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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作者:妄别管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71章


    日上三竿。


    尚府的几位主子少有晚起来的时候, 年纪小的尚乌桕或许还有贪睡的时候,尚柒和尚南枝一惯守时,到点就醒。


    今个儿三人都没起来, 不过府里做事的人一惯知道几个主子好伺候, 也不会贸然去打扰。


    东家院子里一般只有几个做洒扫活计的人过来, 但昨个儿东家成亲, 新郎君带来了不少陪嫁的人,光看模样个个标志,不愧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且府里一直没有个主事人,平日有什么事都是看三个主子谁在府里,好容易等到了主事人, 下面做事的人也都想和新郎君的人套套近乎。


    琴砚作为掌事, 在别府能将梧桐苑打理的井井有条不说, 还能在府里各个院子都安插公子的耳目不被发现,可见其本事, 这会要打理一个没多少人伺候的尚家更不在话下。


    只是公子还没出面,他不能越俎代庖先吩咐, 但凡遇上套近乎的只笑一笑并不应答什么。


    幸好尚东家、不对该该改口叫姑爷才是, 幸好姑爷家伺候的人还算老实, 并没有哪个冒头闹出什么乱子。


    “琴砚哥儿, 厨房的宋娘子差人过来问, 主子们的饭什么时候送去。”


    洞房花烛,起晚了也是常情, 只是一般娘子郎君嫁过去,都要考虑第二日给公婆奉茶,起晚了少不得落人口舌。


    而尚府,上头也没个长辈, 不说新婚第二日需要奉茶,就是日后,也不必早起请安,甚至连个亲戚都没有,平日清闲的很。


    这样的人家其实不太能入世家的眼,毕竟家里也没有谁能帮扶一把,可对姑娘哥儿来说,却是再自在不过。


    “再等等,昨夜屋里的动静后半夜才停下,不到午时估计两位主子醒不过来。”


    “诶。”


    琴砚在外头院子候着,屋里尚柒抱着别此云睡的很安静,也不知是谁先动了动,惊醒了身旁的人,以至于二人几乎是同时睁开眼。


    只是比起尚柒睁眼立刻清醒,别此云还会迷糊一会。


    等反应过来自己既不在梧桐苑也不在清闲观,而是在尚柒怀里的时候,别此云将脑袋埋进尚柒的脖颈处。


    “昨夜喜烛燃着,又不是没看见,这会怎么还要躲我?”尚柒没忍住笑,想着昨日明明是人先大胆,怎么早上起来胆子又缩了回去。


    别此云不作声,当自己是个鹌鹑。


    “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尚柒说着将手伸到此云的背后,轻力道的替人揉着,他是大夫,洞房这档子事就是没吃过猪肉也是见过猪跑的。


    昨夜用的脂膏都是他亲自调配,只是想着他们怕是没那么快的进度,都没来得及问此云喜欢什么味道。


    “腰酸,胀。”别此云好不容易吐出几个字,音量也极小,要不是两人挨的很近,尚柒都不一定能够听清楚。


    “我先替你揉一会,然后再去取药膏替你上药。”尚柒半坐起来,将人放到自己怀里。


    “我自己来。”别此云抬起头,脸色不见红晕,若不是刚才做派半点看不出人竟然害羞了。


    “昨日……”


    “停,别说你见过了,办事和不办事的状态不能混为一谈。”青天白日口上花花还成,其余事他得缓缓再接受。


    “所以待会沐浴也不能一起?”


    “你我一起沐浴,我得洗到什么时候去?”别此云懒散的说着话,同时动了动身体,示意尚柒看看自己什么样子。


    要不说年轻火力旺盛,昨日两人初尝滋味,没轻没重的做了许久,但一觉起来不光没觉得累,还精神抖擞。


    “我也不是一定要泄火。”尚柒无奈,早晨,又有温香软玉在怀,他没动静才奇怪。


    “不难受?”别此云知道尚柒一贯是体贴,他今个儿是不成了,尚柒绝计不会胡来,但这么挺着也不是办法。


    “你再问我就要改主意了。”尚柒说着拍拍人的后腰,“我去取衣服,待会先去沐浴,然后再吃午饭。”


    “嗯。”别此云没什么力气,他的体力必然是不如尚柒的。


    等尚柒穿好衣服,先是出门吩咐了一声,才替别此云穿好衣服,将人抱着去隔壁沐浴。


    一番收拾下来,两人都已经饥肠辘辘,算时间足六个时辰没吃饭了。


    “两个小的只比咱们早起半个时辰,但耐不住饿,先吃饭了。”尚柒解释了一句。


    “吃完饭我肯定要见见她们,见面礼我都准备好了。”


    “是什么?”


    “一个金算盘,一个金药箱。”投其所好的同时又展现财大气粗,毕竟金子谁不喜欢。


    “算盘能打吗?”在尚柒看这两样都是中看不中用,毕竟无论是南枝还是乌桕做事的时候都不能随身带着,不然有人瞧着起歹心就不好收场了。


    “能,虽然只能当摆件,但在家里用一用也没什么的。”


    “那她们一定喜欢。”以尚柒做兄长的了解,南枝乌桕都是十足的小财迷,能得金子打的东西,哪怕用不出去,每日光是看看都能乐的找不着北。


    用过饭,两人总算是出了院子,尚府别此云来过多次,已然记住府内的路,尚府的宅邸自然是比不上别府的院子,但家里一共也没多少人,能够住的开。


    “要是世道太平,这样的日子也不错。”别此云突然感慨。


    “世道太平,就是寻常百姓日子也不错。”哪怕吃不饱穿不暖,至少不用担心性命之忧,日子也有盼头。


    “礼县的百姓日子怎么样?”说来,别此云很少问尚柒西南的事。


    “比一般百姓的日子要好过一些,我在礼县置办了这么多产业,都需要用人手,若是还不能叫礼县的百姓日子好过一些,岂不是半点希望没有。”这个希望自然是造反的希望。


    “实业兴国,但想要大部分百姓投入工坊,粮食收入需要跟上。”


    “眼下咱们能弄到的只有双季稻,大历不过五千人口,双季稻引进,可以养活再多一倍的人口。”


    “但等人能吃饱饭了,人口不会只翻一番。”自古以来,讲究多子多福,就是农户家,也是能生多少生多少。


    固然有没法避孕的缘故,但在追求生孩子这一块,大部分都秉持这个观念。


    “人口红利有利有弊,眼下肯定是弊大于利。”


    “你我行策,需要谨慎,等到了应州你管辖的县城,咱们想法子先试点。”


    “我也是这样想的。”


    说话间,两人到了前厅,只见两个小的规规矩矩坐在两旁,连衣裳都比平日穿的要庄重,叫穿着随意的新婚夫夫二人有些汗颜。


    好在两个小的完全没发现什么,只有些偷偷摸摸的盯着两人看,叫尚柒和别此云互相望了望对方。


    脸上正常,脖颈也正常,没留下什么痕迹,就算有也都在衣服下面。


    “不过来和你们别哥哥说话吗?”尚柒率先开口,两个小的再不矜持,过来缠着别此云说话。


    琴砚带着两个健妇取来见面礼,送到两个小的跟前,都不必说话,两个小的就开始吱哇乱叫。


    下午尚柒跟着别此云陪着南枝乌桕玩闹了两个时辰,就回院子享受二人世界了。


    “平日在家,你都做什么?”


    “办事,看书,也没什么别的娱乐活动。”主要是尚柒在长安也不认识几个人,想玩也玩不开。


    “靖恭坊的马球场你没去过?”


    “马球场自然是要去打马球的,我虽会骑马,骑术也还将就,但没打过马球。”


    “我也不会,等回过别府后,我们去清闲观怎么样?”


    “时下天冷,清闲观在山里只会更冷,不怕冻着?”


    “以往我也在山里待到十一月,许久没回清闲观,还有几分想。”打替祖父贺寿回长安后,别此云就没再出过长安。


    “那好,你是想我我们二人去,还是要带南枝乌桕?”


    “若南枝乌桕得空,跟着去也行,虽说咱们只去小住几日,但将两个小的丢在长安,真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就说上回吕公公的事,若非南枝急中生智,猜出尚柒是去别府提亲吓住了吕公公,后果不堪设想。


    “我若离开,自然会叫谢琅帮忙盯着。”


    “谢琅知道你将他当保姆了吗?”别此云想着长安谢家少爷有朝一日也有替人看孩子的时候。


    “你不说我不说他就不知道。”两人不厚道的笑出声。


    “说来,谢琅送了咱们两份贺礼,等他成亲那日,我们也得还两份才是。”


    “他什么时候成亲?只听你说过他定了亲。”谢琅比尚柒年纪要大,按说定了亲该成亲才是。


    “我没细打听,改日见他你可亲自问问他。”别此云也当谢琅是朋友,除开最先合作的时候调查过谢琅,再没做其他事。


    世家间定亲没成亲的缘故很多,有定亲姑娘哥儿年岁小需要晚几年,有病了只能拖延,还有对方家中长辈逝世,需要守孝,谢琅属于哪一种就得本人亲自说了。


    “等从清闲观回来,咱们在客似云来请谢琅吃饭再问。”


    “好。”


    第72章


    三朝回门。


    尚柒和别此云轻装简行, 一早到别府的时候,苏怡然带着张青浣已经在院里等着了。


    别洵松和别景季自然也告了假,别泓辈分大, 倒不会为了小辈耽误正事, 只吩咐了别洵松好生招待。


    近来东宫事多, 前些日子陛下见东宫皇孙无人照顾, 亲自替太子定了一桩亲事,虽人选太子不大中意,但对东宫也有助力,总好过真娶一位大世家的公子贵女回来,踩陛下的底线。


    只是别泓没想到的是, 吏部同僚上值时突然过来寻他。


    “别老大人, 科举得中的学子官位下来了。”


    别泓是知道孙婿得中状元, 也是因为这点他极满意大郎挑选的孙婿,几乎只过了耳朵亲事就成了。


    “是安排在翰林院还是东宫?”按别泓的意思, 孙婿必然是不去做校书和太乐丞的,东宫正字最佳, 八品官又为太子做事。


    不说得不得太子青睐, 但比起太常寺前途肯定更好。


    “别老大人还不知道?”同僚一脸迟疑, 似乎此事有隐情。


    “知道什么?”别泓皱眉, “莫不是柳家认为我孙婿名次高过柳确, 托人向你们施压了。”


    别家是比不上柳家,但无冤无仇, 为这点小事得罪别家,柳家未免过于小肚鸡肠了。


    “非也,柳家没出面,是太子出的面, 定了西南应州清平县县令位置给尚柒,已经过了陛下的眼,年后就要赴任。”


    “什么!”别泓闻言猛的站起身,从没听过科举状元还外放去做官的,便是从八品升到七品,地方和中央能一样吗?


    “看来老大人你是真的不知道,我得了消息就过来告诉你一声,想你有个心里准备,且莫要声张,此事陛下那边点了头,你我已经回天乏术。”


    别泓之后已经听不见同僚说了什么,只呆呆愣在原地好一阵才回过神。


    西南,太子为何要将尚柒安排在西南,是为了监视平王,还是为了监视西南守军。


    朝中这样多人为太子效力,为何太子独独选了一个刚入仕的尚柒委以重任,当真是看重,还是报复之前别家叫太子丢了颜面。


    ……


    “此云往日也不是没离过府,但打成亲后,娘就一直心不在焉,今日瞧着才好一些。”别景季和尚柒站在一旁,见娘三在那头说话。


    “若岳母日后想此云了,只管去信尚府叫此云回来住就是。”


    “我自然知道你不介意,但年后,你们就要离开长安,没个三五年很难再见。”别景季说起这事,难免伤感。


    此云太过大胆,竟然背着家里经营酒水生意,还被陛下盯上,眼下长安局势瞬息万变,此云是万不能留下来的,可往日去清闲观也不过一日路程,想见便见,西南一去千里,几乎没有见面的机会。


    这话尚柒没法接,因为去西南别说三五年,就是六七年都不一定能回来。


    “家里其他人知道吗?”


