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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青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51章 椿与藤蔓之间死期将至


    芥子阁的绝密记录,加上张知渺回忆中公冶慈曾和他探讨过的有关事宜,勉强拼凑出当年公冶慈在千瘴原始林之中所遭遇的一切。


    简单来说,千瘴原始林中的所有草木生灵,全都依靠着中心的千年大椿之树而生,此树诞生天地初开之时,有顶天立地之态。


    那同样是公冶慈进入千瘴原始林的契机——人间界素有上古大椿的传闻,是说天道开辟人间界之处,所点化的第一个生灵便是一颗椿树,若能飞跃高空之上,甚至在距离千瘴原始林千里之外,仍能隐约看到那一枝独秀,仿佛刺穿天际的树木。


    那就是传说中的大椿。


    但千瘴原始林威名在外,是以人间界只流传有关的传说,却没有人真正进入千瘴原始林深处去一探究竟。


    直到公冶慈前去林中探寻。


    那是比传闻还要广阔高大的树木,站在大椿面前,即使是公冶慈,心中也生出自己是如此渺小的感慨。


    那又是为众人所不能知晓的危机,大椿恐再难续命。


    因为公冶慈到达深林之中时,他见到了大椿高不见顶,宽不见边的巍峨身躯,同样也见到了大椿身上缠绕的藤蔓。


    大椿已经快要被藤蔓侵蚀一空,不日将亡。


    尽管大椿不这么认为。


    甚至为公冶慈的劝告而发怒,眨眼之间便落下如山的树叶枝干,若非是公冶慈躲闪及时,要被活埋其中。


    自然,另外一个原因是大椿不想杀他——


    “我从你的身上,感知到天道的气息,所以宽容你的到来,却不代表能宽容你的一切言行。”


    已经太久太久了,当其他被天道亲手点化的生灵都已经死去,世上便只剩下大椿独自存活,人间界有万千生灵,千瘴原始林之中也有数不尽的生灵,可都无法让大椿产生共鸣。


    它已经孤独太久,唯有从高耸入云的树冠中感知到若有似无的,属于天道的气息,但天道如云如风,甚至比流离的风,飘荡的云还要渺茫,是不能触及,不能目视的存在。


    而现在,他又从这个闯入千瘴原始林的人族修行者身上感知到属于天道的气息。


    尽管微小如尘埃,大椿却还是愿意给予这位自称为公冶慈的人族最大的宽容,甚至也做好了会被这位人族请求给予各种天材地宝的准备——人族进入千瘴原始林的目的不就是如此么,为了满足自己的贪婪之心,愿意用生命去博取一次拥有宝物的机会。


    然而出乎它的预料,公冶慈对那些活了百年甚至千年的药草不感兴趣,他唯一感兴趣的是大椿自身,并且说出了激怒大椿的话。


    千百年孤寂苍茫的日子里,是藤蔓陪着它度过,这个突然造访的人族却说藤蔓会害死它,就算是人间界,这也是非常冒犯的话吧。


    大椿本可以轻而易举的杀了这个人族,但它最后还是只轻飘飘落下一堆树叶作为警告——它真正太久没感知到和它同出一脉的天道气息了,那是常伴身侧的藤蔓所无法安抚的孤寂,所以它盛怒之下,仍然选择容忍。


    并耐心的告知这个口无遮拦的人族——藤蔓是再柔弱不过的生灵,自己只是借它一点汲取养分,供它攀登而已。


    椿的躯壳上,攀登的藤蔓不知有多少——不,不仅仅是藤蔓,各种生灵在椿身上寄生而活,千百年来椿不知道见证过多少生灵的存灭。


    但椿是天道亲自点化的神树,它的灵气浩瀚如海,这点小小的灵气分享,与它而言不算什么。


    他不在意其他生灵的寄生,便也不在意藤蔓的寄生。


    甚至他很为藤蔓能够陪着它活了许多年而开心。


    大椿这样说,便是这样想的。


    但公冶慈的视角看去,却是参天巨木已经被密集,漫长,粗狂的藤蔓绞的密不透风,每一条枝干每一片树叶,都被藤蔓完全覆盖了。


    若从外表去看,完全没看出来哪里有违和之处,就像是大椿自己也没感知到藤蔓想杀死它取而代之的威胁,至于外面的人族,更无法想象大椿将死,毕竟,千瘴原始林还是那个千瘴原始林,丝毫没有任何衰亡的迹象。


    或许可以自嘲的说一句众人皆醉我独醒,总而言之,公冶慈从密密麻麻的,被缠绕的枝干之中,感受到了那隐藏在柔弱无骨枝条下的冰凉恶意。


    藤蔓朝着公冶慈伸出柔软的枝条,将他的手指连带着手臂缠绕起来,又在公冶慈要动手前簌簌褪去,仿佛只是和他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又或者是一种挑衅?


    或许直到大椿死的那一天,它也绝不相信柔软的藤蔓是杀死它的罪魁祸首,而它死的时候,就是藤蔓成为这片千瘴原始林主人的时候——藤蔓是这样想的。


    可没有了大椿的存在,藤蔓也必死无疑。


    它以为它已经操控大椿的命运,但它本身不过是寄生在大椿身上的生灵而已,大椿既死,它又能独活多久?


    千瘴原始林确实不会死于任何外人之手,因为它将死于椿与藤之间的弑杀之中。


    公冶慈已经预见了它不可遏制的凋亡,所以选择了离开。


    不可否认,椿的修为远超过公冶慈,与藤蔓之间的关系也不是公冶慈能斩断的,然而同样不可否认的是,无论椿还是藤,它们的所思所想,也愚蠢无知的连三岁小儿都不如。


    这就像是小孩子掌握着灭世的力量,要么这力量随着小孩子的死亡而毁灭,要么有不知轻重的人惹怒小孩子,于是将这股力量投放到人间界,造成堪称毁天灭地的打击。


    可以想象,若被人知晓椿和藤蔓之间对灵气的争夺会导致两败俱伤的结局,又或者仅仅是得知了“大椿虚弱”的消息,一定会有人以为有自己的可乘之机,想要借机潜入其中,将山林中的天材地宝占为己有。


    想象中的利益往往是大无止境的,足以让人无视灾祸也想去夺取的力量——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就算是椿与藤蔓真正两败俱伤,那也不是人族所能承受的余威。


    乃至于由此迁怒整个人间界,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公冶慈倒是对人间界会发生什么灾祸不在意,但他可不想被无知的蠢人利用,若因为他让愚蠢的世人动了惹怒手段,那可真是得不偿失了。


    所以公冶慈将相关记录全都密封在册。


    然后就将有关千瘴原始林的事情抛之脑后——虽然说死期将至,但以椿漫长的寿命来讲,所谓的将至,怎么也要数十年甚至上百年了。


    如此一来,对于大多数人间界的生灵来讲,那就又是漫长的一段时光,没必要放在心上。


    事实也正是如此,等到公冶慈死了,千瘴原始林仍屹立不倒。


    直到那位背叛风月庭的郎君闯入千瘴原始林,不知道他与千瘴原始林中的藤蔓还是大椿达成了什么协议,总而言之,导致了由千瘴原始林延伸的灾祸发生。


    既是如此,为了人间界的未来,密封在册的记录,也到了不得不公开的时候——不过,就算是公开,也只是几个人看到而已。


    可以预见的,若被太多人知晓内容,当真以为大椿是什么将死的朽木,进而作死犯蠢的一窝蜂涌入千瘴原始林……结局恐怕只会成为千瘴原始林的养料。


    那么,同样的,得知这份机密记录,也只是让人了解更多有关千瘴原始林的情况,却不能为锦玹绮与郑月浓增添什么修为,最大的助力,就是让他们改变应对千瘴原始林的思路。


    是指——将思索的角度,从如何应付椿,转变为如何挑拨椿与藤蔓的关系,让它们尽快的去自相残杀。


    虽然同样希望渺茫就是了,毕竟是当年公冶慈都无法做到的事情,两个年轻人,又如何办得到呢。


    所以张知渺还是为二人预备了许多的丹药,千叮万嘱,让他们保命要紧。


    在锦玹绮与郑月浓,带着其他几位主动请缨的修行者进入千瘴原始林之后,芥子阁副阁主崔缄意又亲自面向整个人间界发布了一条悬赏令。


    悬赏令的内容,不是问谁能应付得了有关千瘴原始林的危机,而是——有谁能识破公冶慈的真身。


    具体内容是说:公冶慈复活的消息千真万确,但公冶慈改头换面而生,拒不承认他的身份,不知世上有哪位能人异士,可以拿出让公冶慈绝无可能狡辩的方法。


    此消息一出,便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所带来的震惊,并不比千瘴原始林给予的少,若说千瘴原始林是传说中不可战胜的庞然大物,那公冶慈就是实实在在的,让人间界诸多修行者亲身经历过的,不可战胜的邪修。


    他若当真复活,进而报复人间界,还真说不准到底他和千瘴原始林,到底哪个带来的灾祸更大。


    至少目前来看,在这条悬赏令发布之后,是整个人间界都动荡起来。


    张知渺对此不能理解:


    “一个千瘴原始林已经够让人头疼,何必再多添慌乱,我知晓你对他怨念极深,但你想找他的麻烦自己去不就行了,何必非要在这种时候动乱人心。”


    崔缄意却是理由充分的回答:


    “那两个少年人不是说了么,他们的师尊会现身救人——但真慈道人可救不了他们,唯有公冶慈能给予他们一线生机。”


    话说的没错——但张知渺却不以为然,直接道:


    “这是狡辩的话语,他们可不知道他们的师尊是公冶慈,这不过是你自己一厢情愿的猜测罢了。”


    第152章 解决的办法叶公好龙,不过如此……


    “或许是吧。”


    崔缄意在人前总是维系着温文尔雅的状态,但在张知渺这种相交多年,了解颇深的人面前,倒是可以显露出其他多余的情绪——比如疲倦或者烦躁,又或者是求之不得的恼怒:


    “我已经厌烦了追逐虚无缥缈影子的日子——不如说,和他玩这种猫捉老鼠你猜我猜的游戏,最后被耍的团团转的人一定是以为能将他捕获的人,与其继续这样没有任何意义的试探下去,倒不如直接用他无法否认的方法来揭穿他的假面。”


    究竟是因为厌烦,所以不想继续麻烦的追逐,还是因为确定公冶慈真正复活的消息,所以迫不及待想要去找他了呢。


    张知渺心中腹诽此人的言不由衷,但也没有拆穿的想法,毕竟,扪心自问,张知渺也不觉得自己能将自己的心思毫无保留的袒露给另外一个人听。


    不过——他对崔缄意处理此事的方式有不同看法:


    “难道你以为——他不想以真面目示人,那真正会有人可以逼迫他放弃伪装吗?”


    崔缄意嘴角勾起一抹堪称狡黠的笑容:


    “那要试过才知道。”


    张知渺盯着他看了半晌,叹了一口气,不无遗憾的说:


    “看来,你已经找好替死鬼了。”


    该说不愧是公冶慈一手调教出来的副阁主么,就算是在这种时候,崔缄意仍记得保全自身,推别人出来试探送死。


    被张知渺猜出所想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情,崔缄意也同样听出来他语气中的怜悯:


    “何必这样讲呢,我芥子阁可从不做强迫人之事。”


    是,但就像是芥子阁真正的主人一样,芥子阁最擅长的,不就是将人引诱到自己的圈套之中么。


    张知渺道:


    “我只是于心不忍而已,被你利用试探公冶慈的工具,下场大概会很惨。”


    他没任何立场去阻止崔缄意的做法——甚至他自己也期望着有人能揭穿公冶慈的假面,但,身为医者的内心,让张知渺无法忽视对方有可能会受到的伤害——不,是一定会受到伤害。


    虽然张知渺不觉得公冶慈真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但相应的,他也心知肚明,公冶慈也绝非是心地良善之人,若有人想对他出手,他一定也会回礼。


    诸如这样非要揭穿他伪装的行为,得到的“回礼”,恐怕也是非一般的可怕。


    “这可谈不上利用与否,对他念念不忘的人,可不止我一个啊。”


    崔缄意轻笑,玉箫在手中敲了敲,说出口的话,是对被利用之人全然的冷漠:


    “就算我不做任何事情,只放出公冶慈有可能借壳重生的消息,就一定会有人前赴后继的主动去招惹他,验证他的身份,就像是药王也想这样做,不是么。”


    张知渺并不否认自己有这种想法啊,但公冶慈不想承认身份,他也不会真逼迫到底:


    “我有自知之明,他不承认,我可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所以就请心地良善的药王前去为他通传消息吧,在更多人不自量力的去叨扰他之前。”


    崔缄意顿了顿,又凉凉的说道:


    “而且,他收的那些弟子,不也在等着他去营救么?那样的话,也需要有人将弟子有险这种事情告知给他听,不是么。”


    张知渺沉默许久,忽然说:


    “你在嫉妒?”


