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一月鬼域之行有些太难为鬼了。
比试总是有输有赢,生死有时也将度之在外。
虽然以公冶慈的修为,说句不自谦的话,现今的名门世家之中,还没能胜过他的人,但三月之期到来之前,他倒是也很有心情先去零散各界的弟子们见上一面。
就像是普通修行者在赴约生死局之前,总是会在出发之前,先见一见看中的晚辈,以免出现什么意外留下遗憾。
第一个月,公冶慈前去了鬼域找寻独孤朝露。
鬼气森森一如当年,甚至连那些小鬼们无知又贪婪的目光都没任何变化。
公冶慈一身青衣白袍,浑身上下最值钱的大概只有挽发的簪子,怎么看怎么像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人族,因为走岔道迷路,误入了鬼域地盘,几乎在踏入鬼域的第一步,就引来那些还未化形的鬼魂们的聚集围观。
人族之血液灵气,对鬼族魔胎而言,虽然也算是一种补品,但也说不上是至好的修行良品。
又但是,谁让人族柔弱呢,人族修行者中的至尊强者或许是鬼魔之物望尘莫及的存在,但更多的,普通的人族,却远比普通的鬼魔脆弱。
而且人族有道德,鬼魔之物可不受道德束缚,互相残杀吞吃,实乃常见之事,若是一只鬼误入人间界,或许对要不要吃人会纠结万分,但反过来,如果一个弱不禁风的人族误入鬼域,会遭遇什么可想而知了。
可惜,鬼域外围的鬼物神志不清,公冶慈的修为却也担得上人间界百年难遇的天道奇才,是以,就算身后缀着上百的鬼魂,究竟谁是谁的猎物,却还未可知。
或者说,是这些连化形都做不到的鬼魂无法参透的,只是凭借对灵气的本能吸引,追随在公冶慈身后。
那倒不是这些鬼魂没有尝试着直接吞吃公冶慈,或者很有毅力,就算尝试过被打败了还是不怕死的跟在后面企图找寻下一次动手的机会。
而是公冶慈的速度太快,完全没给鬼碰他的机会。
分明看着他是一步步慢悠悠的前行,然而想要扑上去的时候,他一步踏出,竟然已经在至少十步之外。
鬼众们追不上又不甘心放下,只能远远缀在后面不死心的跟着跑,一只鬼这样想,数只鬼这样想,及至公冶慈到达最近的光烬城城主府邸时,他身后跟随的鬼魂已经成百上千,天地间萦绕一片。
不知情者,还以为是别处的鬼王登门挑衅,想要取而代之。
光烬城城主——名为阿就舍的鬼王,在那一大团鬼气入城的时候,就已经得到消息,及至发觉这团鬼气气势汹汹的朝着城主府邸奔来,想当然便以为对方是自以为实力足够,想要过来挑衅他,将他从鬼王之位上拉下来的恶鬼——
毕竟当初他就是这样从上一任鬼王手中夺取鬼王之位的。
是以对方到达府邸门外时,阿就舍就已经怒冲冲的跑出来迎战。
结果却发现来的竟然是一个人族,阿就舍还以为是自己看错,认真观察之后,发现竟然真的是丝毫鬼气也无的纯正人族,就更加匪夷所思。
一个人族挟裹着百千鬼族过来挑衅,这也太超出阿就舍的想象,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怪象。
不过,在确认对方是人族的身份后,阿就舍倒是又放轻松心态,语气轻蔑的问他声势浩大前来拜访的原因。
声势浩大吗?
公冶慈孤身前来,连穿戴都相当朴素,该说是相当低调才对。
但公冶慈无意和一只鬼纠结人族用词的不妥之处,他来此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问出独孤朝露的下落。
倒也不是不能直接去找独孤朝露,但那需要花费一番修为术法,有现成的鬼王可以应问尽问,何必白费修为呢。
但鬼王大人显然不打算配合他的问话,只用一句“没什么好说的赶紧离开,否则就对你不客气”就想打发他离开。
公冶慈便叹出一口气来,真情实感的遗憾鬼族更新换代实在太快,如今的鬼王与当年公冶慈入鬼域所见的鬼王,不知道是已经隔了多少代,竟然完全不认识他了——虽然他现在改头换面,就连人族旧日有交情的人都认不出来他,何谈这些没见过的鬼族。
实在是有些太难为鬼了。
但这不妨碍公冶慈发出感慨,若是当年的鬼王,不用公冶慈再多说一个字,就会主动事无巨细的把一切交代清楚,如今眼前的鬼王,看起来也不打算再听公冶慈再多说一个字。
公冶慈只好再现一番当年横闯鬼域的场景。
那是很简单的事情,手中白玉戒尺化三尺长剑,当空一挥,蓬勃灵气便如浩荡狂风席卷天地,身后无数鬼魂,在一瞬间灰飞烟灭。
鬼王阿就舍猝不及防,躲闪不及,也被波及,导致真身不稳,吐出一口鬼气出来,又无比惊惧的看着朝自己缓缓走来的人族——究竟是人族,还是披着人族外壳的神明或妖魔,怎可能会有如此强悍的术法!
就算眼下受的伤是自己大意所至,阿就舍却也相当清楚,眼前这人族的修为远超过他,而且显然不是什么善茬。
人族一步步朝他走来,他本能的一步步向后退,最后退无可退,只能直直盯着眼前之人看,决心若这人真打算在鬼域闹个天昏地黑,并拿他开道,他未尝不能殊死一搏。
贪生怕死是万物众生的本能,但他能做一城之主,本就是杀过无数鬼族,并将前任鬼王也杀掉之后才能上位的,弑杀之心纵然有所减弱,却不是丝毫不剩。
“现在可以说了么。”
人族将他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却朝他微微一笑,重复刚才说过的话:
“有关于独孤朝露回到人间界后所发生的事情,以及她现在身在何处。”
阿就舍这才明白,这位人族真的只是为了这个问题而来。
他的目光从人族含笑的面容一直延展到他手中雪白一片的剑只,怀疑自己如果继续说“不”,那就真会成为剑下亡魂。
但他的鬼王还没做够,所以他在人族耐心的等待中,最终点了点头,回答说“好。”
人族嗯了一声,然后就散去了周围萦绕的灵气,好像非常信任他的样子。
未免太好骗——阿就舍脑海中想法一闪而现,他也想是否趁着对方松懈的机会出手报复,但最终他还是选择老老实实回答人族的问题——光烬城在鬼域边缘,距离人间界很近,所以阿就舍才会很熟悉人类的用词,更了解人族是相当狡猾的生灵,眼前这人族敢跑到他面前问问题,肯定有后招等着自己,还是不要自讨苦吃了。
主意已定,阿就舍也干脆的散去功法,将人族请入鬼王府内,奉茶请上座,然后开始讲述有关独孤朝露的事情。
那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讲述的,因为独孤朝露回归鬼域后,只做三件事,那就是修行,杀鬼,夺城。
详细一点说,就是到处收罗能快速增强修为的秘籍宝物,到处诛杀当年背叛独孤鬼王以及现今对她不服的鬼众,再来,就是在柳雪蒲等投奔她的鬼众协助之下,抢夺更多城池,攻向灿谛城,企图光复独孤氏一统鬼域,成就鬼王之王的威名。
无论各方面来说,独孤朝露的表现,完全可以用“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来形容,当年还担心她太过听话,会畏手畏脚,现在看来,还真是多虑。
公冶慈坐在椅子内,有些无聊的想,或许就此离开也不错,毕竟是看起来并不需要师尊的样子了。
但阿就舍还在和公冶慈讲述有关的事宜时,忽然整片天地都晦暗下来——虽然鬼域的天气本就阴沉沉的,但那近乎于完全黑透,无数盏盈盈鬼火之灯飘荡而来,红绿交错,又将一片漆黑世界,照出明亮而诡异的色彩。
身穿黑白衣物的独孤朝露自灯盏之中化形,竟然已是身形高挑,眉目锋利的成年模样——对比起来她在人间界数年都还是小孩子的体态,可见她在人间界的时候,被压制的有多么厉害。
在他的身后,身后跟随者数道鬼影化形而来,俯首低眉,从气势上已经非凡无双,相比起来,阿就舍这个鬼王颇为寒酸小气。
但是她踏着鬼火一步步走向公冶慈,却又一步步身量缩减,及至到达公冶慈身边时,又恢复为人族少女形象,目光中凌冽的神色也完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充满怀念,又带着些许不满的语气:
“师尊怎么现在才来,既然来了鬼域,为什么不直接找我呢,却和一个陌生的鬼说这么多话,待这么长时间,我好难过啊。”
那样娇俏的语气姿态,哪里有半分对付鬼王时冷酷狠厉,杀伐无情的模样,倒像是人族小孩子一样埋怨,将一旁默默不敢作声的阿就舍吓了一跳,以为是有人冒充独孤朝露前来搞事。
可是她身后跟随的那些鬼王鬼众,却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够冒充,而且——阿就舍偷偷看去,发现那些悬浮在独孤朝露身后的鬼王鬼众,虽然仍保持着静默的姿态,表情却也没比自己好到哪里去,都是分外扭曲,不可置信,只是没敢出声表现出来。
往常都是鬼吓人,今日却变成人吓鬼了。
在所有鬼众都被眼前一幕吓呆不知所措时,只有与公冶慈有故交的柳雪蒲,很捧场的拍了拍巴掌来庆贺师徒重逢的喜悦场景,然后主动开口叙旧:
“还真是师徒情深,让鬼感动,公冶慈,我可否算是交给了你一份满意的答复?”
