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应州虽是下州, 但应州城好歹也是州府,比起地方县城自然要繁华不少,别此云的马车在路上慢行五日, 抵达应州城的时候是上午。
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 不少娘子郎君出门买菜走动, 比地方县城多了不少人烟。
赶车的车夫是别此云手下的部曲, 知道应州城有姑爷的宅子,也没去客栈留宿,直奔姑爷的宅邸。
“别哥哥。”尚南枝算着日子在家里等着,瞧人下了马车立马迎过去,他们也好久没见面了。
“南枝, 瞧着瘦了些。”别此云看着小姑娘亲昵的过来抱着他的手臂, 笑着揉了揉人的脑袋。
“近来在长个子, 所以瞧着瘦了,但每日吃的比从前还多, 半点没亏待自己。”尚南枝这话做不得假,也不是说她自己到了应州开始能吃能喝, 而是谈生意总免不得去酒楼, 不管谁付钱, 点了一桌子好菜好饭总不该浪费, 可不是每回都吃的肚皮溜圆。
“那就好, 我和你阿兄在清平县少有能到应州的时候,你应州礼县两头跑若不注意身体, 迟早吃不消。”有时候别此云认为南枝乌桕的年纪这样小,不该担负这么重的责任。
奈何两个小的不乐意,真把人囚在身边,也不见得是好事。
“别哥哥别光说我, 我瞧你也比在长安瘦了,原本坐江船到清平县,一路你就清减了不少,怎么在礼县待了几个月还没养回来,是胡娘子的手艺不对胃口吗?”
在礼县,还没有胡娘子养不胖的人。
“胡娘子的手艺很好,可能因为初到西南水土不服,加上事又多,所以没什么胃口。”时下水土不服很严重,若非是有尚柒照料,他多半会病倒在床。
尚南枝点点头,没劝别哥哥多休息,自打她接手尚家的生意后,再清楚不过有些事还真是时间不等人,左右有阿兄看着,必不会叫别哥哥太劳累。
别此云住的院子早几日就打扫了好了,一路舟车劳顿,尚南枝想着先叫人歇息一日,正事明日再做也来得及。
“和应州地方豪强生意做的怎么样?”别此云这会精神还好,想着干脆吃了午食再休息,不由得和南枝聊起应州城内的情况。
“还成,别哥哥也知道,尚家的药材在西南卖的很好,听闻我是阿兄的妹妹,就算再看不上我的豪强也要给几分面子。”至于一点面子不给,还嘲笑她的,就不告诉别哥哥了,免得人生气。
“你不说我也知道,生意上难免碰钉子,哪几家得罪过你,你告诉我,过几日我在应州城的消息必会传开,想来有的是人要拜访我,到时候给你出气。”
别家的门第可以说整个西南都没有比他高的,能稳稳压过别家的也就六个大世家和皇家,别此云又是别家的嫡系,只要稍微透露点风声,就有的是人愿意过来巴结。
“别哥哥放心,阿兄从来不叫我们吃亏,忍气吞声只是暂时的,总有一日我会自己报复回去。”
“小小年纪,志气不小。”南枝这样说,别此云自然没有继续刨根问底,不过人还是要私下调查的,不说给人教训,总不能和这些得罪过他们家小妹妹的人继续合作。
……
“东家。”
“什么?”尚柒揉了揉耳朵,方才宋月隐那一嗓子吼的有些大。
“我唤了你几次,都不见你应答,可是想别公子了?”宋月隐言辞里饱含笑意,没想到东家也有今天。
“嗯,我夫郞独自出行去了应州,我不该想吗?”尚柒落落大方的反问。
“该是该,但东家也别耽误了正事,蔺肃送的公文都在你的案头放了一刻钟了,你还没翻开看呢。”
尚柒咳嗽一声,自知理亏,避开宋月隐不怀好意的眼神,翻开蔺肃送来的公文,这时候蔺肃送文件,多半都是和派兵剿匪有关。
前些时候樊泊和几个小队长点兵出了清平县和黄谷县的地界,又以两县为中心,开始走小道到各个山林剿匪,这次出兵虽然不是持久战,但也不是一时半刻能鸣金收兵的。
初看信,尚柒脸上忍不住挂笑。
“蔺肃这是说了什么叫东家你这样高兴?”
“樊泊传了信回来,打了一个大山寨,约莫一百来人。”信上还说,樊泊只诛了首恶,其余山匪都完整无缺的送了回来。
一百来人说起来少,但铁矿开采一直缺人手,一下来这么多劳力,铁器生产的压力都减轻了不少。
“一百人来人的山寨该是在西南有些名声,不知是哪一家?”宋月隐盘算西南境内的山匪,盘踞一方的没有,多还是占了山头小打小闹的土匪窝,人数超过一百人的也就那么几家,但都不在应州境内。
樊将军这才几日功夫,已经出了应州境内,这样疾行后勤补给跟得上吗?
“没什么名声,就是应州境内一家普通的山匪窝,短时间发展过百人,应该是此地出事了。”大量青壮愿意上山当土匪说明山下的日子过不下去了。
“可近来不曾听闻有什么天灾,这时节也不是秋收,便是今年绝产去岁秋收农户留的粮食还能吃到八九月,好端端的为何要做土匪。”
“这就得我们的人亲自走一趟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祸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逼得百姓活不下去要当土匪。”尚柒合上信件,先前的好心情一扫而光,还真是多事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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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
一群身着轻甲的汉子正歇息准备吃午饭,除开袋子里的干粮,队伍里负责伙食的军汉还就近寻了野菜和活水准备烧一锅热汤。
这处山头不靠近村子,但因为也有人活动,没什么大型野兽,野菜什么的也好寻,甚至一些西南独有的香料都能找到。
不过没香料也不打紧,他们随身带着盐,无论是煮汤还是烤肉,只要有盐,都能有滋有味。
“也不晓得东家用什么法子制的盐,都和我老家的井盐一样好。”有汉子是西南本地人,因为老家是产井盐的,平日吃的盐也比外头要好。
“许也是官衙门卖的井盐?”左右东家现在有个官职,以权谋私弄些井盐给他们,也不是不可能。
“井盐都是单独贩卖的,若说别家还有可能轻松给咱们弄来这样多好盐,东家的官职是不成的。”
一个县官能随随便便弄来这么多上好的盐供给给五千兵马,那天下不早乱了套了。
“难不成东家也弄了口盐井?”
“说不定是东家有了别的制盐法子,盐井哪里是那么好弄的,皇帝想要收税,早把盐把控在自己手里,就算有盐井早八百年前收归国有了。”
“这些不该是咱们关心的,吃过午食,休息两刻钟,咱们继续赶路。”樊泊阻止了手下继续聊盐的事。
“樊头儿,别板着张脸,兄弟们才立了功,就是随意说说,没其他心思。”在场的汉子也不都是缺心眼,晓得盐的事一向要紧,他们本不该这样闲谈,万一叫小心眼的听了去,说他们有私下制盐的心思,不就倒了霉了。
“现在在外面,说些越矩的话没人提醒,等回了军营再胡乱说,挨了军棍我可不保你们。”军营自然也有军营的规矩,别看东家仁善,但在制定军规一块比大历的军营都严苛。
有樊泊发话,跟随的汉子们也都不再胡乱开口,吃过午食各自寻了一颗树靠着休息,行军在外不比在营地安稳。
樊泊自个儿也闭目养神,比起手下的人,他自是端坐着,兵器放在一旁,真要是有什么风吹草动也能第一时间防备。
“樊头儿。”值守的兵丁突然快步过来,“山下来了人。”
“什么人,有多少?”樊泊猛地睁开眼,拿起长枪过问。
“只远远的听见了说话声,没看清人影,但瞧着该是山下的百姓,人数应该不多。”
“叫兄弟们起来警戒,咱们一行人都穿轻甲,叫百姓见了难免泄露风声,远远的避开他们。”樊泊不想惹事,他是出门剿匪的,东家亲自吩咐,不得对百姓出手,真撞上了百姓也只能尽快离开。
有了樊泊的吩咐,还在休息的兵丁个个迅速起身,将周围的痕迹清除,然后随着樊泊往声音传出来相反的方向行走,但留了几个兵丁在原地侦查情况。
过了大半个时辰,侦查的兵丁才跟上大部队。
“樊头儿,情况不对,刚才我仔细瞧了,看打扮的确都是百姓,可人数不对劲。”一般上山打猎的猎户,都是几人结伴。
方才他瞧着,都有二三十人了,大部分都是青壮,手里虽拿着武器,但瞧人走路的模样,不像是在山里走惯了的猎户。
“看见他们往哪儿去了吗?”
“深山。”这附近的山头没有大型猛兽,但深山里可不少,哪怕二三十人,没练过对付猛兽也都是送菜的。
樊泊皱了皱眉头,也觉得事情不对,先前打的山寨,原本舆图上只说是个没什么名声的小寨子,结果里面竟有百来人。
这会又有二三十人青壮入深山,一般这种情况都是逃避兵役才会出现。
眼下大历又没有征兵。
第92章
别此云隔日去了应州城外的庄子, 地契田契被原本的主人送到苏怡然手里示好,这会子别此云拿着地契田契登门,外加跟随一队人高马大还带着兵器的青壮, 原本庄子上做事的人都低垂着头, 怕惹了新主子不快。
原庄子上的管事得原主子信赖, 庄子给出去的时候被带走了, 现在庄子也没个管事,但难得都还老实。
书墨这次跟来,一是替公子接手所有在应州的产业,二是认认人,好叫庄子上做事的人晓得公子不在该听谁的话。
庄子到别此云手里也不过几个月, 又错过了秋收, 眼下庄子几乎没什么赚钱的路子, 账本当然也没有。
庄子上的产出不是小数目,时下清平县缺粮, 别此云打算利用这些庄子做遮掩,给兵营供应粮草。
整个上午, 庄子的人都忙的脚不沾地, 除开新主子要盘查庄子的收益外, 还要把庄子上里里外外的人都见识见识。
至于庄子上的佃户, 倒没那么着急。
书墨在长安替公子打理大部分产业, 眼下一个小庄子自然难不倒他,耗费了几个时辰, 总算是处理了庄子的琐事,本该休息,奈何账目不对劲。
“公子。”
“怎么了?”别此云上午在看应州城的账目,说实在的, 应州城人口过少,若不是他做的买卖,大部分需要倾销到大历各地,这生意很难做下去。
“庄子没有管事,几个月出产的粮食肉类几乎是下面的人随意买卖的,我方才整理了一下,有几笔支出不太对。”
别此云接过账目,沉吟了片刻,这不就是他们最不希望外人查到大批量采买的情况吗?
应州城还有人跟他们做同样的事?
“更早之前的账目查不到了,不过我问过下面的人,这样大批量向庄子收购粮食肉类的情况是否常见,他们说好几年都如此,前不久停了几个月,还导致庄子上囤积了大量的粮食没卖出去,接着消失的采买人又突然出现了,只是管庄子管事不在,成交的账目就东一笔西一笔。”
采买人,别此云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吩咐下去,若再有采买人登门就说庄子换了主子,是别家的人。”
“是。”
平王啊平王,才偷了你一支精兵你都没查清楚,竟然这么快又想干老本行,也不怕再偷鸡不成蚀把米。
“琴砚拿笔墨过来。”平王的行动须得尽快告诉尚柒。
……
“樊头儿,打听清楚了。”一个身着补丁的精瘦汉子从山下悄摸上来,和大部队会和之后一刻也没敢歇息的到了樊泊跟前。
“什么情况?”
