,为求活命,想来不少百姓会到西南,对他们来说治下人口多起来是好事。


    古代君王将治下人口数量当做丰功伟绩,但说实在的,没几个君王真能看透人口带来的红利。


    “等西南这边都接种了牛痘,也可以派遣人在西南附近给百姓接种,早晚咱们要出西南,提前在外收买一部分民心,日后出西南会容易一些。”


    因为天花的缘故,原本西南是许进不许出,现在进出都被限制,但等大面积百姓往西南逃,光靠人力是堵不住的,不如叫外来的百姓都在一处先种牛痘,过观察期,将损失控制在最低。


    “的确,西南和中原早晚要恢复联系,玄甲军也该有些好名声传出去。”


    “等明年,打忠州多半会是场硬仗,而黄州又有西南边军,咱们的好日子也算是到头了。”


    “错了,该是樊泊和我二堂兄没有好日子过,不过对于武将来说,想来平安日子不如在战场驰骋。”


    别此云是不喜欢打仗的,甚至可以说厌恶,打仗总是要死人的,死在战场的便罢了,寻常百姓也不见得有活路。


    “想要忠州不战而降,最好的办法还是在忠州散布舆论,只要民心所向,拿下忠州就不必经历苦战。”而他们还有一年时间散布舆论。


    “天花是一个很好的突破点,只要忠州知道中原起疫的消息,又得知玄甲军有防止天花的药,咱们就能占据优势。”


    “果然,知我者,此云也。”尚柒闷笑,这就是夫夫的默契吗?


    “别贫,又不是什么难猜的事。”别此云的头靠在尚柒肩上,“外面已经月上中天,你我无心睡眠不是为寻欢作乐,竟说了半宿正事。”


    尚柒原是半躺着,闻言将人抱在身上坐着:“是我不好,正事说完也不妨办私事,只是明日该要谢十三再多等些时候了。”


    别此云低头亲了一下尚柒,笑道:“最好不叫谢琅发现,不然我可不好意思见他。”


    “只要你别咬我脖颈,我想谢十三也见不着我衣裳下是什么模样。”尚柒说着手已经探入温热的肌肤上,今夜大抵是不能睡了,不过人年轻,能熬。


    第138章


    应州。


    别此云和尚柒一去盘州久久不归, 然后盘州又传来玄甲军主公露面的消息,实在叫应州的官员人心惶惶。


    这时候要说走,也只能往黄州去, 好歹黄州还有朝廷的边军驻守,至于边军的将军得了盘州的消息会不会突然自立,那就不得而知了。


    可要说留, 一个个也觉得不成, 不说别的, 就单玄甲军一来就要清算各家是否背了人命官司一事, 就够在座的喝上一壶。


    倒也不是说在座的诸位一个个都满手鲜血, 但谁敢说自己家里就一定干净, 子孙后代不成器的比比皆是,惹了祸患也都靠家里摆平,小打小闹的被查出来也就罢了, 真要是拔萝卜带泥牵扯出大案, 那一家都得去矿山做事。


    难怪别大人到了应州城后,对朝廷管的矿脉如此上心,原来在这儿等着他们呢。


    “诸位, 是走是留给个消息,大家如今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别大人一走没叫人看住咱们, 看样子也是给咱们选择的机会,这时候再不商量个章程来, 等大人回来,咱们可就只有被清算的份。”


    “话是这么说,但咱们当初请别大人过来,为的就是保住官职, 谁料引狼入室。”


    他们能做到州府衙门,年纪算不得小了,但在官位上再磨蹭十几二十年还是能行的,当官自然是有当官的好处在,不说别的,单单是每年应州富户送来的银两都叫人舍不得。


    偏玄甲军行事与大历官场背道而驰,倒是合了对外宣称道貌岸然的话。


    “玄甲军治下严苛,连富户的根都给人拔了,想必是不肯再做行贿之事,没钱这官当不当也不打紧,真该担心的还是各家是否有做过什么叫玄甲军惦记的事。”


    玄甲军主公是谁传入应州已经有不少时间了,各家聪明的肯定已经悄悄过问了,说不得家里的娘子郎君已经去寻苦主,要人做哑巴。


    给钱叫人闭嘴算是聪明的做法,但也怕人反水,可要说将苦主一家灭门,那是万万不成的,谁知道应州这会子已经被别大人和他夫君埋了多少钉子,没闹出更多人命,说不定还有活路,真要是闹出灭门惨案,阖家都要上断头台,当做新军立威。


