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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50

作者:青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41章 是真是假你要杀的究竟是谁呢


    宥容坐在漫漫荒草之中,仇恨真慈的心,在连日来的消磨下也平息的如一潭死水,至少不再如沸腾的热水一样激荡。


    不知歇息了多久,宥容才开口问道:


    “你究竟是谁?”


    这是一个太笼统的问题,公冶慈可以给出无数种答案。


    譬如被囚禁的人族,譬如宥容的师弟,再譬如天下第一的邪修,风雅门的长老,或者芥子阁阁主……


    不过这些好像并没什么说的必要。


    公冶慈想了片刻,决定给出一个最本质的回答:


    “一个人族。”


    宥容听到这个回答,呵笑了一声,不屑且烦躁的说:


    “都这种时候,何必再掩饰一切!”


    虽然公冶慈是在一番考量之后,觉得这个回答很是稳妥,但显然在宥容看来,这是一个太过敷衍的答案。


    敷衍到会让人以为他是在故意戏耍。


    宥容恢复了些许气力后,就猛地站了起来,直直的盯着公冶慈,压抑着心中烦躁的怒火,发自内心的质问:


    “你绝不是普通的人族,一句话引起一座城池的慌乱,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来残害无辜的满城民众?”


    公冶慈摇了摇头,却不想承认他的指责:


    “我说过很多的话,而这些话至多也不过当日围观的数人听到而已,何来一句话引起一座城池的动荡呢。”


    顿了顿,公冶慈才又接着说道:


    “虽然这听起来颇为威风凛凛,但我很有自知之明,扪心自问,我是做不到这一点的,况且满城民众见过我的人,又有几个呢,所以,师尊当真以为满城民众互相残杀,是被我引诱的吗?”


    宥容很想回答是,可话到嘴边,却又一句话说不出来,只能愤恨的瞪着公冶慈。


    于是最后还是公冶慈替他回答:


    “师尊也心知肚明,不是么,引起满城杀戮的,并不是因为我说了什么话,而是因为他们被贪嗔痴所侵蚀的心。”


    宥容心中的愤怒被无法言喻的郁闷占据,他说不出能够反驳真慈的话,可又发自本能的不想承认真慈是对的。


    头脑仿佛被乱麻缠绕,无论怎样细想也无法理出一条清晰的脉络出来,于是不如挥刀斩乱麻——无论如何,引起这一切的,源头都是真慈无疑!


    一切不过都是他的诡辩,若自己非要和他辩论谁对谁错,才是正入了真慈的圈套。


    这样想着,宥容便一举拔出了法器,再不给真慈任何辩解的机会,朝他继续追杀过去。


    但此时此刻,又和彼时彼刻不同,宥容追杀公冶慈的目的,已经从正义凛然,为寺中弟子,满城民众讨一个公道,变成了欲盖弥彰的自我欺瞒。


    最开始气力全盛,都无法追到真慈,而今无论气力还是心神,都处于强弩之末,那就更不可能追的上真慈。


    于是没有任何意外的……宥容将人跟丢了。


    非但找不到真慈,甚至无从分辨自己身在何方。


    宥容举目四望,到处都是连绵不断的青山绿林,唯有天地之色不同,其余方位一概分辨不清,他拿出各种法宝,也仿佛失灵一样,完全起不到任何分辨方位的作用,也无法通过玉符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去联系旁人。


    甚至他化为原形,想要凭借妖族的本能追寻来时路上留下的气息原路折返,却也无能为力,沿着山林狂奔数百里,除却让自己更加精疲力尽,奄奄一息之外,周围还是山林相连,没有出路。


    甚至让宥容怀疑自己是否一直在原地打转,可惜他现在浑身疲累,看什么都影影绰绰眼花缭乱,更不要提整理出什么清晰的思绪。


    他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感到无比的饥饿困顿,被一根树枝绊倒在地上,就再没有起身的力气,趴在地上动也不想动,甚至连眼皮都觉得沉重万分。


    他在心中自嘲的想,难道自己竟然要就这样死在无名山林之中?未免太过可笑了。


    “啊——!”


    在宥容已经绝望等死的时候,一阵小小的疾呼,引起他的注意,他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一道雪白的身影朝着远处狂奔。


    宥容吸了吸鼻子,空中飘荡着属于人族的鲜活气息。


    说不上是因为终于在漫长的孤寂中,找到了第二个活物,让宥容感到惊喜,还是出自妖族的狩猎本能,让他感觉终于有了活命的机会,宥容想也不想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朝着那道身影追捕过去。


    很快,他就跑到了那道身影的前面,一把将那道身影扑倒,就算是奄奄一息的野兽,那也不是普通人族可以抗衡的。


    但可惜的是,因为气力不支,宥容没能一口咬断这个人族的脖颈,反而因为身形不稳,竟然一头栽倒,在地上翻了一个跟斗,落在了那倒身影的前面。


    他抬起头的时候,就看到这个人族瑟缩的跪坐着,吓得动也不敢动,甚至连逃跑都忘记,只用一双漆黑的眼眸看着宥容。


    这是一个身穿白衣的年轻人族,虽然清瘦,也不至于骨瘦如柴,年纪也正直青春,不如小孩子软糯,却也并不僵硬老化,反而筋骨有力,更有嚼劲。


    气息更是难得纯净,没其他人族那般被世俗侵染的杂气,不必经由任何验证,便知晓是上等的佳肴。


    宥容吸了吸鼻子,越发觉得眼前人族的气息美妙无比,若是吞吃一块他身上的肉,想来更是鲜美快活。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人族看出来他眼中所透露的垂涎目光,吓得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轻声开口说话:


    “你要吃了我吗?”


    那声音轻柔的像是羽毛从心上拂过,却让宥容猛然惊醒过来,而后连连后退数十步,惊魂不定的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仿佛看着什么可怕的鬼怪魔物。


    真是昏了头了……自己怎么会想着吃人!


    宥容伸手抓住自己垂下来的发丝,若非眼前还有一个人在,他怕是要直接痛苦的哀嚎出声!


    他从拜入妙昙寺的第一天,就已经不沾任何荤腥。


    人族不沾荤腥或许容易,妖族不沾荤腥等同从灵台剔除慧根,那是漫长的煎熬,妙昙寺的弟子——尤其是猛兽化形的妖族弟子,私下偷吃荤腥从来屡禁不止,寺内对此也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做的过分,也就当做没看到。


    可宥容从未这样做过。


    他洁身自好,虔诚非常,自认是妙昙寺最为自律的人,事实上,他也确实是妙昙寺修为最高的弟子,也是最受释妙佛子青睐的弟子,其他弟子或许终其一生也难和释妙佛子单独说上一句话,但自己却经常和释妙佛子漫步交谈。


    他已经坚持这么多年,难道现在要这样轻易破戒?!


    宥容想要转身就走,可是他既没有再站起来的力气,属于人族的气息又仿佛千千万万条绳索,将他整个缠绕起来无法动弹,甚至侵入他的血肉,连带着神识都迷蒙起来。


    吃了他,吃了他……吃了他就有力气走出去了。


    宥容有一个克制自己的想法冒出,紧接着便有上百道让他发泄食欲的声音在脑海中拉扯。


    没必要隐忍,不是么。


    这里空无一人,没有任何弟子知道他私下偷吃人族,况且本来吃人也是妖族的天性,其他弟子,甚至方丈住持都会挑选隐秘的时间地点以解饥渴,他这样做也无可厚非。


    再说了,他这也是濒死之际的不得已而为之,释妙佛子也不会怪他的。


    不行,不行!不可破戒……!


    可不破戒,他再没有任何力气走出这片荒山。


    而且——也不是非要把整个人都吃掉,只是一条胳膊就可以了。


    只要补充那么一点力量,就可以蓄积一些力气,走出这座怎样也走不出去的山林了!


    只是一点点而已,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宥容终于忍受不住怒吼一声,朝着眼前无辜的人族扑去,锋利的爪子一把抓住了人族细弱的手腕,立刻有鲜血浸出。


    若说方才还只是若有似无的人族气息萦绕鼻息,那冒出的鲜血便是真正已经新鲜出炉的佳肴,只等来着享用。


    宥容整个人都颤抖起来,他握着人族的手指越来越近,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人族的肌肤骨骼尽数捏碎。


    他颤声开口,连他自己也说不出是因为愤怒还是痛苦:


    “真,慈!你还说和你无关吗!”


    他猛地抬头,对上眼前人族的面容,人族早已经没有任何瑟瑟发抖的害怕神色——或者一切本来就是他的幻想。


    又或者,一切只是真慈所布下的幻想。


    眼前这个无辜的人族,不是消失不见的真慈,又是谁呢。


    在这种一个活物都看不到的地方,又怎么可能会出现一个衣着整洁的普通人族出现!


    宥容近乎崩溃的呐喊:


    “你现在,不就是在引诱我来破戒吗!”


    他以为自己已经抓住了真慈的把柄,纵然心中仍然充满了吃掉这个人的妄想,到底还是有理智存活的些许缝隙。


    可真慈只是垂眸看着他,眼中没任何被当场抓获的慌乱,甚至还朝宥容露出一个微笑,饶有兴趣的询问他:


    “是么,那为什么现在内心慌乱的,会是师尊呢?”


    “你不要喊我师尊!”


    宥容几乎是下意识的拒绝再从他口中听到“师尊”这两个字。


    ——用一只丢失的手串,一句挑拨的言语,就轻飘飘的掀起整座城池的血腥杀戮,现在只用一个背影,就能让自己差点破戒。


    若非自己意志坚定,神识尚在,恐怕真要入了真慈的套路。


    但就算是及时清醒过来,识破了真慈的丑恶计划,宥容却全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反而更感到毛骨悚然。


    尤其是他问出这个问题,仿佛已经窥见宥容内心的真正想法,那更是让宥容感到头皮发麻——他绝没有这样心机诡异的弟子!


    宥容移开了目光,拒绝回答真慈的问题——他心知肚明,虽然及时识破了真慈的诡计,但他的内心却仍未平息。


    只是这种话如何说得出口呢,宥容只能语气飞快的说:


    “总之,我已经识破你的诡计,是我赢了!”


    “师——哦,宥容长老,我可不记得什么时候,和你打过什么赌。”


    公冶慈轻而易举的否定了他的结论,但对上宥容不可置信的目光,又思索一番,才开口说道:


    “既然你说一切都是我引诱的结果,又很想和我论输赢,那不如来一场直白的赌注——只赌你对释妙佛子的信奉是否从一而终,矢志不渝,我不会引诱你做任何事情,一切全看你自己的选择,如何?”


    宥容下意识想要拒绝,可他又不相信若不动任何手脚,凭借自己对释妙佛子的信奉,自己会输掉赌注。


    所以他只是略微犹豫一番,就做出了决定。


    “你想要赌什么?”


    公冶慈晃了晃他冒血的手臂,然后举起另外一只手,只在瞬间,另外一只手中便凝聚风刃,将这只冒血的手臂斩断下来。


    伴随着鲜血飞溅,断掉的手臂滚到了宥容的身边,喷涌到脸上的血液很快由温热变得冰凉,公冶慈从容的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宥容,莞尔道:


    “很简单——这只手臂就是破开幻境的法门,你只需要吃掉一口血肉,立刻就能从这里出去,相反,你若不吃,那就会永生永世困在这里,直到死去。”


    这就是赌注了,是要怀着从一而终的信奉死去,还是选择活命要紧。


    是坚守本心的等死,还是背叛所有的苟活?


    确实再直白不过的赌注,却又比任何引诱都更让宥容痛苦,背叛的活又或者忠诚的死,若只是口舌选择相当简单,然而真正濒临死亡,再从中做出选择,就太艰难了。


    宥容看向真慈的神色,在痛苦与愤怒之外,更充满恐惧。


    他有多敬畏释妙佛子,就有多恐惧眼前这个微笑看着他的人族,若释妙佛子是救世济民的在世神佛,那真慈就是毁天灭地的转生鬼魔。


    不知是过于愤怒让宥容无法正常思索,又或者是过于疲倦的身躯难以支撑清晰的意识,宥容的神色恍惚起来,在一片光影之中,他恍惚觉得站在眼前的,不是真慈,而是释妙佛子。


    分明释妙佛子和真慈全无任何相似之处,甚至一个是庞大的妖龙化身,一个只是微弱的人族而已,在模糊晃动的光影之中,却渐渐重叠起来。


    难不成,难不成……真慈就是释妙佛子的化身么?


    难不成一切的灾祸,全都是释妙佛子故意为之的么,释妙佛子眼睁睁看着万千信徒在杀戮中挣扎,却无动于衷,只是想挑选一个最忠诚的信徒,其他的信徒就可以全部被抛弃。


    又或者,就连谁是最忠诚的信徒都不重要,一切不过是释妙佛子无聊而恶劣的戏弄罢了。


    信徒为之所奉献出的一切,在释妙佛子看来,是可以随意抛弃的废物——怎会如此,怎么可以,怎能原谅!


    为什么信徒都还没背叛佛子,就先被佛子弃之如敝履的抛弃!


    怒气几乎将宥容燃烧殆尽,满腔的忠诚化作无尽的痛苦,让他一把抓住眼前的手臂,然后狼吞虎咽,让血与肉充斥口舌肺腑。


    他要离开这里!他要找到释妙佛子!他要去问清一切!


    他不相信自己的信奉,满城民众的信奉全都是可以被随意抛弃的玩笑,若真是如此,若真是如此……那就吃掉释妙佛子……


    那就和其他信徒一起吃掉释妙佛子!


    本来就该是这样的不是吗?接受了百年千年的信奉,只是割下一片肉来喂食信徒,回应信徒的信奉,也该是佛子要做的事情吧。


    ……是吗?


    是这样吗?


    信奉佛子,是因为想要从佛子这里得到什么吗?


    是要为了吃掉释妙佛子,让他变成血肉模糊的一堆烂泥吗?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戒荤戒色,戒骄戒躁,全心全意的去信奉他呢。


    这种信奉,究竟是因为要让释妙佛子成为自己的口中餐,还是因为……还是因为……因为释妙佛子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所以才要追随释妙佛子啊!


    怎么会想着要吃掉他,报复他!


    又怎么会觉得连扑火的飞蛾都舍不得让你死于烛火之中,所以让每一盏灯都罩上纱网的释妙佛子,会不在意千千万万条鲜活的生命呢!


    一阵猛烈的飓风吹拂而来,宥容吓得完全清醒,猛然低头去看,怀中只有一截枯死的草木,哪里有什么血肉模糊的手臂。


    他仓皇抬头,站在面前的也不是释妙佛子,而是真慈。


    他环顾四周,也不是连绵不断的山林,而是熟悉的妙昙寺之花草建筑。


    他听到水声流动,朝下望去,发现自己身处在一座白玉桥上,桥下是流动的清水,盛开的莲花,以及在水与花之间嬉戏的游鱼。


    他回来了。


    因为……他选择了背叛的活下去。


    那些出现在他脑海中冠冕堂皇的想法,全都是他为了想要活下去冒出来的理由罢了。


    宥容缓慢抬头,对上了公冶慈的双目。


    狭长的柳叶眼静如深潭平如玉石,被微笑的注视着,仿佛也感觉到如春风一样和煦的,可若仔细的去盯着他的神情看,却发现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感情的双眸。


    他没对宥容的选择发表任何的看法,就像是对这场因为他引起的灾祸,没有悲悯,也没有失落。


    他就静静的站在原地,垂眸看着宥容,像是天道俯瞰人间界。


    无论灾祸还是机缘,不过是千万年时光之中的尘埃一粒。


    所以有什么在意的必要呢,谁会去在意一粒尘埃的存亡,谁会去在意一只浮游的生死。


    寂静的耳边传来阵阵脚步声,是樊修远和沈叠星来到了这里。


    宥容看到了樊修远杀了无数的信徒,听到了樊修远与沈叠星之间的争吵,又亲眼目睹了沈叠星杀掉樊修远,但他只是静静旁观,已经没有出手阻止的心。


    因为已经无济于事,从龙鳞手串被拿出来的那一刻,考验已经开始,从心中生出要将手串占为己有的那一刻,考验已经失败。


    所有人都在这场考验中落败。


    所以出现在白玉桥上迎接得胜者的不是释妙佛子,而是公冶慈。


    雨越下越大。


    沈叠星一点点从地上挣扎着站了起来,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真慈看,真是奇怪,下着瓢泼大雨,他应该看不清任何东西才对,但此时此刻,他却将真慈看的一清二楚,连带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庞。


    沈叠星也已经彻底清醒过来,他再清楚不过,这就是一场真慈所设下的考验。


    从真慈把龙鳞手串随手给予妙昙城的弟子开始,这场席卷整座妙昙城的考验就开始了。


    考验他们是否真心信奉释妙佛子,又是否真的言行合一,遵守戒律。


    结果已经没有任何异议的展露在眼前。


    沈叠星不后悔杀了樊修远,因为做释妙佛子虔诚的信徒是他与生俱来的目标,可他对真慈的恨意也全无保留,因为他引以为豪的虔诚,却被真慈当成路边野草一样肆意玩弄:


    “不杀了他夺取龙鳞手串,我无法成为释妙佛子最虔诚的信徒,杀了他夺取龙鳞手串,我已经没有成为释妙佛子虔诚信徒的资格。”


    沈叠星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在风雨中怒喊:


    “从一开始你将龙鳞手串借出去的时候,你就已经谋划了这一场混乱的局面,所有生灵都踏入你的陷阱中,被你像是傻子一样玩弄,你一定很开心吧,不过是一个龙鳞手串,一句轻描淡写的挑拨,就直接灭了一整座城池!”


    他已经自己已经足够聪明,可在这个叫做真慈的人面前,他却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渺小可笑,因为他没有这样一颗玩弄天下的心。


    沈叠星承认自己技不如人,然而人族有句话叫做匹夫之怒血溅五步,他就算再怎样渺小,心也不容践踏,就算死,也要杀了他为自己陪葬!


    几乎瞬间,沈叠星便抽出刀刃,朝着真慈捅去!


    他们之间的距离甚至只有三步,一剑下去,真慈不死也伤!


    或许速度太快,所以光影都变得扭曲,声音也变得模糊。


    “你要杀的究竟是谁呢……”


    沈叠星想要听清那若有似无的声音,下一刻一声怒吼就打断了他所有的思绪。


    “沈叠星——!”


    “住手——!你疯了,竟然对师尊动手!”