“山下近来在征徭役,且这次徭役不肯给钱赎人,山下农户说,前些年也有过几回征这样的徭役,但人去了没一个回来的,不少人联合村长去官府询问,最后都给打了回来,现如今又征徭役,大部分百姓都叫家里的青壮出去躲躲,也好过丢了性命。”
樊泊听完半闭上眼,徭役每年都征,大部分都是到县衙服役一月,多是修缮县内杂事,连续一月干重活,不少百姓是受不住的,一般会用钱免役。
不能花钱消灾的情况只有一个,那就是人手不够,但一个县城有活没活不过是县令的一句话,又不是皇帝王爷要修行宫,需要征集人手,如何不能花钱。
更不说,什么徭役是一去不回的,就是兵役也没有这么高的折损率。
“你们中谁是服徭役到军营的?”樊泊看向跟着他的诸位兄弟,心底有了猜测。
“樊头儿,我们大部分都是外州的,多数人都是抢上山的。”有汉子挠头。
“抢上山?”樊泊不信外州能有这么猖獗的土匪,大概率是平王的人装成山匪在各州抢人。
可怎么在应州,会用徭役的借口?
“不错,我们营里大多数人都是被抢到山上的。”
樊泊想了想,他听蔺管事说过,平王的兵马狡兔三窟,有几处营地置兵,相互不知如何被弄上的山的也情有可原。
“咱们按兵不动,我要给蔺管事传一封信回去。”这情况樊泊肯定管不了,要看东家那边什么意思。
于是别此云和樊泊的信件一前一后到了尚柒桌案上,比尚柒派去调查的探子都要快一步。
“东家,我还当平王不追查出谁偷了他的兵马,不会善罢甘休,结果竟然又想另起炉灶,咱们总不能这么看着。”宋月隐得知应州情况后,露了个苦脸。
怎么平王跟个打不死的小强一样,前面兵马去处都没查出来,又开始搞新的兵马,如此喜新厌旧,也不怕广运帝发现再来一次彻查封地。
“平王愚蠢就算了,平王身边的幕僚总不会每个都是傻子,这个节骨眼上征集人手,多半是有什么要用兵的情况。”尚柒看过信后仔细思考,长安近来没有传出有什么消息。
平王要防备谁?西南豪强?还是说防备暗中的他们。
但无论前者还是后者,现在征兵对平王来说都不是好事,至少被广运帝再发现平王私下屯兵,必会被摘了王爷的帽子,送去和庄王一块守灵。
“那咱们是作壁上观还是和平王下场掰掰手腕?”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管平王为什么召集人马我们只管看着就是,说不准平王要再当一次送财童子。”
至于掰手腕,尚柒不得不说他眼下还没有资格,突兀的将兵马暴露在平王等人眼前,无异于自寻死路。
“平王能够在应州通过征徭役收集青壮,各地方县令恐怕逃不了干系。”也不是整个应州县城都在征徭役,至少清平县和黄谷县没收到这个命令。
不知是平王故意绕开,还是说只有归属于平王手下的县令才会执行平王的命令。
“月隐,派人在县里和黄谷县打听之前是否有征过这类徭役。”
“是。”
……
孔郎君给最后一个汉子添完饭,活动了片刻肩膀。
因为之前在私塾工地做饭做的好,孔郎君已经能在各个工地胜任后厨一职,村子打修了私塾后,也不断在修缮其他东西。
例如他们村靠河,修一个水库供干旱时调用就是有必要的,别看西南多山,但干旱洪涝并不罕见,只是旱的旱,涝的涝,也不晓得是不是龙王爷布雨的时候打了瞌睡。
去年西南大部分地方都落了几场小雪,连屋檐上都积了薄薄一层,按说今年该是个丰年,但村里的老人打开春后,神情时不时就露出忧虑,怕到了夏日老天爷不给面子。
如今尚大人赶在夏日前给村子修个水库,大部分人心里都踏实不少,毕竟种田没水可怎么成,地里干裂粮食不长,一年收成都毁了。
莫说缴税,一家子都活不下去。
不过好在眼下粮价太平,他和当家的做了几个月工,也攒了一些钱,就商量着去粮铺多买些粮回来。
想着今年真要是绝收了,到明年的档口也不缺粮吃。
村里和他们家一样想法的不在少数,若是往年这样多人前去买粮,粮铺的老板早竖了牌子要喊高价了,幸而尚大人家也有粮铺,哪怕人买的再多,粮价也平稳,弄得县里做粮食生意的商人也不敢涨价。
既怕百姓不去他们粮铺买粮,也怕得罪了尚大人。
“徭役?每年有征,但前一个县令更喜欢咱们给钱,若有不肯给的就叫他们去做采石的苦活。
那等辛苦活干一旬都伤身的很,如何能干一个月,大部分人家还是咬咬牙出了这笔钱,少部分人家实在出不起,只能去人,咱们村就有几户人家没钱,家里儿郎去了回来,躺了两个月都没恢复过来。”
“听闻也有死了的,不过徭役一惯会死人,只是多少罢了,大家伙也不敢去官衙门闹事。”
说起来,今年还未听尚大人征徭役的事,按说修路修水库水渠这样的事,该征徭役来做,偏尚大人心善,叫人做工拿钱。
孔郎君和几个做饭的娘子郎君回了官差的话,心里有几分忐忑。
“莫不是尚大人打听前一个县令做的事,打算照规矩办事?”
“什么规矩,给钱?瞧尚大人给咱们修私塾,免费教咱们那群皮猴认字,咱们就是把家底掏空都补贴不上。”
“可县里能干的差事,尚大人都是招百姓给工钱去做,这会子还能有什么徭役要征?”
“许是大人只是问问,咱们这等小民,打听那么多做什么?不若得空多认几个字,也不知私塾的先生怎么安排的,非要家里的小子姑娘认了字,也要教咱们认字,我都一把年纪了,哪里学的会。”
“如何学不会,我已经会认家里人的名字了,就是字还不会写,一笔一划用树枝刨出来都丑的不敢见人,更不敢糟蹋了纸张。”
“哈哈,我也是,我家姑娘说我的字跟那鸡爪划出来的差不多,可叫我急红了脸。”
“那你还不赶快多写写,日后签契书,咱们也能自己写名字,再不用盖个指头。”
“等收拾完了碗筷就去,万不能耽误正事。”
第93章
长安, 别府。
“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可是同僚应酬?”张青浣一手摇着团扇,给床上睡着的孩子驱蚊,一边询问方才进屋的别景季下值去做了什么事。
“是东宫那边召人议事, 祖父年纪大了, 白日上值辛苦, 父亲就让我和他去一趟。”别景季脱了外衫, 走到床边,瞧着两个孩子睡的正熟,露出笑意,“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他们等着见父亲,哪想你回来的这样晚, 没熬住就睡着了。”张青浣将团扇递给身边伺候的侍人, 起身往桌案去, “东宫那边又遇上什么麻烦了?”
“前两日西南传了消息,道平王私下在搞小动作, 太子得知后气的不轻,邀了属臣过去商议拿平王怎么办?”别景季说着叹了口气, 这些皇子们当真是消停不了多久。
“平王做了什么?”张青浣虽不管政务, 但别家内外大大小小的事内眷也都会过问。
“招兵买马。”
张青浣露出惊讶的神色:“若我没记错, 去岁陛下才遣了人去西南查平王手里的兵马, 虽没查出个所以然, 但平王竟还敢顶风作案?”
“去岁陛下遣人去各个王爷的封地搜查,只查出了江南齐王的兵马, 晋王那头人没查出来,但证据肯定落到了陛下手里,偏平王奇怪,陛下的人查了两个月都没寻到踪迹, 最后不了了之,许是平王见陛下没能查出他的兵马,便更加肆无忌惮。”
去岁因为庄王牵连诸位皇子的案子朝中大部分人都门清,平王那头虽然什么都没查出来,但没人信平王真没在西南养兵,只暗地里想平王藏的深。
“即如此,为何太子会收到消息。”平王能瞒过皇上,难道还瞒不住太子不成?
别景季摇头道:“消息是尚柒传来的,说是平王一直借徭役的名义征集青壮,近来又在应州故技重施,逼得应州好些县城的青壮入深山躲徭役。”
“尚柒在应州清平县任县令,平王怎么可能不知道,竟还胆大包天的在应州征集青壮。”张青浣都不知道平王究竟是怎么想的了。
“平王怎么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子借此机会拿到了平王的把柄,今日太子召集我等过去,就是想在陛下面前揭发平王的举动。”
“先前各皇子都养兵,陛下只罚了第一个被查出来的五皇子,其余皇子轻拿轻放,这会平王要是再被揭发,多半落不得好下场。”在张青浣看,平王被废许是好事,至少太子这头少了个竞争对手。
“理是这个理,但陛下近来在朝中逼迫大臣同意出兵突厥,突然冒出一个平王打乱他的计划,只怕也会对太子有所不满。”
出兵突厥的事一拖再拖,皇帝的耐心都要耗尽,在他看今年秋收前还不出个结果,最后只会弄得两败俱伤。
“所以你不赞同这时候太子跳出来揭发平王?”
“嗯,一来尚柒送来的证据都是证词,没有抓到平王养的私兵,到时候平王抵赖,容易被倒打一耙。
二来陛下那边没心思处理平王私兵的事,满心都在发兵突厥上,闹出来陛下定要对太子有所不满。”
“可劝下太子了?”张青浣知道夫君不会无的放矢,但又怕太子不肯听劝。
太子也不是没有妄自尊大的时候,哪怕吃过无数回教训,也不见太子有所改进。
一般只有祖父劝告人才会听进去一两分,今日偏祖父没去,太子能不能听父亲和夫君的话,还未可知。
别景季面露难色:“你也知道太子渴望扳倒其他诸位皇子已经很久了,眼下拿住了平王的七寸,他想趁热打铁。”
张青浣忍不住皱眉,然后叹气:“事情到了这一步,咱们多半不能阻止太子,或许叫太子不要让他的人出面揭发,想要扳倒平王的不光太子一脉,晋王齐王知道了多半也会想法子行事,何不借刀杀人。”
“我亦如此想的,只是齐王去岁被陛下接连训斥,导致在萧家面前抬不起头,真要是告诉了齐王,哪怕齐王忍不住,萧家也会压住齐王出面。
晋王此人阴险,只有他利用别人的份,真要如实相告,说不得最后还是咱们的人被晋王拉出去做替罪羊。”
熬到决赛圈的诸位皇子,谁也不是省油的灯。
“没有别的法子了吗?”张青浣知道别家和太子在一条船上,太子真要是惹了陛下不喜,虽不会轻易被废,但难保在兄弟间争夺中落下风。
其余皇子又和鬣狗一般,抓到机会总会乘胜追击,瞧五皇子庄王,不就是因为被发现外家勾结军队,轻易就被踢出局,再没有翻身的机会。
“我和父亲打算和其他几位同僚一块想想法子,拖延太子的步子,等西南那边在传来一些消息再说。”
“这得看尚柒和此云在西南能否发现更多的消息。”张青浣说着又难免担忧,“此云和尚柒在应州,若是打草惊蛇被平王发现谋害性命怎么办?”