    但已经没有人回应他的问题,转头去看时,崔缄意已经消失无踪——还真是跑得飞快。


    总而言之,在一众有着旧交情的人互通消息,有着九成把握确定真慈道君就是公冶慈之后,还是张知渺前来赴约,做第一道游说的关卡。


    落仙湖水辽阔无边,却人迹罕至,至少在公冶慈与张知渺交谈期间,并没有第三个人前来打扰。


    但也只是截止目前而已,接下来会不会有人出来打扰这寂静的氛围,就是未可知之事了。


    二人沿着落仙湖的边缘漫步行走,张知渺道:


    “若你一定否认你不是公冶慈,那你的天赋可真是相当卓绝,有关千瘴原始林的破解之法,唯有看过收集在芥子阁的秘卷之后才能寻觅出些许的端倪,你只通过流传市井之间的传闻就能嗅出破绽,该说其实你比他还要厉害吗?毕竟,他也是亲自去千瘴原始林走过一趟之后,才察觉到有不对的地方啊。”


    他的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或者说好友间的调侃也行,纵然公冶慈仍旧不承认自己的身份,但张知渺无视了这一点,言谈之间,完全是将他当做公冶慈来看待。


    公冶慈倒是还牢记自己如今的身份,兢兢业业的扮演着“真慈道君”:


    “我只是比其他人更敢猜而已,千瘴原始林多年来对外界无动于衷,那一日出现在朝云居内救走那位郎君的是一段藤蔓,不难猜测,藤蔓已经挣脱了大椿的束缚,占据了上风。”


    话虽然是这样说,公冶慈的语气中却全没有任何喜悦——那倒是也没有什么喜悦的地方,毕竟他和寄生的藤蔓没什么交情,若认真来说,或许对大椿的衰落遗憾更多。


    “就像是风月庭主和那位郎君的关系一样,是么。”


    张知渺接过他的话,述说有关这道难题的解法:


    “藤蔓寄生大椿太久了,已经遗忘自己最初的脆弱,遗忘自己是因为寄生才能存活,变得强大,以为脱离寄生之主也能独自苟活,岂不知脱离寄生之主后,自己是无法苟活的,只需要挑起大椿与藤蔓之间的斗争,就像是风月庭主发觉郎君的背叛一样,就可以让他们自相残杀,然后坐享其成便是了。”


    说完之后,张知渺沉默片刻,才又说道: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就算是当初的公冶慈,也没办法挑拨离间,你真自信几个少年人就能做到么。*”


    那倒也不是做不到,只是懒得去做,因为结局肉眼可见,公冶慈对没任何悬念的结局毫无兴趣。


    当下,公冶慈只是懒散的回应:


    “三个人加起来还想不出解决办法的话,可没资格做我的弟子,况且,若已经掌握了全面的线索,却还是连这点小事搞不定,将来遇到更大的灾祸,又该怎么办呢。”


    这点小事?


    张知渺抽了抽嘴角,对此无言以对。


    而且还有什么灾祸,会比千瘴原始林这场灾祸更厉害——哦,如果公冶慈重出江湖,复仇天下的话,那确实是会让天下人都瑟瑟发抖,笼罩在会被清算的阴影之下。


    公冶慈是否真的有这种心思还是未知数,但世人得知公冶慈死而复生,会如惊弓之鸟一样认为他要报复名门世家,进而主动出手,再对他来一次全面的围杀,那倒是很有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所以——


    张知渺摊了摊手,提醒他说道:


    “既然你对你那几位弟子的安危不担心,不知对你自己的安危,是否也是同样淡定的心情?”


    兜兜转转,又说回这件事情上来,公冶慈打了一个哈欠,并不掩饰自己对这个问题的敷衍态度:


    “这才是你今天来找我的真正目的吧。”


    “毕竟这也算是最为重要的事情了。”


    张知渺道:


    “你可知晓,除你之外,其实还有另外一条指向公冶慈死而复生的线索——甚至,某方面来讲,那条线索所指向的人物,比你更像是公冶慈复生。”


    公冶慈哦了一声,兴致缺缺的回答:


    “既然你来找我,那就说明那条线索断掉了。”


    张知渺顿了顿,才又问道:


    “你不在意有人冒充你的名头行事?”


    这个问题,要怎么回答呢。


    公冶慈朝他眨了眨眼,说:


    “是什么需要在意的事情吗?”


    果然如此——张知渺心中涌现出名为悲哀的情绪。


    付诸一生追逐的幻影,最后却连一句多余的关注都没有,怎么不算是悲哀的一生呢。


    ***


    张知渺此次出行,是因为收到弟子传信,是说兴泰郡出现某种新的病症,以极快的速度绵延全程,弟子束手无策,所以才请他老人家亲自前来一趟。


    到了兴泰郡之后,在看诊途中,又从街头巷口听说有关公冶慈的消息——


    据民众所言,这场绵延整座城池的病症,皆是因那位天下第一邪修而起。


    具体来说,是兴泰郡的郡守在寿辰宴上多吃了酒,不知为何谈论起来那位逝去许久的天下第一邪修,他借着酒劲,将这位邪修大肆诋毁了一番。


    说这位邪修不过是沽名钓誉之徒,投机取巧之辈,又说他挑衅百家出名,其实并不是真的百战百姓,只是很懂得操控人心,而名门世家又懒得和他一个无名散修计较,所以才任凭他大肆放出凌驾名门世家之上的流言。


    于是最后死在名门世家之中,怎么不算是咎由自取,活该如此。


    他说的越发放肆,叫一众宾客都倍感不妥,可醉酒之人想说什么,又岂是清醒的人能够阻拦的呢,最后还是有人出手,强行让其昏迷,才结束了他的诋毁之言论。


    谁知道第二天就从郡守的房间里传出哀嚎,郡守竟然惨死房中,口舌被人挖去,鲜血淋漓一地。


    “——邪修显灵了!”


    此等凄惨的死状,叫人立刻联想起有关邪修显灵的传闻——那位天下第一的邪修虽然死了,魂魄却游离世间,谁若指名道姓的来说他的坏话,那就会受到他的报复。


    而邪修的怒火也并没有到此结束。


    郡守死在屋内,总是要为其善后,清理途中,难免沾染鲜血。


    所有沾染鲜血的人,身上都起了宛如血痕一样的红斑,并且这红斑还能继续传染给其他人。


    不过短短数日,已经有百人被传染,且还在飞速的扩散,城内人人自危,医师对此毫无办法,好在兴泰郡内也有药王楼,感到束手无策时,便去信一封,寻求药王本人的帮助。


    之后,便是张知渺动身前来,又在经过昨梦城时,顺道带上了郑月浓。


    而后,没有任何意外的,遇上了前来兴泰郡调查此事的崔缄意。


    张知渺是为了解决这场病患而来,崔缄意当然就是为了有关公冶慈的传闻而来。


    药王与芥子阁联手进行调查,事情的真相轻而易举便水落石出。


    罪魁祸首是公冶慈的一位追随者,因不满世人对公冶慈的诋毁之言,所以才到处故弄玄虚,让人以为是公冶慈阴魂显灵,说他的坏话都会被他听到,进而施加惩罚,由此,便不会有人再敢随意口出妄言。


    可想而知,这位郡守当着那么多宾客的面对公冶慈大加诋毁,让当日潜入宴会中的这位追随者,是有多么愤怒——不如说,就是因为听说兴泰郡的民众们,在郡守的潜移默化下,对公冶慈多有轻蔑,才吸引了这位追随者前来,决定给整个城镇的民众一个惩罚。


    张知渺只觉得世上果然不缺荒唐之人事,他以为崔缄意对公冶慈已经念念不忘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却没有想到竟然还有人比他更加不可理喻——尤其是,这是一个甚至都没真正见过公冶慈的人。


    “你——以为旁人对公冶慈的诋毁是错误的,可你对他又真正了解多少呢。”


    张知渺对这位追随者的言行感到由衷的无奈,假借公冶慈的名声行事,可真正的公冶慈,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若是什么绝世高手看不起公冶慈,说不一定会引起他的注意,让他出面一战,实力相差太多的普通民众,不是公冶慈会欺辱报复的对象。


    从根源上就完全错误的认知,也能自称是公冶慈的追随者,也能大言不惭的说一切都是为了他所做所为,张知渺是真不了解这种痴迷心态。


    崔缄意更是直接用箫声为这位追随者编织了一场有关公冶慈的幻梦。


    幻梦之中,叫这位追随者直面公冶慈作弄人心的恶意,甚至连一个时辰都不到,便痛哭流涕的求饶,听到公冶慈这三个字,就瑟瑟发抖的大喊小叫,精神失常。


    所谓叶公好龙,也不过如此了。


    “连幻境中的他都无法承受,凭你也配假借他的名义生事?”


    撤去幻梦之后,崔缄意看向已然疯癫的人,眼中满是鄙夷的嘲讽,与厌烦的情绪。


    而后便头也不回的离开,是再多看一眼都觉得多余。


    张知渺很确信,倘若不是顾忌自己还在场,只怕崔缄意要将此人直接杀掉了——虽然,被摧毁了神志,也没有比死掉好多少。


    一个人的人生,就这样陨落,可他为之付诸全部生命,追随一生的幻影,却连他的存在都毫无了解的兴趣。


    第153章 天演府主没有拒绝的理由


    张知渺问:“你不在意有人冒充你的名头行事?”


    公冶慈答:“是什么需要在意的事情吗?”


    ——这一问一答之间感觉太过微妙,以至于让张知渺这位素来人命为重的药王,此刻却来不及为那位追随者悲哀的一生投入更多共情的难过,反而思索起来眼前之人做出这种回答的用意是什么。


    这个答案——不知道该说是无意间透露,还是故意留下破绽——岂不是代表着,真慈道君默认自己就是张知渺口中所说的“你”,所谓的“你”,不正是指代的“公冶慈”么。


    若他真是公冶慈,说他没注意到这一点破绽,那是不可能的,所以只有一个解释。


    张知渺叹气道:


    “你现在又承认你是公冶慈了?”


    “不承认似乎也没办法——。”


    公冶慈按了按眉心,颇有些烦恼的说:


    “尔等不是已经打算好了么——认定我就是公冶慈,却又找不到能让我无从反驳的证据,所以干脆直接用神器来强行识破我的真身,我猜的应该没错?”


    张知渺更加无奈:


    “能猜到这种地步,不是更让人怀疑你的真实身份了么。”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了解尔等的性情,轻易就能猜到尔等会做出什么事情,算不上是什么很难的能为,不过——”


    公冶慈轻笑一声,他看着眼前的药王张知渺,说出口的却是另外一方势力的另外一个名字:


    “东方府主,你确定要赌上天演府的名义,来对我一个无名小卒动手么?”


    温和的声音说到最后,已经带上了冰凉的寒意,连带着张知渺也收敛表情,顺着他的目光朝身后看去。


    寂静无声的树林之中,走出两三道人影,打头之人——正是天演府府主东方萍末,走到了他们身边,开口纠正公冶慈的说辞:


    “若你真正是他,该说是鼎鼎大名才对。”


    东方萍末走过来时,就一直打量着这位据说是公冶慈借壳重生的真慈道君,委实来说,眼前的这道清瘦身影——与记忆中公冶慈的身影毫无任何相似之处。


    其实东方萍末并没真正和公冶慈打过交道——他的剑法不足,天演之术更有兄长东方梅初在其之上,公冶慈当年也只是和他的兄长探讨过几日相关术法,并没在意过他的存在。


    甚至初次见面的时候,还把他错认成端茶递水的弟子……此刻回想起来,还真是不爽。


    不过,虽然未曾认真打过交道,东方萍末却听过太多有关公冶慈狡诈非常的传闻,他的兄长在和公冶慈交谈过后,也常常感慨此人果真是夺天地造化者,为天道偏私者,可惜不能引以为友人。


    虽然没做好友的机会,倒是有同埋落仙湖的缘份了。


    想到此处,又让东方萍末生出恼怒怨恨的情绪——


    不可否认,他代表天演府接下这桩验身公冶慈的悬赏令,是有想要一鸣惊人,让世人都看到天演府神器之风范,进而让天演府名声大噪的原因在,但另外一方面,他也是想要为兄长报仇。


    若非兄长当年与公冶慈同归于尽在此处,天演府也轮不到他来做府主,可他并未因此感到欣喜,反而因为公冶慈这个始作俑者也一并葬身飞仙湖下,使他长久都陷入无法为兄长报仇的沉抑中。


    而今听说公冶慈死而复生,他又有了可以为兄长报仇的机会,岂有坐视不管之理——即是近乎确认所谓的真慈道君就是公冶慈,只是苦于没有确凿证据来验明正身,既是如此天演府自然当仁不让,来替天下之人验一验此人身份。


    东方萍末见过真正的公冶慈,也看过无数公冶慈的画像,眼前的真慈道君,虽然外貌上和公冶慈的真身毫无相似之处可言,可对上他戏谑的双目,又觉得将公冶慈这三个字安置在他的身上也没有什么违和感。


    东方萍末几乎一瞬间就接受了“真慈道君是公冶慈所化”这种猜测。


    该说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邪修么,就算是改头换面,也不屑去隐藏他的特质。


    况且有诸位名门世家作保,再三确认此人就是公冶慈借壳转世,既是如此……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片刻之间,东方萍末已经到了二人眼前两三不远,不加掩饰的又将“真慈道君”近距离上下打量一番,便同样颇为悠闲的说:


    “我天演府隐匿气息的本事不敢说是旁人无法逾越的顶点,放眼人间界,排进前三却是绝没问题,你竟然可以听音辨位,识破伪装,怎么,是不打算继续演下去了吗?”


    顿了顿,又呵出一口气,说道:


    “自然,你如果现在愿意承认自己天下第一邪修的身份,倒是也省去我一番功夫。”


    公冶慈仍然眉眼弯弯,若有所思的嬉笑道:


    “这不是挖坑给我跳么,所谓天下第一邪修,死去的时候可是天下共诛,只怕我前一刻说我是公冶慈,下一刻就要冒出来许多人来杀我。”


    “难道不该找你复仇?”


    东方萍末看向眼前一望无际的落仙湖,声音低沉的说道:


    “当年公冶慈自爆而亡,牵连不知多少前辈葬身此地,若你——真是他死而复生,自然来找你清算这笔账。”


    公冶慈哀叹一声,道:


    “这不就是了,明知承认身份,会引来无穷尽的追杀,谁会傻到自寻死路。”


    “你以为你不承认,就可以躲的过去?”


    东方萍末冷笑一声,磨了磨牙,是对他这样随意的态度大为恼火,于是不介意为真慈道君透露些许信息:


    “倒也不妨告知你,今日你出去落仙湖,便可知晓天下已经传遍你就是公冶慈的消息,若你不想自证清白,那就顶着公冶慈转世的身份来躲避天下之人的追杀吧。”


    这么说来,还真是没有拒绝的理由啊。


    “看来我非要接受这场自证清白的考验不可了,不过——”


    公冶慈拉长了语调,思索着看向他,慢慢的说:


    “府主大人,你有想过,若三生镜映照不出你想要的答案,又该如何收场呢?”