    一阵突如其来的疾呼,沈叠星的手腕被人一把用力握住,待他想要挣脱束缚时,却对上了樊修远震惊慌乱的双眼。


    明灭灯火中,镜子砰然碎裂。


    第142章 能辨否你很有本事


    以为已经从被蛊惑的混沌神识中清醒过来,殊不知清醒之后的世界,仍是在幻境之中。


    当长剑刺出之后,本以为会穿透真慈的心脉,但抬头去看时,剑尖所指的方向,却是师尊的心脉。


    沈叠星本就因为格外受宠,坐在宥容长老左手边第一个位置,他猝不及防突然出手,神识尚且还在幻境之中的宥容长老,完全来不及躲避。


    若非是因为死亡,而早他一步从幻境中脱离出来樊修远眼疾手快,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剑已经刺入了师尊的心脉之中。


    紧急制止了这场眼前的危机之后,两个人狂跳的心脉都平缓下来,但放松之后的对视,身在幻境之中所经历的一切又全部浮上心头,让二人神色变化,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一句话。


    樊修远也没和以前一样嘘寒问暖,他就算再怎样为沈叠星痴迷,被他毫不留情的杀过一遍后,也很难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尽管那是幻境,尽管所做的一切可以用被幻境操控这个理由来解释,但一时之间,还是无法完全释怀。


    沈叠星更是烦躁无比,顺手将剑扔在一旁,便坐回去低垂眉首,思索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做。


    幻境之中他已经暴露自己将其他人都当做棋子的用心,他不确定其他人会不会将幻境中发生的一切当真,和现实联系在一起,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其实也不是无法面对的事情,但糊弄过去还是很麻烦。


    真是该死,到底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去试探这个叫做真慈的家伙!


    沈叠星握紧手指,杀气蒸腾在无形之中。


    一时间不知道该愤恨宥容长老分明不擅长幻术,却还逞强来用月水花镜去试探一个完全不了解的人,结果反被利用,倒是让真慈借机戏弄一番。


    还是该后怕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本以为白渐月果然自甘堕落,找了一个乡野村夫来聊此余生,结果还真被他瞎猫撞上死耗子,找到一个隐藏太深的人去投靠。


    他又不傻,幻境中的一切很明显并不是师尊宥容长老的手笔,而是全被这位真慈道君所操控——真是可怕的人,非但能勘破月水花镜的幻镜,还能反客为主,神不知鬼不觉的把所有人都拉入到他自己为主导的幻术之中,


    真慈啊真慈……你究竟是什么人,安排这一场幻境又是为何呢。


    总不能真的是为了想为这个傻徒弟出手,所以特地安排这么一场幻术来揭穿我的真面目吧。


    沈叠星心中冷笑一声,若真是这个原因,那也不难辩驳,他的狐媚之术已然登峰造极,不信在现实之中,真慈的三寸不烂之舌,还能抵得过他的狐媚之术。


    但——他眼角余光看向那名为真慈的道君,对方却气定神闲的坐在原位,似乎不打算为之借题发挥,来和宥容长老说他并非善类的事情。


    所以目的究竟是什么?沈叠星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按兵不动,保持沉默。


    却也不只是他一个人心神激荡。


    随着镜子破碎的声音响起,其他人也全都一一回神过来,彼此间面面相觑,都有一种大梦初醒的恍然,且由于这场噩梦太过离奇惊悚,让人都感觉精疲力尽,实在是提不起任何交谈的心情。


    就连侍从们都完全沉寂,站在极其偏僻的角落瑟缩一团,胆战心惊的看着庭院中的几人,以及崩裂一地的镜子碎片——他们也同样在没任何知觉的情况下被拉入到那情形诡异的颠倒世界,同样经历好一番混沌厮杀,乃至于醒过来的时候还不知今夕何夕,有种恍如隔世的奇特感觉。


    这就是所谓月水花镜的威力么,竟然能够创造出那么逼真的幻境,连带着他们这些围观的侍从都能被拉入镜子里,经历一场找不出任何破绽的幻境。


    仿佛真正度过了身为释妙佛子信徒的一生,实际上却连一个时辰都不到,可彼此间面面相觑,心中流动着的却是在镜子里对彼此戒备的情绪。


    任凭是谁,都无法迅速从那场幻境里快速的抽身出来吧。


    可现在所处的庭院,难道就是真正的世界,谁又能肯定,这不是另外一层以假乱真的幻境呢。


    就像是在镜中一样,作为释妙佛子的信徒存活,不也从头到尾没察觉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么,若不是作为幻术的载体——月水花镜完全崩毁,说不一定,他们还沉浸在幻梦之中呢。


    所以,说不一定,现在还是在另外一面更大的镜子中呢。


    轻缓的敲击木桌声打破了众人心中混乱的思绪,让他们恍然惊醒,纵然脑海中还为幻境中的事情心有余悸,却也完全明白已经回到了现实世界。


    公冶慈去曲起手指,在桌子上叩了两三声,让还在恍惚中的众人都回神过来之后,才看向坐在主位的宥容长老,很是客气的询问:


    “长老对我在幻境之中的表现,还算满意么?”


    怎么不满意,简直是满意极了。


    宥容长老咬牙切齿,此刻完全从幻境之中脱离出来,怎么会不明白是眼前之人动了什么手脚,不过——竟然能反过来操控一切,还真是不容小觑,没想到传闻中有关这位真慈道君看似出身微薄,实则高深莫测传闻,竟然是真的么。


    由此更多有关真慈道君的传闻涌现在宥容长老的脑海之中,可惜他过去对这位突然冒出头的真慈道君不屑一顾,以为他也是沽名钓誉之徒,所以对有关他的信息从未留意过,此刻就算是费心回想,也只是一些充满夸大其词的只言片语。


    不,或许不是夸大其词。


    宥容长老回想未果,磨了磨牙,才开口说:


    “你很有本事。”


    公冶慈无视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颇为谦逊的回话:


    “长老谬赞。”


    宥容长老便长呵一口气,不无嘲讽的说:


    “怎会是谬赞,入了月水花镜,谁能比得过你轻松自在,连我这个主人,和你比起来,都是黯然失色。”


    公冶慈朝他一笑,慢悠悠的说道:


    “术业有专攻罢了,长老不必为之介怀。”


    宥容长老:……更可恨了!


    公冶慈却已经将遗憾的目光,投向了满地碎片。


    月水花镜本体不过巴掌大小,拉伸之后也只是一个成年人长短的镜子,完全崩毁后,碎片竟然能铺满整个庭院,此刻抬眼望去,在月光灯火的映衬之下,整座庭院都有细微的光辉明灭闪烁。


    “果然,临时起意,让所有在场之人都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幻境体验,还是有些超出范围。”


    公冶慈叹息道:


    “只可惜这面月水花镜太过脆弱,无法承担这么多人的魂魄,若是天演府的三生镜,就算无力承担,也不会碎的如此彻底,没可能修复了。”


    不要说有没有可能修复完全,月水花镜碎的如此彻底,是连修复的本体是哪个都找不到。


    但公冶慈并不打算进行任何赔偿,毕竟这是宥容长老自己选择的考题,那出现什么结果,也是要他一力承担。


    而且在其他人眼中,这场超出月水花镜承受范围的幻术,可不是公冶慈所设,而是月水花镜的主人——宥容长老的风采啊。


    便如此刻坐在对面的樊修远,闻言便忍不住为师尊开口打抱不平:


    “三生镜乃是天地造化之物,岂是月水花镜所能比拟,若按照你这样的说辞,能将一个凡物发挥出如神器一样的能为,那该说师尊果然幻术了得。”


    我可没这样愚蠢的弟子啊。


    公冶慈轻笑一声,却没开口纠正他的说辞,只是看向脸色僵硬的宥容长老——他之神情变化,倒是比樊修远说的话有意思多了。


    在樊修远话音落下之后,其他的侍从们也连连附和,夸赞宥容长老的幻术了得,但又委婉的表示,这种幻术实在不是他们所能承受的,以后还是不要如此兼顾了。


    于是宥容长老的脸色更臭了,尤其他对上公冶慈看戏一样的表情,更是恼羞成怒,却又无法发作出来。


    那同样也是公冶慈完全不担心他会拆穿其中属于自己的手笔,把事情真相说出来的原因——真的要当着弟子和侍从的面来拆穿一切吗?这可需要很大的勇气。


    总不能告诉弟子和侍从们,在他宥容长老的庭院里,在他宥容长老主动提出来的考验之下,主动拿出来的法器中,竟然被一个寂寂无名的乡野道君反过来利用的彻彻底底,甚至连他这个法器主人,也被拉入到对方的幻术之中,不能自拔吗?


    那他还有什么颜面继续以长老的名义在渊灵宫继续待下去。


    无论是幻境中的考验,还是现实中的选择——看似选择权在宥容长*老手中,但其实答案只有一个。


    宥容长老的脸色浮现出前所未有的难看表情,他想了又想,最后还是只能压抑着脾气让那些碍眼的侍从离开,甚至樊修远也被他赶了出去。


    不然把他们留下来继续说那些戳人肺腑的言论么,宥容长老心中生出如同恼羞成怒的情绪,只是无法发泄出来,又冷冷的看了离去的樊修远一眼——真是蠢货一个!


    竟然看不出来幻境的制造者究竟是谁,宥容长老一时间很不想承认这是自己的亲传弟子。


    但樊修远有一句话说的倒是不错,天演府的三生镜乃是真真正正的神器,据说乃是三生石黄泉水所化,可映照人之前世今生来世的三生真容,就算是诸天神佛,也能映出前世来生的意像。


    莫说月水花镜,全天下所有与镜子有关的法器加起来,也比不上三生镜。


    宥容长老也从没想过把月水花镜和三生镜相提并论,那是自取其辱的事情。


    所以真慈故意把这两者联系起来,其言下之意是——


    不就是想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今日居高临下的想要用权势压人,实则上面还有比他更有威仪的人,也能把他对比的一无是处么。


    真是……今天究竟是谁要给谁一个下马威!


    公冶慈见好就收,看到宥容长老已经明白自己的隐喻之后,便不打算继续逗留下去,于是开口说道:


    “若宥容长老认为在下的本事足够,那明日我便会带白渐月离开这里,想来,长老应该不会临时再设关卡,出新的谜题来考验我等的本事能为吧。”


    话虽如此,言外之意,恐怕是说——不会想出新的谜题再被反过来利用吧。


    不过,这种警告和担心显然多疑,宥容长老就算仍有气愤不平,很想问他难道真有这种自信,无论接下来再出什么难题,都能轻松应对么。


    但他还是没把这个问题问出来,宥容长老向来很识时务,他已经十分明白,眼前这瘟神绝不是自己能够招惹的,还是早点送走去祸害别人吧。


    所以宥容长老没再做任何客套的挽留,摆了摆手,很不耐烦的说:


    “就算你们现在离开,都无所谓。”


    这么急着赶人?


    公冶慈看了一眼头顶高悬的明月,已经夜色深深——但既然主家如此不欢迎,公冶慈也体贴的说:


    “既是如此,我这就带着弟子们离开,希望长老晚上可以睡一个好觉。”


    宥容长老:……


    这是威胁?不会想晚上入梦来再报复一通吧。


    宥容长老决定晚上不睡觉了,他欲言又止的看向眼前年轻的道君,最后也只是冷漠的说:


    “离开之后,希望你们不要再踏入渊灵宫一步,白渐月的生死,此后也和我等再无干系。”


    真是一点挽留的意思都没有啊。


    虽然早就有了这样的心理准备,但亲口听到这样的话语,还是让白渐月心中涌现出一丝的沉闷与惆怅。


    不过一瞬之后,这一点沉闷与惆怅便完全化为乌有,随风散去。


    白渐月起身告辞,打算真的就这样离开,却又被沈叠星喊住了。


    “师尊好像忘了,渊灵宫有夜禁,若非宫主首肯,你们几个陌生的来客,今夜出不去渊灵宫的,除非——”


    沈叠星拉长了声音语调,然后朝公冶慈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除非,你们想挑战渊灵宫的防守,可惜自我拜入渊灵宫一来,一切有这种想法的人无不铩羽而归,想想看上一个挑衅渊灵宫防备能够全身而退的人,似乎还是数十年前的那位第一邪修,不知这位真慈道君,是否也有着和那位邪修同样的能为?”


    公冶慈看着他眼中冒出的挑衅之气,不得不感慨在作死这件事情上,无论是人还是妖,无论修为是高是低,甚至无论聪明还是愚蠢,都忍不住想要去拨弄名为底线的试探之弦。


    但试探之后呢,真正做好了坦然接受一切结果的准备了么。


    公冶慈叹出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些无奈,因为预见了将要发生的灾祸,他无意去干涉旁人作死的进程,但今夜月色很好,又或者是也被铺陈的幻境影响,叫他生出些许的怜悯:


    “狐狸这种象征聪明的东西,竟然也会学着飞蛾去做扑火之事。”


    莫名其妙的一句感慨,让听到的人都一头雾水,露出茫然的神色,唯有沈叠星笑意收敛,露出冰一样的寒意,因为他理解了这位真慈道君的言外之意——是说他想做的事情,不过是一场飞蛾扑火自寻死路的计划。


    或许自己想错了,镜子里的那场幻境,不仅仅只是为了想在宥容长老面前揭穿他隐藏在乖巧面具之下自私自利的信,还有可能是对他的一种提前暗示,暗示他止步于此,不要做傻事了。


    会有这种可能吗?


    沈叠星难以相信,自己筹谋多年的计划,却被一眼看穿,那这位真慈道君,也太恐怖了。


    镇定下来吧……在一切都还未知之前,没必要自我恐慌。


    沈叠星轻缓的呼吸,眨了眨眼,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柔声问道:


    “这是什么意思?不过,道君既然说起来飞蛾扑火,道君若见到飞蛾扑火,会为烛火笼上一层纱罩么?”


    那是极尽温柔的声音,任谁听到大概都要心软,然后站在他面前的真慈道君却连片刻的迟疑都没有,对他露出嘲弄的笑:


    “我喜欢成全,而不是阻拦。”


    无论是阻止飞蛾被灼热的火焰烧死,又或者是阻止火焰被飞蛾振翅带起的风流扑灭,那都不在公冶慈的关心范围之内。


    公冶慈偶尔也会大发善心,去挽救被逼入死路的人,但前提是对方有着强烈而浓郁的求生欲望,若是自找死路,公冶慈可没劝人求生的爱好。


    这句话的意思不难理解,何况乎沈叠星也算是聪明的人。


    不过……这就足够了。


    沈叠星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原来还担忧此人会出手破坏自己的计划,既然不打算出手,那就无所谓了。


    公冶慈看到他的轻松表情,却是翘了翘嘴角——可惜沈叠星对昔日的天下第一邪修并不了解,公冶慈不会去干涉他的计划,可不代表公冶慈不会做煽动之风啊。


    何况乎若所谓的计划涉及到自己的弟子,公冶慈这个做师尊的,更不能置身事外。


    不过,在狐狸尾巴还没露出来之前,倒也没有必要去做多余的事情。


    公冶慈收回目光,恍若无事的将话题转回:


    “区区在下实在不敢挑衅渊灵宫的威仪,还请宥容长老能够帮忙为我等安置一处居所,来度过这难忘的一夜。”


    公冶慈对渊灵宫的防备了然于胸,没挑战第二遍的兴趣,既然沈叠星想让他们留下来,那不妨随了他的心愿,看看要做什么好了——希望沈叠星真正想清楚了,利用他的后果会是如何。


    至于他们今夜的住所——宥容长老本想随便指一个空处,但想了又想,还是觉得不能草率行事。


    看着宥容长老颇为苦思的样子,公冶慈决定好心提醒他一番:


    “长老,只有这一夜的机会,可要仔细想想,要如何解决,才能安然无恙,一夜到天明。”


    宥容:……


    宥容长老几乎是下意识的问:


    “难道你又想搞什么事?”


    公冶慈无奈的说:


    “什么叫做又呢,我来到渊灵宫之后,甚至从踏入的大门开始,全都按规矩行事,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至多是编织一场幻境来让在场诸位与他共赏,但事先也没人讲说不能这样做吧。


    宥容长老真是有苦说不出,顿时也不想再去思索什么合适的地方,很是随便的说道:


    “白渐月,带他回去你居住的地方,住下你们三个人,绰绰有余了。”


    说完之后,便提起茶壶将茶杯倒满——所谓茶满送客,不外如是了。


    主人家都已经厌烦至此,公冶慈也没有继续留下来惹人烦的必要,于是起身告辞,带着两个弟子离开。


    ***


    白渐月而今所居之所,是无日光照耀的山阴之处,白日里都要点灯才能看清庭院,更何况晚上,更是漆黑一片。


    好在晚上其实也不怎么能分清环境好坏,而且庭院偏僻,倒也整洁,并不是真的破败不堪,只是分外幽静,行走其中,仿佛是行走在什么被天地人间遗弃的地方。


    所谓幽居之地,某方面来说,不就是离群索居之所么。


    白渐月将师尊与林姜引入庭院之中,点燃灯火,坐下歇息之时,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


    “师尊,镜子里的幻境,是师尊所设下的吗?”


    相比于林姜还在怀疑镜子里的幻境到底是由谁主导,白渐月从清醒的那一刻,就立刻意识到一切幻想都是由此刻自己所面对的师尊所演化而来。


    白渐月了解师尊——无论是眼前的这个,还是方才庭院里的那个前任师尊。


    他很清楚宥容长老对幻术并不精通,那样让人完全沉浸其中,甚至连自己与生俱来的种族特质与习性都彻底转变,也察觉不出什么异常的强大幻术,绝不是宥容长老能够布置出的。


    那答案就只剩下一个了。


    公冶慈没否认白渐月的问话,却也没承认,只反问道:


    “你关心的重点只是这个吗?”


    听到师尊轻飘飘的问话,白渐月先是一愣,而后感到脸上一阵燥热,心中升腾起羞愧和懊悔的情绪。


    真是——离开师尊太长时间,或因为被幽禁了太长时间,他怎么忘了师尊不喜欢说废话——


    所以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么一个答案再明显不过的愚蠢问题呢!


    白渐月的心情瞬间低落下场,再不说一句话了。


    于是换作林姜开口:


    “师尊,释妙佛子是真实存在的人吗?”


    公冶慈伸手按了按眉心,或许夜深人静,又或许幻境让他想起来前世过往,连带着让公冶慈有些怀念芥子阁的那些弟子们了,修行天赋暂且不论,至少不会问这些愚蠢的问题。


    “这个问题更是多余。”


    林姜:……


    他竟然无法反驳。


    林姜从幻境之中抽离出来之后,就沉默不语,因为他在努力去想有关释妙佛子的事情,总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个名字,但是又怎么也想不出来,但听到师尊的回话后,林姜确定了这必然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


    那么再多联想一些吧,真正有这么一个名叫释妙佛子的人么,能让满城民众都信奉他,为他欢呼为他痴迷,为他疯狂,为他覆灭。


    他是千千万万人的救赎,也是千千万万人的阴影。


    他是——


    “我想起来了!”


    林姜忽然坐直了身躯,双目激动的看向公冶慈,说道:


    “那个——释妙佛子,就是那个救了三千人,杀了三千人的灭世佛魔!”


