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年关上, 除开北面还打的如火如荼,其他地方倒是如往年一样热闹,西南也看重年节, 腊月里舍得花钱买肉的人家越来越多。
清平县的百姓近一年功夫, 已经大变样了, 自打尚大人过来, 粮价越发低廉不说,县里有手有脚的基本都挣了钱,过年县里的屠户忙的两不沾地,跟前都还排着长队要买肉。
“当家的,擦擦汗, 歇会咱们就得上村里去。”屠户娘子也累的双臂发酸, 但正是挣钱的时候, 今年腊月里光靠卖肉挣得钱,都比往年一年要多了。
“往日就盼着一头猪能早早卖完, 怕隔久了就臭了,如今一天两头都不够卖的, 钱是挣来了, 人却要累坏了。”屠户要干的活可不少, 他们自家是不养猪的, 毕竟住在县里, 由此只能去乡下收猪。
收来的猪还要自个杀,再运到县里买卖, 一天到晚就没有歇息的时候。
“有钱赚还不好,瞧瞧咱们今年赚的钱,在攒攒都能在县里置办一套小宅院。”县里的房子是越发紧俏了,不过往年县里人口就那么多, 县里有不少空房,这会子给黄谷县的人租了去,还剩下不少,买价倒没升太高。
“房子是要买的,还得尽快买,今年县里挣了钱的人家不在少数,咱们巷子里,都有几户人家起了新房,我瞧那二层小楼住着舒服,咱们买了房在攒两年,也把老房子推了重修。”
家里小,底下的孩子又都到了年纪,若想说亲必现要置办一套房子好叫人进门有地方住,老房子虽然磕碜,但还不至于倒塌,能等几年。
“自然是好的,只是我瞧着家里的小子去了私塾念书后,半点也没有起结亲的心思,夜里回来我问他想要样的姑娘哥儿,好叫媒婆说亲,结果人说还早,不急。”
屠户娘子说起这事就生气,如何不急?县里十五六岁的小子,哪怕没成亲也都定亲了,他们家因为孩子多,没什么家底才耽误了,这回手里有点钱,不把人生大事办了,还拖延着,岂不是叫外人笑话。
“想是私塾的先生说要他们先做学问,怕他们成亲后心思野了,不在功课上用心。”
“话虽如此,但老话说成家立业成家立业,成家在前,娶了亲也不耽误他去私塾念书。”
“他是不耽误了,我瞧着人姑娘哥儿该耽误了。”
屠户娘子一想也是,如今念书都不收钱,且县里招收姑娘哥儿的岗位越来越多,不少人家都能看出念书的好处。
疼姑娘哥儿的不说,必是要留人多读几年,日后也有个好去处,不疼姑娘哥儿的人家,也指望着人能读出来进工坊做事,挣几年钱交给家里,再说嫁人的事。
这样看,还指望那点彩礼钱的人家就不多了。
“你这话倒是提醒我了,眼下说亲的姑娘哥儿多是读书不成的。”往年家里能娶个认字的那是烧高香,现今年岁小的只认几个字,可说不上好亲事。
“可不是,左右大郎还小,等两年在说亲也不耽误,现在各家各户都忙着赚钱,有心操心亲事的人还真没多少。”
当家的这样说,屠户娘子也就歇了心思,总归两年也不是不能等,谁家都想说门好亲事,家里孩子在私塾表现也争气,随随便便寻门亲事不是委屈了孩子。
县里不少人家都是这样想的,以至于媒婆的生意都冷清了不少,不少原本的媒人都改行去了工坊做事,活虽然幸苦不少,但钱没少赚。
衙门里。
宋月隐盘算着今年县里的收支,前期东家和别公子投了不少钱,就说私塾如今每日都要花销不少,这是收不回来的。
县里的粮食产的倒多,但东家有意将粮食全留下来,毕竟她们有一支大军要养,粮食再没有吃不完的,加上万一明年遇上什么天灾人祸,也能救救急。
如此,能挣钱的只有县里开的几个工坊,稳赚不赔的肯定是铁器,深山里的铁矿自打稳定出铁后,县里铁器可以说供不应求。
就说地里劳作的用具,铁锄头、铁锹、镰刀等都是极好用的,原本的木头农具不好用不说,还坏的快,换成铁的,不说几十年,十几年总能用的。
还有铁锅、菜刀这样家里用的铁具,也很受欢迎,尤其是乡下,有一口大铁锅,一家子煮粥都不费功夫,几乎铁器一挂出来,就被一抢而空。
好在铁坊的产量渐渐上来了,眼下不光能供应清平县,隔壁黄谷县也能沾光,宋月隐算过,再隔些时日,铁器就能往应州各处销售。
加加减减,宋月隐的算盘珠子都要打圆了,才将今年的收支算清。
只算县里的,必然是赔了钱的,因为东家在县里还出钱修路修水库,不过加上在应州的产业,今年总体还是赚的。
“等明年拿下白鹤县,控制住西南中枢,生意会更好做一些。”尚柒看过账目,欣慰他花钱这么多,还有的赚。
“好肯定是好一些,但咱们还要尽快将棉布生意做起来,明年要是能赶在冬天制成一批棉衣出售,还能多收入不少。”
造反硬性开销是省不了的,军队如果不出兵打仗收缴,基本就是貔貅,只进不出。
“要种棉花,就要有多余的土地,比起清平县,白鹤县土地更多,也更适合种棉花。”尚柒当然知道棉布生意做好能得多少利润,但光靠他在礼县组织人种的棉布,年年织坊出产的棉布都出不了礼县多远就被抢了个一干二净。
“有了今年双季稻在先,在清平县推广棉种比肯定比白鹤县强,不过东家若是能拿下白鹤县的土地,咱们可以雇人种。”
“地肯定是能拿到,只是看能不能赶上种棉花的时节罢了。”尚柒自信白鹤县的豪强都是识时务的人,“邹小哥儿在县里做事如何了?”
“东家看中的人,能有差的么,这邹小哥儿可是个宝贝,做事不光勤快,点子也多,原先县里有不少人见邹小哥儿是个外来户,私下里使绊子,都叫人滴水不漏的化解不说,还把这伙人治的服服帖帖。”
要说这人多还是欺软怕硬,宋月隐管县里诸事的时候,凭借身份手腕,没一个敢小看她的,哪怕那时候县里做事的还是儿郎,但哪个敢和宋月隐对上,连县丞和县尉在宋月隐跟前都低人一头。
换成邹清上来,即便县里招来的人都是新人,没什么论资排辈的份,奈何邹清是黄谷县人,本地人自然就排斥一个外地来的。
拉帮结派哪里都不会少,只是有宋月隐在上面压着,不敢做的太过罢了。
邹清也有本事,受了欺负半点不寻宋月隐主持公道,自己就摆平了麻烦,眼下已经是县里头把手了。
“今年过年他回黄谷县吗?”说来因为邹县令过来一遭,把几个投奔尚柒的姑娘哥儿吓的不轻,一个个在县里站稳脚跟后,逢假都是在县里老实窝着,半点没提要回去的意思。
而邹县令那头倒是差人过问了两回,知道是自己姑娘哥儿不肯回去,不是尚柒不放人,也就随他们去了,看来也是晓得家里孩子翅膀硬了,轻易管不得。
“这我可不清楚,不过我猜多半是要回去的,眼下邹小哥儿已经在县里站稳脚跟了,就算是回去了邹县令不放人,咱们难道就不去黄谷县要人吗?”
而邹清也绝计不是坐以待毙的人,真被关在家里肯定也会想办法逃出来。
“邹县令还要在黄谷县当两年县令,只要他没调离黄谷县,不会轻易和我作对。”
现在黄谷县的百姓,能听尚柒的话一挥百应,邹县令虽没什么野心,但人又不是蠢货,得罪了他,只怕自个儿在黄谷县都没好日子过,不如继续装聋作哑享享清净。
“那东家呢,年节里要不要带别公子回一趟礼县?”眼瞧着翻年过不了多久就要出兵,之后东家和别公子肯定越发没时间回礼县。
前儿她还收到礼县的父老乡亲问东家什么时候回去,当初一走他们可没想到东家连着快两年没回去。
尚柒闻言盘算了一下时间,倒也够回一趟礼县见见大伙。
“我回去问问此云的意思,若他想走一趟,我便过两日就动身,清平县的诸事劳你和蔺肃多费心。”
“东家哪里的话,你这都把事情安排妥当了,我和蔺肃也没什么要做的。”
“我一走,你俩除夕必然休息不得,到时候叫账房那边给你们工钱翻倍。”尚柒不是什么克扣人的资本家,总归他能挣,对手下历来大方。
“就凭东家这句话,我和蔺肃这个除夕也不能休息。”
玩笑话说罢,又开始忙活正事,等待天色将暗,尚柒才披着外袍回家。
南枝早先也忙完应州一摊子事过来清平县,准备一家人在清平县过年。
“回礼县过年?”尚乌桕闻言第一个惊呼出声,但瞧人眉间喜悦,显然是同意的。
“是,我从礼县一走也一年多了,翻年后只怕没什么空闲再回去,想着年前回去瞧一瞧。”
“既然想去礼县过年,那便去,去岁咱们在长安过的年,按道理今年的确该去你老家过年。”别此云没什么意见,他也老早想去礼县了,但无论是他还是尚柒,都没腾出功夫来。
“此云这话是同意了?”
“自然,我们先前不是说好了,早晚都要一块回礼县一趟,眼下既然有时间,没有不去的道理。”别此云向来明白,要去什么地方能尽早去就尽早去,不然越往后越难寻到时间。
“南枝呢?想回去吗?”