    东方萍末不屑一笑,道:


    “这就不是你需要担心的事情了。”


    虽说公冶慈是得到天道眷顾之人,可天演府神器三生镜也是天地初开之际,由天道亲自点化的神器,无论神鬼妖魔,都能将其前世今生与来世生涯真实的映照出来,至今从未出错。


    那是无论怎样精湛的伪装或者幻术,又或者是实质上的夺舍重生,都无法隐瞒的真相。


    所以,来验证真慈道君究竟是谁的事情也非天演府不可,毕竟,世上再没有比三生镜更适合用来验真慈道君真正身份的东西了。


    公冶慈见他态度坚决,完全没任何想动摇的想法,也只能叹气道:


    “既然你坚持如此,我也唯有恭敬不如从命,不过——”


    在东方萍末似乎要立刻拿出法器在这里开启验证之法前,公冶慈又停顿语气,说道:


    “我猜,一定有许多人都等候一个结果,不——应该说,世上之人都无比期待能够亲眼见证验证的结果。”


    东方萍末沉默的看向他,答案不言而喻。


    公冶慈便笑道:


    “既是如此,那就当着天下之人的面来做这一场验证,如何?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只有亲眼所见,才能相信事情的真正结果,不是么,话说回来,我可是抱着要会成为人间公敌的念头,来答应配合你的,只是不知,府主真正要做出这种决定,只是为了逮住一个犹未可知的幻影,来赌上天演府的名声吗?”


    这是他第二次说出这句话——以公冶慈素来懒得把一件事情强调第二遍的习惯来讲,他提醒对方两遍,足以证明这必然是一件举足轻重的事情。


    东方萍末皱了皱眉,意识到眼前之人恐怕是想暗中搞什么手段,可他却未参透真慈道君为何要这样说——在没真正开始之前,暂且还是用“真慈道君”这个称呼来指代眼前之人吧。


    倘若真慈道君不是公冶慈,那三生镜自然会还他一个清白,若他是公冶慈,那三生镜必然能照出他的真身,来给天下一个交代——所以,无论是哪一种结果,似乎都谈不上需要赌天演府的名声。


    就算最后验证的结果,真慈道君就是真慈道君,和公冶慈毫无干系,又如何呢,只多是叫人茶余饭后调侃一句名门世家捕风捉影大惊小怪罢了。


    那就又不仅仅是天演府受此调侃,毕竟“真慈道君是公冶慈夺舍或者重生”这件事情,可是经由昆吾山庄,渊灵宫,芥子阁等等名门世家的再三验证之后,才最终确定的答案。


    要是因为猜错事情真相而丢人,那也是大家一起丢人。


    所以真慈道君故意单独对自己说这句话——也许只是用了一种诡辩的手法而已,天演府名誉受损,不代表其他名门世家不名誉受损,不是么。


    甚至有可能,这其实是真慈道君在“以进为退”,故意说一些似是而非的恐吓话语,来达到他不想被强迫验明正身的目的,所谓故弄玄虚,不也是公冶慈经常会做的事情么。


    东方萍末翻来覆去的想,最后得出的结论仍是此人所说一切话语的目的,不过是想要逃避三生镜的映照。


    为什么逃避?显然是不想让人知晓他的真身所在。


    既然这样,那就更不得不这样做。


    是以在沉思之后,东方萍末无比确切道:


    “你都不怕,我又怕什么,无论三生镜照出来你的前世后生究竟为何,我天演府都一力担之。”


    第154章 三日约恭敬不如从命


    公冶慈见东方萍末再不可能更改主意,一定要用三生镜来验明他的真身,无奈之下,也只能满足他的心愿:


    “既是如此,那就定下确切的时间地点,邀请天下名门世家,来见证神器三生镜的奇迹——时间地点,皆由宗主来定,如何?”


    东方萍末盯着他看了半晌,才开口说道:


    “三日后,明镜台。”


    公冶慈朝他微微俯身,作行礼状:


    “那就三日后明镜台再会了。”


    东方萍末又多看了他半晌,犹然不放心的警告他道:


    “你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招,下山之后,我便会将此事宣告天下——你应该清楚,若你想要趁着这三天时间,逃之夭夭,不去明镜台,那就等同于直接默认你是公冶慈之事了。”


    这也未免太不信任他了,而且并不了解公冶慈的人品——虽然以人间界真善美的公序良知来做对比,公冶慈的人品也不怎么样。


    不过,其他不敢保证,若是做出的承诺,公冶慈可是从来不会失约的。


    公冶慈轻轻一笑,摇头道:


    “宗主放心——实话说,果真到了三日后,有关我会临阵脱逃这件事情,或许会是最不需要担心的。”


    那是不需要很深入的思索,就能确定的事情——三日后,明镜台一定会精彩纷呈。


    不过,东方府主似乎并没想这么久远,或者说,个人所处立场不同,所关注的重点并不一样,比如公冶慈对将要到来的验明正身并不算十分在意,东方萍末却将这件事看的无比重要。


    就算是公冶慈说出这样提醒的话,他也只以为这不过是眼前之人顾左右而言他的推脱之词而已。


    所以离去的时候,还是带着充满疑虑与警示的目光,似乎仍然担心他会临阵脱逃。


    倒也不是东方萍末一个人这样认为。


    等到东方萍末离开之后,四周重回寂静,张知渺才忍不住开口询问:


    “你难道有瞒过三生镜的计谋?”


    倒不是他不相信公冶慈的人品,实在是他想不到公冶慈既然想要保住真慈道君这层身份,又为什么要答应用三生镜验证身份的邀约。


    公冶慈诧异的看向他,还真没想到在他眼中自己厉害到这种地步:


    “怎会,三生镜可是真正继承了天道神力的神器,岂是我一个小小人族能够与其抗衡的。”


    张知渺:……


    张知渺是要被他这种无所谓的态度气笑——他若是小小人族,其他人岂不是蝼蚁,于是没好气的说:


    “总不会——你打算趁着这三天时间,逃到鬼妖之领域,以此来逃脱身份的验证。”


    公冶慈失笑:


    “那岂不是不打自招,更是直接坐实我就是公冶慈的身份了么。”


    喂……


    这种过分随意的言行,本身就代表着,已经连演都懒得演了吧。


    张知渺无言以对的看向他,沉默片刻,又想开口询问他到底想要做什么时,却被公冶慈制止了。


    “嘘——”


    公冶慈竖起手指,抵在口鼻之间,莞尔道:


    “所谓奇迹的诞生,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共同映照才会发生,在那之前,暂且等待吧,放心,我不会失约的。”


    张知渺长久的沉默之后,也只能叹出一口气,心情复杂的说:


    “希望你……真的知道你在做什么。”


    那是当然的,公冶慈翘起嘴角,他对于自己要做的事情,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三日后,明镜台。


    所谓明镜台,乃是天演宗地界中颇为有名的一处观星地,一望无际的湖泊中,建造了一座巨大的八角玉石平台,光滑如镜,可映照诸天星辰。


    置身其中,好似置身浩瀚星河之中,亦是寻常之人难能体会的场景。


    公冶慈到达的时候,明镜台数十米外,已经密密麻麻停靠了无数大大小小的船只,说是人间界所有名门世家的人全都前来旁观,似乎并不算过分。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或许还是一个成名之夜。


    天演宗一向离群索居,从未有过如此热闹非凡的时候,弟子们分外紧张忙碌,因为少有这样迎接大量来客的时候,很是有些捉襟见肘,好在有昆吾山庄与灵渊宫的弟子帮忙疏散,才没酿成很大的乱子出来。


    在众人议论纷纷,引颈张望之中,公冶慈悄无声息的出现人前。


    简单的青衣白袍,发丝上挽着如游龙一样晶莹剔透的发簪,倒是有些不同凡响,但造型也未免太过朴素——那正是林姜送给公冶慈的那只玉簪,不过公冶慈不是很能欣赏林姜的眼光,所以将发簪进行了再次炼化,而今只是普普通通毫无任何装饰的发簪。


    身形也很有些清瘦,相貌也不算十分的不同凡响,无论从任何角度去看,似乎都和传说中天下第一的邪修全无关系。


    所以——这么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人,真的会是公冶慈吗?


    会不会是出错了?


    人群中议论声纷纷,大半是年轻弟子质疑此人身份的声音,年长的弟子固然稳重,眼神中却也很有怀疑。


    明镜台上,除却公冶慈与东方萍末之外,龙渊,张知渺,司空尽欢等人作为见证,也都已经在旁落座,只是神色各异,心情也不一而论。


    至于公冶慈的弟子,也唯有白渐月一个人来到现场,站在司空尽欢身侧,充满担忧的看着被众人审视的师尊,说不清自己到底期望怎样的结果出现。


    公冶慈没那个心思去猜测这些故人们心中所想,只是朝着欲言又止,想要上前来的白渐月略微摇头,示意他不必过分惶恐,也不必做多余事情。


    随后就将视线挪开,看向明镜台上被白纱遮盖的三生镜,又将视线落在东方萍末的身上,最后问了他一遍:


    “三生镜素可谓是天演府的立足之本,东方府主,确定要赌上天演府的声誉,只为了验证我的前世么——请恕我提醒,若此镜出错,天演府的名声,今夜怕是要一落千丈了。”


    相对应的,若此镜当真验出了公冶慈的真身,那天演府的名声,显然会在今夜一举成名。


    东方萍末不屑一笑,带着本门被贬低的薄怒,冷声道:


    “事已至此,倒也不必说这些有的没的来推脱逃避,你若不信三生镜的威力,倒也不妨让你先看一看三生镜的本事。”


    说完之后,便拍了拍手,随后,就有弟子压着一个四肢都带着锁链的人走上明镜台——看此情形,似乎是早就做好了被质疑的准备。


    只是,不知做这番准备,到底是为了说服公冶慈此镜威力,又或者,是为了向着天下名门,来展示天演府的底蕴呢。


    片刻之间,东方萍末便收起白纱,露出三生镜的真容,从外表看去,那似乎只是一个普通的,等人高的青白色石头。


    直到被押解到三生镜前的人,被逼着从手指割开伤口,滴了一滴血在三生石上,又听东方萍末默声念头,不多时,石头便发生变化。


    是渐渐变得晶莹剔透,直到最后竟然呈现出能够清晰映出人像的镜子——


    而此刻镜子中所展现出的影响,却是一只被锁链锁住四肢的黄毛狐狸。


    这,这——


    人群中响起一叠声的惊呼声,尚且不明白到底是发生什么,但也很快反应过来——而后,在众人见证之下,那镜子前被锁住的人忽然痛苦弯腰低头,人耳变作兽耳,身后也探出一条尾巴出来。


    竟然真的是妖族!


    又见镜面一阵浑浊,再次清晰时,镜子里竟然显现出一个真正的人族,浑身鲜血淋漓,怀中抱着一只凄婉哀叫的狐狸。


    随后,便见那狐狸竟然吐出一颗妖丹,送入人族的体内。


    做完这件事情之后,狐狸蹭了蹭人族的下巴,就从他的怀中跳了出去,朝着更远处跑走了。


    那兽耳人族看着镜中影像,仓皇一笑,说:


    “我说……怎么再也找不到你,我怎么会变成狐狸,原来是你……能找到他去哪里了吗!”


    他抬头看向东方萍末,眼中满是渴望,可惜东方萍末只是冷漠的看向他,在他将要失望的时候,镜面又是一阵混沌闪过,这次,镜子里只有一个人族瑟瑟发抖的躲在一处破庙里。


    被囚的人一动不动的盯着三生镜看,直到镜面再次被一片浓雾弥漫,他才恍然回神,又想起来什么,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朝东方府主道谢:


    “我知道了,来世,我会去这个破庙寻他。”


    来世——能不能记得这个场景还难说呢。


    东方萍末只在心中默念,却没打算说出来提醒他,只是招了招手,让弟子将他拖走,而后实现在已经目瞪口呆的人群中掠过一圈,最后满意收回,落在眼前的真慈道君身上:


    “怎样,这下是否满意了?难道你还有其他拖延的说辞么。”


    公冶慈满不满意不知道,但听围观人群中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倒是真的让人大呼神器。


    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就算听过再多有关三生镜的传闻,也不如亲眼看上一眼来的震撼。


    公冶慈看向已经又被浓雾遮掩的三生镜,最后也只是叹了一口气,说道:


    “既然君心已绝,那在下也唯有恭敬不如从命。”


    说话之间,他便在众人注视中,一步步走向了三生镜前,然后用匕首割破手指,将鲜血滴入三生镜中。


    在众人近乎窒息的屏息以待中,混沌的三生镜再次变换不明,又再次清晰起来,映照出一道完整的影像。


    几乎在看到三生镜中的一瞬间,就已经无数人神情失色,显露出过分诧异的表情。


    第155章 验证前世,来生


    混沌的云雾渐次飘散,三生镜中显露出一片山林。


    虽不算是十分让人流连忘返的修行胜地,却也山清水秀,使人望之心旷神怡,而后,一阵嘲笑打骂声由远及近,由轻及重的从镜子里传出,实在破坏镜中所呈现出的美景一片。


    “这种傻子竟然也能拜宗主为师,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狗屎运,难不成是师尊看他脸好,来找他做小师妹的童养婿么。”


    “这个傻样,怎么可能配得上小师妹,据说是因为天赋好,所以宗主才破格收他做亲传弟子,不过看起来也没什么天赋好的地方,连还手都不会,剑也不会用,再高的天赋又有什么用。”


    “好像吓傻了?胆小的老鼠,呵呵呵……这种人会有什么修行天赋?如果他是修行天才,那我就是神明下凡了。”


    ……


    充满嘲弄的声音,让在场不少人都听得皱起眉毛,相当一部分人看向真慈道君——


    因为早知晓今日这场机会,就是为了证明这位真慈道君就是所谓的公冶慈,又因为,在场许多年轻弟子,对公冶慈了解不多,大多数隐约知晓他有着天下第一邪修的恶名,做了许多使人不能忍受的事情,所以最后才会被天下名门世家齐力追杀。


    所以他们是直接想当然的以为,三生镜中呈现出来的这些欺辱之言,是他这个天下第一邪修派人去欺辱什么天才后辈……


    就连几位和公冶慈颇有些私交的旧日故人,也露出古怪的表情,一时间无法判断这些话是如何和公冶慈产生联系的——公冶慈的天赋说是前所未有的强盛也不为过,既是如此,他又何必对其他人出手。


    就算动手,按照过往惯例,也是因为有人使出能够让他赞赏的功法,他才会登门拜访——虽然公冶慈总是不走寻常路,但他却也绝不会做偷袭之事,至于找人背后诋毁名声……别人对他做这种事情还算正常。


    所以,既然三生镜要映照的有关真慈道君的前生——即是公冶慈的过去,为什么会泄露出这样一番言论呢。


    总不能是想表达说,被欺负的是公冶慈吧……且不说公冶慈巧舌如簧,诡辩无双,世上谁能真的当他的面欺负他?


