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尚府。
“阿兄, 今日有人送了礼上门,阿姊不在,你得亲自去瞧瞧。”
“有说是谁送的吗?”尚柒近来早出晚归, 府里能做主的只有乌桕一人, 但人情往来乌桕不喜欢, 尚柒便没叫人学。
“来人说是柳府送的, 感谢阿兄什么的。”尚乌桕早知道阿兄经常在外出手帮人,礼县帮阿兄做事的哥哥姐姐,不少就是阿兄捡回来的,有人送谢礼上门他都习以为常了。
“柳府?我知道了。”虽说那日他在金玉满堂帮人了一个小忙,但该感激的不应是谢十三吗?怎么送到尚府上了。
到了库房, 近来因为看诊的缘故, 不少吃了尚柒药的娘子郎君都送了东西过来, 原本空落落的库房都挤满了东西。
“东家,柳府送的礼都是上好的药材, 比一般谢礼要贵重。”管库房的也是尚柒从西南带过来的人手,可以信任。
“既然是谢礼, 没有不能收的, 这些药材年份都不错, 就不要放进库房, 送进我的药房。”尚柒既然做药材生意, 手里或多或少都攒了一些极品药材,不过都在西南放着, 长安的药房都是些寻常药材。
“诶。”
柳家突然向他示好,其中必有隐情,但瞧着人没有深交的意思,尚柒自然不会多过问, 只要日后不会暗地里使绊子,当个点头之交也是好的。
“尚大哥。”刚从库房走到前院,就见苏长屿顶着满头大汗跑过来。
“日头大,跑着这么快做什么?”尚柒露出不赞同的眼神,小孩子精力旺盛归旺盛,但也不代表他们不会生病。
“这不是有段时日没过来玩了嘛,就跑的急了些。”苏长屿说话间,身后的侍人总算是跟了上来,抽出怀中的汗巾给人擦汗。
“咱们两家一墙之隔,下次慢点走来房子也不会长腿跑了。”
“嗯嗯,尚大哥,乌桕呢。”
“在后院炮制药材,你自己去找他吧。”尚府的宅子也就那么大,苏长屿来的次数多了,早就混熟了,不必府里的人领着就能自己找到路。
“那尚大哥待会见。”苏长屿说着又一溜烟跑没了,半点不记得刚才尚柒说的话。
叫站在原地的尚柒看的直摇头:“夏日暑气重,或许我该炮制一批藿香正气丸备着。”
到了下午,下值的别景季直接让人赶马车去了尚府,说起来别景季还没去过尚府。
宣阳坊和常乐坊距离不远,都在东市附近,是长安有名的好地界,一般人家轻易是买不起此地的宅子。
不过想尚大夫在西南看诊一次都有千金,手里必然是不缺钱的,如今更是在长安置办了宅院,比起长安城中老大不小还吃家用的小子,已然胜过百倍。
到了尚府,别景季更是细细观察了一番,府邸不算小,隔壁住的苏大人也是他的同僚,虽然平日话没说上几句,但为人风评不差。
邻里往来不必担心,加上尚大夫年少怙恃双失,名下只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此云嫁进来,不必担心受磋磨。
“别少爷,久等了。”尚柒方才收诊,就收到别景季过来的消息,连口凉茶都没来得及喝,匆忙赶了过来。
“你我关系已经这么亲近了,便是称呼我一声兄长也使得,何必如此生疏。”别景季是真心看重尚柒作为他的弟夫。
“别大哥。”尚柒改口的从善如流。
“那我也就仗着年长,称呼你尚柒了。”别景季不与人客套,“近来可有温书?”
尚柒点头,其实他一直都有在看书,因为平日娱乐活动不多,也没其他事可做,书虽枯燥,但看的多了也能生出几分乐趣。
“今日我拿了两套前些年的试题过来,你可以先尝试破题,让我摸摸你的底。”别景季从袖中取出吏部好友那里摘抄的试题,最重要自然是策论。
摸底考试,尚柒已经好久没遇到过了,不过别景季是为了他好,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科举考试给的时间很长,除非当真是草包,不然没有写不完的,今日摸底,用时虽不拘,却也不好太久。
尚柒仔细研读过题目后,就开始落笔草稿。
书读的多了也有一个好处,引经据典毫不费劲,虽说套用过多的前人之词,有卖弄的嫌疑,但花团锦簇的文章还是很受欢迎的。
毕竟当今天子又不是什么务实的皇帝,且到了这把年纪都喜欢听好话,若是能把人吹的天花乱坠,说不定还能得好名次。
但尚柒不太会拍马屁,加上眼下监考的是别景季,自然还是实事求是最好。
策论基本跟国策相关,仗着以后观前,大可以侃侃而谈,几乎不到半个时辰,一篇未经润色的策论就跃然纸上。
也是文言文费劲,又要言之有物,真要是用白话文,八百字的作文半个小时都是多的。
落成一稿,尚柒又开始攻破下一题,别景季在一旁悠然饮茶看书,得见尚柒写完一题,抽了宣纸出来,打算瞧一瞧尚柒的真本事。
谁料别景季越看眼神越亮,不是说尚柒文章写的有多好,遣词用句在文学世家的人来看,还欠缺火候,但文章所言,基本能直至要害,若不是知道尚柒的年纪,别景季几乎要以为文章是一位老练辛辣的文官所写。
看完全稿,别景季恨不能将文章送到他父亲和祖父跟前,别家一惯惜才,他父亲和祖父名下的学生,除开世家子弟,也有白丁出身的才子。
因为朝中有不少官员直接间接都和别家有传师授业的关系,别家才能以中等世家稳站长安,这也是为什么别家被陛下选中给太子助力。
别景季笃定,他若将文章带回家,祖父和父亲定会起惜才之心,尚柒年纪还轻,说是璞玉也不为过。
若能细心雕琢,未来一举登相,也不是不可能。
要是尚柒知道别景季现在的想法,大概只能报以微笑,因为他顶多能说纸上谈兵,没有实践,一切夸夸其谈都是空中楼阁。
这就是为什么不少文人雅士能作出千古文章,却不一定能当个好官的根本原因。
一直到坊门关闭前,尚柒勉强完成三稿,毛笔写字不比硬笔,虽只是三稿草稿,但也不能用龙飞凤舞的草书,总得让别景季看清他写的是什么,不然还能更快。
“今日暂且到这里,夜里我将这三稿细细看过,明日再教你如何改,余下几题你也可以趁睡前再看看,不必着急破题,时间还长。”别景季神清气爽的带着三稿文章离开。
忙活一整日的尚柒靠在木椅上,动了动手腕,比起练字时用手,今日写字的时间不算长,但脑力消耗的快,下次再破题得准备一点甜食。
“阿兄,厨房做好晚食了。”尚乌桕在书房门口探头探脑,白日他都听阿兄说有客人要招待,没成想招待这么久。
“嗯,我马上过去。”腹中的确饥饿,又正处于长身体的年纪,尚柒这会感觉自己能吃一整只烤全羊。
“阿兄,今日过来的客人是谁?我远远看着,有几分面熟。”
“你自然面熟,来人是别公子的兄长。”别景季和此云模样要说多像也没有,但外人看过去必能看出两人是兄弟关系。
“别哥哥的兄长?他来寻阿兄是做什么?”
“嗯?一点私事。”尚柒还没准备好告诉尚乌桕。
尚乌桕闻言嘀嘀咕咕说了什么,尚柒没听清,到了饭厅,尚南枝已经在饭桌上等他们。
见着阿姊,尚乌桕立刻跑过去,小声说了什么话,就见尚南枝神色莫名的看了眼尚柒。
“怎么?忙了一日都不饿。”尚柒动了筷子,桌上鸡鸭鱼肉应有尽有,看着多,但尚柒一个人就能消灭大半。
“当然饿,不过回来的路上吃了一碗酒酿圆子。”尚南枝虽然过过苦日子,但绝计不会让自己饿肚子,沿街回来的路上不少小贩卖小吃,每日买一样,一两个月都能不重样。
“长安的酒酿圆子好吃吗?”尚乌桕吃着桌上的,望着街上的,若不是已经闭坊,他都想缠着阿兄和阿姊出门尝尝。
“好吃,不比西南的差,你若想吃明日我回来给你带一碗。”尚南枝说着看向阿兄,“阿兄,你要么?”
“嗯。”尚柒有些神游的回应,这是用脑过度后的后遗症。
两个小的却变了脸色,因为尚柒一惯不喜欢吃甜,阿兄肯定瞒着他们什么大事。
“怎么不说话了?”尚柒回过神,见两人直愣愣的盯着他看。
“没事。”尚南枝摇头,她比乌桕知道的多一点,晓得阿兄应该是在忙如何迎娶别哥哥的事,没有追问。
“路边摊吃也可以,但不要耽误了正餐,不然夜里肚子容易饿。”小孩嘴馋尚柒都明白,但该说的还是要说。
“阿兄,我好久都没出门了,明日我想和阿姊一块出去玩。”
“可以,去了织坊不要乱跑,宣义坊治安不及常乐坊,就是要出去也要寻个大人跟着。”
“没问题。”尚乌桕又不是不听话的小孩,长安城的危险也见识过了,肯定会小心。
尚柒彻底没话了,等两个小的吃的差不多,就一口气扫完了桌子上的饭菜。
夜里原不该吃这么饱,但一想晚上还要继续用脑,尚柒又心安理得的喝完最后一口汤,待会活动活动筋骨,再进行题海挑战。
第52章
“景季, 这几篇策论是谁写的,可是这届参加科举的举子?”别洵松捋着胡须,眼里都是满意, “虽然遣词用句差了些, 但都言之有物, 是难得务实的好苗子。”
“父亲也觉得好?我初见也觉得极好, 至于写这几篇策论的人,容我卖个关子。”别景季已经去了尚府好些日子,手里给父亲的几篇策论,是他精心挑选的,为的就是让父亲一眼看中。
“这有什么好卖关子的, 你祖父自从成为太子太傅后, 已经许久不收徒了, 但我没这个顾忌。”太子太傅是太子的老师,从前别泓收弟子也就罢了, 当了太子的先生再收徒,就不大合适。
毕竟太子也不想平白无故多出几位师兄弟。
“难得见父亲又起了收徒的心思。”
“不是你父亲我清高, 实在是长安城这一代的子弟越发不成器, 许多关系交好的同僚有心将名下的孩子送到我这里学习, 但稍微一打听名声, 个个不成器。”
别洵松挑选徒弟虽比不上别泓, 但也不是没要求,敏而好学是基本, 他可没工夫替同僚管教不孝子。
“若代代都有成器的子孙,大历为首的世家就不会还是那几家了。”大历两百余年,开国功臣里有不少因为子孙不成器跌了门楣的,别家能够一直走上坡路, 全赖代代重视子弟教育,这点上,就是与萧谢几大世家也是能并驾齐驱的。
“不提这个,你且说一说,此人究竟是谁?什么身份?”别洵松打定主意要收这个徒弟。
“父亲不若猜一猜。”
“观文章内容,非阅历深厚不可,但词句上欠缺火候,该是没有良师指导,你偏这时候送来他的策论给我,必然和八月的科举相关。
此次科举世家参与的子弟我大抵清楚,除开一个蒲州柳氏的柳确我还没摸清楚底细,其余人写不出这样的文章,此人身份是个白丁?”