    林姜做乞丐时,很喜欢跑到茶馆里听那些说书先生讲传奇故事,其中有一则故事,讲说的就是曾经一位名叫释妙佛子的魔头,他是救世之佛,又是灭世之魔。


    但他激动的说出来这句话后,师尊却像是看傻子一样看向他。


    第143章 考验这一次的考验,就在今夜


    虽然知晓在师尊眼中,他们这些弟子的修为功法都还差得远,但此时此刻,师尊眼中的嫌弃还是太明显了。


    激动的情绪一下子被扑灭,林姜挠了挠眉角,有些挫败的说:


    “难道我说的不对?”


    他应该没记错——想起来一个点之后,连带着有关的记忆全都浮现在林姜的脑海中,不同的说书先生口中有不同的故事,但有关“释妙佛子从救世之佛一念之间成为灭世之魔”这件事的本质是一致的。


    甚至连“释妙佛子”这几个字,也都一样。


    还是说那些传闻是假的?其实所谓的释妙佛子压根没这么大的本事,也许他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佛门弟子,救了几个人,又因为陷入魔障杀了几个人,然后就被冠以魔头的称号了。


    但不可能吧——如果所谓的释妙佛子是个水货,师尊怎么会在幻境里将他设置的那样强大。


    那是一种无法言明的某种直觉——师尊不会对徒有虚名的人太过在意,更不可能在意到直接把有关他的故事设置一个幻境出来。


    所以问题出在哪里?


    林姜苦思冥想的时候,公冶慈的视线在眼前两个弟子身上来回扫过,才慢悠悠的说:


    “你们两个觉得——让你们跟着进入幻境之中,是为了让你们让你们有一次新奇的体验,然后发表有关释妙佛子的感叹吗?”


    难道不是吗?


    林姜与白渐月面面相觑——然后林姜就对上了白渐月眼睛上蒙着的白纱,完全看不到白渐月的神情。


    “差点忘了!”


    林姜盯着白渐月的眼纱思索片刻,忽然惊喜的喊了一声,把白渐月吓了一跳,甚至公冶慈也神思一顿——这种突如其来的抽风,或许是天道也无法预测的。


    然后在两个人颇为无语的表情中,林姜兴高采烈的从储物袋内摸出来一条透明的鲛绡。


    储物袋和鲛绡全都是从东海带回来的,前者据说可以装下一座巍峨楼阁,后者则是挟裹着鲛人血脉的妖王亲自赠与。


    有关于师门的事情,林姜也和王姐提起过不少,便如白渐月,林姜也告知她说,自己有一位同门眼睛被金乌所伤,无法直视烈阳,唯有深海鲛人所纺织的轻纱可以稍作缓解,所以妖王才特意送了他这样宝物。


    人间界常见的鲛绡无不是掺杂了许多杂质,就算最为纯净的鲛绡,也绝谈不上洁白无垢。


    但妖王所给予林姜的这条鲛绡,却远比人间界最纯粹的鲛绡更加珍贵,乃是以深海之下的寒冰之丝所编织,又以鲛人之泪浸润,千年不腐,万年不化,且不沾尘埃,也不必担心血污侵袭。


    它透明如无物,丝丝缕缕纠缠在一起握在手中,仿佛握着一缕清泉,只能看到点点水光闪烁。


    林姜将这段透明的鲛绡递给白渐月,让他取下眼上的白纱替换。


    白渐月闭眼将鲛绡带上之后,只感觉好像是冰凉的流水从眼前划过,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却清晰无比的看到师尊与林姜的容貌,连带着屋内的一应装饰都看得一清二楚。


    仿佛他的眼前已经毫无障碍,但那轻薄如流水一样的触感,仍然真实的存在他的眼眸之上。


    而从公冶慈和林姜的角度去看,就更是什么也看不出来——是指不仔细分别,不会注意到白渐月的眼上还蒙着一层鲛绡。


    除却在灯火映照之下,有点点光辉流转之外,再没其他区分了。


    不过,也有不少人喜欢在眼角眉梢装饰闪烁光辉的彩粉,所以也不会显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这是……”


    白渐月回神过来,便很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就算林姜不去说此物如何珍贵,他也能感受到这绝非凡品。


    也不知道林姜是从谁手中抢夺过来的,只怕经历过千难万险,想到这里,白渐月就想把鲛绡取下来还给林姜,但被林姜制止了。


    “除了你之外,也没其他人需要这玩意儿了,要不是为了你,我也不会把它拿回来,滑腻腻凉飕飕的,我可不喜欢这东西。”


    所以是专门为了自己抢夺的么?白渐月从来不知道自己在林姜心中竟然有这样重要的地位,从前只觉得林姜有些没心没肺,原来隐藏在叛逆表现之下的,是一颗火热的心么。


    或许是他震惊且感动的神色过于热烈,让林姜也沉默下来,和他对视片刻之后,林姜才幽幽的说:


    “我觉得你或许误会了什么……你的眼神太恶心了,这条鲛绡是别人送给我的,我可没付出任何代价,别自以为是的感动了。”


    白渐月:……


    果然还是他记忆中的那个林姜。


    接下来林姜就用最快的速度讲了一遍自己这些天的经历,甚至还很配合的幻化出毛茸茸的狼耳朵与蛟龙角,不过在白渐月想要抚摸一把前就收了回去。


    林姜看出来白渐月想摸自己耳朵的意图,但他选择拒绝,他又不是宠物,才不会配合让人摸他的耳朵呢。


    于是白渐月只能遗憾的收回手指,但无论如何,对于林姜竟然还记挂着自己,并且为自己寻来这样一条鲛绡,总是感动的,于是坐直了身躯,郑重其事的向林姜道谢:


    “多谢。”


    诸如“愧不敢当”之类的话也没说的必要,但“欠你一个人情”之类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林姜制止了。


    他送东西又不是为了寻求回报,不过,看到白渐月因此露出感激和震惊的神色,那也不能说一点开心得意的情绪没有。


    但还是故作矜持的咳了一声,无甚所谓的说:


    “又不是只给你一个人准备,况且我是从东海拿回来的,这也不算是什么很难得的东西,你也不必这么激动。”


    那倒是未必吧。


    公冶慈旁观着林姜故作淡然的表情,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感觉好笑还是为妖族悲哀——说句并不夸张的话,林姜送给白渐月的这条鲛绡用孤品来形容也不算过分,若叫东海妖族知晓他这样评价这条鲛绡,只怕要扼腕吐血了。


    林姜哼笑一声,真当他在东海的时候只知道吃喝玩乐么,他可是顺道捞了不少好东西,勉为其难,倒是也不介意为其他同门准备一些礼物。


    于是又伸出手指,一个个数着说:


    “给你的鲛绡,郑月浓的医书,大师兄感觉什么也不缺,所以干脆送他一套蛟龙一脉的鳞甲好了,小师妹是鬼族,和妖族共通之处,应该就是在人间界行走的时候,压抑自身妖气或者鬼气吧,所以为她准备了相关的丹药,但也不知道她能不能用,还有花照水那家伙,哼哼,他不是最讨厌别人只关注他的外貌么,我偏偏给他准备了一盒有上好疗伤化毒效果的胭脂,还有一身沾水不湿,遇火不燃的彩衣,让他二选一。”


    说到这里的时候,林姜脸上涌现出恶作剧的嬉笑,仿佛已经看到花照水那时候会出现的愤怒扭曲的表情。


    白渐月扶额,是真不知道这两个人之间怎么能水火不容到这种地步。


    而林姜已经又看向师尊,纠结了片刻,才小声的说:


    “其实我给师尊也准备了礼物,但想想看,无论什么礼物,师尊应该都不需要。”


    话虽然是这样说,林姜却还是小心翼翼的将所谓的礼物放在了眼前的案几上。


    那是一只簪子。


    细长的簪子是用那条从血霞堡取回来的寒冰长链所融化重塑,簪子的顶端,则是两只绚烂的朱红色花朵——准确的说,那是用层叠错落的,仿佛指甲盖大小的蛟龙鳞仿作的花形,虽然蛟龙鳞是朱红色,然而灯火映照之下,又泛起绚烂的光彩。


    而在鳞片中央,则是一颗鲛珠仿作的花蕊。


    此二者结合起来,便像是一朵绚丽的花朵点缀在簪子末端。


    怎么说呢——蛟龙鳞是从林姜身上拔下的,鲛人珠则是王姐的眼泪所化——当然是以前的眼泪,只是留存至今,在林姜说他想要送师尊一件亲手做的东西时,王姐就取出来了鲛珠给他,是说让他连带着自己的这一份心意也奉上。


    可见这只簪子所用的各种材料不可谓不珍贵,但这只簪子的外形,实在是让公冶慈不敢恭维。


    林姜看出来师尊眼神中完全不加掩饰的嫌弃——但这也不能怪他,他实在是想不到有什么东西是师尊想要而自己没有的,还是侍女提醒说师尊整日只用一根青竹簪挽发太过朴素,不如亲手制个簪子聊表孝心。


    孝心……呵呵,师尊又不是他爹,有什么好表孝心的,但林姜还是鬼使神差采纳了这个建议,虽然现在很后悔就是了。


    好在师尊没真的把嫌弃话说出口,而是将簪子取了起来,又在手指尖转了一个圈,而后凭空一画,便有丝丝缕缕的水流在空中浮现,又很快消失不见。


    公冶慈握着簪子,在手中把玩了片刻,才慢悠悠的说:


    “就算你用礼物贿赂为师,也逃不了接下来的考验。”


    “什么?!”


    实话说,林姜都已经做好了被师尊评价礼物平平无奇的准备了,万万没想到这种时候……师尊会提起来考验这种事情——倒不如说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考验啊!


    他都不知道考验何来,所谓的贿赂当然无从谈起,所以林姜十分理直气壮的反驳:


    “师尊,我可没这种想法。”


    师尊怎么能这么猜测他的用心呢,在震惊之余,林姜心中又涌现出一缕缕被误解的恼火。


    “所以我说,你逃不了接下来的考验,而不是讲说让你的考验多加一些危险。”


    公冶慈将手中的簪子又抛了两下,才收了起来,微笑着看向林姜,又点了点眉心,似乎是沉思道:


    “此外,看在这份礼物的份上,倒也不妨再多给你一些提示,这一次的考验,就在今夜。”


    今夜??


    这就更让人匪夷所思了。


    如果说今夜会发生什么考验的话,那这句话应该在进入幻境之前说才对吧——毕竟怎么看,那场幻境都已经是太过煎熬的考验。


    但这种太低级的错误,不用想也知晓是师尊不会犯的,而且都已经过去了再说这就是考验……除非脑子有问题才会这么干吧。


    所以到底还会发生什么能超越幻境的考验呢。


    林姜下意识朝窗外看了看,细竹所编织的幕帘拉了半面窗户,只能看到漆黑夜色,此刻已近乎子夜十分,还会出什么事情吗?


    林姜百思不得其解,但师尊显然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


    或许心情不错,所以公冶慈看了看眼前的两个弟子,决定再给他们一些提示:


    “说是给林姜的考验,但你们两个都会席卷其中,不同的只是林姜必须要做出应对的办法,白渐月你——比他多了一项可以袖手旁观的选择,此外,你们经历了今夜所发生的一切,对如何应对今晚的考验,也该有所领悟。”


    原来之前的幻境,竟然只是真正考验的提示?!


    同一个念头在林姜和白渐月脑海中响起,顿生无限懊恼。


    怪不得……师尊说他们问出来的问题无聊且愚蠢,完全没问到重要的地方上,比如幻境中所经历的一切,他们应该重点关注什么,才能抓住有关考验的真正线索……但这也不怪他们吧,谁能想到原本是宥容长老用来试探师尊能为的幻境,竟然会成为师尊考验他们的提示啊。


    可惜后悔也晚了,镜子都碎了一地,完全没可能再经历一遍幻境去找应该注意的线索。


    幻境中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所谓的提示,又该朝着什么方向思索呢。


    总不能是说,所谓的释妙佛子会出现在今天晚上,出现在这里吧。


    那考验的可不仅仅是他们两个,而是整个渊灵宫的弟子了。


    但提示已经到此为止,公冶慈站了起来,抬步走向门口,站在走廊向外眺望,只有无边无际的寒风吹拂,荒凉的月光无声映照着起伏的山脉,与那些点缀在楼阁上影影绰绰的妖族化石之影像,恍惚之间,让人以为看到了群妖在屋檐上起舞。


    但谁又知晓,那只是一种幻象,还是真实存在的东西呢。


    公冶慈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


    “如果足够幸运,或许你们今晚不会经历考验。”


    “什么幸运?”


    身后传来一阵阵快步走动的声音,是听到了一些关键词,就连忙跑过来的林姜,抬起头看向师尊,抱着侥幸心理去问:


    “师尊的意思是,师尊想要让我们睡一个好觉,今晚不考验我们了吗?”


    公冶慈垂眸朝他看了一眼,却只是神秘莫测的说:


    “决定权可不在我。”


    林姜:……开玩笑吧。


    在林姜质疑的目光中,公冶慈却不再多说什么,转身沿着走廊缓步离开,渐渐整个人都没入深沉的夜色之中。


    数点孤星,隐入云间。


    孤月高悬,唯余凄凉。


    公冶慈他们离去之后不久,宥容便指派了一个任务给沈叠星。


    “渊灵宫新收的乐州郡,暂时无人打理,明日你就启程前去吧。”


    外出替宗门料理事务,是弟子的分内之事,原不该有什么异议。


    但沈叠星却察觉到宥容长老对他的疏远——往常,沈叠星所接到的任务,无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完成的任务,就算需要出远门,也是周围富庶之地。


    可绝不会像是现在这般,直接将他支到了千万里之外——乐州郡荒凉一片,不说是渊灵附属之地的偏远之最,也是其中之一。


    且略微盘算,便能够预估这项任务漫长而枯燥,没有三五年,大概是没可能回来渊灵宫。


    所以到底还是为幻境中自己的表现而感到失望,或者生出戒备了么。


    沈叠星目光肉眼可见的暗淡下来,与其沉闷的说:


    “师尊——是因为幻境中所发生的事情,所以对弟子失望了么?”


    他的声音带着些茫然且不知所措的凄婉。


    宥容长老顿了一下,看向沈叠星的目光逐渐有些复杂,尤其是对上沈叠星颇为委屈的目光——似乎也不该怪这个弟子最后做出那种事情吧,就连宥容长老自己,不也没抵抗得了真慈道君所设下的迷障么。


    又怎么能苛责弟子做出自私自利残害同门的事情,在幻境之中,樊修远自己不也是杀了无数同门才抢到了龙鳞手串么。


    这样想着,宥容长老又觉得自己有些冲动,或许需要再冷静思索一番才好。


    最终,他叹了一口气,说道:


    “罢了,此事明天我与其他长老商议之后再定,时候不早,你也回去歇息吧。”


    果然因为幻境中发生事情,动摇了对自己的信任。


    沈叠星并没多说什么,只是给了宥容长老一个委屈至极的表情,就缓慢转身,好似失魂落魄的朝着庭院外走去。


    只是转身之后,他脸上挂着的冷漠表情,只有漆黑的夜幕知晓。


    或许——还有等在他必经之路上的樊修远,也看到了他脸上前所未有的怨恨表情。


    樊修远提着灯笼,照亮了沈叠星的脸庞——那总是挂着娇俏笑容的美好容颜,此刻却没任何表情,唯有天然娇媚的眼瞳,还流淌着他所熟悉的神色。


    沈叠星停在了他的面前,露齿一笑,立刻神色又鲜活如初,他看向樊修远,疑惑的问:


    “师兄不是早就离开了么,怎么还在这里停留?”


    樊修远张了张嘴,有些急促的开口:


    “沈师弟,你……我——”


    他原本想问,师弟所做的一切,难道全都是为了利用自己么。


    但话到嘴巴,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好了——想要极力掩饰自己并没有因为幻境影响,而对师弟在现实中也产生怀疑的隔阂,但那事实上——他确实是为之心有余悸。


    并且开始怀疑,沈叠星整日用近乎撒娇的语气和自己说话,究竟是天生如此,或者是真情流露,又或者……如幻境之中一样,只是为了某种目的,所以才刻意的讨好自己呢。


    樊修远心乱如麻,很想搞个清楚,但他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才能让师弟不误会自己的心意。


    其实也完全掩饰不了真实的心绪吧。


    从他站在这里,开口阻拦时,就已经代表着他对沈叠星的怀疑和戒备了。


    对上师弟一如既往的无辜表情后,樊修远开始后悔自己一时冲动,所以留下来想问个明白了,但都已经碰面,就这样转身就走,不更坐实了他因为一场幻境,就“厌恶”沈*叠星了么。


    真是进退两难的境地。


    沉默之后,倒是沈叠星注定开口说:


    “师兄有什么决不能让给我的宝物吗?”


    樊修远愣了一下,而后是长久的沉默,再然后才是苦笑一声,说:


    “哪里有什么不能给师弟的东西,只有一样,是我家传的玉镯——只怕是我想给师弟,师弟却还嫌弃玉镯的普通呢。”


    沈叠星便噗呲一笑,语气轻快的说道:


    “那不就是了,只是幻境中的假象而已,我怎么会为不存在的东西对师兄动手啊,而且师兄又不是真的信徒——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就算是宫主,或者渊灵宫本身,师兄应当也没如幻境之中一样,对其怀有与生俱来的信奉,且不容置疑吧。”


    那倒没有。


    樊修远连连摇头,且因为沈叠星的这一番话,倒是又让他逐渐明朗起来,又在心中懊恼——自己可真是昏了头了,怎么会因为区区幻境,就真的对师弟起疑心。


    他呼出一口气,这次倒是露出真心的笑容,对沈叠星说道:


    “是师兄陷入魔障,还请师弟原谅,我送师弟回去歇息吧。”


    沈叠星却噫了一声,摆摆手拒绝:


    “还是算了,我感觉师兄你还是回去歇息吧,就这么一小段路,我自己又不是不能走。”


    说完之后,他就跳跃着远去了,樊修远还想跟过去,但想想看——或许师弟也为自己的怀疑而生气,所以才不许他跟过去,既是如此,还是不要去让师弟困扰,明天再做些解释比较好。


    这样想着,又在原地看着师弟远去的背影半晌,樊修远才失落的回去了自己的庭院。


    沈叠星心中固然有所气愤,但更多的却是对人族的鄙夷。


    果然人族从来薄情寡义。


    因为一场堪称以假乱真的幻境,就让经年累计的偏爱与信任化为了戒备与质疑,该说构建幻术的人当真功力了得,还是说人族的情谊就是如此脆弱,纵然此前说过再多的山盟海誓,事到临头,也还是同枝鸟雀各自飞。


    就如同白渐月这个曾经在师门备受宠信的弟子,不也说抛弃就抛弃了吗。


    第144章 仇漫长的跋涉迁徙


    真的就因为一场幻境,让自己步了白渐月的后尘,被完全抛弃了吗?