    那可真是天下第一诡异之事了。


    公冶慈听着周围发出的各种窃窃私语声,或忍不住向他提出的质疑之声,却并不搭话,只是看着*三生镜。


    随着声音的渐次响起,镜面中所呈现的景象,也从高空俯瞰山林急剧向下,最后落在一处竹林之中,一群半大的少年弟子围成一圈大肆的嘲讽着,片刻后,才倍感无趣的离去。


    而随着这群少年人的离去,才又显露出被围堵在人群之中的少年人。


    身穿灰黑色的少年人瞪着朦胧而呆滞的双目看向虚空,就算围堵他的人已经离开了,他仍然一动不动的,好像什么也不知道。


    一时间让人无从判断他究竟真是被人打骂的傻掉了,还是天生智力不足。


    在看到他的真面目时,便让众人倍感诧异——因为那少年人的长相,分明和眼前的真慈道君无疑!


    可,镜子里呈现出来的,不应该是所谓公冶慈的影像吗?怎么还是真慈道君的样子?!


    质疑的目光落在东方府主的身上,叫他一时竟然也有些茫然,似乎没搞明白这是一会儿事。


    直到昆吾山庄庄主忍不住开口质问:


    “东方府主,这是何意?难不成是念错了咒术,我等要看的是他的前世与真实身份,可不是看真慈道君的过往。”


    灵渊宫宫主也轻笑一声,带着些许调侃的笑道:


    “府主大人可真会开玩笑,难不成是要我等先行旁观一番这位真慈道君的悲催过往,想要我等对他生出怜悯之心,而后更对公冶慈夺舍此人的行为大加批判不成?”


    随着他们的声音响起,周围也发出一些善意的轻笑,是大多也都接受这样“开玩笑”的说辞,来给东方萍末一个台阶下。


    唯有东方萍末面色越发凝重,甚至难看起来——他可没有念错咒术,出现这种情况的唯一可能是……真慈道君,真的不是公冶慈的转世,也不是他夺舍重生。


    他倒是想做出这个决定,可所有人全都是为了见证公冶慈而来,他却说真慈道君并非是公冶慈,如何服众?


    甚至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不敢相信在所有人都肯定了一件事情之后,到头来事情本身却是虚假的存在。


    既是如此……那如众人所想,再试一次,似乎也无妨。


    尽管……再试一次无疑是在质疑三生镜的能为,就算在别人看来,他是开了一个玩笑,可他自己却心知肚明,这是自己不信任神器的证明,若三生镜气量狭小一些,只怕要当场破碎,也不是可能。


    或者再不理睬自己,那就更是在天下人面前丢人现眼了。


    但谁让这是自己接受下来的苦差事,无论发生什么,也的硬着头皮走下去。


    东方萍末苦笑了一声,再不多说什么,只是再次念起倒流时光的咒术,甚至以灵台血为引,然而一阵云雾缭绕之后,呈现在镜面之中的,却是十一二岁模样的少年,穿着一身麻布孝衣,就连扎头发的带子,也是雪白一条。


    这副守孝的装扮……叫人都有不好的预感,不知是谁丧命,不知谁有资格让他守孝。


    这少年的模样,看起来也还是和真慈道君的长相差不多,但他孤身坐在门槛上,神色冷漠,又依稀有三分公冶慈的神韵。


    所以……这一次,是真正照应出了公冶慈的真身,并且照应出了他幼年时候的状况吗?


    还是说,又出错了,又是东方府主开了一个玩笑,呈现出来的,仍是真慈道君更小时候的经历呢。


    似乎是后者——毕竟看他的眼睛,乌漆嘛黑的一片,却不像是公冶慈瞳色是与众不同的银灰……但谁也没见过公冶慈十一二岁少年时的模样,  他在人间界叱咤风云时,已经是风华正茂的十五六岁少年。


    所以谁也不知道他独一无二的眼眸,究竟是天生如此,还是经受了什么才变成了那般模样。


    说起来这个,实际上,谁也不知道公冶慈究竟多大,但现在又不是研究他年龄的时候。


    总而言之,有了前车之鉴,一时间又叫人不敢立刻辨认,唯有耐心往下去看。


    不多时,有人迈步走入了镜面中,只是因为镜子里的少年身量不足,又是坐在门槛上,所以呈现画面中的,只是随着走动而飘荡的裙摆。


    带着抽泣的妇人声从头顶传来:


    “小真啊,你爹娘死了,你这孩子,怎么连哭也不哭一声?”


    “小真”抬起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抽抽涕涕哭泣的人,歪了歪头,似乎是很不理解的疑问:


    “什么是死?为什么要哭?”


    这可真是……未免太不通人情了吧。


    不但是镜子外围观的人大为诧异,镜子里的妇人似乎也被噎了一下,而后才长叹一口气,俯身下去,揉了揉少年的发丝,声音听起来更加可怜:


    “死……唉,可怜的孩子,你这么小的年纪,哪里懂这个!”


    “你爹娘去了个再不回来的地方,你就算再想,也看不到了,你不伤心,不难过?”


    “小真”眨了眨眼,似乎是认真思索了片刻,却噗呲一笑,说:


    “那我应该高兴啊。”


    妇人吓了一跳,脚步踉跄了一下,连话都说不利索——可惜镜子没映照出来这位妇人的上半身,只怕表情必然是充满了惊恐:


    “啊——!你这孩子,说什么疯话呢。”


    “我可不是在说疯话!”


    “小真”拍了一下手掌,很是欢快的说:


    “我爹娘说,他们要出去闯荡一番,若不是有我在,早出去了,现在他们出去了,再不回来,不会因为有我在就无法离开,难道不该高兴吗?您也请笑一笑吧。”


    说完,他自己便先咯咯笑了起来,似乎真是十分开怀的样子。


    分明相貌可爱漂亮,笑容也灿烂非凡,偏生叫人心中发毛,冷不丁打起冷颤。


    镜子里的妇人更是被吓得连连后退,只留下一句“果然是个怪胎……”便连忙转身离去,再不回来。


    明镜台附近的围观之客,也纷纷议论起来:


    “这这……这孩子是个傻的?”


    “竟然能说出这种话来,不知是怎样想的,难道小孩子都是这样怪异的想法?”


    “不,我想,世上大概只有他一个小孩子会有这种奇特的想法。”


    “哈,若说是不同寻常这一点,倒是和公冶慈的性情差不离了。”


    “可这……这应该还是真慈道君吧,你们看他身后那楼阁,我见过,是秋叶城的东西。”


    ……


    两次时间回溯,除却叫人更确定眼前之人就是真慈道君,见证他与众不同的思绪,备受欺凌的过往外,似乎再没其他作用。


    似乎他和所谓的天下第一邪修公冶慈毫无关系。


    可这是最让人无法接受的结局——难道全天下的名门世家全都看走眼了?那可真正是天下人的笑话了。


    明镜台外围观的众人议论声此起彼伏,已然躁动不安,明镜台上作为见证的几位,固然仍保持着各自淡定的兴趣,但真实是怎样的想法,却又是他们自己才能知晓的存在。


    一片暗潮涌动之中,唯有公冶慈八风不动的站在原处,等待着最终结果的宣判,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情,需要提前讲明才好。


    公冶慈的目光从现场之人身上大概略过,轻而易举发现人群之中,竟然有相当一部分人看向他的神色,充满了名为同情或怜悯的情绪。


    就连明镜台上作为见证之人的张知渺,也用类似的目光看向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话来安慰他——这就大可不必了。


    在这种事关他性命的时候,公冶慈还很有闲暇的想,人族果真是天道创造出来的最为奇妙的生灵。


    难道不是么。


    世人真是怪异,总喜欢让爱恨情绪变得浓烈,会为捕风捉影的传闻,恨一个人如海之恨,又会因为虚无缥缈的留影,而怜一个人如柳缠丝。


    只是恨意对公冶慈并没影响,怜悯更是大可不必。


    在张知渺或者其他什么同情心泛滥的人,企图开口用可笑的言语来宽慰他之前,公冶慈便先一步轻笑说道:


    “我可没用悲惨过去来吸引可怜的想法,诸位也还请不要多情泛滥至此,否则,很是让在下哭笑不得啊。”


    张知渺:……


    众人:……


    张知渺苦笑一声,说道:


    “若你真不是他,今日叫你过往展露在众人面前,也实在是不妥,仅为此一点,也该像你道歉才对。”


    公冶慈哦了一声,若有所思道:


    “我还以为——药王大人,会直接说我不是他——三生镜可是天下尽知的神器,据说从未出错,既是如此,既然已经映照我并非是他,且是两次验证,为何还要用一个“若”字,难不成——”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张知渺和东方萍末之间掠过,似笑非笑的,别有深意的说:


    “难不成,药王大人对三生镜的功效,其实也并不怎么相信?”


    这可真是,不加掩饰的挑拨离间了。


    张知渺简直要被他气笑,自己真是白白为此人担忧过剩,却忘了此人天生无情,是绝不会为这些情谊生出多余的感激的——这样说来,这样没心没肺,冷漠无情的样子,倒是和公冶慈十足十的相似了。


    不待张知渺说话,渊灵宫宫主司空尽欢便先笑了一声,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若无其事的插话进去:


    “你说话的语气,倒是和他很像,若你真是他,说不一定,还真有什么能够瞒天过海的伎俩呢。”


    公冶慈看向他,不急不慢的回答道:


    “宫主大人未免太抬举我了,三生镜号称天道亲创,过往千百年,无论是怎样手段,都无法在三生镜面前作假,若我真有这种瞒天过海,逃过三生镜映照的本事,难不成宫主是想说我是天道转世——若真是如此,诸位讨伐我,岂不是在讨伐天道?与天下为敌,哎呀,若是这样,诸位的修行之道,可真是全都在逆天而行了。”


    噗——


    司空尽欢一口茶吐了出来,不可置信的看向公冶慈——实在想不到此人三言两句间,竟然直接将自己的话曲解至此!


    固然,世上总有人不甘命运,以逆天改命为生命的荣耀,但对大多数修行者而言,却还是需要顺应天道,逆天而行所遭受的天谴,可不是一般人能够承担的。


    要安全躲过天道天谴,那是万里挑一的反骨幸运儿,不在寻常人探讨之列。


    便如此时此刻,当公冶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非但是司空尽欢大为意外,更多的围观群众也为之惶恐起来,齐齐来呵斥他胡言乱语,怎么能说出这样不敬天道的话出来。


    最后还是昆吾山庄庄主龙渊重重敲了一下桌案,让现场之人全都安静下来,又咳了一声,质问道:


    “那你又要如何解释,你是怎么解开玄瀛岛秘法的?那是公冶慈亲手布下的屏障,一般人可无法解开。”


    这就是更让公冶慈感觉疑惑的问题:


    “庄主大人不是不需要任何解释么?既是如此,又何须现在多此一问呢。”


    龙渊:……


    不需要解释……是因为他笃定世上除却公冶慈之外,再没有第二人能够解开他所设下的屏障,可谁能想到三生镜竟然无法映照他身为公冶慈的真身。


    而且他还有这么多的辩言可说——既是如此,那也只能从头问起了。


    龙渊哼了一声,只道:


    “我现在想知道你的解释了,难道不行?”


    “怎么不行,既然是昆吾山庄庄主所问,在下自然回答。”


    公冶慈倒是十分配合,有问必答——只是他的答案是不是在场之人想要的,那就不在他的考量范围之内了。


    “破解屏障的方法——不是很简单么,那是一只千年龟精,只需要找到老龟精的本体,加以威逼利诱,就很轻易让它开门了。”


    怎么可能这么简单!


    龙渊不可置信的看向他,质疑的话脱口而出:


    “那可是公冶慈亲手挑选出来的防备,怎可能如此轻易的就拜服给你!”


    公冶慈哦了一声,相当随意的说:


    “有可能……就可在场诸位一样,那龟精同样把我误认为故人了,所以才为我大开方便之门,人族是得天地造化之生灵,都无法分辨真假,实在是也不能怪一只龟精眼神不好吧。”


    龙渊:……


    怀疑他是在拐着弯骂人是乌龟精。


    这人可真是……和公冶慈一样的诡辩无双,可偏偏就是无法映照他的真身,怎能不让人愁苦愤懑。


    在一片无可奈何的愁云惨淡之中,又有人开口说话:


    “都已经映照了他的前尘往事,何不顺带再映照他的后世之像?”


    说话之人,是芥子阁副阁主崔缄意,他面容平淡,并没看真慈道君,视线只落在东方萍末的身上,仿佛对真慈道君的存在并不在意,和无意和他言语交锋。


    这项提议,很快得到了其他人的赞同——主要是围观群众的起哄声居多,既然映照他的前尘无有线索,说不一定映照后世,会有什么发现呢。


    就算是没有,但所谓来都来了……反正绞尽脑汁既没有办法找出证据,也无法说的过他,那也只能拖一刻是一刻,总之,没有人想主动承认,大张旗鼓的,引起了整个人间界瞩目的验证之也,结果却是一场误会。


    这种结果,除了让真慈道君获得一个清白之身外,对其他人全都是一场好似自寻笑话的辱没。


    对于要验证后世印象这一点,公冶慈也不置可否,只是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似乎很是怜悯的看向三生镜,叹道:


    “被三番两次的质疑,岂不难忍?”


    听到他这句感慨,不少人下意识是以为他在感慨自己的多疑之身,却也有人听出来他的言外之意,又咬牙切齿,感觉好笑——连一块镜子也想破它心防,如此工于心计,还说不是公冶慈……


    真正是……要在今夜戏耍所有人。


    东方萍末已经是脸色燥热通红一片,他原本要凭借今夜这一场验证,来让天演宗一战成名,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会出这种岔子,而且,还要被这人挑拨三生镜与天演府的关系……简直可恨!