第162章 因果轮转谁能料没任何需要为师助力的……
公冶慈,是这个人族的名字么。
鬼王阿就舍仍旧坐在椅子内的人,苦思冥想到底是在哪里听过这几个字,怎么觉得这么熟悉。
好像还是一个很重要,似乎不能轻易得罪的名字……
那其实回想起来也不算很难,毕竟能够在鬼域留下姓名的人族很是少见,更何况是曾经在鬼域留下过浓墨重彩的一笔,几乎所有鬼王城主都见识过他的风采。
所以连一炷香不到的时间,阿就舍就已经想到了“公冶慈”到底是谁——曾经那个把鬼域搅弄天翻地覆的人间界天下第一邪修!
但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阿就舍怀揣着疑惑,震惊,与不解的心情看向眼前仍坐在座椅中的人族。
竟然对柳雪蒲的问候没任何反驳的意思,甚至在沉吟一番之后,还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并夸赞说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卓越,真不愧是鬼王大人。
柳雪蒲啧了一声,看起来并不为这听起来就很敷衍的夸赞而得意,但似乎又掩饰不住得意的心态。
竟然真的是那个传说中的公冶慈么
——果然是他吧,也只有他,才能驱动一城之主的鬼王放弃打打杀杀的本性,整日跟在一个小孩子后面收拾残局。
阿就舍尚且还记得独孤朝露刚回归鬼域的时候,仍是十四五岁的无辜少女模样,对什么都一无所知,就连运转鬼气都小心翼翼不敢多用,若不是柳雪蒲跟在旁边尽职尽责的守护者,恨不能将一切倾囊相授,独孤朝露早就死在不知哪个鬼王口中。
这样一想,怪不得柳雪蒲这厮忽然转性,原来不是因为顾念旧主遗孤,又或者是去人间界一趟对少女一见钟情所以愿意为爱情奉献所有,而是因为被可怕的人族胁迫了。
在犹然难以相信的惊悚中,阿就舍又无比庆幸还好自己识时务,没硬碰硬非要这个人族难看,否则的话……自己现在早已经变成一团被打散的鬼气了。
那不仅仅是阿就舍对这个消息无比震惊,一群鬼众也同样为“公冶慈”这个名字一时惊恐一时迷茫,忍不住交谈起来为什么感觉这个名字如此熟悉,竟然来不及再去关照独孤朝露的态度变化。
在被提醒公冶慈就是当年那个闯入鬼域的邪修名讳后,被尘封数年的记忆纷至沓来,诸鬼王反应过来,比阿就舍还要惊恐万分,甚至其中许多瞬间跃出数十上百丈之外,空中簌簌鬼灯纷纭飘荡,竟然也在片刻之间稀疏散去。
某方面来讲,只凭借本能行事的鬼族,倒是比人族更识时务,得知公冶慈的真正身份后,不会不自量力上前挑衅,而是干脆的退避三舍——也不是没有例外,在得知他的身份后更添战意,跃跃欲试想要和他比试一番,却也没有特别关照的必要。
鬼众们的关注重点已然完全落在了公冶慈身上,甚至忽视了独孤朝露所言“师尊”,以及柳雪蒲说他们“师徒情深”的事宜,兀自悄声谈论起公冶慈的凶恶之处。
当着弟子的面讲说师尊的不是,放在人间界,显然是很不礼貌的言行,但他们是鬼,可没有这个觉悟,独孤朝露显然也不在意身后那些鬼众们的慌乱,而是站在椅子旁边,手指搭在圈椅的扶手上,专注的看向久未见面的师尊,充满期望的开口询问:
“师尊特地找过来,是会打算要留在鬼域陪我吗?”
“不会。”
公冶*慈干脆直接的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独孤朝露便露出失望的神色,又很委屈的说:
“所以师尊才不来找我么,如果不是我感应到师尊的存在跑过来,师尊是不是打算悄悄来,悄悄走,连见我一面也不肯呢。”
她变成了人间界小姑娘的样子,做出这种可怜扮相,就连那些亲眼见识过她手段的鬼王鬼众,也忍不住迷惑,生出可怜的心情,公冶慈却不为所动,只是沉默的看了她片刻,然后语气平静的说:
“你已经可以独当一面,没任何需要为师助力的地方。”
“怎么没有!”
独孤朝露连忙摇头,露出万分苦恼的表情,泫然欲泣的说:
“有个叫做独孤无伤的鬼王,师尊知道他么,按照人间界的规矩,我似乎应该叫他一声祖伯父,若论单打独斗,我有绝对能胜的把握,可恨他有无限遁逃之法,我实在耐他不何,他化成鬼气一逃,我就完全感应不到他的存在,就算用各种法器探寻也一无所获,烦都要烦死了。”
她说话时五官扭曲一团,当真是愁苦万分。
公冶慈对“独孤无伤”这个名字毫无任何深刻印象,认真思索了一番,才从记忆深处翻出来一道胆怯狡诈的影子。
***
对修行颇有天赋的鬼族,却无比害怕受伤与死亡,鬼族之中流行互相打斗吞噬来增加修为的办法,对他而言残酷无比,但他不去找别的鬼打架,别的鬼却也要来找他。
他听说人间界有人来到鬼域,又能够从鬼域离开,便连忙跑过去想要请求人族带他离开鬼域去往人族,他做出许多绝不会伤害人族的保证,却没有换取任何的怜悯和心软,但换取了一个修行建议。
“不想参与斗争,为何不休息逃亡的能力呢。”
“逃,能逃到什么地方?我逃到任何地方,都逃不了会被逼着动手决斗的命运。”
“鬼自鬼雾诞生,只需要返璞归真,重新化为鬼雾一片不就行了,鬼域到处都是鬼雾,等同到处都是你,到处都没有你,谁也找不到你,就如同谁也不可能认出未曾化形的雾气有什么不同,这不是很简单的事情么。”
在贵族逐渐明亮了悟的神色中,人族拂袖而过,不曾将这件小事放在心中。
……
这么说来,独孤朝露今天所面临的困境,竟然还是自己当年随口提出的建议为她造就出了一个难以应付的对手。
但公冶慈是不会因此而生出什么愧疚的心情,也并不认同独孤朝露的想法。
潜逃之法出神入化,怎么不算是修行术法的一种本事,你恨他有无限遁逃之法,或许他还要恨你有诸多助力于法宝傍身,否则也有办法把你拿下。
所以说什么“绝对能胜的把握”,不过是无能为力的可笑借口罢了。
但谁让公冶慈是独孤朝露的师尊呢。
弟子既然开口相求,似乎没有旁观的道理,何况乎他前来鬼域,本就是为了助力独孤朝露。
所以在片刻的沉默之后,公冶慈开口说出要帮她话语:
“既是如此,那么,定下决斗的时辰,我会帮你们圈定一方区域,让他只能在这方区域内行动,如何?”
