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共鸣时吵死了
对比其他进出城池的人,只看穿戴皆是非富即贵,公冶慈师徒二人的穿着,简直可以用寒酸至极来形容了。
林姜又一幅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围着公冶慈来回打转,一边打量着周遭从未见过的建筑装饰,一边发出感慨的声音,于是叫旁边路过的人,忍不住用轻视乃至鄙薄的目光看向他们。
但被林姜瞪了回去。
见他竟然没畏缩回避,反倒是让人惊异起来。
朝天城是世上第一繁华之地,更是世上第一最看重身份门第,钱财灵宝之处,捧高踩低乃是常态中的常态,若是出身微薄之人来了此处,那就要做好会被奚落刁难的准备。
而又因为朝天城的繁华和门第之见都广为人知,所以常常叫外地想要前来此城的人,还没进门,就先短了三分气度。
此刻见一身穷酸的破烂少年在城中闲逛,不但毫无畏惧,竟然还敢挑衅,当然引起某些人的不忿,立刻如往常一般出口嘲讽,本以为这少年人会被训斥的哑口无言面红耳赤,或进行有气无力的反驳——那就更落入自己的圈套,胆敢“出言不逊”,自己可是有无数种不重样的说辞来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却没想到他直接拔出了长剑。
“抱歉,我不擅长言辞。”
林姜看了师尊一眼,见师尊并没任何想阻止他的意思,所以也就放心大胆的继续下去。
顺手挽了一个剑花,眼中露出不屑的神采,跃跃欲试道:
“所以我们还是直接来比武吧,你胜过我,说我是狗屎都无所谓,我打败你,那你就趴在地上学狗叫好不好?”
无论是他出剑之快,还是言行之粗鄙,都惊呆了一众围观人等,但林姜全不在乎,现在又不是以前做乞丐时候,有师尊跟在身边,他可懒得听这些陌生人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嘲讽。
而被他直面相对的人,听到这样的话几乎要气到晕厥——真是倒反天罡!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毛头小子,竟然敢对他说这样的话,真是岂有此理!
还要这毛头小子旁边的人——竟然也只是全程微笑,完全不打算制止这少年人的无礼行径,真是一丘之貉。
这样想着,怒火就更加茂盛,忍不住真的想要拔剑来教训他一番,好在被一旁的人制止下来——无论口头上如何争锋,还是暗中想要怎样报复,至少明面上,朝天城可是严禁私斗的。
这般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若真和这么一个破落少年一般见识,动了刀剑,那可真是得不偿失了。
于是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林姜继续跟着公冶慈无视旁人的视线,慢悠悠的在朝天城的街上晃悠,想要将所有景色全都尽头眼底。
至于公冶慈么,当然没林姜这样大惊小怪的惊叹,但数十年未曾再来朝天城,故地重游,也难免别生感慨。
但感慨最多的,还是渊灵宫果然财大气粗,数十年未见,本就奢华无双的朝天城,显然繁华的更加变本加厉,当然,朝天城内的民众风气,也同样比他上一次前来时更加嚣张跋扈。
但凡事又都是对比出来的,对于公冶慈而言,好歹他也是曾惹怒天下名门世家,对他群而攻之的天下第一邪修——虽然这没什么好骄傲的,总而言之,比起来那时候的状况,而今这些轻视的目光对公冶慈来讲,也有些不值一提。
只要不自找死路,来他面前做出什么挑衅的言论动作,公冶慈倒也懒得理这些路人。
退一步讲,就算是跑到他面前来当面说什么不好的话,还有林姜这个正闲着没事儿干,很想和人打架的弟子顶在前面呢,所谓有事弟子服其劳,那自然是有麻烦的话,也需要弟子主动站出来摆平嘛。
至于弟子不能摆平的,那就另当别论。
总之,公冶慈对让弟子做出头鸟这种事情,完全没任何心虚的地方。
说话之间,他们已经走到街道尽头。
在将要转弯之际,林姜忽然停下脚步,仰着头盯着一个地方一动不动,甚至连原本欢快的表情都跟着渐渐冷淡下来。
公冶慈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却见在极高处的屋顶之上,矗立一座栩栩如生,如冰雕玉琢一样的雀妖——
不,那其实就是被冰封的妖族。
公冶慈只看一眼,就已经明晰那冰雕的来历。
渊灵宫动用无数人力财物,从雪域之外,无垠之地拉回来的冰封妖族。
见林姜仍望之失神,公冶慈思索道:
“怎么,你也很想被挂上去,看一看上面的风景吗?”
林姜:……
谁会想这个啊!
林姜顿时回神,为师尊所说的过分惊骇的话无语了片刻,才又开口询问:
“师尊,那些是真的妖族吗?”
公冶慈只是声音平淡的回答:
“有关渊灵宫的传说,你不也早就听说过了么。”
确实如此,师尊的提醒,让林姜想起来许久前他和其他一道聚集在师门庭院内,谈论各处灯火时的场景。
那个时候,似乎就提起来,渊灵宫又称天光不灭城,原因便是渊灵宫内负责照明的东西,就是这些被冰封的妖族尸首。
但那时候,林姜只是当做故事来听,如今身临其境,亲眼观望,他所感觉到的,却并不是对渊灵宫财大气粗的欣羡或者嫉妒,而是不可控制的愤怒。
尤其是随着他们前行,越发靠近渊灵宫,这样的雕塑越来越多,就更让林姜越发感受到烦躁不安的情绪一点点扩大。
林姜忍不住俯身垂首,捂着心脉,他也说不出这到底是怎样的原因,随着越发深入,他心中的沉闷越加争多,混杂着悲痛,绝望,与愤怒,让他忍不住想要把这些雕塑全都砍碎。
或者把运来这些雕塑的人砍碎。
其实也不是全无猜测,林姜杂乱无章的想着,或许是因为他现在已不算是纯粹的人族,已经觉醒妖族血脉,甚至身负两种全然不同的妖族血脉,所以更让他能够对妖族的命运感同身受,所以看这些被挂在空中的妖族尸首,心中才会涌现出越来越多的愤怒与痛苦。
恰在此刻,他听到有人在耳边“幸灾乐祸”的闲谈:
“怎样,你们这些外地来的土包子,是不是看呆了,这可是我们渊灵宫千里迢迢从雪域搬运回来的妖族化灵石,据说还是当年跟随初代万妖之王跋涉前去妖域的那些妖族,本事可是一个比一个大——不过,也只是说说罢了,什么妖族,不过是渊灵宫的玩物。”
不过是渊灵宫的玩物……谁让你这样说,谁准你这样说!
“你该死——!”
话音未落,林姜已经剑出如龙,以此人完全来不及反应的速度,刺穿他的左肩——若非是下意识躲闪及时,这一剑将直接刺穿他的心脉。
饶是如此,也血流如注,叫这个倒霉的路人惊恐的看向他:
“你,你——你这小子抽什么疯!我和你无冤无仇——你怎么突然伤人!”
林姜冷笑一声,不无厌恶的说:
“不喜欢你说话的方式,不行吗?”
倒霉路人倒吸一口冷气,不曾想他竟然如此理直气壮的说出这种不讲道理的话,周围也渐渐围了一圈民众,纷纷响起阵阵指责声。
“这什么人这么大胆,竟然敢当街伤人。”
“啊,就是他!刚才还见他拿剑威胁人,啧,现在就真的用剑伤人。”
“果然是外地来的野蛮之徒!一言不合打打杀杀,除了一身蛮力,一无是处。”
……
周围渐渐围了更多的人,指责探讨的声音也越来越繁杂。
吵死了——
“吵死了!”
心中的话,不由自主便怒吼出来,林姜挥剑一扫,压抑不住内心的怒火,低声吼道:
“不想死就闭嘴!否则我就把你们全杀了!”
此言一出,更是一片寂惊,全都用看疯子的目光看向他。
更有人悄悄地离去,是找城中的守卫前来捉拿这个无法无天,想要杀人的外地人。
公冶慈站在一旁,不由扶额,很想当做不认识他,但巡城的守卫已经到了眼前——而且不是一人,是一整个小队的守卫,各个手握长/枪,将他们师徒二人全都包围在里面,催促着要将他们押送大牢。
这可真是……出身未捷身先死了。
他们来此一趟,还没进渊灵宫的大门,就要先去渊灵宫的牢房坐一坐,说不一定,还要让白渐月出面来捞他们。
等等——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其实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毕竟他们来这里就是要带白渐月回去,既是如此,当然是要先见白渐月*一趟。
所谓殊途同归,用在当下似乎也不是没有道理。
见林姜对想要近前捆绑他的守卫怒目而视,公冶慈轻咳了一声,先一步开口说道:
“我们跟你们离开就是,没必要动用绳索。”
“师尊——”
林姜顿了一顿,有些委屈意味的看向他,公冶慈朝他安抚性的笑了一下,才有看向这一群守卫的领头之人,说:
“带路吧——无论是把我们压入大牢或者想问什么问题,在下都会十分配合。”
说完之后,他又看向方才被林姜伤到的那个人,朝他扔去了一个白玉瓶。
“代我这鲁莽弟子向你赔罪,若信得过在下,将此药温水服下,一个时辰内即可痊愈。”
那人手忙脚乱的连忙接过白玉瓶,下意识低头一看,然后整个人便愣在原地,似乎是很不可思议的念出了上面贴着的名字:
“九死还魂丹?!”
一个小伤口竟然用一瓶九死还魂丹来赔,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真人不露相么……
第132章 坐等你为什么要喊他师兄?
九死还魂丹,就算是在朝天城,也是难得的药丹,更何况是直接给了一瓶呢。
被打伤的人顿时消去所有的不悦情绪,甚至庆幸起来是自己被打伤了——从围观民众惊讶中带有嫉妒的表情来看,显然他们也是这样想的,只不过,他们想的应该是“怎么受伤的不是我”……
不等公冶慈开口请求,这位倒霉路人就带着无比惊喜的表情,主动帮他们向守卫求情,甚至说出了“其实是我自己不相信撞上这少年人伸出来的剑,虽然看起来血流的很多其实一点也不严重”这种话。
让林姜听得不由抽搐嘴角,甚至面容扭曲,对这个不知道该说是倒霉还是幸运的路人之演技倍感钦佩——不过,话说回来,这什么九死还魂丹到底是有多难得,才会让这个人发生如此巨大的态度转变?
林姜天马行空的发挥联想时,守卫也在思索究竟要如何处置他们。
按照朝天城的规矩,当街伤人,要在监牢里关上至少十天。
但若伤的不重,且认错态度良好,被伤之人愿意谅解,又肯出钱来缴纳保金,那就另当别论,或许可以直接释放。
先下,受害人都表示没有大碍不予追究,那接下来只需要他们缴纳一些保金,此事就可以轻松了结。
可惜公冶慈囊中羞涩,选择去蹲守监牢。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是连带着围观民众都大跌眼镜——能随手送出一整瓶的九死还魂丹,竟然会说自己没银钱灵石来交付保金,这是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吗?
但那公冶慈坚持自己出不起这个价格,并且很有志气的拒绝了旁人的帮助,就连那倒霉路人想帮他交付罚款,他也选择拒绝。
在旁人看来,他看起来真像是为了所谓的面子活受罪的过分迂腐之人。
最后,守卫也只能带着他们回去监牢。
一路上,守卫还是很好心的暗示公冶慈,倘若没有钱财,那用些珍贵的药丹来做抵押也不是不行。
但公冶慈扮傻很有一套,全程都当听不出来对方的弦外之意,对蹲守监牢志在必得——倒也没必要在这种时候坚守这种诡异的底线吧!
林姜是想不透师尊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蹲监难道是什么很值得开心的事情吗?
可惜他是决然说服不了师尊的,于是最后也只能跟着被关进大牢。
所谓天下第一繁华之地,即是连牢狱之地,也颇为宽阔舒适,就连睡觉的床铺都整洁柔软,相比于其他地方只用几困稻草糊弄了事的牢房,朝天城的牢房堪称是客栈了。
但再宽阔,到底还是牢房。
把整座牢房都仔仔细细的探究过一遍后,林姜的好奇心终于彻底消耗殆尽,不耐烦的走到了师尊面前,问道:
“师尊,我们为什么要跑来坐牢?”