应州其他人或许会给别家面子,不敢动尚柒和此云,但平王就不好说了。
“眼下平王还不知道尚柒传了消息回来,暂时还是安全的,我想着再派遣一些人手过去帮他们。
平王真要是想谋害尚柒和此云,也不会大张旗鼓,毕竟咱们家在长安也非泛泛之辈。”
别景季说是这么说,但该担心还是担心,西南眼下是虎狼之地,此云和尚柒的人身安全不能得到保证,若有办法能够叫他们离开西南是最好的。
“此事还是要和父亲祖父商议才是,娘若是知道此云在西南有性命危险,必会叫人回来。”
“我也想叫此云回来,但你也知道此云对尚柒情根深种,尚柒在西南真要是有性命之忧,此云不会离开尚柒独自逃生。”
何况西南之行,本也是此云为了避难叫他活动的,说来是尚柒陪着此云去的西南,这时候叫此云丢下尚柒,叫尚柒如何想。
“或许收集平王再次囤积私兵的事,由我们接手,叫尚柒和此云安心在应州待着。”
“也是个办法,只盼太子那边不要出岔子。”
……
清平县。
冯风的信加急走水路送到县衙门,尚柒自打把西南的发现送去长安,就老实在县里发展,将近半年过去,清平县已经大变摸样,就算是原本的县令回来,也怕会认为走错了地方。
“兄长前些时候来信还叫咱们多加小心,也说会劝太子,当时我就想太子若是能劝的动,也不至于这些年还高不成低不就。”
别此云也看过信,低笑,实在是太子不长教训。
“原本将这则消息送去长安,就是想着借太子之手除掉平王,没成想买一送一,不光平王封地被收了回去,连带着太子都吃了禁闭。”
“正撞到气头上,只关了禁闭已经算好的,想来长安接下来不会太平。”
太子和平王两方受挫,先前低调的晋王和齐王必会冒头。
“平王在西南的人手被废,咱们可以加速吞并更多地方。”
自从清平县和黄谷县的官道修好,两县人来往就更密切了,每日马车行都要送人来往,赚了个盆满钵满。
“邹县令装聋作哑,是因为咱们拿住了他的软处,往外走,其余县令还需要先调查再动手。”虽说他们可以截获这些县令对外发出的信件,但百密一疏,万一被人求援到上面,他们在西南的事就暴露了。
“不必,因为平王的事,连带着应州一些听从平王吩咐的县令都遭了殃,眼下这些县城群龙无首,正好叫咱们趁虚而入,等真的完全掌控了这些县城,新县令来了自然只能做傀儡。”
朝廷办事效率一向不成,应州一口气缺了多个县令,长安那边短时间调不到人过来接应,左右地方没了县令也还有县丞县尉接管,出不了大事。
“可以是可以,但咱们的人手够吗?”眼下清平县和黄谷县的人手都是尚柒在礼县调来的,别此云手里的人也不少被征用了去。
县里私塾才开了不到半年,哪怕是冰雪聪明的孩童,识字快,也远达不到能做事的地步。
“不太够,所以是时候开始招纳贤才了。”尚柒知道他们眼下一城一地不过小打小闹,真要起义,现在的人手远远不够。
且真正能比的朝中有能力的人,也少之又少,新一代人手至少还要两到三年的培养时间,在此期间必须要有足够的人手控制现有的地盘。
“西南能够招纳的都是地方豪强,咱们要干的可是打土豪,他们能愿意一边挨打,一边替我们做事吗?”别此云认为地方豪强愿意跟随尚柒和他,多半还是想着分一杯从龙之功的羹。
“自然是不肯的,所以……”
“所以你打算威逼利诱?”
“那是下一步,咱们还未在应州开始展露名声,在威逼利诱之前,咱们还是做老本行比较好。”
老本行,别此云一顿,他和尚柒招纳人才的老本行方式是——撬墙角。
“从哪里下手?”一般地方豪强家的儿郎几乎不会被撬走。
“从有野心又没有出头机会的人。”
第94章
应州城。
尚南枝已经在应州安顿下来, 尚家的生意也全都在应州扎了根,本地做买卖的豪强得知尚家攀上了别家,都只有巴结的份, 一点为难人的意思都没有。
不过尚南枝以一个姑娘的身份在应州城行走, 私下里免不得有人贬低几句, 但也没人敢在尚南枝跟前说。
闲话也都没传到尚南枝耳朵就给掐灭了。
“二小姐, 东家这是什么意思?”关二娘出礼县没几个月,跟在二小姐身边也算是开了眼界,从一开始做事畏畏缩缩到如今见到贵老爷也能面不改色,已然练就出一副好胆。
“阿兄想要撬应州豪强的墙角。”尚南枝读过信,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掩盖不住, “明儿不是有娘子请我去赏花宴, 替我答应了。”
“二小姐不是说不喜欢去这些宴会, 怎么突然又改主意了?”
“阿兄想要墙角,我总要去人家院子才能挥锄头, 不然就在咱们家,挖的可是自家的根基。”尚南枝瞧着似懂非懂的关二娘, 知道人还有的学, 也不在意, “明日赴宴需要准备一身衣裳, 若是没寻到, 就去成衣坊给我买一身,要好的。”
尚南枝谈生意都穿的干练, 又不是去相看人的,自然没有准备什么赴宴用的衣裳,以前阿兄倒是准备的有,奈何近半年她又长高了, 从前的衣裳是穿不得了。
“诶。”
“白管李房。”这四家是应州本地势力,为首的是管家,其余三家大差不差,这四家养的姑娘哥儿,也算是个个知书达理,字必然是认识的。
至于是不是都能吟风颂月,就需要进一步考察,再一个,明日的宴会除开眼下这四家,还有其他名声不显的小世家也会来,虽比不上为首的四家,但谁说一定不能淘到金子。
……
内宅办的赏花宴,少有真心实意给外人看自家得来的珍品花卉,多是对外的噱头,主要的还是大型的相亲会。
若有男子被请来,多半就是叫姑娘哥儿借机相看家里定下的人家,若没有男子被请来,就是各娘子郎君替家里儿郎相看宴上的姑娘哥儿。
尚家在应州城算新贵,虽和白家交好,但只凭尚家做生意的门第,是进不了赏花宴的门。
奈何尚家命好,尚家主事的儿郎娶了长安别家的公子,一下越过了西南所有豪强,成了人人巴结的对象。
上回别家公子到应州城处理产业,得了风声的豪强内眷,哪个没递帖子想要登门拜访,结果人都给拒了,也就是在白家的宴会上露了个面。
要不说人是长安来的,整个宴会上,没一个姑娘哥儿比过人家的,且人家就是冷脸,也多的人凑过去,管家大房的娘子一惯嚣张,那日还不是伏低做小。
只是人别公子谁也没理,打理完自己的产业就回了清平县,城里若还想搭上别家关系,只能从尚家出面做生意的小姑娘下手。
这不,好几次宴会尚家二姑娘都没来,今日听闻来了赏花宴,不少人都好奇尚二姑娘呢。
关二娘跟着尚南枝来了赏花宴,瞧着满院从前都接触不到的娘子郎君,颇为好奇。
毕竟这院子里,哪个没有穿金戴银,若说赏花,院里种的姹紫嫣红不比人娇艳。
尚南枝目光一一打量过这次赏花宴上的姑娘哥儿,阿兄想要撬墙角,嫁人的娘子郎君是撬不动的,只能从未成亲的姑娘哥儿入手,且还不是那等受宠的姑娘哥儿。
至于不受宠的,其实宴会上基本一眼能看出来,来之前,尚南枝已经整理了一份名单,只差将人脸和人名对上。
于是尚二姑娘在赏花宴上不断游走结识未成亲的姑娘哥儿难免引起注意。
“专挑不受宠的结识,莫不是准备给他兄长纳小?”有娘子打着团扇,听见宴会上尚南枝的举动,没忍住脱口而出。
“以尚家的门第,这院子就是不受宠的姑娘哥儿嫁过去,那也是低嫁,就算是尚家凭借别家翻了身,那也是别家的本事,尚家有这个心思,别公子能愿意?”
“指不定是别家公子身子出了问题,需要一个妾室替尚家儿郎开枝散叶,不然以别家门第怎么挑中尚家的?”
这话是有道理的,若真是别家公子没法怀孕,尚二姑娘替兄长挑选妾室,定然是得了别家的允许,如此也不失为一个和别家交好的机会。
便是不成,也不过是赔一个不受宠的姑娘哥儿,算不得什么。
心里有了计较,不少娘子郎君便请了人去通知这次过来的孩子,要她们务必讨好尚二姑娘。
“二小姐,怎么过来和咱们说话的人越来越多了?”关二娘见过来打招呼的姑娘走开,低声询问尚南枝。
尚南枝摇头,她虽晓得参加宴会,必会有人想要和她结交,好通过她认识别哥哥,但一开始也没这么热络,甚至不少姑娘哥儿还是她们主动认识的。
怎么没过多少功夫,她又成了热饽饽,连管家的姑娘哥儿也接二连三的过来认识,且过来说话的,没几个是正得宠的姑娘哥儿,正正好合了她的心意。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和人认识,之后才好约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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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此云盘算粮食,眼瞧着入夏后还没落过雨,需要做好今年是个旱年的准备,好在早先已经将各村的水库修缮完毕,真要是一点雨不落,水库的水还能撑一阵子,不至于叫百姓颗粒无收。
再一个他和尚柒也在调其他地方的粮食过来,等真接管应州大半县城,这些粮食就可以用来平粮价。
“公子,书墨寄了信过来。”琴砚匆匆入门,想是有什么要事。
“是应州城的生意出了什么问题?”今日不是按规矩送信回来的日子,一般只有发生大事书墨才会特意寄急信。
哪想等别此云看过信件,脸色却难免古怪,他什么时候授意南枝给尚柒纳妾了?
信里还说这消息传的有鼻子有眼的,仿佛真有那么一回事。
若换成大历的儿郎,别此云信人有这个心思,但是尚柒,只怕不会如此行事。
那么,其中是有什么误会?
不待别此云考虑清楚,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必看都知道是尚柒,这时候人不在衙门做正事,如何回来了?
莫不是……
“此云。”尚柒疾行回来,自然也是因为应州城送了一封信,怕人误会。
“如此着急,可是有要事要解释?”别此云晃了晃手里的信件,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呼——看来我不解释,此云也信我。”尚柒缓了口气,一改之前的急躁,从容不迫的走进屋。
“我自然信你,毕竟你真要有其他心思,绝不会这样容易叫人察觉。”
尚柒无奈,不说他个人品行,单是他俩搭伙干的事,能叫外人插足吗?