独孤朝露顿时喜形于色——她来此的目的便是要取得师尊的助力,无论是哪一方面,师尊只要答应出手,那对她而言,就是绝对的优势助力了。
在人间界时,独孤朝露只知晓师尊是很有本事的修行者,此外就没其他更多的感悟,回到鬼域后的最初,仍然对师尊在外人眼中到底是怎样的存在不甚了解。
那时候她被另外一只鬼王抓回去鬼域,要将她炼化,是名为柳雪蒲的鬼王在关键时候赶回鬼域,并且和那个鬼王决裂,拼死一斗侥幸取胜之后,才将自己救出。
那时候,独孤朝露还以为柳雪蒲是自己父母的旧交,却没想到他说出口的话却是:
“庆幸你有个好师尊吧,鬼皇陛下。”
她吓了一跳,以为柳雪蒲是在和其他什么隐藏在暗处的鬼族说话,她连自保都难,鬼皇这两个字,绝不可能是形容她的吧。
但柳雪蒲看她一脸紧张茫然与难以置信,却是轻笑一声,似乎觉得她这样的表现不甚对头:
“为何露出这幅不自信的表情呢,你是他的弟子,达到这个目的,不该是势在必得的态度么。”
说话之间,柳雪蒲将从鬼王身体内新鲜取出的鬼魄送到独孤朝露面前,带着微笑说出不容拒绝的话语:
“吃掉它,对你的修行大有裨益,稍作修行,我会告知你,如何才能再最短时间内让你修为有最快的提升。”
独孤朝露仓皇之中来不及多想什么,只能下意识按照他的话去做,又忍不住问他说的那个人是否是他的师尊,和师尊有什么关系,为何要这样帮助自己。
她的问题太多,又给不出很确切的答案,最终,柳雪蒲在一番深思熟虑后,回答说:
“就当做是你师尊的一位好友,我可是答应了他,会在鬼域将你扶持登上至尊之位。”
独孤朝露怔愣许久,心中有波涛翻涌不定,更对师尊敬仰加深。
——她以为自己要死掉永远见不到师尊和其他同门了,却没有想到,就算是远在鬼域,师尊也能有办法把她救出来,还为她找到一个能够庇护她的好友。
甚至,竟然对她有这么高的期望——独孤朝露忍不住多问了一遍:
“师尊真的对我有这样的期望,真的要我成为鬼族至尊么。”
那当然不是,不过——又不是做不到。
无论她身负精纯鬼脉的天赋,又或者她身为公冶慈亲传弟子的身份,达成这个目的都不是过分的要求。
公冶慈是不分人间鬼域,真真正正的当今世上天下第一邪修,身为他的亲传弟子,成为一域之主,不是应该的事情么。
所以柳雪蒲很没有心理负担的点头。
独孤朝露便点了点头,眼中露出势在必得的目光。
如果这是师尊要求她做到的事情,那她就一定会做到,她可是最听话的弟子。
第163章 只是见上一面他已经离开了。
从前在人间界时,独孤朝露并不知道师尊有多么厉害,而今在鬼域杀鬼夺城,反倒是从柳雪蒲与其他活很久的鬼王口中,听说许多有关师尊的传奇——
准确来说,是有关公冶慈的传奇,虽然所讲述的事件不同,但内容却大同小异,合在一道概括完全,无外乎两点。
其一,公冶慈的修为很高,深不可测,其二,拥有这样高深修为的公冶慈,真正是一股足以改天换地的助力,他若要帮谁,就算只是一两句话,也足以让其起势,他若是看谁不爽,杀个鬼王也不在话下。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若能得到他会帮忙的承诺,那就等同于得到世上最大的助力,可以高枕无忧。
固然独孤朝露想要成为鬼王之王的初衷,是因为这是师尊的对她的期望,她不想让师尊失望,才朝着这个道路飞速成长,然而当她成长起来后,为她自己而生的野心与欲望便也同样不可避免的飞速生长起来。
时至今日,她已经完全分不清要收复所有鬼王城,成为鬼王之王,到底是想完成师尊为她定下的目标,还是为了她自己蔓生的欲望——
大概是后者吧。
因为她感应到师尊来到鬼域的那一瞬间,心上所顿生的巨大喜悦,固然也有着分别多日后终于可以见到师尊的激动,但更多的,是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完全对付独孤无伤的办法——
那就是利用她与公冶慈之间的这层师徒关系,来叫师尊帮她搞定这个难缠的家伙。
她早就不是师尊说什么就是什么的乖孩子了。
然而失落惆怅的心情只停留一瞬,就被独孤朝露从心中抹去,为此她面对师尊时固然也有心虚愧疚,却也只有一点而已。
而在得到师尊的肯定回复后,便喜悦的再次开口询问进行确认:
“师尊真要帮我战胜他?!”
在她充满期待的目光中,公冶慈却毫无任何波动的吐出一个字:
“不。”
这却并不是在针对独孤朝露,而是公冶慈从不会给予任何人必胜的承诺,也从不去参与旁人的决斗——至少他是不可能出现在斗法现场,强行介入别人的恩怨之中,至于求到他这里,而且拿出足以换取他出力的交易,那就另当别论——指的是他会介入其中,而不是直接参与斗法。
即使是他的亲传弟子,他至多送上一些边角便利,却绝不可能给予实质上偏帮。
只不过,若是旁人得到他的助力,以为他答应说会提供助力是指会帮忙出手对付敌人,乃至于因此以为自己有必胜的把握而疏忽应对,最后反倒一败涂地……公冶慈也懒得去提醒其中有诈的地方。
独孤朝露既然是他的弟子,而今又算是某种名义上的“最后一面”,他倒是也好心提醒一二:
“我讲的很清楚,只是圈定一方天地让他不能再无限逃亡,若在这一方区域内你仍无法对付他,那失败是你注定的结局。”
弟子的心已经发生变化,师尊的无情却是一如既往。
但这样就足够了。
独孤朝露无法对付独孤无伤,是因为他化作鬼雾,可以在整个鬼域间飘荡,然而鬼域何其之大,就算费尽所有鬼气,也无法探遍每一个角落。
若只能在一方区域内活动,那要抓住他就相当简单了。
独孤朝露站了起来,眼眸中透出跃跃欲试的神采,与势在必得的气态:
“我不会让师尊失望的。”
***
漫长的时间不但能够使得人族面目全非,鬼族的心境也同样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时间之外,再加上一些见闻的增多,与修为的增长,昔日最怕死的鬼族,也能生出想要掠夺权利的心,也能静心布下取而代之的计划。
其实也不算是什么很高深的计划,以人族的言语来形容,那称之为找准时机,乘人之危更为恰当——灿谛城城主独孤无月执意要娶人族女子为妻,所带来的后果便是他的夫人灵气消耗甚重,尤其产子之后,更是需要独孤无月散出鬼气修为加以精纯炼化,渡给他的夫人。
时日长久,两个人都元气大伤,然后被找准机会将其取而代之,诛杀殆尽,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尤其独孤无伤这样怕死的鬼,是最能知晓濒死状态是什么样子的。
独孤无伤夺下灿谛城的晚上,想起许久前与那个人族偶遇的场景。
当时他虽然被那位人族指点迷津,找到适合自己的鬼修之道,为之颇为感激,却也难免因为对方不肯自己帮助自己,满足自己想去人间界的期望而有所怨恨。
然而当他夺取的鬼王之后,却又庆幸当初没跟着人族回去人间界,若是去了人间界,他一辈子只能做东躲西藏的小鬼,却不可能也有修行高深,成为一城之主的时候。
然而当独孤朝露出现在他的面前时,他已然知晓,他又要开始逃亡了。
他所有的术法全在逃亡之术上,修为能胜过其他鬼众夺下灿谛城,其一是因为他也是独孤一脉的传承者,其二则是鬼族更新换代太快,很少有比他寿命更长的老鬼。
但现在,独孤朝露不但有着比他更精纯的传承天赋,还有那天下第一邪修作为师尊,她本身又怀有一往无前的杀戮之心,仅仅是打了一个照面,心就已经先败亡下来。
他无比确认,若是正面胆大独斗,他决胜不过独孤朝露,所以从一开始,他就已经将重点放在逃亡上,如预料之中,独孤朝露拿他没有办法。
果然还是年轻气盛的小孩子,怎么能看破他的逃亡之术呢。
独孤无伤甚至已经打算好,等到独孤朝露被气的神志不清,出现重大披露的时候,自己再趁其不备的出手,就可以让她步入她父母一样的结局。