不是已经赔了那个倒霉路人伤药,而且说不追究了吗?干嘛还要跟着来这里。
为什么吗?那当然是因为不想去过那些过分繁琐的关卡。
公冶慈盘膝坐在床上,百无聊赖的想。
灵渊宫可不是那么好进的,若是和灵渊宫毫无交集的人,想要进去探访,那需要层层递交探访的文贴,还要道道问询身份来历,更要等着渊灵宫不知何时才会回复的世界,简直烦不胜烦,仅仅是旁观,都觉得过分疲劳。
虽然上一世公冶慈来渊灵宫,都是直接御剑飞行进去的,从没走过这些繁琐的流程,他的速度够快,渊灵宫的重重关卡更困不住他,往往等守卫弟子在后面紧追慢赶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宗主的庭院内好整以暇的饮茶了。
但他现在带着一个林姜,若还想和上一世一样不管不顾的硬闯进去,只怕最后会演变成一场血流成河的混战。
那就更麻烦了。
再来,渊灵宫的人掳走白渐月,未曾没有等待他前来救援讨说法的可能,若是如此,他再坦诚身份走流程,只怕会受到不小的刁难。
那些刁难对公冶慈来说,并不难解决,但不代表他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毫无意义的试探和打压上。
既然如此,那还不如干脆找个地方等人上门——以渊灵宫在朝天城的地位,相信很快就会查清他们两个人的身份,接下来,就看谁更耐得住心性了。
不过,留给对方的时间可不多,按照公冶慈的预计,不出十日,昆吾山庄的龙渊庄主大概就会得知他破解玄瀛岛封印的事宜,由此确定他的真正身份,再来查找他的下落,得知他到了朝天城,那必然要和渊灵宫交流讯息,若那时候自己还在监牢里——还是祈祷没人会被直接吓死吧。
毕竟,关押一个小门小派的长老,和关押天下第一的邪修,可全然不是一个量级啊,虽然人人都有屠龙之梦,却不代表人人都有擒龙的能力。
又但是,这些牵扯前世的考量,也没必要多解释给林姜听,反正他对这些长篇大论的话也从来都懒得倾听。
所以面对林姜的不解,最后公冶慈也只是简单的回应了一句话:
“与其东奔西走,不如以逸待劳。”
公冶慈看着林姜一副穷极无聊的模样,略想了想,就想到了一个来让他打发时间的好主意:
“此外,趁着这几日的清静时间,正好来传授你一道全新的静心经,用来压制你无法控制的杀心,免得你将来被杀心蒙蔽神识,成为杀戮的奴仆。”
不要啊!
林姜顿时哀嚎出声,愁眉苦脸起来,他对可以实战应招的功法有多跃跃欲试,就对这些长篇大论晦涩难懂,又没半点用武之处的心经有多避之不及。
他是很想说,他绝不可能会杀戮奴役,所以可不可以不学这个——但他对上师尊笑吟吟的眼睛,就知道答案是否定。
师尊在上,他想抱怨可以,想逃脱不可能。
况且——根据他自己以及其他同门的经验,师尊从来不做无用之功,但凡是交付给他们的功法经卷,必然都是他们将会很快用得上的秘籍。
所以是师尊预料到他将来会有被杀心控制的时候吗?
林姜下意识否定这种想法,可一直以来对师尊的信服,又让他不敢去赌这种可能。
最终,林姜无论有多少不情愿,还是只能老老实实的去啃读那些玄之又玄的心经,于是越发觉得蹲监牢的时间煎熬无比,简直可以用度日如年来形容。
在诵读心经的同时,林姜可谓是发挥出了对旁人的最大好奇心,无论是看守监牢的那些守卫长什么样子,甚至连路过的人他都打量的无比认真,由此还引发其中某些人的主意,但对上他炯炯有神的目光,大多都感觉莫名其妙就是了。
并没有多少人会跑过来和他说话,帮他消磨在监牢里的无聊时光。
好在这种枯燥日子并没持续太长时间。
在他们被关入牢房的第五天,就有人来捞他们了。
监牢的守卫打开牢门之后,就低头垂手分外恭维的退至一旁,走进来迎接他们的,是一个名叫游高驰的渊灵宫弟子。
林姜认得他,是因为前两天这个人才来过一次监牢,应该是看望什么人,途径经过此处牢房,注意到了林姜炯炯有神的打量目光,所以走的时候特地过来找林姜问询了一番,但当时也只是说了两三句话,得知林姜只是因为被关的太无聊才会看他,并没有其他意思,也就离开了。
林姜可真没想到他还会有再回来找自己的一天。
而且竟然是准备把他和师尊捞出去。
带着他们走出牢狱的路上,游高驰就连讲话态度,都比上一次见面热情很多:
“实在是没有想到,两位贵客竟然就是收留白渐月白师兄的人,怎么不早说,真是失礼。”
啊?
林姜有些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
“什么叫做收留白渐月?你为什么要喊他师兄?”
“咦——白师兄在外流浪时,不是有幸得到你们的收留么?”
游高驰也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露出歉意的目光,含笑道:
“抱歉,似乎忘记自我介绍——我与白渐月白师兄同样,都是宥容长老名下亲传弟子。”
这是什么话!
林姜本来还在为终于可以出去了感到分外喜悦,听闻此言顿感不爽,忍不住出声纠正他的说辞:
“他早就不是你们渊灵宫的弟子了,他是我的同门,这位是我们的师尊。”
然而游高驰却对此,却只是不以为意的轻笑了一声,说道:
“那只是白师兄一时气头上的玩笑话罢了。”
林姜“哈”了一声,不可置信的看向他——还以为这是什么好人呢,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个颠倒黑白的人。
对此人的好感,几乎瞬间跌落谷底。
而他接下来说的话,更让林姜无法反驳。
游高驰道:
“一个寂寂无名,连监牢都出不去的师门,和天下一流的名门世家,相信就是林小道友,也知晓哪个更有前途吧。”
林姜无言以对,唯有幽怨的看向师尊——所以就是说,为什么要平白无故的蹲大牢,现在倒好,被人抓到把柄,师尊这一步真是走错了。
但师尊表情轻松,好像并不觉得自己下了一步臭棋。
另外一边,游高驰也顺着林姜的视线,看向他口中所谓的“师尊”——虽然来时已经被人提醒过,这位真慈道君非同一般,需小心应对,万不可以貌取人,过分轻视。
但看到对方堪称平平无奇甚至颇有些清寒的装束,一贯眼高于顶的渊灵宫弟子,还是忍不住生出轻视念头。
第133章 听异想天开的想法。
或许每个人都有一颗想要创造奇迹的心。
游高驰从名叫林姜的少年口中,套问出他们师徒二人来朝天城的目的,是想要向渊灵宫讨要白渐月那个叛徒后,第一反应是感到不可思议——竟然有人敢来渊灵宫讨要叛徒,真不是嫌自己活的够久了么。
随之而来的是好笑与无奈——
该说什么呢,果然是出身寒门,不知天高地厚,完全不知道渊灵宫是怎样的庞然大物,就敢这样跑过来找人——如果不是恰巧在监牢里撞上自己,而是和普通人一样,去递交请帖请求见面,以他们两个寂寂无名的出身,恐怕连渊灵宫的大门都进不去,更遑论讨要人呢。
又或者这师徒两个是逞英雄的话本看多了,才这么英勇无畏的闯进来,以为只需要有一腔孤勇,就能爆发出前所未有,无人可敌的能为。
但那些述说着凭一腔热血,就可以无所不能的话本故事太过离奇,不过是满足看客的需求罢了,若真有人愚蠢到照着模仿,去做螳臂当车的行径,可不是吐口血喊一声就能真的止住行驶的车马,甚至连让其减缓速度都不可能,结果只会是被随意的碾成薄薄一片无关紧要的尸首。
但也仅此而已了,游高驰并没那么多的同情心,也没考虑太多,知晓他们就是收留白渐月的人后,就把他们两个的事情上报师门,等待了三天后,师尊才想起来处理这件事情,让他去把这两个远道而来的人请过来。
此刻带领他们师徒两个前去面见师尊,或许是夜色太好,叫游高驰难得生出一丝怜悯之心,想要再劝劝这个两个能够知难而退,不要自欺欺人。
但另外一方面,也为了证实自己“白渐月留在渊灵宫比跟着去小门小派会更好”的说辞,游高驰想了想,还是接着刚才的话,补充说道:
“或许当真在短暂的流浪之中,体会到与以往完全不同的新鲜,让白师兄回来之后还执迷不悟,对谁都不理不睬,似乎打定主意要与师门分裂,可——他听说您二人被关在牢狱之中不能自救,却还是不得不向师尊低头,请求师尊下令,将你们释放出来。”
那是不难想象的场景,叛逃的弟子以为获得了自由便获得了一切,可一点小小的磨难,就足以让他束手无策,放弃抵抗了。
公冶慈很有耐心的听他讲其中缘由,在他暂停讲述的时候,甚至还捧场感慨:
“真是有够可怜。”
“可不是么。”
游高驰也啧啧而叹:
“其实,若白师兄从未叛逃,那么,以白师兄在宗门的地位,不就是放两个当街斗殴的人么,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何须伏低做小的祈求,谁让他自己想不开其中关卡,非要执迷不悟呢。”
说完之后,他眼角余光看向旁边的真慈道君,想观察他对此的情绪——那当然是一无所获,于是沉默片刻后,还是忍不住说:
“所以,为了白师兄的前途着想,还是请道君能够劝他一劝,不要和师尊置气了,只要认个错,师尊还是会原谅他的。”
“等等,等等——”
这次不等公冶慈开口,终于回过味来的林姜就立刻插话进来,不可思议的看向游高驰:
“你在说什么?你想让我们放弃救白渐月吗?”
游高驰抹模棱两可的说:
“只是觉得这样对谁都好,单纯作为收留过白师兄的过客,渊灵宫不吝酬谢,然而若自以为是,认为被同唤一声师尊,就有可以和渊灵宫平起平坐的身份,那可就不太美妙了,与其到时候闹得太过难看,让道君无地自容,何不如现在拿了丰厚酬谢走人,才是两全其美的做法不是么,道君觉得呢。”
公冶慈只是露出惯常的轻笑:
“究竟白渐月是要选择谁来做他的师尊,这个问题,为什么不去询问他自己?”
又哎呀一声,饶有兴趣的猜测:
“或许见过面之后,会是你们求着让白渐月认我做师尊呢。”
这可就是更异想天开的想法。
游高驰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尽,见他非但不见好就收,竟然该如此自大,也只能在心中感慨一声“自找的死路”,随后不再多言,只领着他们前去师尊的庭院。
公冶慈仍是优哉游哉的欣赏渊灵宫内的装饰,不得不说,数十年过去,渊灵宫在展露豪奢这方面,更加登峰造极。
数十年前已经是白玉为墙金为瓦,而今更是连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来源华贵,甚至整个渊灵宫的空中,都被价值不菲的香料蒸腾雾气笼罩着。
除此之外,诚如传言之中那样,渊灵宫内所有用来照明的灯火,全都是燃烧的妖光。
那些五光十色的妖力所化就的光火,在经过一番处置后,变换为一致的苍白色火焰,然而火焰下晶莹剔透的妖族尸首却并没进行任何改变,维持着它们死去的原状,静静矗立在渊灵宫的各个区域,且日夜不灭,支撑起渊灵宫天光不灭城的称谓。
比朝天城街道上更加繁多的妖族冰雕,几乎可称之为随处可见,冰封之中的妖族,有着千奇百怪的姿态与鲜活如初的神情。
林姜原本还在为游高驰说的话而悲愤非常,随着越发深入渊灵宫,见到越多的妖族雕像,让他的心神情绪也全都被这些冰封的妖族躯壳所吸引。
只是,他没有从这些冰封了妖族尸首的雕塑中感受到什么极度奢侈的欣羡,反倒是有无穷无尽的愤怒与悲哀一层又一层的蔓延心中。
可在愤怒与悲哀之外,又好像是有什么可称之为期盼的呼唤在他脑海中响起。
而且,并非是一个人的声音,那是千百种声音融合成巨浪,朝他迎面扑来。
【真冷啊。】
【没有尽头的路,要走到什么时候呢】
【连风都没有的无垠之地,到底是死还是活着……】
【或许我们早已死亡,漫步而行的不过是已经脱离死去躯壳的魂魄】
【走不动了,想要就此沉眠……】
【倘若再没有前行的力量,那就沉眠在此吧,不要担心,我会将你们的妖力与躯壳冰封在永恒的时间之外,在到达新的故乡之后,会再次返回到这方北天道遗弃的无垠之地,将你们尽数带回妖域。】
最后一道声音被无数的声音重复着在耳朵与脑海中响起,却又像是只有一个人在威严的诉说着一个约定。
那声音带来的冲击太过猛烈,让林姜猛地喘促一口气,瞬间回神过来,可当他左右去看时,却没有任何人和他说话。
那些妖族也好端端的的被冰封着做烛台,天上地下,只有他一个人听到那些从虚无中泄露的妖族声音。
所以,那到底是——
林姜找不到答案,他几乎是出自本能的抬起头看向师尊,近乎是急促的质问:
“师尊!你听到那些声音了吗?!”
师尊回头看向他,眼中似乎带有不明所以的疑惑,但随后便露出了然与安抚的笑:
“都走到这里了,怎么听不到,放宽心态吧,渊灵宫和其他地方并没什么不同,你不必为此焦虑。”
林姜松了一口气,以为师尊也听到了那些虚无缥缈的声音,若是如此,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但当他抬头看向前方时,这口气又重新提了起来。
因为前方不远处的一处庭院,门口站了好几个穿着一致的渊灵宫弟子,正在窃窃私语的谈话,谈话的声音随风飘荡过来,显然是在说他们师徒两个,而且言语之中是不加掩饰的鄙夷。
林姜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的询问师尊:
“师尊所说的声音,是他们??”