“当然想,咱们还没带别哥哥去老家看过呢。”尚南枝肯定也是想念礼县的,到底是她长大的地方。
“那咱们就后日出发,早去早回。”尚柒眉间带笑,总算是要把此云带回他生长的地方。
第102章
长平村。
赶在年关口, 村里家家户户都贴了春联,还挂了喜庆的红灯笼,远远看去都不像是个小村落, 反而繁华的小镇一般。
村里的农户也都窝在家里, 有亲朋好友的趁着眼下地里没活, 也走亲访友了, 如此,路过村里各户人家的门口,你就能听见有的门里寂静无声,有的门里热火朝天。
尚家的宅子是村里最好的,不少农户挣了钱, 都想修一座尚家的宅院, 不必一样大, 只要够一家子居住就是,近十年下来, 村里的房子也都断断续续换了新房,比的从前县里人家住的都好。
“今年尚家大部分做事的人都被调走了, 村里都不如往年热闹。”有农户烤着火, 说起尚家的事。
“可不是, 往年到了年关, 各地的商户都赶着时间给尚家送礼, 村门口那条路没一天清净的,村里的孩子也喜欢去那儿玩, 遇上大方的商户还给每人发块饴糖。”
“去岁尚东家就没在村里过年,但商户都还照习惯送礼,今年东家多半要在清平县过年,商户肯定是把礼送去清平县了。”
东家在长安的时候, 这些西南做生意的商户哪里能把礼送去长安东家跟前,眼下人回了西南,肯定还是巴巴的凑到跟前送礼。
“也不知东家什么时候得空回来,当初人一走也没说出去了就不回来了,今年我家里还熏了腊肉,就等着给东家送去尝口鲜。”
“谁家不是,鸡鸭鱼肉我媳妇都买回来,她那铁锅炒菜的手艺是咱们村一绝,想着过年的时候给东家添个菜,只是这会子还留在尚家的人都不多,东西也送不出去。”
“王管事走的时候说帮咱问问东家什么时候回来,这都几个月过去了,也没传个消息,王管事办事到底不如宋管事妥帖。”
“许是人家忙呢,东家一连抽调走这么多人,连各村有出息的小年轻都给拉走了,可见清平县那头正是用人的时候,王管事又是管事,肯定比下面的人要忙。”
“那倒也是。”
说来说去,大家伙还是想等东家回来在见见人,别的不说,整个村子能有今天的日子,全赖尚东家提拔。
不然大家伙都还苦嗷嗷的连饭都吃不饱,哪能像今天,鸡鸭鱼肉随意吃,平日里馋肉了,也能去县里割二两回来解馋,冬日的房子再不漏风,一家子也不必挤在一处。
“好消息,好消息,尚东家今年要回村里过年,还带着新娶的夫郞嘞。”外头有人在村道上敲锣打鼓高喊,左邻右舍凡是耳朵正常的,都冒出脑袋。
“毛三郎,尚东家要回村里过年,你打哪儿听来的,莫不是诓骗咱们。”
“嫂子哪里话,我毛三郎诓骗大家伙有什么好处,是宋管事送了信回来,叫我晓得了,先给村里各位提个醒,别到时候错过了。”
“宋管事送信说的,那肯定假不了,东家这一走都一年多没见了,可算是要回来了。”
“毛三郎,你说东家还带着新夫郞回来,信里可有说新夫郞喜欢什么,咱们好提前准备准备。”
“得了吧,东家娶的夫郞家里在长安当官,背景硬的很,什么没见过,咱们就别拿些小玩意出来丢人现眼,到时候落了东家面子。”
这话说的不大好听,但也是实话,长安可是国都,有只有他们没见过的东西,长平村一个小地方,哪能有人长安没见识过的好东西。
“嫂子也别恼,东家肯定什么都不缺,到时候人回来了,照往常一样各家各户出个人上门送年礼就是,新夫郞肯和东家回来,必然也不是刁蛮的人。”
外人一听边陲小村落,都要忍不住皱眉,更不说长安过来的贵公子,可人家愿意跟东家回来,说明也不嫌弃。
毕竟东家上头的长辈都没了,尚家做主的就是尚柒,新夫郞不回来谁也不会说一句不孝。
“话说回来,这回东家带新夫郞回来,肯定要去山里祭祖的,咱们村里那几个不老实会不会趁机闹事?”
一说起不老实的,围观的农户都晓得是谁,就是尚东家同宗的人,论血缘关系那是再亲近不过,但真要是好的早沾了尚东家的光鸡犬飞天,不至于如今在村里人人嫌弃。
前几年叫东家好好收拾过,这几年也没闹过事,但保不准人见新郎君回来,要给人难堪呢。
“这事咱们要管一管,得去村长家一趟,叫村长安排各家出人,盯着这几家,免得人私下里使坏。”
“正好寒冬腊月没事做,在家都要闲出个鸟了,盯人的活算我一个。”有汉子当即表示要出马,指不定东家未来几十年就回来这一回,还带着新婚夫郞,不能给人留下坏印象。
“也算我一个,那几个老货真要是拎不清,我骂架最厉害,保管叫他们没脸出门。”
说干就干,原本冷清的村落一下热闹起来,只是村里姓尚的几家倒了霉,这几日只要出门,就遇上同村的人瞧他们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要不是他们当缩头乌龟当惯了,早撂挑子当街骂起来。
尚柒是不晓得他一回去的消息传出来,村里闹了这样大的动静,等马车到礼县地界的时候,尚南枝和尚乌桕就忍不住要出去骑马。
“小心些,别骑太快,招了风寒。”尚柒在马车上叮嘱了一声。
“阿兄放心,我和乌桕晓得。”两人裹的跟个粽子似的,但翻身上马的动作利索的很。
“南枝乌桕大抵是在马车上憋坏了。”冬日天冷,赶路的时候马车也都凉飕飕的,好在尚家的马车大,能放下取暖的炭盆,加上尚柒担心此云的身体,什么取暖的东西都准备的有。
“你呢?有憋坏吗?”尚柒抱着人。
“自然也是憋坏了,只是我有自知之明,这时候出去骑马,夜里保管要烧起来。”别此云无奈,他也不是什么病秧子,但冬日纵马是个正常人都容易风寒,更不说他本就体弱。
“快到家里,等回家我带你去村子里走走。”
“嗯,到了礼县地界,我感觉马车都没那么晃悠了。”别此云说着掀开车帘,果不其然看见官道变成了三合土路。
“礼县的路都是早年修的,原本礼县往外不大好走,商路也打不开,所以就着人重修了路。”若不是怕把路修到别的县过于打眼,尚柒肯定早年就开始在西南进行官道工程建设。
也不至于叫此云在路上吃尽苦头。
“过不了几年,西南主要的官道大抵都能用上好路,以后赶路也不至于太颠簸。”别此云也是出过几次门了,陆路走着虽然不舒服,但也能熬。
可人总归是都想舒服的,如今下不了马车上的功夫,就只能从路上面想办法,路好走了,百姓来往也更方便。
“那可是个大工程,不知要吃下多少银两。”钱他们肯定是出的起,日后真要是打下西南全境,除开生意挣的钱,单单是税收也有不少。
“只是西南算什么大工程,咱们要做的是将整个大历的官道都换成这样的好路,不过眼下也没什么厉害的机器帮衬,想要实现这个目标,没有数年功夫是不成的。”
“别担心,总不会十数年过去,咱们修路还是用人力碎石。”从农耕社会一口气跨到工业社会,在没有底蕴的情况下,没有数年功夫是不成的,但只是一些小改造不必费太多时间。
“也是。”
说话间马车已经踏上去长平村的路,显然除开官道,礼县到各个村落的土路也都修的是好路,甚至沿道还能看见供人休息的木椅。
“木椅放在野外,会有人偷吗?”这个时代,再没有不要的东西,哪怕是一块好木头都多的是人偷回家里攒着,更不说这样一张木椅了。
“木椅长约八尺,真要是想偷,非得几人合力不可,光天化日动手,被人撞见必会报告与我,夜里原本大部分人都有目盲之症,连路都看不清楚如何盗窃。”
等人多吃动物肝脏治好夜盲症,日子也都渐渐好上了,也犯不上偷一个椅子得罪尚家,不过这样的长椅倒是不少人喜欢,还请各村的木匠照着打一把放在家里。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自古如此。”
“有好日子过,他们也怕行窃入狱。”为一把价值不高的木椅进监狱,完全得不偿失。
“你在村中可有什么敬重的长辈,同我讲讲,到时候我见着人也不好失礼。”别此云是听尚柒说过家里的亲戚都不成器,已经断了来往,但尚柒年幼怙恃双失,哪怕在聪颖,肯定也少不得村里人照拂。
“以前左邻右舍的娘子郎君都很照顾我,村里的村长也时时看护。”只是随着生意越做越大,平日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也只有年节才能叙叙旧。
“年礼你可备好了?”他们走的匆忙,又是轻装简行,没带什么东西回来。
“备好了,你的那份我也备上了。”尚柒在礼数方面还是没出过岔子。
别此云闻言安心不少,他很期待认识尚柒从前的亲朋好友。
第103章
“村长。”尚乌桕在马上, 远远的看见村口站着的人,奋力挥手。
“是小乌桕和小南枝回来了。”陈村长已经五十来岁了,瞧着身子骨还硬朗, 只是头发胡子已经花白。
他是看着尚柒他爹长大的, 尚家出事的时候, 也是他主持叫村里人帮着照顾兄妹三人, 不然尚柒不光要想法子养家,还要抽出精力对付身边的虎豹豺狼。
“村长,大冷天的怎么在村口站着。”尚南枝下马,刚刚一路纵马,这会子面上还泛着红晕。
“早前你毛三哥在村里说你们要回来了, 左右冬日无事, 我算着时间想着在村门口接一接你们。”
“万一今日我们没到, 村长你不是白吹这么久冷风了。”尚乌桕恨铁不成钢的看着村长,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年纪了, 就是冬日再裹的跟个粽子一样,难道还比年轻力壮的人抗冻吗?
阿兄特意不告诉村里人他什么时候回来, 就是怕有人到村门口接。
“小乌桕这是当了大夫, 连你村长爷爷也敢教训了。”陈村长揉了揉尚乌桕的头, “怎么只是你俩到了, 你阿兄和嫂夫郞呢?”