但这一次,当他想要故技重施,化为完全的鬼雾避开与独孤朝露的争斗,所化鬼雾想要越过灿谛城的边界时,却被一道巨大的冲力弹了回来。
不可置信的感应独孤朝露埋下什么暗中的防御之法时,却见周围不知何时出现一道金光熠熠的光墙。
那是被人光明正大的化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
雪白长剑从天而降,落入灿谛城的中心位置,在鬼众的仰望之下,那道青衣白袍的身影从虚空之中飘然而落,轻飘飘的站立在长剑之上,垂眸看向无数团飘荡鬼气中的一团——
并非是恰巧看到一团鬼雾就是独孤无伤的化形,而是精准的找到了他的位置。
他对上了人族含笑的眼眸,恍惚间仿佛时光倒转,回到很久之前。
他请求人族将他带回去鬼域,却被人族拒绝,他既然生做鬼胎,那就只能接受命运的安排。
“既是生死之斗权利之争,遁逃也该有界限,适量的化形避战或可称为一种战术,毫无底线的后退,纵然只是一城之主,恐怕也无法使众鬼服气,何谈成为鬼王之王呢。”
公冶慈微微笑着,在无数鬼众的窃窃私语中,宣布了这次决战的开始:
“灿谛城乃是城上之城,那就以灿谛城为界,在此城内你二人来一场对决,胜者,自然可占据这座城上之城,成为鬼王之王。”
区区一个人族,如何能替鬼域做决定?但若是这个人族轻而易举就困守两个鬼王,并“强迫”他们来进行殊死相杀,那当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说灿谛城是鬼域城上之城,那灿谛城从此之后,就是鬼域真正的王城,他说夺得灿谛城拥有者的是鬼王之王,那此后灿谛城城主便是鬼域之王。
而在那之前,灿谛城或许会先成为一座废墟。
独孤无伤化作鬼雾一片,可以潜入最细微的角落,独孤朝露也有必杀他的意志——无论是成就自己鬼王之王的目标,还是为了父母血仇,又或者仅仅是已经在师尊面前夸下海口,那就必须说到做到——
总而言之,她也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将所有鬼气尽数散去,化作一片浩荡鬼火,燃烧整个灿谛城的每一寸角落,又化为密密麻麻的利刃,叫鬼忍不住化形之后,就算化形为很小一团实体,也要被刺的千穿万孔,再无生机。
四处逃窜的鬼气,与尽数铺陈的杀气,灿谛城内到处都是剧烈的爆响与轰隆的撞击,两大鬼王的对决说是惊天动地也不为过,但胜负从最开始划定区域的时候,就已经被定了结局。
不长不短的打斗时间,最后以独孤朝露扯出独孤无伤的魂魄结束。
在鬼众的欢呼声中,她握着手下败将的魂魄,企图想要去找师尊邀功,但她遍寻四周,却找不到那道最先邀功的身影。
“他已经离开了。”
最终,仍是柳雪蒲如最初第一个找到她时一样,,现在,也是由他来告知有关师尊的去向。
“你已经再无任何拘束与麻烦,他的目的达成,便回去了人间界。”
来此一趟,仅仅只是作为师尊,最后看她一眼,帮她最后一次料理麻烦而已。
公冶慈来的悄无声息,走的也悄无声息,但当他再出回到人间界的时候,在人间界与鬼域之间,却早已经有人等候多时。
“你走的倒是潇洒,却不知道有人被你害得好惨。”
公冶慈看向开口说第一句话,就是来批判他之罪过的陌生人,却是轻轻一笑,不但毫无任何内疚可言,反而颇为好奇的询问:
“所以,你是在以什么身份来和我讲话,富有正义之心的普通修行者,被害之人的私交好友,又或者,是芥子阁阁首的身份呢。”
第164章 群起效仿之一个月时间
慕容凤池虽担任芥子阁阁首,却不过是被架空的摆设。
他对此心知肚明,倒是对和崔缄意争权夺势没什么想法,最多只是偶尔试探一下逾越权利,或者说些与公冶慈有关的话题,来试探他的底线在哪里。
虽然结果往往是会被崔缄意嘲讽一顿,甚至动手相向,但看到总是在自己面前摆着一张死人脸的崔缄意动怒,怎么不觉得有趣呢。
准确的说,看崔缄意欲盖弥彰的,是他的人生乐趣之一。
但现在,乐趣已经变成彻底的生命威胁。
从那个真慈道人——现在应当称之为公冶慈,从他在明镜台自爆身份后,慕容凤池再次见到崔缄意,就察觉出来他情绪不对。
但一开始也不以为意,毕竟崔缄意就是这样,对公冶慈的情感已经无比扭曲,任何有关于他的风吹草动,都能让崔缄意情绪波动,更何况这次是对上真人。
知道他发现崔缄意竟然修行魔功,这就不能再冷眼旁观下去了。
可是他想阻止,也阻止不了,因为他真的打不过崔缄意,更何况是修行魔功的崔缄意,更是在对招的时候,展示出毫不留情的杀意,再没有以往点到即止的收敛。
一个月的世界,崔缄意已然被魔功折磨的面目全非,并名誉扫地,被人人唾弃,以为他果然是公冶慈教出来的人,最终还是堕入魔道。
连带着整个芥子阁,也被牵连泄愤,引起修行者们的共同讨伐。
可恨始作俑者公冶慈却消失不见,叫人想找他承担责任也无处寻摸,又或者就是因为找不到公冶慈,他收的那些弟子,也一个个不是找不到踪迹,就是知道在哪也不敢得罪,于是才叫那些无能的蠢货发泄到芥子阁上来。
慕容凤池这一个月过得可谓是精疲力尽,在得知公冶慈前往鬼域之后,就毫不犹豫的动身前往人间界与鬼域之间的区域等候。
无论是谁来找他的麻烦,他都只给予一个回答,那就是想要找他的麻烦可以,和他一起等到公冶慈从鬼域回来再讲。
即是说,副阁主崔缄意入魔全因公冶慈教唆所致,身为芥子阁阁主,他也该为了副阁主之事,来找公冶慈讨要一个说法。
慕容凤池说这番话,本意只是想做出和人同仇敌忾的模样,叫人不要再来找他的麻烦,但似乎给予了其他人一些小小的启发,无论有关没关,全都把所有坏人坏事都推脱到公冶慈的教唆上,然后齐齐在人间界与鬼域的交接之处蹲守。
仿佛呆在这里,借由找公冶慈讨一个说法的理由,就可以彻底逃脱罪责一样。
慕容凤池很是感慨,果然他还是个好人,毕竟崔缄意入魔真和公冶慈推脱不了干系,但这些在公冶慈消失之后才犯恶的人,可是和公冶慈八竿子打不着关系,却也能面不改色的把罪责推到他的教唆上来,怎么不叫慕容凤池甘拜下风。
又更加期待公冶慈回来后的表现,不知道他对此事有何感想。
也不知道,这些人现在敢把罪责推到公冶慈身上,等他回来人间界,又是否能够承担得起公冶慈的回礼呢。
总而言之,当公冶慈从鬼域回来人间界之后,所面对的是浩浩荡荡一群人的守候。
一个月的时间,他已然成为人间界千恶万罪的领袖,灾厄仇怨的化身。
公冶慈从慕容凤池等人七嘴八舌的控诉中了解一切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之所以笑,是没想到区区一个月的时间,人间界能给他这么大一个惊喜,但在别人看来,他之所以笑,显然是充满报复人间界当年将他逼死的恶意。
第165章 妖族之行师尊也是你叫的?!
群魔未至,诸恶先行。
人间界的秩序,似乎因为公冶慈的复生,而变得混乱无比了。
虽然人间界从来也不少各种恶事,但并不耽误“公冶慈的复生导致恶事频发”,或者“公冶慈的复生,引发或扩大人性之恶,乃至于恶事激增”之类的流言传扬。
总而言之,凡各地恶行恶事,推给公冶慈总是没错。
反正他也躲藏起来不见踪迹,和死无对证没差别。
但销声匿迹一个月后,他就再次出现人间界。
消息一经传出,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蜂拥而至无数的人过来人间界与鬼域交接之处来找他。
有些是想找他寻求庇护,有些是想要来找他要个说法,有些是有另外的话题要问。
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让公冶慈生出还是人间界欣欣向荣充满生机的感慨。
无怪乎天道偏爱,也只有人间界才有这种非凡的热闹,万般的算计,纷杂的演技。
但现在可不是他安静感慨的时候,他总是要给出一个说法。
给出什么说法?