师尊点了点头,似乎是感觉他的问题有些好笑:
“怎么?难道你说的不是这个吗?”
当然不是!
林姜近乎崩溃的摇头,他还不至于分不清虚假与现实——但那些声音他真真切切的听到,还能称之为虚假吗?
他很想把刚才听到幻音的事情立刻告诉师尊,可是他们已经走到了这条路的尽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林姜无论说什么话都会被人听到——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直觉,让他不想把听到的幻声被这些渊灵宫的人知晓。
公冶慈看着林姜一脸纠结的表情,心中很清楚他所谓的声音,并非是这些渊灵宫弟子的窃窃私语声,而是来自于渊灵宫三千妖族余魂的幽怨。
这些余魂感受到了林姜身上同为妖族的血脉,所以——才会引发某些属于妖族之间的共鸣。
公冶慈听不到那些妖族到底和林姜说了什么,但现在倒也不是了结这个的时候,眼下最为紧要的是——要如何应对白渐月在渊灵宫的师尊。
真像是养父母与亲生父母争夺孩子归属的桥段,公冶慈默默而叹,真没想到他竟然还有这样的一天。
公冶慈与林姜走到院门前时,那些说话的弟子便终止了谈话,数道视线来回在他们身上打量着,又不屑一顾的说:
“你们就是白师兄在其他地方认的师门?”
“白师兄到底怎么想的,竟然会放弃渊灵宫的正经内门弟子不做,跑去这么个穷酸样的师门受苦……”
但也就说这么两句话,就立刻被游高驰止住更多鄙薄的话语:
“说什么呢,来者是客,不许妄言,还不快前面引路,让师尊等的久了,小心受罚。”
这些弟子不过是侍奉的人,听到游高驰这个长老真传弟子的呵斥,再有不忿,也只能咽下,然后让开通道,将他们迎接进去。
第134章 身份他也是守关的弟子之一。
庭院内等候的一共有四个人——坐在主位的,是白渐月在渊灵宫时候的师尊宥容长老,留着长须,很是德高望重,高高在上。
公冶慈跟随前来,并没有隐藏气息,以这位长老的修为,必然早已经得知他们的到来,然仍是在位置上不动如山,一副毫无发觉的模样,可见他对白渐月在外另认的师尊,是有多么的不在意了。
但也有可能那是一种对所有来历卑微之人一视平等的轻蔑,太过低微的人,没必要放在眼里。
公冶慈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然后略微有些费时间的从记忆里翻出来有关此人的讯息,那倒不是公冶慈超凡的记忆力出现衰退,而是这人如今的形象和当年自己来渊灵宫时所见的样子已经很不一样,比如蓄起来的长须,以及大腹便便的身形,可以说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况且,当年公冶慈见到他时,这位宥容长老还是上任宗主身边一个资质平平的弟子,不过是按照礼节做了一番自我介绍,此外就没有任何交集了。
公冶慈几次来渊灵宫,要么是从没见过他,要么他只是站在一旁做个凑热闹的人头,还真没正经和公冶慈打过交道——哦,还是有的。
当年渊灵宫的少主得意洋洋向公冶慈炫耀自家宗门的护山大阵如何密不透风,就算是公冶慈也不能攻破,争斗这种事情对公冶慈而言毫无意义,但此人几次三番挑衅公冶慈,甚至最后直接以龙象之心来作为挑战的信物,遍邀天下之人见证和公冶慈的对决。
内容很简单,若公冶慈能闯过渊灵宫为他设下的一十八道关卡,得到龙象之心,那么龙象之心就归他所有,若公冶慈不能闯过渊灵宫的这一十八道关卡,也没什么惩罚,不过是会被冠以和其他人没两样的平平无奇之辈罢了,在渊灵宫面前,无法无天的公冶慈也不过尔尔。
不得不说,激将法果然是最简单便利且有效的计谋,就算是公冶慈也很难抵御它的诱惑,于是他踏入了这道明晃晃的陷阱之中,恰好那时须弥剑制成,倒是有了一个让它大展神威的大号场合。
于是在天下人的见证之下,公冶慈连闯一十八关,最后在足足九十九层高的通天塔上拿到了龙象之心。
然后这枚龙象之心,便成为须弥剑上的一个装饰品。
公冶慈经此一遭当然名声大噪,但渊灵宫的地位倒也没因此一落千丈,只因为这一十八关几乎每一关都极尽繁华之能事,让人过足了眼瘾。
所以这一场挑战,与其说是让公冶慈大出风头,倒不如说是渊灵宫借公冶慈来展示自家门派的底蕴究竟如何丰厚,收集的宝物如何之多,由此更叫所有人都信服渊灵宫乃是天下第一名贵宗门。
而那一颗龙象之心,显然就是付给公冶慈的报酬。
此外,渊灵宫亦是要借由这一场万众瞩目的表演,来铲除那些对渊灵宫心生觊觎之心的不轨之徒,总会有不自量力的人,以为被公冶慈攻破防御的渊灵宫防守薄弱,或者觉得自己有公冶慈一样的能为,所以效仿他前去挑衅或者盗窃,结果无一例外被渊灵宫守株待兔的抓个正着,然后被渊灵宫以再充足不过的理由进行惩治。
但那就又是渊灵宫自己的筹谋,和公冶慈没什么关系。
而宥容长老和这件事情的关系就是,他也是守关的弟子之一。
但公冶慈对他并没有什么很深的印象,所以也只能将宥容长老被归类于平平无奇的范畴,而今多年过去,这位平平无奇的长老,倒是也成为渊灵宫德高望重的长辈了。
话说回来,这样一个人也能在渊灵宫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公冶慈对如今的渊灵宫,也唯有“果然一代不如一代”的感慨。
当然,这句话也并没有说出来的必要,况且世事多变,机缘之事更是变幻莫测,若只凭借一个浅薄印象就对一个人盖棺定论,可是很危险的事情。
所以当下,公冶慈并没有表露出任何认识这位宥容长老的意思,仍是好好地扮演着出身贫寒,前来讨要弟子的真慈道君一个,很是配合的站在门口,等候游高驰前去通传。
在等候的过程中,连带着宥容长老在内,庭院内其他三人也都尽收眼底。
都是年纪尚轻的弟子,坐在宥容长老右侧的是千秀试剑时候见过一面的樊修远,坐在宥容长老左手边的,则是一个身穿红衣,面容娇俏的美少年。
这位美少年此前从未见过,但他有着让人过目不忘的本事,且不说修为如何,单是外在的身姿容貌都堪称一流,虽然比起来花照水,还是略有些逊色,不过,他有一双波光流转的多情目,随风传来的声音也甜腻动听,可想而知比花照水受欢迎多了。
最为直观的对比,便是花照水在师门中和其他人的关系,是实打实的互相嫌弃,而旁观眼前的美少年,无论宥容长老还是樊修远,都对他投以宠溺纵容的言行举止。
再联系一番白渐月的师门便是为了将他衬托出来,轻易的把白渐月的功劳让给他,说是一句似乎也不算过分——这个人的身份,必然就是那位抢夺了白渐月击杀金乌成就的沈叠星,这一点,是连林姜都能猜出来的事情。
便如此刻,林姜和这位美少年对上一眼之后,就皱着眉小声的和师尊说:
“师尊,那个穿红衣服的,不会就是抢了白渐月功劳的人吧?”
这是一个不重要的问题,公冶慈嗯了一声,直接回答道:
“如无意外,就是他了。”
而庭院中等候的最后一个人,自然就是沉默坐在末位的白渐月了。
数日不见,白渐月似乎变得更加消瘦沉寂,只是双目被白纱覆盖,无法叫人去看清他的神情如何。
不过,应当是不太好过的。
此刻他们虽然同坐一处,虽然曾是同门,甚至是同源弟子,他和其他几人却已经有着格格不入的气氛,他已经不是渊灵宫的弟子,就算被抓回来,也再无法更改这一现实。
他仍和这些人坐在一处,不过是为了等候自己如今的师尊到来而已。
那或许只是白渐月一个人的等待,其他几人显然并不把真慈道君放在眼中,便如此刻,公冶慈与林姜已经到了庭院内,他们还在谈的兴起,游高驰过去禀告的时候,几人并没有任何反应,仍旧是继续方才的话交谈,于是游高驰便也站在旁边,不再多言,期间给了公冶慈一个“静候”的神色。
至于静候多长时间,那就要看这位宥容长老的心情了。
还真是过分直白的轻蔑啊。
但也有可能是不是针对公冶慈的冷待,而是对不入流门派一视同仁的不放在眼里。
只有白渐月听到他说师尊已经到来时,立刻就转过身站了起来,而后匆匆走到门口迎接。
“师尊,林姜你们怎么来这里了?”
不等公冶慈开口,林姜就抢先得意洋洋的回答:
“当然是来接你回去!”
白渐月顿时心中生出一股无法言喻的暖流与感动,猜测是一会儿事,真正听到耳朵中又是另外一回事儿时——从他被渊灵宫的人带走之后,他其实并没有想过师尊会来找他回去,毕竟,师尊早就说过,无论发生什么意外,一切都要让他们自凭本事逃出生天。
而被抓回去之后,白渐月也知晓逃脱无望,甚至已经做好被幽禁一声的准备——但师尊就这样毫无征兆的来了。
谁也不知道,樊修远走到他面前,嘲讽说他那不自量力的师门,竟然不知天高地厚的过来找他时,他心中是有多么的激动——原来他真的不仅仅是被利用,被取代,被抛弃的棋子。
虽然师尊他们出师不利,还没到渊灵宫就被关押监牢,还得自己去祈求宥容长老,才能把他们捞出来,但他们能来,就已经让白渐月倍感喜悦——说起来这个,白渐*月忍不住发出疑问:
“你们怎么会被关到监牢里去?”
樊修远并没详细的和他说明师尊和林姜到底犯了什么事情,只告诉他此二人在监牢里备受煎熬,他一时心急如焚,只想着赶快把他们捞出来,但现在冷静下来想想,以师尊的能为,应该不可能被一座监牢困守。
而更不可能的是,师尊应该本来就不可能被关进去吧!
听到白渐月的质问,虽然知晓他看不见,但林姜还是心虚的移开了视线,然后心虚的回答:
“这个嘛,只是想找个清静的地方修行而已。”
白渐月:……
这可真是一个意想不到的理由,而且很站不住脚,普通人谁会为了清静修行就把自己搞到监牢里呢,但想想看师尊本来也是不能以普通人去类比的存在,会做出这种行为,似乎又很诡异的合理起来。
总而言之,看起来应该不是真的犯了什么大事,白渐月也安心下来。
另外一方面,白渐月忽然起身跑过来,又站在门口和他们交谈许久,这一番举措动静可是十分显眼,再故作无视的忽略下去,未免不妥了。
庭院内的三人虽然并没有和白渐月一道立刻就起身过来迎接,也忍不住朝着他们望了过来。
然后那位红衣美少年脸上的笑容忽然更灿烂一些,说了一句:
“哎呀,贵客登门,弟子前去迎接。”
说完后,他便朝宥容长老望去,得到宥容长老的点头示意后,就站了起来,迈着轻快脚步朝这边走来,樊修远也同样跟他一道前来,唯有宥容长老仍是老神在在,稳坐庭中。
第135章 试探时原来也信奉顺天而行的道理么……
红衣少年走到院门口出,灵动目光分别在公冶慈与林姜身上转了转,轻快的行礼。
“晚辈沈叠星,见过前辈。”
说完这几个字之后,他便站直了身躯,然后看向公冶慈,颇为俏皮可爱的说:
“白师兄讲说在外又拜了一人为师,对他很好,所以才不肯回来渊灵宫,晚辈还以为是成熟稳重的老前辈,没想到前辈竟然这样年轻。”
若认真论起真正的年龄,其实说老前辈也不算错,不过——倒也没必要澄清这个。
公冶慈心安理得的承认了自己仍是年轻人的身份,随口回答:
“下次就想到了。”
这答案简直是一等一的敷衍,沈叠星掩唇一笑,恰如枝头鸟雀可爱:
“倒不如这次就让晚辈尽兴——白师兄眼光可是很高呢,前辈既然能得白师兄青睐,必然有过人之处,不知晚辈可否有幸见识一番?”
说话之间,他的双眼一直滴溜溜的盯着公冶慈看,像是毛茸茸的狐狸幼崽,让人轻易就能为之沦陷,生出任予任求的宠溺之心。
公冶慈与他对视片刻,神色仍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过人之处愧不敢当,也未必是你真想要见识的,所以还是不献丑了。”
又在心中感慨,若是沈叠星这样的对手,倒是难怪白渐月被抢尽风头。
狐妖魅惑之术,眼前之人已经修行的出神入化,若非公冶慈天生无情之心,说不一定,此刻也早就移情。
沈叠星见他对自己的魅惑之术毫无反应,也不气恼,反而咯咯笑了起来,又生出更多无穷尽的好奇——就算是渊灵宫的宫主,可也对此毫无办法呢。
真想知晓,眼前之人的真实身份为何。
他笑着说道:
“那倒未必,晚辈可已经觉得,道君真的很有意思,呵——倒是让晚辈有些后悔,没早些认识道君呢。”
公冶慈道:
“人生际遇,乃天道定,纵然后悔,也无从更改命运。”
沈叠星神色一暗,又转瞬而逝,声音倒是越发甜腻:
“道君看起来不像是认命的人,原来也信奉顺天而行的道理么?”