“阿兄和嫂夫郞还在马车上, 我和阿姊想大家了,先快一步回来, 就马车那慢悠悠的速度,说不得还要大半个时辰才到呢。
村长就别在村口等了,不若跟我们回家烤烤火,反正阿兄肯定是要回家的。”
“乌桕说的不错, 村长还是先跟我们回家,不然冻坏了,阿兄可过意不去。”
两个小的都这么说了,陈村长也不是老顽固,被两个小的一手抱一个胳膊,往尚家走。
也是近来天冷,大家伙都缩在家里烤火,不然尚南枝和尚乌桕指不定跟上回回来一样,要被塞满一大堆东西。
大半年前才回过村子,加上家里不少哥哥姐姐都到清平县做事了,平日隔三差五也能见到,尚乌桕和尚南枝还没那么想。
不过府里的人虽然少了,但做事的娘子郎君都没偷懒,打正门进去,宅子收拾的干干净净。
只是赶在除夕的档口,府里除了几个无家可归的人,基本也都放假回家去了。
“去岁你们没回来,你们兄长央人帮着祭坟,今年你们回来,正好去你们爹娘坟前看看。”尚柒这孩子有大出息,不光会赚钱,还当了官。
陈村长出生这么久,还没听说哪个农户出身的人家能当官的,哪怕是县令的芝麻小官,也都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去岁人考中了,因为娶亲的事没赶回来,今年回来,必然是要去通知地下的爹娘一趟。
“村长放心,阿兄安排了人在清明中元重阳几个日子给爹娘烧纸,保管不会叫他们在地下缺钱花。”
“就你们烧纸钱的数量,你爹娘在地下指不定也是个叫人伺候的富贵老爷了。”
“可不是嘛。”
府里厨子晓得两个小主子回来,二话不少先把从早上就熬上的骨汤端来给人暖和暖和身体。
等尚柒和别此云的马车到府前的时候,尚府已经来了不少拜访的人,都是从前和尚家关系好的熟人,两个小的虽然年轻,但接待人已经有一套。
屋里的人听见外面动静,有眼尖的立刻看到尚柒和别此云,嗷了一嗓子,满屋的客人就鱼贯而出,围着尚柒和他新婚夫郞说话。
“婶娘叔叔他们什么都好,就是过于热情了些。”尚乌桕这头空闲下来,可算是长舒一口气。
“我瞧你也没叫话撂地上,还当你喜欢的很。”
“阿姊什么话,我不过是不想叫婶娘叔叔以为咱们出门就和村里人生疏了,平日我哪有那么多话。”
尚南枝耸耸肩,不认同尚乌桕的狡辩。
“尚柒,瞧着一年多不见,你这模样是越发俊俏了,娶的夫郞也是个顶个的好,如今你成了家,婶娘就放心了。”
“是嘞,往年我们这些做婶娘叔叔的想同你说亲,但瞧你没那意思,都暗地里着急,如今见你也成家了,我们日后也能同你爹娘有个交代。”
“几位婶娘叔叔哪里话,自爹娘去世,家里若没有各位婶娘叔叔相助,还不知道日子要过成什么样呢。”尚柒说着,揽过别此云,“此云,这几位婶娘叔叔就是我在路上说的,对我照顾良多的几位。”
“劳几位婶娘叔叔对尚柒照看,不然还不知我和尚柒有没有认识的机会。”
“小郎君说的哪里话,都是街坊邻居,照顾一二也是合该的,也是尚柒自己有本事,去了长安娶了你这样俊俏的郎君。”
“可不是,哎呀,都顾着说话,忘了还站在外头,外面冰天雪地哪有屋里暖和,快快进屋坐着说话。”
说着,尚柒和别此云就被簇拥着进门,屋里的炭盆正烧着,一进门就能感觉到满屋子的热气,外袍必然是穿不得了,不然得捂一身热汗。
等人刚坐下,厨房那头就送来了暖身子的高汤,只喝一小碗下肚,浑身都是暖洋洋的。
一下午尚府待客的厅房就没空闲过,还是瞧着天色渐晚,过来的客人才陆陆续续离开。
陈村长是最后走的。
“尚柒,村里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我都寻人盯着,你回来这些日子他们不敢乱来,放心带新夫郞到村里走走。”
“劳村长记挂。”其实他的那些亲戚自从被他暗地里收拾过后,见他都跟见了猫的老鼠一样,一溜烟就夹着尾巴逃跑了。
这回回来,他没提前叫人盯着他们,就是晓得他们翻不起什么浪花,不过村长和村里人一片好心,他也不必说扫兴的话。
“什么劳烦不劳烦的,咱们村能有今天的好日子,全赖你提携,想着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能叫这些人毁了不是。
明个儿村里人肯定都知道你回来了,必然是要上门送礼的,你别嫌弃,都尽数收了,也是他们一片心意,不收他们夜里该要睡不着觉了。”
“好,我也想着村里人送的腊肠腊肉,长安虽也有卖,但都不及村里自己熏的好。”
陈村长闻言,捋着胡须得意道:“这个自然,别的我不敢保证,但咱们自己手艺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用的猪肉也都是咱们新法养的,一点腥臊味都没有,肯定比其他地方的要好。
你要是喜欢,每年我都寻人替你们多备一些,到时候送到府上,叫人给你送去。”
尚柒应下了,见着陈村长眉开眼笑的离开,叹了口气。
“看来村里人都对你充满感激之情。”
“在我看来,我做的事大部分都是对我有好处的,并不是说全然为了别人。”
“但客观上,他们能有今天的日子,的确是因为你的关系。”
“想必在长安,也少不了因为你做生意改善生活的人。”
别此云摇头,结果一样,但性质不同,至少他只是零零散散改变了一些人的生活,尚柒是以一己之力改变了整个礼县百姓的生活,这种影响还不光出现在礼县,礼县周边的县城也或多或少吃到了一点福利。
“不说这些,该吃晚饭了,这一路过来也极为幸苦,今日早些歇息。”
“嗯。”
翌日。
果然如陈村长所说,村里的百姓一波接着一波过来,上午还好,来的都是村里人,下午不知是不是县里得了消息,不少县里人也结伴赶过来。
亏得和尚家做生意的商人大多都在外县,一时半刻不晓得尚柒回了长平村,不然还有的热闹。
只是礼县这头其乐融融了,长安这个年关却是不好过,边关战报八百里加急传了回来,不出意外大历兵败,连失三城。
这个消息一送到长安,整个朝廷都炸开了锅,毕竟之前几个月虽没传回来好消息,但也没说吃过败仗,怎么突然之间,大历这边就惨败要求长安增兵。
“定是马将军瞒报了军情,眼看实在瞒不过去了,才如实给长安汇报。”
“我就知道马家那个半吊子的武官哪里是能领兵出征的料,眼下可好,年关前出了这么大个岔子。”
“派兵援驰,能派哪里的兵马,这次出兵本就调了部分长安的禁军,加起来也有十数万人,粮草户部也没克扣过,这么多人都叫突厥打的节节败退,派再多人过去也不过是送死。”
“还是将军不成器,想想先帝在位时,几个悍将领兵几万人就把突厥打的节节败退,叫边关太平了二十多年。”
“可阵前换将是大忌,眼下朝廷也没出一个厉害的将军,这仗要怎么打?”
这个问题朝廷连续讨论了三日,皇位上的广运帝都一言不发,这个节骨眼上退兵议和是不成的,冬日突厥那边正缺物资,这时候和谈必然要被狮子大开口。
但要是能拖延一段时日,等到开春,一切就有转圜的余地。
可要拖延,这仗就不得不打下去,朝廷这边是出兵援驰还是不出兵,也没个说法,不光边关等的着急,连带着太子都急切的想知道广运帝是什么打算。
第104章
“胡闹。”别泓在书房痛斥太子, 先前别老大人特意叮嘱太子不要插手出兵的事,太子也答应的好好的,没成想转脸就闹了个大的。
“父亲息怒, 眼下事情已经到这一步, 还是想想怎么帮太子在陛下跟前消火。”
太子私下抓了陛下宠臣家眷, 要求这些宠臣在陛下跟前劝说撤兵, 却不想这些宠臣哪会是在意家庭的人,转头就在陛下跟前告状。
如今东宫上上下下都挨了罚,连带着太子都被禁足,眼下还不清楚什么时候能放出来。
“如何消火?满朝文武都不同意继续出兵,陛下依旧一意孤行, 太子公然和陛下唱反调不说, 还威胁陛下看重的宠臣, 没有当即废了太子的位置,已是陛下强忍怒火了。”
更何况太子从来是做错了事不认的, 这会子就是别泓亲自去东宫要太子向陛下认错服软,没准太子还要反过来怪罪别泓, 有这样的主子, 别家能忍到今天已经是仁至义尽。
“那咱们就这么看着, 等战事过去, 太子早晚还是要被陛下记起来, 咱们不帮忙,太子必然是要记仇的。”太子这条贼船, 别家被硬拉着上了,想要下船可没那么容易。
“怎么帮?就是我豁出老脸去陛下跟前求恩典,只怕陛下也不屑一顾。”太子行事彻底惹恼了别泓,好歹别家也是长安有名有姓的世家, 虽比不上大世家,但真对上,大世家也要掂量掂量别家的分量。
自从别家辅佐太子,没有一天不尽心尽力的,反观太子,脑子拎不清,轻信小人,对别家还多有看不上。
目前太子还不是君,别泓有意要重新考虑别家的站队了。
别洵松叹气,父亲发火不愿出面,但太子那头估计是要叫人过来请别家出马,别家不管不顾,容易闹的里外不是人。
“从今日起,别家全家都称病不上朝,同时闭门谢客,谁来了也不招待。”别泓下定决心,下面的子辈孙辈自然是有听话的份。
别家称病的消息传入皇宫,广运帝近来和朝臣一直较量,脾气大的很,听闻别家行事,却难得笑出了声。
“别泓这个老狐狸,看来是被朕的蠢儿子气的不轻。”太子这回做的事,哪怕是广运帝都不得不承认人当真是个蠢货,也不知他和梓潼都是一等一的聪明人,怎么生出来的儿子半点没继承他们的聪慧。
“太子尚年轻,犯些错也正常的。”金公公自然不会顺着广运帝说太子的坏话,自然了,他也不会说太子的好话。
“年轻?常言道三十而立,太子也年满三十了,行事还是如此鲁莽,朕如何放心将偌大的江山交给他?哼,老二和老七瞧着都比他顺眼。”
在太子之位选择上,金公公一贯是不发言的,毕竟选谁都像是他收了钱替人办事。
“这次事的确给朕敲了个警钟,太子的位置是要再好好考虑一番才是。”
金公公低头,但心中大骇,大皇子在太子位置上这么多年,也没少犯错,但凭借先皇后的情分,陛下都只是斥责,这也叫其他皇子看的牙痒痒。
没成想到了这个节骨眼,竟然起了废太子的心思。
广运帝想要废太子的消息没能传出去,因为广运帝只在金公公跟前透露自己想法,废太子的消息一传出去,这么明摆着告诉广运帝是金公公给外臣通气吗?
更不说眼下朝廷是个烂摊子,大败后,广运帝准备再征兵征粮,似乎颇有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气势。
冬日突然加征兵粮,叫原本才过了年关的百姓一个个叫苦不迭,但朝廷下了令,敢违抗命令的,都要拉去杀头。
有远见的都知道,征兵令一下,大部分青壮都要被送去北面送死,不少地方豪强就趁这个机会大肆买卖人口。
应州本就是下州,人口不多,征兵令虽然下过来了,但在群龙无首的情况下还真没几个县令执行。
尚柒和别此云都打算趁这个机会造反了,更不会说要向百姓征兵,就算征也是给他们征,朝廷可没这个沾光的机会。
“东家那边有消息,咱们可以行动了。”蔺肃等这一刻等了好久,终于能向天下广而告之他们的反贼的身份,整个兴奋的不得了。
樊泊点头,自从东家有意出兵白鹤县,整个军营的兵丁都处于战时状态,就是想着随时都能点兵出征。
“明日我就点兵,后勤粮草之事还望蔺管事多操心。”
“没问题,我等着樊将军的好消息。”
“定不负所托。”
……
樊泊出兵之际,尚柒和别此云还在礼县未归,要说这个除夕在礼县过的实在热闹,别此云几乎没有歇息的时候,整日都有新人拜访。
每个见到别此云的来客,都忍不住夸一夸人,其中有不少非要跟着家里人过来的小姑娘小哥儿,见着别此云更是立刻红了眼眶,直到离开一句话都没说。
尚乌桕和尚南枝自然是知道怎么回事,这些特意过来拜访的小姑娘小哥儿从前都爱慕阿兄,有不少县里的富户还请了媒人跟阿兄说过亲。
“原来对阿兄贼心不死的哥哥姐姐有这么多。”尚乌桕小声嘀咕。
“登门的只是少部分,还有没登门的,真要加起来,能从长平村排到礼县。”尚南枝在礼县也跟着阿兄打理过生意,接触了不少和尚家有生意往来的人,并不觉得意外。
“阿兄还是太招蜂引蝶了,得亏别哥哥不在意,不然每日见这么多情敌,别哥哥必要气出个好歹来。”
“别哥哥是阿兄正经八抬大轿娶回来的,过来拜访的姑娘哥儿大部分也就见过阿兄一两面,阿兄都不认识,哪里算得上情敌。”
“话虽如此,但我要是别哥哥,肯定不会开心。”
尚南枝想了想,的确:“那等会就跟管家说一声,之后若是有带自家姑娘哥儿过来的客人,都引去偏厅,我们替别哥哥和阿兄接待。”
“是个办法,我这就去说。”
还不知道两个小的要帮他们分担压力的尚柒和别此云是真的有些累了,虽说是来客说恭维话恭维他们,但一口气见的人多了,也难保不觉得疲惫。
“这样下去,半个月咱们都要被困在家里。”对于来客里有许多对尚柒倾慕的姑娘哥儿,起初别此云还有心情在意一二,但见得多了,别说在意,只怕连他们父母是谁都记不住。
“明日起闭门谢客好了。”想见的人都见了,尚柒不认为他会为了一点拒绝他人的尴尬,就让此云跟着受苦。
“好啊,咱们除了除夕那日安稳的吃了个团年饭,还都没好好吃过饭呢。”
尚家除夕一惯是吃火锅,尚柒专门请了木工师傅打了吃火锅的桌子,先前也没想着带去清平县,倒是放在仓库积了一年灰。
“想吃什么?”