    “咱们请别大人过来,也算是助别大人取应州,好歹有一点情分,说不得能叫别大人网开一面?”官场也是个人情社会,情分一贯是官员来往的利器。


    “别大人在衙门做事时间也不短,大家伙又不是没见过别大人是什么性子,等别大人回来,你且凑上去问问别大人给不给你这个情面。”


    那可肯定是不给的,别此云到衙门做事,那真是眼里容不得沙子,就说州府衙门,到了他们这一级,别大人轻易没动,但除开他们,从上到下,里里外外的人都是给换了一波的。


    什么裙带关系都不管用,等别大人从盘州回来,那就是实打实的一方霸主,州府衙门哪个还能叫人忌惮不能换?


    “那就先一步请辞,再把家里犯事的孽畜给赶出来,总归是有法子保全一家人的。”这会明说不该担心官位,而是该担心阖家性命。


    “不错,这法子最好,应州的富户一个个骨头都硬,到时候玄甲军一来要夺他们田地,别的不提,肯定会撺掇佃户闹事。”


    玄甲军说是消息传回应州,但知道的还是仅限于上层人,底层百姓估摸着没几个晓得玄甲军究竟是什么。


    这时候地方豪强只要利用信息差,叫佃户们以为玄甲军是来夺他们田地的,必会拼死护住豪强的地,别看玄甲军占据一州,但真要是和应州大部分佃户对上,保管吃不了好。


    “怎么?你想和那些豪强合作,对付玄甲军?”


    “他们不懂事,我们还不懂事吗?盘州城的刺史王襄本事如何我等都清楚,那时候盘州还全全在王襄手里,都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眼下应州估摸着大半都被别大人和他夫君私下操持,能打的过才怪。”


    这点自知之明他们还是有的,隔壁忠州一个小势力动乱他们都担惊受怕,就是知道应州真要是遇上乱军,完全不是对手。


    “说来说去,都是死局,要我看,诸位想在别大人跟前露脸卖好,也不是没有办法。”


    “今兄这话怎么说?”


    “诸位同僚担心的不过是因为家中有错处,害怕别大人回来重罚咱们,但自古就有功过相抵,过已经犯了,不如想想如何立功。”


    是了,这话一出,在场的官员无一不是恍然大悟,过已经犯了,就是说破天也变不了,但他们不还有机会立功吗?


    不说别的,只要能赶在玄甲军过来之前,先玄甲军一步将应州照玄甲军的规矩做事,等玄甲军过来直接就能接手,岂不是省了玄甲军出兵的功夫。


    再一个地方豪强,在场的诸位都是跟人打了几十年的教导,再差都知道和地方豪强怎么交手。


    若是能将地方豪强的田地都拿到手,直接献给玄甲军,他们的功劳说不得不光能将功抵过,还能得一番奖赏。


    “这事虽难办了些,但真要说同心协力,也没有办不成的,只是咱们不能悄摸办,得叫别大人晓得咱们的功劳。”


    “不难,不说多的,尚柒、尚大人的妹妹不就在应州,咱们只要能够联系上她,表明咱们想要对付地方豪强时出一份力,她难道还能将咱们往外推?”


    “有理有理,那咱们须得动作快些,我瞧着玄甲军拿下盘州之后迟迟不往应州来,多半是赶在秋收的档口,怕耽误百姓秋收,秋收后说不得玄甲军就要出兵应州,赶在年关的档口吞下应州,明年好为拿忠州做准备。”


    这么一说,大家伙才发现时间紧迫,都怪之前瞻前顾后,没能想出这样的好主意,只盼玄甲军步子慢些,给他们一些时间操作。


    ……


    尚南枝反复看州府衙门送来的消息,以为自己这段时日没休息好出现幻觉了。


    “他们什么时候有这个觉悟了,莫不是和地方豪强联手给我布置的陷阱。”


    “应当不是,二小姐,咱们的人一直监视地方豪强动向,不曾发现他们和官衙的人勾结,只怕是这些官员想要求活路。”