“说说吧,应州城为何生了这样的谣言。”别此云还挺想知道如何会生这样的误会。
尚柒闻言先是叹了口气,才道:“事情要从咱们准备挖墙脚说起……”
尚柒将南枝送来信上说的前因后果娓娓道来,虽说阴差阳错,但南枝将错就错,借这个机会把应州城里大部分姑娘哥儿接触了个遍,也算是摸清楚了哪些能挖哪些不能挖。
这事唯一的坏处,就是损了他的名声,如今应州城里的娘子郎君只怕认为他是色中饿鬼,竟叫自家妹妹跟选妃似的见了这么多人。
话落,别此云果然不厚道的笑出声,甚至连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打他们认识,还不见此云这么开心过,尚柒苦中作乐,也算是博美人一笑了。
“缓一缓,待会笑岔了气,难受的可是你。”大笑容易乐极生悲。
别此云是得缓一缓,眼角的泪珠被尚柒轻柔的擦去,整个人又被尚柒搂进怀里,幸亏屋里有冰盆,不然这个天别此云肯定是不乐意这么亲密接触的。
“应州城的娘子郎君当真会想,只一两个举动便脑补了这样多。”别此云停住大笑,但说话间还是难藏笑意。
这事只怕数年后,都会被拿出来当笑料。
“幸而她们在应州,若是在长安,光靠脑补上面的人想法,不知要闹出多少笑话。”
卧龙凤雏不少见,但这么多卧龙凤雏扎堆出现,也算是一等一的奇观。
“南枝将错就错,虽毁了你的名声,但事顺利替你办好了,只是那些你看中的姑娘哥儿真要是离了应州城,她们的家长怕是少不得要来找你麻烦。”
“我真要是娶了她们,这些人找我麻烦还有道理,可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人也都不在清平县,他们要来找我麻烦,总该先弄清楚人去了哪里,不然岂非是冤枉好人。”
“这话你说了不算,我瞧等人跟咱们走了,必会有几家豪强登清平县的门,到时候需要我帮你撑腰吗?”
“你若出门,这些人只怕不认为你是在为我撑腰,反倒是在助纣为虐。”
“你要自己摆平他们?”别此云好奇尚柒的打算,尚家虽然和别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但到底在西南,应州城的豪强真聚集在一块,总要给几分薄面,强龙不压地头蛇嘛。
“不,帮他们找些麻烦牵绊住脚步,等他们自顾不暇了,自然就不会来登我的门,寻我的麻烦了。”消灭矛盾最好的办法就是转移矛盾,他这会没那么多空闲和豪强玩太极。
“有道理,那你是打算动他们的地,还是动他们手里捏着的隐户。”豪强势大,无非靠地藏匿隐户,找他们麻烦自然也该从这两方面下手。
“地是豪强根基,咱们要动必须等一个一击毙命的机会,现在远不是时候。”
不动地,自然是动人了。
第95章
田地间, 头茬的稻子正在抢收,今年清平县种的都是新稻,是县里推广的新种。
刚出来的时候没几个愿意种, 但县里出了政策, 愿意种新稻的人家今年可以不交秋税。
一听免税, 不少农户都在心底打了个算盘, 不管新县令这稻种是不是跟传说中的一样神奇,能种两季,单是不收税,哪怕田地粮食减产,留在手里的粮食也比从前多。
再加上, 不少种田的老手都看过新稻种子, 个大饱满, 一看就是能种出粮食的好种子,答应种新稻的人家就络绎不绝。
紧接着跟着用新的肥田之法伺候的田地的百姓也越来越多, 这不,刚到头茬稻子抢收, 不少人已经干的热火朝天。
因为有眼睛的都能看出田地里的稻子是要丰收的, 这也多亏新县令修的水库, 今年夏天落雨落的晚, 若不是有水库的水给各家分用, 就是这稻子能种出黄金,也结不出果。
“头茬赶在七月中收完, 第二茬的秧苗各家也都育好了,只等立秋前全部种下就等霜降前收割。”王成思跟在东家身边,走在村里的田垄上介绍情况。
“种新稻的人家今年免去秋税,两茬稻谷必会大量卖出去, 县里供应的肉类和铁器需要多准备一些。”粮食收的多,农户留够一家子吃的,多是会卖去粮行。
尚柒和别此云手里有钱,多少粮都能吃下,军队就是吃粮大户,若不在西南推广种双季稻,不知多少人要饿肚子。
“养殖场那边已经上了正轨,猪肉供应没那么快,鸡鸭是每日都有现货,咱们不够还能从隔壁县调。”
黄谷县水系比清平县发达,更适合养鸭养鹅、
“应州其他县城今年收成如何?”
“不大好,今年落雨晚,旱了一阵,其余县城都没修水库,有河的村子还好,没河的村子连吃水都困难,直到落了几场大雨才好转,地里虽说没有绝收,但也减产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种地就是看老天爷是不是给面子,给面子,风调雨顺都不敢说丰收。
不给面子,单是时机不对来一场瓢泼大雨或是干脆一场雨不下,地里的作物都难活。
“粮价现在多少?”
“斗米三十五文,不过咱们县的粮价没变,依旧斗米二十文。”
涨了十五文,若是在青黄不接的时候这个价也就罢了,偏赶在秋收的档口还这么高价,可见其他县灾害情况的确严重。
“等农户卖了头茬粮食到咱们粮行,就往其他县城送过去,尽量将米价压在三十文往下。”等第二茬稻子种出来,粮价还能再跌。
“没问题。”
田地做事的农户忙的没有时间抬头,知道田垄有人路过,但谁也不愿意耽误功夫,毕竟现在是和老天爷抢时间的时候,抢收抢种,等年前收获,一家子都能过个肥年。
回到县里,尚柒换下外衣,今年因为是在清平县的头一年,他没叫百姓跟着种棉花,等明年,他在百姓那里的名声更稳一些,就可以推广棉花。
“去田间看过了?”别此云打门外进来。
“嗯,今年地里丰收,先前看着夏日迟迟不落雨,我还道今年遇上旱灾了。”旱灾水灾并不罕见,整个大历隔几年就要来一遭。
“我也以为,都算着从长安附近调了不少粮食过来,幸亏虚惊一场。”他们刚开始创业,哪经得住这么折腾。
“粮仓是该修起来了,今年虚惊一场,明年不见得也是虚惊一场。”
“说起粮仓,你我都知道粮仓的本意就是为了给各县城或是军队提供粮草的,但没有监管机构,以如今的情况只怕会成为各县官贪污的项目。”
好一些的贪官,陈粮换新粮卖出去,小赚一笔,遇上灾情,还能拿出粮食。
狠心的贪官,干脆将粮仓里的粮食全卖出去,自己狠赚一笔,遇上灾情,先一步逃之夭夭,丢下百姓自生自灭。
只要在任其间,粮仓没开启,外人也不知道粮仓里的粮食有还是没有。
“常平仓需要专管,但眼下咱们要建的粮仓更像是咱们的后备资源,你我还在西南,暂时不必担心有人贪了去。”
今年丰产,加上还有第二季稻子,真按朝廷的税收不知要收多少去,正好应州其他县城都减收了,他上报秋税自然也跟着其他县城走,不然在一众减收的队伍里突出,很难不引起朝廷的注意。
……
军营。
暑热的天,军营的汉子们也都不在太阳底下拉练,晒伤了都好说,要是中暑就不得了。
如今军营不缺军医,也不缺药材,夏日常用的驱虫香囊,藿香正气丸都是有的,也叫在山里的日子好过一些。
“樊将军,弟兄们今日想去山间溪水玩一玩,天气实在太热了。”副官被推选过来跟樊泊说好话。
打上次樊泊带兵出门剿匪,连挑几个大寨子,把山寨里的汉子都活捉了送去矿场做事,立了大功。
一回来樊泊就拿到军营的掌控权,下面的兵汉见面也都称人一声将军。
虽然他们是造反的反贼,叫将军不伦不类,但话又说回来,谁造反不是想着把正规朝廷取而代之,眼下他们叫将军当是提前适应正规军的生活。
“可以,但结伴而去。”营帐周围都有人活动,按说山里的野兽都会离开,但万一碰上不长眼的怎么办?
“樊将军放心,真要是遇上猛兽,弟兄们正好活动活动筋骨,遇上野猪打了回来给弟兄们加餐,遇上大虫正好打了给东家送张虎皮。”
“口气不小,真遇上了别被吓得逃跑就好,溪水里也瞧仔细了,夏日多蛇,也喜在水里游荡。”
“得了,樊将军。”
有了将军的命令,一大批休息的汉子各自结伴去山里的溪水泡一泡,叫另外留在军营上值的汉子看的眼冒金星,这样热的天气能去水里滚一遭,不知有多凉爽。
“该死的,怎么今日我偏上值,这会连喝口凉水都是热的,半点不解渴。”军营的水都是伙房特意烧开晾凉的,可惜山里也没个井,不然煮一锅绿豆沙在井里凉着,一口下去不知多舒服。
“今日你值守,改明儿不是休息吗?到时候你去他们也羡慕你。”
“往年山里多树,再热的天躲进山里,也比在外面凉快,今年也不知是怎么的,咱们都在山里还是热的难受,也不知道山下人怎么过日子。”
“山下有山下的活法,咱们哪管的了这么多,还是想想什么时候东家再派咱们出去,上次剿匪,不少汉子立了功,不光被提拔了职位还得了奖赏,要不是没有任务不叫咱们出营帐,只怕不少人都要花天酒地了。”
营里的弟兄都是拿俸禄的,如今营里管吃管住,拿到手里的钱基本都没有花销出去的时候,不少弟兄都叫账房那边保管着,说是等什么时候能回家了,再一块带回去,衣锦还乡。
去溪水的汉子们还不到地方,身上就只有拴了裤腰的垮裤了,等人一活动开,水里几乎跟下饺子似的。
也是山里溪水略深了些,不然刚过脚脖了的溪水,一屁股做下去,也没打湿多少。
这处溪水,最深的地方几乎能没过小腿,水里有时候还能见着一条一指长的小鱼,有汉子心血来潮要抓了送去伙房给大家伙夜里添个鱼汤。
“得了吧,这样小的鱼,你抓成千上百条煮一锅都不够咱们几千人分,还是放其一条生路的好。”
“就是,伙房也没少你肉吃,鸡鸭鹅轮着花样给咱们吃,还缺这一口鱼汤喝?”
那汉子闻言也作罢,营里的伙食比自个儿家里吃的还要好,不说顿顿有肉,但隔一日就能吃到荤,可是连乡下地主家都不见得会这么过日子。
原本军营许多人都还矮瘦,等伙食一上来,一个个都往膀大腰圆发展,单拉出去就能看出是一支精兵强将。
“也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回家看看。”
“等东家什么时候正式起兵了,咱们就能回家了,我看不远了。”
“你还好,家就在应州,东家起兵肯定也是从应州起,到时候你给营里打报告,转头就能回家看看,我家还在外州,离应州有一段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也是咱们没早归东家手里,从前跟四皇子,手里都没钱,白耽误了几年,这会跟了东家,手里的钱慢慢攒着,等东家起兵,正好将家里人接到清平县生活。”
“咋还要一家子背井离乡过来清平县,我看日后东家必要是进长安的,你不如多攒一些,到时候把一家子接去长安过日子。”
“我倒是想,但长安和清平县能一样吗?咱们也不是没听从长安禁军营过来的弟兄们说话,要想在长安过好日子,手里没个几百两都是不成的,更别说长安一处宅子,我一辈子的月例拿出来都不一定够。”
东家给他的月钱不少,奈何长安房子太贵了,压根买不起。
“这话就不对了,你说的都是好的坊市,樊将军也说过,长安还有不少偏远的里坊杂草丛生,到时候咱们这些人就都去这些里坊买房子。
都是军营出身,家眷也在一块,哪个小偷小摸敢上门?”