“有些想吃鱼了,这个天还有新鲜的鱼吗?”
“西南的河很难结冰,冬日也能捕鲜鱼,以前除夕村里百姓还讲究年年有余,特意买一条大鱼回去,吃一半,等过了除夕才将另一半上桌。”
“长安百姓也有这个习惯,不知今年长安的除夕是否过得安生。”
“多半安生不了。”有广运帝这个越老越作妖的皇帝在,长安必然安生不了,“前儿不是收到信,说北面的战事大败了吗?”
说起战事,别此云难免叹气:“好好的安生日子不过,非要打一场仗,也不知皇帝是不是老了都容易糊涂。”
历史上有多少场战役,就是因为一个错误的决定引起的,偏后来人没一个吸取教训的。
若是这次战事全线崩溃,大历的寿命不知道要缩减多少年,想必大历开国皇帝这会正在地下急的冒烟,想要教训这些不肖子孙。
“不是广运帝,也会是下一个皇帝,你看广运帝的这些皇子,连广运帝都比不上,到时候荣登皇位,也会被人撺掇出兵。”
“你说的对,这次咱们出兵白鹤县,正好能够截胡征来的兵力,不知王刺史会不会求援王家。”
“求援也来不及,王氏的人远在中原,千里迢迢过来帮西南收拾战乱,除非王家想要做皇帝。”不然这就是个吃力不讨好的事,再一个王刺史既然和王家生了龃龉,必不会向王家卑躬屈膝,不然凭借王刺史的名声和身份,至于在西南这个穷苦地蹉跎吗?
“我倒是期望王家来往,世家大族培养了很多人才,比起咱们重头开始,挖他们的墙角才是硬道理。”尤其是没有出头机会的姑娘哥儿,生在世家,学的东西也不是简单的三从四德,就别此云所见,多的是姑娘哥儿想要冒头,却苦于没有机会,只能在后院将就人生。
“比起和咱们没有关系的王家,你怎么不打谢家的主意?”
“怎么,你打算撺掇谢琅将他的兄弟姊妹送来西南?”
“我想没用,也要谢琅愿意才是。”
说着,尚柒和别此云对视,似乎有了什么坏主意,叫二人心有灵犀的勾起嘴角。
第105章
新年刚过, 白鹤县县令就收到上头指派征兵加税的消息,若只是加税,白鹤县的百姓还不至于怨声载道, 因为比起西南其他县城, 白鹤县百姓谋生的手段多, 又因为外来客不少, 平日总能挣几个钱。
“当真不能拿钱免兵役?”县里小槐巷一户人家正为兵役发愁。
“不能,征兵的告示上专门写了,我也问过衙门的官差,说是北面战事紧,都花钱消灾了, 哪还有人去战场。”
“就是晓得是上战场, 大家伙才想要花钱, 不然平日去州府服兵役,有几个人家是舍得花钱消灾的。”府兵服役要五年, 比徭役长多了,且就在州府内, 没有太大危险, 也比徭役要轻松, 大部分百姓都是选择服兵役的。
“当家的, 咱们家三个孩子, 虽说年纪都够了,但老大孩子才出生, 老二马上要成亲了,老三刚过征兵的年纪,可不能送去战场送死。”
一旁的老汉闻言,只沉默不语的抽着旱烟, 三个儿子都有出息,叫哪个投兵都舍不得。
“我去吧。”老汉拿出烟管,他也一把年纪了,家里孩子都养大了,也不需什么顶梁柱,他走了家里孩子定然也亏待不了老婆子。
“什么话,你多大岁数了,投兵只怕还没走到战场就没了,我舍不得儿子送死,难道就舍得你去送死了。”
“那你说怎么办?阖家卖身为奴?好好的清白人家,平日有手有脚,只要不得罪有钱有势的人,自家关门过小日子比什么都强,真要是为了逃兵役全家都去当奴,一家子的性命就都在别人手上了。”
老汉的话叫一家人都沉默了,眼下能逃过兵役的办法就是卖给豪强当奴婢,但当奴婢能有什么好下场?
“要不,你和孩子们都去山里躲躲?”
“我们走了,官差为难你们怎么办?”
“衙门的官差虽然说不上好,但也不至于和咱们动手。”
“大家伙都跟你一个想法,上头人凑不齐,你看他们动不动手。”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打征兵告示贴出来后,白鹤县大部分百姓都彻夜难眠,而衙门的官差压力也大,毕竟人要是征不齐,县令只会拿他们试问。
眼瞧着情况越演越烈,说不得什么时候百姓还要起冲突闹事,就迎来惊天转折。
事情发生的时候是夜里,白鹤县的城门到了晚上也是要关门的,按说夜里县里的兵丁该要执勤,但县衙多年没遇上什么土匪进城,府兵们早懈怠了。
名头上担着执勤的幌子,实则在城门口附近搭的小屋鼾睡,总归城门这样高,一般百姓哪能翻出去。
为此,城门口的铁爪搭上来的时候,没一个人发现。
城门下,先遣部队已经利索的爬上墙,等人到里头把城门打开,都没见谁冒出头阻止。
“将军,咱们名正言顺出征怎么还比不上先前偷偷摸摸剿匪来的激烈,地方兵竟然这样懒散。”从前禁军营的汉子咂摸着嘴,不敢置信的走进城门里。
要说之前过来的时候,樊将军还和下面的领队们私下商议了几次如何应对攻城的突发情况。
毕竟大家伙都没实战经验,还是跟了东家才有剿匪的机会,但西南的土匪质量也不成器,打两下就歇菜了。
原说县城怎么也有一座城墙,不至于这么快拿下,结果门都大摇大摆被他们打开了,县里没一个发现的。
樊泊冷着脸,心底可能也跟从前禁军营的兄弟一样恨铁不成钢,但能不费吹灰之力拿下一座县城,是好事。
于是夜里都在发愁的白鹤县百姓听见街上传来人群走动的声音,纷纷冒头看是不是衙门准备趁夜里大家伙都在家抓人去服兵役,谁料是乱军打进来了。
一时间县里的百姓也不想有的没的,手脚利索的已经开始收拾家当,打算趁乱军行动的时候逃走,没成想每条街都有人守着,外头的兵丁见着他们出来,还把他们轰进屋,说是没有命令不许出来。
霎时间,整个白鹤县都人心惶惶,征兵的事还没解决,怎么就遇上攻城的乱军了,没听说西南哪里有人起义,且好端端的怎么盯上白鹤县了。
直到天亮,蔺肃被迎进白鹤县县衙,瞧着被从床上绑了的白鹤县县令,好心情的喝了一口清茶。
还得是尚家的茶叶好喝,时下的茶汤滋味古怪的很,若喝习惯了也就罢了,但谁叫东家把茶叶炒出来了。
“县衙已经控制住了,各村也派了人手驻扎,短时间内不会叫外人发现白鹤县被占。”攻战白鹤县的事他们计划了很长时间,眼下事成自然也是滴水不漏。
“被人发现也没什么,目前还是集中管理白鹤县的百姓。”蔺肃早就准备和王刺史对一对了,听闻王刺史从前声名在外,是个有本事的人,蔺肃自问也结实过不少厉害人物,能在东家手里出头的,没一个傻的,但还没遇见过外面有本事的人,希望这位王刺史不会叫他失望。
樊泊点头。
翌日清晨,整个白鹤县还没谁心大的睡着,不过乱军入城后,没有烧杀抢掠,只在城里守着,虽还是免不得人心惶惶,但比起立马被杀头又要好些。
西南从来不是太平地方,有老人是经历过叛军入城的,别说一家子,就是整座城能活下来的人都没几个。
“也不晓得这支乱军打哪儿来。”一家子被关在屋里,免不得对外面的乱军议论。
“你管人打哪儿来,我可在门缝里远远看着,个个都身着盔甲,手里的长枪也蹭亮,不敢轻易对上。”时下百姓吃饱都是问题,有几个是能打的?平日见官差都腿软,真遇上兵匪只有跪地求饶的份。
“也不知道要把咱们关到什么时候,以前乱军进城,哪里还管城里的人怎么样,遇见活的就杀,遇见屋子就烧,粮食带不走的也不给留下,全撒路上叫马蹄踏过糟蹋了。”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没一个敢说话。
“爹,往好处想,乱军来了,咱们也没被杀,征兵的事也能躲过去了。”家里大郎苦中作乐的说。
“是啊,征兵的事是躲过去了。”老汉喃喃道,可谁又说的准究竟是征兵更危险还是眼下乱军更危险。
衙门的人处理后,蔺肃开始有条不紊的整理县衙门的资料,最要紧的肯定是鱼鳞册和黄册,先要把白鹤县的人口和土地统计了,才能进行下一步。
“蔺管事,下面的人禀报,说是县里几位富户想要见见你。”和一般百姓一样,县里的富户也怕死,往日乱军入城这些富户是头一个遭殃的。
一夜过去,乱军不光没入府抢人抢钱,只在外守着,又叫这些富户起了心思,看能不能和乱军的头子谈判,只要能用钱买命一切都好商量。
“我没去找他们,他们反而先来找上我了。”蔺肃发了几条令下去,“叫他们过来衙门,我的确想和他们谈谈。”
……
尚柒从礼县回清平县的功夫,白鹤县已经彻底到手,只是眼下西南还没人知情,倒是黄谷县的邹县令派人过来询问征兵的事。
“邹小哥儿过年回了趟家,自打和邹县令说了清平县没打算征兵,就发现邹县令情况不对,私底下观察了几日,只说人神情恍惚,回来就汇报给我了。”
“看来邹县令终于是察觉不对了。”尚柒得到消息不意外。
“咱们都把黄谷县全全收入手中了,邹县令这会才后知后觉,未免警惕性太差。”这点就比不上自家哥儿了。
眼下衙门做事的人都不算尚家原本的人,尚柒没有透露他们的打算,但邹清负责整个清平县,能在蛛丝马迹中发现有一大批粮食禽肉从清平县送出去,也不是不可能。
“先前他大抵以为我嫌一个县全力不够大,所以才要取黄谷县的管辖权。”现在他明摆着抗旨不遵,再不往造反上想,该要怀疑邹县令是如何考中做官的。
“白鹤县一拿下,咱们在西南活动就不必束手束脚。”
“西南眼下还具有威胁的,就是西南边军了,不过眼下咱们截住朝廷和西南边军的通路,拿不到朝廷的命令,西南边军怕也不敢私自出兵。”
“那东家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自然是占领西南全境,朝廷眼下自顾不暇,正是发展的好机会,也可以趁这个机会,将咱们的旗帜打出去。”
尚柒已经定了他们这支军队名为玄甲军,眼下名声不显,真要入兵中原,大部分人必会负隅顽抗,但等玄甲军的名声传遍大历再入主中原,必会少不得有人投诚。
仗能少打一点就少打一点,到底打仗是要死人的。
“那东家什么时候才名正言顺的出任这支军队的首领。”
“不急。”如今起家,别看大部分都是他在负责,其实只是此云不喜欢在衙门做事,真要论起来这次谋反的主谋其实是此云,不是他。
第106章
“白鹤县还没人来州府送人和粮食?”王襄翻看盘州各县城送来的征兵名册和税银, 微皱起眉头。
“不曾有人来,大人是否要派人去白鹤县催一催?”白鹤县是整个盘州的纳税大县,年年都是赶早送秋税到盘州城, 便是加税, 比起其他县城, 白鹤县也该是最不为难的。
但眼下除开两个实在人丁稀疏的县还没来人外, 只剩白鹤县目前没动静。
“遣人走一趟,陛下这次下令催的急,不好叫白鹤县一个县城耽误整个州府的大事。”
王刺史虽然不满朝廷突然征兵加税,但圣旨都下下来了,他也没有反抗的余地。
这事尽快办完, 才算是把烫手山芋给丢出去, 要是迟迟办不好, 谁知道上头那位会不会借机生事。
“是。”
接下来几日,王刺史都没得到去白鹤县的人回来, 若是再没有察觉到不对,王襄也爬不到今日的位置。