    这种情况,可不在沈叠星的预料之中,他也绝不允许发生。


    ——或许也不会发生,只要明天真慈道君带着两个弟子离开,自己再用魅惑之术,还是能轻而易举取得师门的信任,但经过今晚的一切,让沈叠星不想继续和这些愚蠢的人族继续玩下去了。


    因为一场堪称以假乱真的幻境,就让经年累计的偏爱与信任化为了戒备与质疑,该说构建幻术的人当真功力了得,还是说人族的情谊就是如此脆弱,纵然此前说过再多的山盟海誓,事到临头,也还是同枝鸟雀各自飞。


    还有那个真慈道君——沈叠星总也不服气,幻境中操控一切,难道在现实世界中,还能让他真的预知一切,操控一切吗?


    想了想他身边跟着的那个妖族弟子,沈叠星心中生出一个绝妙的主意。


    人族不是常说什么“择日不如撞日”么,那就在今夜,让人族来体验一番自相残杀的感觉,也不是不行。


    沈叠星施展术法,口中念念有词。


    不多时,一缕香气若有似无的潜入夜色之中,在楼阁山谷之中飘荡,最终落入一处及其偏僻的庭院,顺着门缝进入漆黑的房屋,又被闭目修行的林姜吸入鼻息之中。


    ***


    想着晚上还会有一场考验等着自己,林姜并不打算入睡,白渐月也坐在一旁陪着他,但长夜漫漫,似乎也没什么好说的,于是干脆打坐修行。


    渐渐,林姜的耳边传来阵阵陌生的呼喊声,他心中一惊,立刻睁开眼睛,手中运转灵气,几乎在睁眼的瞬间,手中凝聚的风刃就朝着声音来源处飞出。


    但并没有听到任何被击中的声音,甚至……


    林姜茫然的看着四周,怀疑自己又陷入到师尊所设的幻境之中,否则,为何他置身在一片看不见尽头的茫茫原野之上,身边待着的不是白渐月,而是一群奇形怪状的……妖呢?


    难道这就是师尊所说的考验?


    林姜没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形,暂时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沉默的去仔细观察周围的情形。


    此时此刻,他置身在一条看不见收尾的妖族队伍中,在广袤无垠的荒原上,缓慢的朝前行走。


    天地茫茫,四周苍苍,这片荒原不要说有什么可供分辨方位地域的山水,是连杂草都没有一根,甚至连风都没有一丝,若真要说有什么东西的话,那就是雪。


    却也是东一堆西一坨的残雪,又有丝丝缕缕的寒气充斥天地之间。


    林姜的修为虽然远不能说十分高深,但抵御寒气总也能做得到,可他现在却瑟缩着裹紧了身上的衣裳,久违的感觉到以前做乞丐时,在隆冬腊月中的受冻情形。


    说起来……怎么连自己身上的衣裳,也变得和他做乞丐时候一样破破烂烂的,难不成自己做了一个回到过去的噩梦?


    这个念头在林姜脑海中浮现一刻,就被他抹去了,不仅仅是因为冻伤的感觉无比真实,还因为……他小时候可没觉得自己是妖族,甚至现在也对自己是妖族这种事情没什么认同感。


    但此时此刻,林姜的手——不,或许应该称作爪子上却裹着一层火红的皮毛,只不过一缕缕的打结黯淡,看起来路边流浪的猫猫狗狗没什么区别。


    他周围的那群妖物也和他差不多的样子,全都是灰头土脸,有气无力的向前走着。


    可是要走到哪里去呢。


    林姜跟着走了许久——或许并没有很久,但在这无边无际的荒原上,就连日光都好像悬在空中一动不动,实在是让林姜很难辨认时间和方位。


    渐渐,他走的烦躁,忍不住说:


    “要走到什么时候?”


    身边一脸菜色的灰狼大叔有气无力的搭话:


    “走到死掉吧,就像其他的妖族一样,死掉就不用走了。”


    林姜:……还真让人无法反驳,但他可不想死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林姜有好几次想要脱离队伍逃出去的想法,只是他也不知道要逃到哪里去才好,周围都是一样的光景,举目四眺,就算到了视线的尽头,也还是荒原连着荒原。


    有其他受不了这漫长的行走而跑出队伍的妖族,其他妖族看着他逃出的背影,眼中露出的都是看向死亡的悲哀和怜悯。


    在林姜终于忍不住也想跑出去的时候,被他身旁的一只白狼姐姐拽着了胳膊。


    “小崽子,你想死啊,清醒一点,别学那些已经疯掉的蠢货去找死。”


    林姜回过神来,哀嚎了一声,烦躁的说:


    “可我觉得继续跟着走也活不下去,我们为什么要跑到这里,又走到什么地方才能停下来,感觉这是一条永远也走不完的路。”


    他饥肠辘辘,抓了一把地上的雪塞到嘴巴里——没办法,在所有食物都已经消耗殆尽的时候,这些残雪竟然成为了维系他们生存的口粮,虽说妖族也有区别,甚至像兔子小鸟这些妖物,本就是其他妖物的食物,可这条漫长的行走队伍,是绝对禁止互相吞吃的,就算是尸体也不允许吞吃,一经发现,便会被丢出队伍自生自灭。


    于是看着想吃却不能吃的“食物”走在路上,就更加煎熬。


    该说妖族的求生欲也是如此可怕么,只是凭借这些残雪,竟然也能活那么久——就是这么绝望的活着,感觉还不如死了。


    却又舍不得去死,于是只能继续煎熬着活。


    白狼姐姐握了握他的手心,抬起头看向前方,轻声开口说话,却不知道是安慰林姜,还是说服自己:


    “会走完的,只要一直走下去,让天道看到我们的诚心……就会让我们到达足以栖息的妖域彼岸。”


    林姜还是听得一头雾水,看着他愁眉苦脸的样子,周围其他听他们谈话的妖族倒是笑了一下,又参与进来,说道:


    “你是在迁徙路上出生的那只小狼崽啊,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迁徙也很正常,呵,都是那群忘恩负义的人族,将魔族驱逐之后,又容不下妖族,逼迫妖王大人带领我们退到雪域,若非是妖王大人发现雪域之后还有这么一处荒原,我们妖族早就被冻死在雪域了。”


    啊?


    听到这些话,林姜感觉有些头壳发蒙,他不是流浪街头的乞丐吗,什么时候成了狼崽子


    不对不对——他应该是蛟龙才是……所以他到底是谁?


    林姜晃了晃脑袋,他本来就不怎么喜欢动脑子想问题,也并不擅长什么智谋之类的东西,现在听到他们说起有关自己的身世,更觉得混乱了。


    但他仔细回想一番,在模糊成一团光影的回忆中,他好像还真是出生在这条迁徙的队伍中的,只是他怎么也回想不起来他的父母长什么样子,好像有记忆的时候,就已经蹒跚着跟着行走了。


    不过周围这些妖族热热闹闹的围在他的身边,他倒是也不抗拒,甚至还很能融入其中。


    也许是他年纪小,倒是成为狼妖群之间调节气氛的活宝,本来谁也没力气多说一句话,却又因为他的关系,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


    “还不如冻死在雪域,也比走向这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迁徙之路强。”


    “哦呀,妖王大人并没逼着你非要跟着走啊,是你自己选择的,包括最开始往雪域迁徙的时候,其实也没说一定要跟着离开吧。”


    “那种时候,不离开就是死路一条,而且谁知道这条路这么长,这处荒原这么大,大的看不见尽头,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留在人间界呢,说不一定运气好些还能逃过人族的追杀。”


    “呵呵,要怪,就怪没一双好眼睛吧。”


    “说起来,这小狼崽也是真够倒霉的,一出生就是在路上,不要说什么美味佳肴,连干净的水都没喝过一口,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呢。”


    “其实——我倒觉得未尝不是好事,狼崽在这条迁徙的路上出生,没见过人间界的繁华,未尝不是一种幸运,没见过,就不会怀念,不怀念,就没那么痛苦了。”


    林姜听着这些狼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搭话,心中呵呵一笑,很想反驳说的这些当然都见过,但想想又算了,争论这个没有意义,只会让本就不多的体力更加疲劳而已。


    几天之后——林姜也不知道是过去几天,这片荒原实在是太广阔了,而且白天很长,夜晚也很长,长到了让他感觉日头会永不落山,或者黑夜永不退散。


    林姜在跟着这条长长的妖族迁徙队伍走过几天后,脑子也变得更加混沌。


    而这一天,这条队伍忽然停了下来。


    林姜还以为终于到了所谓的妖域彼岸,但他垫脚或者跳起来朝前朝后看,也没发现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而周围妖族的神色,也不像是到达栖息地的喜悦,反而笼罩着一层悲凉。


    他直觉有什么地方不对,询问过之后,才知晓这是固定时间的“自尽”之日到了。


    他看到高空中浮现出一道九尾狐妖的影子——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这条漫长迁徙队伍的首领,一只九尾狐妖,他还保留着些许妖力可以使用,但仅仅是眺望着,林姜也能感受到那巨大的影子下虚弱的妖力,说是强弩之末也不为过,但他还是强撑着用妖力去施展所谓的“一瞬千年之术”。


    简单来说,就是冰封之术,却又和一般的冰封之术不一样,被封住的妖物不死不灭,将会以北封时的状态长久存活,且还能吸取冰封术中寄存的妖力,而等术法破除的时候,他们仍旧是被封时候的状况复生。


    若被术法封印千万年,那千万年也犹如一瞬而已。


    这是妖王为保存妖族声息,所采取的办法。


    “不是所有的妖族都能活着走出这片一望无际的荒原。”


    应该说最后恐怕只有很少的妖族能活着走出去——假如这片荒原真的有尽头的话。


    “所以,暂且让无法坚持到底的妖族沉眠在此,等到有朝一日,我们找到了真正的栖息之地后,会回来接他们——这是妖王大人一开始就答应过的事情。”


    于是林姜便眼睁睁看着更多妖族就地倒了下去,丝丝缕缕的妖气从九尾狐妖王身上散出,传递到这些妖族身上,渐渐在他们身上覆盖一层透明如冰晶玉石一样的东西。


    此后千年万年,再不会有任何变化。


    而后,他又听到狐妖王的声音传递进入自己的耳中:


    “天道在上,我以妖王之名起誓,到达妖域的彼岸之后,会再来接诸位安眠于此妖众回去,死亡并不可怕,我们终将重逢。”


    天道真的会在乎你的祈祷么?


    林姜抬头看着举起手指,虔诚立誓的狐妖王,以及周围同样露出虔诚目光的妖众,心中涌现出可悲的怜悯。


    分明是被天道抛弃了吧,不然怎么可能会眼睁睁看着妖族一片片的死在迁徙的途中,而从未有过任何显灵呢。


    可这是不能戳破的谎言,妖族对天道不是没有怨恨,但在这场看不见尽头的迁徙中,他们需要一个信念来支撑自己坚持下去所谓的信念,是狐妖王的承诺,亦是天道的考验。


    他们坚信着,只要通过了天道的考验,就可以到达彼岸的妖域。


    ——这是林姜从那些妖族口中所听到的流言,当初人族与妖族合作封印了魔域之门,彼此间却又生出间隙,人族以为打退妖族是凭借人族的智慧,妖族却觉得没有妖族的修为,人族都是一群等死的废物。


    人族没有妖族修为高深,更不如妖族凶残,并且坚守道德,由此几乎成千上万人被妖族肆意凌辱残害,妖族凌驾在人族之上,以为可以肆无忌惮的欺辱人族。


    可人族又比妖族更加懂得使用计谋,懂得合作,且有矢志不渝的决心,在妖族还将人族当做玩物去欺辱时,人族已经生出诛灭妖族的决心。


    于是最后人族夺得胜利,在彻底将妖族扑杀殆尽和逐出人间界之间,狐妖王主动与人族之王签订了退出人间界的契约,即是说除却两三处人族和妖族可以和平共处的地方,或者诸如海域妖族那样和人族生存之地并不重合妖族之外,其他的妖族,全都跟随狐妖王迁移雪域之外。


    雪域之中,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冰天雪地,进入雪域和送死没差别,但当他们翻过一座座雪域高山之后,却发现雪域后竟然有一片一望无际的荒原。


    只是荒原中寸草不生,灵气更是丝毫不存,甚至连原本就有的修为,在进入到这片荒原之后,也被压制的近乎于无,甚至可以说,除却狐妖王之外,其他所有的妖族都只能勉强变换外在形貌而已。


    狐妖王说这是因为他感应到了天道的怜悯,所以天道才保留他的妖力,天道不欲灭绝妖族,只要穿越这片荒原,让天道看到他们改过的决心,就能到达为他们所预留的彼岸。


    踏入这片荒原的时候,所有妖族都为幻想中的妖域欢欣雀跃,时至今日,也不过是抱着“这是天道的考验,妖域就在前方”的想法,才苟活着继续前行而已。


    如果这个时候告知他们狐妖王的承诺,或者天道的考验是虚假的谎言,恐怕妖族会完全崩溃,甚至发生无法控制的,前所未有的暴动,若群妖而攻之,那已经无比虚弱的狐妖王,大概也无力阻挡,会被愤怒的妖族撕成碎片吃掉。


    师尊,这是您老人家想要借由释妙佛子的故事,来告知我的道理么?


    林姜在心中自语,近乎痴迷的信念是一股庞大的力量,或许连被信奉的对象都无法掌握,唯有小心翼翼的去维系信念的存在,否则信仰一旦崩塌,将会上演千里坦尸血流成河的场景。


    可这样虚无缥缈的信奉,又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呢。


    林姜心中涌现着全然的绝望,他是已经完全把所谓妖族的彼岸当做狐妖王稳定妖心的谎言,或许许多妖族也都是这样想的,只是不敢说出来戳破幻想而已。


    但奇迹发生了。


    在不知道跋涉了多久之后,在妖族只剩下稀稀拉拉或许只有千只左右,在林姜浑身麻木,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活着走路,还是已经死了,但身体还在维持着生前的情况跟着奔跑时,他们竟然真的如狐妖王所言,获得了天道的怜悯,到达了彼岸的妖域。


    先是有清凉的风吹来,带着清凉的水气与飘荡的花香,然后是眼前出现一大片朦胧多彩的光晕——或许这又是因为濒死而出现的某种幻境,但当彼此都确认看到了幻境之后,全都发疯嚎叫着朝着光晕奔跑而去。


    然后他们看到连绵不断的山脉,蜿蜒流淌的清泉,高低错落的草木,新鲜可口的果蔬……到处风景如画,仿佛入了仙境神殿一般。


    他们成功通过了这场考验,所以天道赐予了这片妖域在无垠之地的尽头。


    所有妖族狂喜着奔向眼前的栖息之地,在绵长柔软的草地中翻滚沉睡,在冰凉的溪水中嬉戏打闹。


    林姜站在漫漫荒草之中,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一切,不敢相信所谓的妖族彼岸,竟然真的存在。


    而在他的目光尽头,成功将妖族们带到妖域之后,九尾狐妖王却彻底的闭上了双目,他的原形化为妖域的一座九尾山,永久守护着整个妖域,以及眺望着无垠之地,或者更远处的人间界。


    九尾狐妖王临死之前,又留下一道遗言给所有的妖族。


    内容很是简单,既然已经到达妖域,对妖族的所有封印都已经自行解开,各自可以去找合适的栖息之处,或者自立为王,全凭自己的喜好本事。


    但有一点,谁若想做万妖之王,统御所有妖族的首领,那就必须将遗留在无垠之地——即是那片茫茫荒原中的所有妖族化石全都带回来安葬或者解封。


    这是天道的考验。


    不兑换妖王曾经许下的诺言,就没资格成为下一任的万妖之王。


    但想起来那片怎么也走不到尽头的荒原,让所有妖都沉默下来,不是他们不想去带回沉眠荒原中的同伴,实在是没有力气再踏入荒原一步,而且就算重新回去,也没信心能够将他们全都带回去。


    况且,他们各个都已经是体力不支,灵气微薄,不要说万妖之王,还是先保住自己活下去再说吧。


    由此妖域之众各自繁衍生息,数百年之后,才有妖族蠢蠢欲动,想要成为统御众妖的王首,又在试探之后,终于下定决心,去找寻停留在荒原中同伴的封印。


    然而却失败了。


    并非是能力不足,或者准备不够,而是因为他们找不到谎言上妖族的存在,一番艰难探寻之后,才从雪域附近的人族口中得知,那些被冰封的妖族竟然提前一步,被人族带回去了人间界——那名为灵渊宫的宗门,竟然将被封印的妖族带回去做照亮的物品。


    燃烧残存妖力来做照明之物本就是无法忍受的磨难,更没想到渊灵宫这样做的目的,不是因为非此不可,仅仅是为了维系所谓天光不灭城的豪奢。


    人族,人族!


    这就是被天道所偏爱的人族!