“说的也是,偏远的里坊好歹也在长安境内,那我得多攒攒钱,到时候买套大宅子,我家人可不少。”
第96章
“将士们想回家探亲的心思我理解, 毕竟不少人已经离家几年,但眼下情况特殊,人暂时不能放回去, 但可以遣人送些消息回去。”
眼下西南没了平王指手画脚, 他虽不敢说一手遮天, 但行事也不必过于遮掩, 从前平王在西南招兵买马,地方豪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会子换了一股不知道打哪来的势力,聪明的自然继续装聋作哑。
“应州本地还好,大部分县城都有我们的人, 但到了外州, 不少青壮都是被抢走的, 突然冒出回信,总要编排个合适的缘由, 不然当地官员问起,容易打草惊蛇。”
应州内的汉子都是以徭役的形式征召走的, 没说死也没说活, 消息灵通的都知道人在平王手里, 这会子送信回乡, 只说人还在为官衙办事, 需要一段时日才能回来,旁人也不敢多问。
外州不是平王的封地, 不少地方官员治下百姓被抢,都在官府登记造册,突然冒出来,若没有合适的解释, 怕是会被地方官当成为祸一方的土匪。
“外州情况复杂,送信的确要有更多考量,为了安抚将士的心,可以先批一部分应州本地的将士和家里联系。”
“照你说的办。”
“长安近来有什么消息吗?”尚柒盘算了一下时间,已经入秋,广运帝那边怎么还没有动静。
“兄长信里没提,不过我的人倒是有传信回来,朝廷为了出兵的事闹了好些时日,朝中大臣隐隐有妥协的迹象。”到底还是广运帝的本事更大。
“出兵也不过迟早的事,秋收后出兵,国库正肥,户部自然也没有借口拖延,只是行军到边境,要不了多久便要入冬,这仗打起来大历要吃亏。”
“春夏秋冬,哪个季节出兵大历都要吃亏,听闻这次选的出征将军,是个数年没去战场的赵括。”朝中参战的将军大多已经老了,连上马都费劲,不可能领兵出征,年少敢闯的又因为派系斗争,没有出头的机会,只剩下一些浸淫官场的中庸之人,嘴皮子是利索,上战场真本事是没有的。
“赵括纸上谈兵还算厉害,据我说知,朝廷里的武将大多已经锈了骨头,全赖祖宗荫蔽才有如今的位置,真要他们上战场,若只是混个军功便罢了,正儿八经打仗多半是送人头的。”
广运帝在位期间,也不是没有发生过战争,但都是小打小闹,大规模打起来的还真没有。
主要还是广运帝有个好爹,上一任皇帝治下出了个几个有名的武将,当时突厥有意攻打大历,最后大败而归,因此才有这二三十年的太平日子。
“突厥和大历打起来,趁着广运帝没功夫应对西南,咱们是不是可以在西南树旗帜了。”
“可以,但需要将你我在这股势力中摘干净。”西南可以有反贼,但反贼不能和长安有关系,若是广运帝知道此云就是造反头子之一,别家必然没有活路。
“那只能叫蔺肃出面代替你我行事。”
“比起在军营做事,想来蔺肃更喜欢代表咱们势力出头招揽人手。”
……
“阿嚏——”蔺肃揉了揉鼻尖,才入秋,西南的天气还没转凉,哪怕山里夜间冷了些,也不至于风寒了才是。
“蔺管事,东家有信给你。”蔺肃的手下浑身冒着热气进来。
“已经入秋了,日日打赤膊容易生病,叫下面的人记得穿衣服,别贪凉。”蔺肃对手下的人几乎是耳提命面,只是这群汉子仗着年轻力壮半点不上心。
“嘿嘿,蔺管事,咱们这些大字不识一个几个的兵汉,别的没有,就有一副好身板,哪怕寒冬腊月操练的时候打赤膊,也不见生病,你甭操心。”
“那就去问问营里的军医,看看人家会不会说,身强体壮时受寒,等老了会不会遭报应。”
蔺肃跟在东家身边几年,别的没学会,养生学了个十乘十。
“老了的事等老了再说,蔺管事你也晓得,从前咱们弟兄有几个能活到老的。”西南百姓,大部分能活过五十都是好的,六十七十这等老人,根本见不着。
有也多是卧病在床,遭一家老小嫌弃。
“现在你们不光能活到老,有福气的还能活到孙辈娶亲,等重孙辈的孩子出生,你身体依旧康健,能抱着重孙走动,四世同堂的好日子不是更吸引人。”
听得蔺管事这样说,原本还不在意老了怎么样的汉子忽然打了个激灵,是啊,从前活到六七十都是折磨人。
但富贵人家活到八十都康健的也不再少数,眼下他们好吃好喝,也没比富贵老爷差到哪儿去,说不得八十岁依旧健步如飞。
“蔺管事说的是,等回去我就叫他们好好穿衣,保管没人贪凉。”
得了保证蔺肃才放心看东家送来的信。
要说蔺肃和东家也是有了默契,基本上东家送信过来都能猜中东家打算做什么,今个儿的信却出乎了蔺肃的预料。
东家竟然打算趁着广运帝出兵的时候打出名头,朝廷那边自顾不暇,但西南还有西南边军守着。
他们只五千人,边军再不堪也都是过万的数,此事要和樊将军商议商议才是。
樊泊正在军营内的沙盘摆阵,不能真刀真枪的上战场,他自然需要私下多训练,毕竟东家如此看重他,直接将五千精兵交给他统领,半点不忌讳他一点领兵作战的经验都没有,他当然也要对的起东家这份信任。
更不说他们一家过来西南之后,日子也好起来了。
两个孩子白日去私塾念书,娘子汪氏也寻了份清减的差事,虽月例不多,但也够一家平日开销。
连带着他父母都在县里寻摸了份差事,家里的宅子是东家安排的,过了契书,就是他们自己的房子。
原本在长安的小院,一家挤在不过三两间房里,日子过得何等憋屈,换到了西南,哪怕一家子一人住一间房,也都是住的开。
樊泊的月例家里人都攒着,想着有朝一日回了长安,必然是要在长安置办一间更好的宅院,更别说两个小的日后成亲也需要新宅,用钱的地方还多。
“樊将军可得空。”蔺肃打账外进来,见樊泊站在沙盘前一动不动,出言询问。
“蔺管事过来,我自然是有空的。”樊泊伸手请蔺肃去一旁坐着,“蔺管事过来,可是东家那边有什么要吩咐。”
“瞒不过樊将军,东家今日来信,有意先在西南亮一亮名头,听闻朝廷那边不日要发兵突厥,东家认为这是个机会。”
“朝廷要打突厥?”比起东家打算正式起兵,樊泊还是被朝廷竟然要打突厥的消息震撼到,“可是突厥人不老实?”
“非也,东家信里虽然没细说,但早前我也和东家谈起过这事,是广运帝有意攻打突厥,将大历的边境线往外拉一拉。”
樊泊闻言皱眉,大历什么情况,突厥什么情况,真有心的人不可能看不出来眼下不是打突厥的好机会。
“樊将军也别担心,这些年边境虽没打过大战役,但边军一直同突厥发生过小规模战役,不算全然无能。”
不至于说大军压境,立刻就全军溃败,但这场战多半也打不了多久,只看眼下突厥有多厉害罢了。
若是突厥被打散的心气还没恢复过来,说不得广运帝的痴心妄想还真成,若是突厥恢复往年的凶猛,大历战败是可预料的,总归北面的局势暂时影响不到西南。
“东家想要趁机举事不成问题,朝廷到时候多半连突厥都自顾不暇,管不到西南上来。”西南历来不老实,光是大历开国后,就冒出过不少占据一方的势力,只是这些势力多鼠目寸光,没能彻底一统西南就被大历击溃。
“朝廷自然是不必担心,就算是没被突厥牵绊住,广运帝也不敢冒险叫禁军来西南支援。”名下的几个儿子都不安分,长安一旦有可乘之机,保管诸位皇子都会一拥而上,推广运帝下台,广运帝肯定不会以身犯险。
“那蔺管事的担心的是西南边军和西南境内的府兵?”
“正是,西南边军本事的确不大,我也去过西南边军军营,因为西南边境和其他小国之间有一处大山脉阻隔,西南少有发生战事,加上朝廷克扣军饷,边军中少有骁勇善战之士,但西南边军的人数在我们数倍之上,不得不提防。”
论能打,肯定是他们的兵能打,不说武器,就是看块头,外人都不见得能看出这支兵全由西南人组成。
“战场上,五千人对数倍之人的确悬殊,但西南地势险峻,比起正面交锋,埋伏伏击也是常用的战略。
眼下五千兵马换批次从清平县往外打,也算是熟悉了应州的地势,西南边军真要奉旨平乱,恐怕会栽个大跟头。”
樊泊自信不惧西南边军。
“有樊将军这句话,我放心不少,既不担心西南边军,那么咱们就可以大张旗鼓的在应州现身,我想着没有比一场战役更容易打响名头的。”
“应州境内的土匪都被一扫而空,想要打仗只能和朝廷的兵马作对,难不成东家打算正大光明的占据应州其他县城吗?”