“召集府兵, 白鹤县出事了。”且事情不小, 迄今为止, 盘州城都没有发现有白鹤县人来求援。
要么整个白鹤县已经被屠, 要么被控制了, 但看他派去的人没有回来,多半白鹤县是被控制了。
“大人, 这时候召集府兵,朝廷那边要怎么应对。”陛下还等着他们给送人和粮食过去呢,府兵一动,岂不是耽误陛下大事。
“白鹤县都被占了, 你还担心陛下。”王襄冷眼一瞥,眼下要是不赶紧去白鹤县探明情况,指不定过几日整个盘州都落入贼人手里,连性命都保不住。
手下的人摸不着王襄为何如此说,但到底还是照做,刺史能够召集整个州府的府兵,盘州的府兵大约有一万人左右,分到各个县的人数不多,大部分都驻扎在盘州城,想要召集并不难。
只是这些府兵多是过来服役的民兵,平日训练多有懈怠,真要他们打仗,只怕也就是唬唬人还行。
若白鹤县真是被一支乱军占据,王襄对这支乱军抱有很高的评价,毕竟人能够将白鹤县被占的消息控制的滴水不漏,如果不是这次陛下要求征兵加税,恐怕他短时间还不知白鹤县的情况。
这样心思缜密的对手,不可能是小打小闹的土匪,这支乱军图谋必然不小。
……
和外人担忧白鹤县的情况不同,打玄甲军占据白鹤县后,县里县外都发生了很大变化。
其一就是县里富户的地都被低价卖给玄甲军了,其二玄甲军重新统计各家各户的人口和土地,连县里住宅也都一一清算出来。
不过玄甲军并未对百姓出手做什么,反而是挨家挨户通知,若有冤屈可去衙门击鼓告状,玄甲军必然会秉公处理从前的冤假错案。
通知的兵丁还说,错过这次机会,日后旧事重提,玄甲军便不认了。
最开始百姓们自然将信将疑,敢去衙门击鼓鸣冤的人一个没有,但蔺肃也不是完全没有应对之法,毕竟东家在清平县也给他打了个样。
如何叫百姓敞开心扉?不过是缺一个领头羊,只需一个人站出来,自然就有第二个第三个,人嘛都有个从众心理。
“原以为白鹤县富裕,情况怎么都比清平县要好一些,但谁能想到这些日子前来击鼓鸣冤的百姓几乎要把县衙门的门栏踩塌了。”禄石近来在县里指挥安保,可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天下乌鸦一般黑,这大历就没有清明的地方。
“长安作为天子脚下,还多的是冤死的孤魂野鬼,更不提远在天边的西南。”樊泊能理解,想想他自己,若非是东家仁义,明知他拒绝的情况还给他送药治病,只怕他也是长安被冤死的亡魂之一。
禄石乐呵笑出声:“起初我等同意随东家造反,也是怕东家灭口,哪想竟跟了一位明主,禁军里都还有克扣兵丁饷银的武官,玄甲军内却难得清明。”
“还是军法立的好,加上东家说到做到。”军法那里都有,樊泊也是熟读不少朝代的兵法,他不敢说东家建议的兵法一定是最好的,但能说到做到已经胜过无数军队。
仅凭这点,东家未来的出息必然不会限于一城一地。
“近来城外可还有过来探听消息的人?”王襄派来的人,一到白鹤县地界就被巡逻的兵丁抓了。
“未曾,按说前面的人迟迟不归,该要再派人过来打探才是,我还专门叮嘱了巡逻的兵丁,遇上外来人一概不要放过。”
才翻春不久,来往白鹤县的生意人也不多,但有一个算一个,到了白鹤县,短时间是出不去的。
樊泊沉思片刻,道:“我去找蔺管事。”
……
“看来王襄比我们想象的要果决。”尚柒看过白鹤县来信,忍不住赞叹。
“他当年能名满长安,说明不是泛泛之辈,眼下能够当机立断召集兵马到白鹤县,也不意外。”
“只是对双方战力没有准确的判断。”时下一座县城想要攻下来的确不难,毕竟大部分百姓也都出不上力,小一点的县城,不足百人都能攻破抢夺。
白鹤县是大县,单是能够控制住白鹤县不叫消息外漏,就该清楚占据白鹤县的人绝不简单,召集兵马不错,但王襄错就错在没有出兵前打听清楚白鹤县到底有多少兵马。
贸贸然领兵过来,除了给他们送人手,再没别的用处。
“要是能够拿下王襄和近一万人马,白鹤县的封锁也可以暂时解开,但西南之地,还是只能进不能出。”
虽说西南没有按时送兵力和税银去长安,必然会引起广运帝怀疑,但能拖延一段时日也是好的。
“蔺肃信里说,樊泊已经做好全拿下的准备,白鹤县地盘也不小,不过这一万兵马有多少能留下不好说。”
和平王养了几年的私兵不一样,这府兵多是没什么战斗力,过一段时日盘州和应州就会渐渐进入他们的控制,真要增兵肯定还是贴告示更合适。
“玄甲军的饷银丰厚,必会有人前来参军,眼下咱们需要注意的,还是长安那边的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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增兵去边境的事已经一锤定音,各地送来的税银和兵丁也陆陆续续到了长安,这回广运帝没等人齐了再出发,毕竟军情紧急,等大部分兵丁到长安后,就遣了新将军出发。
自打上回来报边境连失三城,还没有其他消息传回来,但也不是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朝廷不少人担忧边境情况比实际来报要更危险,只是马将军怕担责任,故意瞒报,但这事没有亲眼见过,谁也不好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军中必然是有陛下的眼线,既然陛下还在长安稳坐泰山,不少人又觉得前线的情况不至于太困难。
和广运帝不一样,长安的大世家反倒一改之前的淡定,悄摸的分批遣人离开长安,大世家都有发源的祖地,比起在长安扎根,祖地肯定更安全。
谢琅和新婚夫郞崔渠也被安排要去谢家祖地避难,但谢琅不想离开。
一来他的大部分产业都在长安,一离开也寻不到人接手,二来淮阳和长安距离实在不算远,长安真要被攻破了,就算人在淮阳也要尽快南下,不如直接从长安往南去。
“话虽如此,但谁也说不好突厥会不会攻入长安,真要是打来的匆忙,从淮阳逃命肯定比从长安逃命要容易些。”
“娘,突厥人入关再快也需要时间才能到长安,眼下陛下都没有着急,咱们擅自行动,必会叫陛下惦记上。”谢琅认为,论怕死皇帝肯定比他们这些世家还要怕死。
“陛下也有糊涂的时候,你也不是没听到边境连失三城的事,想来这三座城也不是一口气被拿下的,其中定然隔了些时日,但直到连失三城消息才入长安,而陛下根本没有提前准备,匆忙下令征兵征税,可见陛下对边关的掌控没有咱们想象的多。”
谢琅听完他娘语重心长的话,也知他娘的担忧,从眼下看,长安的确不是久留之地。
“那你和兄长他们什么时候走?”父亲肯定是走不了,这个节骨眼父亲真要是离开,广运帝肯定头一个过来找麻烦。
“我便不走了,留下来陪你父亲,至于你的几个兄弟,能外放我打算叫你父亲安排外放出去,到时候情况有变,也好轻易辞官离开。”
留在长安要辞官,还要过问陛下的意思,一家子大部分人突然辞官,陛下必然不会同意。
“你和父亲已经和祖地通过气了?”谢琅不想回祖地还有一层,就是因为如今祖地他们这一脉的人不多,都是旁支在帮忙打理。
谢家主脉搬迁到长安,就是有意扎根在长安,祖地虽然不会放弃,但族中重心肯定还是在长安。
“自然,虽说你们自幼在长安长大,但也时常回祖地祭拜,且咱们家是谢家的主脉,不必怕回去看人脸色。”
“我知道了。”谢琅已经开始想着要如何安排长安剩下的产业。
第107章
“刺史大人, 前去探查的斥候来报,白鹤县戒备森严,乱军在边界驻扎, 只是目前不清楚有多少人。”
王襄调兵遣将并未花费多少功夫, 正好加税收来的粮食也在盘州城, 虽说动了这笔粮没法和陛下交代, 但西南生了乱军,还在他治下,若在长安无暇顾及的时候不出面平乱,事后追责是少不了他的。
“派人叫阵,料想他们人数不会太多。”想要藏下几万兵马不是容易的事, 首要的就是西南治下人口数量不多, 少几千人或许还不足以引起上面注意, 但少几万人,必不会一点察觉不到。
每年秋税送去长安, 长安没发现异常,说明西南不可能短时间出现一支几万人的大军。
再一个, 乱军选择攻打白鹤县而不是盘州城, 也能说明其人手不足。
白鹤县虽是盘州重要的县城, 但有能力打下盘州城更好, 这支乱军多半只有几千兵马。
数量他占优势, 至于乱军是否能打,还要见过真招才知道。
樊泊早收到盘州城大军过来白鹤县的消息, 不过不足万人的队伍他没放在眼里,因为双方兵马强度不在一个层次,东家给他们回信,叫他们最好生擒近万人和领头的王襄。
既要生擒, 战场上你捅我一刀我捅你一刀的见真章打发就不合适,最好的办法是将这近万人围困住。
他既然早一步得到消息,自然有了一个瓮中捉鳖的主意。
“王襄不是蠢货,但想来也没真的带过兵,这一局多半是输了。”蔺肃在后方同王成思说话。
“本也没有胜算,樊泊虽没有正儿八经打过仗,但你我都晓得,厉害的将军不光勇猛,还要能使士兵令行禁止,玄甲军正是这样的军队。”他们人数的确不占优,但质量实在高,这要是输了,还造什么反。
“赢了也有赢了的难处,近万人要安置在白鹤县,每日消耗的粮草就不是小数。”
虽说东家的意思是不必将这一万人全留下,但一说要把这些人放回去,必然是没有愿意留下的。
总要先给这些府兵看看在他们玄甲军做事有什么好处,才能吸引人留下为己所用。
“正好将西南其他州府收来的兵力和税粮一块缴获,想来是能撑一段时日。”其他州府要送人和粮出西南,盘州是必要经过的,不然就只能走翻山越岭的土路,而东西到了他们地盘,没道理便宜皇帝。
“亏得去岁东家叫清平县的百姓种了双季稻,又建了粮仓储蓄,不然只能花钱买粮。”地方豪强肯定不缺粮食,尚家即便是开销不起还有别公子,怕就怕这些豪强以为拿捏了他们的软处,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白鹤县多数田地都归公,只要天候好,今年秋后必是个大丰收,到时候还能征更多兵力。”兵力一旦增多,他们就能彻底拿下应州和盘州,将西南地势最靠近中原的两州控制住,基本上就切断了西南和中原的联系。
这时候要控制整个西南,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白鹤县内,百姓还不知盘州城的大军过来了,虽然街上随处可见玄甲军的身影,但他们已经不在害怕。
也没谁打算逃走,这会还不是人人能出远门的时候,只在西南做生意的商人都有可能在路上遇难,更不提寻常百姓。
左右日子还如从前一样过,且玄甲军来了,街上还比往日太平,甚至人玄甲军还主持给县里修路,已经有不少人将玄甲军看做是自己人了。