    “上面还没定,不过也快了,就在这几日,到时候你和此云先避开家里,等我安抚好再登门。”这头此云才出嫁,那头就说此云年后要和尚柒离开长安,家里长辈哪个受得住。


    就是亲爹他都没敢透露。


    “我会的,长安虽然离西南远,但我时下有些生意也在长安,每月都有来往商队,到时候送信也方便。”


    织坊入冬后,产出的羊毛衣在长安也有了销路,到底是天子脚下,能舍得花钱置办冬衣的百姓比过其他地方,两季攒下的羊毛衣,除去给南边过来的何布商一批货,余下已经卖的七七八八。


    和谢琅此云分过账,也是一笔不匪的收入,马上要入十二月了,天气更冷,来卖羊毛衣的人越发多,织坊那头都快要忙的冒烟了。


    “我听此云提过,是你与谢家儿郎一同置办的织坊卖的羊毛衣?”世家也做生意,且天下大部分生意都是世家在经营,说是看不起商户,也不过是商户没底蕴,不然光靠朝廷发的那点俸禄,连家里下人都养不活。


    “不错。”


    “能在长安置办些产业也好,日后你和此云归长安,也能有些家底打点。”


    尚柒只点点头,等他和此云再回长安,估计用不上他打点别人。


    下午。


    尚柒和别此云才离开不久,别泓就气势汹汹的回府,一回来就叫了别洵松和别景季到书房议事。


    说的什么事外人不知道,但守在书房外的下人被吓的不轻。


    要说别家一家子文人,平日为人处世都是温和有礼,就是生气也不过厉声斥责,少有动刀动枪的时候。


    在别府做事的下人,只要老实本分,到了年纪赎身出府也能攒下一笔钱,无论是做点小生意还是购置田产,都能安稳度日。


    难得见书房几位主子生气摔东西,可不把门外的下人吓的不轻。


    “太子究竟是要我别家如何?尚柒才和此云成亲,他就迫不及待的要将二人赶出长安,莫不是还惦记此云没有嫁给他不成?”


    别洵松并不喜欢攀附权贵,尤其是拿姑娘哥儿做筹码,莫说儿婿是太子,就是皇帝他也不愿意,便是当初没给此云选好夫婿,太子提亲他也是会想办法推辞的。


    “休要胡言,这话也是你能说的。”别泓谨慎,太子虽不成器,可有些话作为臣子却是不能讲。


    “父亲,非是我以下犯上,而是此事太子办的本就不地道,先是看中此云,想要此云嫁给他做太子妃,替他养那痴儿。


    亲事不成,还污蔑咱们瞧不上他,随意选了个儿婿寻咱们麻烦,这会儿又要将此云和尚柒送去西南。


    如此种种,太子可有将我别家当做左膀右臂?”


    别泓不言,这几桩事的确能看出来太子没将别家放在眼里,挥之即来呼之即去,是个人都受不住,更不说别家这等自尊心强的世家。


    “别家门楣不比萧谢这等世家,陛下虽然指了咱们做太子的后盾,但太子更心仪大世家。”别泓哪里不明白太子的心思。


    “若他心仪,何不选个大世家联姻。”别洵松自认为站队太子后,从不曾拖过太子后腿,甚至有时太子才是拖后腿的那个。


    没有别家,太子早就在党争中被几个兄弟吞吃殆尽,莫不是太子当真以为自己一路有惊无险,是自己的本事不成。


    “父亲,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吗?”


    “已经过了陛下的眼,这会想改也没法子。”别泓如何不想插手,将尚柒留在长安,但太子做事实在不留余地,过了陛下的眼,除非陛下改变心意,不然他们做臣子的除了听令再没其他办法。


    别洵松挺直的身体耷拉下来,尚柒要去西南,此云必然要跟着去,夫人又如何能舍得此云千里迢迢离开。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咱们能做的只是替尚柒和此云多筹备,我在西南也有学生,等我去几封信,叫他们平日里多照顾照顾。


    如此等三五年,咱们在长安暗中使力,将尚柒调回长安。”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我知道了。”


    别景季一直在一旁没作声,听父亲和祖父的谈话,他其实想说是他私下寻太子办的此事,又怕父亲祖父追问原由。


    此云经营青麦酒的事,他是不打算告诉任何人的,不是说他信不过父亲和祖父,实在是父亲和祖父和东宫靠的太近,万一太子知道此云是青麦酒背后经营的人,难保不跟陛下一样盯上此云。


    眼下别家因为此事怪罪太子,但明面上绝对不会对太子怎样,因为太子是君,别家是臣,为臣者必要受些委屈。


    且别家和太子牵连太深,已经没法从棋局中全身而退,不到鱼死网破的地步,别家和太子的关系断不了。


    隔日,圣旨就送到尚府,当事人没有表态,但在长安却引起了轩然大波。


    今年科考登榜的唯一白丁竟然被发配到了地方,柳确作为榜眼,进了翰林院,有柳家在背后撑腰,不过三五年,必然入六部做事。


    “先前门庭若市,旨意一下来便门可罗雀,长安世家见风使舵的本事我也是见识了。”尚柒在院子里把玩圣旨,叹人心不古。


    要说一般人家接了皇帝的圣旨,必要好好供起来,尚柒就没这个规矩,若不是圣旨太大,尚柒都要将其当折扇在手中转动。


    “难得清净还不好,莫不是你还怀念上门说媒的日子?”别此云可是知道,打尚柒冒头后,不少媒人登门,大部分是打尚柒弟弟妹妹的主意,少部分心怀鬼胎,借着给尚柒弟弟妹妹说亲的由头,想要给尚柒纳妾。


    “也不算怀念,但有时候闲的无聊,有人登门唇枪舌战一番,也当解压了。”时下媒人个个嘴上功夫了得,黑的能说成白的,能在争吵中占上风也是趣事。


    “定了二月到任,一月咱们就要从长安启程。”幸亏西南的水系冬日不结冰,船也能照常走。


    “还有一个多月,来得及。”说着,尚柒就打算给西南去信,他要回去了。


    第73章


    “清平县?”蔺肃收到消息, 得知东家竟然到清平县任职,一时间也难免惊讶。


    西南之地,越靠近西南, 自然也是越穷困的, 因为多山, 和中原腹地来往不便。


    应州在西南靠近中原之处, 虽比不得锦官城,但也比边关之地富裕。


    清平县名声不显,毕竟应州名下县城多若牛毛,巧就巧在兵营不偏不倚在清平县和黄谷县之间。


    “许是巧合,县官六年一换, 应州名下的县城大部分任职官员还未到期, 能选的县城实在不多。”宋月隐从礼县过来, 闻言道了句巧合。


    “二月到任,东家坐船过来, 多半二月初就能到,咱们要在二月前布置好清平县。”一个小县城, 县官连带着府兵也没多少人, 不过有句话好说, 强龙不压地头蛇, 想来清平县的原住官, 不一定服气新县令。


    东家本就事务繁忙,哪里能叫人到了县城还要收拾地头蛇, 恰巧他们有在礼县收拾地头蛇的经验,距离二月还有一个多月,正好替东家把扔料理了。


    ……


    “去西南,是你们的主意, 还是太子的主意?”谢琅面色不佳,似乎没想到闹出这一档子事。


    “是我们的主意,当然太子肯定是乐意有人去西南为他盯梢。”尚柒对谢琅坦诚,“你也知道,青麦酒之事迟早是个大雷,有朝一日炸开,我们不在长安还好,一旦在长安陛下那边必不会善罢甘休。”


    “我看陛下久久未行动,还以为他已经放弃了。”


    尚柒摇头,广运帝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眼下不过是正事拖延了他的步子,只要广运帝一日还想攻打突厥,那么钱财就是他需要解决的心腹大患。


    “也好,你和有钱离开长安,能保一时太平,躲几年风头再回来,也不妨什么。”尚柒到底年轻,去地方历练几年,回到中央有别家在背后撑着,必会顺风顺水。


    只是他朋友不多,一下去了两位,多少有些惆怅。


    “正是这个道理,不过我瞧着你无心官场,等我去应州安顿好,平日无事可去西南走一趟。”


    “去肯定会去,长这么大,除了回谢家祖地,几乎没去其他地方游历,若你在西南安顿好,只管来信,我便收拾包袱寻你和有钱玩乐。”


    也是谢琅家大业大,出门在外不必担心人身安全,一般人还真没这个魄力。


    “你若来,我和此云自然好生招待,说来,我们一去几年不归,原说要吃你的喜酒,现在怕是不成了。”


    不管谢琅的未婚对象究竟什么原因没和谢琅成亲,总不会叫谢琅再单五六年光景,喜酒他们是吃不上了。


    “喜酒吃不上,贺礼记得送就是。”谢琅并不在意,世家之间的联姻,不过看门第是否匹配,当真要说有多喜欢是没有的。


    像是有钱和尚柒这样情投意合的,十对里有一对都是多的,所以他对亲事并不怎么看重,等那日他娘开始催他了,再应就是。


    “这个自然,我和此云到了西南,必着手办这事。”


    “你们打算怎么去西南?”


    “打算走水路,陆路辛苦,我怕此云的身体撑不住。”


    “是别家安排船只,还是包船?”世家做生意,肯定少不了走水路用的船只,比起包船自家船用着更方便。


    “此云的船,他的生意多,需用江船运货去各地,只腾空一只货船略微改造就成。”尚柒的生意都在西南,船自然也是有的,毕竟比起陆路,水路运输的确更快,不过他的船都在西南。


    “我竟然忘了这一茬,你们既然安排好我就不插手了,等年后你们走之前我在金玉满堂办个送别宴。”天下无不散之宴席,谢琅早就懂这个道理,就是家里亲人都有天各一方的时候,更不说朋友。


    “我这一走,金玉满堂的霸王餐便要少吃不知多少顿。”


    “且攒着,等你和有钱从西南回来,想吃多少都成。”


    “得谢少爷吉言。”若能再回长安,就说明他和此云成功了。


    谢琅一走,尚府却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外客。


    “还请东家救命。”汪氏泪眼婆娑,一进尚府大门见着尚柒就往下跪。


    “汪娘子先起来,可是遇上什么事了,且先说说,不必下跪。”尚柒将汪氏扶起来,汪氏的身体不好,大喜大悲都是大忌。


    “东家,且跟我去一趟家里吧,当家的眼瞧着不成了,长安能请来的大夫我都请了,实在不得已才求到东家头上。”汪氏也是没有办法,不然如何敢登门求到尚柒头上。


    前些时候才见过樊泊,如何就不成了?但眼下不是继续问话的时候,他只吩咐了人去取药箱,再请张阿大驾好马车,去樊家一趟。


    马车上,尚柒细细问了汪氏樊泊怎么了,才知道前些日子军营闹了一场事,原本禁军的兵丁和新来的兵丁打起来了,规模不算大,被上面的军官压了下来,才没外传。


    但樊泊倒霉,打架的兵丁里有他得人,几个上官里又有看樊泊不顺眼的,便下令严惩,挨了军棍。


    行刑的兵丁是新来的,自然和樊泊不对付,下手狠了人当即爬不起来,还是同樊泊交好的兵丁将人送回来。


    当时请了大夫也上了药,奈何不过几日就烧了起来,时下发热是大病,又请了不少大夫,喂了不少药都没将热退下去,眼瞧着不成了,汪氏才求到尚柒跟前。


    幸好上次汪氏过来看病门房还记着,不然也不会这么顺利放她入府。


    听了汪氏的话,尚柒大抵知道樊泊可能是感染了,眼下一个豁口都能死人的时代,樊泊后背必被打的血肉模糊。


    他手里能治感染的药物只有一种,纯度不高,一般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动用。


    “汪娘子,我这里给你透个底,你说的病症我大抵清楚了,我手里也有一味药可以试试,但这药只能赌一赌,若成便能活命,若不成,我也回天乏术。”