公冶慈只是轻描淡写的回答:
“人心难测,为何不呢。”
沈叠星便只笑不语了,只是笑容显然已没方才的真心。
他们之间的谈话,虽然有些暗潮涌动,但却也都没真的把这场谈话当做真正的交锋,仍不过是觉得闲谈罢了,然而围观的几位年轻人却神色不一。
白渐月的双目蒙着白纱,倒是让旁人无法看出他心中的忧虑——除他自己之外,他所认识的每个人,上至师尊宫主,下有侍从民众,在和沈叠星结交之后,都会被他深深吸引,为他大开方便之门,甚至听之任之,也不是夸大其词的说法。
白渐月自然是相信师尊和其他人不一样,绝不会被这人迷惑,但……过往太多沦陷的案例,师尊言谈之间也颇有纵容的意思,甚至沈叠星竟然说对师尊感兴趣……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便让白渐月忍不住担忧,可又不能现在说什么,那更像是他还在嫉妒沈叠星一样——还是私下没人时候,和师尊言谈此事吧,以师尊的为人,应当是不会误会自己的提醒是源自嫉妒的。
樊修远的神情,就是十分直白的不悦,说是嫉妒也行,看着自家最受宠的小美人和一个陌生人“含情脉脉”的对视,有来有往的谈笑,实在是无法心情平静的面对。
要知道,小师弟可也没对他说过“师兄很有意思”这种话呢。
只是此刻若提出质疑,倒是显得他一个渊灵宫大弟子斤斤计较,恐伤渊灵宫颜面,是以心中再有不满,也还是隐忍下来。
林姜站在公冶慈身边,却是越看这个沈叠星也不顺眼,尤其是感到到他若有似无得的总在看自己,更让林姜大为恼火。
他可没其他两个人的好脾气,心中有气,绝不容忍,当场就发泄出来:
“你总看我做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委实把各怀心思的几人都吓了一跳,后知后觉的看向他,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他呵斥的对象——更让人意外了。
沈叠星不一直是在和真慈道君说话么,什么时候看他了。
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做师尊的轻浮,做弟子的也自大,樊修远忍不住阴阳怪气道:
“自作多情。”
林姜冷哼一声,更加气恼:
“你说谁自作多情,不信你问他好了,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还真是感觉敏锐呢。
沈叠星噗呲笑了一声,顿时如春花乱颤,美不胜收,可惜林姜对他的美色毫无反应——那或许也有花照水的一份功劳,经历过真正绝色美人恶劣性情的折磨,让林姜对美貌之人都有偏见,认为长得过分好看的人,必然也都有过分恶劣的怪癖,所以对上沈叠星光明正大的挑逗,他毫不留情的翻了一个白眼。
于是沈叠星便倍感无奈,他只是从这个叫做林姜的少年人身上感觉到了同类的气息,所以才隐蔽的多看了他几眼,竟然就被发现了——真不知道是自己修为减弱,还是这位真慈道君收徒奇葩,怎么连师尊带弟子,全都对他的诱惑之术没反应呢。
他在心中郁闷的叹了一口气,然后才笑嘻嘻的说:
“不过是觉得道友合乎眼缘,多看两眼,还望道友不要怪罪。”
林姜对此的反应,是觉得他比花照水还要惹人烦,就连说话的声音都黏糊糊的,让人倍感厌倦。
所以林姜冷冰冰的拒绝道:
“免了,被你多看两眼,我要折寿。”
“你——怎可如此无礼!”
樊修远没想到他竟然说出这样无礼的话出来,旁边的侍从也都带有不悦的朝着林姜看去,林姜又是一副无甚所谓的样子,更让人气不打一处来,只觉得果然是乡野门派出来的小子,真是无比粗鄙。
但也不等他们再多说什么指责林姜的话,便听见一阵茶水流出的声响,瞬间叫樊修远从愤怒中清醒过来——他们只顾着在门口说话,竟忘了师尊还在庭院内等着呢。
于是只能压下过气,硬邦邦的说了一个“请”字,让开路让他们过去。
公冶慈走在最前面,白渐月紧随其后,林姜迈步前又和沈叠星对视了一眼,沈叠星的目光很有些委屈幽怨,然而林姜却没任何怜香惜玉的意思,只是朝他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唇,就立刻收敛笑意,径直越过他身躯离去,跟上了师尊的步伐。
沈叠星啧了一声,还是头一次尝试到被冷落无视,乃至于嫌弃的滋味——并且是在他主动显露出好感的前提下。
真是不识趣讨人厌的小鬼。
沈叠星在原地略停了停,直到樊修远喊他回去,才无声的翘唇笑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妖异的光芒,随后消失不见,仍旧是一副春光明媚的相貌,转身跟着迈步回去了庭中。
宥容长老原本是想要把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师徒二人好生冷落一番,怎么也想不到最后被冷落的是他,几个人竟然就那么站在院子门口旁若无人的聊了起来,若不是宥容长老倒茶提醒,这几个人莫不是要把他抛在一旁,站在门口聊上半夜——虽然这种忽视绝非是弟子们有意为之,还是让宥容长老有些无奈懊恼。
于是更像给这位真慈道君一个下马威,让他知晓他和渊灵宫之间的差距,如天壤之别,想要来渊灵宫讨要叛徒,简直是自取其辱。
但当他居高临下的望向真慈道君时,对上真慈道君那双含着如春风和煦的柳叶眼时,还没说话,就先忽地打了一个冷颤,生出一种本能的恐惧,让他下意识想要唤出法器护身。
那是一种太长时间未曾经历过的危机感,仿佛有什么极度危险的人物降临在身边了。
而且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但有这种感觉也太奇怪了,不是么。
一瞬之后,那种感觉消失不见,于是更让宥容长老感到怪异,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兀生出这种怪异的错觉。
难不成这个真慈道君的身份有问题,此人并不是真的真慈道君,而是他的仇家假扮的?
思索至此,宥容长老立刻又朝着真慈道君看去,他的目光近乎是审视一样打量着真慈道君,结果一无所获。
那种危机感似乎荡然无存,至少没方才那随意的一眼让他感觉强烈。
宥容长老惊疑不定,实在是无法判断这位真慈道君到底有没有古怪,于是决定试探他一下——这个时候,宥容长老早已经把想要羞辱真慈道君的念头完全抛之脑后,只想赶快确认他的身份,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什么仇人假扮。
他飞速思索一番后,便想出来一个试探真慈道君的好办法。
宥容长老镇定的捋了捋胡须,从容不迫的说道:
“吾已尽知,真慈道君此次前来的目的,是想要带渐月离开,渐月去心坚决,吾身为师尊,虽然为他叛离师门倍感痛心,但他确实未曾做过与师门有害之事,故而道君若真能给他一个好的归宿,吾放他离开也不是不行,但是——”
在几个弟子不加掩饰的惊疑目光中,宥容长老缓缓说出至关重要的的话语——那也是他真正想要说的话:
“道君需让吾看到你的本事,确认你能为渐月庇护风月,吾才能安心地将他交托给你啊。”
言谈之间,莫不是一个为弟子未来操碎心神的师尊形象。
白渐月本人却是嘴角抽了抽,以为今夜发生的一切都太过匪夷所思。
第136章 月水花镜他被关在一个笼子里面……
在今夜之前,甚至在真慈道君和他那个小弟子出现在庭院之前,宥容长老对他们的态度,都还是不屑一顾。
将他们救出来,也是让白渐月主动来求情,才高抬贵手,是想要白渐月彻底明白,他以为能为他遮风挡雨的师门,什么都做不到,而渊灵宫轻而易举,就能决定他们的生死。
请他们前来庭院,是想让他们彻底的,完全的感受到自己与渊灵宫的云泥之别,不要对接走渊灵宫的叛徒怀有任何希望。
这一点,是连庭院内服侍的侍从都心知肚明的,所以才会堂而皇之的对真慈道君轻视的调笑,所以才会明知道他们已经来了,还是当做没看到,把他们晾在一旁。
而请他们进入庭院内之后,无论是白渐月还是其他两个陪同的弟子,都觉得宥容长老要给这位真慈长老一个下马威,让他不要再抱有可笑的幻想。
可谁也没想到,宥容长老开口说话,竟然会是说让真慈道君证明自己有庇护白渐月的能力,才能放心让他带白渐月回去。
他们的师尊,不会是被人夺舍了吧?!
这差的也太多了,就算是最得宠爱的沈叠星,也皱了皱眉,为不在预计中发生的事情烦躁——分明过往宥容长老无论有任何机密要事,都会尽数告知沈叠星,结果今夜态度发生如此大的转变,却没和他透露一点!
这让他不得不去怀疑,在宥容长老对他听之任之的过往中,究竟又隐瞒了他多少事情,还是说这种听之任之,全然信服的状况,也是假装出来的呢
若再以此类推,是否其他人表现得对自己,也不过是一种表面的假象,实则早就勘破自己的真面目?!
思索至此,叫沈叠星下意识打了一个寒颤,面容上讨巧的笑容一瞬间扭曲无比,好在有人注目过来之前,他已经恢复正常。
淡定,淡定一些……
沈叠星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要因为宥容长老一时的观念转变,就自乱阵脚,若他自己都对自己产生质疑,又如何让旁人全然的信服他呢。
而在沈叠星为此胡思乱想的时候,公冶慈倒是觉得宥容长老能成为举足轻重的长老,倒也还真的有些本事。
至少危机意识很不错。
想也知道,这场宴会绝不友好,说不一定要对自己进行全面的贬低呢。
愤恨公冶慈的人不在少数,当然少不了对公冶慈的各种骂声,他可没时间也没兴趣去一一找这些人的麻烦,但要他自己主动凑到别人面前,去听旁人对自己的各种贬低言论,而且此人还远不如自己,那还是算了吧,他可没受虐的爱好。
所以还是在一切未开始前,先下手为强,给这位宥容长老一点逼命的威胁,让他最好不要自以为是,用高高在上的言论行为,企图来达到鄙夷自己的目的。
说是威胁,说成暗示似乎更为恰当,毕竟公冶慈只是看了他一眼,不是么。
效果倒是颇为显著,这位宥容长老看来不打算按照原先的计划,来进行各种贬低的言行作为。
但坏消息是——似乎有些恐吓过度,让他以为自己是他的仇人,所以想要来试探自己的身份和能为。
公冶慈对此感到无奈。
公冶慈对有实力的挑衅,向来很乐意奉陪,然而若是因为对他修为或者过往经历的质疑,来让他去做什么自证本事的无聊测试,他就兴致缺缺了。
他的修为,他的经历,他的一切,从来不需要获得任何的承认。
不过嘛,谁让他如今还担着师尊的名头,所以不介意为了徒弟,做出一些牺牲。
他看向宥容长老,颇为谦逊的配合询问:
“长老想要怎样试探我的本事?”