    和妖族又有什么区别,甚至比妖族更加荒诞残忍,更能知晓怎样做才能极大的羞辱妖族。


    好吧,好吧——


    既然这是渊灵宫的主动邀约,那就不怪妖族在渊灵宫奔走了——哼,替渊灵宫做了这么多年的,怎么也该收取报酬,不是么。


    林姜睁开眼睛,眸中透出血色的光辉。


    他站在高楼之巅,伸手起术,开启一瞬千年的解封之术。


    不过转身之间,便有无穷大风凭空而起,席卷渊灵宫乃至整座的每一处楼阁角落,风中渐渐响起妖兽呜咽之声,外在如玉石一样的冰封层被风吹拂着,丝丝缕缕的消散化开,露出原本的形态。


    而后一动不动的妖族开始舒展身躯,此起彼伏的嚎叫声响彻整座渊灵宫,与震耳欲聋的阵阵铜铃声彼此迎合,让被惊醒的众弟子还没出门便先干到风雨欲来的境况。


    而等他们试探着打开门扉,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便惨叫一声,被伺机而动的妖族扑了一脸,然后咬断皮肉,汲取血脉灵气。


    被封印的妖族并非对外界的变化全然无知,尤其从无垠之地被搬出来之后,渊灵宫充足浓郁的灵气让他们苏醒过来,虽然仍然神思昏聩,不能动弹,但断断续续,却也能听到些许靠拢在他们附近的传闻。


    多少年呢,被可恶的人族挂在楼阁上当做炫耀的玩物,听着人族对妖族不加掩饰的肆意贬低却什么也做不了,而今终于可以从封印之中出来,在稍微活动筋骨之后,便吸取灵气,开始了对人族的报复。


    第145章 动乱这就是今夜属于你的考验


    渊灵宫到底是渊灵宫,在用作警示的铜铃齐齐响起时,弟子们便齐齐出动,可惜他们还没意识到所面临的怎样的险境,所以第一批出动的弟子几乎可用惨败来形容。


    之后再出的弟子,妖族就没那么容易应对了,但被封印太长时间的痛苦与被当做观赏玩物的欺辱齐齐冲上心头的时候,妖族所展现出来仿佛不要命的厮杀,却也让渊灵宫的弟子胆寒。


    并非是所有弟子都有临危不惧或越战越勇的特质,尤其是已经安逸多年的渊灵宫,弟子们更是多有懈怠,在这场突如其来的为难中,大多数弟子被吓破胆气,十分的修为,能运转出来七八分已经算是不错。


    又有诸多长老坐镇之后,弟子们慌张的情绪才渐渐被压制下去,专心应对眼前的战局。


    却仍是倍感棘手,这些妖族遍布整个渊灵宫,分明杂乱无章,却比渊灵宫弟子之间的配合更加妥当——说是配合似乎也不太妥当,准确的说,仿佛是有一个人在操控这些妖族,让他们知己知彼,就算不用转身,也知晓藏在身后阴影处的是敌是友。


    而这个操控所有妖族的存在,此刻正高悬夜空之上。


    那是一个渊灵宫弟子都倍感陌生的身影,唯有宥容长老与他名下的弟子侍从感觉那道身影有些许的眼熟。


    但也没时间来给他们去细想到底是哪里觉得眼熟,全都参与到了宗门的防御之中。


    樊修远担忧着沈叠星的安危,可当他一路杀到沈叠星所居住的庭院时,里面除却一摊血迹和死掉的人族妖族之外,再看不见沈叠星的踪迹。


    昔日飘荡香气的繁华楼阁,今夜全被杀戮与血腥覆盖替代,到处都是互相厮杀的人族与妖族,不过片刻之间,地面上的鲜血已经汇聚成河,流淌在漆黑的夜色之中。


    而林姜站在至高之处,俯瞰着渊灵宫中所发生的一切,他的身上蔓延出无数道丝丝缕缕的法线,为苏醒的妖族互通灵台,让他们了然敌友方位,并为他们打破一层又一次护山阵法的屏障。


    不是没有人看出来悬浮高空之中的人影是主导者,可当人想要去将此妖斩杀时,却遭受前所未有的阻拦。


    公冶慈站在另外一处偏僻的楼阁之上,周围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都无法靠近的灵域,白渐月站在他的身侧,不敢相信那悬在高空上唤醒妖族屠杀人间界的人,竟然会是林姜。


    他也不知道事情为何会突然变成这样,林姜不是和自己一同在屋子里打坐修行么,怎么就忽然成为这群妖物的首领,将他们苏醒之后,在渊灵宫内大肆作乱。


    他看向师尊,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进行请求。


    “林姜疯了吗?师尊,不能让他镇定下来吗?”


    他记忆中的林姜,还是那个修为底下的弟子,怎么也想不到短短数月不见,林姜竟然拥有如此磅礴的修为,以及从他身上发出的那些千丝万缕的细线——竟然让人分不清究竟是他通过这些细线操控妖族,还是妖族通过细线从他身上汲取养分。


    白渐月本以为师尊会插手其中,却没想到师尊说:


    “这就是今夜属于你的考验。”


    在白渐月怔怔的注视中,公冶慈缓缓说出考验的内容:


    “要袖手旁观,帮林姜,或者帮灵渊宫,全看你自己的选择了。”


    白渐月握了握手指,这并不是一个很容易做出的抉择。


    渊灵宫让他遭遇平生最大的挫折与痛苦,可眼睁睁看着宫中弟子被妖邪所杀,他做不到袖手旁观,但他要对付反过来对付林姜吗?


    白渐月伸手抚摸眼上透明,冰凉的触感无比真实的告诉他,这是林姜特意为他找寻的法宝。


    甚至前后不过一个时辰,难道就要他做“忘恩负义”之徒?


    若是旁观——他也做不到。


    一番思索下来,白渐月还是不能做出最后的决定,于是


    “师尊您呢?”


    公冶慈道:


    “我不是说了,这是属于你们两个的考验,我不会插手其中,当然,你可以选择和我一道旁观,这场动乱不会持续太久。”


    已经沉眠太久的妖族,其自身灵气本就所剩无几,不过是凭借着一腔怒气才占了一时的上风,等到渊灵宫反应过来之后,对上渊灵宫,是支撑不了太长时间的。


    而且渊灵宫,需要他一个被遗弃的弟子来担心安慰吗?


    所以白渐月或许和师尊一样,站在这里旁观才是正确的决定,可他无法和师尊一样,能够眼睁睁的看着普通弟子被滥杀,但要他对林姜出手……


    白渐月也无法拔剑出来。


    他沉默片刻之后,才低声说道:


    “这三个选择,如果我选错了……会怎么办?”


    公冶慈看出他心中的纠结,却只是淡声道:


    “与其担心做错选择之后会受到什么惩罚,不如担心是否能够问心无愧自己做出的选择,白渐月,多余的纠结,不是,是犯蠢的表现。”


    他应该选择什么?


    白渐月忽然间灵光一现,想起来不久前在幻境中所经历的一切。


    师尊为什么特意让他们去体验一番有关释妙佛子的传闻,师尊真正想要让他们领会的提示又究竟是什么呢?


    白渐月飞速回想幻境中的重点——有关释妙佛子的传闻,白渐月了解的还是比林姜多一些的,比如,释妙佛子所处妙昙城,并没有什么人妖地位颠倒的诡异现象,但释妙佛子确实是从救世佛陀变成灭世之魔。


    而且也没有什么龙鳞手串——等等,幻境中一切变故全都是由于龙鳞手串所引起的,而所谓的考验失败,则是没有人能抵抗内心的欲望,前去争夺龙鳞手串,所以……


    白渐月想,他已经知晓正确的选择是什么了。


    他提剑而起,掠空而去,剑尖所指的方向,乃是林姜所在的位置。


    三个选择,所谓问心无愧的选择,不过遵循本心而已。


    虽然白渐月是渊灵宫的弃子,可他心怀良善,要他眼睁睁看着普通弟子送死绝不可能,既是如此,那就随心而动吧——师尊不也说了么,要让他放下过往的一切伤疤,不再为被辜负的过往困倦。


    或许并不仅仅是指再面对他们的威胁时神魂不定,还是说当他们陷入危险时,自己仍能举起这把救世的剑。


    可救世的剑却要穿透同门的心脉——隔着重重人影与妖乱对视一眼时,林姜与白渐月心中涌现出同一个想法。


    那就是,既然提前说了今夜的考验,难道这一切难道全都在师尊的算计之中?


    所以……这就是师尊想让他做出的选择,这就是师尊想要看到的结果——同门相残,师尊,难道你收下我们做弟子,就是为了让我们上演同门相残的这一幕吗?!


    空中交汇的刀剑,爆发出猛烈的璀璨光辉,激烈的打斗之中,谁也不知冲天的愤恨是为何而起。


    公冶慈仍站在烈烈风中,注视着眼前的战局,感受着风中传出千丝万缕的情绪。


    惊慌,愤怒,痛苦,仇恨……以及不解。


    “他被烙印上了万妖之王的印记,白渐月不是他的对手。”


    身后一道如幽灵一样身影慢慢走来——那是失踪的沈叠星,此刻他额头上显露出红色的妖纹,双耳变成了狐耳,身后飞扬着三条随风飘荡的尾巴。


    当他以这幅妖族的面容走到真慈道君身边,没有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一毫意外的情绪时,他就知晓此人早就识破了自己妖族的伪装,说不一定,还了然了自己今夜的计划。


    但就是这样,更让沈叠星万分不解:


    “你既然早猜到我动手,甚至对你的弟子下手,你竟然还不阻拦,难道你和我一样,也对渊灵宫充满仇恨?”


    完全没任何一样的地方啊,且不说对公冶慈而言,渊灵宫和其他宗门世家并没区别,谈不上有可称之为“仇恨”的情绪,沈叠星的仇恨,也恐怕并不仅仅只是针对渊灵宫。


    至少从他对林姜下手来看,至少他对公冶慈这个不属于渊灵宫的相当不怀好意。


    公冶慈轻笑:


    “比起这个,我更好奇你一定要挑衅我的意义何在。”


    他不止一次对沈叠星发出警告——尽管那警告十分幽微隐蔽,但对于能在渊灵宫潜伏多年的沈叠星而言,理解其中含义不是问题。


    而面对一个已经将自己看透,实力明显高过自己的人,只要不是蠢人,就该知晓什么是知难而退,最起码在对方没打算对自己动手的前提下,不会愚蠢的主动挑衅。


    但沈叠星还是这样做了。


    沈叠星抿了抿嘴,却只是道:


    “我只是……没想到你真能看穿我的身份,而且对一个妖族会拜人族为师感到好奇,所以忍不住想要试探一下而已,结果没想到你真的没有阻止,结果却酿成这样一场无法挽回的惨祸。”


    公冶慈哦了一声,语气平淡的说:


    “你是想告诉我,诱惑林姜,仅仅是你一时兴起的恶作剧吗?”


    沈叠星想回答是,但不知为何,身旁这形容清瘦的道君,却给他一种越来越压抑的感觉,甚至让他心闷气短,生出一种濒死的危机感。


    但他朝着真慈道君看去的时候,真慈道君却仍是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莫说手中有什么足以致死的杀气,甚至连周围缓和的灵气都没改变分毫。


    所以自己的危机何来?


    沈叠星不得其解,却也知晓不能乱答问题,但他还能回答什么呢?


    沈叠星唯有点头。


    公冶慈笑了一下,说道:


    “这么说来,一切倒是我不作为的错了。”


    第146章 无所谓难不成也有能遁出人间界的秘法……


    沈叠星自妖域长途跋涉而来,在渊灵宫隐忍多年,不外乎是为了唤醒被封印的妖族,让他们在吸收了足够多的灵气,足以行动自如之后,就通过九尾狐妖王死前留下的法阵开启通道,将这些滞留无垠之地——哦,现在该说是被搬运到渊灵宫的妖族带回去妖域。


    除此之外,便是要往渊灵宫一尝猖狂傲慢的代价。


    或许在渊灵宫弟子们的心中,将这些妖族化石搬回来渊灵宫,不过是和其他各种天材地宝一样,是为渊灵宫豪奢之气增添光彩的东西,除此之外,并没对妖族的过分鄙夷,但对于妖族而言,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项难以言喻的耻辱。


    按照沈叠星原本的计划,彻底解开封印也好,指示这些妖族在渊灵宫作乱也罢,从头到尾所有事,都是他自己一力担之,反正他时刻准备好了遁逃妖域的准备,可不怕得罪渊灵宫,被人族追杀。


    但沈叠星见到白渐月所谓另外拜入的师门人员时,却改变了主意。


    一个仿佛什么事情都运筹在握的师尊,一个妖族出身却乖乖在人族手下做弟子的妖族弟子,如何不让他好奇此二者的真正实力,如何不让他想试探一番。


    更何况这个真慈道君,分明已经看出来自己身份有异,却表现的全不在意,甚至懒得为白渐月向自己讨回公道……究竟是故作宽容,还是真的不把自己放在眼中呢。


    若是前者,沈叠星很乐意戳破他的假面,看他惊慌失措的样子,若是后者……沈叠星也很想知晓若事情超出他的预料,是否还会这样一幅悠然自得的表现。


    他对人族是一视平等的仇恨与鄙夷,尤其是真慈道君这样好像什么都不放在眼中的人族,更让他忍不住想狠狠将其打击一番。


    而无论前者还是后者,全都可以通过一件事情来进行试探——那就是让林姜这个真慈道君的妖族弟子,来成为唤醒妖族的存在。


    说不清到底是不爽一个妖族为什么要拜人族为师,还是怜悯一个妖族流浪在外无法回归妖域,总而言之,沈叠星决心要让林姜在今夜暴露身为妖族的身份,让他知晓伪善的人族对妖族是多么的残忍。


    在这样的念头下,沈叠星将万妖之王的印记打入到了林姜身上,就算是渊灵宫的长老前辈,也绝不可能轻易破解万妖之王的印记,那么,自以为掌握全局的真慈道君,又该凭借什么来化解这场危机呢。


    如沈叠星所预料的是,万妖之王的印记成功打入林姜的体内,让他同化了那些有关千百年前妖族长途跋涉的记忆,进而破解了妖族身上的封印,将他们唤醒并释放出来,而后指引妖族在渊灵宫作乱。


    沈叠星没预料到的是,真慈道君似乎并没打算破解万妖之王的印记——当然,这一点也可以认为是他无力破解,但他面对弟子在渊灵宫肆意作乱,却还淡定自若的态度,却叫沈叠星实在想不通他为何会丝毫紧张也无。


    固然心知肚明,这一切都是被自己搞出来的,沈叠星却还忍不住想问:


    “你的弟子因为你的疏忽,而今陷入为难之中,你难道真正一点愧疚的心也没有吗?”


    公冶慈噫了一声,有些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就算是问,也不该是沈叠星来问这个问题:


    “你这个始作俑者都毫无愧疚,我又何必自责呢。”


    沈叠星:……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真正有人能如此清醒的分割情绪么。


    无论人族还是妖族,都难免为情所困,人族又被所谓的道德束缚,虽然许多人都是道貌岸然的家伙,但不可否认,绝大多数的人族难免优柔寡断,亲友若出了什么祸患,中间但凡有些许与自己有关,都难免自责,可他身旁这位真慈道君,却是如此冷静自若。


    这是一个不会为任何七情六欲所困扰的人,就连亲传弟子都无法让他动容,何况乎初次见面的人呢,所以沈叠星的狐媚之术注定在他身上完全失效。


    沈叠星抿了抿唇,仍旧有些不甘心的说:


    “可我不是人族,今夜之后,我可以遁逃,你呢,难不成也有能遁出人间界的秘法吗?”


    公冶慈注视着眼前乱成一片的渊灵宫,闻言却觉得有些莫名:


    “为什么要逃?”


    昔日他与天下为敌,说是被全天下的名门世家联合追杀也不算过分,那时候,他也没想过逃往其他界域,如今不过是区区名下的弟子在渊灵宫玩闹而已,有什么需要遁逃的地方。


    他的回答,让沈叠星迟疑了好一阵儿,才缓缓开口说:


    “难道你要在这里等死?”


    顿了顿,又有些怀疑的试探说:


    “或者你是打算,要我带上你与这个叫林姜的妖族,一道回去妖域吗?”


    这样倒是也能勉强解释这个人为什么会这么淡定了,如果真是打这个主意的话—— 那勉强带他们师徒去妖域避难也不是不行。


    虽然感觉被算计到这一步,让沈叠星感到不爽,但真慈道君说的没错,追根究底,林姜是无妄之灾,他这个师尊也是被牵连进来,想要找自己这个始作俑者讨要解决的办法,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正如人间界对妖族赶尽杀绝一样,妖域对人族也充满鄙夷,所以这位真慈道君若真是打这个主意的话,那就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又但是,以自己在妖域的身份,只要这师徒两个乖乖听自己的话,倒也不会十分为难。


    后面这些话沈叠星并没有说出来,只是在心里默默腹诽,甚至开始思索若当真把这个人族带去妖域之后该怎么处置才好——也幸好没说出来,不然倒是显得他太过自作多情。


    毕竟,真慈道君在一阵沉默之后,就颇为造作的“哎呀”一声,然后说道:


    “我以为带林姜回去妖域,是你原本的谋划呢,怎么说是我的打算?”


    沈叠星脑子里的想法因此中断,他疑惑的看向真慈道君,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又不以为意道:


    “他不过是一枚棋子而已,用完就丢弃了,我为什么要带他回去妖域?”


    这句话说来也算合理,但当着别人师尊的面来说弟子只是一个棋子……似乎是有些不太好,沈叠星有些心虚的看向真慈道君,后者倒是没表现出什么被冒犯的感觉,只是哦了一声,又似乎很是遗憾的说:


    “那或许还真是我自作多情,我还以为,你将妖王之印放在我这傻徒弟身上,是打算让他成为你们妖域的新王。”


    说话之间,公冶慈的目光仍旧放在高悬空中的林姜身上,那是已经完全妖化的形态,他的身后悬着一道巨大的妖王图腾,无数的法线自图腾之中传出,连接着空中的林姜与下面的妖众,足以让林姜感知每一个在场妖族的动向,并让他们彼此之间都心意相通,听从吩咐。


    那是真正的“万众一心,心随意动”。


    此时此刻,林姜正和白渐月打的难舍难分,其他渊灵宫的弟子也与妖族斗的水深火热——林姜让妖族拦下了其他所有企图前来偷袭他的人群,妖王之印给予他屏障更是无人能够突破,唯有白渐月一个人被放了进来和他单打独斗。


    无论人族还是妖族缠斗之间,其实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林姜与白渐月身上——谁还能不明白其中深意呢,此二者间有谁落下阵来,就直接宣告今夜这场灾祸的赢家究竟是谁。


    也已经有人认出来白渐月的身份,甚至连林姜的身份也被人谈论起来。


    于是在场之人中,一部分人感慨白渐月竟还怀有赤子之心,分明被渊灵宫辜负过,却还是在这种危难时候站了出来,另外一部分人所感慨的内容,大概是众目睽睽之下的同门反目,真是经久不衰的戏码。


    以及,白渐月还真是命途多舛,师门之运不太好,前一个师尊弃他如敝履,新拜了一个师门,却又要和师弟同门相杀。


    怎么不算可怜。


    在其他人的目光全放在眼前的战局上时,沈叠星的注意力却全被眼前之人的一句话吸引:


    “你认得妖王之印?!”


    这大大出乎沈叠星的预料,他可从头至尾没把这件事情告诉给任何人,妖王之印也只有妖域的部分妖族知晓才对,真慈道君区区一个普通人族,怎可能认出来妖王之印?


    公冶慈当然认得出来。


    当年他可是废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得以成功到达传说中的妖域,有关如何连通人间界与妖族的通道,其中也有他的手笔——不如说,将当年九尾狐妖王所留下的妖王之印,作为连通两界通道的牵引之力,必要时可以凭此开启人族与妖族之间的通道,本就是出自他的建议。


    不过这就没必要解释给沈叠星听了,毕竟当年他在妖域也没少折腾,比如把修为高深的妖族全都揍——咳,全都切磋一遍,就是其中之一,他还记得自己决定离开妖域的时候,当时妖域势力最为庞大的五位妖族之王,几乎是热泪盈眶的欢送他离开。


    总之,事情已经过去太久,没有再谈的必要。


    所以公冶慈只是朝他眨了眨眼,说:


    “我知道的,远比你所了解的更多——比如妖王之印,实话说,你的勇气实在是让我诧异,妖王之印这种能够号令妖族的东西,你竟然如此轻易的放在林姜身上,不会真以为还能轻易的将其收回吧。”


    沈叠星:……


    沈叠星咬了咬牙,体会到他言语中的轻视,忍不住冷声说道:


    “妖王之印汲取被寄托之妖的妖气才能触发,更何况要开启这么多妖族回去的通道,他活不了多久,等他死了,妖王之印自然脱落。”


    公冶慈笑了一声,说道:


    “这可真是更让我震惊的话了,你对林姜毫无了解,怎么敢说出这种等他死了就能取下妖王之印的话出来。”


    什么……意思?