    “东家且放心治,若是当家没活只当没这个运道,若是能活更是捡回一条命,此后我便叫当家当牛做马来报答东家。”已经到这个节骨眼上,汪氏哪有不赌一把的道理,赌了还有命,不赌只有死。


    “我自不会挟恩图报,等樊兄弟日后醒了,还了药钱就是。”神仙丸虽在这个时代能被称为神药,但说起来成本没那么高。


    汪氏还要说什么,马车正好停了,尚柒拿着药箱下车,进屋后见着樊泊的伤口,果然如他猜测的一样,眼下光用药是不成的,后背的伤口还要处理。


    “汪娘子,且烧一锅热水来。”


    “诶。”


    整个樊家匆忙动起来,连带着两个年岁不大的孩子都在床边守着,见娘请回来的大夫给爹处理伤口。


    直到纱布裹上伤口,尚柒才得空休息。


    “隔两日就须得换药,前几回换药我都会过来查看情况,这两日能把烧退下去,一切都好说。”


    “多谢东家。”汪氏说着又擦了擦眼泪,她这几日跟个无头苍蝇一般,眼下终于能松口气。


    “汪娘子你身体也不好,大喜大悲伤身,这几日药也要按时服用,若是感觉累也别强撑着,休息一会不当什么。”真要是累的起不来身,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如何顾及两人。


    “东家说的是,我一定按时服药。”


    得了话,尚柒也不再说什么,便收拾好东西离开,回到府里,就见此云正在院子里等他。


    “听琴砚说,汪娘子寻你去看病了?”


    “嗯,樊泊伤口感染了,高烧不退,长安的大夫没有办法。”


    “救活了吗?”


    “我手里的药都是土法制备,纯度不够,只能看运气。”尚柒是不敢说一定的,“这几日我都会去樊家看看情况,若不成结果也很快。”


    “樊泊在军中比武都是头名,如何就受了伤?”尤其人是禁军,又久居长安,不该遇上什么歹人才是。


    “军中争执,樊泊作为小队领头挨了军棍,打的人下了死手,若非樊泊身强体壮,只怕早撑不住了。”军棍,真下狠手二十棍都能将人打的半死。


    别此云大概了解了,然后摇头:“广运帝将江南的军队这么安排进禁军,没有哗变都是好的。”


    “只怕是两军争斗的下马威,当真哗变,他们有几个脑袋能掉。”至于樊泊,不过是两军对垒的牺牲品。


    “这几日你多上上心,家里的事有我操办。”他们打定了去西南后,就在处理长安的产业,可以说也忙得不可开交。


    “嗯,我瞧着樊泊若是能救回来,说不得也能叫他改变心意。”说来也巧,再有一个月他便要离开长安,樊泊若是等他走了再受伤,只怕是没命可活。


    “挟恩图报可不好。”以樊泊的性子,尚柒救了他的命,真要他跟尚柒造反,樊泊为报恩说不得也就同意了。


    “非也,经此一事禁军樊泊是不能回去了,如此改注意投奔我也是理所当然。”


    “有理,若樊泊当真改主意,说明天命在我们身上。”


    “不许封建迷信。”


    第74章


    “军营闹的乱子我还真没听人说, 东家既然过问,等之后我遣人去打听打听。”冯风撬了一波禁军墙角,就没在和禁军接触, 谁料竟错过这样的大事。


    “私下打听就是, 军中生乱是大忌, 只怕消息还压在营里, 除去当日的武将旁人大抵都不知情。”


    广运帝肯定是不知情的,不然早就大发雷霆,禁军是护卫长安的兵马,若是生乱岂非将天子安危置于险地。


    “是。”冯风得了令悄摸去了平康坊,莫说长安的世家少爷常来, 军中凡是有点官职能捞油水的武将也是日日光顾。


    想要悄无声息的打听消息, 平康坊是首选。


    如此蹲守三日功夫, 冯风才从一个醉酒的武官嘴里知道来龙去脉,原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过是军中比武之际,江南过来的新兵不守规矩, 伤了原本禁军中人。


    按说比武场上受伤, 也算不得什么, 偏偏两股人打见面就不对付, 原本禁军中的兵丁见自己人受伤, 再忍不下去,撸起袖子就和江南过来的兵丁打起来了。


    亏得那日是樊泊值守, 身手了得,平日在军中也有几分威望,不然两边这么一打,必然会演变成群斗, 真要是引起江南兵丁和禁军人马大范围打起来,朝中武官有一个算一个都要挨罚。


    偏樊泊吃力不讨好,事后被营中一个上官抓了顶包,说是樊泊管教不力挨了四十军棍不说,还让江南过来的兵丁动手。


    这下可是彻底把禁军的人得罪了。


    “我瞧祸根是埋下了,若没个厉害的人物调节,日后别说上战场,只怕护卫长安这等寻常事都做不好。”不是冯风看不起禁军的人,而是这事办的不地道,有错在先的是江南的兵丁,最后挨罚的却是禁军的人,不是打了原本禁军的脸吗?


    不管下令的上官究竟是想拉个替罪羊,还是看不顺眼樊泊,梁子反正是结下了。


    “广运帝自幼宫中长大,论帝王心术阴谋诡计他或许还擅长,论行兵打仗,只怕不比三岁小儿强到哪里去。”


    广运帝真有军事能力,就不会被人一吹捧就想要攻打突厥,依尚柒看广运帝要是老老实实的在皇位上颐养天年,说不得大历还有几十年国运。


    真要是动兵,不出几年,必有亡国之相。


    “那咱们要不要推波助澜一把?”冯风是瞅准机会就想给广运帝使绊子。


    “不必,军中的事别插手。”他们马上要离开长安了,军营出事或大或小,万一提前挑起了争端,对他们来说不是好事。


    “是。”东家这么说,肯定还有他的道理,“对了东家,樊兄弟情况如何?”


    “烧暂时退了,若之后情况不恶化,一个月就能下地。”樊泊运气实在不错,自然了也有这个时代的人没用过抗生素的缘故。


    “那,樊兄弟有说……”


    “有说,等开春后,他们一家会跟我们的船一块去应州。”樊泊倒戈在尚柒的意料之中,只是原以为樊泊醒了会再挣扎挣扎,结果人头天醒了,第二日他去换药,就说愿意一家去西南安顿。


    正好跟他的船一块走,汪氏的身体也不必走陆路颠簸。


    “合该如此,长安禁军已经被武将世家把持,寻常百姓哪怕再厉害也没有出头的机会,不说樊兄弟,就是禄石兄弟当初在军营也吃过不少瘪,可见有多少将才叫禁军埋没。”


    “禁军常年在长安,平日也就兼顾巡逻,没有机会挣军功,下面的人自然没本事往上升。”要不封建王朝到了一定年限就会崩溃,本质上还是资源固化,需要重新洗牌分资源。


    ……


    十二月末,正值除夕。


    长安连续几日小雪,各家房屋上都积了一层薄雪,地上的雪就厚了,尚乌桕和尚南枝两个玩心大起,竟一早起来堆了好几个雪人在院子里。


    “好了,进屋烤烤火,湿衣服穿久了容易头疼。”尚柒见人玩的差不多了,招呼人进屋。


    “阿兄再等等,我寻两粒石子给雪人做眼睛。”尚乌桕冻的双手通红,人却精神的不得了。


    “四个雪人,两大两小,这是堆的我们?”别此云从头到脚都裹了厚厚的衣裳,脖颈的羊绒围巾更是暖和。


    “应当是。”


    “西南有雪吗?”


    “高山有,其余地方,冬日可能会下几场小雪,但少有能堆积的时候。”北面的气候更冷,冬日一场大雪,整个长安都银装素裹,瞧着是好看,但对一些房梁不成器的屋子来说就是坏事。


    每年冬日,长安都有大雪压塌房屋的事故发生。


    “阿兄,快给我倒杯热茶暖暖手。”尚乌桕给最后一个雪人按上眼睛,就兴匆匆的跑回屋,双手靠着火盆反复烤。


    “毛毛躁躁,也不怕摔倒了。”尚柒给两人倒热茶,比起乌桕,南枝一直不紧不慢,陪着乌桕堆玩雪人也是慢腾腾的走回屋,不过瞧人接过热茶的速度,也晓得是冷坏了。


    “西南不见这样的大雪,头一次见,我和阿姊当然控制不住,反倒是阿兄半点都不感兴趣。”尚乌桕愤愤不平,阿兄自幼也在西南长大,肯定也没见过这样的大雪。


    “君子不喜形于色。”


    别此云闻言挑眉,这话骗骗小孩子还成,可骗不过他,说不得尚柒是上辈子见雪见多了,方才不足为奇。


    “好了,我瞧你们衣裳也湿了,也别用火烤,干脆回去换一身,正好叫厨房送饭过来。”


    “的确湿漉漉的,阿姊我们走。”尚乌桕抖了抖衣裳,冬衣太厚,他个子还没拔高,穿在身上跟个圆球似的。


    两个小的一走,别此云就站起身:“我们也去玩玩雪?”


    “方才怎么不和南枝她们一块玩?”尚柒虽然这么说,但也跟着起身。


    “年岁大了,自然不好意思和小孩混在一块。”


    “也堆雪人?”尚柒对此云口中的年纪大不可置否,他们两人两辈子的年纪加一块,的确不小了,有点面子包袱也正常。


    “不。”别此云说着突然蹲下,一捧白雪就在尚柒跟前散开,“打雪仗才好玩。”


    被突然袭击,尚柒只来得及闭眼,身体熟稔的下蹲,雪球攻击力强,也打的远,但尚柒舍不得,也跟着此云一样,只撒雪攻击对方。


    不多时,两人的头发上都沾满了雪花,颇为狼狈。


    “我就说阿兄方才是装的。”躲在转角的尚乌桕志得意满的哼哼道。


    “咱们非得蹲墙角吗?”尚南枝生无可恋的站在乌桕背后,偷看兄长和嫂夫郞嬉戏也不怕阿兄知道了报复。


    “就看看又不怎么样?别怕来不及,阿兄和嫂夫郞这么一闹,肯定也要换衣服。”尚乌桕又偷偷摸摸看了好一会,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院子里你来我往的两人,最后以别此云体力耗尽告终,衣裳穿的太厚,稍微活动活动就大汗淋漓,若是不想生病,就得快些回温暖的室内。


    “这是咱们一块过得第一个新年。”别此云低头任由尚柒为他拂去头上的白雪。


    “以后每一个新年我们都能一块过。”


    “最好是。”说着别此云倒进尚柒的怀里,闭上眼睛。


    “累了?”