宥容长老便道:
“简单,老夫有一面月水花镜,只需要你取指尖血一滴落入其中,而后入内一观,结果便知了。”
说话之间,伸手一拂,他的手中便抛出一面精致明镜,镜子上下左右雕刻镜花水月的意向,彼此间以流云相连,颇为夺目优美,然而若盯着看的时间一场,便会生出流云游动,四相轮转的幻象。
尤其这面明镜不过大小,抛入空中之后,却变得和一个成人差不多高低,如此再进行观望,便会让人产生自己好像是在镜子里的错觉。
但谁又能肯定,不是真的已经置身镜中呢。
所遇月水花镜,便是镜花水月的倒写,所以它的作用也很简单,那就是制造出一个颠倒世界,来迷失人的心智,而在完全陌生的颠倒世界,置身镜中之人,将会不由自主的去使用自己最为擅长的功法进行应对。
但简单来说,这其实也属于是幻术的一种。
真是让人失望的答案。
论起来对幻境的掌控,公冶慈已是登峰造极的水准,区区一面镜子,还想让他迷失神志,现出原形吗?那和痴人说梦也没什么差别了。
但已经答应了要应下这项考验,也没中途退出的道理,于是只能兴致缺缺的说:
“既是如此,那就如君所愿。”
说完之后,公冶慈以气刃在指尖一抹,流出一滴血珠,而后伸手一弹,那血珠便朝着月水花镜飞去,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顿生一阵涟漪。
当涟漪布满整个镜面,又一层层消退下去后,原本平平无奇的镜面之中,显现出完全不同庭院的倒影出来。
凡颠倒像,皆为镜中幻术。
宥容长老的目的,本就是想要试探真慈道君的本事,所以很不留情的为他设下了最能使人思绪混乱的颠倒幻术。
此刻的镜中世界,用妖魔横行来行踪完全不算夸张,青山绿水化作尸山血海,城中往来,更是各种飞禽走兽,而人族却被当做宠物牵引,被当做食物斩首分尸,煎炒蒸炸。
那是完全颠倒的混沌世界,饶是在镜外旁观,也让人有着感同身受的煎熬,那些躲在一旁围观的侍从,更是被这样血腥混乱的场面,刺激的尖叫,或者呕吐出来。
镜子里的真慈道君,则是蹲在墙角的流浪人一个。
眼睛一闭一睁,公冶慈再次睁眼,已经置身在充满各种血腥气息的城墙旁边。
准确的说,他是被关在一个笼子里面。
他向左右看了看,周围是和自己一样穿的破破烂烂,被关在笼子里的人族,在向前去看,则是正在大呼小叫的激动售卖人族的猴头小贩。
再往前去看,则是围了一圈,穿着各种干净衣物,却顶着各种禽与兽之头颅的上等种族,尤其不少身影的手中,有各式各样的绳索,牵引着或站或趴的人族。
在此期间,有被相中的人族被从笼子里拽了出来,根据卖家的要求蹦跳跑卧,甚至脱光衣物,和所有被贩卖的物品一样进行毫无保留的展示,然后被挑挑拣拣,或被套上绳索带走,或卖家不满意,再被驱逐回去笼子里。
但目睹此情此景,公冶慈心中翻涌的情绪并不是此景荒诞,而是自己身份卑贱,还是赶紧躲在角落里,免得让这些上等种族的大人们看了心烦。
唔——或者还有另外一种情绪,那就是赶快露出讨巧的神情,祈求快点被好心情的主人买走,这样就不用再继续餐风宿露的受苦了。
主人啊——
这两个字在公冶慈脑海中翻滚了一圈,让他觉得有些好笑,分明是已经完全颠倒的世界,却还是习惯性的来用“人”指代上等的位置啊。
“这是你所设想,最使人绝望,最能消磨意志的颠倒之像么?”
公冶慈抬眸,看向阴沉沉的高空,眸光流转之间,他已经生出一个主意:
“若是要看举世颠倒信仰崩塌的尸山血海,不是有现成的例子么,何必用这些似是而非的假象。”
他收回目光,看着街道上不过是顶着兽首,扬着妖尾,却还是幻化出人族的四肢躯壳,甚至如人族一样穿戴衣物服饰的妖物,只觉得有些不伦不类的可笑。
想要创造人妖颠倒的世界,内心却仍是以为人族的形象才是立世之本,又算什么完全的颠倒世界呢。
不如让自己来再做些锦上添花的构想好了。
他低眉垂首,露出满意的微笑。
或许心随意动,恰在此刻,公冶慈所在的笼子被粗暴打开,猴头商贩提着他的胳膊,将他从笼子里揪了出来。
正想习惯性的往他身上抽鞭子,来让卖家欣赏他的四肢是否健全,却被拦了下来。
看中他的买家是穿着僧衣的鹿耳少年,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便道:
“请不要如此,佛子说慈悲为怀,小僧既然买下了他,请让他直接跟随小僧回去即可,不必再施加什么惩戒。”
甚至连绳索也没有让被看上的人族带上,鹿耳小僧便带着买下的人族离开。
镜中发生的一切,镜中之中自然没感觉有任何异常,然而镜外围观的人,却各个都神情痛苦,怎样也无法接受这样诡异的世界,尤其林姜与白渐月二人,看到师尊竟然毫无知觉被人关在笼子售卖,更是感到由衷的耻辱与恼怒。
果然——宥容长老是想接着这个机会来辱没师尊!
其他人心中,也大差不差的都这样想,沈叠星也松了一口气,看来自家师尊只是找了一个理由让这位真慈道君入套而已,并不是真的回心转意。
然而,唯有宥容长老面不改色,却已经握紧了杯盏,因为那名买下真慈道君的鹿耳小僧,绝非是他所幻化的镜中之物。
而当他们相伴离开,宥容长老更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脱离他的掌控。
第137章 妙昙城见闻妖族与人族和谐相处
妙昙城乃至整个西珈莲州,都是信奉佛法之地,称之为一声佛之国,并不过分。
其中有千年古刹妙昙寺,更是享誉西珈莲州,千年间出过许多得道高僧,亦是名震人间界,只不过这些足以得到成佛的高僧,近乎都是数百乃至千年之前的修行者,近百年来,若说有哪位高僧还有立地成佛的希望,那就只有百年前诞生的释妙佛子。
释妙佛子诞生之初,长空之上燃起汹涌大火,又有三千佛像云游而过,日月当空齐照,落下莲花无数。
释妙佛子也不负所托,成长为降魔除妖无所不能的当世神佛,百年之间,他拯救了三千万的生灵,已经是功德无量的得道高僧,早该立地成佛,但他慈悲心肠,不愿飞升,只希望能永生庇护人间界。
这是前所未有,也将后无来者的慈爱天下,百年间有无数生灵追随他拜入佛门,更有无数中的无数生灵,成为对他深信不疑的信徒。
公冶慈被鹿耳小僧带入妙昙城时,正赶上释妙佛子降魔归来。
释妙佛子坐在由八个巨人抬起的巨大莲花座上,身上披着镶嵌宝石金线的血红袈裟,脖颈上挂着三串大小不一的佛珠,从衣领出伸出的龙首巨大巍峨,却又慈爱祥和,并不会让生灵感到害怕,反而安心无比。
释妙佛子前有十八妖族高僧引路,后有十八人族高僧随行,在高僧身后,则是被关在罩着黑布的笼子里,笼子里当然是穷凶极恶的人魔,与可怜又可恨,被人族蛊惑堕入恶道的妖族。
街道上密密麻麻,全都是前来夹道欢迎的身影,有真正的人族,亦有无数的妖族,他们混杂在一起,彼此间没有任何敌视,唯有齐齐看向宽阔街道上的龙首佛尊充满痴迷与崇敬。
鹿耳小僧也同样如此,只是他还记得自己是带了一个人族的,所以小声的为他传诵有关释妙佛子的功德:
“你能够看到妖族与人族和谐相处的光景,这正是因为释妙佛子所努力的结果。”
鹿耳小僧双手合十,看向的释妙佛子的目光中,露出分外崇敬信仰的神色。
不仅仅是他,满城民众看向释妙佛子的目光,全都充满了痴迷与崇敬。
只除了公冶慈一个人,他站在人群之中,静静的看着在街道上游动而过的释妙佛子,或许是感觉到了他的注视与旁人不同,释妙佛子朝他望过来一眼,巨大的龙目落在公冶慈的神色,让公冶慈感受到一种巨大的威仪倾轧下来。
而后便见周围的生灵跪倒一片,于是显得仍旧站立在原地的公冶慈格格不入,大为不敬。
在这一眼之后,释妙佛子便又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仿佛那一眼不过是随意的扫过。
但周围的信徒却绝不会忽视这一眼,直到释妙佛子游/行的队伍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周围的生灵全都站了起来,而后齐刷刷的看上公冶慈,露出愤怒的神情。
成千上百的目光向着公冶慈投来,看起来像是要把他活生生撕碎掉一样凶恶渗人。
鹿耳小僧也注意到变故的发生,连忙双手合十,接连不断的道歉,解释说:
“这是我买下的人族奴隶,他从小被关在笼子里,有眼无珠,蠢笨的很,也从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所以才会大不敬,小僧这就带他离开,将他狠狠地训斥一番,再不能冒犯佛子,诸位看在小僧也是妙昙寺的一名弟子的份上,就饶过这个毫无慧根可言的人族吧。”
他都已经这样说了——最关键的是看他神色所穿僧衣,确实是妙昙寺所属,所以决定饶过他,但对他买下的奴隶,却是呵斥不停,直到他们远远走出了人群,那呵斥怒骂的声音才渐渐从耳边远去。
成功脱离了危险,鹿耳小僧长呼两口气,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说道:
“真是好险,你啊,以后记得见到释妙佛子——就是今天端坐莲花台上的龙妖大人,一定要三拜九叩,才能偿还你不敬神佛的罪孽,懂了么。”
公冶慈面无表情,对此不置可否,他的沉默,却被鹿耳小僧理解为了抗拒——对自己方才那一番解释的抗拒。
若是普通生灵,是绝不会反思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但鹿耳小僧实在是聪慧通透,事实上,在说那些话的时候,他的内心已受煎熬。
所以当下,见被他救下的这个人族沉默不语,鹿耳小僧就忍不住的解释说:
“请你不必担心,我虽然是将你当做奴隶买下,但我并不会真的将你当做可以肆意凌虐的奴隶,或者宠物,会教导你佛门典籍,让你能够彻底沐浴在释妙佛子的荣光之下。”
公冶慈对此毫无兴趣,但他还是朝着鹿耳小僧微微一笑,表达友好的意思。
那笑容颇为良善,再加上他顶着真慈道君清秀柔美的面容,仿佛真是不谙世事的可怜人,只是被狡诈的同族拖累,所以让生灵对他也同样带有天生的恶意,乃至于见他竟然不跪拜释妙佛子,便与厌恶之外更多了愤怒。
好在已经从其中逃脱出来了。
鹿耳小僧看着眼前这个人族朝自己露出如春风一样和煦的微笑,忍不住脸庞微红,感觉心脉跳动的有些飞快。
自己的一时怜悯,似乎挽救了一个很了不得的人族呢。
鹿耳小僧轻轻咳了一声,小声的说:
“其实,你也不必将其他生灵的恶念放在心上,那是因为人族是极其狡诈的恶徒,所以才会让生灵都心生厌恶仇恨,你这样单纯善良的人族,只需要坚守善心,一心向佛,一定能够扭转——实不相瞒,我妙昙寺内,也有不少人族成为内门弟子呢。”
公冶慈:……其他的话暂且不提,单纯善良真的能用来形容他么,恐怕世上只有眼前这个鹿耳小僧会用这几个字来评价他了,若是其他人讲这四个字,必然是为了讽刺公冶慈。
但鹿耳小僧的心思完全写在脸上,不需要任何细致的分析就已经得到答案。
狡诈的人族固然可恨,愚昧的妖族却也可怜啊。
公冶慈叹出一口气,说道:
“既是如此,那就请你带我回去吧。”
鹿耳小僧哦了一声,便在前引路,一路上互相自我介绍,公冶慈还是报了“真慈”这个名字,鹿耳小僧则自称他的名字唤作白渐月。
“可惜我的修为还很浅显,无法得到正式的法号啊。”
伴随着白渐月颇为失落的感慨声,他们从后门真正进入到了妙昙寺之中。
或许是为了打消公冶慈的疑虑,白渐月带着他到了自己居住的禅房,为他打水,让他清洗自身之后,就消失不见,过了片刻,便带着一个满脸不耐烦的少年僧人走了进来。
一边走,一边和他说道:
“林姜,你快来看嘛,这就是我和你说的,我今天从商贩手中救下来的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和其他人族不一样。”
“我看你是真的白痴。”
名字唤作林姜的少年人,毫不留情的嘲讽白渐月多管闲事的做法:
“你是脑子傻掉了吗?!为什么要带低贱的人族回来,等其他人回来,有你好看的!”
他们的禅房是四人一间,这禅房内可不仅仅是白渐月和他一起住,还有另外两个一人一妖,但他们可没自己这么好说话,林姜厌恶人族,是因为他从小被妖族养大,所以没归宿感,另外那个人族,更是个对除佛门弟子之外的其他人族充满鄙夷,至于另外那个妖族,呵*呵,他对人族的轻视鄙夷更是强烈的很,而且对另外那个人族言听计从,等他们回来,看到屋子里有这么一个脏兮兮的人族,不大发雷霆才怪。
白渐月连忙“嘘”了一声,左右前后看了看,小声的说:
“你不要这么大声!被其他妖听到怎么办,我看他有向佛之心,所以带他回来的。”
顿了顿,白渐月又很无奈的说:
“而且,林姜你自己不也是人族么,不要对其他人族这样排斥啊。”
林姜呵了一声,不以为意的说:
“我自小在妖族之中长大,怎可能和那些可恶的人族为伍,我才看不上他们呢。”
话谁让是这样说,但林姜还是没忍住朝着那坐在凳子上的人族看上一眼——看起来好像比他们还大,放在人族里面也是完全不适合豢养的年纪了。
真不知道白渐月买他回来做什么,不会被坑了吧。
不过,看他洗过脸后长得还不错,说不一定白渐月就是看他长得好看才买回来的,但一个已经成型的人族,当宠物养不熟,当食物肉质也老,况且佛门圣地,不许杀生,林姜想过一圈,还是觉得买下这个人族实在是太亏了。
但买都买了,总不能再退还回去。
林姜看着这个名字叫做真慈的人族,居高临下,很不客气的说:
“喂——你晚上可不能睡在这里,后面有个竹林,你去那里藏好,需要吃的喝的,我和白渐月会给你送过去的,你可不要主动出来给我们添麻烦。”
真是胆子大了,胆敢对师尊用这样的态度讲话啊。
但谁让现在这个世界里,自己并不是他们两个的师尊呢,所以公冶慈也只能乖乖听话,从屋子里走出去,跑到屋后面不远处的竹林中藏身。
那一片竹林倒是也颇为繁茂,一眼看不到尽头,竹林中有一座废弃竹屋,勉强也能住下一个人,又经过一番修,好歹把窟窿补齐,不必担心半夜下雨什么的意外发生。
第138章 是否真无分别或许这就是人族天赋异禀……
在竹屋内稍作闲聊之后,林姜与白渐月便回去了他们居住的庭院,片刻之后,和他们同住一处的另外两一人一妖也回来了。
他们刚一进入禅房,就立刻闻到了陌生的残留气息。
名唤樊修远的猴妖,在屋子里来回走动,然后猛地抬头看向林姜,充满疑虑且厌恶的说:
“你们竟然让低贱的人族进来禅房?!”