“父亲观文识人的本事越发厉害,不错,此人不光是个白丁,还是商户出身,年十七。”
“十七?竟然这样年轻,这可比你十七岁的时候要厉害多了。”别洵松的表情越发满意,像是恨不能立刻将人拉到眼前,叫人敬拜师茶。
别景季无奈,怎么还带拉踩的,他十七岁阅历的确不及尚柒,但就行文来说,还是胜尚柒一筹,不然也轮不到他指点尚柒如何用词。
“他可有拜师的念头?”
别景季摇头:“尚柒眼下没有拜师的意思,我将策论递过来,只是想让父亲你帮忙改一改,我的水平虽然也够应付科举,但今年柳家子下场,想要稳稳压过,必然还要父亲出手。”
“看来此人与你关系匪浅。”不然景季为何如此费心费力,还把他这个做父亲搬出来。
“的确关系匪浅,此前我同父亲说过,有一西南过来的大夫替青浣诊病,疗效颇佳。”
“就是此人?”无怪别洵松惊讶,实在是尚柒这个年纪,能干好一件事就不得了,竟然能写出如此文章的情况下,还有一手不输长安名医的医术。
“不错,除此之外——”
别洵松闻言看向别景季:“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娘不是一直在为此云挑选夫婿吗?我瞧此人就不错。”
别洵松上下打量了一番别景季:“怎么突然关心起你弟弟的婚事了?”
“我身为此云兄长,如何不关注他的婚事。”
“好吧,就当你是关心,但此人的身份是不是”低了些,至少对别洵松来说,他家哥儿嫁给太子都够的上,只是太子成亲早,侧妃的位置也都订出去了,又因太子的干系,其余皇子是不考虑的。
尚柒虽有才学,但眼下还是白丁,就是科举得中,也只有一个□□品的小官做,两家地位差距不是一般大。
“父亲,萧谢这等世家子身份是够了,难道他们就是小弟的良缘吗?”
别洵松不语,柳确的事夫人私下同他说过,他也认为别家不必要攀大世家的高枝,他家哥儿性子也冷,几乎不与人交好,嫁入这样的世家,必然不好过。
但不嫁给大世家,还有其他选择,长安里和别家一样门楣的子弟不少。
“若真有好的儿郎,娘挑选了这么久难道还选不出一个配的上小弟的吗?”别景季叹气,不说别的,适龄的儿郎大部分都是定了亲的。
没定亲的要不就是歪瓜裂枣,要不就是想攀高枝,真有沧海遗珠也早叫人捡了去,若有心寻摸两年,或许能挑到合适的,但这样的人物可不见得能入此云的眼。
“同等世家的不成,就只能再往低了选,而那些低于别家门楣的人家,不见得比尚柒好。”至少才学不及。
论相貌,尚柒也不输给长安世家子弟,家底可能薄了些,但比起一些小世家还要娘子郎君的嫁妆补贴家用,尚柒就完全没这个问题。
尚家不缺钱。
别洵松想了片刻,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尚柒除开出身,的确算是长安城里排得上号的好儿郎。
自然,最要紧的还是尚柒的才学过了他的眼。
“这事你有心是好的,但你弟弟的性子你也知道,他若瞧不上,便是此人才高八斗,也只当路旁黄花。”
“此前此云病了一回,请过尚柒看病,我瞧着此云并不讨厌尚柒,才想着能不能撮合两人。”若不是此云乐意,别景季何必大费周章折腾。
“他们私下里有接触?”别洵松性子不算古板,但也不希望自家哥儿莫名其妙和外男接触。
“父亲想哪里去了,我只说此云不讨厌尚柒。”就算私底下真接触了,没成亲前别景季是不会多嘴的。
有别景季担保,一向信任儿子的别洵松动摇了,他又低下头看尚柒的文章,赞赏的情绪怎么都掩盖不住。
如果不是景季提出来,也许等尚柒拜他为师后,他也会考虑将此云嫁给尚柒,白丁身份虽为人诟病,但尚柒当真和此云成亲,别家也不会吝啬拉哥婿一把,再加上人当真有本事,难保未来不会前程似锦。
“此事我会好好考虑,你娘那边先不要透露,我先瞧瞧人再说。”
“父亲若是得空,我就安排尚柒同你会面。”
别景季了却一桩事,慢悠悠的出了父亲宅邸,正打算去梧桐苑道喜,半道却遇上了整日见不着面的别景和。
自庄王和蔺家事发,已经过去一段时日了,西南将军也在被押送回来的路上,事情本该接近尾声,但瞧别景和四处奔走,就知别家没管的地方还是掀起来不少风浪。
“堂兄。”别景和跟别景季的关系好,二人年纪相近,幼时在府里能玩到一块,只是后来一个从文一个从武,加上几年不见,比起幼时生疏一些。
“办完差回来?”别景季有心想打听,但又怕别景和为难。
“嗯,之后我要离开长安一趟,少说半月功夫。”别景和替广运帝办差的事别家都清楚。
“那就不耽误你休息,等再回长安,我作为兄长在金玉满堂设宴给你接风洗尘。”
“那我等着。”
一个小插曲过去,别景季没放在心上,到了梧桐苑将事情进度给此云说了说。
“父亲已经心动,但亲事主要还是看娘的意思,我想着娘那边还是爹慢慢去说。”
“阿兄想的周到。”别此云当然知道婚事必不能他们小辈提出来,不然以他娘的敏锐程度难保不察觉到什么。
“不过帮了些许小忙,不费什么劲,方才我过来的时候还遇见里二堂兄,幸好不久他要出长安办差,不然晓得了尚柒,必要上门跟人比划比划。”
别景季不喜欢这等鲁莽行事,奈何他打不过别景和,也拦不住。
“二堂兄不是才归长安不久,如何又要出去?这次去了可还回来。”别此云故作惊讶,只当不晓得别景和在做什么。
“是公事,少说也要出去半个月,眼下他还没接到调令,在此之前都要回长安的。”
“还要回来就好,我当二堂兄也会错过我的婚事。”
“你与尚柒八字还没一撇,如何就念叨婚事了,别忘了道长说的,你成亲需要晚一些才能保平安。”顶多尚柒考中后,两人先定亲。
“早些成亲也好,只是定亲难免中途出现变故。”
“交换过生辰贴,如何还会有变故。”除非尚柒和此云哪一方想悔婚,不然只等合适的日子成亲即可。
“这可说不准,阿兄,长安定亲的公子贵女也不是没有出现变故的。”别此云话里有话,叫别景季皱了一下眉心。
他知道他弟弟意有所指的是被陛下强抢入宫的贵女,那位贵女自幼定了亲,眼瞧着要成亲了,与未婚夫在皇家猎场打猎,被陛下看中,一旨毁了婚约入了后宫。
“此云,你在怕什么?”别景季不信陛下会如此对别家。
“阿兄,我的确惶恐,但此事暂时不能说与你听。”别此云先给他兄长打预防针,至于实话还需要再等一等。
“你一向有主意,不说肯定有自己的原由,我也不追问,但真要是遇到什么事,你且告诉兄长,保你周全我还是能做到。”别景季郑重承诺。
别此云点头,但心里却想,广运帝真知道他在做什么,别家都难保。
第53章
“西南将军已出西南, 待人入京,大理寺和刑部审讯后,庄王和蔺家勾结的事就算了了。”西南将军被抓, 西南边军重新被广运帝掌握, 短时间内不必考虑西南边境洗劫礼县的可能。
“我堂兄近日离了长安, 许是寻齐王的霉头了。”先前他们猜测广运帝抓了齐王的把柄, 眼下看多半是真的。
“齐王的私兵想要调遣入长安禁军,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今年年末能办好都算快的。”大军调动,牵扯众多,广运帝这头计划将酒水纳为官营的事又没有推进, 余下几个月, 广运帝要么增加禁军编制, 要么和军中博弈,裁掉部分老兵, 但无论哪个实施起来都需要时间。
“我看广运帝还是舍不得兵力。”裁军简单,但征兵就难了。
“也得有钱养才行, 冯风说你的庄园外埋伏了不少人手, 我看广运帝一计不成, 打算暗夺了。”
青麦酒的生意, 最要紧的是酿酒方法。
“不必与他正面对上, 若他只想要酿酒方法,必会遣人入庄园窃取, 只管让他拿去就是,若他想要整个庄园,出钱买卖也就罢了,就怕他私下算计。”广运帝都打上酒水主意了, 想来手里也没多少钱,出钱买下整个青麦酒的生意,多半不会做。
余下只有偷和抢两条路走,偷别此云尚可以不管,抢就难说了。
“就算要抢,也不会光天化日动刀子,你的庄园虽不在长安,但距离长安也不远,真要是除=出了灭门的命案,闹到长安也是一场腥风血雨。
正巧广运帝又和世家在打擂台,真要叫世家拿住了此事的把柄,大肆宣扬开,广运帝也难免吃瘪。”
以尚柒来看,广运帝真要抢也多半是寻个由头,安个罪名,抄家之后直接收归己有。
“那你认为是偷还是抢?”
“看接下来广运帝和军中博弈的情况,若快,自然是明抢。”但尚柒和别此云都心知肚明,军中关系两百年下来,错综复杂的厉害,不是一朝一夕能完事的。
“你吩咐书墨一声,庄园的人手尽快转移去西南。”庄园的大部分人手都是他一手培养上来的,不可能叫广运帝随意糟蹋了。
“好。”尚柒应下。
有尚柒这句话,别此云放松紧绷的身体,大事说完,也该说一说他们的小事:“我兄长将你的策论送到父亲面前,父亲极为欣赏,不日将要邀你去府里说话。”
亲事到这一步,基本是稳了。
“亏得有你兄长指点,我虽念了十几年书,但真论起来是不如你兄长这等才子的。”
“何必谦虚,我少见父亲阿兄夸奖旁人,只是没想到你才学竟然这样好。”尚柒一向是给人惊喜的存在,想来上辈子也是极为出色的人才。
“你忘了,我打小跟家里学医,都学医了,还有什么做不好的。”尚柒语气有几分调侃,毕竟不少有才学的人都是弃医从文,可见学医误人。
“早知今日行事,我当初该学艺术的。”
“只学不成,还要落过榜才是,不然触发不了落榜艺术生转职的机制。”
语罢,二人四目相对,随后只听得一阵轻笑声,可见有时候开点只有对方知道的玩笑,很拉近感情。
“希望接下来几个月都风平浪静些。”别此云收敛住笑意,算算时间,尚柒才来长安几个月,长安就经历了好几场风波,差点都将他淹没在其中。
虽说几场风波有他和尚柒在背后推波助澜,但也能看出大历已经快成漏成筛子了。
“广运帝和世家也是人,连续发生了这么多事,除非有人已经准备好谋反,不然也该要歇歇。”
整日殚精竭虑,他们这些在外围的人都受不住,更何况那些漩涡中心的人。
“说的是,距离科举的日子越发近,每年科举录取的世家子弟占大多数,为了家里子弟的前程,想来一些蠢蠢欲动的世家也会压住,等吏部那边批了名额再闹事。”
大历科举一年一届,每年录取的人数不多,但年年都有新人朝廷的官职也没那么多安排,毕竟坐上官位的那伙人不犯错一屁股下去几十年都不带挪窝的,想要往上爬就更难了。
这也是尚柒为何不看好科举的缘故,实在上上升通道被堵死了。
“你兄长同我大概说了这次参加科举的一些竞争对手,大部分除开家世,都没什么竞争力。”
“但家世是最致命的,你不能赌广运帝会为了和世家博弈选白丁出身的举子。”
“这就是为何我会选安和公主拿科举资格,我是商户,要想科举必先要过吏部的审核,安和公主出面,事情就不大一样了。”
大历公主虽不参政,但安和公主得圣心,明面上安和公主不能插手政务,但私下里向广运帝推荐几个人才入朝为官,广运帝也会给女儿这个面子,虽说不会安排什么要紧的官职,但能做官已经是白丁求不来的福气。
他走安和公主的路子,吏部的官员为了不得罪安和公主,必不会让他榜上无名,顶多是排名前后罢了。
“你这样借安和公主的势,不怕当官后安和公主寻你要报酬?”别此云跟安和公主并不熟,可以说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但他的人是摸过安和公主的底,知晓安和公主的性子。
要他说,诸位皇子不见得能比得过安和公主,奈何大历没有姑娘哥儿出头的机会,安和公主自己也没有要争权夺利的意思。
“她若当真要我支持,说明大历还不到弹尽粮绝的时候,咱们也有更多的时间。”毕竟王朝真要倒了,大历魏氏肯定是最着急的。
“还以为你会有个扶持她为帝的选项。”
“若我生在长安,说不定会有这个心思。”比起国破家亡,尚柒肯定还是更希望有一位天纵奇才力挽狂澜,有言道,宁为盛世犬,不做乱世人。
“安和公主聪颖,做事也比她几个兄弟有决断,曾听祖父言,广运帝有一日感叹过安和公主不是男子,但她又少了几分野心,以大历眼前的情况,她胜过她兄弟数筹,真要有心未必不能成。”
“要做皇帝,必不可缺的就是野心。”就驸马那个德行,安和公主都能容忍,可见打心底没有过什么出格的想法。
“你我好像也没那么大的野心。”别此云所求,尚柒所求,不过都是在世间有一隅能够快活,但想要做到这一点,先要他们拿下整个世间,谁听了不说一句本末倒置。
“因为你我也不想当皇帝。”尚柒没做过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的美梦,奈何形势比人强。
“一想到去了西南,你我定要忙的团团转,就庆幸如今还能偷几日清闲。”别此云说着伸了个懒腰,明明还没开始干事,就感觉累了。
“你是清闲了,我近来忙的脚不沾地。”他没有拒诊,为此白日看病,夜里学习,整日充实的觉都睡不够。
“倒是我的不是,只是我不曾学过推拿功夫,没法帮尚大夫你解乏。”
“就算你学了,以你的劲道效果也不大。”
“我虽体弱,但也并非真的弱不禁风。”别此云半眯着眼睛,对尚柒怀疑他的言辞颇有不满。
“我并非指你一人,一般人推拿效用都不大。”就大历穷人吃不饱,富人吃太好的情况,不锻炼一般人的劲道也就那样。
“你会推拿吗?”