公冶慈的视线从无数人眼前掠过,没做任何艰难思索,就给出了他的回答:
“逞凶行恶,是他们本能驱使所做之事,我无缘无故,为什么要限制他们的自由?”
这句话无疑是说,找他告状没用。
他非但不打算去约束这些恶人,反而听语气还很赞成将他们放任自流。
顶着一众人等“竟是真的!你竟然真与恶为伍”的震惊惶恐目光,公冶慈又慢悠悠说出后半句话:
“但我也同样没理由阻止尔等想惩恶扬善的言行,诸位,请了。”
他表明自己不打算支持任何一方的立场后,就潇洒离去——倒是有人想拦,却也拦不住他。
只有寥寥数人能跟上他的速度,匆匆问他几个问题。
慕容凤池问:
“崔缄意因你走火入魔,你难道一点也不为其所动?!”
公冶慈答:
“天下岂独他一人沾染魔气,有何可动,诸位若以此详查九州,说不定会有更大惊喜,到时候也不会为他一个人入魔之事震惊。”
这回答不只是对慕容凤池讲,也是对其他跟上来的人说。
接着便换另一位正义人士开口说话: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崔缄意入魔难道不是疯了之后误打误撞的巧合事,难不成还有更多的人入魔?!”
公冶慈只是笑了一下,说:
“我可对一一查验九州修行者毫无兴趣,这个问题,就等有兴趣查验的有缘之人,来告知你们答案吧。”
而后,便轮到龙渊忽然做恍然大悟状——
他本就不善思辨,脑子一向笔直,想到什么就是什么。
他本来就在想问公冶慈当年在飞仙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明明不记得飞仙峰上的一切,却在此后许多年,下令将用于千秀试剑的剑通通做了加强。
难不成也和魔祸有关?
他又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当下立刻急促的问:
“当年在飞仙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却……”
却偏偏留下精进锻造技艺的印象。
公冶慈只看了他一眼,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那要问你自己啊,为什么会这么不小心,将记忆遗失在那里。”
最后一个问题是——
“你又要去哪里?!”
“妖界。”
说完这两个字后,公冶慈的身影便彻底消失在人间界,只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觑,思索他话语中的内容,究竟仅仅是恶趣味发作所以故意说些叫人惶恐的话,还是真正……
将有魔祸降临了。
***
第二个月,公冶慈前去了妖界。
刚到妖界,就赶上万兽奔腾的浪潮。
他随便找了一颗高树落下,然后垂眸眺望。
只看到大大小小的路径上滚滚黄尘如浪涌,再去仔细看,才发现里面有无数大大小小的妖兽奔走。
公冶慈随手从那些妖兽群里捞出一只快要被踩踏的小兽。
无视了对方在意识到自己得救之后,眼中瞬间亮起的光辉,公冶慈直接问发生了什么。
那小兽立刻做出委屈扮相,眼睛泪汪汪的。
公冶慈闭着眼都能猜到它打算说什么诉苦的话,但他并不想听。
所以赶在对方开口前,就先一步开口:
“我只要问题的答案,对其他任何都不感兴趣,如果你无法给予回答,那你对我没用,只能把你丢下去,再换另外一只聪明点的妖回答我的问题,懂吗?”
那小妖顿时被吓了一跳,愣了片刻后,连忙点头,一把抹去泪水鼻涕,飞速的说明情况。
原来妖界是狮妖大王,狐妖大王,蛇妖大王这三大妖各占一方势力,将整个妖界一分为三,他们都有想一统妖族的心,却又打不过另外两个,更怕自己率先动手,反倒叫另外两个联合起来,结果便是互相僵持不下,妖众们倒是早已经习惯这三分妖域的状况,甚至觉得可能永远都是如此。
就连三位妖大王,也都开始从小辈中挑选有天赋的加以重点教养,觉得一统妖族的机会自己大概是没希望,只能寄托下一代。
而就在这种时候,忽然狂风大作,天空裂开一道狰狞大口,从中簌簌掉落无数陌生妖族。
以及一个有着赤红狼皮,却又在下水之后能化身银白蛟龙的少年。
一切,就从他们回到妖族之后改变了。
一开始,没人知晓那少年的真面目,甚至见他伤痕累累,还以为他是什么单纯弱小的小狼妖,结果轻易就着了他的道,被他各种挑拨离间。
今天在狮妖大王的宴会中下毒作乱,嫁祸给蛇妖大王;
明天就把蛇妖大王囤的宝物搜刮一空,叫蛇妖大王以为是一向狡诈的狐妖趁机攻伐;
后天更是直接一掌拍碎狐妖大王心腹心脉,叫狐妖以为是狮妖突然开窍,明白过来没必要和它们搞什么计谋,准备直接武力镇压。
三伙人打的水深火热,都以为是其他两方势力的故意挑衅针对,许久后,才抓住这少年的把柄,惊觉一切事情都是他搞出来的。
然后他就在对证当场,直接宣告,他将成为一统妖族的大王。
是演也不演,干脆明面上自立山头,叫其他妖族喊他赤狼银龙大王。
这位赤狼银龙大王在蛰伏期间,已然已经狠狠积攒了属于自己的势力。
况他比虎妖大王力量更强,又比狐妖大王更加狡诈,而论起来狠毒,也不比蛇妖大王仁慈。
他的实力有目共睹,妖族虽然不比鬼族以杀戮为生,却也是谁实力强听谁的。
这么一来,其他三个大妖,如果打他呢,是给他扬名的机会,但不打他,总被他挑拨离间惹是生非,看着他一个从人界过来的外来户耀武扬威,谁也咽不下这口气。
想来想起,果然都是人族的错。
只有人族,才能教出来这种很不妖道的祸害出来。
听到此处,公冶慈竟无言以对,但他是绝不可能就此事感到愧疚心虚什么的,相反,倒是很有桃李结果的欣慰。
看来,让林姜来妖界当真是做对了选择,还真是混的如鱼得水。
但林姜大概只学会如何捣乱和斗法,或者说,他只喜欢捣乱和斗法。
——他说是要一统妖族,却没什么真要当妖王的心思和规划,比起来当大王后治理领域的算计,他更喜欢和部下研究怎么搞事坑害其他三妖。
并跃跃欲试,每天扒拉实力强横的妖族去挑衅。
结果阴沟翻船,叫他惹怒那沉睡百千年的老龟,狠狠教训了他一番。
其他三妖自然是不肯放过他重伤的机会,甚至放下往日恩怨,联合起来,先把林姜这个到处惹事儿的外来客一举灭掉再讲其他。
林姜再有天大的本事,身受重伤的前提下,也抵抗不了合三为一的势力。
他自知不敌,干脆直接洒叫妖族暴乱的药粉,那是无论属于何方势力的妖族,全都被吓得惊慌失措,奔走跑路,这才有群兽暴走的一幕。
说话之间,公冶慈已经带着那小妖兽腾空飞跃,返回几只大妖拼战的场地。
只是那小妖兽怕的要死,公冶慈干脆封了它的神识,将它变回灰毛狐狸崽的原形抱在怀中,然后轻飘飘落在林姜逃窜的必经之处上。
然后就被闷头跑路的林姜一头撞上。
“哪个不长眼的……”
林姜骂骂咧咧的抬头,对上碍事者似笑非笑的神情,立刻浑身打了一个激灵,下意识就想直接认错求饶。
然后才后知后觉涌入激动且不可思议的情绪,瞪大眼睛看着站在眼前的人。
竟然是师尊?他没看错吧!
林姜心情瞬间激动起来,正想问师尊怎么来了,就被后边追过来的人打断话语。
追着他的狼妖见他忽然不动,又见一个青衣白衫的身影挡在路前,下意识是以为同样和他们一道寻仇的人,于是哈哈大笑:
“林姜!你可真是作恶多端,又一个被你坑害的大妖找上门,看你这次哪里逃。”
但林姜不但不怕,竟然也跟着鼓掌大笑。
然后对面的妖便不笑了,只戒备的看向他,疑虑重重的说:
“你笑什么?”