当然,县里也不是没有愁眉苦脸的人,白鹤县在商路中心,冬日西南也和北面不一样,虽冷但不至于江河结冰,有些想赚钱的生意人还是咬着牙出门。
白鹤县被围,刚到白鹤县歇脚的商人也都被留下了,起先他们都住的客栈,但日日开销,小商人也撑不住。
好在玄甲军清理了县里的房产,腾出不少无主的屋子,等收拾好就暂时给他们住了,可究竟什么时候能离开,也没给准话。
“家里还等着我回去呢,便是不能走,也叫我给家里传封信回去,报个平安也好。”几个商人瑟缩着围在一处唠嗑。
“想来玄甲军还不信任我等,也怕传信出去走漏了他们占据白鹤县的风声。”
“便是我等不说,难道整个盘州就一点察觉不了?”若是盘州其他县还有可能,白鹤县常年商路往来,切断了联系瞒不了多久。
“兄台还是先放宽心,比起其他乱军玄甲军已经不错了,不光没要我等的性命,也没动咱们的货,甚至有他们想要的,还给咱们钱买下,只是暂时出不去,总比丢了性命强。”
常年在西南做买卖的人,自然也是见识过大场面,就说眼下几位商人,必然有认识的同行折在做生意的路上,他们眼下有吃有喝,还有遮风避雨之处,比横尸荒野强多了。
“话虽这么说,但咱们出不去,只能在此地坐吃山空,早晚钱是要花尽的。”
其他人闻言,也觉得是个问题,商人本性,不少爱财之人甚至愿意丢了性命都不肯交出钱财。
这会子没了性命之忧,可不想方设法又打主意在钱上。
“白鹤县眼下没什么做生意的门路,但我瞧着乱军在西南这么多州府不选,偏选中白鹤县,肯定也是看重白鹤县是西南周转中原的商路,恢复也是早晚的事。”
“但愿如此。”
县内有人欢喜有人愁,县外正打的火热,起先王襄之派人过去试探,想看看乱军究竟有多少人,哪想派去试探的人都跟肉包子打狗一样,一去不回。
继续试探下去也没有意义,要么对方兵力强过他,他兵败被俘,要么对方虚张声势,强攻可迅速拿回白鹤县。
无论是输是赢,他都没有选择的余地,此刻退兵,乱军早晚会打到盘州城,他即便向长安求援,短时间也等不到援兵。
西南边境的边军他调不动,如此想要逃过乱军围捕,只能弃城而逃。
王襄自认为不是那等贪生怕死的小人,做不出弃城而逃的举动,与其等着乱军打过来等死,不如现在拼一把,或许还有赢的余地。
“吩咐全军整装,全面攻打白鹤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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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县。
“公子,白鹤县传来消息。”
“算时间,该是拿下盘州府兵了。”别此云自信白鹤县出不了岔子,看过信:“我们手中还有多少粮食?”
“粮尽数有的,打去岁开始,咱们在应州的生意扎根后,便分了一分部人手在西南做粮食生意,单是从豪强手中买卖得来的粮食,已经足够万人大军三年的开销。”
“卖粮的豪强可有察觉什么不对。”
“并未,咱们从豪强手里收来的粮食不过他们手中九牛一毛,再一个咱们做整个西南的粮食生意,粮只要运出城,当地豪强也不会关注粮食究竟运到什么地方去了。”
有粮行这个幌子,除开朝廷没人细究大部分粮食究竟去了哪里,而在西南,朝廷也管不到粮行身上。
“遣人先送一批粮草到白鹤县。”
“是。”
琴砚一走,别此云停下手中的正事,盘算他和尚柒多久能彻底控制西南。
西南大乱的事迟早都会传入长安,或许太子和皇帝关注不到他和尚柒身上,但他爹娘阿兄必然会想办法派人过来接他和尚柒离开西南。
或许他也该想想办法,让别家尽早到西南来,好绝了大历要挟他的筹码,可要怎么劝说爹娘连带着家里人过来西南是个问题。
……
长安。
“萧家大部分子弟也离开长安了。”别洵松一直观察长安动向,见大世家一个个避如蛇蝎般逃窜,心底也开始惶恐。
比起别家靠大历起家,大世家都是经历了几代朝廷,若是没有保命的法子早就在历史里消失的无影无踪。
别泓不言,眼下说大世家叫自家弟子回祖地会得罪了皇帝,也起不了什么作用,等哪日突厥真的打过来,皇帝又不能保住他们的命。
“遣人去北面打探的消息怎么样了?”别家根基都在长安,祖籍也有,但两百年没怎么回去,顶多逢年过节给祠堂添点香火,现在回去也没地容纳整个别家。
“眼下还没消息回来。”
“继续盯着,真要是有什么变故,也好提前做准备。”
“此云眼下在西南,咱们若是南下,是否要通知他们从西南和咱们汇合。”真要是进入乱世,相隔两地基本上是天人永隔了。
“暂时不必,眼下什么都还没发生,不好贸贸然传信过去。”不说把人吓的人心惶惶,单是叫有心人发现,转头到陛下跟前告他们一个危言耸听的罪名,别家还能落得有好?
如今还不是乱世,皇帝说话还有分量。
第108章
王襄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坐在牢里, 他年轻时也做过狂生,并不像一般世家子弟拘小节,便是下狱也能展现世家风度。
说来他也不年轻了, 距离不惑之年不远, 原以为这辈子都要在盘州刺史上蹉跎, 没想到有朝一日, 竟会有这样的变故。
“王刺史,我们管事有请。”说话的人身着甲胄,看模样也是乱军中一员。
王襄起身掸了掸衣裳,便大刀斧阔的跟着来人出了地牢。
蔺肃烹茶以待,见王襄过来, 起身相迎。
“早闻王刺史大名, 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就凭作为阶下囚也不卑不亢的态度, 也能叫人高看几分。
因为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王襄不是故作姿态。
“我却孤陋寡闻, 未曾听闻贵军的名号。”几千人将他近万人打的溃不成军,最后以生擒结束, 对手绝不该是籍籍无名之辈。
“王刺史客气, 莫说刺史第一次听我军的名头, 就是放到整个西南, 整个大历也不会比王刺史有更先听闻的大人物。”
“那我且问一问, 先生背后究竟是谁?”别看只有五千人,但个个精兵强将, 此前还能瞒的滴水不漏,必然是有靠山在的。
前年西南栽了一个庄王,去岁西南没了一个平王,除开地方势力再无中央插手, 所以王襄格外好奇究竟是谁在西南养了这样一支兵。
“我姓蔺,王刺史比我年长,当不得一句先生。”达者为师,他和王襄,怎么看也该是王襄被称作先生。
“蔺?是庄王外家的蔺?”庄王事败,蔺家被抄家,连带着庄王都被废去王位,赶去守皇陵,他不信短短一年多时间,蔺家余党就能东山再起。
“是也不是。”蔺肃解释,“我的蔺姓的确和长安蔺家有关,但和我效忠的主公没有关系。”
他最不希望外人将他和蔺家扯上关系,从前蔺家的光他是一点没沾,要不是得遇明主,说不定还要因为蔺家掉了脑袋,眼下他跟着东家创业,都是一步一步靠自己走上来的,蔺家也没道理沾他的光。
那就也不是平王的人,蔺家是庄王外家,蔺家被扳倒还有平王一份功劳,不可能招募从前跟着庄王的蔺家人。
“王刺史为何沉默不语,可是我招待不周,若是有什么地方不满还请王刺史明说,我其中一位主公可是自幼听王刺史的名头长大,眼下虽未相见,但也一直叮嘱我要好生招待王刺史,不能怠慢,还请王刺史别为难我。”
蔺肃知道东家和别公子有心招揽王襄,但王襄出身诸城王氏,可不会轻易被一介小门小户打动,其间你来我往总要拉扯一番的。
“蔺管事哪里的话,不过是一时失神。”王襄面上不显,但多半已经在猜测蔺肃口中的主公究竟是长安哪位世家子弟了。
“看来是我叫王刺史无聊了,正好新茶煮好,这煮茶之法是我主公相授,希望王刺史喜欢。”
见茶盏的泛着茶香的茶水,王襄眉心一动,眼前以茶叶泡水的饮法自茶饼茶砖在西南现世后,渐渐在豪强间流行起来。
但因为茶叶数量稀少,根本没在市面上流传,而做茶叶生意的,他记得是一户不起眼的人家,隐约记得好像姓尚。
……
“广运帝不对劲。”别此云看过长安来信后,就一直皱着眉头,虽说世家安排名下子弟回祖籍避难,可以看做是贪生怕死,但规模如此之大,不知道的还以为世家要从长安脱根,再回祖籍创造辉煌。
而事情怪就怪在,广运帝竟然一直无动于衷,不管是世家的举动,还是边境的情况,再下旨征兵加税后,广运帝一直没有在传出什么动静。
“长安并未传出广运帝罢朝的消息。”
“这就更怪了,以广运帝的性格,要不是身患重疾,怎么会任由朝廷事态如此发展,便是想要钓鱼,这鱼一条比一条大,单广运帝的鱼钩,根本钓不了这么多。”
世家撤离长安,很容易引发惶恐,眼下长安百姓还被瞒的严严实实,但长久下来,必然会出现流言蜚语,引发的后果,无论是百姓大规模逃离长安,还是有人趁乱生事,都不好应对。
长安禁军才多少人,长安百姓可是有小一百万人,逃跑还好说,真要趁乱生事,王公大臣有一个算一个都能被趁乱弄死。
“广运帝还没有准备南下,说明北面的战事虽然紧急,但还危机不到长安,只要这一点咱们没猜错,便是广运帝有其他心思,对我们的行动也影响不大。”
尚柒有时候恨自己不是广运帝肚子里的蛔虫,也不知封建帝王究竟都是什么想法,一个比一个奇葩,他就是再聪明,也是正常人思维,哪能想到脑子发癫的人会有什么新奇想法。
“也是,别家眼下置身之外,我想着等咱们占据西南大部分后,就向兄长透露情况,叫他骗全家来西南。”别此云自信他和尚柒真要是在短短几年内占据西南,兄长必会支持他们谋事。
太子这等孬货都能被别家看中,不至于到了自家人这里吝啬,再说别家也不是什么忠君爱国之臣,从前耗死在太子这颗歪脖子树上,那是没有选择,现在有选择了,肯定是良禽择木而栖。
“大舅哥能想什么借口骗整个别家来西南?”不是他不信别景季的本事,而是此云要求太高,眼下除非长安城破,不然整个别家不可能随随便便离开长安。
“从这几次来信看,太子惹恼了祖父,以我对太子的了解,绝计不会为自己的错给旁人道歉,说不得还要借机指责别家。
我看太子这条船别家也做不久,而余下的晋王和齐王,一个有萧家做靠山,一个行事阴狠不受别家待见,哪个都不会成为别家下一个支持的人。”
这种情况别家想要破局,只有另投明主,偏偏广运帝名下其余皇子年岁还小,连朝廷有什么官都不清楚,要辅佐他们上位,除非年长的几个皇子都死了。
“这事你提前和大舅哥商量好,别到时候强人所难,实在不成,我可以派人将别家阖府上下都绑了,直接送到西南来。”办法虽然简单粗暴了点,但肯定有效。
“长安各城门的守军也不是吃素的,你送几个人出城还行,成百人想要偷渡出来,没那么容易。”
“可以分批次,走不同的门,实在不行,还能塞钱办事,难不成你认为长安城门看守的禁军有多清廉吗?”