    可有再多遗恨,也只能默默咽下,又深吸一口气,再次运转三生之镜,去映照此人的来世之像。


    不如前生是已经发生的事情,大多可以映照出一段完整的印象,后世之像牵扯出诸多不定的因果机缘,往往只能映照出一副画像而已,至多有些风吹树摇,眼眨发飞。


    就如同先前的狐妖之人一样,所映照出来的后世,只是他在破庙一角的景象,当下,映照出来真慈道君的将来之像,也没有任何声响,只有一张静止的图像。


    但那已经足以让明镜台内外都死寂无声。


    云雾散去,大片大片的模糊的红色光影,渐次显露出清晰的真面目时,公冶慈悄无声息的叹出一口气,神色中流过名为怜悯的情绪。


    只是有发丝遮掩,又一闪而逝,并无人发觉。


    而三生镜中的光影仍在变换。


    最终出现在镜子中的,是铺天盖地的一片血红。


    是被鲜血与尸首所覆盖的荒诞之地。


    高空之上流离着血红的云雾,山川之上披挂着如流水的鲜血,血河之中交叠堆积着如小山一样的尸首。


    至于断剑残器,更是随处都是,数不胜数。


    这是太过血腥惊悚的场景,隔着镜面,似乎也能闻到浓郁的血腥与杀伐之气。


    乍看之下,恍然叫人以为这是鬼域魔界,直到有人认出来其中的某些隐约模糊的楼阁,分明是人间界很出名的建筑,才叫众人大惊失色,于是越发觉得那些原处的模糊轮廓,也无比熟悉。


    这才叫众人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镜中恍如末世一样的场景,竟然就是人间界。


    可,可,可……怎么会映照出这样可怕的景象出来?!


    人群之中响起一阵阵惊慌失措的质疑声,是怀疑三生镜莫不是出了什么差错,怎会呈现出如此可怕的幻境出来。


    这么可怕的场景映照出来,再无人去想三生镜身为神器的威仪,质疑声如波浪海涛一拥而上,在此境况下,真慈道君的真正身份,反倒不重要,成为众矢之的的,俨然成了天演府府主本人。


    可天演府府主东方萍末又如何解释眼前的场景?


    东方萍末同样脸色苍白——他为之惊恐的,并非也是怀疑三生镜出错使他无法收场,而恰恰是因为他太相信三生镜绝不会出错,所以才笃定这一定是将会发生的事情。


    若说无法映照出来真慈道君的前世是公冶慈,还能用此二者就是不同的两个人来做解释,眼前所呈现的一切,却无法用任何合理的借口做掩饰。


    在铺天盖地的质疑声中,他恍若无物的喃喃自语:人间界……难道真正要经历一场宛如灭顶的灾祸吗?


    东方萍末神情恍惚之中,忽然有人尖叫出声:


    “你们快看——有人出来了!”


    再看三生镜中,却见画面往下滑动,滑到了山谷最下面的时候,一片尸山血海之中,唯有一个六七岁的少年人抱剑独坐。


    那样小的年纪,或许称之为一个孩子更为恰当一些,但他浑身所散发出来的气息,却全无孩童的惶恐稚气,坐在尸山血海之中,也没有任何的张皇失措,痛哭流涕。


    此少年人身上衣物全被鲜血浸染,乍看之下与一旁东倒西歪死去的尸首并无任何区别,但他却是活生生的人,血衣之下露出的肌肤莹白如雪,就连蜿蜒而下的长发也是雪白一片。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窥视,他忽然抬眼看来,眉毛眼睫与瞳色,竟然全都是银白一片,甚至连唇色也雪白无色,像是冰雪雕琢的精怪。


    叫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周围顿时响起阵阵倒吸气的惊呼声。


    甚至有人控制不住的惊叫出声——


    “这双眼睛——是公冶慈!”


    “公冶慈……似乎不是白发吧……”


    “可他手中怀抱的剑,好像就是公冶慈的那把【须弥】!”


    “他抱着的是三把剑,公冶慈只有一把剑出名,而且被遮掩着,也完全看不清啊,不要自己吓自己了。”


    “你这么一说,倒也是,可是……还是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啊。”


    有人笃定的猜测,有人疑虑的反驳,互相不能说服对方,却也无法放弃自己的观念,于是吵闹不休,倒是公冶慈本人有些闲得无聊了。


    唯有见镜子里的少年看起来像是整个人都褪色一般,全无一丝一毫的血色。


    在一片尸山血海之中,他这样纯白一片的少年,却更看的人心惊胆战,霎那间各种鬼怪惊悚故事纷飞入脑,少年分明只是在镜子里动了一下,却叫镜外的人齐齐跟着下意识向后回避。


    但少年人只动了一下而已,画面就再没有任何变化。


    有关未来的征兆,能呈现出来这样的画面,已经是三生镜的极限。


    但这样的画面,已经足以给在场之人带来前所未有的震撼。


    甚至让人连大声探讨都不敢,除却质问之外,其他人都不过是在悄然


    最后也只有公冶慈欣赏着三生镜中呈现出来的画面,且很有闲心的点评:


    “看起来下一世的我,似乎是会带来滔天灾祸的祸星。”


    此话一出,叫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齐齐落在他的身上——


    是了!差点忘了,原本就是为了来看这位真慈道君的来生,所以才让三生镜进行映照的,无论他到底是不是公冶慈,呈现在眼前的事实是,在这场席卷天地的血海之中,只有他一个人存活!


    而且还是以这种诡异的状态存活,谁知道……是不是他灭了整个人间界,才化就出这种诡异的状态。


    若真是如此……那可就真是“此子断不可留”了!


    于是片刻之间,或仇怨或戒备,或狠厉或果断的目光如利剑落在公冶慈的身上,若视线可做实质的武器,公冶慈大概要早三生镜中的人间界一步,先被千刀万剐,成肉泥一堆。


    甚至有人悄无声息的运转灵气,唤出法器,准备饲机将他杀害。


    公冶慈却恍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可怕的话,也好像没发觉将要到来的危机,仍然缓缓地继续说出自己的猜测:


    “这可怎么办呢,我若是灾星,当然是早点除掉我更好,但三生镜中所呈现的一切,却是有关我来生的事情,也就是说——如果现在将我当做公冶慈杀掉,那意味着……”


    意味着他将会早死早托生,意味着镜子中的悲惨景象会提前到来!


    怎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这种猜测一浮现脑海,就叫那些准备动手的人惊出一身冷汗,身侧的人也连忙出手拉住旁边冲动的同伴,若真的一时不慎在这种时候把这位真慈道君杀死,那就真得不偿失。


    可若不杀他,难道什么也不做?


    人群中有声音高喊而出:


    “既是如此,便提前找你以除后患便是,黑发黑眼的少年人到处都是,白发白眼的鬼童,可是少见的很!”


    公冶慈朝着开口说话之人看去,嘴角仍带着轻巧的笑意,竟然点点头,认同的说:


    “将灾祸扼杀初始之间,这本该是最好的做法,可惜——”


    他顿了一顿,然后很有些遗憾的说:


    “可惜,阁下似乎不太明白,三生镜并非是预兆之镜,而是事实印证之镜,此二者之间的区别,或许不需要在下来多做解释。”


    于是,现场又陷入一阵死寂。


    就算先前并不知晓三生镜的用途,听完这句话,也能理解其言下之意——三生镜中呈现的场景,是已经发生,或将发生的现实,却不是某种可以改变的预兆。


    那难不成……将来真会出现这种尸山血海的灾祸么。


    若是如此,难不成要举人世之力,保此人长生不死,才能永久避免镜中祸害的诞生?


    真是可笑!


    这场原本是为了审判他,诛杀他的宴会,最后所达成的目的,竟然是要集齐整个人间界之力,来护他长寿周全!


    一时间,周围吵闹声如水沸腾,望向公冶慈的师兄纷繁复杂,若说真有人为此开心,大概只有白渐月一个人。


    但看周围人阴晴不定的神色,白渐月也只能将这份喜悦隐藏心中,默默站在一旁,等候散场时间的到来。


    事已至此,似乎也没有什么好再继续的必要了,就算再想有什么商讨的必要——今夜发生的事情未免太多,也不是一时半刻可以说得清楚,能够统一决定的。


    大概是都意识到这一点,灰心丧气的氛围也笼罩在明镜台周围。


    张知渺心情复杂的看向他,叹气道:


    “这也在你的预料之中,所以——你才会在三天前说出那些话,并且对今日的赴约毫无畏惧么。”


    若真是如此,那可真是……一个人把天下人耍的团团转。


    可惜,公冶慈却摇头了。


    公冶慈轻轻摇头,说道:


    “这是全不相干的事情,我前来赴约,是因为我从不失约,仅此而已。”


    至于其他的事情——只能说,选择来招惹他,就要做好招惹他的后果,这一点,他已经一而再,再而三的述说过很多遍,却总有人前赴后继的挑衅。


    分明是自寻死路,却总会将怨恨施加在公冶慈的身上,怎么又不算是人族的特质之一呢。


    虽然——公冶慈的做法,也很难不让人对他怨恨。


    便如此时,便如此刻,便如公冶慈要做的事情——


    公冶慈看向东方府主,视线又从周围的见证之人中一一掠过,最后再次回到东方府主身上,开口说道:


    “所以,现在我的身份,是否已经有了定论呢。”


    这种事情,大概也只有他还有闲心询问今天这场机会的初衷,并质问一个答案。


    第156章 曝你笑什么


    平心而论,眼下境况之中,没有人想要放真慈道君离开,可是又没有挽留他的理由。


    三生镜已经再三验证,他并非是曾经的那位天下第一邪修,既是如此,再将他留下,未免有以大欺小,以多欺少的嫌疑。


    可若将他就此放走……三生镜中所显示的预兆,却又让所有人都心神不定。


    既怕他离开后遭受什么意外,乃至于早死早托生,让三生镜中所显现的灾祸预兆提前发生,又怕他活太久了将来无人治——毕竟,人间界灵气日渐稀薄乃是不争之事实,若他活到了人人修为式微,无法封印他的时候,那还了得。


    人群中陷入意见不一的骚动,就连明镜台上旁观的诸位前辈也迟疑不定,围在一起商议过后,才勉强给出一个答案。


    东方萍末过去听了结果,最后也只能颇不甘心的宣布:


    “你——你确实并非是公冶慈,但却不能就此离去。”


    公冶慈露出不太相信的目光,又再次开口向他确认一遍:


    “当着天下修行者的面——还请府主见谅,容殿下再问一遍,府主确认通过三生镜的映照,在下并非是公冶慈?”


    东方萍末以为他真是不相信这种结果所以才多问了一遍,便不耐烦的挥了挥衣袖,说道:


    “此乃三生镜映照之结果,绝不会出错,但——你虽然不是公冶慈,却与未来的灾祸有着至关紧要的联系,是以虽然洗脱了你的嫌疑,你却还不能离去。”


    公冶慈却也并没有拂袖而去的打算。


    既然府主确认了他的结果,那接下来就轮到公冶慈的目的了。


    他听完东方萍末的回答后,便轻笑出声,一开始,东方萍末还以为他这是因为洗脱嫌疑所以释怀的笑,却越听越不对劲,越听越有一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可能有什么不妙的事情发生,总不能……总不能这位真慈道君,会即可猝死吧。


    东方萍末疑惑兼做戒备的看向真慈道君,皱眉呵斥道:


    “你笑什么?!”


    公冶慈渐渐收敛了笑意,背手在后,轻轻上下晃着手中的白玉戒尺,又缓缓摇头道:


    “我笑府主与诸位修行者实在是有眼无珠啊,我就是公冶慈本人,诸位最终却得出我非是我的回答,府主,三生镜的能为,似乎也不是万无一失。”


    “你说什么……怎么可能!”


    东方萍末的表情瞬间从迷茫变作恼怒,为他竟然敢口出狂言,来质疑三生镜的功效。


    而随着他开口质疑,一众人等也惊疑起来:


    “你真是公冶慈?!”


    “你怎可能是公冶慈——!”


    “三生镜验证结果在前,你纵然为被冤屈感到不满,也不该说出这种玩笑话出来。”


    ……


    公冶慈听到这些话,却觉得有些好笑。


    真是奇怪,人类是如此矛盾,他不承认自己的身份时,这些修行者千方百计也要试探他的身份,他坦然承认了,这些人却反过来讲说什么不可能的话。


    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都很有这样鲜活的逆反心态呢。


    那或许不能称之为逆反,而是想要逃避灾祸的下意识反应——谁也想不到他会突然自爆身份,更想不通他在洗脱嫌疑之后,再自爆身份的目的何在——那绝非是什么好事。


    人总是有趋利避害的本能,既然知晓其中有诈,自然不想让他如意。


    可蚍蜉如何撼树,公冶慈想做的事情,至少在场这些人,还没阻止他的资格。


    公冶慈嘴角扬起一抹微笑,顶着无数双惊疑不定的目光,坦然回答:


    “这么说来——果然是三生镜并没有传说中那样神乎其技,否则,为何照不出孤的真实身份?”


    说话之间,他的声音已然由温柔变得冷漠,含着让人熟悉的,轻蔑的笑。


    年轻的修行者尚且没察觉出来这细微的变化,与公冶慈有过不少交道的修行者却闻之色变,那太过耳熟的语调,像是旧日噩梦重新笼罩心头,只一句话,足以让不少人直接相信他就是公冶慈无疑。


    可是,如果他真的是公冶慈,三生镜为什么映照不出他的真身,三生镜怎可能映照不出他的真身!


    不等其他人提出什么质疑,东方萍末便因为受不了他质疑三生镜,而愤怒开口:


    “既已经洗去你的嫌疑,大可自行离去!若继续在这里胡言乱语,不要怪我天演府不讲情面了!”


    公冶慈却还是好整以暇的看向他,慢悠悠的说道:


    “府主何必恼羞成怒,难不成……府主曾用三生镜冤死过什么人——*”


    “住口——!”


    公冶慈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东方萍末便怒吼出声打断了他诋毁的言语,更因为这句话,引起周围人质疑的目光,却是让东方萍末更受不了的视线,于是恼怒更胜,火冒三丈,恨不能把眼前之人当场处死:


    “岂有此理,你这山野杂修,岂敢诋毁三生镜!”