白渐月心中一跳,到底还是镇定的露出故作无知的表情:
“师兄在说什么?这里不是只有我们四个么?”
樊修远冷笑一声,说道:
“你鼻子失灵了吗,这么大的人味儿都闻不到?”
名唤沈叠星的人族,听闻此言,也跟着深吸一口气,略作沉思之后,有些疑惑的笑着说:
“可我也似乎没闻到其他人族的臭味,师兄,大概是下面哪个不懂事的人族误入进来了吧,不过,师兄真是好敏锐呢,这样浅显的味道都能闻得到,我都没任何发觉。”
他本就有极其漂亮的相貌,开口说话的语气婉转中带有不经意的恭维与撒娇,叫再坚硬的心也为之变得如春水一般化开,更何况是一向恨他很有好感的樊修远。
樊修远听闻此言,便立刻缓和了神情,顺着他的话说道:
“这没什么,只是妖族的本能,你是人族,闻不出来也是正常。”
说完之后,他又怀疑的看向眼前的林姜与白渐月,见无法从他们脸上找出什么破绽,而且环视一周,也确实并没有找到有任何藏匿他人的地方,才略微松了一口气,但还是不善的盯着眼前这一人一妖,冷冰冰的说道:
“既是如此,也是你们两个看管不当的错,还不赶紧把味道散了,晚上还睡不睡了!”
说完之后,便颇为厌烦的拿了东西就走,一刻也不想在这个被人族气息萦绕的地方继续待着。
待樊修远离去之后,沈叠星的视线从林姜与白渐月身上来回看了看,才冷笑一声,用娇俏的声音说出极具嘲讽的话:
“你们真是两个蠢货,外面的人族都臭不可闻,怎么敢带到此等清静之地来,真以为能瞒天过海吗——唔,虽然你们带来的这个人族不臭,但他身上可没有妙昙寺的气息,你们以为能瞒得过谁,人族卑贱至极——哦,人族之卑贱本来也不是因为他们的臭味儿,而是人族生来狡诈可恶,才让妖族耻于与他们同列,这一点,你们知道吧。”
他虽然说的是“你们”,目光却只落在林姜一个人的身上。
妙昙寺何其之大,妖族弟子不过十分之一,且大多都是底层中的底层,不过是干一些打扫的杂活罢了,唯有他与林姜两个人族还算混得不错,成为宥容堂主的亲传弟子。
只是林姜显然和他没有任何同为人族的亲切感,此刻并没附和他做出什么回应,反而不加掩饰的露出厌烦表情,就转身去做自己的事情。
倒是白渐月叹出一口气,认真的开口说道:
“万物生灵,生来平等,何来生而贵贱之分呢,况且你我皆为佛门弟子,更不该说出这样太过偏颇的话,释妙佛子也常常传道说,让妖族与人族之间不要有太多偏见……”
他的话讲一半时,沈叠星便倍感无聊的打了一个哈欠,伸出手盯着自己的苍白手指看,这样再明显不过的嫌弃和不想听他胡扯态度,让白渐月的话也再说不下去,渐渐沉默无声。
见他停止说教,沈叠星才放下手,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朝白渐月笑了一下,然后轻声道:
“白师兄,你能坦然的说出这句话,也不过是你身为妖族,高高在上,一生顺遂,还没遭遇过轻蔑与辱没罢了——什么没高低贵贱之分,哼,高低贵贱之分从天地诞生的那一刻就已经存在了,这种话说出来不过是骗骗愚昧的生灵,就算是你——”
沈叠星说着说着,便朝白渐月靠拢过去,近乎是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道:
“白师兄,你敢说师尊与沈师兄从偏爱你,到如今偏爱我这么一个卑贱的人族,你的心中,真正没半分怨恨吗?”
白渐月呼吸一滞,抬起头与沈叠星对视着,他们距离的这样近,仿佛吐纳的气息都在交融,然而白渐月所感受到的却绝非是怦然心动的暧昧,而是从心中涌现出来的慌乱与烦躁。
甚至不可避免的,带上些微的心虚。
因为沈叠星说的没错,白渐月心中对师尊和师兄不是没有怨恨,对沈叠星不是没有嫉妒——但那些情绪被他很好的隐藏下去,他也没有因为这些情绪而真正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思索至此,白渐月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他的距离,开口淡声道:
“我从未否认过我有这样的情绪,但时光如水,这一切早已淡化,况七情六欲乃是本能,谁能生来无欲无求,不被其左右影响才是我等修行的目的。”
他对此坦然以对,并不担心自己会因此生出心魔,沈叠星扯了扯嘴角,却是不以为然道:
“白师兄,那就看你究竟能淡定到几时了,等你被践踏到淤泥之中,我可是很乐意欣赏你发疯的姿态,那会很好笑的,不是么。”
“你——”
白渐月心头一震,想要反驳什么,但他还没开口,沈叠星便已经直起身体,左右看了看他们睡觉的这间禅房,说道:
“我会拖延樊师兄一段时间,你们还是想办法赶紧把屋子里的陌生气息消散了吧,不然,等师兄回来还有这股陌生的人味儿,更是有你们找骂的时候,你们应该也不想再得罪师尊吧。”
说完话后,就头也不回的走出了门。
白渐月深吸一口气,当然为此二人的态度倍感不满,但他还是忍了下来,有些苦恼的说:
“这要怎么祛除?”
他吸了吸鼻子,完全没感受到什么难以忍受的陌生人味儿,他也心知肚明,这不过又是樊修远故意刁难的话罢了。
樊修远对自己也不过是因为沈叠星的到来,而态度冷漠,但对于林姜这个人族,却是无比嫌恶,只因师尊将他收入门下,才不得不忍了下来,却也免不了日常的各种刁难。
但他刁难是他的,白渐月或许还有些逆来顺受的性情,林姜却完全不惯着他。
“管他去死。”
林姜不以为然的说:
“臭死他算了,要么忍耐,要么滚蛋,这种事情需要我教他吗?”
白渐月:……
林姜处理事情的办法,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简单粗暴。
但他想了想,也觉得白渐月并没说错什么,他带这位名唤真慈的人族回来的一路上,尽管对方衣衫褴褛,却并没有从他身上闻到任何臭味,甚至……甚至,白渐月还觉得他身上的气息十分干净纯粹,像是浩荡长风一般,让人心旷神怡。
想起来真慈,白渐月忽然脸色一变,喊了一一声“糟糕!”——他光顾着应付樊修远与沈叠星他们两个了,完全忘记要送饭给真慈!
他们都是修行中的佛门弟子,一两天不吃饭也没什么,但真慈还是个普通人,而且是刚被自己从牢笼中解救下来,只怕是要饿死了。
还有被褥之类的东西,山中夜间天寒地冻,普通凡人,只怕是备受煎熬。
想到这里,白渐月和林姜说了一声,让他去准备不用的被褥席子送去竹林,自己却是连忙向食堂跑出去。
还好时间不算太晚,食堂还是有人在的,但到了食堂菜想起来完全忘记真慈喜欢吃什么,可现在再回去问又太麻烦,白渐月想了想,便只取了几样常见的家常便饭,纵然不喜欢,应该也不会讨厌到哪里去。
当他提着食盒,风风火火的赶回去竹林中的时候,林姜早就先他一步到了竹林里——甚至还带了一大壶新沏的茶水,此刻他们两个正坐在院子里里竹凳上喝茶。
院子——等等,不久前来的时候,这里不是还只有一间破败的竹屋么,可是现在……
白渐月目瞪口呆的望着眼前像模像样的一座庭院,竹编的篱笆,三间全新的竹屋,且有同样竹制的走廊连接,屋内也同样是竹子所制成的桌椅。
而这方小庭院前则是一大片平坦空地——制作这方庭院的竹料来源,应当就是这些地方的竹子了。
庭院房屋不可谓精巧别致,但问题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才被囚牢中解救出来的人族,有可能做到这些吗?
白渐月怀着这些疑惑一步步踏入庭院中,他本想问真慈是怎么做到的,但当他完全踏入到庭院中后,只感觉一阵微风吹来,眼前迷蒙了一下,等他再清醒过来时,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先前的想法。
并且全不觉得这处茂密的竹林里,出现一座庭院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竹林里面建造竹屋,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白渐月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但当他晃了晃脑袋,想要想清楚自己忘了什么时,却连自己“感觉忘了什么”这件事情,都全不记得了。
真慈坐在院子里,朝他招了招手,白渐月便提着食盒走过去,将饭菜一一取了出来放在桌子上,一边说道:
“你应该也饿了,我给你带了一些食物过来,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想了想,又补充说:
“佛门不沾荤腥,所以这些都是素食,希望你能够接受。”
不接受也不行吧,寺内是绝不可能提供荤腥之物的,除非真慈想出去流浪——可出去流浪也只有死路一条,要么被切骨断肉成为盘中餐,要么被栓上枷锁做宠物,无论哪一种,应当都没做个自由自在的自由身好。
真慈倒也没说什么拒绝的话,客气道:
“多谢。”
话虽然是这样说,他却没动筷的举措,这让白渐月感觉奇怪,真慈被关在笼子里那么可怜,恐怕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如今得到这样丰盛的餐食,不说狼吞虎咽,也该赶快填饱肚子才算正常吧。
怎么摆出来之后无动于衷呢,甚至连神色都不多看一眼。
应该也不是饭食不佳的缘故,至少看上去也很新鲜,香气扑鼻,至于味道——白渐月觉得还是很合自己的胃口的,而且他也记得有不少妖族和人族,可是都夸赞过妙昙寺的斋饭都很不错呢。
这样想着,白渐月便问了出来:
“是你都不喜欢么?那你跟我一道前去食堂看看吧,我只是选了其中一部分而已。”
公冶慈不吃的理由很简单——任谁处于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大概都不会轻易的饮用别人给予的食物。
当然,另外一点至关紧要的原因是——他真的不饿,既是如此,为什么一定要勉强自己去做多余的事情。
无论是吃不想吃的东西,还是回答不想回的问题。
但白渐月一定要一个理由——公冶慈也不是不能给他一个解释:
“或许这就是人族天赋异禀的存在呢,妖族历经修行之苦,才好不容易能修成人族的形态,可这对于人族来说,就是天生如此,那么也是同样,妖族历经艰苦修行,才能辟谷不因饮饭食,而这对于人族而言,不过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白渐月:……
林姜:……
真是让妖完全不喜欢的话。
白渐月是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理由,该说果然人族就是这样自以为是么,就算是被关在笼子里收买,面临着被虐待或直接沦为食物的命运,却还是有这样以为自己是天道眷顾的可笑幻想。
想到这里,白渐月对人族的不屑心情便涌上一份,但当他抬眼对上真慈的目光时,却又无法对这个自己救回来的人族产生讨厌的感情。
至于林姜的沉默,则是感到无言以对,是真没想到这个叫做真慈的人族,竟然能睁眼说瞎话到这种地步,“辟谷是与生俱来的天赋”……普通人族完全没这种特质吧!
这种话说出来谁会信……
林姜看向一旁露出沉思表情的白渐月,嘴角抽了抽,特别不可思议的说:
“喂,你不会真相信他说的这些话了吧!”