    “也有道理,当初他们能够请别哥哥来做刺史,眼下自然也能选择和我合作,对付地方豪强。”尚南枝认同关二娘的话,不说别的,应州衙门这群当官的很会灵活变通是真的。


    “咱们的人之前也摸排过这些官员的底子,算不上清白,但也只牵连个别人,家里没有背什么大案。”


    真要是穷凶极恶之辈,就是他们献一座城,玄甲军也不会姑息,那样的人尚南枝断断是不会合作的,既然摸排过底子,没查出什么大事,倒也不是不能给他们一个机会。


    “下几封帖子,明儿请人到府上一叙,阿兄和别哥哥秋收后动身,算时间可不多了。”尚南枝原本只是监视这些地方豪强,等着玄甲军过来,这会有人给她的瞌睡送了枕头,不利用一番为阿兄分忧,岂不是无用。


    再一个,别哥哥的家里人过来西南,少不得会安排做事,阿兄这边能用的管事不少,但正如蔺哥哥和宋姐姐这样的大才却少,乌桕又只醉心医术,她若不能出头,阿兄难免受限。


    总不好叫别家人将阿兄看轻了去。


    若是尚南枝心里所想叫别家人晓得,只怕是先一步要喊冤枉,尚柒哪里会叫人看轻了去,应该叫他们另眼相待才是。


    竟把谢家人都挖来了。


    谢琅知道别家在盘州,别家却是不晓得谢琅在盘州,还是后来尚柒去给谢琅夫郞看病,别此云便去隔壁看他娘,方才揭开谢琅的事。


    谢家门第再怎么说都比别家要高,谢琅虽没有官身,但谢家嫡系出身,就够别家青眼相待。


    “此云,你且和为父透个底,尚柒去长安这一趟,到底联络了多少人脉。”别洵松捋着胡须,要他说,尚柒前十几年都在西南经营,到长安才多久,就叫长安这么多才俊往他这儿来,这要是打小在长安长大,只怕半数世家都要入他囊中。


    “相交好友只谢琅一人。”这人还是事出有因才来西南的,不然仅凭朋友关系就叫谢琅跟着造反,也未免太把世家子弟看的纯良了些。


    “谢琅这一人,就抵过无数人,只是不知道谢家什么态度。”


    “大势既成,谢家自然会顺杆爬,大势不成,谢家也不会因为一个嫡出子弟,就将身家压在咱们身上。”


    名门世家压宝,都是多方投资,哪家成了,就去哪家,名下子弟也不过是投石问路的炼金石,真要舍也是能舍的。


    “几大世家在中原影响力堪比皇帝,等去了中原,总归是要和他们打交道的,真要是对上,哪怕咱们精兵强将也免不得一场苦战,能先交好总比交恶强。”


    别此云点头,四面楚歌的典故他也知道,只是玄甲军一断世家的田地根基,二断世家的文字根基,想要他们投靠玄甲军,可没那么容易。


    第139章


    话说长安起了大疫后, 人口大不如前,眼下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素缟,每日送去城门外的尸体烧都烧不过来。


    权贵们跑的倒是快, 只留下一间大宅子,原伺候宅子的奴婢有门路的寻了门路,没门路的也跟着流民一块南逃了去。


    “金玉满堂也不见客人了, 亏得东家不指望长安这边的钱财, 不然少了一门日入斗金的生意, 该要心痛了。”冯风信东家的牛痘, 这不只要种过牛痘的, 再没说有染上天花的, 旁人都说是命好,毕竟得了天花活下来的也是一脸麻子,再俊的哥儿小姐, 也跟毁容没区别。


    “这话怎么说, 明明金玉满堂是谢少爷的产业,姑爷可没沾手。”


    “谢少爷人都在西南了,产业算作东家的, 也不打紧。”


    “眼下长安衰落,生意是做不成了,姑爷那边可安排你回西南去?”