    “冬日少动,今日活动了一会的确累了。”


    “现在睡还是吃了午饭再睡?”正午的团圆饭其实也不怎么稀奇,他是头一次在长安过年,宋娘子便准备长安人除夕的吃食,也算尝个新鲜。


    “吃了再睡。”头一个团年饭,他还不想扫兴。


    “真困了,夜里再吃团年饭也一样。”


    “也没那么困,吃完下午睡过,夜里正好和你一块守岁。”


    既然此云这么说,尚柒便不再劝,等琴砚将二人的外套取来,他们换了外衣就去饭厅用饭。


    “要我说,冬日还是吃火锅好。”


    “别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年年除夕都吃火锅,今年换个新花样还不好。”


    “就是年年吃才是仪式感,今年突然换了自然不习惯。”


    “之前还都在长平村过年,今年还在长安过年,也不见你不习惯。”


    尚乌桕没话说了,咕噜咕噜几声,眼睛就张望外面,看阿兄和别哥哥什么时候到。


    等了片刻,脚步声响起,两人出现在门口时,尚乌桕朝尚南枝挤眉弄眼,表示他说什么来着,阿兄和嫂夫郞也换了衣裳。


    “怎么不先动筷?”


    一进屋,饭厅的门帘就被放下,隔绝门外的冷气。


    “团年饭哪有人不到齐先吃的道理。”


    尚柒不揭穿平日最不懂规矩的就是尚乌桕,拉着此云入座。


    桌上的饭菜实在琳琅满目,可见宋娘子下了大功夫。


    “开饭吧。”尚柒说完话,两个小的就开始动筷,头一个要吃的就是鲈鱼,清蒸鲈鱼滋味最好不过,宋娘子火候又掌握的极好,鱼肉入口便化开了。


    除去鲈鱼,桌上另一个大头自然是羊肉,长安人好羊,一日吃的羊肉是猪肉的数倍,而自打铁锅现世,羊肉的做法也被开发了不少,眼前这道香煎小羊排就是宋娘子听过尚柒口述复现的。


    “这道爆炒羊腰是你点的?”别此云语气中多了两分戏谑。


    “宰了一只羊,羊腰又不大,宋娘子他们不够分,就上咱们这桌了。”尚柒认为他还不到要吃羊腰补虚的时候。


    “那你可要多吃一点,不然可惜了一只肥羊的腰子。”


    尚柒的神色古怪了一瞬间,难不成此云还真认为他需要补一补?


    第75章


    春寒料峭。


    长安的百姓都还穿着厚厚的冬衣, 白日出门做工也都缩手缩脚。


    据长安不过几里的码头难得热闹,冬日因为北面太冷,不少地方都结冰了, 许多江船走不得, 码头冷清的厉害。


    今个儿码头上人来人往, 几艘大船搁码头停着, 打昨日起,就有短工在搬运箱子上船,到今日都还没搬完。


    不多时一辆摇摇晃晃的马车到码头停下,樊泊一家相互搀扶着从马车上下来。


    “樊兄弟来的这样早,可吃早饭了?”冯风一早在码头守着, 见着樊泊一家招呼。


    “劳冯大哥挂念, 昨个儿家里收拾好, 便没开火,路上买了几碗羊汤喝了。”汪氏开口搭话。


    “吃了就好, 若是没吃饱码头上有东家提供的馒头,正热和呢, 且拿几个吃去。”冯风随手一指, 就见码头口有两屉蒸笼搁着。


    “是给做事的短工准备的?”汪氏打眼一瞧, 就晓得数量不少。


    “不错, 今日要早走, 天刚开亮短工出来做事,多没吃早饭, 东家就请了府里的厨娘捏了白面馒头送到码头。”


    “东家心善,长安城内我还没见过几户人家给短工吃白面馒头呢。”


    冯风笑笑不说话,东家办事一向是得人心的,不然他和诸位兄弟姐妹也不会死心塌地跟着东家。


    “外头冷, 汪娘子且带樊兄弟他们去船上,你们住的船舱都安顿好了,一路也不必担心其他。”冯风招呼樊家上船。


    载人的大船是特意收拾出来的,加一块也没多少人,住的开。


    樊泊伤还没好全,虽然能下地了,但也需要人搀扶,便不推辞,跟着冯风上船去了船上住的地方。


    等短工忙活的差不多了,冯风下船给人结了钱,就等着东家一行人过来。


    今日离长安,别家总是要去一趟的,也就不劳苏夫人到码头送一程,天寒地冻走一趟得了风寒可不得了。


    所以等张阿大赶马车到码头的时候,已经巳时过半了,好在行礼都装上了船,等人到了就能走。


    “东家,都安顿好了。”冯风这回是不跟着去西南的,他得留在长安继续办事。


    “书墨他们也到了吗?”别此云也安排自己的人这次跟着去西南,数量还不少,尤其是书墨,被广运帝私底下盯着,想要偷龙转凤将人送到穿上,还费了不少功夫。


    “都在船上,不过不在咱们这条船上。”除去中间的大船主要载人,其余船只载货的同时也能安顿一些人。


    “嗯,收拾好了等我们上船就准备走吧。”尚柒也不想耽搁,码头风大,吹久了难免头疼。


    “诶。”


    东家一行人上了船,就见船上的船员开始升锚,冬日的水还冷的厉害,为此船上也没见几个人出来走动。


    等江船离岸后,冯风才转身回长安。


    ……


    上了船,因为是木船,船舱里自然也是不敢生炭火的,又在江上行走,便是关了门窗也暖和不到哪儿去。


    好在有汤婆子,船上的床褥也都换上了蚕丝被,夜里睡觉不必怕冷。


    “冷就上床躺着,离正午吃饭还要一个时辰左右。”尚柒收拾了一些行礼,船舱不大,但比起马车又松快许多。


    “嗯。”别此云闷闷不乐,自从别家离开,人都不大精神了。


    “要睡一会吗?”尚柒自然知道此云心里不好受,但这事不是光安慰就起作用的。


    “睡不着,我们离开的时候娘给的盒子放哪里了?”别此云打起精神,离开是他的选择,一直怏怏不乐也不是个事。


    “在行礼里,我去找找。”他们去别家告别,从老到小都送了东西,大都装在盒子里,尚柒不必打开,也知道多半是银票,给他们去西南傍身用的。


    苏怡然送的盒子不算大,重量也都轻飘飘的,别此云打开的时候,果不其然看见里面是一叠纸。


    除去在上的银票外,下面就是庄子田契,都是在西南置办的。


    “不过两月功夫,岳母竟然在西南置办好了产业?”尚柒也瞧见了,不光是在清平县,应州附近也有。


    “原本我的嫁妆里也有长安的产业,但我们去了西南,长安的庄子一时用不上,许是娘担心我们去西南日子不好过,特意寻西南有关系的世家添购的。”


    “想来也是不放心你,我不过和你家里人相处几个月时间,就算再赞不绝口,也有担忧我是装的,更不说你千里迢迢陪我去西南,要是我在西南欺负你,他们也不能及时护住你。”若有产业,便是尚柒对别此云不好,以别此云的性子,去庄子上住,尚柒也拦不住。


    “是这个道理。”


    “放心,清平县那里应该收拾好了。”


    “我自然放心,南枝和乌桕到时候也跟我们在清平县生活吗?”


    “南枝多半要礼县和清平县两头跑,乌桕,看他自己的想法,若是想回礼县便跟南枝一块回去,若是想我们了,再回来也是一样的。”


    到了西南,尚柒人手就多起来,南枝乌桕整日不着家都成,毕竟是土生土长的地界。


    “也好。”


    ……


    清平县。


    在应州算不上富庶,却也看的过去,县外的城墙比起西南边境的城池要好上不少,至少一眼看去没有断壁残垣之感。


    近两个月,清平县也是热闹的不得了,譬如县里陆陆续续开了不少新铺子,县里一些地痞流氓都不见了,连带着县里做事的人都老老实实,没趁着年节出门勒索百姓。


    寻常百姓自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当地但凡有点名声的,私下里都去县衙门打听了一番,才知道近来县里发生的变化都是因为新来的县令来头不小。


    县里的富户在当地有权有势,一般县令是压不过的,但和世家比起来,富户又不值一提。


    地头蛇都知道世家招惹不得,就是清楚世家最护自家人,真要是世家子弟被一个商户欺负,世家哪还有脸面。


    恰恰新县令就跟世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可不叫县里一些嚣张惯了的富户头疼。


    几个在县里有名望的人家趁着新县令没到,聚在一起商议要怎么给新县令接风洗尘。


    “要说,钱肯定是要送的,只是送多少合适?”世上就没有不爱钱的人,富商给官员送钱求庇护也都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行径。


    “自然是多多益善,人家娶了长安别家的公子,光是别家的帮扶就是一笔不匪的钱财,咱们送的少了,哪里能入新县令的眼。”


    “多是多少,总不能把家财全赔进去,咱们说是富户但不过是手里有些田产罢了,万一新县令狮子大开口,咱们总不能都去喝西北风。”


    “温老兄,话不是这样说的,新县令是官,咱们是民,自古民不与官斗,就是知道斗不过。


    想来新县令再贪,也不好叫咱们喝西北风,而咱们做生意的却是不能没有县令照拂。”


    “上一任县令在位,咱们没少使银子,也不见照拂了咱们什么,先前我的一批货在路上被土匪抢了,报官官府连审理都没审理,白瞎了我给的银两。”


    “温老兄,莫气莫气,你也不看看县里才多少人,靠他们打土匪,不如靠咱们自己招人手。”


    “唉,希望新县令是个好的,不然咱们日子就难过了。”


    “应当差不了,你没瞧见新县令还没来,县里的风气都变了,要我说,诸位还是回家多叮嘱叮嘱不成器的小子,莫要惹是生非,我瞧着新县令不像是眼睛能揉沙子的。”


    这话几位家中有不孝子的富商是听进去了,想着回去必要耳提面命叫不孝子在家老实待着,不然新县令要是个性直的,他们给银子也不能把人捞出来,那才是大麻烦。


    “那几个老家伙商量出什么没有?”宋月隐打到了应州,就一直负责收拾清平县的麻烦,两月下来,不少毒瘤都被宋月隐不动声色的除了。


    “还是老生常谈,想着给东家送钱。”


    “这些老家伙手里钱没多少,但田产却占了县里三分之二,个个手脚也不干净,还指望东家和他们同流合污?”宋月隐知道东家不是嫉恶如仇的性子,但也绝计不会和这等商人扯上关系。


    “宋管事明察秋毫,有几家私下里给百姓放印子钱,侵吞了不少百姓的田地,逼得大部分农户都去做了佃户。


    还有不少人家,卖儿卖女到富户家做奴婢,只是上一任县令不管这些事,由得他们作威作福。”


    “本朝放印子钱都是要坐牢的,正好东家过来杀鸡儆猴。”最要紧的还是地,这些富户坑蒙拐骗来的田地,就跟貔貅一样只进不出。


    “只是证据不好拿,宋管事也知道,地里做事的人家一向死脑筋,因为地都在富户手里,佃户为了有地可种必然是不肯坦诚相告,想要拿他们的把柄不容易。”


    “不容易?我看再容易不过,我不信这些富户会是什么善人,想来囤积这么多田地必然手里沾了不少血,你且打听打听哪些人因为田地的事被害的家破人亡,他们就是证据。”


    手下的人一点就通,立马出门去打听。


    宋月隐翻看衙门偷出来的黄册,清平县近些年人口一直不增反降,说明县里的蠹虫不止一位。


    不过近些年西南各地的人口都没怎么增加,清平县一处好料理,可想要料理整个西南,就有些痴心妄想了。


    至少她办不到,东家回来,也不知能不能想到什么好法子。


    第76章


    早春的江水泛着寒气, 几艘大船在江上行驶的速度不快,沿道都是青山绿水,得空开窗看一看, 也颇悠闲自在。


    “厨房送饭过来了。”尚柒提着食盒放在屋里的桌上, 走到窗口, 探了探别此云的脸颊, 已经开始冰凉,“下午不许再坐窗口了。”


    “那下午我们干什么?”船上的日子实在无聊,要说整日看书,别此云是看不下去的,哪怕是杂书看的多了, 眼睛也疼。


    “五子棋、叶子戏、麻雀牌, 你想玩什么都行。”时下娱乐自然没有那么丰富, 但寻一两门打发时间的项目也不难。


    “除了五子棋,都是赌博的把戏, 你善此道?”