那也太蠢了。
白渐月摇了摇头,收回神思,低声说:
“算了,随便你,食盒我留在这里,你如果想吃就吃掉,不想吃就算了。”
虽然浪费食物也是一种忌讳,但总不能强喂人吃。
但其实最后也没浪费,因为白渐月和林姜在这处竹林待的很晚,顺道就把这些饭食解决掉了。
而直到夜色深深,将要到了宵禁时候,他们才起身告别。
白渐月与林姜倒是不想离开这里,因为和真慈相谈甚欢,但夜不归宿也是大忌,所以最后也还是恋恋不舍的离开。
回去之后,樊修远与沈叠星也早已经回来,好在除了阴阳怪气一番他们这么晚回来之外,也没再提什么人族味道的事情,也算勉强应付过去。
但活生生藏了一个人在竹林中这种事情,是绝不可能瞒太长时间的。
尤其,白渐月与林姜二人将真慈留在竹林之中,不是将其当做食物或者宠物,而是当做能够平等对待的友人,又在悄无声息之间过度为可以请教一些事情的前辈。
随之而来的,就是越发频繁往竹林里跑的时间,几乎除了日常不可逃脱的课程之外,他们都待在竹林中修行。
所以,没有任何意外的,这处藏在竹林深处的庭院,被人发现了。
而且没任何意外的,是察觉到他们行为异常,所以悄悄跟过来的樊修远。
樊修远对他们在竹林中养了一个人族这种事情极尽嘲讽之能事,却没想到白渐月与林姜这次并不是忍气吞声,或者只是言语交锋,而是和他打了起来。
加上沈叠星也在一旁时不时的帮帮这个帮帮那个,嘴上说着请他们快些住手的话,实则煽风点火,再加上过往所积累的各种私仇怨气,这场斗法便演变的越来越剧烈,并引来了无数其他弟子的旁观,乃至最后,不仅仅是他们的师尊宥容堂主,是连释妙佛子都被吸引来了。
释妙佛子降临此处时,地上迅速跪倒了一片,打斗的几人当然也在无形的威仪之下飞速结束了这场打斗,连忙俯身跪倒在地上开口认错。
无论如何,绝不能在佛子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
一片静谧之中,唯有公冶慈仍好整以暇的坐在原处。
让他和满地佛门弟子一样跪拜,那是不可能的。
他如此特立独行的动作,顿时引起宥容堂主的不满,立刻呵斥他道:
“你是哪里来的不懂规矩的人族,既见佛子,为何不跪?!”
公冶慈起身,一步步走到了他的面前,却是抬头看向眼前龙首佛衣的释妙佛子,然后才看向宥容堂主,问他道:
“我听说佛子曾言,万物众生,并无分别?”
宥容皱了皱眉,总觉得这个问题有坑,但在佛子与诸位弟子的注目之下,也只能回答“是”。
公冶慈便朝他一笑,莞尔道:
“既是如此,为何我要下跪?我和佛子并无分别,我不想做这种事情,佛子应当也不会介意才对。”
说话之间,他的双目注视着释妙佛子高高在上的龙目,未曾有一丝一毫的动摇或心虚。
在释妙佛子的巨大龙躯映照之下,他是显得如此渺小,“无分别”从何谈起,该说是有天壤之别才算恰当。
连带着这句话叫人听起来也该觉得十分可笑才对,在场之人却又没有一个人能够笑得出来。
公冶慈说的理直气壮,旁人听得却犹如雷轰。
佛子当然不介意,但那不代表信徒们不介意。
“你!——你——果然是无法无天的人族!”
宥容几乎要当场晕厥了,完全没想到他一个卑贱人族,竟然说出如此胆大包天,大逆不道的话出来。
周围跪倒一片的弟子中,响起阵阵此起彼伏的吸气声,本是虔诚的俯首,此刻也忍不住抬起头去看他到底是长什么样子,竟然敢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出来。
在不可置信的震惊之外,进而为他冒犯释妙佛子的话而倍感愤怒,若非释妙佛子仍在现场,只怕他们要群起而攻之了。
饶是如此,宥容身为堂主,却无法容忍他对释妙佛子口出狂言,轮转手中佛珠,就要给这个人族一点教训,只是他还没施展法术,就被一道如清风柔和却又不容置疑的气息阻拦下来。
那是释妙佛子察觉出了他的戾气,所以进行阻拦,又轻笑出声,仿佛对这个小小人族的挑衅完全不在意。
他垂眸看向站在原处的公冶慈,见其确实毫无任何心虚之处,便也只是轻描淡写的说道:
“你寄身妙昙寺竹林多日,从无想要离开之处的念头,是想要拜入我佛名下么。”
公冶慈不答反问:
“那要看佛门是否愿意接纳我这不羁之人。”
释妙佛子道:
“有何不可,天下无有不可教养之生灵,汝既有向佛之情,佛无不可容纳之心。”
说话之间,释妙佛子拈花一指,朝公冶慈伸手一弹,便脱落数枚龙鳞,以灵气为丝线,将这些龙鳞串在了一起,轻飘飘的飞向了公冶慈的手中。
释妙佛子的后半句话,也随之而来:
“既是如此,那你就拜宥容为师,在他名下修行便是。”
说完之后,不等公冶慈再给出什么答复,释妙佛子便起身离去,不过眨眼之间,就消失无踪。
又等了片刻之后,周围的弟子才接二连三的起身,飞奔到了公冶慈的身边,将他团团围绕起来,神色中仍带有不加掩饰的愤怒,只是却不知道如何发泄。
毕竟释妙佛子也没说什么要惩罚他的话,还亲口说让他拜入宥容名下修行——果然释妙佛子心宽似海,博爱万物,只是这人族实在可恶至极!
围成一圈的弟子,对公冶慈愤怒而视,不是不想把他教训一顿,可更多的人,却不受控制的将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龙鳞手串上。
这就是更让人无比嫉恨的事情——真不知道他这个人族到底是有什么特殊的地方,释妙佛子竟然赠送了他其他弟子恐怕终生也无法肖想的宝物——怎不让人嫉恨万分!
公冶慈察觉到众人愤怒中夹裹着嫉妒的目光,却又故意举起手串,在空中晃了一下,让众人看的更清楚一些,又含笑看向宥容堂主,开口道:
“师尊,那么,弟子此后就跟随在您的身后修行了。”
他说话的声音与往常别无二致,却叫宥容堂主浑身一抖,尤其是听此人喊“师尊”两个字,不知为何,竟然从这两个字中感受到难以言喻的恶意。
第139章 贪欲嗔怒痴无明究竟是谁藏了龙鳞手串……
既然是释妙佛子亲自指定给自己的弟子,就算是再有不满,也是不敢说出来的。
宥容堂主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好气的说:
“你这么有主意,我可不敢教导你什么,每日来上早课就是了。”
妙昙寺的早课是所有弟子都不能空缺的修行,此外时间就全看寺中安排,或住持,师尊等人吩咐的事宜,宥容堂主名下已经有两个人族弟子,再来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族,他的心中并不打算好好去教养,全当没这个弟子。
说完之后,他便拂袖而走,似乎在这片备受蹂躏的竹林里多待片刻都觉得忍受不了。
只留下一群人眼巴巴的看着公冶慈手中的龙鳞手串,看着他将手串套在苍白的手腕上,又被层叠的衣袖收拢起来,乃至于彻底被隐藏下去。
看不到手串之后,叫这些弟子心中不可避免的涌现出不舍的念头——
看一眼,再看一眼,就让我再看一眼吧……
想要再看一眼的欲望如地涌之泉,稍微有些裂缝让这些欲望丝丝缕的涌出地面,接下来便不可遏制的流淌出来,无法断绝。
片刻之后,就有一名弟子站了出来,走到了公冶慈身旁,请求他道:
“真慈,咳,真慈师弟,不知可否再让我等多看一眼佛子恩赐的手串?”
对方已经做好会被拒绝的准备,然而公冶慈却只是沉默一瞬,便笑着将衣袖撸了起来。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公冶慈真是好说话极了,全然不复方才的不羁,不但答应的爽快,甚至直接将手腕上的手串取了下来,递给了开口说话的人。
于是不仅仅是借手串的人大为感激,连带着围观的其他弟子也都眼前一亮,全都围绕了过去。
释妙佛子与宥容堂主都已经离去,他们也都不再克制,纷纷凑近想要看个仔细,甚至将公冶慈都挤出了人群之外。
好在公冶慈并不在意这一点,甚至很善解人意的对着人群说:
“明天还给我就可以了,诸位可以尽情传看欣赏,不急一时。”
说完之后,他就转身回去了竹林中的庭院内,仿佛当真不急着讨要,慷慨无比。
弟子们已经完全沉浸在围观龙鳞手串的激动情绪之中,没人在意他的离去。
弟子们近乎痴迷的看着那发散着五彩光辉的龙鳞,一边感慨这就是属于佛子的圣物,一边又期待着龙鳞手串传递到自己的手中,好让自己亲手感受一番来自释妙佛子的恩赐。
更有一些隐秘的贪欲,是在想如果这串龙鳞是给自己的就好了……想到这里,又有人忍不住更为幽怨嫉恨,是想不通释妙佛子为什么会轻易的讲龙鳞赏赐给一个人族,更想不通一个人族凭什么供奉佛子的龙鳞!
自己可比他有资格多了……这样的无上宝物,落在一个卑贱的人族手中,岂不是万分可惜!
纷杂反复的心情萦绕在不同弟子的心中,唯有转动的眸光显露出他们动摇的心神,但一切发生在无声息间,众弟子的目光全都被眼前的龙鳞手串吸引着,谁都无暇顾及其他弟子的心情,更无从得知其他弟子到底在想什么。
但也不是所有弟子都对龙鳞手串念念不忘,不感兴趣——那也不能说不感兴趣,只是不屑和这群人挤在一处争夺,比如樊修远与沈叠星两个,便以一种鄙夷的目光看着眼前这群争夺不休的人。
樊修远问他想不想看,沈叠星只是看了看自己的手中,说:“我只是一个卑贱的人族,如何与诸位师兄弟争夺呢。”
樊修远便哈哈大笑,胸有成竹的说:“这有什么,一群人挤在一起看,确实没什么意思,等明天过来,我去找真慈要过来给你就是了。”
这一招过往无有不利,真慈又同样和他们拜在师尊门下,找他要个东西,没有拒绝的理由。
沈叠星便展露笑容,先行道谢。
对于白渐月与林姜二人而言,相比起来和一群人争相抢夺一只手串,更让他们在意的是真慈的态度。
看了看那群人疯狂的表现,在原地稍作停留之后,他们两个就追着真慈跑了过去,追上去后,一左一右跟在真慈的两侧,满怀疑虑的说道:
“你就不怕他们不还给你吗?”
“是了,万一弄丢了呢。”
公冶慈却只是微笑,并不为这个问题困扰,并且安慰他们两个人,让他们没必要为这种事情焦虑。
“出家人不打诳语,相信诸位师兄明天会把龙鳞手串还给我的。”
林姜立刻“呵呵”两声,是对这个答案分外无语。
白渐月也感到无奈,他常被说心肠太过柔软,但真慈这种说辞,不是更加“单纯”么。
那可是佛子亲赐的宝物——说不一定,还是从佛子身上取下的龙鳞,试问过往百年,谁能有此殊荣?