“学过,但没给人推拿过。”毕竟他没出师就转道学别的去了。
“那若是去了西南,我忙的脚不沾地,有幸能叫尚大夫帮我推拿吗?”别此云满目含笑,半点不似对外人的冷脸。
真要说,他对尚柒笑的次数比对家里人都多。
这话问的尚柒一愣,又对上人含笑的眼睛,心底似有热流涌动,面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握住茶杯的手却不免摩擦杯面。
“尚大夫,能吗?”
“自然是能的。”这话说的声音不大,但听风楼的包厢只他们二人,别此云想听不清都难。
“那就先谢过尚大夫了。”别此云低头饮茶,以掩饰嘴角藏不住的弧度。
之后二人像是有了什么默契一般,都只饮茶不说话,直到茶汤吃尽,两人才不得不各自归家。
“阿兄,出去遇上什么好事了,这样高兴?”
“我很高兴?”尚柒自认为表情如往常一样,没什么变化。
“若是不熟阿兄的人,自然能被你糊弄过去,但我可是你弟弟,必然瞒不过我的眼睛,阿兄你不光高兴,还非常高兴,若有尾巴必然都翘到天上去了。”
这是非常少见的,阿兄可是赚了大钱都不喜形于色的狠角色。
闻此言,尚柒揉了揉面颊,脸上的肌肉的确绷的有些紧。
“阿兄,你还没说遇上什么好事了?”尚乌桕竖起耳朵打听。
“大人的事,小孩少打听。”尚柒敷衍的打发完乌桕,就往书房去了。
“也没比我大几岁,不说我还不能自己打听么。”尚乌桕嘀嘀咕咕,就往马厩去,阿兄出门一惯是坐马车的,阿大叔必然晓得内情。
第54章
平王府。
“西南还没传回来消息?”平王急切的在府中踱步, 实在是宫里他安插的人手传来消息,陛下已经在江南寻到齐王养的私兵。
齐王背后还有萧家帮衬都被寻了出来,他在西南焉有平安无事的道理。
“王爷莫慌, 眼下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晋王不也没有消息传出来吗?”这回陛下是铁了心要把几个皇子私下的手段一股脑搜刮出来, 左右除了太子大家伙手里都不干净, 陛下也不可能因为这事就废了几位王爷。
“哼,晋王,平日里属他最阴,指不定收到风声干了什么遮掩的事。”平王对自家几个兄弟最了解,老五给了他一个大惊喜, 但要属最讨厌的还得是晋王。
“别家那位军营出身的子弟, 眼下正在江南, 可见陛下此刻都把心思放在齐王身上,咱们切断联系切断的及时, 西南又多山,陛下的人都是从长安派遣出去的, 对西南地形不熟, 想要寻到咱们的兵马, 比齐王晋王要难多了。”
但平王依旧心有余悸, 这会儿哪怕幕僚说的天花乱坠也安不了他的心。
自从和西南私兵营切断联系, 他养的私兵是死是活都不知道,眼下瞧着西南将军即将入长安, 陛下在西南的人手也该消停,方才遣了人去西南瞧一瞧情况。
虽说西南距离长安很远,但日夜兼程,也该有个信传回来才是, 偏迟迟没有消息。
和平王焦急不一样,齐王还在府中紧闭,哪怕知道自己的根底被陛下抄了,也只能无能狂怒。
至于晋王,反而是最稳得住的,每日依旧吃吃喝喝,甚至还能还能见着晋王同几位世家子弟同去平康坊,半点不怕陛下抄了他的底。
“老大愚钝,老二阴险,老四无能,老五平庸,老七自大,朕的这几个儿子,天资连朕都赶不上,日后朕如何放心将大历的江上交到他们手里。”
广运帝瞧着底下的人送来的消息,语气有说不出的失望。
自然了,真要出个能力出众的皇子,广运帝也不见得会开心,坐上了皇位,注定不能跟一般人家一样享受天伦之乐。
“陛下乃几位皇子的父亲,自然对孩子要求高,外人瞧着几位皇子都是好的。”
“你倒是不得罪人,外人瞧着他们好,也是没有选择。”他长成的儿子就这么几个,朝中大臣想要争从龙之功,只能从其中选一个下注。
“陛下哪里的话,奴婢不过实话实话。”
“你说朕该拿老五怎么办?”广运帝已经收到西南将军不日抵达长安的消息,蔺家是不能留了,老五按说也该废了王位贬为庶人,但随着广运帝突击搜查,其他几个儿子也没比老五好到哪里去,若是只罚了老五轻放了其他人,对老五不公。
“此事乃陛下家事,奴婢哪里能插得上话。”
“家事?”广运帝的手在龙椅上轻敲,“皇帝既为一国之主,家事也是天下人的事,老五这次犯了大错,若不给出惩罚,如何叫人服众。
罢了,叫大理寺和刑部按律审吧,也给他几个兄弟瞧瞧,犯了忌讳都有什么下场。”
“陛下英明。”
不日,西南将军入长安,大理寺刑部联合审理,蔺家和西南将军自然是活不成的,主脉都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旁支虽然不至于砍头,但也落了个流放岭南的下场。
近来岭南也热闹的很,流放了不少京官过去。
五皇子得以保留王位,但被广运帝收回了手里的官职,赶去守皇陵了。
这个结果一出,五皇子一派官员大受打击,除非陛下其余皇子突然暴毙,不然五皇子再没有继位的可能。
“也是预料之中,父亲,五皇子在朝中势力虽然不显,但不可便宜了其余几位王爷。”别景季在案子出结果后,松了一口气,别家这些日子为此事奔忙,总也要拿些好处。
“太子有分寸,其余几位王爷这会自顾不暇,腾不出手接管五皇子的势力。”别洵松也没想到五皇子事发,最后是太子得益最多。
“也说不好,如晋王的性子,真断尾求生,不顾封地只管长安,说不得要和太子殿下挣一挣。”
别洵松闻言,想想晋王平日行事的风格,的确不无可能。
“我会私下提点太子,不过算算时间,太子妃近来可能临盆,太子膝下还没有养住的麟儿,这一胎太医都说是儿郎,太子的心思可能都在太子妃身上。”
魏氏历代都不缺继承人,几个皇子争抢皇位都是常有的事,偏到了太子这一代,几位皇子膝下都只养住了一两个孩子,太子后继无人也是其余皇子攻奸的重点。
“如此父亲该要多费费心。”太子没有继承人,他们这些跟随太子的大臣也着急。
“这个自然,五皇子事了,别家得以从中抽身,你上次说的尚柒我也终于能抽空见见。”
“尚柒一直在府中温书,父亲想什么时候见都行。”
“明日不成,就定在后日如何?若真如你所言是品学兼优之人,我便留他用膳,也叫你娘见一见,过一过眼。”别洵松也惦记家里小哥儿的婚事。
“父亲安排就是。”
……
收到别景季的消息,尚柒正在府里看西南送来的信笺,近来西南局势紧迫,连带当地豪强都关起门装鹌鹑。
大部分西南势力没冒头后,听闻西南乱象都稳定了不少,不过等广运帝的人手一撤,又会故态复萌。
“禁军营接触的人选都如何了?”兵力还是要尽快练出来。
“东家,我瞧着怕还是不能透露让他们去西南带兵。”主要谋反这事太大,一般人只要日子过得去,哪里会愿意去干这样掉脑袋的勾当。
起先说要温水煮青蛙,也没煮多少时间,这时候加火,青蛙不得跑了。
“我何时说过他们去西南带兵,左右在禁军营没有出头的机会,你且问一问他们愿不愿从军营从出来,和我们做事。”
多数参军的儿郎都想建功立业,但这都磋磨了多少年,再有上进心也该被打击的差不多了。
人到中年,膝下也有孩子,前程眼看着无望,不得想法子攒些家底留给孩子。
“把人骗去西南,万一人到了不干怎么办?”冯风挠了挠头,这事多少有些不地道。
“这是蔺肃的事,你只管将人送去。”非常时期,自然要用非常手段,他若事事都按道德标准来办,还造什么反。
“有东家这句话,我这头自然没问题。”冯风心里对禁军营的几个弟兄说了句抱歉,但东家既然吩咐了总不可能不办,“他们的家人怎么办?继续留在长安?”
“等他们到了西南自然会接家人过去,若是有提前愿意一家人去西南安顿的,也帮着安排即可。”他和此云的生意慢慢在往应州转移,安顿几个军属不成问题。
“那成,这几日我就旁敲侧击的问问。”
冯风一走,尚柒就将信笺烧了,转头去挑去别府赴约的衣裳。
对于穿着,尚柒一向是不计较的,同谢十三别景季相交,也都穿着随意,并未特意模仿世家子弟衣着,但后日是去见岳父的,总不能一点都不打扮。
好在到了长安之后,尚柒有过考虑,请了绣娘裁过两身衣裳,但除了制好后试衣,再没穿过,现在正压箱底放着。
该提前一日拿出来打理才是。
“阿姊,阿兄竟然在挑衣裳,我认为阿兄有心上人了。”尚乌桕观察了几日,终于有了结论,迫不及待的和阿姊分享这个消息。
“平日不曾见阿兄接触谁?如何就有心上人了?”尚南枝眼神飘忽,阿兄怎么还没把要求娶别哥哥的事告诉乌桕,她都要瞒不住了。
“阿姊你整日在织坊自然不晓得,前几日阿兄出门,去了听风楼,回来时脸上的笑怎么都掩盖不住。”
“那你晓得阿兄去见谁了?”