    沈叠星恍然间似乎察觉到什么不对,他猛地抬头朝着林姜看去,林姜的长发瞳色已经全数变得赤红一片,连带着背后妖王之印也被印染出血色,可林姜丝毫没有任何的懈怠,反倒越发兴奋激动,仿佛妖气无穷无尽,仿佛杀意不死不灭。


    他想到了什么,又垂眸朝着妖众看去,却见所有的妖族仿佛又失去自己的意识,全都被妖王之印支配着行动,甚至,他们的妖气已经开始倒灌入妖王之印中!


    再这样下去,这些妖众不死在人族手中,却要死在被妖王之印抽空妖气的因由上了!


    “怎么会……他竟然——”


    “别这么惊讶嘛,林姜可没有为妖族奉献自己的心——至少现在没有。”


    公冶慈好整以暇的询问:


    “所以,你要怎么选?妖王之印你无法从他身上取下,除非等着他将这些妖族的妖气全都抽尽,他与这些妖族之众已经融为一体,你现在要及时开启通道,为妖族带回去这些滞留人间界的妖物以及不可挟制的灾星,还是将二者齐齐抛在人间界呢。”


    沈叠星:……


    后者是绝不可能的选择,否则他在人间界隐忍许多年,结果却一无所获,那岂不是笑话一场,可是前者……沈叠星抬头看向那悬在空中的身影,那越战越勇的身姿,就算是远远旁观,也让人心生寒气。


    难道他真是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物?


    可惜现在后悔也已经晚了。


    再没有给沈叠星继续等待下去的时间,若他不快些开启通道,且不说林姜要抽干这些妖族的妖气,渊灵宫的防备已经又更上一层楼,再耽搁下去,就算想走也走不了。


    事已至此,沈叠星哪里还不明白,从一开始自己就落入到了这人的圈套之中。


    以为是自己在给他出一道难以应答题目,结果却是被他平白利用一遭,趁机把身为妖族的弟子送回妖域——想也知晓,妖族在人间界可不会有多大的成名之路,但回去妖域就不一样了,背负这万妖之王的印记……至少回去妖域后足够热闹。


    沈叠星仍有些不可置信的说道:


    “难道一切全都在你的谋划之中吗?”


    公冶慈只是淡声道:


    “世上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着无数种可能,你要做的事情,也不过是无数种可能中的一个,我只需要确认无论发生那种可能,都在承担范围之内就足够了。”


    沈叠星沉默许久,才心不甘情不愿的说:


    “所以你早就已经做好,让林姜跟着我回去妖域的准备……你真放心让他跟着回去妖域?还是说,你也会一道前去。”


    “没有这个必要——”


    公冶慈看向空中打斗中的二人,叹道:


    “他如果选择跟着你离开,我不会阻拦,他也不是小孩子了,且修为足够,独立历练本就是必经之途。”


    若沈叠星今夜什么也不做,那林姜自然是继续在人间界历练,沈叠星既然要对林姜动手,那就正好送林姜前去妖域历练。


    所以无论沈叠星做什么都无所谓,公冶慈总有应对的办法,林姜也绝不会陷入绝望之所,到头来陷入两难之地的,却还是沈叠星本人。


    真是可怕的人族……


    事到如今,沈叠星也唯有庆幸,还好他在人间界潜伏多年,是头一次对上真慈道君这样的人,否则……若人间界到处都是他这样的人物,恐怕早晚有一天,祸事会降临到妖域。


    他长叹一口气,再不犹豫,立刻开启了人族与妖族之间的通道。


    只见狂风呼啸,霹雳闪烁,妖王之印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辉,林姜心随意动,一剑划向夜空,随后,高空夜色之中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妖王之印朝着裂缝挪移而去,此处所有的妖族,或主动或被动,全都被牵扯着朝着空中那裂开的缝隙飞去。


    就算再笨的人,也能看出来这些在渊灵宫肆虐一夜的妖族将妖逃走,于是连忙赶来阻止。


    可那裂缝之中妖风呼啸,让人族连接近都无比艰难,沈叠星与林姜更是一左一右悬浮在裂缝旁边,支撑起防御人族的屏障,有阵法神器加持,绝非是一般人能够抵挡的存在。


    于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妖族尽数遁逃,最后一狐一狼也随之钻入缝隙之中。


    “林姜!”


    在林姜作为最后一个妖族,也将钻入那道裂缝中的时候,白渐月朝他大声呼唤起来:


    “你当真……”


    然而林姜只是看了他一眼,又遥望着朝着师尊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便头也不回的转入到了缝隙之中。


    他无法不走,留下来只会给师尊和白渐月增添麻烦。


    中途的时候,林姜就已经完全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难以挽回的事情,但他无法停止,他也心知肚明,他今日在渊灵宫如此放肆,就算师尊有三寸不烂之舌,能保自己不死,怕也难免让自己被关押起来禁锢,而且肉眼可见绝非是三两日就能结束的刑罚。


    可他绝不想再受牢狱之灾,在血霞堡的时候,他就已经受够了被禁锢的痛苦磨难,前几日的牢狱就算没任何刑罚,他也无法忍受。


    若漫长的余生都要在赎罪的监牢之中过活,他宁愿去所谓的妖域闯荡一番新的天地。


    而他走了之后,师尊就不必再顾忌什么了,只需要把所有的罪责全都推在自己的身上,那师尊和白渐月就可以不用遭受渊灵宫的追责——以师尊的本事,没有自己留下来做把柄,一定能做到全身而退吧。


    况且——妖域……裂缝的另外一段,有冥冥之力在呼唤着他,告诉他,妖域才是他应该去的地方。


    第147章 渊灵宫主赔偿与褒奖


    漆黑夜幕逐渐被幽蓝之色取代,那是将要天明的征兆。


    高悬夜空之上的裂缝将要完全闭合时,渊灵宫的宫主司空尽欢才姗姗来迟,在众人拥簇之中,现身战局之内。


    他之衣着层叠错落,装饰华贵非凡,就连发饰都堆砌无数,不难想象,在来此之前,他花费了多长时间来进行穿戴。


    妖乱发生在深夜之中,那时候应该早已经更衣取冠了才对,所以……在渊灵宫弟子与妖族奋战之际,这位宫主竟然还在慢吞吞的自我装饰,可见其心态是如何的懒散。


    又或者他彻夜寻欢作乐,所以穿戴仍旧整齐,但过去一夜,这场妖乱已经接近尾声才跑过来围观结局,也过于奢靡无度,昏庸无能了。


    但他是渊灵宫的宫主,自然不会有人指责他的不是,相反,在场的弟子还对他的到来欢欣雀跃,今夜轮值的护卫弟子更是感到自责,毕竟宫中发生这样的事情,却没有丝毫的防备,还惊动了宫主,无论怎样想,也少不了一顿责骂。


    然而司空尽欢视线略过一周,最后落点之处,既不是空中那道还没完全消散的裂缝,也不是眼前一片狼藉的渊灵宫,更不是以一己之力拖着林姜无暇顾忌更多妖族的白渐月。


    而是遥遥站在人群之外的某道身影。


    司空尽欢嘴角一翘,下一刻周遭人群便觉眼前一花,一阵风起,定神看去时,司空尽欢的身影已经飞跃数丈之外,像是一团绚丽的彩霞云雾朝着那道青衣白袍的身影飞去。


    他的速度之快,堪称让人眼花缭乱,可见他的修为功法倒是还没被酒色之物侵蚀消散,不过——


    身为宫主,既然现身战局之中,不应该去阻止这些作乱妖族的逃窜吗?!


    周围人等议论声起,委实不能理解宫主为何对空中的裂缝置之不理,反倒去朝着一个看起来像是局外人的身影找去,总不会是还没清醒过来,找错人了吧……那也太过惊悚了,宫主神思昏聩到如此地步,想想都觉得渊灵宫前途简直黯淡无光。


    所以宫主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那个看起来并不是渊灵宫弟子的身影,恐怕也别有深意,比如说……其实是幕后黑手?!


    那宫主大人还真是真知灼见,只是凭空一扫,就能看穿一切。


    ……


    在场之人的纷纷议论声都被抛之脑后,司空尽欢关注的重点只在眼前那道明显已经察觉到自己的逼近,却仍不躲不闪的身影。


    司空尽欢手中一转,一道同样装饰华美繁琐的长剑便落入手中,而后虚空一批,空中泛出绚烂的光辉。


    正所谓人未到,剑光先行,只见他起剑飞光,顿时霞光万丈铺陈,一出手,竟然便是宫主一脉的绝招——锦衣夺天光!


    绚烂无比的剑光如彩霞铺陈,只听见一片楼阁摧折,又见涟漪自虚空中诞生,如巨大的镜面绵延半空之上,霞光在镜面上潋滟划开,仿若浸入湖水之中,最终消散无形之中。


    竟然有人能抵御宫主一剑?!


    在围观众人惊异的目光之中,彩霞水光尽数飞散而去,一道飘渺人影独立屋檐之上,手中长剑莹白似冰雪。


    那是谁也不认识的一道身影,却又有着让不少人都倍感熟悉的气息。


    堪称绝招的一剑,不过是用来试探的招式——这也不算是大材小用,若真是那个人,再怎样花里胡哨的绝招,也不过是平平无奇的把戏。


    司空尽欢轻飘飘落在他不远处的另外一处屋檐上,将此人上下打量一番,似乎仍有些不可置信的说:


    “真正是你?”


    公冶慈反手持剑,而后背手在后,声音平淡的回答:


    “我自然是我,否则还能是谁?”


    司空尽欢抬手捂着嘴巴打了一个哈欠,然后便盘膝坐了下去,仿佛是没有骨头一样趴在一旁的屋檐上,抬头看向眼前青衣白袍的道人,懒洋洋的说:


    “何必和我打哑谜,我收到了龙渊的来信,得到了一个奇妙的消息,你说,我该不该相信其中的内容?”


    说话之间,司空尽欢又将这年轻的道君上下打量一遍,这一次,是将此人和记忆深处的那道人影来一一做个对比,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从外形上来看,除却都是一头乌黑长发,浑身上下再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哦,其实是连发丝也不一样。


    眼前这年轻的道君发丝柔软细长,然而他记忆中的那道人影,长发却有些如波浪的漫卷,让他本就不羁的气态显得更加张扬。


    二者的肤色倒是如出一辙的苍白,不过,眼前这清瘦人形的苍白看起来像是大病初愈的柔弱,那个人嘛……却像是久居黑暗的无光之形。


    所以无论怎么看,都是截然不同的人。


    可想想看龙渊在信中说,若那位名叫真慈道君的人登门拜访,万不可轻忽而行,因为掩藏在清瘦可欺外壳之下的,是名为公冶慈的邪恶魂魄。


    当然,龙渊的用词更随意一点,但话里话外,都是笃定真慈道君就是公冶慈,他甚至没有用任何类属于“可能”“或许”之类的不确定字眼。


    实话说,司空尽欢对龙渊的看人能力并不抱希望,此人眼瞎的能力与药圣张知渺不相上下,张知渺是医者仁心,无论是好是坏,他都无法见死不救,所以屡屡被人欺骗,龙渊就是单纯的缺心眼了,被人稍微一骗就能上钩。


    但鉴于这人多年间从未参与讨论过有关公冶慈是否仍存活在世的话题,司空尽欢勉强相信他一次,在得知真慈道君来到渊灵宫之后,决定亲自试探他一番。


    当然,有这个打算是一回事儿,亲自试探又是另外一回事儿——他可不是龙渊的打手。


    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只是懒得第一时间就来找人——那倒是显得他很在意公冶慈一样,结果等他赴宴回来,就是妖乱渊灵宫的消息。


    真是好极了。


    司空尽欢看到了所谓的真慈道君,然后他就真的为之震惊了。


    既震惊此人与公冶慈分明毫无相像之处,龙渊到底是眼瞎道什么程度才能将此人和公冶慈混为一谈,更震惊……分明他和公冶慈截然不同,可有了龙渊给的讯息在前,他竟然觉得将此人和公冶慈联系在一起,全无违和之处。


    怎么不让人思绪混乱,心乱如麻。


    相比起来,公冶慈的心情倒是堪称轻松愉悦了,面对司空尽欢的问题,语气甚是自在:


    “名门世家之间的机密传闻,似乎不是我这个乡野鄙薄之人能够参与评判的。”


    说着什么乡野鄙薄之人,完全没见此人有任何怯弱的地方……就连“讲话有多客气,行为就有多放肆”这一点,也和公冶慈别无二致。


    “如果内容是有关于你的事情呢。”


    司空尽欢伸手一扬,一枚玉符就出现在他的手中,又看着眼前之人说道:


    “如果你真是他,应该猜得到这份来自昆吾山庄的密信之中写的是什么——所以,你的答案是什么?”


    公冶慈从司空尽欢找过来时,就了然他已经与龙渊通过气了。


    看来龙渊已经从龙重与玉向溪姐弟二人口中听闻了有关玄瀛岛的事宜,并且真正以此认定真慈道君就是他公冶慈——至于是转世还是夺舍,那就又是另外一回事儿。


    总而言之,真慈道君是公冶慈这一点,已经确认就足够,至于此二者之间到底是如何产生联系的,那就是得知答案之后的证明之事。


    这些昔日有过交情的故人,想要用答案来倒逼公冶慈说出过程的证明,但公冶慈可不接受没有完美推论过程的答案认证啊。


    除非……有人愿意赌上一切来换他心甘情愿的自爆身份,公冶慈也不是不能出于感动或怜悯的心情,满足这个愿望。


    不过,那就又要看这些名门世家的表现了。


    至于眼前嘛——


    公冶慈啧了一声,颇为遗憾的说道:


    “诸位既然已经认定了某种结果,我无力进行更改,但我名为真慈这件事情,却也是我与生俱来的真相,这同样也不是诸位可以更改的,不知这样的回答,宫主大人是否满意?”


    呵——


    司空尽欢没忍住发出一声冷笑,又磨了磨牙,感受到久违的,束手无策的郁闷。


    但这种结果本来也是预料之中的不是么——如果真慈道君真是公冶慈的话,既然选择了用伪造的身份面世,那怎么可能还会老老实实的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


    所以明明伪造了新的身份,又完全不掩饰自己身为公冶慈的作风,完全就是一种挑衅吧——你们知道了答案又如何?猜测正确又如何?又找不到真正能让公冶慈无法反驳的证据,所谓玄瀛岛的考验,真慈道君也完全不在意凭借这一点就断定他就是公冶慈,他不反驳也不承认,归根究底这仍旧不过是龙渊的自我论断罢了。


    所以就算有再多或激动或愤怒或痛苦的情绪,也只能憋在心里不能发泄。


    不然……堂堂名门世家,欺辱一个小小的乡野散修,未免太自贬身份了。


    但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做。


    司空尽欢眸光一转,看了看空中已经完全闭合的裂缝,只剩下些许如云雾的痕迹,便又神色严肃的说起来眼前之事:


    “此事暂且不提——且说眼前之祸,作乱的妖族之首是你的弟子,你且想好如何赔偿我渊灵宫的损失了么?”


    公冶慈不紧不慢的回应:


    “不计前嫌,挺身而出挽救渊灵宫的,同样是我的弟子,宫主大人是否想好如何褒奖我这位弟子了么?”


    言下之意,无外乎是想要说两厢持平,不要想着用这件事情来要挟他了……呵——!


    司空尽欢还真是越发相信此人果真是公冶慈了,世上再没有他这样厚颜无耻之人,分明一切事端由他而起——就算不是他挑起的,也少不了他从中推波助澜,然无论是那种,最后却绝对叫人无法对他施加什么惩罚,除非一损俱损,不在乎自己损失多大也要拉他下水。


    司空尽欢只是略微想了想其中利弊,然后就十分流畅的选择了放弃——实话说,他对公冶慈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当年讨伐公冶慈的围观,他参与进去也不过是想近距离围观公冶慈的狼狈姿态而已。


    甚至他还放水不少……某方面来讲,他其实和公冶慈堪称狼狈为奸的损友,虽然当年公冶慈并不承认,渊灵宫更不允许他堂堂一个少宫主说出这种让人晕厥的,像是误入什么深渊歧途一样的可怕话语。


    但他现在已经是渊灵*宫的主人,他想做什么,还需要考虑别人的眼色么。


    司空尽欢稍作思索,就给出了答案:


    “三尾狐妖在我渊灵宫潜伏多年如鱼得水,可是和某些人的纵容脱不开关系,是以——宥容长老识人不明,引祸入室,今日后停任所有渊灵宫职务,连带师门一脉,皆罚俸一年,以儆效尤,白渐月倒是忠肝义胆,宠辱不惊,所以我收他作为义子,来日我若仙逝而去或遭逢不测,便由他来继承宫主之位,怎样,这个结果你满意了吗?”


    不等公冶慈开口说话,围观之众倒是先此起彼伏的响起阵阵抽气声——宫主的想法一向颇有些天马行空,可今天这一番言论也未免太过惊世骇俗了。


    前面对宥容长老一脉的处置的倒是还能理解,毕竟任谁都发现那三尾狐妖就是被长老一脉所宠爱的小师弟沈叠星,但后面一个决定就太匪夷所思了。


    白渐月的事宜渊灵宫众人也多多少少有些了解,承认他确实遭遇不公,敬佩他仍愿意挺身而出的赤子之心,宫主若说对他有所补偿也在情理之中,但让他成为渊灵宫的继承人,就太过分了吧。


    诚然宫主迄今而至也没亲生子嗣诞生,但这也不是直接收做义子的理由,渊灵宫这么多弟子都不能入宫主法眼,竟然让一个已经叛逃的弟子来做继承人……说出去谁能相信!