    “会玩一点,但遇上高手难免折戟沉沙, 而且我不赌钱。”这些玩意不过是家里长辈会玩, 有时候他被拉到牌桌上凑数, 耳融目染下学会了一些。


    “还当你是高手。”别此云话里有几分失落。


    “你是高手?”


    “算是, 小时候专门请人教过, 而我恰巧又有点小聪明,学的不错。”


    “棋逢对手是不成了, 但你可以教我。”


    “好啊,只要你想学。”别此云说着见桌上又是鱼,皱了皱脸,已经连吃几日的鱼了。


    当然了, 他也知道在船上不能要求这么多,每日还能有肉食都是因为江上好捕鱼,若走陆路,半道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生啃干粮。


    “明日会在路上停靠,到时候会下船补给,你若嫌江上无聊,我们也可在当地停留一日,休息休息。”这次出行时间算的很宽裕,路上耽搁的起。


    “也好,船上沐浴不方便,虽然冬日可以偷些懒,但几日未曾沐浴,有点不舒服。”


    “走陆路,隔一两日倒是能寻到歇脚的城池,方便洗漱换衣,但没有船上这么舒服,有舍有得。”


    “你说我们有生之年能见到更便利的交通工具吗?”


    “自行车可以想想。”


    “飞机不能想就算了,为什么汽车火车也不能想。”蒸汽汽车和蒸汽火车,还有蒸汽轮船,都需要蒸汽机。


    难道他们有生之年都造不出蒸汽机吗?那听起来后半辈子也没什么盼头。


    “因为大历没那么多人才。”大历文盲率太高了,除了世家,寻常百姓能有几个认字的都是稀奇,他们最开始要做的就是扫盲,至少把基础字给认全。


    这是一个长期过程,更不说物理化学生物这类压根没成体系的学科。


    “说的也是,那咱们到了清平县,是要先进行扫盲吗?繁体字学起来费劲,简体字更容易,但这是个大工程,光靠咱们可能不成。”


    “文字的事交给更专业的人做,我们要做的是先从清平县富户手里拿回更多的土地分给百姓。”


    “现在就开始打地主分田产是不是太早了?”至少他们还没大张旗鼓起义,这么做很容易引起富户反扑。


    “放心,都是合法行为。”


    ——————————


    “要不,我还是调兵下来走一趟,直接把这几家都给围了。”蔺肃看过宋月隐整理的清平县富户犯罪证据,建议道。


    “冒充哪家府兵?”西南因为出了西南将军的事,对调兵遣将极为敏感。


    “哪家都冒充不了,现在各州县看管府兵极为严厉,但光靠县衙门那点人手,想要一口气拿下这些富商,只怕不容易。”


    不说这些富商养的打手,光是多年来收容的奴婢数目都不小,一个小小的清平县就能容纳这么多土地主,不知到了州府又是怎样的光景。


    “兵不贵多,贵在精,你只需给我调遣几个能干的人手,私下我就能把这事办好。”


    擒贼先擒王,宋月隐是不会和这群家伙正面交锋,只需选个黄道吉日,再许以利诱叫他们自己出门,就能拿下。


    当家做主的都被抓了,难道府里还能一块铁板不成?


    “你是想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也不是不行,只是人一口气全抓了,你打算关押在哪里?县衙的地牢数量可有限。”蔺肃清楚宋月隐想在东家到清平县之前,将清平县扫平,但太急迫容易出纰漏。


    “抓一半放一半,你知道东家一惯不喜欢连坐这一套,我只管抓犯了罪的。”大家族里,不说每个人手里都干净,但也有无辜者。


    蔺肃沉思片刻,点头:“是个挑拨离间的好法子,想来县里其他富户该要人心惶惶了。”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往上数几代的罪行咱们干涉不了,但近十几年的祸事还是能拿出来算算帐,就是不知道县里那几位听不听话了。”


    “且看他们手里沾没沾血,实在不成就等东家过来再处理,总得给东家留点事做。”蔺肃酸溜溜的说,实在是他一个文人替东家干了多少军营的活,若非是没那个军事天赋,他这会说不得已经成号令一方的将军了。


    “东家过来有的忙,这点小活还是咱们办了好。”宋月隐丝毫不觉得累,还精神奕奕的给自己加班,叫蔺肃看的哑口无言。


    同僚一个个都太卷了,他只做分内之事不是显得很咸鱼。


    “那你说我要不要把隔壁黄谷县料理了?”虽说东家只管清平县,可军营就在黄谷县和清平县之间,两县若是攥在自己手里,还怕有人发现他们私下屯兵吗?


    “可以先打听打听黄谷县的县令是什么性子,若是阿谀谄媚之辈,早晚会来清平县讨好咱们东家,咱们插手也是理所应当。


    但要是刚正不阿之辈,还是不宜过早插手,好官还是要拉拢。”


    “是这个道理,但我瞧着整个大历,能算得上好官的没几个,咱们碰上的概率小之又小。”


    就说东家夫郞家,在长安也是能够呼风唤雨的世家,又都是学儒的,对治世该有抱负,但实际上,别家对底层百姓的关心不多,更多还是为太子和其他皇子争权。


    “总有沧海遗珠,东家要干大事,同行之人越多,咱们才越有可能成功。”


    “但愿如此。”


    ……


    江上行走不过三五日的功夫,已经出了长安的地界,路过休息的县城,风貌也全然和长安不同。


    尚柒一行人从江船上下来,只带了些基本的人手,其余人都还留在船上,补给也是各船派了几个船夫下船采买。


    “县城比我想的要冷清。”别此云十几年都在长安呆着,哪怕手下商队走南闯北带回来不少消息,却也不如自己亲眼看见来的真实。


    “这座县城靠江,来往商船多会在此地停靠补给,已经比许多县城要热闹了。”尚柒一路从礼县到长安,路遇不少县城,有的白日说是死城也不为过,像长安那样热闹的城池,全天下也只有洛阳能比一比。


    到了落脚的客栈,小二立马过来招呼,凡是有眼睛的都能看出这一行人身价不菲,莫说食宿钱,就是打赏都够一家吃喝一月的。


    “县里会有黑店吗?”别此云问的小声,他在通俗文学中常见的黑店,都是道上的驿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才好下手,而县里因为人来人往,下手宰客第二日就能寻来官差,得不偿失。


    “你问的是哪种黑店?杀人越货县里的客栈还没这个胆子,不过提价宰客或是偷客人行礼的客栈不罕见。”


    “你被宰过吗?”


    “我来长安时,身边跟着三四十个青壮,客栈也怕我抢劫他们。”尚柒说着忍俊不禁,世上还是识时务的人多。


    “如今呢?”别此云算了算他们一行不足十人,还带两个小的。


    “就看我们的行头,客栈不提价都是不可能的。”做生意,哪些人有钱赚,哪些人没钱赚,一双招子能看出来的。


    对于提价尚柒没办法,毕竟他们只留宿一日,不可能大费周章的去打听客栈原价,不过一般客栈都不敢做的太过分,因为再有钱也不能是个傻的,别人要多少给多少。


    “我还没被当冤大头宰过。”别此云做生意只有别人吃亏的份。


    “唔,我记得之前卖你的那批药材,可是提了两成的价。”


    “卖出去我又没亏,再说,只投资两成价,换一个无价的盟友,再没有比这划算的买卖。”


    “得了钱财,还得了一个伴侣,我也赚大发了不是?”他何止没亏,还人财两赢。


    “双赢就是如此,下午我们去县里逛逛如何?”船上待的久了,到了陆地,别此云不想一直窝在客栈。


    “可以,但出门别离开我。”


    别此云大概知道尚柒担心什么,想了想:“若害怕欺善霸恶之徒,我们再带上张三他们。”


    “可以。”


    收拾一番,又寻了张全武几人过来,尚柒就带着此云出了门,两个小的是对沿路的县城不怎么感兴趣,当初从长安过来的时候已经见多了,便打算在客栈好好睡一觉。


    之前在船上,他俩虽然不晕船,但夜里睡觉船荡来荡去的,总睡不安稳,这会子靠了岸,恨不能睡个昏天黑地。


    县城不大,除去集市比其他地方热闹点,基本没什么可游玩的,自然青楼赌场这等生意,只要人口聚集必然就有人做,但这等地方尚柒不打算带此云去见识。


    路过粮店布行的时候,尚柒和别此云不约而同的停下来,打算进去瞧一瞧。


    第77章


    大历的粮价还算稳定, 比起开国的斗米低至四文,如今大概在斗米二十文左右,这里的米自然不是精米, 一般人家也吃不起一整年的精米。


    长安的粮价尚柒走的时候还是斗米二十文, 出了长安地界, 难免想多打听打听。


    “斗米三十文。”比长安高了十文, 且米一看就是陈粮,“店家,粮价何故这样高?”