“笑你是个蠢蛋呀。”
林姜终于止住*了笑意,一把抹去嘴角血迹,双手叉腰,也顾不上自己的疼痛,得意洋洋的朝对方扮了一个白眼:
“笨蛋,你只想着突然出现的这个人会把我消灭掉,怎么不多动一下你的脑子,再多想一下他说不一定是来帮我的呢,这也不是什么很难想到的可能吧。”
这话直接把追过来的黑狼妖吓了一大跳,惊魂不定的看着那突然出现,从未见过的陌生妖:
“你你你……你真是帮他的,怎么没见过你?!”
公冶慈摸了两把怀中狐狸的皮毛,笑吟吟的回答:
“这个问题,答案不是很简单?”
哪里简单?
那黑狼妖一脸茫然,身后忽然响起惊呼——是蛇妖开口:
“你是人族!”
他如果真是和林姜认识,那就说明他们是过去认识的,过去……可不是林姜在人间界认识的人族!
公冶慈没否认,那蛇妖却摇头,自行否决自己的猜测:
“不可能!人间界与妖界隔着雪域和无垠之地,你怎么可能到妖族来!”
对旁人来讲不可能,但公冶慈又不是旁人。
林姜身上有他许久前就留存的标记,再多带些灵石,根据标记方位直穿雪域无垠之地,不算什么难事。
但公冶慈可没长篇大论解释自己行为原委的习惯,于是当下仍然只是笑吟吟的回看。
他不说话,林姜便更加斗志昂扬的替他说话:
“有什么不可能!我师尊可是无所不会无所不能,”
“他是你的师尊?”
这就更是叫妖族大吃一惊的事,原先看着人族还有些势弱,没想到竟是林姜这混世魔王的师尊。
果然人不可貌相。
且听林姜这一向是看不起任何妖族的样子,竟然把此人夸的天花乱坠,更是叫众妖眼前一黑——做徒弟的都这样无法无天,那做师尊的岂不是更无从应对。
“那你,师尊你身为人族,怎么能插手妖族的事情!”
“师尊也是你叫的?!”
林姜立刻不悦出口,然后被公冶慈拍了一下肩膀。
“我似乎没说打算参与你们之间的斗争,不过——”
在众妖松了一口气,又被“不过”两个字吓得把一口气噎在喉咙里,然后听他慢慢说:
“我既然是他的师尊,自不可能看你们以多胜少,两个选择。”
公冶慈伸出一个手指,道:
“其一,我给林姜提供恢复气血的丹药,叫他的功法提升十倍,来和你群战,若他胜,那就他做妖王,若他败,那就离开妖族。”
又伸出第二个手指,道:
“其二,我只将林姜的伤病治好,不提升他的功力,你们各自两两公平对决,各凭本事战胜对方,收服妖心,最终胜者为王,统御妖族。”
众妖面面相觑,渐渐都明白过来他什么意思——岂止是打算介入他们和林姜之间的斗争,竟然还打算直接就此决定统御妖族的妖选。
几百年未有定论的事,怎可能一战定结果。
况也不是所有妖都想同意他的要求,但还没开口说话或有所举措,就感觉周身被完全压制,抬头望去,正对上那人族笑吟吟的双目,听他温和的说:
“只有这两个选择,我保你们谁都不死,凡斗法伤及妖丹,也会为你们补全,然尔等若不同意这两个选择,也可就此离去,不过——那会遇到任何事宜,是生是死,皆由天定了。”
说是天定,必然凶多吉少。
最后,仍是答应通过第二种方式裁决胜负。
说是公平对决,结果却早已低定,林姜的修为功法,本就远超众妖,不然也不会逼得其他大妖联合起来对付他。
而今又来他师尊坐镇,虽然师尊不动声色,但无论谁想做什么蹊跷动作,就会被无形之力阻止,强大到可怕的神识,也叫这些大妖再不敢轻举妄动。
最终结果显而易见,自然是林姜拔得头筹。
一切尘埃落定,众妖欢呼庆贺,本该是最开心的林姜,却兴致缺缺。
盖因他还没搞明白师尊的来意。
“师尊,您来这里,是想要带我回去人间界么?”
实话说,林姜其实不太想回去人间界。
虽然林姜很不想承认,但在师门中的时候,他确确实实很有些卑微心情,因为其他人都比他见识的多,于是连带着好像也都比他很聪明一样。
也只有独孤朝露那小崽子能被自己骗到,充满敬佩的说师兄你知道的好多,但独孤朝露还是个小孩子,和一个小孩子比智商,也不是什么很光彩的事情。
况且,在他得知自己妖族的身份后,更有一种与整个人间界都融入不了的不适,就算是回去海域,也有很深的隔阂,而且他那位血缘上的姐姐,可是毫不客气的对他下了逐客令。
现如今他回到妖族,才有一种回到家的感觉。
如果师尊真要强行带他离开……那他也从任何方面都拒绝不了。
不过,师尊真会这样做吗?
在林姜充满忧虑的注目中,公冶慈弹了弹衣衫,有些好笑的凉凉开口:
“折腾一番妖族,让你成众妖之王,再带你回去人间界,我有这么闲?”
那也不一定……林姜回想过往,觉得师尊折腾人是很有一套的。
但这种话显然是在心里说,不能带到明面上来。
林姜便道:
“那,师尊您来,就是为了帮我取得妖王之位?”
公冶慈道: “但你还没做好统御众妖的准备。”
林姜竟无法反驳,但又觉得也没什么好准备的。
然后就听师尊说:
“比如,若遇内部纠纷,你要如何在不打斗的前提下居中调节,若遇外来强敌,你又要如何带领全妖族抵抗一切?”