    周围一阵阵劝宫主三思的声音响起,司空尽欢却不以为然,冷笑一声,说道:


    “竟然让区区妖族在渊灵宫肆意作乱,甚至差点毁于一旦,我渊灵宫百十年来未曾有今日奇耻大辱,尔等倒是说说,今夜应敌之弟子中,有哪个比白渐月的表现更为重大?若有此人,我却也不是不能更改主意,来培养此人做继承之选。”


    此言一出,叫人纵有不满,却又无法反驳,毕竟白渐月与那高空之上的狼妖对战是众人瞩目,而若非有白渐月吸引了狼妖的全部注意力,凭借那狼妖凶狠戾气与对战局的把控,今夜渊灵宫之祸乱究竟会发展成什么样子,还真是不可预测。


    司空尽欢虽然姗姗来迟,却是对战局详情了然于胸,或者说,在渊灵宫内发生的任何事情,他只要想知道,一系列前因后果,他都能瞬间从护山法阵之中抽取出来。


    所以想要凭借春秋笔法来断章取义进行述说,那是不可能,也不必想的事情。


    话说回来,若非如此,司空尽欢也绝不会发现那个叫做沈叠星的小狐狸和这个真慈道君详谈甚久,而且有关他们谈论的事情,又不为人知——这或许又是一条佐证真慈道君就是公冶慈的论证,毕竟,世上鲜少有他所不能窥测的灵域,更不要说是在渊灵宫的地盘上了。


    这样一来,其实公冶慈的真正身份,不过是蒙着一层轻薄的纸张,只需要轻轻一戳就破了,但司空尽欢却不打算这样做——不是说了么,他可是公冶慈的狐朋狗友,若说世上谁最能理解公冶慈的言行,那大概就是他司空尽欢,因为他们同样行事乖张,只不过,司空尽欢并没公冶慈那样的精力去挑衅百家。


    不过,帮公冶慈掩饰身份,也不是不能做,满足公冶慈的期望,也不是不能行——哼,公冶慈向来不是满足蝇头小利的人,他既然提出来想要自己给他的弟子一个褒奖,想来想去,最大的褒奖也不外乎是渊灵宫宫主之位了。


    不过自己目前还不打算退位让贤,所以还是先给一个继承人的身份好了,说起来……为什么同辈的其他人大多已经成家立业,而自己还孤身一人呢。


    司空尽欢承认自己不过是耽于享乐的纨绔子弟,既是如此,自己应该是头一个儿孙绕膝的人才对,结果他却直到现在还孤身一人,甚至连个维系表面关系的宫主夫人都没找寻。


    这是让所有人都匪夷所思的事情,就连司空尽欢也为之费解,而这正是司空尽欢想要询问公冶慈的事情——他记得很清楚,在围攻公冶慈之前,他还在积极谋划姻缘之事,但在公冶慈死后,他就对这种事情兴致缺缺了。


    就算这些年陆续不断有人为他说亲,他也用尽各种办法进行推诿。


    别误会,他可没有为公冶慈守寡的意思,而是……他似乎忘了什么,那让他转变想法的原因,只有公冶慈知晓。


    所以,在说完对白渐月的褒奖之后,司空紧接着便说出了对真慈道君的“惩罚”:


    “我已经对褒奖白渐月做足了诚意,道君应该也该拿出足够的诚意才行——放心,我只要你做一件简单的事情,就可以抵消你那位弟子给渊灵宫带来的损失。”


    公冶慈哦了一声,随口道:“宫主大人想要知道什么?”


    对上真慈道君望过来的目光,司空尽欢一字一句的说:


    “我要你告诉我,当年飞仙峰上,公冶慈隐藏在自尽之下的完整谋划,究竟是什么。”


    第148章 所谓的答案恭敬不如从命


    多年前公冶慈自尽飞仙峰时,因他自爆而引起的飞仙峰崩塌,不知埋葬了多少修行界的前辈,这场针对他的围剿,虽然结果可称一声成功,却没有人为之欢欣鼓舞,因为付出了太过惨痛的代价。


    而参与围剿又侥幸活命下来的修行者们,纵然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也因为心情低落,将其忽略过去。


    或者只觉得是被波及之后才出现的状况,可又算不上是什么病症,只是偶尔会怔愣,感觉好似少了点什么记忆,但具体说究竟少了什么,却也说不上来,毕竟思来想去,似乎每一时每一刻发生了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完全没少记忆。


    请医师看诊,也都没察觉出病症,看起来倒像是自己还没从那仿佛天塌地陷的灾祸中走出来,所以产生了什么癔症一样。


    不过,若是神经大条的人,那大概是察觉不到这点异常的。


    话又说回来,名门世家虽然携手参与讨伐公冶慈,却不代表他们彼此间就没隔阂,谁也不想被外人知晓自己的神志遭受影响,所以彼此间都互相隐瞒着自己所察觉到的异常。


    准确的说,从公冶慈自爆之后,为对付他而结盟的名门世家,就自发的各自散去了,甚至因为死亡惨重,名门世家之间的关系一度冷若冰霜,更不必谈战后之交流。


    何况乎又是这许多年过去,几乎都算是埋入尘埃之中的事情了。


    直到有关公冶慈死而复生的消息再次甚嚣尘上的传出,诸多名门世家之间互相传信,这才惊异自己那点逃出生天后的异常,并不是个人独有的。


    有些细微的异常,若不和旁人交流沟通,或许只会是认为自己的错觉,然而一旦和旁人交流之后,当发现每个人都感受到了这种异常,那所谓的异常就不是特例,而是某人故意为之的结果。


    公冶慈并不意外司空尽欢察觉到当初事后的异常,也不意外司空尽欢会问出口,不是司空尽欢,也会是其他人来询问自己。


    但产生这种异常的原因,现在可还不是公开的时候。


    所以公冶慈仍然是装傻充愣,顺着司空尽欢的话说道:


    “宫主的意思,是要在下前往飞仙峰走一趟,替宫主大人亲自探访当年那位邪修自爆后的遗迹咯。”


    司空尽欢见他没打算承认自己的身份,也唯有哼笑一声,颇为敷衍的说:


    “你若是这样想,那就这样去做吧,不过,我提醒你,而今世上,可已经没有了飞仙峰,唯余落仙湖。”


    说到这里,司空尽欢又装模作样的叹气一声,暗戳戳的指责道:


    “说起来,当年飞仙峰前后一十三座山脉秀丽非凡,乃是天下有名的美景胜地,结果那邪修一个自爆,连带着千年美景毁于一旦,你们这些晚出生的小辈,可惜无缘得见,你说,他是不是很可恶?”


    公冶慈当然不会自己骂自己,闻言甚是淡定的说道:


    “我听说飞仙峰塌,江河倒灌,所形成的落仙湖,而今也是美景一处,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不也是同样的道理么。”


    这是暗示自己——一个身份消失了,会有另外一个替代的身份出现么。


    司空尽欢啧了一声,有些不耐烦的说:


    “你倒是惯会狡辩,呵——既是如此,那你就走一趟,等你回来,我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司空尽欢的言下之意已经示意的足够明显——他不介意公冶慈的身份要不要拆穿,以公冶慈的身份也好,以真慈道君的身份也罢,他只要当年的真相。


    公冶慈当然听懂他究竟想说的是什么,却也只能轻叹一口气,颇有些无奈的说: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完之后,便打算告辞离去。


    只是回头见看到站在自己身后的白渐月,又停下脚步,是在思索要不要带着白渐月一道前去。


    事实上,在他们谈话之间,白渐月其实也早已经来到了公冶慈身后几步远外候着,只是并没有开口说话。


    其一他是晚辈,没他开口打断师尊和宫主谈话的地方,其二……则是他已经被师尊和宫主谈话的内容惊到。


    怎么三言两句间,他就成了渊灵宫的继承人了?明明几个时辰前,师尊才和宥容长老说好,带他离开渊灵宫的不是么。


    因为太过震惊,甚至让白渐月一时间甚至忘记去问师尊为什么明知今夜会发生的一切却一点风声也不肯透露,也完全不加阻止……


    只是心有戚戚然的感慨,兜兜转转,百转千回,最后竟然是他这个渊灵宫的弃子,成为渊灵宫最终的继承者,竟不知该说果然是世事无常,还是荒诞可笑。


    而在心情渐渐回落之后,白渐月便想回绝宫主的这份好意,他出手相救仅仅是不想让普通弟子受难而已,并不想因此来嘲讽渊灵宫有眼无珠,又或者换取渊灵宫的什么报酬。


    更何况渊灵宫继承人这样的“报酬”,也未免太过贵重,他承担不起。


    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并非是因为他无法舍弃这送到眼前的巨大利益,更是因为……他不能肯定,这是否是师尊说计划中的事情。


    师尊的本意,是否就是让他重回渊灵宫呢。


    时至今日,白渐月已经完全分不清遇到的任何人任何事,究竟是顺其自然的遭遇,还是全都在师尊的预料之下。


    在公冶慈开口说话之前,司空尽欢就先他一步开口,留下了白渐月:


    “这小子暂且就留在我渊灵宫当个人质好了,等你什么时候找到了答案,并且答案让我满意,我再让你赎回你的弟子。”


    白渐月:……


    恐怕世上没比他待遇更好的人质了。


    白渐月抬头对上师尊的眼睛,下意识喊了一声:


    “师尊?”


    公冶慈平淡的说:


    “你想留下来吗?”


    不等白渐月回答,就又补充说道:


    “不要揣测的用意,问你自己的本心。”


    白渐月:……


    果然发现了自己的纠结。


    又想,差点忘了,师尊一贯是让他们几个弟子自己做决定,并不打算替代他们安排一切——虽然白渐月已经慢慢看清,其实很多时候,看似有无数的选择,最后真正选到的那条路,或许本就是师尊要安排那一项。


    既是如此,何必再多加挣扎呢。


    如果师尊本来的用意就是让自己留在渊灵宫做继承人,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的——至少对他而言,怎样看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所以最后白渐月点了点头,说道:


    “弟子恭送师尊。”


    公冶慈敷衍的挥了挥手,转瞬间便化光而行,消失不见。


    徒留白渐月望着师尊消失的方向发呆,似乎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一样,直到被司空尽欢弹了一道灵光在他肩膀上,才让他回神过来。


    白渐月连忙行礼,想要告罪,司空尽欢先摆了摆手,示意他跟着自己回去。


    路上,又有些不满的说:


    “你既然要成为我渊灵宫的继承人,当然要留下来闭关清修我渊灵宫的秘法,总想着跟他后面做什么,他是一阵飘忽不定的风,你真以为,你能一辈子跟在他的身边?”


    话虽然是这样说没错……但弟子跟在师尊身边,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么,似乎也没什么可指责的地方啊。


    白渐月回答道:


    “若非师尊亲口说不许弟子跟随,做弟子的,自然要侍奉在侧。”


    司空尽欢却不以为然:


    “你倒是重情重义,可惜宥容他不长眼,哼——不过,人生多些磨难也不见得就是坏事,从深渊之下爬上来,再说宠辱不惊四个字,才是真正的心有底气,倒是更让我放心你来继承这渊灵宫宫主之位了。”


    说此话间,他们已然到了宫主的寝殿,四下无人,白渐月无奈的说:


    “宫主就不要打趣弟子了,弟子扪心自问,实在是无力承担这份重任,还请宫主收回成命。”


    司空尽欢脱去繁重的外袍,闻言歪头看向他,似乎是有些好笑的说:


    “你以为我是开玩笑?”


    难道不是吗?


    白渐月眨了眨眼,露出迷茫的神色。


    司空尽欢又饶有兴趣的问:


    “你拒绝的理由,究竟是觉得你没能力担起这项重任,还是——你觉得你仍然能跟着他回去,做他的弟子?”


    白渐月:……


    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渐月心中生出不妙的预感,但他仍是镇定神色回答:


    “弟子既已经是真慈道君的弟子,自然一生是他的弟子,再来改换门庭,本也是不妥之事。”


    司空尽欢啧了一声,摇了摇头,换了简便的外袍披上,很有些沧桑的说道:


    “好天真的少年人,你难道真没察觉,他要抛弃你了吗?”


    白渐月呼吸一窒,咬紧牙关,片刻后,才扯了扯嘴角,说道:


    “师尊之心,还请宫主莫要妄自揣测,此事还是等师尊回来之后,再听师尊告诉我不迟。”


    说话之间,白渐月的声音不受控制的冷淡下来,他已经被抛弃了一次,怎么还会被抛弃第二次呢,他也不是……也不是那种叛逆或者蠢笨到无可救药,让人难以相处的弟子吧。


    白渐月抿了抿唇,他以为自己控制得当,殊不知在司空尽欢眼中,已经是委屈至极,痛楚至极,却又强忍着不想落泪的表情了。


    哎呀,似乎是让眼前的少年人误会了什么。


    司空尽欢慢悠悠的补充说:


    “别伤心,我说的话不是针对你——而是你们所有的弟子,他都打算抛弃掉了,你难道没发现,你被安置在渊灵宫,那个林姜被扔去妖域,还有其他几个人,也都被他丢给旁人照看了么。”


    白渐月:……听起来更糟糕了。


    他们这些弟子究竟劣质到了什么地步,才会让师尊想全部甩掉啊。


    或许看出来他心中所想,司空尽欢又安慰他说:


    “哎呀,不就是被抛弃了么,何必伤心,况且这不是你们的过错,纯属他自己就不是兴趣长留的人。”


    白渐月微微摇头,沉默许久之后,还是低声说:


    “多谢宫主提醒,但弟子承蒙师尊教诲,却决不能忘恩负义,若非师尊亲口说不许我等靠近,我等却不能擅自脱离师门,此事……还是等师尊回来之后,再仔细问个清楚为好。”


    司空尽欢挑了挑眉,还真没想到都这么说了,他竟然还能保持清醒——看来还真是历练出来了沉静自若的心怀。


    真不想承认那家伙也有做师尊的天赋。


    司空尽欢道:


    “算了,既然如此,我也不多劝你什么,不过,看在你确实合我心意的份上,我再告知你一件事情——你可千万不要真的等他说出抛弃你的话,你再离开,那只能证明他已经完全厌烦你了,懂吗,小傻瓜,你对他再怎样情深义重,他也不会领情的。”


    白渐月皱了皱眉,本能的想要反驳,无论如何,真慈道君就是自己的师尊,对着自己说师尊的坏话,这和对子骂父有什么区别。


    可宫主说这句话的语气又实在是让白渐月无从开口,毕竟,宫主好像并不是真的要贬低师尊,更像是……接着说师尊的话,实则指桑骂槐,在抱怨什么和师尊相似的故人一样。


    可……师尊这样人,世上又还有谁,能和师尊相似呢。


    白渐月无从想象,更无从得知答案,或许——等和师尊再次见面的时候,可以直接问师尊这个问题吧。


    但下次见面又在什么时候呢。


    仿佛近在眼前,仿佛远在天边。


    数十年匆匆而过,却又依稀是昨日发生的事情。


    一望无际的湖泊静谧流淌在飞仙峰的遗址上——哦,现在应该称之为落仙湖了。


    公冶慈站在湖边,看着眼前波光粼粼的湖水,若他真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恐怕是很难想象,这里曾经矗立着高耸入云的山峦。


    故地重游,怎不让人感慨万千。


    “到底是用了什么珍贵的记忆,换取了一次从灭顶之灾中逃出生天的机会,真慈道君而今身临其境,是否能够给出答案?”


    身后有脚步缓慢行来,感慨的声音中,更多些许急促的质问:


    “以公冶慈的本事,他应当有无数种能够逃脱当日围杀的办法,为什么一定要自爆,为什么一定要用那么惨烈的方式,在此地埋葬无数英魂?”


    “是否是……预知了什么可怕的灾祸将要发生?”


    公冶慈听到最后,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句话的意思——难道是说,因为他预知了什么可怕的灾祸将要发生,所以提前先把这些人杀了同归于尽,然后避免死于灾祸吗?”


    公冶慈看向来者,颇为敬佩的说:


    “药王的想法,还真非是我等凡人所能企及的地步。”


    漫步前来的人,正是药王张知渺。


    张知渺却没理会他言语中的调侃,走到了他的身旁,同样看向眼前壮阔的湖泊,继续说道:


    “所以你的答案是什么,为什么活着走出飞仙峰的人会丢失记忆,又为什么……死在飞仙峰的人,无一例外,全都是能够舍生忘死之人。”


    公冶慈咦了一声,似乎有些意外的说:


    “药王说的如此笃定,好像身临其境一样。”


    “我当年确实就在这里。”


    张知渺看向他,淡声说道:


    “不过,我没在围剿的人群之中,而是在飞仙峰之下。”


    公冶慈哦了一声,想了想,才说:


    “山峦变湖泊,想想看都觉得是毁天灭地的打击,药王大人更在山之下,竟然没葬身湖泊之中么?还真是福大命大。”


    张知渺:……


    用如此轻松的语调说出这种话出来,真是十分无情至极的人了。


    张知渺冷笑一声,道:


    “我为何出现在山之下,你当真猜不到?”


    但知道又有什么用,自己做了什么,并不在公冶慈的关心范围之内。


    第149章 弟子现在何处到底是你的弟子,还是我……


    “我为何出现在山之下,你当真猜不到?”


    张知渺问出这个问题,包括他之前询问的事宜,几乎是不加掩饰,直接将真慈道君当做公冶慈来看待并询问。


    公冶慈这层假象,就像是一层薄薄的,甚至是湿透的窗纸,只需要轻轻一抹,就完全破裂了。


    公冶慈却还好整以暇的装作无知的样子——先是略想了一想,然后装模作样的试探道:


    “是想要替他收尸?”


    张知渺呵了一声,颇有些自嘲的说道:


    “这么说,也不算错,可惜,某人向来不随人愿。”


    说话之间,张知渺的视线也从公冶慈的身上挪移,看向眼前的湖水,所谓故地重游,总是难免回想起当年出现在此地时的场景。


    ***


    若一个人被逼入悬崖绝境,该要如何逃生?


    若一个人是故意被逼入悬崖绝境,他想要谋求的逃生办法是什么?


    或许这个问题,答案并不唯一,但绝大多数人能够想到的答案,要么束手就擒,要么跳崖自尽。


    公冶慈绝不属于前者,后者又不一定是公冶慈会做出的选择,却是张知渺能猜到的最大可能——公冶慈也许会选择跳崖,然后在山崖下早一步做好逃生的准备,如此便可逃出升天。


    所以公冶慈被围杀进入飞仙峰的消息传出时,张知渺直接去了飞仙峰的崖下查看地形。


    万丈悬崖,怪石嶙峋,无有攀折之草木,皆是陡峭之山石,或有水流青苔,更添滑湿之态,若飞崖直下,气不可支,欲攀折而落,力无处使。


    纵然是修行高深之人,从飞仙峰上跌落下来,只怕也要非死即伤,生机渺茫,但就是如此,张知渺却越发肯定公冶慈会选择跳崖逃生。


    毕竟,绝处逢生,向来是公冶慈的拿手好戏。


    山崖上名门世家围攻公冶慈时,张知渺撑着小舟,沿河溪逆流而上,等候在飞仙峰下。


    张知渺猜测事情的发展情况:这一次围剿,怕又是公冶慈预料之中的打算,公冶慈又要玩弄众人,让人以为把他逼入绝境占了上风,然后他就落崖假死,等这些名门世家在为成功杀掉他欢欣鼓舞的时候,他再跑出来把名门世家嘲弄一通。


    所以张知渺要等在这里。


    在他的设想之中,自己等候在这里,便能赶在公冶慈安置的脱逃机遇前,先救他一命,叫他欠自己一个好大的人情,然后自己就能理直气壮的让公冶慈改邪归正,以后好好做人。


    却怎样没有想到,他等到的不是公冶慈飘落山崖的身影,而是山摧石崩,天裂浪涌。


    等到的是公冶慈自爆而亡的结局。


    或者该说是意料之中,公冶慈的所思所想,从来不是张知渺所能理解参悟的,所以他生命中最后一次的选择,仍旧是张知渺预料之外的可能。


    也许有其他人会猜到公冶慈自尽而亡——尽管公冶慈自爆所带来的影响超出所有人的的预想,但归根结底,被逼入绝路选择自尽,其实也不算是什么奇特的死法,甚至十分常见。


    但就是这样,才让张知渺难以相信,公冶慈这个一生特立独行的人,最后却死在这样平平无奇,甚至堪称平庸的方法下,让人怎么相信他就这样死掉了。


    至少张知渺不信,要么公冶慈诈死,要么他死的另有所图。


    可高山变湖水,他就算有心想要查探其中有什么蹊跷,一片乱石崩云,也没有任何有用的线索留给他。


    那又是过去很久之后,张知渺才仿佛是寻摸到一点线索,是在他得到丧生飞仙峰的人员名单,且一一了解过他们的生平之后,张知渺勉强能找到的共同点,是他们都算是“好人”。


    并非是普世意义上的好人,甚至死在里面的有不少人都是坏名声,可张知渺核对过这些“坏人”的生平信息后,却发现若设身处地的去想,这些人在某些时候,也会做好事。


    比如热衷赌博酗酒之人,也会对穷苦之人解囊相助,比如动辄打骂仆从的暴君,也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比如滥情薄性的风流客,也会一诺千金……


    可惜张知渺找寻出来的这个共同点,不会有任何人认同。


    甚至就连龙渊,这个和公冶慈关系还算很不错的昆吾山庄庄主,在张知渺试探性的说出“公冶慈自爆,带走的似乎都是会舍生取义的修行者”这种可能时,第一想法是他莫不是疯了,不然怎么会得出这种匪夷所思的结论。


    是说:把好人全带走,坏人全留下祸害人间界,公冶慈倒也没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吧,而且公冶慈真会在意旁人是好是坏吗?恐怕不见得。


    又说:张知渺这就是以己度人,他有救世济民之心,才会觉得其他人也心怀良善,按照他这样牵强附会的说法,天下可全都是“好人”了,毕竟,真正十恶不赦,找不到一丁点可取之处的人,其实也十分罕见;


    甚至以自己为例,来反问张知渺:他龙渊也不是贪生怕死之徒,怎么参与了当初围杀公冶慈之事,却活着回来了?