    “客人有所不知,去岁收成不好,农户缴了秋税, 再留够一家子吃喝的, 再不剩多少, 卖到咱们手里的更少,粮价自然就涨上去了。”粮铺的店家好言解释。


    “去岁不曾听闻出过旱灾、虫灾, 粮食如何收成不好?”尚柒手里的商队一直在长安西南两头跑,一路上哪里有灾情不该没听说过, 且真要是出现灾情, 这粮价怕也不止涨这点。


    “不是天灾。”粮铺老板面色复杂的解释了一句, 但又不肯细说。


    尚柒和别此云对视, 不是天灾就是人祸了。


    “是县里的人做的?还是村里人做的?”其实不必问, 也知道是谁做的,又非天灾, 农户之间没有大矛盾,基本不会起争执导致粮食减产。


    “我看客人来历不凡,像是只路过咱们县,许多事还是不要打听为好。”


    尚柒和别此云从粮铺出来, 都心事重重。


    “地方闹出粮食减产的事,县官却毫无作为,明年若还如此,恐怕会出事。”


    “我猜是县里富户想要侵占田地,但农户不上当,以至于私下做了些手脚导致田地减产。”


    许多农户田地不丰,一年到头种地也不过只够温饱,一旦田地减产,就有可能养不活一家人,到时卖儿卖女者不在少数。


    “看来少不了官商勾结,咱们要管吗?”若说遇上劫匪流氓这等事,他们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并没有什么负担,但他们只在县里待一日,想要解决其中弊病根本不可能。


    “管不了。”尚柒摇头,“真要是想管,可以等我们到了西南,遣人过来私下查一查,再议。”


    别此云忧心的点头,知道尚柒说的有道理。


    “也不知道我们沿途会遇上多少这样的情况。”一个县城如此就罢了,每个县城都如此,他和尚柒只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样的情况并不罕见,大历已经有两百余年的历史,本就在走下坡路,盛世都还有不平事,更何况如今。”先前过来长安的时候,他路过不少城池,虽没有细打听,但只要有眼睛,也能看出一个县城究竟是好是坏。


    州府这等大城池瞧着还像模像样,小县城就不好说了。


    “嗯。”


    待二人走过大半县城,就准备原路返回,不想竟遇上一伙劫道的。


    “光天化日,在县城也会有土匪拦路?”别此云低声同尚柒说话,他并不害怕,对方一行人不过七八个青壮,虽比他们人多,但瞧人下盘,就知都是些地痞流氓,没什么本事。


    “不是土匪,像是替人办事。”他和此云虽是轻装简行,但衣裳也能看出不便宜,更不说身边还跟着几个人高马大的护卫,一般小门小户的人家都知道惹不起。


    “不知诸位为何拦住我等的去路?”尚柒冷眼看着,就见这几日的目光落在他和此云身上,尤其是落在此云身上的目光,他不喜欢。


    “我家少爷有请二位吃宴,还请二位赏个脸。”


    “不知是哪家的少爷,我们是从长安过来的,在此地不曾有认识的人。”


    “你自不必认识,我家少爷不过是想认识认识你身边的公子,若你识相,只管跟我们走,事成必不会少了你的好处。”


    不为求财,就为求色,尚柒不等人话落,就直接一拳攻过去,打中方才说话人的鼻梁,只听得一声哀嚎倒地,吓的对面其余几人脸色大变。


    “收拾了。”尚柒冷声下令,张全武几人早就摩拳擦掌准备好,一个纵身就将几个想要逃窜的地痞拉回来,几拳下去,便再没站起来的。


    “我瞧他们不是富户人家的下人。”别此云等人全倒地走上前。


    “他们背后之人不知道你我身份,派遣这些县里的恶徒寻事,也不过是试探我们的底细。”


    “若是成了,他们不怕报复吗?”


    “此地常年有商船往来,但大多都是商户,想来他们没少做这等事,只要没踢到铁板,大抵越发猖狂。”眼前这些地痞流氓不过是替罪羊,真得罪了贵人,背后的人也能推脱。


    “扭送官府?”


    “自然,还要抬一抬岳父的身份。”不说借别家的势将背后之人连根拔出,但肯定眼前这些人必会被料理。


    尚柒并不可怜这些地痞,在他们之前,说不得害了多少人的人命。


    “天下还是好色之徒不计后果,我还不曾被拦路打劫,今日倒是有幸体验。”在长安,世家纨绔也只敢招惹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尤其像别此云这样身份的公子贵女,除开皇亲国戚都是不敢招惹的。


    “也不是什么好体验,虽说我管不住别人脑子里想什么,但一想到有人私下恶意臆想你,就有些手痒。”


    “我也手痒,方才你该叫我也打上一拳才是。”他虽然没习过武,但打人的力气还是有。


    “我认为你不会喜欢血溅到拳头上。”尤其是鼻血。


    别此云闻言看了看被张全武几人捆起来的地痞,认同的点头。


    “咱们回客栈吧,等张三他们将人送到衙门,说不得当地的县官还要拜访咱们。”别此云一副期待的语气,想是准备找人麻烦了。


    “说不得明日一早,还有人送咱们赔罪礼。”


    “这礼我可不收,晦气。”


    ……


    “阿兄,你们下午出门可遇上什么有趣的事了。”尚乌桕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一下午他在客栈休息,睡得实在太香了,先前几日在船上的疲惫简直一扫而空。


    “没遇上趣事,不过遇上了拦路劫道的。”


    “什么?什么人敢打劫你们。”阿兄年少,身量不显也就算了,张大哥几人看着可就是能打的。


    “地痞流氓,不过已经扭送官府了。”


    “别哥哥,你没事吧。”尚南枝担心的看着别此云,她们从西南过来的时候都没遇上劫道的,怎么在县里遇上了,虽然知道阿兄的本事,但万一吓到别哥哥了怎么办?


    “没事,你阿兄站在我前面,一拳就将劫道的打倒在地,都没靠近我三尺之内。”


    “那就好,只来县里一日都遇上这样的事,想来这县里也不太平,明日咱们还是早些离开为好。”


    正说着话,琴砚就过来说客栈下有人来找。


    不必提,自然是此地的县官,尚柒和别此云理了理衣裳下楼,就见身着浅绿色的官袍的县官,卑躬屈膝的在门口等着。


    “可是尚大人,我是本地县令全丛。”全丛瞧着年纪不小了,这把年纪还没从县令的位置脱身,之后多半也升迁无望。


    “全大人过来可是今日几位地痞流氓已经料理了?”尚柒开门见山的问。


    “尚大人放心,必按律严惩,今日叫尚大人和令夫郞受了委屈,若是不介意,且叫我为二人准备一顿接风洗尘的宴席,好做赔礼。”


    “不必了,此次赴任有时限,本也只打算在此地停留一日,明日一早离开,遇上这等事不过偶然,全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这……”


    “若全大人真的过意不去,何不好好审一审这些地痞,他们说是奉了某位少爷的命,要请我过去认识,我却不知别家在此地还有亲友。”别此云温声细语的一番话,却叫全丛后脊发凉。


    “别公子放心,我自会亲自审理,给别公子你一个交代。”全丛这时候不敢否认地痞后面还有人,毕竟眼前两位亲耳听到,难不成他能抵赖听错了。


    别家可不是什么小门小户,不给个交代只怕这事没完。


    “全大人这样说我自然放心,不过眼下我和夫君走的急,怕是见不到究竟是谁要和别家攀关系,还请全大人审查好了,改明儿送信到长安,给我父亲兄长过过目。”


    “应该的,应该的。”全丛不曾和世家娘子郎君接触过,一般遇上的姑娘哥儿,就是富户出身,也多是不敢和当官的如此言语。


    今儿遇见真正世家出身的公子,方才知道,一般官员在他们眼中也不过如蝼蚁一般,不值一提。


    “即如此,全大人还是早些回去审案的好。”


    “时候的确不早了,在下便不打扰尚大人和别公子休息。”


    全丛来的快,走的也快,瞧着马车不见踪影,尚柒和别此云才满脸笑意的回客栈。


    “你把人吓的不轻。”


    “不吓一吓他,又怎么会全力帮我们做事,说不得背后的人就和他有过勾结,我们一离开,他就轻拿轻放,岂非是助纣为虐。”别此云一向不喜欢吃亏。


    “今晚咱们得小心些。”


    “怎么?难不成他们还要狗急跳墙,直接杀了我们灭口不成?”若是今日的事顺利办了,顶多折一个纨绔子弟给别此云赔罪,真要是敢动手杀人,只怕九族都不够别家报复的。


    “不至于到那个地步,但万一遇上脑子不好使的人,总不能算我们倒霉。”尚柒在西南没少遇上蠢人。


    “也是,世上总有蠢人灵机一动。”


    第78章


    翌日。


    昨夜客栈太平无事, 守夜的部曲也纷纷活动了筋骨,等吃过客栈准备的朝食,就回船上歇息。


    “平安夜, 可见对方不至于蠢到底。”别此云打开客房的窗户, 望向没什么人的街道, 昨夜他其实没怎么休息好。


    “看来也不止我们担心有人犯蠢。”尚柒站在别此云身后, 用手指了指街上几处位置,都是藏人的好地方。


    “全丛的人?”


    “嗯,他也怕我们在他地盘上出事。”


    “如此,咱们守夜是守对了。”全丛都担心闹事的人想要谋杀他们,可见的确不是什么聪明人。


    “县里不能继续留了, 吃过朝食, 我们就离开。”


    有尚柒发话, 一行人收拾的很快,几乎天刚放亮没多久, 江船就重新升锚,继续往西南去。


    而全丛收到尚柒一行人离开的消息后, 也忍不住长舒一口气, 但人走了事却不能不办, 别家公子亲口告诉他, 叫他寻了闹事之人再给长安递消息。


    若别家公子贵人多忘事也就罢了, 若是小心眼的人,他不给别家去信, 之后寻他麻烦可怎么办?


    也是怪县里这伙富户作威作福惯了,以为什么人都能得罪,的确该给他们一个教训,今日只得罪了一个世家公子, 明日若是得罪什么大官,他焉能保住自己的乌纱帽。


    ……


    “光天化日,竟然遇上了这样的事。”樊泊皱眉,说起来他们一家因为行动不便,一直留在船上,没想到东家竟遇上这样的麻烦。


    “可不是这么说,在长安,但凡有眼睛的都不会这样得罪人,没想到一出了长安,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幸亏咱们没下船,不然遇上地痞无赖寻咱们的麻烦,还要东家出手相助。”汪氏说罢也是心有余悸,没想到出了长安,世道竟这样危险了。


    “唉,长安本就是天子脚下,必然要比其他地方太平许多的,像往年征兵都少有征长安附近的青壮。”樊老爹年岁大些,见识也更多,年轻时候也是经历过朝廷招兵打仗。


    “爹说的自然是,只是不晓得西南太不太平。”汪氏担忧的摸了摸小女儿的头。


    “都已经上船了,不必想这么多。”樊泊宽慰妻子,“东家不是说到了清平县,会请夫子给咱们的孩子上课,平日他们去学堂,想来遇不上麻烦。”


    “说的也是。”汪氏最感谢东家的,就是能叫小女儿也去学堂,天下儿郎识字的不多,寻常人家的儿郎认得几个字,就已经顶天了。


    女儿家,就是地主老爷都不见的会请夫子来教,姑娘哥儿能认字的莫不是出身世家大族,她们寻常妇人郎君是想都不敢想的。


    而樊泊考虑的更多,一出长安就能遇上这样的乱象,西南之地只怕更不太平。


    东家手中有兵,究竟是西南已经乱起来准备自保,还是说打算一举谋夺西南。


    ——————————


    清平县。


    往日不怎么热闹的县城,今日但凡手脚俱全的,都上街看热闹来了。


    “县衙的官差和府兵如何出动了,还去了县里几位富户家里?”


    “抄家没听说过?”


    “听自然是听过,但咱们县何时有官差抄家的,不是说县里富户同县令关系好,先头许家那个霸王,当街抢了一位妙龄女子,她家里人去报官,县里不还把她家里人抓起来关了几日。”


    这样的事在清平县没少发生,百姓也都学规矩了,知道和富户作对没出路,都夹起尾巴做人。


    “上一个县令如此,但去岁他不是任满调离了吗?指不定就是新来的县令看不惯官商勾结,要给咱们百姓伸冤呢。”


    “可得了吧,自古官商哪有不勾结的,说不定是县里这几家没给新县令送够钱,惹恼了新县令呢。”


    围观百姓争论不休,都在说这位新县令究竟是个什么人,怎么人还没到清平县,就开始办事了。


    “宋管事,牢里人满了。”


    “满了就挤一挤,我算过,不至于人满为患。”宋月隐在县衙端坐着,衙门的县丞和县尉讨好的站在一旁。


    “诶,那宋管事,案子咱们什么时候审理,是不是等尚大人和别公子过来再说。”县尉主管治安,品级不过从八品,是衙门为首三个官里最小的,一般没有说话的余地。


    “早说了,大人在路上,请我等先一步平了县里的乱象,案子自然越快审越好,虽说秋日还迟,但这伙人,杀头的不少,到时候送去长安审批,还需用时间不是。”


    “宋管事说的有道理,那明日咱们就开始审案,至于抄家来的东西……”县丞说不惦记是假话,为官平日没少收孝敬,但哪里比得上县里富户有钱?