“我自然不晓得,阿大叔嘴很严,能套出一个听风楼的地点都费了我好大功夫。”这是尚乌桕最不满意的点。
“你瞧,你都不知道阿兄究竟去见谁,如何能说阿兄有心上人。”尚南枝费心费力替阿兄遮掩,就是不晓得到时候乌桕知道真相,会不会生她的气。
“阿姊,我的判断不会出错,虽然我不知道阿兄去听风楼见的是谁,但我知道阿兄的心上人是谁?”尚乌桕满脸得意,像是在说‘阿姊快问我’。
“你如何知道?”
“阿姊有所不知,近来阿兄下午都会宴客,来人是别哥哥的兄长,虽我不知别哥哥兄长过来做什么,但阿兄的心上人定然是别哥哥。”
“是吗?那你为何不直接问兄长。”
“询问阿兄有什么意思,等我找出证据直接拿到阿兄面前对峙不是更有趣。”到时候他要看阿兄究竟如何狡辩。
“好吧,此事我不掺和。”尚南枝摆摆手,要回院子休息。
“阿姊,等等我,我还有重要的消息给你说呢。”尚乌桕不满阿姊怎么对阿兄喜欢的人半点不八卦,这可是他们未来的嫂夫郞!
“不想听,总归阿兄早晚要告诉我们。”尚南枝打了个哈欠,不理会在她身后上蹿下跳的弟弟。
“不行,你必须听。”
第55章
琴砚从老爷院子回来, 就见自家公子慢悠悠的在院子踱步,外人瞧着许是发现不了公子这会心中焦急,但琴砚打小跟在公子身边, 知道公子的秘密比老爷夫人都多, 如何不清楚公子正在担忧老爷院子里的尚东家。
“如何了?”别此云见琴砚回来, 上前两步询问。
按说听兄长三番四次夸耀尚柒, 他该放心才是,奈何这次父亲又不光是把尚柒当徒弟考较,万一父亲突然刁难尚柒,也不知尚柒能否化险为夷。
“老爷院里还没有消息传出来。”琴砚无奈的摇头,“公子且放心, 尚东家才进去半个时辰, 往日老爷考较徒弟, 一两个时辰也是有的。”
别此云哪里能真的放心,今日事成, 他和尚柒的婚事多半就心照不宣了,今日不成, 婚事还有的一波三折, 尚柒为此事日夜操劳, 他却没什么法子帮忙。
“娘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夫人上午去了老太君院子侍奉, 正午若没有老爷传话, 多半是要在老太君院子用饭。”
作为别家当家主母,苏怡然少有清闲的时候, 子女虽然大了,但顶上的公婆还在。
“过半个时辰你再去父亲院子看一看。”上午本也没几个时辰,尚柒今日来的早,但真要考较两个时辰, 必然会错过用饭的点。
“是,公子。”
别洵松书房。
哪怕有两名考官盯着尚柒,尚柒依旧宠辱不惊,连落笔的手都没颤一下,行云流水的落成文稿。
别洵松几乎要忍不住过去查看尚柒写好的文字,但被别景季拦下了,不想给尚柒增添压力。
一篇策论最好在千字左右,比起八百字的白话文写作,千字策论腹中没有点才华,几日都憋不出来。
别洵松出的考题偏难,主要看过尚柒的策论,知道尚柒的底,难一些更能考察尚柒的水准。
当然了,他也不乏有要试一试尚柒的真本事,毕竟今日不是收徒的,而是考较尚柒是否够格成为他的儿婿。
待最后一笔落下,尚柒将毛笔放在笔架上,轻微动了动手腕,今日状态不错,策论题干一拿到手,心里就有了大致方向。
下笔更是如有神助,这篇策论几乎是一气呵成,连错字都没两个,简单的阅览片刻后,尚柒就交卷了。
作为考生,尚柒一惯是不喜欢修改答案的一批人,因为他少有粗心的时候,基本第一次答案什么样就是他全力以赴的水准。
所以当策论送到别洵松眼前的时候,别洵松还诧异的看了眼尚柒。
“父亲,尚柒的策论一向是不修的,你只管看就是。”别景季最欣赏的就是尚柒这点,文人下笔,只要有灵感,当即写出来的就是最好的,修改反而将灵气磨没了。
既然景季都这样说,别洵松自然接过策论,逐字逐句看过去,这一看就入了迷。
可叫梧桐苑的别此云好等,琴砚今日已经跑了三回,老爷的书房还是房门紧闭,伺候的下人也不敢这时候前去触老爷的霉头,只能干等着。
好在,不待琴砚跑第四回,别洵松的院子终于传来了消息,是别景季身边伺候的人来梧桐苑通知的,说是正午尚东家被留下用饭了。
“公子,眼下可安心了?”琴砚说着都松了口气。
“哪有什么安不安心的。”别此云摇头,他和尚柒的亲事成与不成也不耽误他跟尚柒去西南,只是一个偷跑,一个正大光明离开。
“对了,叫小厨房的人开火做饭,正午不必去主院。”父亲兄长留尚柒用饭,顶多能加个娘过去作陪,他是去不了的。
别家平日都是各自在院子用饭,若是长辈想要小辈过去陪膳,会提前遣人来请。
“是。”梧桐苑的小厨房面积比不上府里的大厨房,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打别此云回来,厨房但凡有什么好食材也都会送到梧桐苑一份,梧桐苑做饭的厨娘手艺也都是家传。
早上公子因为焦心尚东家,连一碗粥都么吃下,正午必然是要吩咐厨娘做的丰盛些。
……
苏怡然原是想着今日在老太君这儿用膳,公公今日上衙,下值也要去太子府和太子议事,老太君没有作陪,她这个做儿媳的必然要在跟前侍奉。
哪想老太君厨房的饭菜都备好了,只差叫人上菜的时候,老爷院子传话过来,叫苏怡然回去用膳,听过来传话的丫头意思,正院有客人。
“我早上走的时候还不见客,怎么忽然来了客人?可晓得是哪家人?”一般能叫苏怡然过去作陪的,多半是上门来客也带了自己的娘子或是夫郞。
“是大少爷的朋友,姓尚。”
“长安有姓尚的人家吗?”别老太君手里捏着佛珠,思考长安众多世家,没听说哪家姓尚。
“母亲有所不知,这位景季的朋友不是世家子弟,是做大夫的,青浣身子不是一直有个毛病,太医都束手无策吗?这位尚大夫过来看诊,听青浣说已然好了不少。”
苏怡然自打撞见尚柒给此云看诊后,就没见过尚柒,偶然听青浣提过尚柒来府里复诊过一两回,都是在暮云堂看过就离开了,也没引起苏怡然更多关注。
今日可是奇了怪了,竟然劳老爷过来请人。
“既然是景季的朋友,洵松又请你过去,那你就去吧。”别老太君认为一个医术能比过太医的大夫,也是值得交好的。
“母亲既然这么说,儿媳就先过去,待下午再来侍奉。”
“下午若是洵松那边要你作陪,也不必过来陪我,左右身边不缺伺候的人,正事要紧。”说着别老太君就作势赶人走。
苏怡然自然称是,行礼告退后去了正院。
果不其然,到了正院,就见老爷跟景季两人都已经在餐桌落座,那位一面之缘的尚大夫也位列其中,三人正说着什么话。
看老爷和景季的表情,多半和诗书脱不开关系。
“父亲,娘过来了。”别景季时时关注门口,见着苏怡然的面,就低声给别洵松报信。
“夫人来的正是时候,快快入座。”别洵松上前几步迎了苏怡然,请人坐下后,“这位是尚柒,景季的朋友,今年科举的举子。”
举子?不是大夫么?
“苏夫人,好久不见。”尚柒端正的行了一礼。
“不必多礼,先前见尚大夫来府上看诊,竟然不知尚大夫还准备参加今年的科举?”哪有举子做大夫的,再一个,她隐约记得青浣提过一句尚柒是商户出身,如何拿到科举资格的?莫不是景季帮了忙?
“此次进京本就有这个打算,只是因为身份问题一直没敢宣扬,前些时候得了安和公主青睐,侥幸拿到参加科举的资格。”
“饭桌上,且不提这些,先用膳。”别洵松知道他家夫人一有问题难免没完没了,眼下饭菜上桌,哪有叫客人等着的道理。
这话一开口,就把苏怡然半肚子的疑问堵了回去,有客来,自然也不讲究什么食不言的规矩,别洵松和别景季对尚柒态度热络,苏怡然当然不能冷着人。
一顿饭也算是吃的主宾尽欢,待吃完饭,别洵松也不打算放人走,还要人跟着去书房说话。
别景季就没那么好的运气,被苏怡然强行留下。
“怎么回事?”
早知道他娘会问这一遭,别景季便把先前准备的说话说了一遍。
“难怪你父亲突然对人这样热络,原是看中了这位尚大夫的才学。”听了解释,苏怡然态度也友善起来,“你父亲可是准备要收徒了?”
“父亲没说,多半是起了心思。”
“我瞧不光起了收徒的心思。”苏怡然说着看向别景季,“他可是有意要尚柒当他儿婿?”
“娘如何得出这样的结论?”别景季虽然晓得瞒不过娘,但一个照面父亲什么都还没说就漏了底,也不知是哪里出了岔子。
“只是收徒,用不着我来作陪,唯一需要我出面的,只有家中孩子的亲事,眼下家里唯一适龄的姑娘哥儿,只有此云一人,我看你父亲是见猎心喜,起了心思。”这点心思她要猜不出来,如何打理整个别家。
“我一时竟没想到这一层,父亲往日都不插手子辈亲事,想来是见娘为此云婚事为难,又突然遇上合心意的才子,方有了这样的想法。”别景季一时间将自己推了个干净。
“难得他有心,只是成亲哪里光看才学就够的,最要紧的还是人品。”苏怡然只见过尚柒两面,连尚柒家什么情况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就满意尚柒做儿婿。
“娘对尚柒是何打算?”
“你父亲都插手了,我若一口回绝岂非不给你父亲面子,总归眼下也没哪个儿郎能入我眼,你父亲有这样的心思,我也会遣人去查一查。”
“要是人品无暇,难不成娘就要同意?”