就拿樊泊来说,这样有本事的人在禁军都养不活一家老小,其他禁军的日子只会更差,能拿银子叫家里人多吃几顿饱饭,谁还管他送什么东西出城,就是他当真绑了广运帝,想来禁军也会被收买。
只是广运帝久居深宫,除开大型活动很少出门,甚至这几年需要出面的活动都叫太子替他去了,可见人不光体力不行,也越害怕有人暗杀他。
尚柒认为要是有皇城的布局图和巡逻表,溜进去不是问题,但要带皇帝平安出皇城就有点困难了,所以掳走广运帝的计划被尚柒在心底画了个叉。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不过这办法你也别只用在我家身上。”比起长安,地方掳人更简单,实在缺人的时候可以考虑考虑。
“未免有些缺德。”
“难道咱们缺德的事还少干了?”真要以人权论,当初偷了平王的兵力,就该叫这些士兵自愿选择去留,而不是强留在营地。
“有道理。”尚柒承认他的确是个缺德的人。
“王襄大军到白鹤县,肯定瞒不过沿途的县城,玄甲军的名声快要在盘州传开了,我想着或许有人会来主动投诚。”
县官可能为保乌纱帽不会主动投诚,但地方豪强可不会放过任何潜力股,甚至股多了,这些地方豪强还多方下注,等他们自相残杀后,再看谁能赢到最后。
尚柒摇头:“你忘了白鹤县的富户地都被我们收购了,地方豪强要是听到这个消息,估计恨不能买凶刺杀蔺肃。”
地方豪强轻易不合作,也就是说很难形成一股大军和他们对抗,如此能够对他们造成威胁的,只有粮食,偏他们又不缺粮。
等地方豪强发现玄甲军不依靠他们依旧能混的风生水起,各种阴招就要用上了,刺杀历来都是低成本高收益的事,地方豪强也没少养部曲和死士。
“要我派遣一些部曲过去保护蔺肃的安全吗?”蔺肃可是尚柒手中一员大将,平日又是当朋友相处,真要是为了大业被刺杀,是一个重大损失。
“暂时不必,眼下蔺肃跟樊泊在一处,有大军护着部曲杀手轻易接近不了蔺肃。”但写封信给蔺肃提醒是有必要的,蔺肃也是聪明人,一惯都选择明哲保身,肯定不会冒险做些什么危急生命的事。
“盘州蔺肃和樊泊稳扎稳打收复,应州这边咱们也要加快行动。”不说跟盘州一样全全做主,但也要有实际控制权,等大军到应州,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吃下应州。
第109章
应州城。
自从应州刺史被平王拉下马, 如今应州管事的官员都是从前刺史身边的人,为刺史干活的人出身多不会太高,这些人最会明哲保身, 所以应州这一年多发生的变化, 被某些聪明人察觉也只会装作不知道。
尤其是这次陛下下旨在整个大历境内征兵加税, 西南其余州陆陆续续都完成了任务, 唯有应州一动不动。
“虽说咱们州还没有派遣刺史下来群龙无首,但陛下只怕不会管这么多,兵和税咱们真的不管了?”应州衙门的官员忧心忡忡询问同僚。
“如何管?咱们下面的县城,大多也没有县令,这兵和税怎么收上来?”
“也怪朝廷, 这都过去多久了, 还不派遣官员过去。”
“去岁至今朝廷都忙于出兵突厥, 许是这等小事吏部忘了。”也可能是长安各个党派之间打架打的太厉害,对地方上的差事就多有疏忽。
“对朝廷是小事, 对我等可是大事,兵税收不上来, 咱们的乌纱帽也保不住。”
“何必惊慌, 应州的县令里不是有个出身不匪的吗?这位尚县令都没着急咱们着什么急。”
“尚县令身后有别家, 别家又是太子嫡系, 真要是出了岔子难道还保不住他?咱们可不一样, 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标准的替罪羊。”
这话说的不错, 应州没上缴兵力和税粮,被朝廷追责是早晚的事,到时候背锅的肯定是他们这些没背景的人。
“或许咱们问问尚县令的意思?”整个应州城再找不出比尚柒更有背景的官员了,甚至整个西南, 除开盘州的王刺史,也没谁的背景比别家深厚。
“你若只是去问尚县令该怎么办?必不会有结果,要我说不如卖别家一个好,暂请尚县令代刺史一职。”
同僚们闻言面面相觑,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打算拉尚县令下马。
“不能吧,先别说没有朝廷的指令,单是尚柒能娶到别家哥儿,必不是个蠢货,这时候叫尚柒来暂代刺史,不是明摆着叫他来顶锅的吗?”
“若是做的好,尚柒叫别家暗地里操作,也不是不可能从县令直升刺史。”
“便是世家子弟到地方任职,都要三年功夫才敢说往上升,没得一个当了一年多的县令就能骑到咱们头上,便是有别家出马,吏部也不肯答应。”
尚柒又不愁升职,有别家在长安操作,说不得三五年下来,就给弄回中原当官。
西南刺史说的好听,官位高,但其实是个苦差,实在是这地儿没什么油水可捞。
“只要别家能叫吏部不派遣新刺史过来,尚柒就能一直暂代刺史,名正言顺也不过早晚的事。”
“咱们在这商量不如问问尚柒的意思,左右他肯定能想明白其中厉害,他要是愿意为咱们顶住上面的压力,咱们听听他的也没什么。”
于是在清平县逐步蚕食整个应州的尚柒收到消息后,难得瞠目结舌的看向来人。
怎么还有来了瞌睡就送枕头的,莫不是应州城的官员看透他在应州行事,遣人过来试探不成?
“应该不会,咱们在应州的动静越来越大,总有聪明人能够看透,但大抵不会猜测咱们想要谋反,毕竟你我还有别家这一层关系打掩护。
便是当真有人发现了,以目前朝廷的情况,多半也是不敢去揭发的,我看他们是认真的。”
尚柒抽动了一下嘴角:“或许他们是打算找一个人帮他们顶住广运帝的怒火。”
毕竟整个应州在他和此云的操作下,几乎没有县城主动征兵加税,像是压根没收到这条消息一样,估计看着马上要到朝廷给的日期,才着急忙慌的寻求帮助。
不巧的是,整个应州能够在长安有说话分量的,还真只有他们一家。
“他们不知道,权利给出去容易,再收回来就难了。”别此云看向尚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仿佛在说这是天赐良机。
“其实有没有这道名正言顺的护身符并不影响咱们在应州行事。”他在清平县,照样能够整个应州收入囊中。
“但有了护身符行事更方便,至少咱们在应州各县里建私塾不会惹人眼了。”
“不,会更耀眼。”原本只在清平县建私塾,县里的富户他们都收拾的差不多,眼下要在整个应州建私塾,地方豪强还能忍的住才怪。
“你打算推辞?”别此云有些诧异,难道他猜错尚柒的心思了?
“推辞不至于,就像此云你说的,能够得应州城内的官员同意暂代刺史一职,咱们行事会更方便,但比起我暂代,我认为你暂代更合适。”
“什么?”别此云闻言轻呼,他倒不是认为自己没本事做好,而是他去的麻烦程度比尚柒要多一些。
“虽然身份上他们或许不会同意,但比起和别家的亲近关系,我肯定比不上你,他们真要想得别家庇佑,最终会同意的。”尚柒确信,这些人都离经叛道求到他一个籍籍无名的县令头上,让此云暂代县令一职,顶多也纠结几日就会妥协。
“我看你是又犯懒了。”
“什么话,我不过是突然想起,眼下无论是军队还是文治,仿佛都是我在做主,你虽暗中出力但没多少人知道。
造反是你我合谋,该要叫下面的人清楚,你有本事更甚于我,而不是我的附庸。”
别此云闻言轻摇头:“你知道我不在意这些,无论台前幕后并不会影响我什么,甚至可以说其中也有我放纵的结果。”
清平县衙门做事不拘性别,别此云真想出头,直接去衙门和尚柒一起共事即可。
“此云,别想偷懒。”尚柒狡黠一笑,把方才此云的话还了回去。
别此云叹气,怎么被看出来了:“当真要我去?”
“非你不可,且你手中部曲这样多,难道就没有在军中有作为的儿郎?”
“现在就要弄出两个党派,你也不怕咱们大业中道崩殂?”
“非也,有时候有竞争才有动力,樊泊虽强,但也只能顾及一方面,造反随时可能四面开花,你在军中也该要有自己的人才是。”
“非要共治?”
“本该如此,我不知道咱们能将制度推演到什么地步,但如果皇帝的位置不再由一个人决定,也是一个进步不是吗?”
“不好说,毕竟后来人不一定会同意咱们。”
“那我们也将是一粒火种,总有一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别此云闭上眼睛,尚柒比他通透,他们眼下还在探索阶段,总不会必现在更差就是了。
“好。”
……
清平县的消息传回应州城,衙门里主事的几人都大吃一惊,他们想过尚柒会为了权利答应,也想过尚柒因为害怕麻烦拒绝,甚至还想过尚柒会既要又要,但就是没想过暂代刺史的人选换了。
“诸位如何看?”