    说话之间,他已经控制不住的出手,周围有人看出来他想要动手的意向,却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向公冶慈出招,然后被轻飘飘的躲过。


    本该是悦耳的声音,此时此刻,停在耳中,却如催命魔音:


    “我不是讲说我是谁了么,府主当真好自信,竟以为可与孤一战么?可惜,当年汝兄尚且略逊一筹,而今府主养尊处优多年,怕是更不如当年罢。”


    他说话轻飘飘,像是完全不把东方萍末看在眼里,可他身形也轻飘飘的,躲避东方府主的攻击,轻松的像是躲避随风飘落的树叶,弹指一挥,却又像是飓风拂落叶,随着一声哀嚎,便将府主击落在地。


    公冶慈旋身落地,居高临下的看着东方萍末,语气散漫的说道:


    “看来,府主的功法与神器,远配不上府主的自信。”


    那是完全不将他放在眼中的意思,如此张狂无度,如此高高在上,如果轻蔑不羁,任谁也不会再质疑他的身份。


    可他的身份若没出错,那出错的……竟然真是天演府引以为傲,甚至是立身之本的三生镜了。


    仿佛是感受到在场无数修行者的质疑,那三生镜忽然猛烈晃动起来,渐渐绵延出裂缝,大有崩裂的迹象。


    “不可啊——!”


    东方萍末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朝着三生镜仓皇奔去,其他天演府弟子,与一旁的修行者也感知大事不妙,想要上前抢救,却已经无济于事。


    东方萍末距离三生镜还有一步之远时,三生镜便整个崩裂开来,无数碎片扑面而来,将东方萍末的脸庞割的鲜血淋漓,周围之人也只有聊聊之人幸免于难,却有更多人无法承担三生镜崩毁所产生的巨大威力,被割裂肌肤。


    一时间,明镜台附近响起阵阵慌张挪动的声音,与此起彼伏,高高低低的哀嚎声。


    然而再多的声音,却都压不住东方萍末滔天的怒火,他几乎是不要命的朝着公冶慈袭击而去,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可恨彼此间修为天差地别,而现实并非话本,不是冲天一怒,就能无所畏惧,战无不胜。


    不过一炷香后,东方萍末便气力耗尽,摇摇晃晃单膝跪地,再无有起身的力气,公冶慈却仍然气定神闲,垂眸看着他,像是看着无能狂怒的蝼蚁。


    “何必怨恨我呢,三生镜之破裂,是其神识不堪受辱,才自取灭亡。”


    东方萍末双目通红的看向他,不敢相信他竟然能说出“何必怨恨他”这几个字,咬牙切齿道:


    “分明是你故意说辱没它的话!”


    “究竟是我辱没,还是你学艺不精?”


    公冶慈嗤笑一声,不以为然道:


    “不辩身份妄用神器是错一,身份有异妄下结论是错二,知错不改怒而无能是错三,明知辱没不能洗冤是错四……你犯的错误简直数不胜数,要我继续一一罗列给你听吗?”


    “你,你——噗!”


    东方萍末气火攻心,恼羞成怒,偏生又无法反驳他的话,只感觉心火越烧越旺,喉咙中涌出一阵血腥气,而后再无法忍受的吐出一口鲜血出来。


    一口怒气与浊气吐出,叫东方萍末身躯更弱三分,却又叫他神识清醒一分,抬起头看向公冶慈,有万分怨恨,千分不解,十分冤屈:


    “天演府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逼迫天演府到如此地步!”


    “又讲错了。”


    公冶慈轻摇头,怜悯的看向他,轻声说道:


    “我不是早提醒过府主大人,是否要赌上天演府的声誉,只为了验证我的前世么。”


    东方萍末:……


    真是,真是……真是好算计!


    那种境况下,谁会认为这是提醒,这是威胁,这是报复。


    换做其他任何人,怕都是会和他一样,觉得公冶慈说出这句话,不过是逞强而已。


    只怪他倒霉,只怪他……竟然真的痴心妄想,以为能让公冶慈栽在自己手里。


    东方萍末忽然仰天大笑,又断续吐出鲜血,最后竟然昏死台上,被弟子慌忙抬下台去。


    明镜台上,又恢复为一阵死寂。


    年长的修行者不敢轻举妄动,年少的修行者却是暗自心惊,只道是这难道就是天下第一邪修的本事,不过才是自爆身份,就直接摧毁一面神器,气死一位府主。


    真不敢相信当年他全盛时期的状况,给当年的人间界真正所带来的阴影有多大。


    此时此刻,再无人质疑那些话本或说书先生的流传故事中,对天下第一邪修的各种夸张描述——或许并非夸张,对比眼下情形,那些传闻里的公冶慈,反倒比真正的公冶慈收敛许多。


    第157章 坦白答案可是非常简单


    天下第一邪修死而复生,而且似乎是带着复仇的怒火,作为围观群众,该怎么做,要怎么做?


    明镜台周围湖泊的各色船只中,近乎所有的修行者都有所行动,甚至有人唤出自己的法器,运转灵气,时刻准备出手。


    只因为明镜台上的几位德高望重之人还没任何动作,所以他们也或焦虑或紧张的等待着,观望着。


    先开口说话的,是站在渊灵宫宫主身后的白渐月——其他人或许还各自有属于自己的纷杂考量,白渐月却只有满腔对师尊的担忧,若眼前之人真是那位传说中的邪修,那他的师尊……


    不待多想,焦急的呼唤就已经脱口而出:


    “师尊——!”


    公冶慈看了他一眼,就已经看穿他的想法,不等他他多问什么,便率先给出回答:


    “安心吧,从头至尾,你的师尊只有是我,这一点毋庸置疑——现在,你还有什么疑问吗?还是为你的师尊是天下第一邪修,准备当场和吾划清关系?”


    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带着些许似笑非笑的调侃,那是白渐月所熟悉的属于师尊的散漫,却是其他前世故交所不熟悉的亲近语气,更是方才见过他狷狂嘲讽一面的诸位所吃惊的温和。


    白渐月确定师尊从头至尾都没有任何变化,就摇了摇头,说:


    “弟子知晓了。”


    然后,便退了回去,不再言语,他已明知如今的场面不是自己能够参与进去的,保持安静,做好自保,就已经是最为配合师尊的做法了。


    白渐月安静下来,便轮到其他人开口说话。


    “都这样说了,谁还敢说否认的话呢。”


    渊灵宫宫主司空尽欢哼笑一声,看了一眼退到自己身后的白渐月,倒是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退至自己身后这种做法,岂不是会让人误会他渊灵宫和公冶慈这天下第一魔头有染?


    但此时此刻也没人特意点出来,他若特地澄清,反倒显得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了——还是当做没发现算了。


    又但是,也不是所有事都可以当做没发现。


    司空尽欢抬眼看向公冶慈,真心的好奇询问:


    “但你说的话,倒也有些意思,若从头至尾,你都是你,那么,你究竟是用了什么高深莫测的计谋,才瞒过三生镜的?不要告诉我真是因为三生镜失效,我可不信这种说辞,再来,如今你都已经自爆身份,为诸位解开这一点疑惑,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吧,就算是为了让东方府主败的心甘情愿,也到了揭穿谜题的时候。”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其他人也都疑虑重重的看向公冶慈,被送到一旁休息的东方萍末,此刻也勉力提起一口气,犹然不甘的看向公冶慈——诚如司空尽欢所言,就算已经到如今地步,他仍不相信是三生镜出错,可他绞尽脑汁,也还是猜不透公冶慈究竟是用了什么办法才躲过三生镜的窥探。


    公冶慈倒是没继续说什么否认的借口,可是他说出口的话,却比否认更叫人恼怒。


    因为他露出失望的目光,不无遗憾的说:


    “答案可是非常简单,难道真没人猜出来?”


    这是什么话?!


    说得好像所有人都蠢笨如猪一样……在场之人的脸色顿时都有些不太好看,东方萍末更是被气的差点又晕厥过去。


    司空尽欢却是失笑,哎呀一声,啧啧叹道:


    “这种让人恨之欲绝的嘲讽言语,果然只有你才说的出口。”


    公冶慈轻笑:


    “这是何意?我可是实话实说,并没撒谎,答案一旦说出口,在座所有人都会觉得那简单至极,甚至谈不上用计谋两个字。”


    一个无比简单,却又叫人完全想不到的答案,那就是——


    “你确实是死过两次了,是么?”


    一道颇有些悲凉的声音响起,一道漆黑的身影缓步走出,他的手中握着一截玉箫,当众人看清他是谁时,纷纷倒吸一口冷气。


    那不是别人,正是昔日带着整个芥子阁背叛了公冶慈的崔缄意。


    只是当他抬眼望向公冶慈时,浓郁的仇恨幽怨之气,却是从他身上发出,态度闲适的,反倒是被辜负的公冶慈。


    公冶慈甚至饶有兴致的夸奖他:


    “看来你猜出来了,虽然有些迟钝,但相比较其他人来讲,还算不错。”


    这种态度……这种好像仍将崔缄意当做昔日跟在他身边修行童子一样的,居高临下的态度,不但看的周围人目瞪口呆,更让崔缄意怒不可遏。


    因为这代表着公冶慈真不在意他的背叛,甚至不在乎他这么多年有什么经历,时光是渺茫空旷的不存之物,公冶慈不在意它的流逝,更不在意随之流逝的万物。


    有人耐不住好奇陆陆续续的问出口,要崔缄意详细解释,不过——显然崔缄意没这个心情。


    于是由经过点拨后反应过来的司空尽欢代为回答。


    在回答之前,他先笑出声来,是觉得果然答案太过简单,自己真是愚蠢。


    “听闻真慈道君曾经濒死一线,才被药王楼一颗药丸救回——这件事可是真实?”


    他看向药王张知渺,后者叹出一口气,此时此刻如何还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后,却也是同样的无奈,又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于是司空尽欢接着说道:


    “那答案就相当明确了,那一次真慈道君真正死了,重新活过来的,才是站在我们面前的这个公冶慈,也就是说,所谓天下第一邪修公冶慈,已经是三世之前的事情,三生石当然验不出来。”


    这答案当真简单的毫无任何精妙排布可言,不过是耍了一个有关生死时间的诡计。


    又有人不解出口:


    “但这不是重生夺舍吗?!倘若不是原本的躯壳,那无论用什么办法寄生,三生镜不是都能验证出来吗?”


    都已经说的如此明白,怎么还问这么愚蠢的问题啊——司空尽欢按了按眉心,嘲讽的笑道:


    “谁说这不是他原本的躯壳?公冶慈死的那一年,真慈道君生,岂不是正好赶上投胎。”


    人群中有人小声议论


    “那投胎的速度也太快了——啊!”


    议论声戛然而止,大概是话说一半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议论的人是那位天下第一邪修,于是连忙止住话头。


    但这句话又叫司空尽欢逗笑了,他仰天大笑了一阵,才止住了笑意,看向公冶慈说道:


    “这句话倒是真知灼见,说的没错,再怎么赶着投胎,也没这么快的,无论是你第一次死后投胎,还是第二次死后转世,甚至连记忆都没消亡,说明你的转世轮回并没有经过幽冥地府,而是通过另外一种方式转生,那种方式就是——”


    司空尽欢的声音顿在半途,他没说出口的言语,有其他人主动暴露:


    “千秋雀!是千秋雀!”


    人群之中,有个已经被深埋太久的名字,被惊声尖叫出来,连带着早已经被尘封的往事如被埋在深深尘埃下的线条,被连带着全都扯了出来。


    所谓千秋雀者,运转某种秘法,用千万人的灵台血进行喂养,养成之后加以炼化,便能修为大增,乃至不老不死,立地飞升。


    ——但熟知内情的人都知晓,这种话不过是说出来联合众人讨伐公冶慈的借口,公冶慈没有借用过千万人的灵台血,千秋雀也没这种灵效。


    可是——眼前死而复生了两次的人,却活生生的告诉任何人,千秋雀确实不能让人不老不死,立地飞升,却能叫人轮换转世,不消记忆修为。


    此二者间,又有什么区别!


    众人的心情全都为之激动起来,这种激动的心情,在公冶慈挥出玉尺的时候,达到了巅峰。


    因为当着所有人的面,公冶慈将玉尺甩手挥动,灵光映照之中,玉尺渐渐生长为它原本的剑形,千秋雀的灵体绕剑而飞,最后又归于剑中。


    公冶慈抬眸从四周扫过,将众人眼中或惊恐或犹豫,或激动或贪婪的目光尽收眼底,然后饶有兴趣的询问:


    “我不否认一切与千秋雀有关——所以,诸位打算怎么做呢,要将昔日的围攻再来一遍么,正好今日诸位都在,也免得再浪费时间想理由朝暮,况,尔等做这种事情,也该说是一回生,二回熟了。”


    语气中,是完全不加掩饰的嘲讽与轻蔑。


    诸位都是血气方刚的修行之人,谁能咽下这口气?


    不过片刻,就有人义愤填膺,英勇站出来说话:


    “可恶,你这邪修!你既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隐瞒身份,何必戏耍我等,更不该对天演府的神器动手,使神器陨落,简直可恶至极!”


    嗯——这次群殴,是打算借由为天演府和三生镜的名义联合吗?


    还真是没任何叫人期待的心思啊。


    公冶慈抬头看向东方萍末,他似乎有话要说,但最后又放弃了,只是眼中幽怨与愤恨仍在,显然很想将公冶慈置于死地。


    真是可怜。


    真是倒霉。


    公冶慈早就已经在心中做出决定——如果有人愿意赌上一切来换他心甘情愿的自爆身份,公冶慈也不是不能出于感动或怜悯的心情,满足对方的这个愿望。


    只是——这种事情,果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真正事到临头,却不是谁都能真正坦然接受宗门毁于己手的结果,就像是东方萍末一样,他愿意堵上天演府的名声来验自己的身份,所以公冶慈满足了他的愿望,当着众人的面自爆身份。


    可东方萍末却好像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但——这要怪公冶慈么。


    他可是再三提醒过——甚至几个时辰前,还最后一次提醒东方府主,问他是否要赌上天演府的声誉,只为验证自己的前世。


    可惜,无人相信他。


    第158章 围殴中你还不认罪?