“怎的,不是说这位尚大夫是你朋友,既是友人,又得你父亲欢心,还做不得你弟婿么?”苏怡然像是看起了新鲜。
“娘哪里话,只是我以为娘晓得父亲的打算,必要驳斥父亲,到底尚家和咱们家身份差的远。”
“身份差的远才好拿捏,先头我看上了柳家,结果吃了柳家好大一个排头,可见不想要你弟弟委屈,咱们家世高些最好。”要是没遇上柳家,说不定苏怡然这会已经恼了,到底尚柒的身份连寒门都算不上,若没有门路根本参加不了科举。
“娘想的周到。”没想到最后柳家竟然还成了助力,果然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第56章
“成了?”张青浣见夫君回到院子, 表情如平日一样叫人看不出端倪,问道。
“哪有这样快,不过娘那边有数了, 私下定要遣人查一查尚柒, 若能过娘那关, 这事多半成了。”别景季说着也不再绷着脸, 露出笑容,以尚柒在长安的品行,胜过不知多少世家子弟,必会得娘欢心。
“那就是成了,父亲喜欢有才学的人, 尚柒得了父亲欢心, 娘那边就算没那么满意, 也要考虑父亲的想法。”这桩姻缘可以说是她和别景季一手撮合的,眼瞧着要尘埃落定了, 哪有不高兴的道理。
“想来再过不久便要有媒人登门。”上回府里的喜事还是四堂妹出嫁。
“这是喜事,你可有遣人去梧桐苑说一声。”
“自然是说了。”眼下此云已经有胳膊肘往外拐的趋势, 他这头就是想瞒也瞒不住。
“也不知我这病能不能赶在吃此云喜酒前好。”
“亲事哪有那么快办的, 咱们家又不赶时间, 再早也得等十月放了榜, 算时间, 已然过了半载,必然是好了。”别景季宽慰夫人。
“也是, 不过娘恐怕还要多留此云在家几年,先前十来年此云因为身体不好一直在道观清修,这会子定下亲事,娘还要教此云许多内宅处事之道, 道观怕是难回去了。”
“你不提道观我都快忘了,此云说要回道观,我一口应下,但因为长安突然冒出来的几桩事耽搁了,这会子不知此云还要不要回去。”别景季私心是想此云留在家里。
“你且遣人问问,我猜亲事如果顺利,多半此云是不打算回去的。”
别景季点头,的确要问问,不然岂不是失信于人。
……
尚柒满面春风的打别府出来,也不叫阿大赶车回府,反而去了金玉满堂。
要说谢十三整日少有着家的时候,平日里不是在金玉满堂就是在长安其他产业晃悠,寻谢十三去谢府多半会跑空。
“羊毛制衣已经有不少囤货,我问过尚家二姑娘的意思,不必非要等到冬日出售,眼下能寻买家,却是不知她上哪儿寻。”
夏日卖冬衣也不是卖不出去,只是除开零星想要买卖的散客,多还是大商户想要错季囤积,也算捡个便宜。
尚家势力在西南,就算有买卖衣裳的路子,也很难在长安搭关系。
“莫要小看了尚家人,就算尚柒这里没有路子,难道有钱还没有吗?”谢琅晃了晃折扇,没遇到有钱之前,他自诩是整个长安最会做生意的人,遇上有钱后,谢琅这样骄傲的人都不得不甘拜下风。
主要还是有钱做事艺高人胆大,像谢琅,一向以和为贵,轻易不会要挟其他世家,谢家虽然家大业大,经得起折腾,但老话常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小世家得罪多了,指不定哪一日就给你了使了绊头。
“有钱公子手里只做寻常的布匹生意,范围也仅限于长安,不接待外地来的大客户,哪去找门路?”
“没有难道有钱还找不到了?他如今闲的很。”因为青麦酒被陛下盯上,这会子全全有尚柒负责,以他对有钱的了解,必不会安生太久。
有钱就不是那种安于内宅的哥儿。
周掌柜一想还真是,有钱公子手里的生意大部分都是白手起家做的,没有门路对旁人来说是个难题,但对有钱公子来说,算不上什么。
“少爷,尚东家来了三楼,请东家过去叙旧。”门外是金玉满堂的掌柜,尚柒跟谢琅来了几次金玉满堂,自然认得尚柒。
“他怎么知道我这会在金玉满堂?”谢琅一把合上折扇,也不理正事了,尚柒这人一向独来独往,多是他请人出来吃酒,少有尚柒请他的时候。
周掌柜瞧着满桌子的账本,无奈的摇头,对东家来说,还没开始售卖的羊毛衣只有支出没有进账,的确眼不见为好,可怜他这个跑腿的,还要带着账本回去。
包房内。
尚柒已经点了一桌子好菜等着,说来认识谢十三时间也不短了,以前还说要拿到金玉满堂吃霸王餐的资格,这会子关系到位也能厚颜讨一个。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今个儿竟然能见尚大少爷光临寒地,还请我这个闲人来吃酒。”要不说谢琅没什么朋友,除开不喜欢和其余纨绔同流合污外,这张得理不饶人的嘴,也没几个世家子弟受的住。
“在长安开遍商铺的谢少爷都算闲人,我这等在长安没置办什么资产,整日闭门不出的又算什么?”
“算你命好,毕竟你未来夫郞在长安的产业不少,每年收入的黄金白银不知比我高了几倍去。”自打上回去尚府和尚柒说开后,二人谈话就少了些场面话,尤其是在戳人痛处上,你来我往的很起劲。
“如此,谢少爷该反思反思,为何比不上有钱?”尚柒是不介意吃软饭的,当初他要是出生在长安,早早认识此云,才不会努力做生意,抱着此云大腿不好吗?
“好哇,你们这对夫夫,我早晓得你们在一块必然狼狈为奸,没成想竟先对付起我来了,尚柒,好不厚道。”谢琅气势汹汹的指责,奈何对面的人不光不以为耻,还满脸得意的敬了一杯酒给他。
气的谢琅也拿起酒杯,咕嘟咕嘟喝了,喝的还是有钱卖的青麦酒。
“说吧,今日又是什么风将你吹来了?”谢琅吃了酒,气焰难免低人一等。
“自然是遇见好事了,想来再有几个月,谢十三你该要吃上我的喜酒了。”尚柒说着挑眉,按岁数,其实谢琅比尚柒要大。
“我说为何能得尚少爷宴请,原来是好事将近,拉我这个孤家寡人出来分享的,这是过了有钱家里人这关?”谢琅不知道有钱的身份,但凭有钱行事也能揣测一二,世家出身的公子,哪怕小门小户也轻易不肯下嫁。
尚柒自然是好的,奈何身份低了些,他还道就算尚柒科举得中,婚事也没那容易。
“算是。”
“难怪今日一见你这样得意,看来我该要筹备你二人的贺礼了。”他和有钱尚柒都是朋友,虽二人结亲倒能省成一份贺礼,但谢琅又不缺那三瓜两枣的贺礼,待成亲那日两人都有。
“若谢十三你不晓得送我什么贺礼,我倒可以提点你一二。”
“哪有人当面要贺礼的?”谢琅哭笑不得的看着尚柒,“不过,你既然开了口,我也听一听。”
“我要金玉满堂终生免费劵。”他和此云虽然成亲后要去西南,瞧着不能在金玉满堂吃几顿,但日后他们有机会入长安,后半生多半要在长安定居了,金玉满堂这样的酒楼轻易倒不了,有的是时间叫他们来白吃白喝。
“终生免费劵?好奇怪的名字,不过我大抵明白你说的什么意思。”谢琅摸了摸下巴,考虑片刻,“可以,你和有钱成亲后来金玉满堂吃喝,我分文不取。”
“多谢谢少爷慷慨解囊。”
“得了,你和有钱过来金玉满堂,就算不付钱我也不会说什么,这点东西哪里能算贺礼,就当提前祝你金榜题名。”
“若是名落孙山,难不成谢十三你还要收回去?”
“当然,你当真名落孙山,考虑的就不是金玉满堂吃饭给不给钱的事了。”
尚柒不中榜,亲事也会跟着一块黄。
“看来是一刻也不能松懈。”
“有安和公主的名头,再次你也落不了榜,不若考虑怎么拿到更高的名次,当真得中状元,想来有钱家里人会更好说话。”时下的状元不值什么钱,但有个名头总比没有好。
“有柳确在,我哪怕才高八斗,也不一定当的了。”
“也说不好。”谢琅说着靠近了尚柒,低声继续道,“陛下近来在江南有动作,和萧家又杠上了,这回若陛下还不能如意,多半是要恼了世家,科举大抵会落世家颜面。”
虽说广运帝是和萧家打,跟蒲州柳家没太大干系,但世家在对抗皇权上一贯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落柳家的颜面,也是落整个世家的颜面。
“先前我倒有这个揣测。”但谁知道广运帝会不会突然变了想法。
“多半如此了,这回寒门上位,你自然有机会赢过柳确,你也不必怕得罪柳家,我与柳确有过来往,虽人冷的跟个木头似的,但瞧着品行不坏。”
谢琅这句评价不可谓不高,世人都说世家子弟最是端庄有礼,可扒了世家这层皮,不少子弟跟那地痞流氓没什么差别,顶多会咬文嚼字。
大世家的嫡系也不例外,谢家嫡系品行败坏的也不是没有,但只要不拿到明面上说,旁人也多不知道,谢家如此,柳家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得罪柳家也没关系。”左右柳家已经得罪此云了,再加一个他,也不当什么。
“怎么?有钱来头不小,叫你连柳家都不放在眼里?”谢琅上下打量,尚柒什么时候说过这样张狂的话。
他一个谢家出身的嫡系子弟都说不出口。
“和家世有什么关系,难道就不能是以前和柳家有过龃龉?”
“柳家本家在蒲州,近来才到长安,如何得罪你了?”
“没得罪我,但得罪我未婚夫郞了,不至于结仇。”尚柒这话透露了不少消息。
“好啊,你这是在跟我揭有钱的底。”柳家才到长安多久,能得罪的世家公子想来也不多,只要他顺藤摸瓜遣人查一查,有钱的身份绝计瞒不住。
“既是朋友,且早晚你都要知道,没什么不能说的,我也得了有钱同意,他道你要想知道,只管查就是。”
“原我是不打算这么早知道有钱的身份,想着等你们定亲的时候,揭开这层惊喜,但你这会这么说,我可就要迫不及待的查一查了。”有钱和尚柒都这么说了,他也不是那么忍得住的人。
尚柒但笑不语,有时候交情深了,才好办事。
第57章
宣义坊。
“周掌柜, 今个儿有人要来瞧羊毛衣,到时你去接待一二。”尚南枝打给阿兄说了仓库羊毛衣已经有大批存货,阿兄就见缝插针的寻了时间给织坊寻来了客户。
是打南边过来做布匹生意的豪商, 在西市落脚, 不知怎的和阿兄搭上关系, 只隔了一日就打算过来瞧瞧羊毛制衣的成品。
“不知根底是哪家?”周掌柜前儿才和东家抱怨, 今个儿就来人了,也不知是尚家的人脉还是有钱公子的人脉。
“是打南边过来的布商,常年在西市活动,跟不少长安布行都打过交道。”这年头做生意,最要紧的就是讲诚信, 她们又做的是长久生意, 能得一个靠谱的客户生意也能更稳当。
“南边过来的?尚二姑娘知道姓什么吗?我家东家也在长安经营布帛生意, 说不得是老熟人。”周掌柜捋了捋胡须,不是他吹, 整个长安,但凡大宗的布商, 没有他不认识的。
“姓何。”尚南枝虽然没见过这位何布商, 但阿兄办事没有不靠谱的时候, 若这位何布商是长安本地人, 阿兄都能把人族谱给列出来。
“何?倒有几分印象。”但想来这位何布商不曾和谢家有过紧密来往, 不然周掌柜立马能想出人的底细。
“周掌柜有印象更好,接待的事就劳周掌柜上心。”尚南枝不是不想出面, 虽然是姑娘,但她一个人将织坊打理的井井有条,自然不惧谈生意,奈何她年纪太轻。
时下就讲就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规矩, 第一次接触想要生意谈成,还得有个看着靠谱的人出面才是。
“尚二姑娘放心。”周掌柜是老江湖,哪怕是皇商来了也丝毫不乱,一个南边的商人,他并不放在眼里。
有周掌柜这句话,尚南枝就放心去织坊内巡查,时下在坊内做事的娘子郎君数目不少,手巧的娘子郎君熟练起来,仓库里的羊毛一日比一日少,不过织坊收羊毛的消息也传遍整个长安,不少酒楼都赶着送羊毛来卖,一时也不缺货。
“二姑娘。”
正走着,尚南枝突然听闻身后有位娘子在叫她,尚南枝回头瞧见人,想起人的名字,是阿兄塞过来的关系户。
“朱娘子,有什么事吗?”虽说是关系户,但尚南枝在织坊一向是一视同仁,不然私下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二姑娘,我这头的确有点事想问你。”朱娘子言辞间还有几分忐忑,但一想到要问的事关系当家后半生前途,还是咬牙硬上。
“二姑娘,我是因为当家和东家的人交好才来这里上工的,前两日听得东家手下说,若当家有心想赚钱,可随他去西南闯荡。”
朱娘子家里并不富裕,一家子十几口人,只靠几个劳力出工是养不活一大家子的,家里的娘子郎君,连带着年幼的孩子都要寻些赚钱的活计来做。
但长安雇佣娘子郎君做事的地方不多,且大部分还都是做不正经的勾当,像朱娘子这样没什么手艺的,一月靠卖点粗浅的织品也挣不到几个钱。
她当家的在禁军做事,每月饷银都是全交家里的,奈何这十来年下来,也没升个一官半职,靠那点饷银连给家里孩子凑点像样的聘礼嫁妆都不成。
可若是辞了军营的差事,也不知道能干个什么,同人卖苦力也是朝不保夕,还不如军营旱涝保收。
这会子当家弟兄有活介绍,真要是能赚钱自然是愿意做的,但就是怕被人骗了,毕竟要去西南做差,西南和长安可隔着上千里呢。
真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她们一家子孤儿老小也活不下去。
“说这话的人可是姓冯?”