“何必紧盯着应州,应州附近的几个州迟早也要拿下,为了避免外人将叛军和东家他们过早联系在一块,我们可以先从外州下手。”
应州内,有东家和别公子文治,根本不必动兵,就可不费一兵一卒的拿下,甚至归顺的百姓也绝计不会有反抗的心思。
第97章
盘州, 紧邻应州,是西南过渡到中原的必经之路,繁华程度比起应州有过之而无不及。
盘州境内, 盘踞的地方豪强也都不可小觑, 不少人和长安世家结亲, 沾亲带故的关系叫盘州的豪强地位更稳当。
像是别此云, 在应州是一呼百应,而到了盘州,想要巴结他的人便没那么多了。
归根结底,还是盘州的豪强不缺长安的人脉,多一个别家是锦上添花, 少一个别家也无足轻重, 自然了, 不巴结也不会轻易得罪,别家到底还是有几分威名。
“所以盘州下的白鹤县就是咱们要名正言顺夺下的第一座城池。”白鹤县地理位置特殊, 因为盘州是西南出去的唯一陆路,白鹤县又是盘州要塞之地, 占据白鹤县, 就能影响西南其他州府和中原的联系。
“白鹤县位置居中, 虽离盘州城有上百里的距离, 但大军想要绕过盘州周边城池过去, 需要先找人探路。
最重要的一点,是咱们占据白鹤县, 极有可能被包饺子。”
别此云盯着白鹤县的位置,的的确确是扎根西南的好位置,只是想要悄无声息的占据此地,几乎不可能。
毕竟大历也不是傻子, 历朝历代肯定也有聪明人,白鹤县在历史上肯定不止一次被叛军占据,而白鹤县被划分在盘州中心,也就说明了大历知道白鹤县位置的重要性。
“盘州府兵数量有限,咱们起兵后,盘州境内应该没有应对机制,不必担心四面有埋伏,而西南边军要想去平乱,需要经过应州,咱们可以在应州地界解决西南边军。”
“朝廷那边还没传出动兵的消息,咱们要动兵最迟在明年,还有的是时间让樊泊思考该如何出兵。”
“出兵我不担心,等咱们这只叛军的名头打出去,恐怕长安那边迟早会收到消息。”尚柒提醒别此云别家肯定不会对此事无动于衷。
西南只要有了叛军,乱起来是可预见的,别家肯定不希望此云继续留在西南,甚至会劝尚柒辞官返回长安,等日后寻到机会再提拔就是。
“占据白鹤县,就是在切断你我能够回长安的后路,眼下能够自由进出西南的莫不过是地方商人,等白鹤县占下,西南和长安之间的商路必会断一段时日。”
到时候,就不是他们不想回而是不他们不能回了。
哪怕世家手中有部曲保护平安,但身手再好的部曲遇上军队,也没法将人安全带回长安。
“那咱们要提前去一趟白鹤县探明情况吗?”出征白鹤县,尚柒和别此云几乎不会露面。
“乔装打扮去,白鹤县是被叛军强占,到时候处理方式和清平县完全不一样,咱们需要先知道白鹤县的更多情况,赶在交战前制定一个初步计划,等大军入城,蔺肃他们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有道理,眼下县里已经过了抢收第一茬粮食的时候,送去应州城的秋税也都准备好了,短时间离开一趟清平县没什么问题。”
只是上次他们还说要一块去礼县,没成想转头又要去白鹤县。
“西南认识你我的人不多,盘州别家也没有熟人,可以不做掩饰。”
“这次咱们去白鹤县探明情况,不能跟平日一样只顾吃喝玩乐,更多的还是向百姓打探消息。”
县里情况如何,不能听县令和富户的一面之词,当然百姓间流传的言辞也不能全信。
说要走,尚柒和别此云都是动作迅速的人,将手中的事情交代给身边的人,就轻装简行带着一队人手往白鹤县去。
从清平县到白鹤县约莫要一旬左右,而白鹤县不临江,坐江船过去半道还要转车,两人干脆走陆路,官道虽不好走,但慢行也能撑到白鹤县。
“盘州治下清明,全赖盘州刺史清廉,这位刺史出身诸城王氏,虽不是嫡系,但因早年文采出众,也算在长安有几分薄名。”别此云是没见过这位王氏子弟,他出生的时候,王刺史名头正盛,但没过几年,人就离开长安到地方任职,十数年下来,也坐到了刺史的位置。
“王氏在世家排名不弱,怎么甘心叫这样一位文采斐然的弟子到西南任职。”别看刺史已经是地方最高行政,但刺史和刺史还是不一样。
西南的刺史比不上中原州府的刺史,而岭南一带的刺史又不及西南,王氏按照地位怎么也该叫家中子弟在中原任职,更不说这位王刺史名声显赫。
“许是十数年前闹过什么不愉快,这位麒麟才子才离开长安后自愿到西南任职,不过十数年就能做到刺史的位置,背后不可能少了王氏的帮衬。”
世家某些不愿意透露的私事,很难打听出来,更不说事情发生的时候别此云年岁还小,在长安还没有自己的根基,想要深挖又怕打草惊蛇。
“咱们有可能拉拢这位麒麟才子吗?”盘州比起西南其他州府情况要好,除开更靠近中原的地理优势,最重要的就是盘州的上官不是尸位素餐之辈。
别此云轻哼一声,道:“你当世家是什么忠于皇帝的铁杆粉丝吗?”
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可不是说说而已,大历才几百年历史,东海萧氏、淮阳谢氏这都几百年的老世家了。
“那就是有机会了,说起来我在西南贩卖药材,还真没和这位王刺史结交过。”西南豪强尚柒不说全认识,但因为医术的缘故,也算是结识了大半,余下一小半还是因为他突然离开西南,没时间结识。
“我自入西南后,也少有听闻这位王刺史的传闻,说明人行事低调。”又或者,王刺史还秉承老世家的矜持,认为商户地位低下,不该卑躬屈膝结识。
“若是真的低调,从前在长安就不会传出这么多名头,以至于十几年不在长安,依旧有人念念不忘。”尚柒漫不经意的话里,突然弥漫着一股子酸味。
叫要为王刺史辩解的别此云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尚柒这是吃醋了。
“你吃的是哪门子的醋,我与这位王刺史连面都没见过,照大历的算法,他够当我父亲了。”
“只是见你说此人说的头头是道,但人在长安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
别此云不接受这些歪理邪说,反而慢吞吞的说起来别的:“我不光能将十多年前风靡长安的王刺史生平说的头头是道,我还能将六大世家近百年出名的麒麟子生平都背出来,莫不是你还要吃地下躺着的人的醋?”
“只是六大世家?长安其他世家一个出彩的儿郎都没有?”尚柒不动声色,半点不提方才自己莫名其妙的醋意。
“自然是有的,只是想来我要将他们也一一道来,怕今夜的饭里该要酸的没法下咽了。”别此云眉开眼笑的戏弄尚柒,仿佛抓了尚柒一个好大的把柄。
“你今日才知道醋酸的叫人吃不下饭,那么前些日子我可是每日都食不下咽。”
“好啊,原来在这里等我。”别此云眉眼间流转光彩,尚柒说的是前些时候撬墙角那事,他们这头人还没开始行动,就有应州城的小门小户闻风而来,将家中姑娘哥儿送到清平县府上。
连退回去的机会都不给尚柒留,望着满屋子的莺莺燕燕,尚柒不光头疼的想办法安置,每日见到此云还要喝一壶新醋。
“礼尚往来。”
“外人都将人送到你跟前了,我便醋一醋也是理所当然的,眼下这位王刺史我可还没见着面,你这礼尚往来的好没道理。”别此云认为尚柒在胡搅蛮缠。
“等见着面,只怕我的新醋就要变成陈酿了。”
“正好我喜欢吃陈醋,看来王刺史我是不得不见一见了。”别此云双手环抱在胸前,说的振振有词。
尚柒轻哼一声,虽不赞同但不否认他们会在盘州会见王刺史:“咱们得一块见。”
“我若一人登门,只怕王刺史不敢见我。”
车外赶车的张阿大揉了揉耳朵,替东家赶车有个坏处,就是随时随地能听到东家和别公子说些肉麻的话。
方才什么你吃醋我吃醋的,不过是你侬我侬的小把戏罢了,虽说东家成亲不到一年,还能算新婚,但他也见识过成亲的小夫夫,没哪个比东家和别公子腻歪的。
不过感情好也不是坏事,夫夫和睦东家和别公子才好全心全意干正事不是。
……
白鹤县。
位于西南途径中原的主要县城,县里不论是人口还是建筑,都比的上盘州城,甚至因为不少在长安做生意的西南商人都要路过此地,留下了不少从长安带来的稀奇玩意。
白鹤县的百姓精神面貌也极好,不说个个面色红润,但少有面黄肌瘦的。
别此云走水路到西南,没见识过白鹤县的模样,尚柒却是来过的,只是当时他心系长安故知,一路几乎没怎么停歇,自然也没注意白鹤县究竟是什么模样。
所以等二人入了县城后,都像是头一次看新鲜一样在车上张望。
“乌桕该一块来看看的,他最喜欢热闹。”别此云听着熙熙攘攘的叫卖声,几乎以为回到了长安,应州城都没有白鹤县热闹。
“他如今心系弟子,想着尽快拉拔出一批能干的大夫,每日早起晚睡,瞧着比我都忙,叫他这时候出门游玩,肯定是不乐意的。”平日贪玩的孩子办起正事来像模像样,叫尚柒也满是欣慰。
可见南枝乌桕,哪怕是离了他,也能在这个世道生存下去。
第98章
二人到了客栈, 租了个小院,他们对外是做生意的,身边跟着商队人数还不少, 不过这些人都不是寻常跑商的汉子, 而是从军营抽调的兵丁。
盘州虽没怎么乱过, 但防患于未然, 身边有二三十个兵,在盘州遇上事也不怕。
入秋后,西南的天气还未完全转凉,但也不必日日冰盆放在室内才能度日。
白鹤县的客栈有好几家,因为来往商户多, 平日生意也是极好的, 这等能住下一支商队的小院在客栈也很紧俏, 运气不好还没有。
“看白鹤县大小,该是快有五千户的人口。”五千户都赶上中原县城的人数。
“盘州是中等偏上的州府, 比应州这样的下州人口多是应当的。”尚柒手里有粗浅调查过各地的人口数据,不能说百分之百准确, 但大体差不多。
整个西南, 盘州都是最好的州府, 白鹤县作为其下有名的县城, 自然差不到哪儿去。
“咱们占据白鹤县不难, 县里的府兵撑死了过百人,但想要县里百姓归心, 不大容易。”白鹤县的百姓生活算是西南过得去的,突然冒出一窝反贼攻城要称王称霸,不少想要安稳度日的百姓恐怕不乐意。
“百姓的事不急,咱们的兵马真要是打过来, 只要不跟这时候的兵丁一样杀烧抢掠,情况还是能控制住。”一般百姓不到生死关头,不会突然有勇气和叛军对抗,当然,若是白鹤县里有什么英雄人物想要率领百姓反抗,想来樊泊也能应对。
“出兵的事暂时不提,还是要多打探打探白鹤县内的势力。”别此云自信五千人能够轻松占据白鹤县,关键还是占据之后将白鹤县收归己有。
“出兵没能赶上这次收秋税之前,少了个拉拢人心的机会。”能免一载秋税,整个县城的百姓不说立刻对他们心悦诚服,但肯定不会再有之前那么大的抵抗情绪。
“也不必可惜,广运帝即将出兵突厥,若是兵丁人数在战场上折损过高,想来是要征兵役的,咱们赶在广运帝征兵役前拿下白鹤县,也省了县里百姓不少麻烦。”
说着,别此云又想到他们在白鹤县举事,名正言顺的亮相后就可以面向西南征兵,五千精兵可在西南驰骋一方,但对上整个大历又有些不够看。
造反,还是要手里有兵踏实些。
……
长安。
广运帝在朝堂上越发咄咄逼人,朝臣终究架不住广运帝施压,同意攻打西南,领兵的将军正是先前大家猜测的那位,靠祖上荫蔽没有战场经验的将军。
同时禁军也抽调了部分人手加入这次攻打突厥的行动中。
禁军归皇帝管,其中各武将倒也不是全然的皇党,不少人各自投奔皇子,想要赚个从龙之功一飞冲天。
太子天然有对禁军的指挥权,武将里投靠太子的人不在少数,等齐王的兵马被从江南送到长安后,太子这方就占了优势。
毕竟这些和齐王混的兵丁都是犯了杀头罪,广运帝网开一面留他们性命都是好的,哪里还敢和其他王爷勾搭,真要是出了事,他们这些外地来的莽夫必然是头一个被拉出来当替罪羊的。
别景和作为广运帝看好半道插入禁军的将军,这回留在长安没跟着出兵。
“陛下既然放心将江南的叛军交给我处理,为何不叫我跟着大军出征,这次领兵的将军什么货色,我不说你也清楚,竟让这等人上前线,也不知有多少兵丁要死在这等蠢货手里。”
别景和赋闲在家,忍不住和堂兄抱怨。
“不叫你去送死难道还错了,这次出兵突厥,陛下和朝臣对持了许久,终于能出兵了,连个正经将军都拉不出来,此战必败。”别景季虽是个常年读书的书呆子,但对军事也略知一二。
真在纸上论兵法,别景季自问也是个纸上将军,他都能看出这次出兵有鬼,堂弟要是看不出来,也别做什么将军了。
“我自然知道此次出兵突然,大军又是靠部分禁军,各州抽调的府兵和边军共同作战,若没有好的统御能力,想要短时间将三军融合,不是简单的事。”
至少别景和没那么大本事,但放眼望去,整个朝廷也找不出这样的人才。
“那你还抱怨什么?”别景季认为他们家没掺和出兵最好,不然兵败追责,先前多少努力都扛不住。
“堂兄就没考虑过,若是大军惨败,突厥真入了关,咱们该怎么办?”别景季不在乎谁胜谁负,关键是突厥真要是大胜,难道人还会放过这个千载难得的入关机会吗?