    “回去自然是想回去的, 眼下西南正是建功立业的机会,但凡认字能做事的, 只有前途似锦形容,偏我走不开。”


    “如何就走不开了,眼下长安没有你盯梢的。”


    “长安没有,不代表南边没有, 过些日子我便要上路往江南去。”一场天花竟将朝廷吓去了江南,真往史书上记载,不知要招惹多少笑柄。


    梅娘子一顿:“你在晋王那儿露过脸,当初在长安都避的远远的,现在如何能够去江南。”


    “江南地界也大,晋王的封地又不在江南,我过去只避着他就是,再一个东家和公子已经在西南露了名头,便是晋王见了我也没什么打紧,只要不叫他抓了我就是。”冯风去江南自然是有他的用意。


    朝廷早晚是要回长安的,但暂居江南这段时间肯定也太平不了,东家在西南不能及时收到江南的消息,他本就是在长安当眼线的,再去江南也是应该。


    “好吧,想是你已秉过姑爷,如此只能祝君此举鹏程万里。”


    “多谢梅娘子的赠言,要我说长安的确不是久留子弟,梅娘子留在长安不若去西南,还能帮得上公子。”


    “这得看公子的安排。”左右天花奈何不得她,留在长安还是去西南,都是立马的事。


    “也是,就是不知江南现在什么光景。”


    ……


    广运帝到江南不过几个月,赶上秋收,今年江南收上来的税银和粮食都不必怎么计算损耗,直接送到州府衙门,就收归国库了。


    但凡有时间跑路的,别的不说,家底肯定是全全带走了,广运帝这里不说自己的私库有多少好东西,国库的钱也都是拿走了的,半点没给太子留。


    不怪光杆司令的太子违抗圣旨也要跟来,好在江南的朝廷班子并不难组,大部分朝臣也都逃难来了江南,就是小门小户一开始没往江南来,听到风声也都该陆陆续续过来。


    行宫是没时间修的,但江南富庶,人口也多,短时间内修建一处别宫给广运帝不过耗费些时间罢了。


    地方官员也有意讨好,毕竟皇帝亲临,若是得了天颜,转头被调去长安做事,也算一步登天了。


    但临时朝廷也没那么好,至少广运帝不再跟宫里似的,说什么是什么,哪怕手握禁军大权,也多是虎豹豺狼觊觎。


    不说远的,就是齐王,就打着在自己封地继位,日后好名正言顺回长安的主意,若非太子和晋王从中作梗,说不得广运帝真被齐王弄死了,满朝文武也不见得会给广运帝哭丧。


    尤其西南乱军的消息断断续续传来,原在长安就下旨处理的事,这都几个月过去了,不光乱军没处理,反倒是势力越发展越大。


    这个功夫,广运帝也没法子说派兵去平乱,他自己都顾不得了。


    “老大什么近来在做什么?”广运帝提起太子,金公公沉默了半晌才开口。


    “陛下若是想着太子了,不若改明儿招来瞧瞧,上回陛下训斥了人,还在家面壁思过呢。”


    这话广运帝是不信的,他了解他几个儿子,有齐王在,太子和晋王会老实在家就有鬼了。


    “你不必瞒朕,这趟来江南来的匆忙,看似朕还是皇帝,但下面的人早就不安分了,只怕不少人已经投效齐王名下。”


    要说还在长安,齐王是占不了好的,偏这会子在齐王的封地,等长安那边太平了,这头只怕要不太平了。


    “陛下哪的话,不说您如今康健,单是下头太子也没病没灾的,怎么也轮不到齐王。”


    广运帝冷哼一声,连身边伺候的老东西都开始阳奉阴违了,可见齐王的动作之快,他倒要看看老大和老二要使什么手段。


    ……


    秋收后,玄甲军治下的粮铺粮价一降再降,亏得今年田地大丰收,又有玄甲军压着,不然一年地都白种了。


    “大历开国盛世的时候,能做到斗米四文,咱们眼下为了不叫农户吃亏,压住了粮价,不然还能再便宜些。”尚柒看过今年的粮食收成,很不错。


    不说别的,军队至少三年不愁粮食的。


    “那时候才多少人,再一个四文也多是中原一带的价格,往南去只怕是没那么便宜。”斗米四文,等整个中原都种上双季稻,或许能做到,眼下紧着西南,又供给军队开销,能做到斗米十文,都是巨大的进步。


    尚柒自然也认可这话,但粮食便宜了也会生出不少问题。


    “咱们是不是得未雨绸缪,想着法限制人口。”如今因为私塾的缘故,哪怕是村里结亲也不会早过十五,但百姓历来求多子多福,粮食便宜了一口气生七八个都是有的。


    初看是好事,人口多了他也能做更多的是,可先不提现在土地能够养的人口有限,就是粮食跟他那个时代一样,也不能放任人口无限制的增长下去。


    他是清楚如果朝廷不限制,粮食又充足的情况下,人口增长的速度,难不成真等到自然增长到人口上限,叫多出生的饿死么。


    “与其限制人口,不如限制结婚年龄。”