    因为三生镜被毁——而且是被毁于一场故意的戏弄之中,实在是让许多人都接受无能。


    一时群情激奋,指责声音铺天盖地,却反倒叫公冶慈轻笑起来。


    于是高低起伏斥责他的声音又渐次低沉下去,打抱不平或愤恨不已的目光,渐渐换疑虑惶恐,或忐忑不安的神色看向公冶慈。


    因为不知道他为何发笑,只不约而同的认为决不是什么好事——事实也正是如此。


    “神器陨落,又如何?”


    当周遭环境重归安静之后,公冶慈开口说话,却是不屑一顾的语气。


    他垂眸看向明镜台的一角——天演府府主东方萍末失魂落魄的呆坐在哪里,俨然是心神大伤,沉浸在神镜破碎的痛苦之中。


    蓦然间一阵激灵,叫他下意识抬起眼睛,正对上公冶慈望过来的打量目光。


    虽然公冶慈的目光之中并没透露出什么恶意,却叫东方萍末由衷感受到要被算计的恶寒感。


    然后就听见公冶慈饶有兴趣的向他询问:


    “神器三生镜的破碎,究竟是因为责任全在于吾,还是因为拥有者无能,身为神器的拥有者,东方府主应当心知肚明才对,那么,府主大人,是否要亲口承认——神器陨落,全是吾的过错呢。”


    说话之间,更是全无任何愧疚之意。


    东方萍末的牙齿咬的咯咯作响,看向公冶慈的目光带着难以掩饰的愤怒——


    他怎能不怪此人当着天下修行者的面戏弄自己,怎么不会把三生镜的陨落怪罪到眼前之人的身上,乃至于攸关整个天演府的颜面在今夜被一扫而空,若说心中没丝毫对此人的愤恨,那才是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谎言。


    可听着公冶慈这般充满嘲讽的笑,却无法真的气血上头,真如公冶慈所说那样,开口讲说三生镜全因他而碎的话语。


    若真那样说的话,其他人暂且不论,东方萍末自己都要羞愤致死,无言面见先贤,他日落黄泉路上还有与兄长相逢机会,也无能承受兄长失望的目光。


    最重要的,如果自己当真胆怯至此,将所有事故全都推脱到公冶慈的身上,更会遭受公冶慈毫不留情的嘲讽,被他所看不起。


    世上还有比被仇恨之人鄙夷更痛苦的事情吗?至少东方萍末不认为有。


    或许旁人能面不改色的将属于自己的过错推脱到别人身上,可是他做不出来。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连带着宗门的脸皮不要,将一切罪责全都推到公冶慈身上,又如何呢,难道能伤害他半分吗?


    还是说可以借此引起公愤,让公冶慈身败名裂,天下共诛杀之,这种事情对其他人而言或许是无解困局,但公冶慈一个已经有过一次被整个人间界名门世家追杀之境况的人,又怎么会为此困扰。


    正如眼下情形一般。


    面对公冶慈充满引诱的询问,东方萍末还保持着一丝理智的沉默,其他人却已经忍不住为他义愤填膺的发生,或仅仅只是想找一个群殴公冶慈的借口,总之在一两个人开口声援之后,现场便掀起一阵更大的,针对公冶慈的呵斥声。


    “你这邪修!当真是厚颜无耻,三生镜因你而碎是诸位亲眼所见,你却又来逼迫帮主否认此事,世上还有比你更厚颜无耻的人吗?”


    “正是正是,果真是天下第一邪修,怎么能做出如此惨绝人寰的事情出来!”


    “那可是千万年前天道遗留人间界的神器,就这样硬生生因他而碎,纵然天演府大度,府主气量宽阔不予计较,我们这些人却也要帮忙套一个公道才行……”


    “公冶慈,你还不认罪?!”


    ……


    太过浓烈的情绪涌上心头,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总会让人不满足于口头的发言,忍不住想要动手教训。


    尤其是在众人的情绪全被调动之后,那牵引着所有人情绪的人却仍无甚所谓的处于人群中央,面带笑意——甚至是厌倦的神色,似乎完全不把众人的愤怒当一回事儿。


    简直可恶至极。


    于是终于有人彻底忍不住,借由义气之名,拔出佩剑,飞身朝公冶慈袭来。


    是颇为年轻的小辈——只有足够年轻,才有这般沸腾的热血上头,也只有足够年轻,才会做出这般动手来挑衅公冶慈的行为。


    那飞驰而来的剑眼看要刺穿公冶慈的肺腑心脉,却奇异的穿风而过,然后来犯之人就因为太过用力却又没遭到预想中的阻碍,乃至于整个人一头撞在地面上,颇为狼狈的打了一个滚,好险没被自己的武器伤到。


    恼羞成怒的回头去望,却见公冶慈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刚才的一切全都是错觉。


    明明没见他躲闪——怎么可能好像是穿过虚空一样,难道是自己出现幻觉?


    来犯的小辈从地上飞快的爬了起来,惊疑不定的看着仍站在原处的公冶慈,再次袭击而去,却还是同样的结果——明明眼睁睁看到刺中目标,结果却是一场空梦,几次来回下来,非但没伤到公冶慈一分一毫,反倒让自己神识恍惚,茫然无措,怀疑自己所处世界是否真实。


    公冶慈当然是躲闪了,只是以此人的身手与反应速度没看到而已,因此怀疑天地虚实,也只能怪自己学艺不精,可不能怪公冶慈他无情逗弄——毕竟,公冶慈也只是稍微挪动身影,可是连一丝一毫的幻术招式都没使用出来。


    但似乎相信他并没有暗中动手的人不多,甚至非常稀少。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少年人要被公冶慈小小的玩笑逼疯,旁观之人却很能看清公冶慈恶劣的逗弄。


    距离最近的渊灵宫宫主司空尽欢打了一个哈欠,笑嘻嘻的啧声叹道:


    “啧,这熟悉的故弄玄虚,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恶趣味,现在倒是真相信你是他了,虽然我猜,应该很多人不想相信。”


    听见他说话的人中,相当一部分确实是这样认为,但没他这么坦荡的心态讲述出来,于是权当做没听到,而无人附和,更让司空尽欢感觉很没意思,于是又只能看着公冶慈去逗弄那些被一腔热血或热情气氛冲昏头壳的年轻修行者们。


    有一个人动手,接二连三又有不少人全都扑来围殴公冶慈——或者,那称为被单方面的凌辱也不算过分。


    哦,指的是公冶慈单方面凌辱一群人。


    他在飞扑过来的人群之中如风似月一样腾挪身影,颇为游刃有余,可却把前来准备教训他的人害惨,因为总是在觉得攻击到公冶慈,心中生出喜悦时,却恍然发现被自己攻击的另有其人,而原本站在原地的公冶慈已经了无踪迹,若是收招快至多让自己身形不稳或者有些小小的收招反噬,然而反应慢些,却是直接攻击到旁人。


    自然,被攻击的人不可能总会忍气吞声,总是要教训回来,不多时,明镜台上便混战一片。


    等待有人忍不住出声镇压,强行令这些互殴的少年们停止战况时,已经不少人受伤流血,原本该是被围攻之人,公冶慈却是连衣襟都没丝毫褶皱,至多发丝有些散乱,但那是因为夜风吹拂所致,可不是因为这些人的缘故。


    虽然这些人是自己眼瞎手慢看不清,但不妨碍在场之人迁怒到公冶慈身上:


    “好你个公冶慈,你到底做了什么,才让大家都互相残杀起来!”


    “哼,你最擅长幻术……果然是你用了什么幻术,才叫大伙儿中招互相打了起来。”


    “公冶慈,你这邪修不但不认罪,竟然还敢戏耍众人,简直忍无可忍,实乃恶劣至极!”


    ……


    公冶慈并不否认以人间界的道德评判,自己确实性情恶劣,但若说这些人互相群殴,是因为中了他的幻术——这可真就是冤枉,公冶慈甚至没做任何反击的动作,仅仅只是挪动了一下身形而已。


    非要说有谁是因为他受伤,那或许是因为被他运转修为挪动站位时所带起的风动而到底,但被风吹倒,怎么看也不是公冶慈的罪过吧。


    而且,话又说回来,竟然能被风吹得踉跄到底,根基简直差的让人不能直视啊。


    不过,虽然这是实话,但说出来恐怕又要让人恼羞成怒,毫无任何新意的反应,让公冶慈都懒得说出来观察在场之人的反应,因为是可预料的无趣。


    他甚至已经不想再继续在这里待下去,翻来覆去也不过是哪些已经听过无数遍的话,数十年过去,不但话术毫无任何长进,更是连带着修为一代不如一代,让公冶慈动手的欲望都没有。


    但他今夜若不动手,似乎很难让在场这些人善罢甘休,所以,公冶慈终于大发善心,来回应这些人的挑衅言行:


    “既然尔等很期望我还手,那满足尔等的期望,也无不可。”


    在场众人一阵抽气声——从哪里看出来有这种期望!


    因为太过震惊,让本是喧闹的现场顿时声音低落下去,近乎完全沉寂——他们口头指责公冶慈是一回事儿,真把他激怒动手,那又是另外一回事儿。


    但如果说什么希望你最好站在原地不动等着挨打就行之类的话,似乎也说不出口,未免太过丢人了。


    围殴本就不算是有底气的事情,再说什么让被围殴的人不准还手的话,好像是很怕他一样——虽然确实是如此,但有些事情心知肚明就好,倒也没有必要说出来。


    ——生灵总是如此叛逆,尤其人族,常常不能控制自己去做一些明知会有不好后果的事情,等事到临头,才又后悔自己不该做。


    却也为时已晚。


    第159章 三月之期也好让我罪责名副其实


    公冶慈要说什么,要做什么,本也不受别人的情绪动摇,他既然准备动手,来让在场这些宾客重温一番昔日犹如被阴影笼罩天空的感觉,那就算是有人出声反对,也无济于事。


    所以不等任何人开口发表评价,公冶慈便又接着悠悠说道:


    “众望所归,认为我有罪在身,且对我进行讨伐,若我无动于衷,似乎也不太美妙,好像很看轻诸位一样,此外,似乎还有人怀疑的身份,既然如此,那倒是不妨请诸位赐教一番,也好让我罪责名副其实,能够自证身份。”


    话音落下,无论明镜台上,还是周围湖水中大小船只,都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


    是想不到什么很好的应答方式——这是正常人应该会做出的反应吗!


    难道不应该是束手就擒自证清白,“让自己的罪责名副其实”是什么意思?!


    虽然搞不清白公冶慈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但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于是齐齐戒备的看向他,就连出手来挑衅他的人,一时间也不敢再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充满疑虑的看向他。


    “你,你想做什么?!”


    “你可不要乱来,有话好好说,你,你既然已经死过一次,应该好好珍惜新生的机会,虽不至于前尘恩怨尽消,但也不是不能商量一下折中的办法。”


    折中——这两个字倒是让公冶慈真正感到有些好笑,是觉得怪不得天道偏爱人族,果然还是人族有意思,妖魔鬼怪都直来直往,爱极恨极,很少会想到什么折中的处理方式,唯有人族——


    什么都不做时,便气势汹汹的尽情讨伐,然而若说要拼个你死我死动个真格,那也不是不能再坐下来心平气和的谈谈。


    但公冶慈不打算满足这个愿望。


    不过他很好心,决定给这些如惊弓之鸟的世家一点缓和的时间。


    “来和诸位定下三月之期,如何?”


    公冶慈露出如春风和煦的微笑,说出口的话,却叫人感觉好像寒风刺骨:


    “三个月后,吾将以飞花榜上的名门世家排行,一一造访,还望诸君不使吾败兴而归。”


    此言一出,顿时如一石激起千成浪。


    有人震惊他竟然打算再现当年一人挑百门的风姿,并为此惊恐不已,仿佛遇见宗门灭门的惨状——


    当年公冶慈是初出茅庐,剑挑百门只是为了亲自体验不同剑道的妙处,而如今却是复仇归来的公冶慈,可想而知,绝不是点到为止的比试剑招,说不一定……要灭人满门。


    又有人后悔不已,一部分后悔干嘛非要挑衅他激怒他,一部分则后悔为什么要绞尽脑汁想要被评上榜——昔日叫名门世家引以为傲的飞花榜,现下岂不是直接变成阎罗王的夺名册了。


    另外一部分,则是直接后悔做什么非要来验他的身份,就当做不知道他的真身是谁不行么,这下好了,直接把人激怒。


    只是显然无论是怎样的情绪,接受或者不接受,都不能够动摇公冶慈的决心,他也完全没打算听别人对此的看法,向众人宣告过这项决定之后,便告辞离去。


    不是没有人想要阻拦他,但无济于事,上一刻赶到他的面前,下一刻他就整个人消失不见。


    辉光闪烁之间,一道迷惑人心的阵法被随手布下,并不难破除,但就算只用片刻功夫就把阵法破解,公冶慈也早已经整个人都消失不见。


    除了他,一并消失不见的还有芥子阁副阁主崔缄意。


    在方才不少人都飞扑上前混战的时候,崔缄意这个比在场其他人和公冶慈的关系都要关系匪浅的人,反倒冷静下来,矗立一旁不做任何动作,只是他越发冷凝如霜的难看表情,彰显着他的心情不如他的表现那么淡定。


    事实上也好像正是如此,如果真有人能追上公冶慈消失的步伐,大概也只有他了。


    只不过,*鉴于芥子阁弟子一向都很神出鬼没,而今晚这场闹剧,崔缄意也很是低调,并不像是众人想象中那样对公冶慈的出现愤懑不平,所以也没多少人注意到他消失不见,更无从谈起他去了哪里,要做什么。


    渊灵宫宫主司空长乐倒是注意到了他的消失,但显然他的注意力仍放在公冶慈挑衅的言辞上,对于崔缄意的离去只是了然一笑,便不再关注,而是长吁短叹道:


    “哎呀,没想到万年第二竟然还有万年第二的好处,目前来看,至少我渊灵宫不会是第一个丢脸的,最新的飞花榜榜首,似乎仍是衍清宗,如何,祈师侄不打算说些什么吗?”