林姜神色茫然,听得头晕,觉得麻烦,但他又绝不承认自己做不到:
“我既然做了妖族,自然叫所有妖族对我心服口服,若有强敌,我也头一个上去厮杀,管教大家都对我无有不服。”
公冶慈便意味深长的一笑,说:
“那就记住你的话吧,可不要事到临头手足无措,还要哭喊叫为师替你收拾烂摊子。”
“那怎么可能,。”
林姜不做他想,立刻反驳,又很自信的说:
“我肯定能做的很好,不叫师尊失望。”
然后便见师尊只是微笑着,却不多说什么话了。
林姜原本还想带师尊到处去看看,妖界也有好景色,是人间界所没有的,然而诚如师尊所言,成了统御整个妖界的王,却很不轻松,又不能全靠打架解决——那应该说几乎没有能靠打架解决的。
几乎全都要靠脑子去周旋,将林姜忙的晕头转向,不要说带师尊去看景色了,压根没见师尊的时间。
而等他终于空闲,再去找师尊时,却已经空空如也。
不知什么时候,师尊已悄然离去。
第166章 出关后物是人非
锦玹绮,郑月浓,花照水三人自千瘴原始林出关,才发现外边已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千瘴原始林中,朝云坊坊主游秋霜与椿树及其傍身之藤同归于尽——那应该说是互相辖制,最后他们的功法修为,互相交叠,既不能互相消灭,又无法互相融合。
最后竟然造出一方不能再进,也无法再出的困境。
至于那负心郎君与其他修为地下的拥护者,包括同样跟随进来的其他修行者,早已在几方斗法中死去。
游秋霜在临死之前,倒是还记得解除花照水身上的咒术——
虽然在解咒之前,花照水凭借自己的努力,已经让神识冲破大半禁制。
在某个要毙命的紧急关头,还是他这个无人在意的“人偶”,忽然出手,才换取一线生机,只是强冲咒法,反噬也相当严重。
说不上人之将死其行也善,还是因为有所托付——
游秋霜死前不但为他解了咒术,还将自己的一身功法全都传授给她,并代表着坊主身份的一应物品全都交付给他,是要他最终捡漏继承朝云坊,但有个意愿需要花照水完成。
即是让他把自己的骨灰带回去灵巫山脉七恶谷安葬。
那是她的来处,尽管是让她饱受折磨的来处,可到了临死之际,想魂归之处,却不是自己最辉煌的基业,而是自己最初的来源地。
这个要求答应不难,但什么时候能够实现,那要看由他们这些大佬互相斗法遗留下来的困境,能支撑到什么时候。
游秋霜她们三个同归于尽所照成的这方困境,想破解很难,但也不是一定要破解,困境之力日渐消散,自然有它自己完全衰亡的时候。
而根据推算,困境完全消亡之际,整个千瘴原始林的灵气药草,都将亏空殆尽,虽然不至于叫深林变荒漠,却也绝不再有过往威力。
是以他们三个商议之后,便决定不去强破困境,而是抓紧时间,利用最后的资源存留,来强化自身。
于是在困境打开之前,花照水连忙修补自身损耗,锦玹绮,花照水二人也不例外——千瘴原始林灵气充沛,多灵草妙药,此时不修行自身,采集药草,更待何时。
任凭外面的人间界发生怎样的变化,他们都全然不知。
日升月落,不知过去多久,笼罩出这片困境的灵气术法消散完全,终究是到了他们离去千瘴原始林,回归人间界的时候。
原本他们还在林中探讨,出关后如果面临众人的祝贺该怎么应对,如果面对一些意想不到的刁难,又该如何应对,被问起来林子里发生的一切,那又该是如何面对。
但使他们没想到的是,出关之后,外面的人已经不在意他们了。
天下第一邪修公冶慈复现修真界,直接夺走所有人的注意力。
但知晓他们从千瘴原始林出来后,人间界的修行者们倒也不是一点反应没有。
首先是一个带着面具,声音尖细古怪的跛脚之人,在看到他们之后,便很是大义凛然的说,他们三个是那天下第一邪修公冶慈的亲传弟子,既然公冶慈负罪潜逃,那就该师债徒偿,要他们赔命。
况且既然是亲传弟子,必然也和公冶慈一样恶事做尽,死不足惜。
倒是也真有人被哄骗——或者出于其他不可告人的秘密,竟然真的出手。
那跛脚之人更是招招狠毒,简直是疯了一样要他们三个人死。
但世上绝不是谁更疯谁就更厉害。
此人最终被锦玹绮拿下,只听旁边的人说此人是从七恶谷出来的恶徒,且宣称奉了公冶慈这个天下第一邪修的命令在人间界复仇作恶,被擒拿后,便“改邪归正”,把一切透露出来。
锦玹绮越看这跛脚之人眼熟,但不等分辨完全,就有人出面调停,是说他们三个在那千瘴原始林待了太久,不知道外面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更不知道公冶慈就是他们的师尊真慈,自然也不能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把他们当成恶徒党羽看待。
这却不是空穴来风的话,或者毫无依据的偏向。
单论锦玹绮曾经还为民众安全当众弑师,怎么可能会助纣为虐。
郑月浓跟随药王游学义诊,那也是不少人见证过,甚至是不少人受过恩惠的,医者仁心不说人尽皆知,也是颇有实证,怎么会反过来害人。
至于花照水——好吧,他带着蒙面之物,叫人压根看不清他长什么样子,而且当人偶竟然叫他当习惯了,全程除了出招打人,就是站在后面不言不语当人偶。
几番对峙后,最终都同意坐下来详谈。
说是详谈,也不过是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讲述完毕后,叫他们做个选择。
是跟随正道去对付公冶慈以及由其蔓延出来的诸恶,还是打算继续受其蒙蔽,来对修行者们下手?
这原本不是什么难题,但如果公冶慈就是他们的师尊真慈道人,那这个问题就相当棘手了。
选择师尊还是选择道义,无论是谁,都会纠结。
三人互看一眼,心中已有定论,且了然彼此想法——这趟千瘴原始林之行,且不说其他方面的提升,倒是叫他三人之间的默契更胜以往。
锦玹绮即为大师兄,便身先士卒,开口应答:
“那时是在极为无奈的境况下,才逼不得已,对师尊出手,并非是因为师尊有什么错误,当日发生的一切,到底是谁好谁坏,谁又是被陷害之人,如今诸位想必早已心知肚明,况且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对师尊的敬重之意从来没有丝毫减弱,且从师尊处修行很多觉悟。”
“如今正是危难之际,我跟随师尊修行时,曾经从师尊的书阁中看过一些道理,说是大的灾祸到来之前,必然会有小的祸乱频发,此乃世道将乱的征兆,师尊又留下提示,叫我等注意魔物,恐怕诸恶作乱,便是有魔族居中引诱,我等该以天下太平为先,先镇诸恶,再防魔乱。”
他故意没提该怎么应付已经成为“公冶慈”的师尊,原本会被人第一时间发现并质疑,但听他提起魔物入侵之事,而且说的有模有样,比公冶慈只对几个人语焉不详的几句提示说的更加吓人,顿时所有人都吓得魂飞魄散,面容苍白。
公冶慈再怎么是天下第一邪修,也没真的滥杀无辜,甚至还帮着做了不少善事,只是他横行无忌,又爱玩弄世人,无视人间界各种约定俗成的束缚,才叫人认为他太离经叛道,过于邪门,乃至对他生恨。
更多是叫人对他的感情是又爱又恨,很是复杂。
但如果真说有魔族入侵,那人间界的修行者,对魔族就是全然的恐惧憎恶了。
因为那代表着真正生灵涂炭,血流江山。
纵观古来几次魔族入侵,无不伤亡惨重,付出许多惨烈代价,才将其封印诛杀,缝补完整人间界与魔界之间的屏障。
于是在锦玹绮讲话之中,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转移至虚无渺茫的魔乱之中,并为此争论起来。
有人立刻下意识否定:“这不可能!各处封印并没有魔族入侵的征兆,阵法封印也没预警被破!”
又有人忐忑不安:“这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到底为何会有这种判定啊。”
还有人道:“道友可确认真有魔族入侵?”
锦玹绮当然不确定。
但他可不想附和这群人和师尊反目成仇,也不相信师尊真是挑拨这些恶人恶事的元凶,原因很简单,他不认为这些不入流的货色能入师尊他老人家法眼。
师尊连他们这些亲传弟子各种折腾,也是为叫他们各自速度成长起来,或者只是当他们是猫猫狗狗之类的小崽子逗弄,压根没心情怂恿他们为自己做事。
亲传弟子犹然如此,怎么可能对这些面都没见过的人传送什么祸乱天下的念头。
但话却不能这么说。
锦玹绮仍保持淡定神色,只立下誓言与修真界共存亡,并愿意带头去找那些隐藏在人间界的魔族后人,看他们与魔族是否有什么勾结。
简直是万分的大义凛然了。
他又有救世的盛名,那是众人皆知的事,说出这种话叫更多人敬佩他年少有为,舍身忘义,倒是不会觉得他在夸大其词。
这般境况下,总也叫人再不能谴责他什么,否则岂不是故意找茬,或者太过眼界狭窄了。
郑月浓接着表明立场——
那就是没有立场。
她是医师,一生使命只为救死扶伤,可不是把生命浪费在这些勾心斗角中的。
况且恶人恶事增多,再加上如果真有魔祸,那无疑是会出现很多伤病,她必须要抓紧时间救治病患,以及做些充足的准备,没时间浪费在这些打打杀杀会照成伤亡的事情上。
而在她明确自己的态度后不久,药王张知渺就已经派童子前来传信,要她跟随童子一道速速前去找他,言谈之间说要准备诸多药方药草,似乎真是风雨欲来的样子了。
在没找到师尊前,郑月浓此刻名义上,也还算是张知渺的半个弟子,公冶慈这个正经师尊既然没要她做什么,那自然是听张知渺的话,当下也不过多停留,即可离去。
花照水的态度就更简单不过。
他有委托在身,目前打算是送游坊主的骨灰回去七恶谷埋葬,可没时间陪这些人玩勾心斗角的游戏。
临走之前,倒是又把那自称是从七恶谷出来的跛脚之人也一道带走了。
其他修行者对此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在意此人生死。
于是等公冶慈从妖界回来的时候,人间界的风气氛围又变了一变。
他那位大徒弟锦玹绮,整日忙着到处去惩恶扬善,找寻魔物,乃至名门世家也被他游走说服,齐力将浑水摸鱼的恶徒全面镇压下来。
俨然已隐隐约约成为诸位修行者心中的领头人。
郑月浓呢,也忙着到处去治疗伤患。
花照水原本是想送了骨灰就走,却不料七恶谷中聚集的都是一群恶人,想进去容易,想出来却难。
尤其是得知他竟然和公冶慈还有些渊源,那就更不可能轻而易举把他放走了。
然后他就被困在谷中,和这群人斗智斗勇。
总之徒弟们各有各的忙碌,且很难不说这些忙碌的原因和公冶慈没关系。
但他却一路直行,去往飞仙峰。
哦,现在该称为落仙湖。
公冶慈盘膝坐在湖边的亭子中,静默观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湖水,发觉有人息靠近。
那是锦玹绮,郑月浓,以及留在渊灵宫的白渐月三个弟子,在得知他回来人间界的消息后,一道赶过来找他。
其他倒是也有人想来,却无法突破他布下的屏障。
饶是他们三个,能进来也是因为公冶慈有意放行。
师徒见面之后,却也来不及说太多废话寒暄——
主要是弟子们各个面带愁容,锦玹纵身为大弟子,亦是直接急促询问:
“师尊,您是早就知晓了吗?!”