    “时下晚婚也不过十七八,二十岁没成亲的多是男子,为的是先立业后成家,哪怕咱们将婚龄订到三十,也不耽误他们多生孩子。”


    这话是不假的,毕竟现在晚上也没什么娱乐活动,夜里不说心疼蜡烛,就是有火光也不知道做什么,可不就只有在床上厮混。


    这会子也没什么不伤身的避孕法子,什么鱼鳔之类的东西,也只有大户人家舍得用,且还不一定好用。


    “按如今的人口,强制他们少生孩子没必要,如此只能在孩子多了上面做文章。”若说罚钱,那有钱人家都是出得起的,不过到底有钱的少,靠他们增加的那点人口也有限,但生几个算罚?人口什么时候多什么时候少,都不是一下能弄清楚的,他们现在又没有便利的工具帮着分析。


    “此事虽然算不上急迫,但咱们得上点心。”尚柒想着桩桩件件的事,实在费神。


    “你我现在也不过是杞人忧天,只要咱们治下私塾一直推广,这孩子也不见得会源源不断的增加。”


    “也有道理,但婚龄还是需要早些定下。”


    “这事在拿下应州前拿出个章程也就是了,到时候写在初律里。”


    两人说话间,秋收后的玄甲军就往应州去了。


    这次领兵的自然还是樊泊,别景和虽说也该是去军营做将军的,但没得盖过樊泊去。


    不说樊泊是尚柒千辛万苦挖来的,来军营也来的早,盘州拿下有赖樊泊指挥,单是樊泊的本事也不比别景和差,当初别景和能统领禁军,和别家也脱不了关系。


    二人在军营认识后,也曾演过武,别景和虽能和樊泊打的有来有回,但也还是输了。


    大军入应州后,一路势如破竹,一场像样的仗都没打,就直接到了应州城,甚至玄甲军到应州城的时候,应州城的官员还主动打开大门迎接,连城里的富户都捆好,只等玄甲军过来交货。