    再一个,上一任县令是个饕餮,富户的孝敬大半都叫他拿去了,他们手里只一点油水,这会富户家被抄了,再怎么样也该给他们点甜头才是。


    “抄家来的东西自然该充公,再一个这几家牵扯的案子无数,许多苦主求告无门,总该给人些补偿,怎么,两位难不成也是受害人,若有什么冤情只管说出来,等案子审完,必给足二位赔偿。”


    县尉和县丞面面相觑,说他们是受害人也没人信啊。


    “宋管事严重了,我等不曾受过他们欺压,只是按例询问,也好叫人入账。”


    “入账的事就不劳二位操心了,我手里有的是会做账本的账房。”


    眼瞧着宋月隐连账目都不叫他们碰,在清平县当土皇帝当惯了的两位面色发青,但又不敢甩脸子。


    眼前这位管事娘子,不似大户人家掌管中馈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人本事不小,她能迅速接管衙门,还叫衙门里当官的马首是瞻,必是有雷霆手段。


    更不说宋管事身边跟着的护卫,一个个能打的很,三五人就能掀翻整个衙门的人手,衙门的人哪有不听的。


    为此清平县浩浩荡荡的抄家行动持续了好几日,平日不见升堂的公堂,也连轴转了好几日,因为县令不在,县丞自然成了案子的主审人。


    也不知宋管事哪里找齐了这样多的苦主,一旁的讼师更是从天亮说到天黑,记录案卷的主簿,也是忙的连擦汗的功夫都没有,只管奋笔疾书。


    宋月隐虽然没出面,但县尉和县丞都知道人在后面听着,也不敢耍小动作,老实按照常规程序,一件件走过场。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平日不管事,几日听得源源不断的百姓斥责被抓富户的恶行,都忍不住后脊发凉。


    说他们是什么好官,那是假话,但比起先走一步的县令,他们二人还算有几分良知,眼下一口气听完这样的恶事在他们管辖发生,他们却无动于衷,也被吓的不轻。


    不知尚大人到了,要如何处置他们。


    “田地大约有三分之一被咱们收了回来,还有三分之一,被紧攥在其他富户手里,说来这些富户比起抓来的,要好一些。”


    不是说他们一口气就把县里所有犯事的都抓了,只是先将罪大恶极的几家拿下,其余的看情况或抓或放。


    “田产且先不动,继续交给佃户打理,马上春耕了,耽误不得。”种地就看天候,迟一日早一次说不得就影响收成。


    “那是否和佃户重新定契?”


    “定契的事也得等东家过来商议,只管告诉佃户,这些田地如今归公,租子是要收的,但不会多收。”


    有这几日雷厉风行的审案,新县令是好官的名声已经传遍整个县里,宋月隐这时候给佃户发话,或许佃户们还将信将疑,但也不会有太大的反抗情绪。


    “那咱们带过来的种子是不是要给百姓推广一番。”


    “暂时不用,新种想要推广不是容易的事,当初在礼县,东家也是先在自己的田地种过,才叫其余人见到好处跟种。


    眼下咱们在清平县根基尚浅,一来就强迫百姓种咱们的新种,农户抵触不说,私下必会阳奉阴违,得不偿失。”


    新种产量更高,单说出去是没人信的,毕竟寻常百姓大部分还是对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有几分警惕。


    “轮作肥田之法呢?”


    “这个可以试试,就在佃户中推广,告诉他们,若愿意按咱们说法种地的,日后收成少收他们一成租子。


    不过话要说明白,不愿意用咱们的法子就算了,用了若是敢阳奉阴违,被发现就收回他们佃的农田。”


    宋月隐可是知道农户的狡猾,不把话说清楚,私下搞小动作的必不会少。


    手下的人应了,就带人去各村落通知消息,如今县衙门几乎都被宋月隐带过来的人占领。


    原本县衙门做事的人,都纷纷做鹌鹑,既不敢冒头,也不敢消失,没看县尉和县丞都夹起尾巴做人,他们这些小鱼小虾如何敢蹦跶。


    宋月隐翻看过县衙门做事人的资料,几乎都是裙带关系,凭真本事混上编制的几乎没有。


    这些人必然是不能留的,手脚不干净的肯定逃不过牢狱之灾,就是不知道东家是打算用礼县过来的人填衙门的空档,还是打算在县里招人手。


    第79章


    “当家的, 县里来人怎么说?”孔郎君自县里几家富户被抓之后,整个人都急的团团转,因为他们家正是被抓富户中一家的佃户, 如今老爷连家都被抄了, 地自然也是要被收回去的。


    可他们一家, 光靠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莫说养活一大家子, 连温饱都解决不了,若是地官府不给他们种了,就实在没活路了。


    “县里来人说了,地还是照常给种,等新县令过来, 会给咱们重新定契。”马大郎说着咕嘟咕嘟喝了一碗凉水。


    “那租子如何说?”孔郎君心放下一半, 地给种就行。


    “没具体说, 只说不会比先前高。”


    “这口头的话如何作数,万一咱们种了, 租子要收咱们大半去,咱们如何能和官老爷斗。”听到租子没说定, 孔郎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就是收大半去, 咱们难道就不种了吗?”


    孔郎君一顿, 是这个道理, 如今是他们为了活命求人, 便是收去大半收成,他们也得种。


    “这些日子, 县里抓富户的事闹的沸沸扬扬,我瞧着新县令是个好的。”


    孔郎君点头:“前两日还有县里的人到村子询问,说是从前遭了这些富户欺凌的只管说出来,我瞧村长都带人说话, 也把咱们家被逼着卖田的事说了。”


    “大家都说,咱们说了也就说了。”马大郎是晓得几位贵老爷八成出不来了,不怕人报复,“我还有件事想要和你商量。”


    “什么事?”


    “今日县里过来的人不光说了租子的事,还说有新的种田法子,若是照着做,秋收就少收一成租子。”


    “这……”一成租子不是小数,但种地都是祖祖辈辈传授的经验,一个不甚地里粮食都会减产,突然用新法子,谁也不敢保证粮食产量还和原来一样。


    “我想试试,也不全用,若真的新法子能得更多粮食,咱们今年也能有个好收成,毕竟家里老大年岁也不小了,再不攒些钱,亲事都说不上。”


    孔郎君听当家的这么说,也是咬牙答应,实在是家里一年忙到头,连歇息的功夫都没有,还是攒不下钱,今年若是县令的法子有效,怎么他们家也能多收一些粮,秋日卖出去,给老大攒点彩礼钱。


    和马大郎家一样情况的不在少数,因为一成租子想要试试的人也不少,只是大部分只肯用一两亩田来试验,多的是不肯的。


    且有小心思,准备阳奉阴违的人,瞧着县里在耕种时会专门派人过来检查,也都歇了弄虚作假的心思。


    “宋管事,苦主的名单咱们整理出来了,这给赔偿要如何定。”抄了几家富户,方知这些人实在富得流油,银子都是一箱箱往外抬,还不算其他珠宝。


    “分上中下三等,少给金银,多给一些布帛粮食,若他们要卖粮,只管到咱们开的粮铺卖,都是公道价。”


    有宋月隐发话,县里的人手都只有听吩咐的份,瞧着每日送去村里给户人家的东西,有眼睛的都眼馋的想要藏私。


    偏每只队伍都有宋管事带来的人,哪个私下想要吞百姓的东西,不必等尚大人过来,第二日便能吃上牢里的清汤寡水。


    所以等尚柒的船到清平县的时候,县里的百姓都已经真心实意认为他是个青天老爷,尤其是家里有血海深仇的人家,瞧着新县令还没来就派人还他们个朗朗乾坤,更是恨不能日日去衙门外磕头,以表感激。


    清平县衙。


    “这事你处理的很好,赔偿送出去后,可有发生过偷窃之类的事。”尚柒一到清平县都没来得及休息,就开始翻看宋月隐整理的资料。


    “虽把金银换成了粮食布帛,但总还是有人觊觎,东西送过去的时候,我吩咐人叮嘱各家看好东西,但还是有被偷了的,不过都是同村行窃,行窃者也多是不事生产的地痞瘪三,查清楚后都送到牢里了。”早知赔偿送出去,必有眼红使坏的,宋月隐当然早有防备,目前还没见为钱财闹出人命。


    “听闻牢里如今人满为患了?”尚柒笑着打趣宋月隐。


    “一个小小的清平县,犯杀头罪的人都要挤满牢房,当地的官员该好好反思才是,竟还敢到东家你跟前告状。”


    “明知是死,总要垂死挣扎几下,明日我会着手将县里的人都处理了,空出来的位置,你且问问手下的人有没有想做的,没有我就在县里挑人。”


    “能替东家做事,他们在哪儿都愿意,只是县里全用咱们的人,百姓会不会有意见。”到底是外来户。


    “百姓不会关注县里做事的都是谁,县丞和县尉都是正经官职,想要处理他们需要走程序,但人我先关押了。”有宋月隐打的好底子,尚柒过来接手很容易,“礼县那边都还好吗?”


    “只我和蔺肃来了应州,其他人都留在礼县,如何能不好?只是大家伙都念着东家,当初东家你一走,我们都还当你是打算去长安见识见识,哪想竟然去了大半年不说,连亲都成了,东家你是不知道,县里晓得你成亲的事,多少姑娘哥儿都哭了半宿。”


    宋月隐不厚道的露出微笑。


    “你又没去他们房里守着,怎么知道就哭了半宿。”尚柒无奈,这样说弄得他好像是什么负心薄幸的人似的。


    “不必去看,只瞧第二日有多少姑娘哥儿红肿了眼圈,就再明白不过。


    我过来的时候,其他几位管事都还想问东家什么时候派他们来应州,他们也好见见东家夫郞。”


    宋月隐已经见过东家夫郞了,要不说是大家出身,模样比过西南她见过的娘子郎君不说,气度也不是一般娘子郎君有的。


    “之后有机会,对了,叫礼县书院送一些读书人过来,接下来我准备在清平县也开设私塾。”


    “也开私塾?是只管县里,还是也管村里。”礼县小一辈的孩子都是有书念的,就是姑娘哥儿也不例外,毕竟免费读书,认了字还能到尚家做事,就是不拿姑娘哥儿当人看待的人家,也会衡量利弊。


    “自然都管,不过私塾不光开在县里,村里也会有,我看过各村在舆图上的位置,也翻看了黄册统计的各村人口,正好三个村子合一个私塾。”村里到县里有的近有的远,私塾总不好全开在县里。


    “我这就着人去安排。”


    宋月隐一走,尚柒将手里的资料看完后,就去了清平县的宅院。


    原本县衙后面是可以住人的,但宋月隐知道东家习惯,还是在县衙附近给置办一套清雅的小院,不算大,但东家一惯独来独往,就是加上东家夫郞身边伺候的人,也住的开。


    回到府里,尚柒就看见此云也不得空,正在翻看自己的产业,将长安大部分产业搬迁到西南不是小事,虽小半年前就已经开始,但别此云一直没到西南,都是手下管事在负责,今日过来,必有的事要忙。


    “县衙的事处理好了?”别此云动了动手腕,一路乘船到应州,要说一点不累也是假话。


    “大部分事月隐都帮我处理了,现在我接手可以说不必管县里先前的杂事,直接办我们想要的事。”


    “选好私塾的位置了吗?”