“突厥就算赢也打不到长安来。”别景季无奈透露了一点内情。
“堂兄难不成收到了什么突厥来的消息。”不然别景和不信别景季会盲目说这样的话。
“去岁长安降雪比往年多,突厥那头更是差点成了白灾,那时候就有传言说是王庭异动,想要南下掠劫,但突厥那位可汗最终没动兵。
今年夏天,中原地带略有旱情,虽不严重,但草原比起中原落雨更少,极有可能成黑灾,两个灾情撞在一块,突厥想要有活路八成会南下,这也是为什么朝廷诸公最终同意动兵。”
因为不管广运帝发不发兵,突厥大概率都要打过来,又因为突厥连续遭灾,损失累积在一块也不小,所以打过来也不是什么精兵强将,大历的兵马便是不成器,也不会说被突厥打的片甲不留。
“突厥的动向我未曾听人说过,堂兄是打哪儿来的消息?”
“太子。”
“我还当太子只关心长安内几位皇子,没成想竟然还对突厥上心。”别景和也清楚太子的性子,照他看太子就不是有这样大局观的人,多半还是有幕僚在后面点播,不然太子真有这个觉悟,早超过眼下诸位兄弟许多,其他人哪里能动摇太子的位置。
别景季苦笑摇头,哪里是太子对突厥突然上心,而是去岁陛下就有出兵突厥的打算,只是私下里行动,没多人摸清楚陛下的心思。
他们祖父跟在陛下身边多年,看出了些端倪告诉了太子,才造就当初别府一场刺杀宴,为的就是争夺时户部的位置,好在出兵时暗箱操作。
“堂兄,虽然你说的头头是道,但咱们还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塞外胡人也不是没打进过长安,过了雁门关,突厥打入长安,不过眨眼的功夫。”
别景季叹气,虽说别景和说了些丧气话,但也的确有这个可能。
“此事我会盯着,太子有人手在军中,真要是被突厥打进关内,我会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真要被突厥打进来,陛下肯定是第一个要跑的,满朝文武到时候都要听陛下的安排。
“好吧。”别景和也知道这种事不是他们能左右的,“对了,朝廷出兵的事你通知此云他们了吗?”
此云和尚柒在西南,要说长安被攻破,西南暂时安全,但也要给信,叫人做好准备。
“还未,从长安送信,走水路都要半月功夫,近来出兵的事才定下,我还没来得及送信过去。”
“尽快送一封信,好叫他们有个心里准备,真要战乱,此云和尚柒离咱们太远,说不得就断了联系,虽说尚柒在西南有根基,但到底商贾起家,底蕴比不得世家,提前有个准备总不会错。”
照别景和的意思,是想叫此云和尚柒回长安和家里人待着的,但一想大军压境长安未必比西南安全,还是将想法压下了。
“嗯,我会叫他们做好准备,此云尚柒都是聪颖之人,知道如何护自己周全。”旁的不提,单单是此云胆大包天敢瞒着家里人做酒水生意,就知道此云本事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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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鹤县不愧是中转之地,县里青楼赌坊都比应州热闹。”别此云乔装打扮跟着尚柒进了这些寻欢作乐之所查看了一番。
“人越多寻欢作乐之所越热闹,长安都能开辟一个平康坊专门供达官显贵取乐,白鹤县不过几家青楼,几个赌坊,规模还不及平康坊内。”尚柒不大喜欢这些乌烟瘴气的地方。
“清平县的青楼赌坊都被咱们拔出了,等咱们的人到了白鹤县,是勒令他们关停还是如清平县一般,寻人错处,阖家都抄没?”
“勒令关停,然后清算,若想彻底杜绝青楼赌坊,必然一开始立规矩。”
也是古人夜生活单调,不然也不会一股脑全钻这些腌臜地快活。
“地呢?既然咱们已经打了叛军的旗帜,总能将地方豪强的地全收来了。”清平县再怎么着,还打着大历官府的名头,哪怕还有三分之一的土地捏在部分富商手里,他们也不好直接叫人交出来。
“若能买卖什么都好商量,若是不愿意,我想寻一些地方豪强的错处抄家也不是难事。”自古叛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虽约束手下兵丁不得扰民,但也不是当真心慈手软。
“还是头一次见你这么杀气腾腾的模样。”别此云当然知道起兵哪有不见血的,只是他虽处理过不少人,但都是让手里的部曲动手,自己是不曾亲眼见过血。
“尚家是农户,想要冒头,一开始就会遇上无数阻挠,手里不可能干干净净。”不过尚柒自问处理的都是恶客,倒没什么于心不忍。
“不,这样最好,等起兵后,咱们就真的没有退路了,不能心软。”
第99章
秋日气爽。
长安城外, 黑压压的大军已经集结完毕,要不说广运帝出兵心切,从和朝臣商议要出兵到下令才过去多少功夫, 就已经完成点兵准备向北面前进。
冯风坐在靠城门的里坊, 点了一壶热酒配着几个下酒菜, 听坊内百姓议论出兵的事。
出兵打仗历来都是大事, 长安城的百姓比地方百姓要敏锐些,这些日子都在讨论出征突厥的事。
“好端端,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打仗。”
“可不是,你我出生后,世道还算太平, 但咱们上一辈哪个不晓得打仗的苦, 征兵征税, 也不晓得之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咱们天子脚下,还算好的, 出了长安只有更难过的。”
“希望这次出征顺利,最好不要打了败仗。”
“冯兄弟, 你这是在笑什么?”老远传来一道声音, 冯风不必抬头都晓得是他在长安结识的人物。
“没笑什么, 不过是今日店家的酒水好, 吃了一盏心里快活。”来人底细不明, 冯风明里暗里也没少查人,但想要不惊动人, 很难往下摸。
“当真,你这话勾的我酒虫都冒出来了,店家,且给我上两盏好酒, 我先吃吃看。”来人说话豪爽,但看模样却更像是个白面书生,和粗人搭不上边。
“说来欧兄弟今日怎么到这地来了?”冯风自认为手脚麻利,绝不会轻易被人跟踪,但欧昇在这儿冒头,绝不会是巧合。
“今日朝廷出兵,我想来看个热闹,刚从城门回来想着到附近里坊寻些吃食,也免得回家开火,哪想竟然遇上冯兄弟你。”欧昇这话挑不出半点错处。
“的确是巧,我也是来看大军出征的,欧兄弟晓得,我出身西南小地方,替东家办事留在长安,见识不多。”
“冯兄弟哪里的话,我虽土生土长在长安,但也没见过今日的场面,要说见识,我一定没有冯兄弟你走南闯北见得多。”
二人相互恭维了一番,又一块吃了几盏酒,冯风酒量不错,欧昇的酒量也不小,换作寻常汉子这样推杯换盏早就倒头不省人事,但二人却眼神清明,除开面上因为喝多了冒出的酒晕和呼吸间吐出的酒气,根本看不出二人喝过酒。
一般这样的人,要不就是天生酒量好,要不就是专门练过,以防需要喝酒的时候醉了做出糊涂事。
冯风自然是练出来的,欧昇这样的白面书生也不像是能多喝的模样,更能肯定此人接近他别有居心。
只是他查不出人背后的身份,这事得送封信问问东家,最好不是长安的势力盯上他。
……
“兄长来信,广运帝已经下旨出兵了,算时间,最早年前咱们就可以动兵。”寒冬腊月其实不便行军,但西南气候虽冷,却少有下雪的时候。
“除夕的确是个攻打白鹤县的好日子。”只是有点损,毕竟这时候家家户户都在吃团年饭,突然冒出来一伙叛军入城,怕是许多人之后过年都有心理阴影了。
“白鹤县的人手不多,咱们出一百人都可以全须全尾拿下。”但打下白鹤县和控制住白鹤县是两个概念,这次动兵,少说也要三百人。
“县外豪强的地盘你我人手已经探明,到时候只要不叫这些豪强有机会逃跑,咱们就算成功。”
“不会叫他们跑了的,想来他们逃跑也舍不得家里的金银珠宝,不然孑然一身逃走,和杀了他们有什么区别?”