“正是。”
“冯大哥在长安替我阿兄办差,他说的自然都是真话,我家产业的确在西南,主要做药材生意,因为这些年生意做的越发大,药材就要从西南往各地送,商队缺人的厉害,若你家夫君当真有心愿意做,不会少了银子的。”
“冯兄弟倒是没提叫我当家到西南做什么,这会子有二姑娘你这句话,我倒安心了不少。”
“西南虽然距离长安远,但尚家的商队大部分都是从军营退役的,平日押送药材更是不少于二三十人,一般宵小也不敢劫道。”出门在外,最怕的还是绿林土匪,在西南地界,土匪自然是不少的,不过都不成气候,也不敢惹尚家霉头。
“竟都是军营出身的弟兄。”
“自然,寻常青壮虽有气力,但比不过在军营练过的汉子。”
“如此,谢过二姑娘解惑,我且回去做事了。”朱娘子心里有了底,按照冯兄弟说的,当家真要跟尚东家做事,每年到手的银两不光能养活一大家子,甚至省吃俭用几年,都能为儿女在长安偏僻的里坊置办一套房产,那是她们几辈子都不敢想的好事。
有了朱娘子打头阵,后头又陆陆续续来了两三个娘子郎君过问尚南枝,尚南枝也不厌其烦的解释。
虽然不晓得阿兄打的什么主意,但这时候也不能揭阿兄的台。
……
“冯大哥,今晚可得空。”禄石提了一坛酒,身后跟着几个同在禁军做事的兵汉,来了冯风的住处。
“自然得空,怎么还拿了酒过来,我家就有酒,你们若是馋酒只管上门就是,费这大价钱做什么。”冯风招呼人进来,这地儿也是租的,临街的小院方便冯风落脚,不然也不好接触禁军的人。
“哪能占冯大哥便宜,平日就得你照顾,还安排了咱们内人到织坊做事,若再上门空手来,家里的媳妇都要拿扫帚打人嘞。”
这话再没有假的,毕竟家里在织坊做事的娘子郎君都拿了工钱回家,这夏日,既不逢年也不过节,家里都添了一道肉菜,叫家里的小馋嘴们乐呵呵了好几日。
“成吧,既然你们都拿了酒水来,我也不能小气了去,屋里正有东家送来的卤菜,正好拿来下酒。”
也是赶巧,东家寻了家里的厨娘做了卤菜,冯风下午才去了府里一趟,打算夜里慢慢吃,这会子就来了客,正好拿来招待。
“这如何使得,冯大哥,平日我们已经多得你照顾,酒水是谢礼,怎么还能吃你东家送的好菜。”几个汉子推辞,他们过来的确是有事要和冯风谈,但有求于人的是他们,合该他们出钱才是。
“东家一贯是有了好的东西,惦记着弟兄们,这卤菜是府里厨娘做的,用了不少香料,白日我过去,后厨直接给我切了好几盘,时下天气大,我哪里能吃完,你们不帮我吃等明日就要坏了。”
冯风说着就匆匆打屋里拿出卤菜,这卤菜最要紧的还是肉,都是猪肉,猪头猪脚最佳,还和了一点素菜,端上桌,都能比过寻常人家过年了。
几个汉子瞧着肉,也不住的咽口水,寻常百姓一年能开几次荤?有时候能凑点杂碎炒了,都能舒坦的吃一顿下酒,更不说冯风端出了四五个盘子,都不小,里面的肉也扎实,不说每人敞开肚皮吃饱,但半饱肯定是有的。
“这……”
“禄石兄弟不必多言,哥哥我跟在东家身边快五六年了,一直替东家做事,手里闲钱不少,就是没有东家送的卤菜,请诸位弟兄吃一顿好菜是不成问题的。”金玉满堂冯风舍不得,但寻常食肆还是去的起。
“冯大哥这样说,我们再扭捏倒不像样子。”有禄石发话,其余几个汉子也都纷纷落座,拿起筷子挑了一嘴肥肉相间的卤肉,往嘴里一送,眼睛都瞪大了。
“这卤肉滋味这样好?竟一点吃不到猪骚味。”
“香料加的足,一般人家舍不得。”冯风瞧着动了两筷就不动的弟兄,大抵能猜到他们的想法,“且放开了吃,等明日我去东家府里再走一趟,到时候你们再给家里人带回去。”
“这如何使得。”几个汉子连连摆手,他们的确是想着自己大吃大喝,家里人却在吃糠咽菜不合适,但这菜是冯风拿出来请他们的,他们也没脸说带回去给家里人,连吃带拿也太不要脸了些。
“没什么使不得的,东家卤肉做多了,正愁没地儿送呢,你瞧,我一个人都被厨娘塞了这么多,赶明儿再要些,东家还要感激我呢。”冯风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一点卤肉能收卖几个精兵强将,再没比这合算的生意。
“也使不得,冯大哥,我们今日过来,是想问上回你说带我们去西南做事的话还作不作数。”
“如何不作数?”
“作数就好,我等已经同家里人商量好了,想要跟冯大哥一块去西南做事。”
“你们既然决定好了,赶明儿我就带你们去东家那里,跟东家定个契书,也当是你们的保障。”冯风说着又数了数人数,还有几人没应下,尤其是他最看好的那位没来,但冯风没追问,该来的总要来,不差这一时半刻。
第58章
“阿兄, 商队可是缺人手了?”尚南枝白日收到娘子郎君的询问,夜里自然是要问阿兄的。
“是有人同你问什么了?”商队自然不缺人手,兵营缺人手。
“坊里做事的娘子替她夫君问的, 听闻是冯大哥揽的人手。”冯风在阿兄手里主要做收集消息的差事, 但有些活没人做的时候, 冯大哥也会顶上。
“嗯, 是我让冯风揽的人手,若是有人过问,你只管照实说就是。”
“西南军营退役的兵丁也不少,阿兄为何打起了禁军的主意?”要说禁军的人能打,也不见得, 镇守边关的兵丁在实战上肯定是能比过禁军的。
“你猜猜?”尚柒知道南枝聪慧, 许多事他未曾隐瞒, 也是想看一看南枝能多久看出端倪。
“我猜不出,但阿兄你入长安后, 许多行事都很古怪,必然是瞒着我和乌桕在干大事。”尚南枝隐约察觉不妙, “会有危险吗?”
尚柒点头:“很危险, 但别担心, 我会护住你和乌桕。”
“有阿兄在, 我是不担心的, 可真如阿兄说的很危险,我不想只阿兄一个人撑着, 我也想帮忙。”尚南枝的年纪或许在旁人看来还年幼,但她清楚,她比一般十一二岁的孩子能干许多,可以帮阿兄多分担一些要事。
“有你帮忙的时候, 不过不是现在,在长安你只管经营织坊,等回了西南,尚家的大部分产业都要交给你打理,到时候可别喊累。”
“才不会,阿兄在我这个年纪已经让尚家在西南有几分薄名,我接过阿兄的担子,必不会辱没阿兄的名声。”
“也没那么严重,名声在我这里算不上什么。”尚柒走上前揉了揉南枝的脑袋,“早些去休息吧。”
送走南枝,尚柒这几日因为亲事进展的喜悦渐渐消退,西南还有一大摊子正事等着他忙活。
……
西南,应州。
蔺肃收了一批又一批从长安送来的物资,清点后发现比礼县送来的还要好,他确信这批物资不是尚柒置办的。
主要是东家在长安时间尚短,就算要做大生意也没那快赚到钱,养兵的物资又昂贵,一般人家少有一口气能拿得出手的。
“咱东家也是在长安攀上贵人了,送来的粮草里,还有不少酒,还是礼县难卖到的青麦酒,手笔大气。”
酒自然是好东西,一般汉子闲来无事又得几个闲钱,都是要打二两回去解解馋,跟在东家身边做事,钱自然没少赚,但大头还是给家里添置东西了,余下的小钱可舍不得买青麦酒这样昂贵的酒水。
“军中禁酒的规矩还要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告诉你们?”蔺肃听得手下的汉子嘀咕酒水,就知这群人是酒虫犯了。
“蔺管事这会承认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了?”几个汉子非但不怕蔺肃,还出言调侃人,却也不是说他们不听命令。
而是大家都是军营出身,晓得军中规矩,说起酒个个都馋,但也轻易不会在营中饮酒。
再一个,青麦酒数量也不多,一看就不是给营里弟兄准备的,他们也就看看当望梅止渴了。
“和你们这群莽汉比起来,我当然手无缚鸡之力。”蔺肃不理会手下人的调侃,“东家说要将部分产业转移到应州,你们近来下山去应州打听打听情况,我好给月隐回信。”
搬产业不是一拍脑门子就能干好的,调查市场这一步必不可少。
“蔺管事放心,这点差事赶明儿我们就能办好。”
瞧着被憋在山里久了,一说下山就跟脱缰野马似的手下们,蔺肃只觉心累,想着东家什么时候能回西南,才能把手里的烂摊子交出去。
蔺肃不知道的是,等尚柒回了西南不光没接手烂摊子,还给蔺肃安排了更多事,叫人连哀嚎的功夫都没有了。
……
“有意跟咱们去西南的人就这么多,等到了西南,东家是把这些人直接送去兵营么?”冯风怕这群汉子一到西南送到私兵营,会想方设法跑路。
毕竟是他们先不讲武德,把人骗去西南,结果是干掉脑袋的勾当。
“我已经安排蔺肃将礼县的产业搬迁一些到应州,到时候你先安排他们在应州内做事。”人都到西南了,哪还能叫人跑路,先糖衣炮弹软化一番。
“这事不难。”
“对了,你瞧好的那人在名单上吗?”接触禁军是此云牵线搭桥,后面由冯风接手,他倒是会过问,却也没那么知情。
“不在,我听闻今年有升迁的名额,或许想要搏一搏军中前程。”到底建功立业比跟着出门做商队护镖更有吸引力,时下有个官身,外人见了还要喊一句大人,跟商人混,指不定背地里被怎么叫。
“今年?”尚柒想真是人倒霉喝口凉水都塞牙缝,就最近禁军的情况,多半是不成的。
“正是,我原想着要不要告诉樊兄弟禁军可能有变故,但人聪明,我怕说的多了樊兄弟会察觉什么,便没开口。”
“不说是对的,你以替商户做事的身份接近他们,若是突然透露你知道军中变故,他们必然警觉。”能在军营混的,少有真莽夫。
“东家说的是,那禄石兄弟几人是直接送去西南,还是说再等等,看樊兄弟他们是否改主意。”
“定了契就先让他们去西南办差,禁军的变故说不好什么时候,不必要叫他们白白等着。”这些已经下定决心的军汉尚柒当然得尽快收买人心。
“那我就着人安排。”
冯风一走,尚柒又开始琢磨此云的产业,打青麦酒可能被广运帝盯上后,他就全全接管了庄园的事,但也没现身。
平日有事都是冯风去此云外宅和书墨交接,庄园外盯梢的人至今没有撤退,颇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意思。
他在考虑自己是否要现身,广运帝迟迟寻不到青麦酒背后的东家,难保不会恼羞成怒,干脆做些什么事将青麦酒收归己有。
可要现身,他也不确定广运帝会拿他怎么样?