    “路上就考虑的差不多,县里的私塾可以尽快动工,村里的须得等春耕过去。”


    “何不直接用县里的青壮?”


    “若不叫本地人参与,他们如何有认同感,再一个村里出去种地,少有其他能做的活,想来日子过得困苦,若是能够给一些活叫他们攒些钱,也是好的。”


    “是我着急了,你考虑的周到,我听说县衙囚犯人满为患,你既要办私塾的事,那囚犯给我,我正好用他们整合县里到各村的土路。”


    要想富先修路,无论如何路是要修的,除开官道,一般村子到县里的土路都是人和牛车走出来的,比不上官道。


    “用他们恐怕不如等私塾修好后青壮腾出手。”牢里不是养尊处优的富贵人家,就是不听管教的地痞无赖,哪个都是不好管的,真要他们修路,半日功夫,富户得倒地不起,地痞半点活也不见干。


    “只管交给我就是,要他们乖乖听话并不难,虽说如今每日给他们的伙食都是清汤寡水,但想想他们犯下的恶行,还要我们出钱养着,不觉得憋屈?”


    修路历来是苦差,若是给钱自然也有百姓来做,但有现成不必给钱的犯人,不用白不用。


    “你若有信心,只管去衙门提人,唯有一点,别轻易弄死了。”虽然里面有的是人死不足惜,但眼下他走正规程序报去了长安,死刑犯秋日问斩都要送去长安行刑,死在县里不好交代。


    “我哪有你说的这样可怕。”别此云眨动眼睛,一副无辜的表情控诉尚柒竟然怀疑他。


    “你记着就是。”尚柒伸手碰了碰人的脸颊,“若人手不够,就给我说,等樊泊养好伤,我们再去军营走一趟。”


    “嗯。”到了此刻,别此云才略微有一种终于在造反的真实感。


    也不知从平王那里偷来的军队,是否如他所想的一样厉害。


    第80章


    刚开春, 天气还冷的厉害,但县里好几处施工的地方,青壮都穿着轻薄的衣裳做活, 一点不见冷不说, 一个个浑身还冒着热气。


    工地附近有一处棚子, 上摆了两口大锅, 里面烧着热水,若做工的谁渴了只管过来喝就是。


    而私塾的选址也是妙,两处都是之前被抓富户的宅院,许多地方都不必大拆,改改就能用。


    县外, 土路上也聚集了不少人手, 只是大多数瞧着就不像是干活的, 但远远看过去竟一个偷懒的都没有。


    监工的人都是别此云手下的部曲,到了县城, 也不惧什么危险,这些部曲平日除去训练, 也难得找个事做, 就被派来监管囚犯。


    别看这活看似轻松, 实则也需要点本事, 修路的囚犯都是男丁, 富户养尊处优的身材谋不了大事可以不管,但地痞无赖一个个游手好闲, 还喜欢偷奸耍滑,万一一个没看住跑了,还得派人在荒山野岭上找。


    起先就有几个地痞偷摸溜出队伍,监管的部曲何等厉害, 只几个大跨步上前,就追上人把人撂倒在地,还罚了一顿饭,之后队伍就老实不少。


    “这些囚犯的确不是干活的料,虽说公子有手段,叫他们不敢偷懒,但看这进度,想要把路修完得猴年马月去了。”


    “本也不指望他们修完路,这里面有多少是得砍头的,等长安那边批了大人的公文,都要送去长安,不过是想着人死之前废物利用一番罢了。”


    “倒也是,也不知大人和公子打算给多少工钱,如果跟修私塾的工钱一样多,县里村里的青壮只怕要抢着做。”


    再一个给大人做事,是管饭的,不提顿顿大鱼大肉,但饭敞开了吃,管够。


    甚至因为需用人烧火做饭,连带着还能给几个妇人郎君提供岗位。


    孔郎君正是靠手艺在乡下私塾工地上谋到了一个做饭郎君的位置,要说打新县令来了过后,他们家的日子也是好起来了。


    先是因为被逼卖田的事,县里给送粮食布帛当赔偿,后头县令来了,重新和他们这些佃户签了新契,租子只要两成,比原先少了三成,加上他们家有几亩地都打算用新县令教的法子种地,秋收除开秋税外,只需给县里一成租子。


    更别说现在家里的青壮忙完春耕,混上了一份修房子的差事,他也跟着一块做,每日能得几十文的工钱,都不必等到秋收,家里就能攒出大郎的彩礼,好登媒婆的门说亲。


    “县令送来的铁锅实在好用,这样多汉子的饭菜,两口锅就能解决,若是有钱了能在自家添一口该多好。”


    “这样大一口铁锅,不知道要用多少铁,打去年开始,铁就紧俏,一口这样的铁锅没二两银子下不来。”


    二两在贵人眼里不过是眼皮子都懒得抬的数字,可在农户这里,都够给家里孩子娶媳妇了。


    “要是后头县里还有活做,当家的去做几个月,咬咬牙也能攒出来。”孔郎君实在喜欢这样的大锅,可惜县里的铁匠铺至今都没卖的,他连去问个价格的机会都没有。


    “比起铁锅,你还是多想想私塾的事,县令建这处地方说是给咱们孩子读书用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就是真的到时候要收多少钱?”同村的娘子目光落在还在打地基的工地上。


    念书乡下人家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就是县里的富户,都不敢说认识多少字,实在是读书人金贵,书更金贵,一本书时下一两银子是要的,哪家手里有本书,都是当传家宝一样供着。


    “尚大人不是说免费叫咱们孩子去读书吗?总不能是骗我们的。”孔郎君已经对尚大人深信不疑,只要不是尚大人叫他们一家送死,尚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谁说的准。”同村的娘子喃喃了一句,显然还将信将疑。


    距离私塾修好,和礼县的教书先生过来还要一段时日,尚柒自然是不着急和县里的科普读书的事。


    “西南少有养羊的,想要在西南开设娘子郎君做事的织坊,有些难度。”


    “西南没有,西北的羊却数不胜数,只要有商队肯去西北走一趟,带羊毛回来,织坊就可以开起来。”不管工业化什么时候能实现,先发展纺织业是必须的。


    “西北少水,多半只能走陆路运输,如此成本就增加了不少。”别此云打着算盘,“不过西北羊毛的数量远远比过长安,薄利多销也还是赚的。”


    长安的织坊其实是小打小闹,最关键的原因的还是长安附近的羊只有这么多,全给羊剃光了也不会多出多少。


    “若不是广运帝盯着突厥,咱们也可以从西北绕后同突厥做一做羊毛生意。”


    “不怕被发现?”


    “就是被发现了也该要有证据才是,从西北向突厥收购羊毛有一个好处就是,西北也有羊,两者混杂,对方很难分出来究竟来自哪里。”以往羊毛都卖不出什么价,现在他出钱收购,就算西北那边的官府知道他和突厥做生意,肯定也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看来你早有这个心思。”想想尚柒来长安之前都没打算造反,就已经有了胆大妄为的生意想法,看来人也不是那么安分。


    “有是有,但我精力有限,尚家主要还是在西南经营药材生意。”


    “时下药材多是取自山野,无论常不常见,价格都不会便宜到哪儿去,人工种植药材的市场很庞大。”


    “这也是我为什么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种植药材上。”药材是很重要的战略物资,两军交战,真死在战场的上的只占一部分,更多还是死在战后。


    “只礼县的药材应该不足以满足我们的需求,清平县你准备种植药材吗?”


    “有这个打算,但前提是要百姓都该种双季稻,才能解放部分土地。”因为土地肥力不够,粮食产量有限,首要保证地里的粮食能养活更多人,再考虑其他。


    “距离今年种稻还有两三月时间,你能趁这几个月收拢百姓的心,让他们信任你改种双季稻吗?”要农户改粮种,几乎是叫他们赌上一年收成。


    “试试看。”尚柒微笑里透露出自信。


    ……


    汪氏一早起来收拾新家,东家说给他们安排住处,还以为是要等到了清平县再寻,没成想当日到清平县,就有人接他们到新房子。


    还给了房契,只消他们签了字,房子就是他们的了。


    房子里面的东西也一应俱全,连厨房锅碗瓢盆都是准备好的,可见东家极为贴心,都不需他们添置什么东西。


    “要说咱们把长安的小院租出去,手里也有几个钱,还当来了西南要先花出去。”


    “我身上的伤好的差不多了,明日我想寻东家办差。”樊泊也知得了东家照顾,不说西南的住处,就是一路过来,给开的伤药都是极为贵重的,更不说当初救了他命的药丸。


    “合该的,东家帮了咱们这么多,不好一直白吃白喝,家里你也瞧见了,什么都有,便是你走了也不消担心我们。”


    “嗯。”有东家在,他自然放心家里人在县里住,到了县里这些时日,也听得左邻右舍说过几场闲话。


    都是说东家如何雷厉风行的肃清县里乱象,现如今娘子郎君上街,再不怕地痞流氓调戏,甚至以往的恶客都不敢冒头。


    只是不知东家的军营置在何处,他去了军营该是轻易不能回来的,谋反的事他也不打算和家里人透底,免得她们担心。


    到了第二日,樊泊主动请缨,尚柒和别此云没有不允的,正好县里的诸事上了正轨,又有宋月隐盯着,隔日就驾了马车去军营。


    山道难行,马车虽顾忌着主子没跑那么快,却也颠簸的人不大舒服。


    “幸好当初没走陆路。”别此云面色发白,长安的路都好走,即便是郊外也都是铺的平平整整,马车赶路也都走的缓。


    “吃粒药压一压。”尚柒早有准备,他是常年在西南走惯了,即便最开始颠簸不适应,但天长地久下来,也渐渐不晕车了。


    “不修路,山里的村落很难和外面沟通,生意也做不起来。”哪怕不舒服,别此云脑子里也闲不下来。


    “西南多山,路不容易修,最好的法子还是叫他们搬迁出来,如今人口不过五千万,再多也能安置的下。”尚柒将人揽进怀里,叫人好受一些。


    “只怕难办,故土难离。”


    “慢慢来,咱们也不能指望一口气吃个大胖子,我想着等清平县情况稳定下来,再插手黄谷县的事,等黄谷县也都是咱们的人,军营就不必过于遮掩。”


    “其实打个土匪的称号行动,一般官府也不会多管,各州府的府兵已经多年没有剿过匪,现在只要咱们不占领城池,想来官府也不会多管。”


    “占了城池也没什么,一两个县官府未必放在眼里,说不定只要给足孝敬,还叫土匪变成正个儿八经的官员。”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自古如此。”别此云说着叹了口气,当皇帝求的是天下稳定,谁管百姓是否受了委屈,自古多少恶客最后招了安,摇身一变成了吃皇粮的武官。


    “西南本是常年乱地,即便咱们现在打出旗号,只要不大张旗鼓宣扬,朝廷暂时没功夫管,我只在想广运帝心心念念想要和突厥开战,真要是一败涂地,突厥兵马入长安怎么办?”历史上又不是没有塞外兵马入关的经历。


    “应当不至于,虽说朝廷内武将多徒有虚名,但兵力到底在那儿,突厥兵马真要是入了长安,各地其他驻军必会立刻被召集反攻。


    过了函谷关,突厥的骑兵就不能发挥全部实力。”


    骑兵在草原上一勇当先,但在中原境内难免束手束脚,再一个草原弓兵在山林地势也很难发挥最大用处,大历这头还有先祖留下的一点底子,不是完全没有反击之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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