第167章 前夕弄假成真
那原本只是一个推诿的借口。
锦玹绮是不想让话题一直停留在师尊的立场选择上,所以才顺着师尊留下的只言片语来说有魔乱发生。
其他人也没真当回事儿,或是觉得人间界已数百年没发生魔祸,遥不可及,比起来近在咫尺的威胁,更像是遥不可及的传说,虽然警觉害怕,却仍像是蒙了一层面纱一样,不能叫人感到切身的惊恐,大多数只觉得是谣传,最后不过是虚惊一场。
毕竟,这许多年也不是没有魔界将要侵入的消息,但最后往往不过是有人修行走火入魔,或者妖鬼之物作乱,有些甚至是好事之人的谣传,总之绝非是魔族复兴。
又或是,是同样心知肚明,锦玹纵说的一切不过是为保师尊的借口。
总之,虽然也跟着轰轰烈烈到处去找魔族后裔,但心情却都轻松,不过是找着玩而已,甚至不少人主动报名,就是奔着偷懒去的。
事情从衍清宗的几个弟子,按照惯例探访某处魔族后裔线索出没的村落时发生改变。
是说那几个弟子,竟齐齐覆灭,没有一个人活着逃出,就连各种用来逃窜或通讯的东西也全被消灭殆尽。
最后只有一只灵鸟逃出生天,飞回衍清宗,传出“有魔复生,屏障将破”口信后,就当场消散。
所谓的屏障将破,说的是什么屏障,不言而喻了。
而这次再去查看人间界与魔界之间的屏障时,却发现不知何时,竟出现裂痕,有源源不断的魔气泄露出来,已经感染一片海域,魔化无数海中怪物。
叫前去查探的人惊疑不定,甚至有人丧命其中。
也不是没想趁着缝隙将裂,连忙补全,但就算是堵上整个人间界的灵气,恐怕也无济于事,只因这屏障乃是天道机缘演化,上古圣人所设,如今人间界灵气式微,既不能弥补裂痕,也再没任何成神成圣的人。
就算是公冶慈……是了!还有一个公冶慈!
那似乎才叫众人后知后觉的想起来,人间界还有一个天赋卓绝的公冶慈,若说人间界有谁能比拟神圣,也只有他了。
但谁能去找他,谁敢去找他,谁又能保证,找到他,他就会帮忙救世?
他独善其身的性情众所周知,叫他大公无私到以命救世,就算最冷漠的人都会冷笑出声,因为太过荒谬。
但不试一试,谁知道会不会有转机出现?
于是他的三个亲传弟子身先士卒,连带着其他人都跑到昔日飞仙峰下,结果却面对着一道不能进入的屏障。
昔日飞仙峰,今朝落仙湖,来到当初神陨之地,是否是在冷漠回绝,告知众人人间界曾经对他诛杀殆尽,重生后还妄图再重演一次当年“盛况”。
结果现在竟然要他救世,岂不可笑。
但又叫人不甘心,就算是被怒骂一顿,也想试一试,结果只有他这一世的三个亲传弟子能够进去,然后在众人充满希望的目光中,飞速消失在层叠的山林中。
***
他们说话时,公冶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支竹杆开始钓鱼,及至你一句我一句的将事情讲完,才慢悠悠的说:
“人间界事态既已危及这个程度,你们一个两个的,倒是还有心情过来看我钓鱼,可见其实事态也没你说的那么为难。”
弟子们面面相觑,焦虑不看,他们哪里是过来看师尊钓鱼,而是要请师尊出山救世啊。
这种说辞,却更让公冶慈感到好笑:
“先前吾与天下修行者定下登门拜访之约,而今不去叨扰这些名门世家,私以为已经是很大的宽容,给予最大的支持了。”
弟子们说的口干舌燥,师尊却托腮望湖,听得快要睡着。
日升月落,三日夜时间过去,师尊还是没给任何回应,最后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却还是忍不住问:
“师尊,当真不肯出面救世么?”
公冶慈的回答是——
伸手举起鱼竿向上一条,便钓上来一只黑白之色相间的鲤鱼。
他取下这条三天内唯一钓上来的一条鱼,顺手放在旁边的竹篮中。
那竹篮中有清水一汪,竟然不漏不滴,鲤鱼在其中游曳,宛若空中飞舞。
公冶慈终于开口说话,倒是先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不就是说笑两句而已,怎么一个个哭丧着脸,流泪出来,好像已经师尊我要死了一样。”
不是师尊要死,而是整个人间界要死完了。
锦玹绮与白渐月自不必说,一脸愁容,郑月浓身为医者,本有悲天悯人的心怀,一想到师尊不肯出山救命,待魔祸降临,整个人间界恐怕都将不复存在,更是忍不住悄然流出泪来。
调侃过这一句话,公冶慈又悠悠说:
“放心,就算是你们谁死于非命,看在师徒一场的份上,我也可以把你们捞出来。”
谁会用这种话来安慰弟子呢。
真是让人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了,但奇异的,却又叫几位弟子感到安心,师尊的举措,是否也说明,他愿意为弟子们兜底,是想要出面救世的意思呢。
几个弟子精神一振,然后果然如他们所愿一般,师尊将那竹篮提了起来,并一卷阵法经文递给他们:
“如真有魔族突破屏障入侵人间界,你们只需要让魔王吞噬掉这只鲤鱼,再将其引入此阵法中,过后的事宜就不用你们再多做思虑,怎样,这比让你们镇压魔族简单的多吧。”
几人目光顿时全都投放眼前的这篮鲤鱼和阵法经卷上,不做他想,以为必然是引诱魔族的陷阱。
“是。”
短暂的沉默之后,锦玹绮便伸手将竹篮与经卷接了过去,俯身作揖,道:
“请师尊放心,此事弟子一定做到。”
说完之后,便不再停留,即刻提着竹篮匆忙下山,是去找人商量该怎么实现师尊所说的事情才好。
其他二人也紧接着跟着下山。
他们离去后不久,山上便淅淅沥沥的下起小雨,公冶慈坐在亭子内,不运转术法,也不用担心被淋到,湖水中却荡起一圈圈涟漪,像是有无数鱼虾出水嬉戏。
公冶慈仍旧保持着盘膝托腮的姿态,自言自语道:
“约定的时间将要到来了,呵——急什么,我答应尔等的事当然说到做到,可没说什么时候做到,也没讲不要任何条件啊。”
倘若叫这些人间界的修行者只在一旁坐享其成,那也太无聊了,总是要他们亲身经历一遭,才知晓魔祸的可怕,才知晓胜利绝不是求一求,哭一哭就能得到的,那必然要用浓烈的骨血,来铸就胜利的结局。
可惜,湖水中波纹涟漪越发猛烈,似乎湖水中的鱼虾也不认同公冶慈这么残忍无情的说法,而恼怒起来。
不过……总不能跳出水面来打他。
所以公冶慈还是轻轻微笑起来。
他在笑这些鱼虾湖水的无能为力,只能看着他行事,也在笑……那个时间终于到来。
他的弟子倒没说错话,有关这场魔祸——虽然还没发生,却必然会降临。
他早就已经在数十年前,就已经知晓今日会面临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