    叫樊泊以为是中了什么请君入瓮的陷阱,好在前来接待的还有主公的妹妹,上前解释后,玄甲军便驻扎在应州城内,等两位主公过来。


    这头局势刚定,樊泊也得空回一趟家,当初东家将他们一家安置在清平县,后头公子去了应州城,还问过他家老小是否要去应州城安家。


    后头还是他家娘子说在清平县住惯了,暂时不动,等哪日当家去了应州安顿,再说去应州的事。


    眼下樊泊替东家占据应州,自然也在应州得一个住处,安置妻儿老小,当初从长安过来的同僚也都是这么做的,到底州府比县城富庶,谁不想家里人过得好些。


    第140章


    汪娘子带着一家老小从清平县到应州城, 进了东家给安排的小院,再没不满意的。


    之前清平县的宅子也好,一家人住着宽宽松松不说, 就是待客也是方便的,原以为到了应州城,院子该比不上清平县, 不想无论是地段还是大小, 都胜过清平县不知多少。


    转角出门就是私塾, 两个小的上学都不必接送, 自己溜达几步便到家了, 再一个院子离应州衙门也不远, 治安没的说。


    “娘,这院子这样好,真给我们住?”小丫头也是有几分见识了, 瞧着院子里不光朝向好, 连屋里的大件都是置办齐全的,她们过来,不过添补些床单被褥, 这都是行礼有的。


    “你爹有本事,给咱们挣来的,只管安心住。”汪娘子不敢说他们爹是在造反, 当家的也是够瞒着的,前些时候大军都要打到应州门口了, 才给了一封信,原原本本的说了这事。


    大抵也是怕她们晓得后担惊受怕,这会子大事已成,再瞒不住方才摊牌, 就这样汪娘子几乎都吓的魂不守舍好几日,若不是身子骨有东家的好药养过,怕是又得大病一场。


    后头爹娘也晓得了,虽都是升斗小民,但到底多吃了十几年的饭,说是盘州应州既然都打下来了,他们只管安心住就是,左右东家不会亏待了他们。


    这话是不错的,之前在清平县,也有从前长安认识的娘子郎君,她们当家的也是给东家办差,现在想来,都是禁军出身,护送商队只怕也是个借口,人多半都在军队里。


    只是先前走的急,也忘了去几家看看,不过汪娘子认为,多半也和她一样都被蒙在鼓里。


    她不过寻常百姓,当家的从前在禁军当个小领队,虽在街巷里算的上一份好差事,但实则苦楚只有自己知道。


    要是在长安说是叫当家跟去造反,她是万不能同意的,说句大逆不道的,就是不管爹娘,难道不为两个小的想想。


    可话又说回来,当家的在东家手里,能统领成千上万的兵,每月工钱多的根本花不完,两个小的也能读书识字,这样的日子可比从前好了不知多少倍。


    没体验过就罢了,如今好日子都过了这么久,真要她回长安过苦日子,怕也是不肯的,如此,这造反的路便只有一条道走到黑了。


    日后万一真被朝廷拿了,左右不过一个死字,当初在长安,若非是东家出手相救,她们一家本也没有活路。


    当家一去,留下老的老小的小,没什么生计养不活两个小的不说,她也不见得有几年活头,现在好日子都是仰仗东家偷来的,多过一日就是赚一日,何必去想后头的糟心事。


    “大郎信里不是说近日要回家一趟么,家里刚过来,彻底收拾好还要一阵,但家里饭食还是多筹备着。”樊老爹倒是看的开,已经琢磨怎么在应州城过好日子了。


    “眼下初来应州城,到底人生地不熟,待家里收拾好,我便去附近走走看,有私塾的地界,住的人也多,必是有专门的菜场,想来每日买菜做饭也如清平县一般方便。”汪娘子已经有过在陌生地界生活的经验,到了应州城也不慌张,今日家里肯定是开不得火,但一路坐马车过来,可看见街两边少不得摆摊的。


    想是平日里靠着私塾没少做学生生意,只管花几十文买些填肚子的小吃混过去,改明儿厨房收拾出来,再去菜场买柴和菜,便能在家中开火。


    她已经在院里转过,这院子是有井的,日后用水也方便,也得是南边水多,要是在长安,可没那么多水井给自家用。


    甚至长安的水井许多都是苦水,大部分人家想吃口甜井水都难的跟什么似的。


    “这处宅邸瞧着位置是极好的,肯定也是得了东家的嘱咐,特意给咱们准备的,等大郎回来,且告诉他谢谢东家体贴咱们。”


    “公公放心,这话我一定告诉当家。”她再清楚不过她当家是个锯嘴葫芦,尤其当初东家有心看上当家要叫他去西南,他一推二拒,虽说东家不是那等小气之人,但几句好话那也是该说的。