主要还是广运帝久居深宫,他又没在官场混过,凭借捕风捉影的消息很难判断广运帝的性格,都说圣心难测,但在尚柒看来,只要皇帝是个人,没有发失心疯,总能凭借行事知道这人究竟是什么性格。
或许他不该坐以待毙,先出手试探试探广运帝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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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麦酒背后的东家还没查出来是谁?”
“陛下,此人能在长安经营几年还没被人抓住尾巴,肯定不是泛泛之辈,加上先前长安的风声,更是叫人警惕,一时间找不到背后之人也是可能的。”金公公安抚陛下的情绪,没辙,陛下手里的人,办事都是厉害的。
连各皇子封地的私兵都能寻摸出来,却拿一个生意人没办法,怎么说都说不过去。
“人就在长安内,天子脚下,朕这个天子却寻不到人,简直无用。”
这话自然不是说广运帝自己无用,而是手下的人无用。
“陛下若想要青麦酒的产业,何必要寻人东家是谁,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既然天下都是陛下的,青麦酒也当是陛下的。”
广运帝不得不承认这个法子好,先前他遣人寻青麦酒背后的东家,也非是要正经从人手里买卖这桩生意。
首要的还是想知道青麦酒背后是不是萧谢这等人家在经营,若真是大世家的产业,广运帝轻易动不得。
不过仔细想想,这青麦酒的东家行事小心,至今不敢露面,必然不是大世家的手笔,甚至可能连世家都不是,不然为何跟鼠辈一样藏头露尾。
“强抢容易落下话柄。”世家一直和广运帝不对付,近来尤甚,若是叫世家拿了他的把柄,难保不会逼他做出什么让步。
“陛下的意思?”
广运帝不语,动手不行,只能先威逼利诱了。
……
书墨从城外回来,赶车的车夫在城内转悠了好几圈,才回了住处。
“有人跟着。”车夫是练家子,是别此云遣来保护书墨安全的部曲,尤其是最近,书墨只要一出城,身边的部曲不少于五位。
都是个顶个的好手,等人进城后又各自散开。
“没甩掉?”自打青麦酒被人盯上,书墨出城回城都少不了有人跟踪,大部分时间车夫会费时间将人甩开。
“甩不掉。”长安布局四四方方,只要有心不少人能做到对城内情况聊熟于胸,他想甩开不是容易事。
“那就不管。”府里有部曲,更不说她们住的地方是治安较好的里坊,这些盯梢的人也轻易不敢做什么。
“今夜你的院子多安排些人手。”
“嗯,等回府后,你想办法混出去,去常乐坊寻尚东家,将此事告诉他。”事出极反必有妖,书墨怕是广运帝时间一长狗急跳墙想了什么阴招,必要叫尚东家知道才是。
“万事小心。”
车夫赶车入府后,不远处几个打扮跟寻常百姓无异的人聚拢。
“已经跟踪过几次,那哥儿都在此休息。”
“都小心在四周看守,等夜里再行事。”
第59章
别府。
别此云正和自己下五子棋左右互搏, 就见琴砚满面笑容进了院子。
“公子,夫人叫你去主院一趟。”
“可有说什么事?”别此云将手里的棋子扔回棋盒。
“我瞧着像是喜事。”琴砚自然不好信口雌黄,不过来报信的丫头的确一脸喜色, 依琴砚看, 多半是夫人已经摸清楚了尚东家的底细, 请公子过去问一问心意。
“算时间, 的确是该有喜事。”别此云抖了抖衣裳,不紧不慢的去了主院。
今日稀奇,不光苏怡然在,别洵松也没去衙门。
“我就说,尚柒文采斐然, 必然是品行端正的好儿郎, 能瞒过你儿子和夫君眼睛的人, 天底下一只手数的过来。”
别洵松自留尚柒吃过饭,夜里就和夫人说明了有意叫尚柒迎娶此云, 奈何夫人说底细没摸清楚,含糊了过去。
左等右等, 终于是等到夫人查清楚人的底细, 晓得尚柒乃是品学兼优之人, 方才扬眉吐气的嘚瑟。
“你若真会看人, 也不至于被几个徒弟坑的丢了官位。”事关此云终身大事, 苏怡然定然是信不过家里两个男人的眼光,儿郎的眼睛要是能识人, 各家后宅也不会鸡犬不宁了。
“哪里有你说的这样严重,当初事发,陛下当着文武重臣也不好不罚我,官位降了半阶, 等风头过去,陛下不是又给我官复原职了吗?”说起被徒弟坑的事,别洵松气焰消了一半。
“你官复原职是因为景季有本事,连带着你这个当爹的沾了光,再一个,朝中文官,哪个不是经过了科考出头的,难道没有佞臣文采斐然吗?”依苏怡然看,没几分文采也拍不上皇帝的马屁。
“朝中大半官员,都是有名无实之辈,真要比拼文采,个个都是酒囊饭袋罢了,不值一提。”别洵松说起朝中的官员,冷哼声就止不住,天底下谁不知道科举的猫腻,就是世家子弟也要看背景论资排辈。
就说几个大世家,哪怕参加科举的子弟蠢钝如猪,也必会名列前茅,有几个又是凭借真才实学考中的?
“你也是世家出身,焉能不知道背景强大才是硬道理。”
“夫人说的是,但尚柒乃是良才璞玉,又有夫人你专程查过,可见人品端正,配此云岂不是良缘佳话?”别洵松打考较过尚柒后,对尚柒再没有不满的,想着尚柒若是能做他的儿婿,也是一桩美事。
“人当然是好的,我相熟的不少娘子郎君都曾去他府邸看诊,个个都夸他医术厉害,也有动了心思想要从旁支挑姑娘哥儿和人结亲的。”没有相熟的娘子郎君透底,苏怡然也不会这么快倒戈。
“这可如何使得,尚柒是我先看好的。”别洵松还不知尚柒竟也成了长安的香饽饽。
“亲事哪管你是先是后,不过她们还不知道尚柒得了安和公主青睐准备下场科举,说的亲事,都是门第落魄的人家,尚柒都好言婉拒了。”
“这便好。”别洵松心重新落回肚子。
苏怡然冷冷的瞥了一眼别洵松,好什么好,寻常百姓这般年纪也该定了亲事,尚柒因为父母早亡,没有亲事也能说的过去。
这会子人入长安,有这样多有权有势的娘子郎君牵线搭桥给人说亲,全都婉拒,要不就是此人一心科举,要不就是此人想要攀高枝。
“父亲,娘。”别此云从屋外进来,就见爹娘两人坐在堂上,瞧模样父亲又惹娘生气了。
“此云过来了,外头天热,且快进来。”别洵松是心疼他家哥儿的。
“父亲和娘今日寻我过来是有什么要事?”别此云落了座,苏怡然身边红酥递了饮子过来,给人解解外头的热气。
“的确有一桩要事。”别洵松正要开口,就被苏怡然的咳嗽声打断,“还是由你娘来说。”
“此云,这段时日相看的事你也清楚,今日过来,正是我和你父亲寻了一位儿郎,观人品行都是极好的,想过问你的意思。”
“不知是哪家的儿郎?”别此云装作不知情,面上也不曾露出半分羞涩。
“不是长安人,此人你也认识,就是上回来给你看病的尚大夫。”苏怡然一边说话,一边观察自家哥儿的表情。
要不是苏怡然识人的本事高超,几乎要错过自家哥儿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喜色,果然,当初她担心的不无道理。
一个样貌出众的儿郎过来看诊,未出阁姑娘哥儿焉有不心动的道理?
“娘如何看中尚大夫了?”别此云轻声询问。
“此云,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尚柒到长安其实是参加科举的,他与你兄长交好,待拿到科举资格,你兄长就将人引荐到我跟前,我瞧人文采不俗,便起了这个心思。”别洵松颇有些自傲的捋着胡须,半点不提撮合的事是自家儿子提出来的。
“正是你父亲有了这个心思,我才遣人去调查了一番,只是西南尚远短时间摸不清楚他家在西南到底如何,但打人入长安后的行为举止,我都查了个遍,的确品学兼优。”
且说尚柒一入长安就在常乐坊添够一处宅院,便知道尚家不缺钱,但人从西南来了长安之后,半点没有被长安的风景迷了眼,像是长安子弟最喜欢去的平康坊,尚柒一次也没去过。
别此云不语,只安静的喝饮子。
“此云,你娘说尚柒你也见过,这桩亲事你是否有意,若是有,我和你娘就开始为你操持。”不然等尚柒中举,必少不了想要结亲的小世家。
虽说这些小世家肯定和别家比不上,但能得他看中的儿郎整个长安都寥寥无几,不可便宜了别人去。
“父亲只过问我的意思,尚大夫是否有意,父亲可问过?”
别洵松和苏怡然对视,这话再没有不明白的,他们家哥儿的确是看上了尚柒。
“自然要你有意,我和你娘才会费心思,尚柒年幼怙恃双失,家里也没有长辈做主,我对他有半师之恩,也算半个长辈,我若开口想来他不会拒绝。”别洵松不是自抬身价,而是时下弟子娶师长的孩子,也算是一桩美谈。
尚柒虽然未曾拜师于他,但得了他的指点半师的名头他还是担的起。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父亲和娘都满意,我自然没什么好说的。”
别洵松连连点头,想着什么时候将尚柒叫到府上,同人商议亲事,半点没察觉他家哥儿竟然这么好说话。
唯有苏怡然晓得,这亲事的人选自家哥儿若真的不满意,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是假的。
也不晓得这亲事只是此云一头热,还是私底下两人已经暗度陈仓。
不过事已至此,再追究也没什么意义,好歹尚柒也是他家哥儿倾心的人,尚家又无权无势,哪怕尚柒日后变脸,也要掂量别家的分量,不敢欺负此云。
还不知亲事既成的尚柒目光落在桌案的信笺上,这是昨日有人趁夜翻进书墨的住处留下的。
广运帝突然起了心思叫人给他送信,说明私下查找青麦酒背后东家的行动并不顺利,从这点也能看出,广运帝手里信得过的人不多,不然只消多遣人手,再没查不出来的消息。
“东家,咱们要按信上说的做吗?”冯风也看过信,信上只道叫东家现身,有要事相商,也不提姓甚名甚,颇为自傲。
“广运帝的手段,不过威逼利诱,真照了信上说的现身,下一秒也许骨头都不剩。”如今他在暗,广运帝在明,这是优势,怎么可能叫人牵着鼻子走。
“那咱们不按信上的做,万一广运帝狗急跳墙——”
“还不到时候,庄园里的人手大部分可转移走了?”