“此云说的不错,今日咱们出城走走,正好看看白鹤县治下村子怎么样?”对尚柒和别此云来说,县里的情况只是表明他们能有多少能用的人手,而村里的情况才能看出他们有多少可用的土地。
白鹤县能够养活这么多户人口,除开地理位置占优,村里的耕地必然也是不少的,因为白鹤县地势是西南少有的平坦地,开垦出来的田地多是上田。
亩产也比西南其他地方要高,,唯一的缺点就是大江大河不过白鹤县,少了水路的支援,不过小河是有的,江船走不得,渔船能走。
“白鹤县每年出产的粮食供给整个县城外,还对外销售不少,其中还不包括豪强名下田地的粮食,占据此地,明年换上新种,亩产粮食至少要翻一半。”粮食历来都是重要的,他们能让更多人吃饱饭,才能收服更多人的人心。
“占据白鹤县,咱们手里就有个货真价实的粮仓。”
“只是粮仓人人都觊觎,咱们趁着广运帝攻打突厥起兵,想来西南不安分的人也会争相效仿。”有野心的不光他们一家,但这个节骨眼缺个带头的,他们一出马,西南必要搅个血雨腥风。
“这不正给了我们平定西南的机会,再说没有我们,他们就不会起兵了吗?”别此云认为西南这个地方,迟早都是要乱的,只是看是小打小闹还是大张旗鼓。
尚柒没反驳,平定西南是他们造反的第一步,希望这个过程不会太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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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风在院子里闭目养神,不多时院子里就翻进来一个壮汉。
“冯管事。”壮汉进门后向院里的人抱拳。
“过来没人发现吧。”冯风瞧见人,虽五大三粗,但身手是一等一的灵活,是东家离开的时候特意分到他手里办事的人。
“没人,只是我方才过来查看了四周的情况,发现冯管事你院子外头有人盯梢。”宁垄知道冯管事一直替东家在长安探查情报,被人盯上也不是不可能。
“已经有几日了,我没查出来他们是谁的人,但多半是长安某个势力,近来我没做什么引人注目的举动,所以我想你跟一跟他们。”
冯风做事滴水不漏,就是先前挖禁军的人,也都是扫干净了尾巴,这时候东家都离开长安,他不过在长安做基础的消息收集,也不知引来了哪路鬼神。
“跟他们没问题,不过我瞧着这伙人下盘极稳,该是厉害的练家子,他们只怕不光是来盯梢的。”
盯梢是个辛苦活,一般都是派遣有点经验的人来干,像是武艺高的人派来盯梢,就有些浪费人手了。
“这样说,他们还想寻机会绑了我。”有宁垄的提醒,冯风不得不开始考虑退路。
不管盯梢是哪家势力,总归都是来者不善,东家又不可能跟长安势力合作,冯风懒得和人虚与委蛇。
所以不存在什么深入虎穴得虎子,完全得不偿失。
“应该有这个想法,冯管事要是不想被抓,还是想办法离开这里。”
“我会想办法,既然这伙人来头不小,你也多加小心,若我不幸被捕,且给东家传信。”
“是。”宁垄来得快去的也快。
冯风在院里待了片刻,想着对方就算是动手也是夜里了,他要走只有这会出门最好。
趁着时候还早,冯风先是将院子里能暴露身份的东西全都销毁,再换了一身衣裳,大摇大摆的往平康坊去。
平康坊鱼龙混杂,想要甩掉身后的尾巴,只有这里合适,再一个冯风替东家打探消息,都是在平康坊工作,为此对平康坊已然聊熟于胸。
坊门关闭后,平康坊内歌舞升平,正是开始热闹的时候,冯风进玉满楼前,特意寻了寻跟着他的人,然后一头扎进玉满楼,再不见踪影。
“跑了?我派这么多人盯一个都能叫人跑了,我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晋王大发雷霆,把前来汇报消息的欧昇骂了个狗血淋头。
“冯风狡诈,许是早就发现咱们的人在盯梢,特意去了平康坊甩掉咱们的人。”欧昇和冯风结交时间不长,但这人跟泥鳅没什么两样,半点错处抓不到不说,还有可能反手抓他们的辫子,不是好拿捏的人物。
晋王面色阴沉的在屋内走来走去,去岁长安发生了好几桩大事,他们几个兄弟都牵扯在内,当时他就觉得不对劲,仿佛他们身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
于是他彻查几次坊间被挑起的舆论,都没摸到对方的尾巴,后来还是从禁军那里寻到了蛛丝马迹。
结果好好的线索,现在人一走,就断了。
“叫人在各个城门守着,然后全城搜查,我不信他长了翅膀能飞出去。”晋王有预感,此人背后的主子必然有大图谋。
“殿下,冯风是西南出身,或许咱们也可以遣人去查一查。”欧昇和冯风相交,几次打听冯风出身,只得了出身西南,连主子是谁都不知道,不过听人口音该是没说谎。
“没有线索,咱们的人到了西南和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自然没什么区别,但他们想要在长安查一个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毕竟长安这么多里坊,不动兵挨家挨户搜查,很容易有漏网之鱼。
不过欧昇也不是傻子,晋王这时候正在气头上,他说出来,除了挨骂也没有别的用处。
“叫人尽快去办,先搜查平康坊。”
第100章
逃了一个冯风, 尚柒在长安安插的其他人倒是都没有暴露,但眼下不晓得被长安哪股势力盯上,大家伙都默契的沉寂下去。
连带着别此云的人手都收到消息, 也都安分守己在自己窝里不动。
“还好我跑的快, 不然真要被抓了去。”冯风躲在别公子手下的一处院落, 自打东家和别公子离京, 两股留在长安的势力私下也都相互认识了。
平日虽没什么交集,但真遇上事,却还是能帮一帮的。
“他们想抓你,为的是探明你背后的人,姑爷当初在长安行事虽不能说滴水不漏, 但好在姑爷身份没暴露, 外人轻易不能将你们联系在一块。”
“梅娘子说的是, 当初我替东家在长安探查消息,也特意隐瞒了身份, 眼下瞧着多亏了当初的谨慎,不然东家的身份就要暴露了。”冯风也一阵后怕, 谁能想到东家都离开这么久了, 还能叫人惦记上。
“目前你没法离开长安, 但躲在此地, 别人也发现不了, 若是有事要吩咐,可过我的手交代出去。”梅娘子与冯风共事不过几个月, 但还是认可冯风的本事,再一个公子和姑爷感情深厚,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也没什么特别要交代的,不过给东家每月寄去的信得走一走你的路子, 我的人暂时要避避风头。”
“应该的。”
“对了,我私下里遣了人手调查盯梢我的人,或许过不了多久就会到此地同我汇报情况,梅娘子得吩咐手下弟兄们一声,别自家人打了自家人。”宁垄暗查的本事冯风信得过,有了消息迟早会找到这儿来,但打架的本事就差了些。
“我会吩咐一声,想来有了此事,公子和姑爷那边多半要叫咱们多联络联络了,以防遇上事也有个去处。”
“东家和公子成亲后,本就是一家人,如今又干着大事,虽上头没有吩咐,但我早就想说咱们在长安该多来往来往。”
梅娘子但笑不语,从前他们各干各的,非是姑爷和公子不和,而是独处习惯了,加上公子也没说必须要和姑爷的人联手,自然是不想多费功夫。
眼下冯风出了这一遭事,倒是提醒两方人,他们在长安不是单打独斗,有时候必要的合作能省去不少麻烦。
……
急信送到西南的时候,尚柒和别此云已经从白鹤县回到清平县,两人将探查的情况送到山上,好叫樊泊做好出兵的准备。
只是西南还没打起来,长安却先出了岔子。
看过信,尚柒不由陷入沉思,他自然不是自大的认为天下没有聪明人看透他在长安的把戏,但事情发生这么久,他人都在西南过了大半年了才出手,未免也太后知后觉。
“有怀疑的人选吗?”别此云也收到信,知道长安有人盯上他们,面色不由的冷下来。
“长安的几股势力,往上数都是皇家的人,除非冒出来另一个狼子野心的朝臣,不然多半都指向几位皇子。”
“我也是这样认为,且我怀疑,是晋王。”
“眼下还能蹦跶的只有太子、齐王和晋王,太子先出局,齐王和晋王二选一,我也认为是晋王。”齐王傲慢自负,真要是发现他当初被禁足和兵马被广运帝搜查都是有人作祟,早就憋不住露破绽了。
“晋王阴狠,论聪明程度的确是几个皇子里最好的,去岁接二连三在长安发生的事合在一块看,的确容易看出端倪。”他和尚柒都信长安盯上他们的是晋王,真相多半也八九不离十,“咱们是放任晋王还是斩草除根。”
“我自然想将祸患斩草除根,但难保晋王不狗急跳墙,察觉咱们的行动后拉太子和齐王下水,左右长安翻年后,多半不太平,且放任他一段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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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
北面的大雪下的越发大,边关的将士们夜里挤在一块相互取暖,才没叫冻死在营帐内。
这次出兵的大军中,不少是江南人,没在江北呆过,更不说北面的冬日,几乎都扛不住冻,在营地发起了高烧。
当初出兵户部粮草批的干脆,但其他军用物资却是能克扣就克扣,更不说药材这样要量大的物资,长安的种植园要供应整个长安,分到军营的药材少之又少。
为此仗还没开始打几场,大历这头就先有了非战事损兵,突厥那边也看出大历势微,去岁和今年草原都有不小的灾情,今年冬天眼瞧着雪降的也大。
牛羊能活下来的不多,想要熬过这个严冬,从大历这头谋求物资成了唯一的选择,正巧大历也发兵突厥,两方人马几乎默契的开战。
大历这头的将军没经验,对上草原的骑兵,几乎节节败退,要不是驻守边军的将军出马力挽狂澜,早被攻破了城池。
眼下正处于僵持,大历这头也吃了几个败仗,但没有丢失城池,领兵的将军便压下了这份军情,刻意不向长安那头汇报。
只是眼看着要翻年过去,再没点成绩,只怕朝廷那些大臣又要闹了,毕竟出征一日消耗的粮草就不计其数,这样拖着,别说打上一年,怕是半年国库就要撑不住了。
显然朝廷大臣也的确忧虑这次出征会变成持久战,已经有人在朝廷之上高呼停战,奈何广运帝不见棺材不掉泪,力压所有反对的声音,要这场仗继续打下去。
“太子殿下,这仗继续打下去对咱们来说不是好事,私下里还是劝一劝陛下,早日鸣金收兵才是。”
太子府上的幕僚每个都忧心忡忡,他们并非是对边境担忧,而是怕广运帝这么一闹,突然死了留个烂摊子给太子,最后收拾的还不是他们。
“我劝?父皇什么时候能被劝动,今日朝臣就不会担忧北面战事。”太子幼年还能和广运帝有几分父子亲情,但随着年纪越大,他对皇位越觊觎,而广运帝对孩子越忌惮,那点本就没多少的父子亲情早散的一干二净。
这时候太子敢反对广运帝的意见,只能叫广运帝厌弃他,说不得人一时糊涂,还要想着废掉他的太子之位。
“可战事继续拖延下去,除开损耗国库再没其他好处,陛下这次一意孤行,最后还不是要太子殿下你来收尾。”
太子不语,他当然知道真要是战败,对他来说不是好事,可眼下也没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让他父皇停下战事,又不损害他的利益。
“或许叫别老大人出马?别老大人从前是陛下的伴读,能劝动陛下两分。”
“不成,朝廷里谁不晓得别家是我的人,太傅出面和我出面有什么区别。”太子几乎怒视提出意见的幕僚。
“是臣失言。”
“殿下,或许咱们可以考虑叫当初撺掇陛下的人劝一劝陛下。”这些奸佞别的不会,溜须拍马却是再擅长不过,既然当初能够挑起陛下对出兵的兴趣,如今肯定也能劝陛下鸣金收兵。
太子冷哼一声:“那群父皇养在身边的应声虫可不会听我的话。”
“太子乃储君,他们不听话有的是办法叫他们听话。”幕僚说着做了个杀的动作。
太子沉思,他早就看父皇身边那□□佞不顺眼,奈何他们得父皇宠爱,轻易不能动,不然得罪了人私下里在父皇跟前说些坏话,指不定会影响大局。
为此太子都忍着怒火与这些人打好关系,谁料这伙人眼高于顶,储君放下身段结交都不给面子。
“你能保证他们不会因为我的威胁去父皇跟前告状吗?”
“殿下放心,只要这□□佞还有看重的人,咱们就能拿捏他们的软处,从前殿下想着和平相处忍让他们多时,眼下是该叫他们晓得什么叫礼仪尊卑。”
闻言,太子自然心动:“此事或许先与太傅他们商议一番,再下定论。”
“殿下此言差矣,别老大人一惯叫殿下忍耐,告知了老大人,怕会阻碍咱们行动。”显然东宫属臣之间也有明显的竞争。
别家因为家世名声一直稳稳站在东宫之首,下面的人想出头必然要越过别家,可无权无势,想要办到几乎不可能。
终究太子被说服了,不管如何,他可不想从父皇那里接手一个烂摊子。
别家暂时不知太子将要进行什么举动,而是几乎闭门不出。
“之后的朝堂肯定会因为要陛下收兵,闹的不可开交,此事记着,咱们只当旁观者谁也不要参与。”别泓在书房向家中子辈孙辈吩咐。
“只怕其他人没那么容易放过我们。”别洵松面露难色,这种大事他们即便不想表态,朝廷里其他人也会拉着他们入局。
“实在不行就称病,我了解陛下,只要他下定了决心的事,几乎不会改主意,咱们若这时候出面,必会被秋后算账。”
“那是否也要叮嘱太子一声。”
“太子那边我去说,你们去他不会放在心上,眼下战况未明,出面喊衰只会适得其反。”
别泓捋着胡须,等着结束这场闹剧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