    他一边说话,一边抬眼看向衍清宗的位置——衍清宗的宗主深居简出,并不像他一样爱凑热闹,这场验证公冶慈身份的集会,也只是派了门派大师兄祈静渊前来,祈静渊闻言,先是朝他行礼,然后才徐徐说道:


    “自然是扫洒门庭,恭候以待,以公冶前辈的修为,必然能给予吾等晚辈一番长远感悟。”


    祈静渊又环视一周,说道:


    “看来今夜再无他事,既是如此,也容晚辈先行一步,诸位,告辞了。”


    说完之后,他便带人离去。


    司空长乐啧了一声,有些无聊的说:


    “还真是没趣味的反应,既然如此,我渊灵宫也该早做恭候大驾的准备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站了起来,同样环视一周,笑吟吟的说:


    “诸位自求多福,再会。”


    而后,也带着白渐月等人从容离场。


    昆吾山庄庄主龙渊哼笑一声,倒是也很不在意的说:


    “我倒是等着他登门拜访,既然他自认身份,那有许多问题,也该到了要解答的时候。”


    说完拂袖而去。


    明镜台上便只剩下药王张知渺与其他零星修行者,见诸位将求援的目光放在他的身上,张知渺也唯有叹息一声,他倒是想安慰这些陷入忧虑中的修行者——


    虽然这样说有些贬低名门世家,但事实就是如此,现如今的名门世家,无论是修为高低,或者传承深浅,都不足以引起公冶慈的兴趣,所以压根没必要自己吓自己,三个月后公冶慈真正到访,大概也只是逛一圈就离开了。


    以张知渺对公冶慈的了解,他并没有从修为差距过大的修行者身上找满足感的爱好,当然,自找死路非要在公冶慈面前不断挑衅的人,公冶慈也会满足对方想被凌虐的期望就是了。


    毕竟公冶慈也真不是什么心宽似海的善人。


    总而言之,除非自己太过作死,其实不必怕公冶慈找上门。


    又但是,张知渺并不能确定公冶慈突然挑衅名门世家的目的何在——究竟只是恶趣味发作,想要让这些人感受一番头顶悬剑的恐惧,又或者另有深意?


    如果是后者,那他如果说什么不必理会,不必担忧之类的话,岂不是适得其反的提醒,反倒会让这些人陷入更不妙的境地,过往无事人的无数经历证明,在没有明确了解公冶慈到底想做什么的时候,最好不要妄自猜测他的想法,更不要根据自己的猜测,去自以为是的进行迎合,那往往会导致惨淡的后果收场。


    于是,最后张知渺也只是说让在座诸位刻苦修行,以静候来日公冶慈的拜访。


    ***


    公冶慈漫步月光之下,从竹林小径穿行而过,身后悄无声息的跟上了一条人影。


    说是悄无声息,却也很有存在感,月光将两人身影拉的细长,只需要一个回头就能发现后者的存在,但跟踪者并不打算躲入旁边的林木隐藏踪迹,而是亦步亦趋的跟在公冶慈的身后。


    就像是许多年前一样同行月下,很多时候都是在沉默中度过,很多时候也犹如闲话一样说出许多名门辛密,仿佛名门世家不过是阁主与他手中的一枚棋子,可以随意摆弄。


    然而此时此刻,已不是彼时彼刻,无论身份还是心境,都有着堪称天翻地覆的变化。


    最终,身后跟随的人没忍住率先开口:


    “阁主竟然也会收徒么?”


    哎——这是什么话,他怎么不能收徒,还收了好几个呢。


    公冶慈道:


    “随便收几个徒儿打发时间解闷,应当不是什么罪过之事。”


    不是罪过之事,却叫人看不顺眼,心中郁结。


    明镜台上冷眼旁观,崔缄意如何看不出来那站在司空尽欢身后的少年对公冶慈的仰慕之意,真心实意的为他之忧而忧,怎么可能只是收来解闷——


    但也不一定,自己不是连个徒弟的名头都没捞到,却还是真心实意的对公冶慈言听计从么。


    只可惜,公冶慈并不在意他的效忠。


    真可笑,明明是那么无情的人,竟然也会收徒,怎么能够收徒——那岂不是更显得他碌碌一生,宛如笑话一场?


    崔缄意忍不住冷嘲热讽:


    “未曾想过,阁主这样无心无情的人也会收徒,也会真心教导弟子。”


    公冶慈对他的负气之言毫无波动,只是轻笑一声,声音带着疑惑:


    “区区不才乃是山野清修之客,不知所说阁主是哪位?你若是认错人了,还是早日回头为好。”


    崔缄意:……


    这条路都已经快要走到穷尽,却说什么回头的话,不是太可笑了么。


    崔缄意见他全无一丝一毫想要叙旧的意思,于是心也冰凉下来,握紧了手中的玉箫,冷声说道:


    “阁主既已承认前世身份,又何必再做这番陌生姿态,难不成阁主是在怀恨我背信弃义之举,所以才连认我都不想?”


    唉,这般幽怨的语气,不知情者听闻,恐怕会误认为他才是负心之人。


    第160章 希望或失望我有说要杀你么


    公冶慈并非是喜欢怀旧的人,但旧日熟悉的人非要叙旧,他也无法说走就走,除非他很想接下里的时间都清静不得。


    芥子阁由他一手创建,崔缄意也是由他亲自培养调/教,此二者的修为水平如何,他相当了解,更何况又是如此多年过去,只怕追踪能力更上一层楼。


    公冶慈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跟在身后的人,对上崔缄意愤懑不平的神色,露出不解的目光:


    “看来你也知晓,是你背叛的我,既是如此,应该生出愤怒和怨恨的是我才对,怎么你实现了除掉我的目标,反倒是你如此痛苦。”


    “那是你故意!你故意逼我背叛你!”


    崔缄意蓦然暴呵一声,长久隐藏在心中的不满一朝发泄出来,便不可遏制:


    “我再怎样顺从你,你也不会多看我一眼,我和那些堆满灰尘的器具没有任何不同,至多我是通晓神志的器具,能够帮你应付那些无聊来找麻烦的人而已。”


    他握紧手中玉箫,更近一步,语气也更为急促幽怨:


    “只有成为你的对手,才会得到你的关注,可我成为你的对手,才发现在你眼中,我和其他人也没有任何不同。”


    公冶慈静听他对自己的不满,却轻笑出声:


    “什么叫做与众不同,如何才算对你青睐有加?芥子阁的一切全都交由你看管,你这副阁主甚至比我这个阁主还有威仪,足以让你带领所有芥子阁弟子来背叛我,难道还不够?”


    当然不够,远远不够,或者说,从未有过。


    从始至终,他不过都是阁主无聊打发时间的玩具。


    最初的最初,阁主——那时候还没有芥子阁,天下第一邪修的名声却已经人尽皆知。


    天下第一邪修公冶慈从熊熊燃烧的楼阁旁路过,接住了从楼上跳下来的他,耐不住他跟在身后狂追八百里,才允许他跟在身边做一个仆人。


    他满心感激,勤劳侍奉,得到公冶慈赏赐的功法,也刻苦修行,终于从端茶送水的仆人,成为能够替公冶慈真正做些事情的“弟子”。


    最初时他修为不够,公冶慈名声又大,少不得被人为难,大部分他拼力一搏,也能取胜,极小时候,他被设计围攻,陷入绝体绝命之际,却又往往逢凶化吉,得人相助,无一例外,帮助他的人都说受公冶慈所邀,顺手还个人情。


    于是更让他感激涕零,日夜苦学,公冶慈也不吝啬赐他功法丹药,使他的修行速度远超同龄人。


    及至他年岁渐长,越发对公冶慈敬佩有加,就越发察觉出公冶慈对他的不在意,而在他疑虑公冶慈对他到底是否怀有真心的时候,公冶慈让他担任了芥子阁副阁主之位,几乎把所有权力都下放给他。


    那时候他还心怀愧疚,以为公冶慈这样做是为了打消他的疑虑,可随着他掌握的信息越多,对过往辛密挖掘越深,就越清楚明白,阁主从来没把他放在眼里,不过是想看他的极限到底在哪里。


    就像是观察那只千秋雀到底能成长什么程度一样。


    谁能容忍被这样无视?


    谁能甘心被这样忽略。


    可恨他做了世上最大逆不道的事情,却还是同样得不到公冶慈任何的看重,倒不如说,正是这种现实,再直白不过的告诉他,他在公冶慈眼中一文不值。


    恨无法随着死亡笑容,怨却更随着复生而出。


    尤其看过真慈道人的情报,更让崔缄意感觉他的存在像是一个笑话,从不知道成为公冶慈的亲传弟子竟然如此轻易,尤其他看到那个名叫林姜的小子。


    同样是被救之后紧追不放,凭什么他端茶送水任劳任怨,也换不来公冶慈的重视,甚至还是因为一个友人开玩笑说他有修行天赋,才叫公冶慈顺水推舟赏赐功法给他,而且是要他自学成才,另外一个人就能直接做公冶慈的亲传弟子,被他亲手教养长大。


    “阁主若真青睐我,为何从来不肯承认我也是你的弟子?”


    崔缄意直白的问:


    “随随便便一个路边乞丐,你都能收为亲传弟子,为什么当年不肯收我入你名下。”


    原因不是很简单么。


    “收你的时候,我可没有想做师尊的想法,收他们的时候,我想要体验身为师尊的感觉,也就收了,如果再来一次——”


    在崔缄意被挑起期待的目光中,公冶慈落下无情的后半句话:


    “如果再来一次,还是一样的结局,我永远不会收你为徒。”


    因为初衷不同,所以结果不同,这样简单的道理,崔缄意却从未明白。


    大概也永远不明白。


    沉默半晌后,崔缄意忽然大笑,又突兀收敛笑意,眼中射出冰寒的光辉。


    “那么,我也还有一句话想告诉阁主——”


    崔缄意运转功法,语气中带有决绝的恨意:


    “我能杀阁主一次,就会杀阁主第二次!”


    话音未落,便有急促惊魂的玉箫声响,刹那间仿佛万鬼齐哭,惊起阵阵禽飞兽奔,在那飘渺凄厉的箫声中,无数道气力朝着公冶慈袭去,密密麻麻好似天罗地网,似乎不将他碎尸万段并不解恨。


    然而气力交错抵消,原地却空无一人,只有风声如鬼哭。


    绵密的气刃随之旋转升空,并且越转越大,几乎将草木都连根拔起,虚空之中破出一道裂痕,公冶慈的身影恰在其中。


    于是气刃伴随箫声,齐齐一涌而入,但那道身影又再次消失不见。


    气刃想要故技重施,再次席卷天地,把一切幻境都直接破裂时,却蓦然一停,而后嘭的一声,被凝聚起来的气刃一瞬间完全消散,箫声也戛然而止。


    因为公冶慈已经找到了崔缄意的真身所在,白玉戒尺化作三尺长剑,抵在崔缄意的喉咙处,已经有一线血丝缓缓浸出。


    公冶慈缓缓开口说:


    “我有说要给你第二次杀我的机会么?”


    崔缄意抿了抿唇,知晓败局已定,倒也认输干脆:


    “看来终究是我技不如人,要杀要剐,阁主随意。”


    “我有说要杀你么,还是你想死在我手中?”


    公冶慈轻笑一声,剑尖在他心脉处转动半转,然后被收了回去,背手在后,语气轻飘飘的说:


    “可惜,我不想杀你,所以你这个期望,同样也会以失望结尾,崔缄意,不是我没给予你想要的东西,而是你贪图太多本不属于你的东西。”


    公冶慈垂眸看向他,眼中既无被背叛的恼怒,也没对多年的留恋,若非要讲说与看陌生人有什么不同的地方,那只有些许的失望与遗憾。


    像是看待彻底的失败品一样。


    然而就算是这一眼,也没看多久,公冶慈就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崔缄意看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牙齿咯咯作响,心中涌现出无穷尽的幽怨之气,某种被压下去数年的念头再次攀登上来,几乎是排山倒海的气势充斥他的脑海之中——难道他真的不能让公冶慈多看一眼?


    世上究竟有什么办法,他究竟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能够让公冶慈的目光放在他的身上?


    他的脑海中掠过无数被封印的禁忌之法——最终停留在某册记录了入魔秘籍的禁书上。


    修魔之道乃是大忌,然而这个念头在生出的那一刻就再也无法将其灭除,崔缄意在原地站了许久,回去芥子阁时却步履匆匆。


    又无比坚定。


    ***


    公冶慈将要再次挑衅人间界所有名门世家的事情,几乎一夜在整个人间界传开。


    尤其伴随着芥子阁副阁主直接被他整疯,芥子阁也损伤惨重的消息真真假假的传开,更让人心惊胆战,总觉得下一个被报复的人就是自己。


    ——毕竟,毕竟,当年围攻他的那群人里,副阁主崔缄意是首当其冲,现在被头一个报复,说不一定,就是打算按照当年那些名门世家的名单来一一进行复仇。


    风雨欲来的惊惧,激荡着整个人间界修行世家的心。


    大大小小名门世家用尽所学来加固本门防御,企图想要阻挡公冶慈前来复仇。


    弟子们的修行也前所未有的刻苦起来,虽然再怎样加倍修行也不可能是公冶慈的对手,但闲着也坐立不安,还不如多加修行,好歹


    不少修行者想要先下手为强,前去埋伏公冶慈,甚至互相结伴,隐隐约约有当年团结名门百家的气势——年轻弟子们且不说真正的修为实力如何,自信倒是相当饱满,以为当年能够团结一心诛灭公冶慈,那今天就能复现当年的辉煌,更何况如今的公冶慈还是借壳重生,说不一定实力大减,只是强撑面子叫人不敢小瞧而已。


    是以虽然长辈们长吁短叹,感觉天都要塌下来,小辈们却是相互应和,志气满满,并且还真七七八八的联合了不少的名门世家弟子,并且觉得可以暂且一试,做出一个连环的计谋来应付公冶慈,如果能够侥幸一举诛灭公冶慈,那就直接一了百了,再不需要担心什么。


    如果铩羽而归,那也知晓彼此深浅利弊,可以召集更多同道之人,然后查漏补缺,以期再战。


    然而这“暂且一试”的期望,却直接被拦在了第一步找寻公冶慈上。


    无论是去找芥子阁买消息,又或者前去“真慈道人”修行的道场堵人,甚至前去渊灵宫找白渐月的麻烦……无论用什么办法,结果却无一例外,都没有公冶慈的消息,好像他整个人从天地间蒸发不见。


    找寻许久,才从某个不具名的修行者口中得知,他已经不在人间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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