    这个问题张知渺无法回答,就像是他的猜测也没有其他人能够理解,而此二者若找一个能够给出一个合理解释的人,唯有死去的公冶慈知道。


    ——唯有此时此刻,改头换面,站在自己身边的公冶慈可以给出真正的答案。


    但公冶慈既然选择隐藏相关的事宜,又怎么会如此轻易的就满足张知渺的心愿呢。


    张知渺问:


    “怎样,你看出什么了吗?打算坦白了吗?”


    此乃双关之意,公冶慈却顾左右而言他:


    “或许,我应该先问另外一个亟需得到答案的问题,药王孤身前来,我那位跟随药王的弟子现在何处呢?”


    张知渺冷笑一声,说:


    “你还记得你有弟子这回事儿吗?不是因为真实身份将要败露,不想被人抓住把柄威胁,所以把他们全都抛弃掉了么。”


    竟不知道该感慨公冶慈就是公冶慈,就算是朝夕相处的弟子,也能说抛掉就跑掉。


    还是该说,不亏是公冶慈呢。


    身份未败露前,就教授这些弟子们自保的功法,察觉到身份将要败露时,就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些弟子分散出去,为他们分别找到可以依靠的势力——这些势力一般人不敢得罪,势力本身又不会,或者不屑用弟子来威胁公冶慈。


    其他人的心思暂且不说,至少张知渺是绝不可能为了验证真慈道君的真实身份,去折腾跟随他游历看诊的郑月浓的,而以张知渺的名声,想要从他身边将郑月浓抢走利用,那也要看自己能不能够得罪药王。


    公冶慈听闻张知渺的质问,无奈的说:


    “我可不记得,我有说过将弟子过继给旁人的话,当初说的只是暂时跟随吧,还是说药王大人将我的弟子弄丢了,所以才先发制人。”


    这就又是明晃晃的故意污蔑了。


    张知渺本不欲理会,但他良善的心肠在沉默片刻后,还是回答了公冶慈的话:


    “他与你那位出身的大弟子一道前去千瘴原始林救人了——救的似乎还是你那位名叫花照水的弟子。”


    公冶慈哦了一声,沉吟片刻,便叹气一声,说道:


    “游秋霜走了一步错棋,千瘴原始林不是她能够应付得了的。”


    这是不难猜测的关联,花照水被游秋霜施加术法,形同傀儡,他前去千瘴原始林,必然是因为游秋霜要去。


    千瘴原始林里到处都是参天古木,浓雾瘴气,万林同心,千藤共脉,饶是公冶慈,进入其中也要小心翼翼,何况游秋霜呢。


    只是千瘴原始林内也绝没有游秋霜感兴趣的天材地宝,她非要过去自找苦吃的唯一原因,恐怕便是那位陪伴他的郎君被千瘴原始林收留了。


    但这又何必呢,说的好听一些,是被千瘴原始林收留,说的难听一些,只怕那位郎君早就面目全非,成为千瘴原始林寄身之所,为这种已经不知是时是活的“人”,将自身陷入无法应付的危局之中,简直愚不可及。


    公冶慈不能共情,张知渺却很能理解——虽然他也同样觉得游秋霜这样做太不理智,但世上但凡牵扯爱恨之事,能够理智以对的,又有几人呢。


    “游庭主是心高气傲之人,又最恨叛徒,背叛她的郎君躲入山林之中苟且偷生,绝非是她能够忍受的,可她一人之事牵扯三个晚辈的身家性命进去,实非明智之举。”


    说到这里,张知渺又看了一眼身侧之人,见他面容仍然一派淡定,不由问道:


    “三个弟子一道深陷其中,你好像并不担心他们会出事?”


    看看他风轻云淡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谈论的内容是什么无关紧要之人事。


    公冶慈闻言,却是道:


    “药王不也很淡定么,明知他们三个小辈有可能有去无回,却还是同意他们去了,想来药王应该给予了他们自保的丹药。”


    张知渺:……


    这么说倒也没错——但怎么能理直气壮的说出这种话出来,若被弟子听到,只怕要十二分的寒心。


    张知渺抽了抽嘴角,没好气的说:“他们到底是你的弟子,还是我的弟子?”


    公冶慈轻笑一声,好心情的说道:


    “正是因为信任药王大人的灵丹妙药,在下才会认为他*们一定能够逢凶化吉,成功逃出,此二者似乎并不冲突。”


    张知渺:……


    此人当真擅长诡辩,明知道他是在回避问题,却让人无法反驳。


    沉默了一会儿,张知渺才无力叹道:


    “不过是给了一些应急的丹药,能否脱困,还要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你倒也不必全寄托在我那两三枚药丸上,若他们当真……当真命丧千瘴原始林——”


    “那只能说明他们有勇无谋,修为太差,脑子太笨,死在其中,不过是咎由自取。”


    公冶慈接过张知渺的话,言语之间却全无任何虚无缥缈的期望,反倒是不假辞色的嘲讽。


    这般毫不留情的批判,叫张知渺也为之惊叹,又感到愤怒——师徒一场却说出这样冷心无情的话,他这个外人听着都觉得刺耳,若叫弟子们听到,又该如何痛苦。


    但电石火花之间,张知渺又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静静的思索了片刻,才恍然大悟,说道:


    “你在千瘴原始林早为他们准备了能够获胜的法门?”


    公冶慈翘了翘嘴角,笑容颇有些阴恻恻的恶趣味:


    “解题的线索,就在他们进入千瘴原始林的契机之中,这可是很简单的考验,若合他们三人之人都无法找到答案,只能说死的不冤。”


    张知渺:……


    这是师尊该说的话吗?


    不过,话里话外的意思……


    张知渺直面公冶慈,想也不想就开口问询:


    “这么说来,你去过千瘴原始林?”


    公冶慈不置可否,但沉默有时候本就是一种回答。


    张知渺便笑了起来,神采奕奕的看向他,以再笃定不过的语气说:


    “公冶慈,果然是你。”


    去过千瘴原始林的是公冶慈,而不是真慈道君。


    张知渺将有关真慈道君的平生经历早已经了然于心,知晓他过往年岁从未离开过去秋叶城。


    修为高深莫测,可以用天赋超绝解释,知识渊博非常,可以用读书甚多解释,可在没有离开过秋叶城的前提下,在千万里之遥外的地方提前设下圈套,那就匪夷所思了。


    要么,真慈道君的修为已经高超到如诸天神明,可以一瞬间来回千万里,要么……有些线索,早在前世已经埋下。


    张知渺无从判断公冶慈是不是故意留下这个破绽,但既然被张知渺抓到他言语上的漏洞,总也不想因为怕掉入他的圈套中放弃。


    所以他还是问出口来,公冶慈也预料之中的否认:


    “没有证据的事情,何必说的如此笃定。”


    “都这种事情,你竟然还想隐藏身份么。”


    张知渺被他的态度气笑,真不知道都这种时候了,公冶慈何必还留着这层形同虚设的假象不放。


    “因为你没给我一个绝对无法否定的证据啊。”


    公冶慈朝他眨了一下眼睛,不免遗憾的说:


    “单凭这一点,可无法为我定罪——药王大人,是你心急生乱,当年公冶慈独闯千瘴原始林之事不算什么秘密,你若听说过他有关千瘴原始林的描述,你也能远隔千里,轻而易举的想到毁灭千瘴原始林的办法。”


    真正如此么?


    张知渺将信将疑回想当初公冶慈和他讲述过的相关事宜,不觉得会是……


    等等——!


    若说破解的关键,与郑月浓等人进入千瘴原始林的契机有关,那答案……还真是匪夷所思的简单。


    张知渺蓦然抬头,不可置信的看向公冶慈,却对上他肯定的微笑。


    第150章 少年人如何成事所依仗的力量


    若说世上决不能前去探索的地方,千瘴原始林赫然在列。


    这处据说从人间界开辟之处就存在的上古山林,里面到处都是生长千百年的巨木,也不乏年岁久远的天材地宝,只不过,山林中弥漫着毒素难解的瘴气,且有更多不知名的毒物,比起来其中所隐藏的宝物,更出名的是他的危险。


    误入其中的人能逃出来的寥寥无几,据侥幸逃出的人叙说,其他威胁暂且不提,仅仅是这片山林本身,就足够让误入其中的人感到恐惧——千瘴原始林之中的所有草木仿佛融为一体,或者说这片山林本身就是一个存活的整体。


    千瘴原始林方圆千里,若这片山林其实是一个完整的活物,那是让人无法想象的庞然大物,就算是神明恐怕也难以应付。


    还好千百年以来,千瘴原始林只是静默的在它的地盘上存活着,就像是一座山,一颗树一样,安静的待在原地吸收日月精华,并没有任何想要干涉人族生存的想法,甚至有附近城镇的人族进入林中,只是在边缘处打猎采药,小心些不沾染那些瘴气,也都平安无事。


    那些误入千瘴原始林身处的逃生者,也是因为确实没什么恶意,所以被放了出来,另外一方面,但凡有任何窃夺山林宝物的人进入,所得到的将是不由分说的绞杀。


    所以也没有人闲着没事干,跑到千瘴原始林里去用自己的命试探其能够识破自己的演技。


    总而言之,一直以来,千瘴原始林与人间界也算是相安无事的蠢货,直到不久之前,变故发生了。


    千瘴原始林开始残害周围城镇民众的性命,本是锁在林中的瘴气在夜晚的时候,丝丝缕缕的向外扩散,白日里又消失不见,一开始周围民众还以为是有什么疾病蔓延,等意识到是千瘴原始林开始对人族发动攻击时,那瘴气已经飞速扩展至周围城镇州府。


    距离千瘴原始林最近的蓊州首当其冲,灾祸最为惨烈,近乎十之七八的民众都命丧其中。


    不是没有修行者想要阻拦,却无能为力,就像是蚍蜉撼树,纵有再多修行者进入千瘴原始林内想要断绝祸源,却全都有去无回,不过是主动送上门去做养分。


    一个活过来的上古庞然大物,让更多的人选择溃逃。


    可逃,又能逃到什么地方去,以千瘴原始林的扩散速度,只怕数月之间,就能祸害整个人间界。


    在众人都束手无策时,已经从兴泰郡游历至千瘴原始林附近城镇的张知渺,却在诊治那些伤患的途中发现了一点蹊跷的地方,并被同行之人——在兴泰郡内“偶遇”,又听说千瘴原始林附近城镇发生的变故,所以一道前来蓊州的芥子阁副阁主崔缄意确认了他的猜测没错。


    是说,除却大多数无门无派的民众散修,原本就在附近游历,或者前来参与救济的名门世家中,唯有风月庭的弟子伤亡最为惨重,甚至可以用无一幸存来形容。


    也就是说,千瘴原始林和风月庭有仇。


    可千瘴原始林和风月庭简直是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地方,怎么会有这样浓烈恨意?


    略微的调查后,答案便浮出水面——风月庭庭主游秋霜那位叛逃的郎君,似乎就是在生死一线时,被千瘴原始林中的妖物救走。


    所以……这会是千瘴原始林在替那位郎君报仇吗?


    无论如何,看起来千瘴原始林突然向人间界发动袭击,和风月庭脱不了干系,风月庭庭主却也是豪爽之人,在接到相关的传信之后,就亲自前来,不等旁人对此事发表什么感言,游秋霜便宣布要亲自进入千瘴原始林内料理叛徒。


    此举叫人再挑不出任何毛病,不过,又让人担忧她的性命,尤其她还要带着一个面覆白纱的少年前去其中,那少年人不言不语,从头至尾像是人偶或者傀儡一样跟在游秋霜的身后,让人真怀疑带他进去恐怕添乱。


    但游秋霜执意如此,叫旁人也不能多说什么。


    只有郑月浓开口提出质疑。


    她也有足够的理由和立场来拒绝游秋霜的行动——毕竟跟在游秋霜身侧的少年,本是她同门花照水。


    她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这位游庭主带着花照水区送死。


    那倒也不是郑月浓看轻这位游庭主,实在是据药王所言,但凡别有所图之人潜入千瘴原始林,无一例外全都丧命其中。


    纵然是当年的天下第一邪修公冶慈,当年曾闯过千瘴原始林,出来时也修为大损,至于让人误解他修为大损乃至于命不久矣,所以企图跑来“捡漏”,反倒被公冶慈戏耍一通这种事情,那就又是另外的话题。


    总而言之,在出来之后,公冶慈明确说过:“我能活命出来,可是全靠千瘴原始林饶命,拼修为,我绝非是千瘴原始林的对手,千瘴原始林也绝不会死于任何外人之手。”


    公冶慈的本事人尽皆知,连他都甘拜下风,世上还有谁能降服这处上古巨木之林呢。


    或许人间界的末日真就到了将要来临的时候,但这不是游秋霜带着花照水提前送死的理由。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郑月浓要求她将花照水留下来的理由都不容反驳,可惜游秋霜从来不是讲道理的人。


    她以所有人都未曾察觉的速度,和花照水一道进入了千瘴原始林中。


    郑月浓简直气不可遏,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站在山林附近咬牙切齿。


    张知渺安慰她说,游秋霜并非是有勇无谋之人,她既然选择进入此林,一定有所准备,至少她肯定已经完全通读过当年公冶慈有关千瘴原始林的所有讯息,说不一定,是已经找到办法了,所以才如此干脆利索的进去。


    但张知渺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里却满是担忧,毫无任何轻松之态,郑月浓便知这不过是药王说来安慰自己的话。


    奇迹也确实没有发生。


    游秋霜进入千瘴原始林之后十余天,全无一丝消息传出。


    好消息是,她进入的那几天,瘴气的侵蚀速度缓慢不少,甚至连着两三天都没瘴气蔓延的情况出现,坏消息是,大概半个月后,忽然某日夜间瘴气大涨,杀了一个措手不及。


    于是所有人都反应过来,恐怕游秋霜已经遭逢不测。


    这些天下来,虽然有不少人闻风而逃,却也有不少人前来附近汇合,想要平息这场有关千瘴原始林的危机。


    锦玹绮也是前来的人员之一,他是直接找到了郑月浓,了然相关事宜后,并没有纠结太久,在和郑月浓商议过后,就打算一块前去千瘴原始林中救人。


    这在旁人看来,无疑是自寻死路——就连游秋霜都难以在千瘴原始林存活,他们两个少年人又能如何成事。


    张知渺当然也反对,除却不信任他们的修为之外,另外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郑月浓是跟在他身边学习医药之道,若遭逢不测,自己如何对她的师尊交代。


    “这就是我们所依仗的力量了,师尊如果知道这件事情,一定会来解救我们。”


    锦玹绮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全然的信任:


    “我们只需要坚持到师尊过来就行了。”


    你们的师尊……就算再怎样厉害,又能厉害到哪里去,就算……就算他是公冶慈伪装的假面,也同样凶多吉少。


    可是在他们提起来师尊这两个字的时候,本是坚决反对的张知渺,却有所动摇了。


    于是不由自嘲,这些少年人对他们的师尊有着盲目的自信,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就算公冶慈说过应付不了千瘴原始林之类的话,却还是相信他有解决的办法。


    在张知渺恍神的时候,锦玹绮就以极快的速度,当着众人的面宣告他要和郑月浓一道前去千瘴原始林中闯荡之事。


    当然引起阵阵反对,可锦玹绮不去,其他人也同样不敢去,多日过去,聚集此地的名门世家越来越多,却还是没有商议出来一个合适的计谋。


    于是锦玹绮挺身而出。


    “并不是自寻死路的逞强,乃是我和师妹有不得不去的理由——其一我同门师弟性命垂危,我身为大师兄,岂能坐视不理,师妹同样医者仁心,绝不肯对同门冷眼旁观,其二危险仍在蔓延,纵然生机渺茫,总是要有人踏出第一步,此一行就算不能解决灾祸,总也能为诸位探索出新的线索出来,不是么?”


    “于公于私,我与师妹都甘愿走此一遭。”


    彼时彼刻,锦玹绮已经是很有名的少年,众人提起来他,第一反应不是想他和锦氏有什么关系,而是感慨原来他就是那位年纪轻轻的救世主,他救下大荒的民众,又救下昨梦城的民众,如今——


    他又要身先士卒,进入旁人不敢进的千瘴原始林,来挽救蓊州的民众——不,若任凭千瘴原始林这样谋害下去,或许整个人间界都要毁于一旦。


    所以,这一次的行动,若能够成功阻止千瘴原始林,说他和他的师妹是整个人间界的救世主,也不算过分。


    因为他们的肝胆意气,又激励了好几个舍生忘死的修行者主动站出来,是决定要和他们师兄妹二人一道前去一探山林,其他人虽然仍在观望,却也慷慨解囊,赠送了他们不少护身法宝灵器。


    其中最为至关重要的,是芥子阁分享给他们的绝密信息——那是当年公冶慈亲手所书有关千瘴原始林的回忆录。


    据公冶慈所作序言,这份记录决不能公布于世,否则祸患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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