“东家你吩咐后,我们就悄悄开始转移人手,一日不过两三人,住在庄子的人手都转移走了,余下每日去庄园做事的人,都是附近的佃户,夜里不在庄园休息。”
“先晾着,等人真的等不住了再说。”
“那东家近来出门,也多带些人手,书墨哥儿的住宅这样多人盯梢,万一有人察觉和尚府有牵连,必会对东家不利。”
也不是冯风夸大,而是他晓得他们的对手是整个长安最有权有势的人,说不得人家盯梢的本事就技高一筹,暴露了东家后果不堪设想。
“我会小心,想来光天化日他们也不敢动手,倒是南枝身边记得多安排些人手跟着。”乌桕一直在府里,尚府做事的人手不多,但商队的汉子送来药材后一直留在府里,不怕外来人进院。
南枝这头日日要出门,白日在织坊不怕出事,但来去织坊的路上不一定太平。
“东家放心,二小姐身边一直都跟着老手。”
尚柒闻言点头,又将桌上的信笺拿起来放到烛火上点燃,通过这件事他也可以探一探广运帝的耐心到底多大。
多了解一些广运帝的情报,日后他去了西南,也能对长安的局势有所了解。
第60章
隔了几日, 尚柒又得别府的帖子,上门后别洵松亲自接待,比起考核那日态度和善了不少。
起先别洵松只话了些家常, 过问尚柒家里的情况, 这些事不说别景季都告诉别洵松, 就是苏怡然肯定也查的一清二楚, 别洵松不可能不知道。
但万事讲究个循序渐进,别洵松自认为是个含蓄的人,总不能尚柒一登门就过问人亲事,他还不是尚柒师长,没那么亲近。
如此聊了半晌, 别洵松才试探询问尚柒亲事。
“父母早逝, 家中又有弟妹要照顾, 原打算等弟弟妹妹略年长些,再谈亲事。”
“只听闻家中弟妹年幼, 需要早早娶亲来照顾弟妹的,你为何反要弟妹年长些再成亲, 可是怕娶亲后, 弟妹受欺负?”
“并非如此, 弟妹年幼, 本该是我的责任, 若是娶亲就将弟妹丢给对方,岂非是不负责任。”成亲不说叫对方享福, 但也不能叫对方吃苦。
别洵松闻言沉思了片刻,要他说,姑娘哥儿相夫教子本是天职,但要是换作他家哥儿, 又是舍不得人吃苦。
方才十几岁,哪里能照顾的了两个孩子,幸而尚柒的弟弟妹妹已经懂事了。
“你有这份心,实属难得。”尚柒若能知行合一,便是世上难得的君子,“我瞧你弟弟妹妹也已经懂事,也是时候考虑终身大事了。”
“科举近在眼前,倒也无心亲事,等科举之后,若有幸得中,我再寻媒人。”尚柒推脱的有理有据,未曾叫别洵松起疑。
“成家立业,你能先想到立业,已经胜过长安许多儿郎,我身为长辈,也不瞒你,今日请你过来,正是有一桩喜事过问你的意思。”别洵松觉得火候到了。
“是别伯伯也打算替我做媒吗?”说到这个份上,尚柒再装听不懂就有些不识好歹了。
“不错,我名下只一个儿郎一个哥儿,哥儿出生时就体弱多病,请了不少大夫道长,方才养住。
先前道长批命说不能过早定亲,耽误了,时下想要给他寻一门好亲事,又只能捡旁人挑剩下的,我自是不愿意。
挑来选去没有合心意的,偏巧老天给面子,遇上了你,我就厚颜借着半师的身份,问问你可有意?”
别洵松这话说的并未一般世家人的傲气,可见是真心看上了尚柒。
“是别哥儿?”
“正是,我听闻你去给他看过诊,也是见过面。”别洵松看中尚柒未必没有因为尚柒是大夫的缘故,他家哥儿身体不好,夫君若是个大夫,还是个医术高明的大夫,必然能时时照顾,他也能更安心。
“别哥儿自然是好的,只是我的身份——”
“我作为此云的父亲都不介意,你小子介意什么,再一个,待到科举后,你定然是金榜有名,脱去商户的身份,也是般配的。”
大世家的哥儿不曾低嫁,因为都是费大力气培养出的,但别家还没够上大世家的门栏,他也不必要自家哥儿去攀什么门楣,选个人品好的才是最要紧。
“若别伯伯不在意门第,我自然是愿意的。”
“愿意就好,愿意就好,我和夫人商议过,你若愿意,咱们就选个合适的日子先请媒人登门,三书六礼筹备起来也费时间,不如定在科举后登门如何?”别洵松自然是想早早定下亲事的,但眼看科举在即,不好耽误了尚柒科举。
“依别伯伯安排。”尘埃落定,尚柒也难得露出喜事,恨不能现在就去寻此云说说话,奈何不是时候。
“对了,你在西南可还有长辈,成亲乃是大事,若有长辈也要告知他们一二。”
“在西南的确还有几位长辈,但早年父亲同几个兄弟闹的不愉快,早早分了家,祖父祖母走了之后,平日逢年过节也不来往,成亲的事不必过问他们。”
西南尚家指的是尚柒打拼出来的尚家,其余亲戚早年断亲后,就老死不相往来了,后头尚柒发迹,诸位叔伯也不是没有来套近乎的,但尚柒不是以德报怨的人,自打闹到官府后,这些所谓的亲戚就消停了。
别洵松听闻这话,大抵也明白尚柒的意思,亲戚有好有坏,他为官多年也不是全然迂腐,既已经分了家不再联系也是合理的。
尚柒科举后必然是要留在长安发展,回不回西南还是一回事,的确不必要考虑远在天边的外人。
“近来你且安心温书,不可懈怠。”别洵松叮嘱人,怕人年轻遇上喜事就不稳重。
尚柒应了,正午自然又被留下用饭,这回苏怡然不曾过来作陪。
别老太君病了,需要儿媳儿夫郞侍疾,家里三个儿郎的夫人夫郞都过来了,孙辈只有张青浣一人,念着身体不好只待了片刻又给打发回院子去了。
“此云的亲事可定下了?”别老太君躺在床上,人不大精神,但病的不算厉害。
“夫君近来遇上一位才子,我瞧着人也不错,就是门第差了许多,但人今年下场科举,看夫君的意思必然榜上有名,想着若是对方也有意,就定下了。”
“那就好,门第差些不要紧,咱们别家屹立两百年靠的就是文名。”
“娘说的是。”
“若能定下,便早些去衙门过契书。”
“我和夫君原打算等人科举后再请媒人上门,娘若想早些定下,等我回去和夫君商议商议。”苏怡然还以为老太君见自己身体不好,怕出什么变故看不到孙儿亲事。
“早些定下为好。”别老太君意味深长的重复。
“娘,可是出了什么事。”
“唉,我昨日听你父亲说,太子妃这一胎不大好,几个有经验的稳婆都没把握母子平安,真要是临盆出事,以太子的情况必然是要保小的。”
生子历来都是鬼门关走一回,更不说太子妃这样尊贵的身份,伺候的人已经是天下间最好的,都不敢说能保住性命,说明情况已经不大妙了。
苏怡然能从老太君手里接过别家,自然不会是蠢人,经老太君一提点,立刻明白老太君担心的是什么。
“太子妃便是去了,太子总也要耽搁些时候再娶。”不说太子有多深情,但太子妃出身也不算差,太子装也要给老丈人装装样。
“以往也就罢了,太子真要是后继有人了,必然是看重刚出生的儿郎,刚出生的孩子年幼,没有母亲照拂,按宫里的情况一个不甚没了命,太子焉能罢休。”
这事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寻一个能信得过的新太子妃,抚养皇孙,太子党里,别家因为别泓是太子老师的缘故,一直得太子信赖。
太子妃真要是出事,空出来的妃位的确有可能落到此云头上,以别家和太子的关系,如何能够拒绝太子的提议?
“娘想的周到,等夜里回去我就和夫君说说,早些定下亲事。”虽说太子妃不一定出事,但等人真出了事她们再想办法就来不及了。
“厉害我已经说明白了,你且放在心上。”
尚柒别此云尚且不知道太子还要横插一脚,白日尚柒没能见着人,便故技重施,夜里翻了别府的院墙,到了梧桐苑打算夜宿。
“你到我院子,已然驾轻就熟。”别此云等人进来放下窗子。
“你不也猜到今夜我会过来。”不然怎么会专门留个窗户,还把守夜的人调开。
“只是有备无患。”别此云瞧着尚柒毫不客气的坐在屋里的摇椅上,只道尚柒与他越来越不见客气,不过也好,说明他们的关系也越来越亲近。
“你父亲打算等我科举后,再叫我请媒人登门。”
“想是不愿意打扰你科举,你这回到长安,身上的银两可还够用?”尚柒的产业在西南,虽在长安做了点买卖,但赚头没那么多。
真要成亲,聘礼都要花销成百上千贯,更不说婚礼。
“成亲虽花销甚多,但我手里还有些银钱,前两日织坊仓库囤积的羊毛衣卖了一批走,和谢十三折了钱,亲事够用了。”尚柒不是打肿脸充胖子的人,他近来替此云经营产业,也看过账目,此云每月进出的银两都是天文数字,真要不够,借此云一点,等到西南再还也不是不行。
“夏日卖羊毛衣?”卖自然是能卖,就是价钱必压了不少。
“压价卖的,眼下羊毛织的衣裳仅咱们一家,总要给这些商人一点甜头,叫他们把咱们的商品带去大历各地,等名声打开了,日后买卖咱们就能占据主要地位。”
“你也不怕旁人偷学了去。”织毛线瞧着是手艺活,但天下手艺灵巧的娘子郎君甚多,上头的人只管给了钱,底下的人拆了买来的毛衣,总能摸索出路子。
“重要的不是织毛衣的办法,而是将羊毛捋顺捻成毛线的法子,羊毛迄今为止只能做毡毯,不就是因为粗糙不好清洗,不然也等不到我来变废为宝。”
“有道理,但我要是你的竞争对手,必不会轻易放弃,织坊里的人手都会成为他们收买的对象,即便这些人对你忠心耿耿,也难保不会对他们的家人下手。”
旧时代的商业累计,必然都是血淋淋的,尤其是商人,能够做大做强的手里必不可能少了人命。
“所以我打算把这事扔给谢十三让他烦恼。”总不能生意是和谢十三做的,谢十三就躺着赚钱。
“扔给他,便没有烦恼了,有谢家做靠山,一般商人都不敢擅动,顶多其余眼红的世家会不安分。”但也不敢轻易招惹谢家。
“我正是打的这个主意,说来禁军那头也有好消息,有部分看好的军汉已经下定决心退出禁军跟我的人去西南做事。”这些天发生了很多事,他都没来得及给此云通信,今夜过来,无论是正事还是私事都有许多可以说,多半要通宵达旦。
不过大家都还年轻,能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