“荒唐,大历朝中什么时候有过哥儿当官,咱们要是请尚柒的夫郞暂代刺史,岂非是贻笑大方,日后朝廷问起来,还要治咱们一个扰乱朝纲的罪名。”
“扰乱朝纲不至于,大历国法也没说不能叫姑娘哥儿做官,再一个只是暂代刺史,没名没分的,谁来都一样。”
“那也是尚柒好过他夫郞,我看这尚柒也没什么本事,竟然叫自家夫郞拿捏住,这样好一个通天的机会,他要是把握住,再靠别家经营,官途能少十年的磋磨。
他夫郞来暂代刺史,他能落什么好?便是他在后面出谋划策,最后功绩不还是落在他夫郞头上。”
“大家伙的意思是,这事就算了?”
“自然算了,难道你还真想请这么一个哥儿到咱们头上呈威风。”
“可别哥儿是别大人的唯一的哥儿,听闻甚是疼爱,若他来别家肯定不会袖手旁观,本来咱们的目的不就是叫别家帮忙,好揭过没遵旨被问罪的事吗?”
这话一出口,不少人反应过来,他们本末倒置了,只要有人能帮他们顶住朝廷的责问,管谁来暂代刺史呢。
当初商量尚柒,不也是因为尚柒有靠山,要不然尚柒能入他们的眼?别家哥儿过来,靠山又不变,说不得儿婿还不如哥儿叫别家看中。
且别家哥儿干涉政事,别家不可能做事不理。
“或许咱们再商量商量,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也只好请别哥儿过来。”
话落,几位反对的官员面色铁青,可经过刚才的提醒,大家伙也知道想要保命就不是任性的时候,管来人是谁,能保住他们,就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别说一个哥儿,就是一只狸奴一只狗,真到了那个地步也要拉过供着。
“若是请别家哥儿来暂代刺史,刺史的管辖权咱们要不要交出去?”
其余人听见这个问题,看向问问题的人,似乎在想同僚之间原是有个傻子的。
“诸位看我做什么?”那人还不明白他说错了什么话?
“若不给出管辖权,他们为何要蹚这趟浑水?”难道只为了一个连官印都没有的刺史名头?空手套白狼他们有几个脑袋能得罪别家哥儿。
第110章
应州城在尚柒预料的时间里传来了同意的消息, 叫原本还想拖延一阵再去赴任的别此云露了个苦脸。
“未免太迫不及待了。”
“眼看截至日期就要到了,你早日去,别家也好早日为他们的前程奔忙。”没有大背景爬到州府做事, 其中心酸不是一般人能体会的, 可不为了保住官职无所不用其极。
“我要给家里传信吗?”
“不必, 左右在过一段时间, 应州城的官员应该就会听闻盘州白鹤县的事。”
“你要和我一块去,还是继续留在清平县主持大局?”
“都不,我准备去应州名下的各个县城走一遭,眼下你是应州官府承认的代理刺史,我正好狐假虎威去看看这些县城如何了。”
应州城其他县城, 和清平县黄谷县不同, 虽大部分也没有县令, 但他和此云的人也没有大张旗鼓的插手官府的事。
别此云闻言点头,他去应州城也是有大事要忙, 例如在应州城放出风声,说要在各县城建立免费供孩子读书的私塾, 等真正开工后, 应州城衙门的人就没那么容易撤销他的权力。
而盘州此刻, 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白鹤县被乱军围了, 刺史领兵作战却被俘虏的消息不胫而走, 整个盘州城上到达官显贵,下到平民百姓, 都人心惶惶。
有条件的已经开始准备跑路了,没条件的也盘算乱军真的打过来,要去哪里避避风头。
最着急的还是距离白鹤县较近的凤来县,两县比邻, 交界处的村落常年往来,通婚者也不少见。
但白鹤县发生这样的大事,凤来县的百姓却也是后知后觉,半点没发现白鹤县竟然不知不觉被围了去。
凤来县小蹈村就和白鹤县只隔了一个山头,虽说来往需要翻山越岭,但因为两个村子时常有猎户上山打猎,成群结伴出行却也没什么危险。
“黄猎户,可看到小香村的情况了么。”小蹈村的村民自打晓得隔壁小香村有乱军,夜里觉都睡不好,就怕乱军翻过山头打过来,他们一个村多是老弱妇孺,如何能跟拿刀的乱军对上。
“没听见动静,但正午的时候家家户户烟囱都有冒烟,该是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说话的婶娘松了一口气,他们小蹈村和小香村历来有姻亲往来,她家的哥儿就嫁去了小香村,原还当她家哥儿已经死在乱军手里了,这会子竟然没事,改日一定要去庙里给菩萨上柱香,感谢神佛保佑。
“那咱们还跑吗?”
“要不再看看,这会咱们就是跑也顶多是投奔附近的村子,乱军真打过来了,也不过多活一时片刻罢了。”
这话不假,他们祖祖辈辈都在凤来县,认识的人也都是相邻的几个村子,谁又能在没有性命之忧的情况下阖家舍弃现在的房地。
“既然小香村人都在,要不咱们村去几个有姻亲关系的人打探打探情况。”
“这可不行,万一过去遇上乱军,被人杀了怎么办?”
到底是乱军,不是菩萨,说是要命在场的人谁还能抵抗不成。
黄猎户沉默不语,他家的闺女也嫁去小香村了,他名下就这一个孩子,妻子早年也走了,含辛茹苦将闺女养大,又给置办了丰厚的嫁妆,就是怕闺女在他百年之后受欺负。
“我去小香村瞧瞧。”黄猎户独身一人,便是死了也就死了,总归死之前他要去见一见闺女的。
“黄猎户,要不还是在等等,我看乱军既然没有伤人,说不得早晚会放人出白鹤县。”有人出声劝告,到底是一个村认识的人,关系不说多好,但也不见得能眼睁睁看人去死。
“我去意已决,不必拦着。”说罢,黄猎户就大步流星的往自己半山腰的房子走去,准备收拾收拾,去看闺女。
有人见拦不住黄猎户,急急忙忙去找村长。
隔壁小香村,周围是有玄甲军驻扎的,不过小香村的农户已经习惯这些军爷,甚至有些执勤歇息的军爷搭话,也能接上几句。
“当真要分田?”和隔壁村子担忧小香村的生存情况不同,小香村最看重还是分田的大事。
“可不是,县里的富户有一家算一家,都把地卖给玄甲军了,人玄甲军说了,地只给咱们农户分,到县里不在操持田地的人家都是没有的。”
“合该如此,去了县里,自然有他的营生,但咱们农户只有地里刨食,地自然是该分给咱们的。”
“县里可有说怎么分田?按户还是按人头。”若是按户,家里儿郎多的人家就吃亏,若是按人头,家里儿郎多的人家便得了便宜。
“说是按人头。”
“那你家可是得了便宜,光是儿郎你家就有五个,还不算下面的孙子呢。”
“可不,只是这样分陆家就吃亏了,他家姑娘哥儿四五个,就一个儿郎,还是个病秧子。”
分地的消息一传开,有人欢喜有人愁,欢喜的自然是儿郎多的人家,愁的自然是儿郎少的人家。
就说陆家,孩子也不少,但只有老大一个儿郎,出生时因为是头胎,生的不顺,落了病根,便是陆家夫妻省吃俭用,但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活,病也只能拖着。
“也别丧气,总归给咱们分的地肯定比原先咱们手里的多。”
“话是这样讲,但咱们家什么情况,你我现在还能干,地要是能多种一些,便可为家里孩子攒点家底。”
“这事咱们也没说话的余地,玄甲军怎么说咱们怎么做就是。”
和陆家一样情况的人不多,但一样的人家都少不得愁眉苦脸,结果转头玄甲军的通告一出来,就炸开了锅。
这个按人头分,竟然是按户籍上的人头,不论儿郎还是姑娘哥儿,都能分得田地。
祖祖辈辈田契都只挂在儿郎身上,什么时候田地要给家里姑娘哥儿分了,若是日后姑娘哥儿嫁人,岂不是要将家里的地给带走。
若是不给姑娘哥儿分田,百姓还不至于说什么,可一旦分了,到手的鸭子日后要飞走,就纷纷开始闹事了。
也是玄甲军入白鹤县后,都守规矩,面向百姓的时候也多和善,叫部分欺软怕硬的家伙来了脾气。
竟有人撺掇自家村长去军爷面前说说情,叫分给姑娘哥儿的地等人日后嫁出去了,就留给娘家,也算是还了生养的恩情。
只是话都没传到蔺肃耳朵,就被早吩咐过的兵丁出手拦住了,上头有令轻易不和百姓动手,但上头还说,遇上泼皮无赖不讲道理的,直接拉去衙门的地牢关几日,叫他们醒醒神,晓得谁是大王要紧。
于是,等驻扎在各村落的兵丁纷纷亮出长枪,原本还气势汹汹准备大闹一场的农户都纷纷熄火,尤其是当初闹的最凶的几位,现在见着兵爷都是夹着尾巴做人,就怕军爷记住了他们的脸,要把他们拉去县里坐牢。
所以等黄猎户翻山越岭悄摸靠近小香村的时候,村里正在商议选哪块地最好。
各家各户的田地都是靠抽签决定,地也不能随意买卖,哪处地好哪处地差,全凭运气,倒没人不服气。
“打哪儿来的?”小香村驻扎的领队见手下的人绑了一个中年汉子过来,瞧人打扮和手里的猎弓,该是猎户,只是小香村的猎户都在村里,突然冒出来一个猎户,就有鬼了。
“隔壁山头小蹈村的猎户。”黄猎户已经有了被抓的准备,这会被带到乱军跟前,虽然害怕但不至于说话打磕绊。
“既是小蹈村的人,为何要来小香村?”
“我家闺女嫁到小香村,我是过来看她的。”
“你家闺女嫁的是哪家人?”
“村里姓张的人家。”
一问一答之间,领队已经翻看了村里的黄册,找到张姓人家,小香村姓张的有几家,但只有一家媳妇登记的籍贯是隔壁小蹈村。
“黄元娘是吗?”
“正是。”
“带他去张家找黄元娘。”亲爹过来看闺女是天经地义的事,上头虽说不叫村里人随意跑出去,但没说不叫外头人进来。
押着黄猎户的两人闻言松手,招呼黄猎户跟上,这些时日,村里的兵丁也算是把小香村的农户都认了个遍,不说多熟悉,但还是能把脸和名字对上。
黄猎户这些年也走过张家的亲戚,晓得亲家住哪儿,等他到亲家门前,就见自家闺女正和村里的许多婶娘在一块做针线活。
“元娘。”
“爹,你怎么过来了。”黄元娘见着门口来人,针线活也不做了,立马到门口,双眼含泪,当初玄甲军进村子的时候,她都以为再见不到她爹了,没成想今日竟还能见着面。
“我听闻白鹤县的消息,想着过来看看你。”要是元娘死在乱军的手里,他拼了这条命都要杀两个乱军给元娘报仇。
“晓得危险,你过来干什么,若玄甲军不是个好的,我们父女不是要在地下面见了吗?”黄元娘一手抹了眼泪,责怪她爹不把命当回事。
黄猎户是个闷葫芦,嘴也笨,看着闺女哭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是亲家出面解围,请他进屋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