    闲事说罢,汪娘子便开始收拾屋子,公婆的屋子自有他们收拾,她主要收拾的还是两个小的和她自己住的。


    两个小的在长安那都是挤在一块住的,到了西南,地方大了便给分开睡,三间屋要说收拾费多少功夫那是没有的,她仔细摸过,都不见什么灰尘,大抵才请人洒扫,省了她不少功夫。


    原说等明日再出门,想着这会子还早,汪娘子还是打算出去走走看,她自是聪明的,初来此地,人生地不熟,也不敢往远了去。


    至于问人,也多是过问左右街坊,清平县只住了一两年功夫,应州城多半是要住久一些的。


    街坊关系势必不能差了去,不过从前街坊四邻都是一同长安过来的,也不知道朱娘子她们是否也来了应州城,若是来了,再没有将她们分开安置的道理。


    请过一家门口做针线的郎君,晓得周围的路段,汪娘子便敢走远一些,到了菜场,可是不得了。


    她们一路过来本是要正午去了,又一通收拾,按说都是下午去了,菜市场的生意也都该歇了,不想应州城这里还热闹的很。


    甚至不少人家摊子上的菜都还新鲜,绝计不是早上摘来卖的,虽说眼下这个气候,早上摘来的菜到了下午也不会差了去,但总还是焉巴了些,不比刚摘下来清爽。


    如此就是刚摘来的,应州城这里莫不是卖菜还分上午和下午,紧赶着吃新鲜不成。


    汪娘子这话自然是没问出口,想来在此地生活久了,再没有不知道的。


    应州这头的菜场也大,她走了几个圈方才算大致走完,随后她便往回走,路过私塾的时候还听见里面的读书声,叫她好一阵欢喜。


    两个小的原在清平县念书,很得私塾先生喜欢,说是有读书的天分,叫她们做爹娘的万不能耽误孩子,叫汪娘子高兴不已。


    当时她还不晓得当家在做什么,只知道若是读书出息,两个小的前程也不必她担忧了,必是有个好出路的。


    现在到了应州城,更是该抓一抓两个小的读书,万不能跟清平县一样放任着玩闹去,今儿夜里点灯把家里收拾妥当,明儿就能去私塾叫两个孩子先上课,她手里有清平县私塾开的条子,只消递去应州城的私塾,便能叫两个小的直接念书。


    也不知这处私塾的孩子都是什么来头,应州富贵人家多,万一这一处收容的都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孩子,想必平日笔墨纸砚用的都是好的。


    她虽节俭,但也不会说叫孩子落面子,又是为了念书这等大事。


    这不想了一路,她人刚到新宅门口,只见一身着甲胄的儿郎过来,亏得人没戴头盔,不然汪娘子一准认不出门口站着的就是自家当家。


    “我回来了。”樊泊一走就是一年多,平日里信和银子都是按时捎回来,但到底不比人在家,汪氏平日也矜持的很,万没有在人前做什么越矩的事,今个儿失了讲究,也不管是不是有人看,直接三步并做两步,过去将人抱住,眼泪也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你可算是回来了。”


    樊泊什么话都没说,只管抱着人:“之后东家说要休养生息半年,我虽还要去军营点卯,但能时时回家陪你们。”


    “当真么?”


    “再没有假话,应州拿下,等玄甲军到下面的县城走一遭就要过年了,年节一走又是春耕,万没有这时候动兵的。”


    “是这个理,你能在家多留些时日,再好不过,家里两个小的也想你的厉害,若是走的久了,怕是他们都要忘了你。”汪娘子用手抹了眼泪,边说边叫人进门,不然叫街坊四邻看了笑话,可不得了。


    “哪有那么容易忘,我走的时候他们都记事了,东家还告诉我,教书先生都说他俩聪明,日后也是干大事的。”樊泊当时听到这话,就高兴的不得了,没别的,实在是他也不想大郎走武夫的路子,而二丫头在大历只需选个好婆家,有个能干的哥哥撑腰也不怕人欺负了去。


    但玄甲军这里,姑娘哥儿再没有说不能出面做事的,二丫头聪明,日后说不得也能混个一官半职,自己有本事立起来,岂不是比靠兄弟姊妹还要叫人放心。


    “哪里就能看出他们有干大事的本领,不过先生的确说两个小的读书厉害,我还想着明儿就送去私塾,不叫他们耽误了读书的时候。”


    进了门,汪娘子话一落,两个小的就冒出头来,瞧见门口不光站着娘,还有许久未见的爹,再没有什么规矩,只管直匆匆的跑过去,一把抱住爹。


    “你们爹才回来,哪有这样撒娇的,且让人回屋坐着再说。”汪娘子见两个皮猴的动作,倒也不拦着,爷三多久没见了,赖着亲热些如何能拦着。


    “重了。”樊泊一手一个抱起来,他在军中练武,手劲历来不小,两个小的加一块才多少斤,手臂半点没晃的抱两个孩子往正厅去,他也要拜见爹娘。


    正厅。


    “这么说,短时间都不发兵了?”他们过来应州城,正是玄甲军进城没多久,城里倒是一点乱象没有,百姓日子照过,像是先前已经知道玄甲军要过来的消息。


    “不错,忠州也乱,应州早前挂在公子名下,东家和公子收容了大半,但都在暗处,这会子摆上明面,要处理的事不必当初盘州少,怎么也要半年功夫,先将应州消化完再去忠州。”


    “那东家和别公子之后都在应州了?”


    “这倒说不好,按说西南四州,该以盘州为首,到底富庶,等后头往中原去也方便,但眼下要往南继续打,肯定在应州调兵遣将更方便。”


    “忠州如何乱了,咱们在清平县倒是没听说过这样的消息。”樊老爹皱眉。


    “何止忠州,中原因为一场天花死伤无数,朝廷南逃,北面瞧着是要生大乱的,亏得突厥也遭了天花,没得功夫打过来,不然情况还要更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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