妙昙寺中那么多弟子,谁敢说其中不会有心怀恶念之徒。
真慈这样做,真的太过大意,甚至盲目了。
但就这样说真慈太过单纯,似乎也不太好。
白渐月还在纠结要怎么说才能不显得那么锋利,林姜却没他那么体贴,想也不想的就说:
“你可真够蠢的,我看,你明天一定拿不回来这串龙鳞。”
林姜和白渐月担忧的一样,但比起来白渐月担心有个别弟子生出恶念,林姜却是觉得绝大多数弟子都经不住这种考验。
“出家人不打诳语”确实有这种说法没错,但说是一会儿事情,做又是另外一回事情。
事关释妙佛子所恩赐的宝物,很难不让人生出想要占为己有的丑恶心情。
莫说整座妙昙寺,整座妙昙寺都是信奉释妙佛子的信徒,可释妙佛子从来只宣扬无边佛法,救苦救难,诸如这般施舍灵物之事却是少之又少,百年间或许不见一次。
而今忽然得到这样一件释妙佛子亲手赐予的物品,又是赐给一个低贱的人族,且被他轻而易举的递给别人赏玩,还要让人过一夜才送回来,那丢失的可能性不过是百分之百,也是百分之九十九了。
林姜与白渐月二人已经提醒太多,真慈却全程都不以为然,只是说:
“何必如此着急呢,明天的时候,要到明天才能知道。”
他这样胸有成竹的表现,又让二人将信将疑,还真以为他有把握确定会有人把龙鳞手串还给他——反正林姜是无论怎么想,都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林姜的好奇心也彻底被挑了起来,索性第二天整天都跟在公冶慈身边,想知道这堪称“奇迹”的事情,到底是怎样发生的。
结果从天明等到天黑,甚至等到了第三日的朝阳出生,也没等到前来还手串的人。
很显然,结果不出所料,被某位弟子私吞了。
林姜便道:
“你还真要赌这些弟子的生性纯良,会把到手的宝物还给你——怎样,赌输了吧。”
又不加掩饰的嗤笑一声,说道:
“妖族和人族没什么不同,都是贪婪无度的存在,哼,谁让你赌他们的本性,结果找不到龙鳞手串了吧,若师尊或释妙佛子追责下来,看你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呢。
公冶慈长叹一口气,说道:
“只能去一个个的询问有关龙鳞手串的下落了。”
林姜“啊”了一声,倍感意外,还有些失望——还以为这人有什么好办法呢,结果竟然是一个个去问,不是林姜扫兴,对方都敢私藏起来,怎么可能问的出来。
除非真慈所谓的“一个个询问”,也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但结果还是让林姜失望了,因为公冶慈是真的问问而已,甚至连祈求,逼问,威胁等等,所有的方法都没有。
公冶慈找到了那个向他提出借手串的人,对方推脱说让给其他弟子去看了,不知道下落,但公冶慈执意要他说出*一个名字,那弟子便很不耐烦的供出了一个名字。
于是公冶慈又找了他说的这个一名弟子,对方同样说不明下落,再次推脱给其他弟子,如此互相推诿,直到最后公冶慈问遍整座妙昙寺,也没有得到龙鳞手串的下落,每个人都说不知道,并且带着嘲弄的语气看着他来回白跑,其中未曾没有故意戏耍他,让他多跑几趟的意思。
其中尤以樊修远最为外露,几乎不吝言辞的嘲讽他自以为是的去彰显释妙佛子的偏爱,结果却弄丢了释妙佛子的恩赐,实在是活该,又呵斥他说弄丢了释妙佛子所恩赐的东西,更是不可饶恕的罪过,天下生灵都要讨伐他的不是。
言辞中不加掩饰的夸大其词与无限恶意,听得一旁的林姜与白渐月都紧皱眉头,想要发泄,公冶慈却还是很淡定的表情,并没因此被挑动情绪。
天下为敌嘛,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对公冶慈来讲,可不是什么威胁。
同样的,公冶慈并没有对此进行任何的反驳,仍是沉默寡言的,一点点去找寻有关龙鳞手串的下落,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
甚至最后还跑到了妙昙寺外,去城内的香客家中讨问,结果被对方毫不留情的呵斥出来,甚至对他拳打脚踢,让他负伤而回。
整个过程持续了三天三夜,从第二天开始,林姜和白渐月就跟着他一道来回奔波折腾,不知积累多少愤怒怨气,尤其是看着他逆来顺受,就这样傻傻的被戏耍,打骂,想要替他出口,还被他制止,更是让林姜与白渐月两个心中的烦闷之气无法发泄,痛苦非常。
最后又“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真慈的说教,是真要被他这样逆来顺受,全无反抗的态度气的吐血。
尤其林姜的脾气原本就不是喜欢隐忍的,更觉得自己要先被真慈气死了,可无论他们说什么,真慈都不打算反抗,也不打算停止这项找寻的行动。
于是林姜和白渐月也只能跟着满城的跑。
其实他们大可不必如此——可痛苦的心却让他们不得不这样做,分明才认识几天而已,还是出身卑贱的人族,可是看到真慈被欺辱时,他们却感同身受的有着被欺辱的痛苦。
然而这种痛苦又因为真慈一忍再忍的态度而无法发泄,于是让他们更加郁卒,乃至于最后几乎不停歇的劝真慈不要再继续找下去了,公冶慈却还是摇了摇头,拒绝了这项提议。
徒留两颗绝望的心在漫长看不见尽头的找寻中煎熬。
最后,还是宥容堂主出面,以师尊的名义,强令真慈不要再继续找下去了——是已经请示过释妙佛子的意见,不会为此罪责。
但又免不了呵斥真慈弄丢佛子宝物的大不敬之罪。
洋洋洒洒,长篇大论,几乎将他批判为十恶不赦的罪人。
宥容堂主批判真慈的地方,还是黄昏时刻,也不是在什么偏僻静谧的地方,就在妙昙寺的广场上,所以当时里三层外三层,全都围满了看笑话的人,嘲笑着他区区一个人族还想凭借,鄙夷他卑贱的身份,
直到周围的骂声暂歇,宥容堂主也说累了,问他有关此事,还有没有什么话要讲的。
弄丢了释妙佛子所传承的宝物,不说痛哭流涕,也自省自责才对。
公冶慈抬起低垂的头颅,却是面带微笑的看向宥容堂主,说道:
“出家人不打诳语,不是么。”
这句话他已经说了好几遍,在林姜看来完全是自欺欺人的说辞,所以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忍不住露出厌烦的表情,扭头看向虚空中的某处。
白渐月本也露出无奈的语气,但他又觉得今天真慈说出这句话,似乎和过往不太一样。
很快,他就知晓到底哪里不一样了。
公冶慈的视线从围观的弟子中轮转而过,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分明不大,却传到了在场所有生灵的耳朵之中。
“既然佛子与师尊都说此事已经尘埃落定,再不必找寻下去——那么,也就是说,与此事上,诸位已经失去了最后救赎自己,洗去罪孽的机会。”
片刻的死寂后,围观弟子中爆发出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呵斥声:
“你说什么?!”
“这话说的实在无礼,是你弄丢了龙鳞手串,怎么又说起来我们的不是。”
“人族果真可恶,竟然还把罪责牵连到无辜生灵身上!”
……
公冶慈也不着急,等质疑的声音落下之后,才徐徐说道:
“诸位何必如此急着摘除自我呢,与其指责在下,何不扪心自问,在这场有关龙鳞手串丢失案中,无论是出于对我的嘲弄,又或者是想要隐瞒龙鳞手串的去向,诸位撒了多少谎呢——不必对我解释你们的理由,那是没有意义的事情,诸位应当知晓,言语上的否认,可无法隐瞒释妙佛子的通灵慧眼,更何况,我们还是在寺庙之中。”
此言一出,叫喧闹非常的人群顿时一阵寂静,彼此间面面相觑,都有些心慌意乱的征兆。
甚至连原本洋洋得意,站在宥容堂主身后,时不时附和一两句的樊修远,脸色也难看起来,沈叠星原本只是旁观笑话一样的表情,也渐渐收敛神色,陷入沉思之中。
释妙佛子亲赐龙鳞手串之事,就算不用刻意传播,也几乎一夜之间传遍寺庙,乃至整个城池。
这些围观弟子,以及不在现场的诸多信徒,或许真的不知道龙鳞手串的下落,但为了戏弄真慈,却有不少人故意撒谎骗他说知晓在某某弟子身上,让他去奔波找寻。
这些话不过是一时的乐子,谁也不会真的放在心上,更没想过这个名叫真慈的人族全程忍气吞声,不是真的怕得罪其他生灵,而是故意为之。
故意让他们撒下一个又一个的谎言,然后在这个时候挑明出来,又提起来释妙佛子……叫众人顿感压力倍增,那不仅仅是因为被真慈戳破谎言,更是好像真的感受到来自释妙佛子的注视。
释妙佛子不在现场,但他法眼无边,可通天地,谁也不知道释妙佛子现在是否正隔空注目着此地所发生的一切,谁也不知道过去的几天,释妙佛子是否也同样注视着所有的生灵用谎言去戏弄一个人族。
佛门不打诳语,他们自誉为释妙佛子的信徒,却在释妙佛子的注视下肆无忌惮的冒犯忌讳,怎么不让弟子们心慌意乱。
他们并不敢进行否,却也提不起勇气反驳,于是唯有保持惊恐不定的沉默。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心虚的不敢说话,至少身为真慈名义上的师尊,宥容堂主深吸一口气之后,仍是十分淡定的呵斥他:
“是你自己把释妙佛子赠送给你的手串交给了别人,一切都是你就有资源,现在却要怪罪其他人吗?”
公冶慈便笑道:
“我可从没否认此事与我无关,但——释妙佛子在上,我可以说在这件事情上,我全无任何谎言,没有怪罪诸位的话,也发自内心,但诸位敢说在我找寻手串的途中,对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诚无误的么?”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也有弟子举手或站出来,说自己没有撒过谎,但和公冶慈对视之后,只有寥寥几人仍然不惧他的目光。
又等待片刻之后,公冶慈才遗憾的说道:
“真是可惜啊,看来此寺此城,除却这几位之外,其余弟子对释妙佛子的信奉之心,不过都是敷衍表面罢了。”
这就是更让围观弟子无法忍受的话,于是忍不住的开口打断他:
“你说什么?!”
“大言不惭!你竟然敢说出这样污蔑我等虔诚之心的话!”
……
那是比刚才还要激荡的怒火。
对在场所有弟子,乃至全城民众而言,公冶慈上一句讲说他们撒谎或许还不算什么,这一句话却直接否定他们长久以来所坚持的根基,信奉佛子已经成为他们心中根深蒂固的事情,忽然说他们的信奉全都是虚假的谎言,谁能接受?谁能承认!
顿时所有人全都朝着公冶慈愤怒的靠拢过来,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
公冶慈却毫不紧张,甚至哈哈大笑:
“诸位为何愤怒,难道我说的有错么,龙鳞手串代表着释妙佛子的恩赐,尔等在这件事情上居心不良,可见尔等对释妙佛子的信奉也并不坦诚,已经犯下贪欲,妄言之罪!因此杀我,更是明知故犯,再破杀生之罪,贪欲嗔怒痴不明,尔等还有何颜面,来做释妙佛子的信徒?又如何觉得,释妙佛子会原谅一个在他的注视下犯下不可饶恕之罪的信徒?”
说话之间,一柄长刀已经劈向公冶慈的脑壳,甚至砍断了几缕飞扬的发丝。
刀刃与公冶慈面容只有一指宽,若一气呵成的砍下,公冶慈当场就会鲜血喷涌,被劈成两半。
此刻,公冶慈却不躲不避,只用他冰凉的笑眼看着动手的弟子,仿佛是注视着他被释妙佛子抛弃之后的悲怆局面。
最终,是那名弟子收回了长刀,已经拔剑要上前阻拦的林姜与白渐月,这才松了一口气,停止了想要前去阻挡的动作。
那拔刀弟子却神情更加暴怒紧张,他提着刀来回转了一圈,恶狠狠的目光从在场每一个弟子脸上掠过,没找到他想要的线索,最后才几乎是吼叫出来一样说:
“是谁?!究竟是谁藏了龙鳞手串?!”
不是他把手串私藏,真慈就不会找每一个弟子询问龙鳞手串的下落,真慈不找弟子们问话,那弟子们就不会因为各种原因敷衍撒谎,不敷衍撒谎,就不会被质疑信奉释妙佛子的心。
所以一切,全都源自于那个把手串藏起来的家伙!
是他让所有弟子的虔诚之心都遭受了质疑,是他让释妙佛子对弟子们失望,若因此让释妙佛子不肯眷顾天下万民……更是罪该万死!
所以究竟是谁偷窃走了龙鳞手串,来连累所有弟子?
却没有人能够给出一个答案——距离手串失窃已经过去好几天,彼此间混乱激动的传递,谁都无法确定手串最后的下落,而那些用来戏弄真慈的或真或假的传闻,此刻却成为阻拦他们找寻真相的迷雾。
况且,就算藏了手串的人此刻真的在人群之中,感受到周围被挑起的怒火,于公于私,已经都不敢主动站起来坦白。
于是在场的弟子们面面相觑,他们怀疑彼此,质问彼此,巨大的愤怒和质疑笼罩了这片广场,怒火沸腾,比方才围观真慈遭受训诫时的言语更加直白。
甚至互相动起手来。
宥容堂主感到不妙,及时制止了将要掀起来的风暴,然后让所有弟子全都散去,不许再聚集在这里。
可让彼此怀疑的种子已经在心中种下,那是不可阻挡的长势。
第140章 龙鳞手串之祸唯有请师兄赴死了……
短短几个时辰后,掺杂着愤怒的怀疑便席卷了整座妙昙城,无论是妖族还是人族,口中都争相传送着一句话。
“谁找到龙鳞手串,谁就是释妙佛子最忠诚的信徒!”
谁也无从得知这样的传闻是从何时开始的,又是从谁口中传出的——但那已经并不重要,全城陷入了慌乱的找寻之中,事关虔诚之心,谁也无心去探寻传闻的真假。
信徒之间互相怀疑,互相敌视,互相质问,互相争吵,互相攻伐……乃至于互相打斗,刑罚,用最严苛的方法,去试探每个隐藏在躯壳之下的虔诚之心。
在如此强度的搜寻之下,龙鳞手串很快就在一个普通弟子的住处被搜索到,可事情并非到此就结束了。
龙鳞手串的真正拥有者早就被满城信徒抛之脑后,找到这只龙鳞手串之后,他们不是想着将其归还寺中,而是满心满眼,要把这条手串据为己有,证明自己才是被释妙佛子最为青睐的信徒。
何况乎从头至尾释妙佛子从未出面阻止或者澄清相关言论,所以信徒们便想当然以为这是释妙佛子的默认,唯有打败其他所有的信徒,最后将手串握在自己手中,才能证明自己的虔诚之心。
若说没找到这条手串之前,城池中的互相争斗还只是蒸腾的烦躁和怒火,在找到这条手串之后,城池中弥漫的便是越来越浓郁的血腥之气。
不过短短数日,原本繁华热闹的城池,已经遍地残尸,血流成河。
千千万的生灵争夺一条手串,那注定要践踏无尽的骨血。
恰如荒野之火,不过缕缕细风吹拂,便在眨眼间席卷天地,妙昙城内所有生灵,都被这股大火吞噬殆尽。
也不是没有人想要站出来阻止——譬如白渐月,他看到妙昙寺内诸弟子为了一只手串互相残杀,倍感不可思议,可无论他怎样劝说,也没有人听从他的劝说,甚至反过来怀疑他的用心。
已经被杀戮蒙蔽灵台的弟子,以为白渐月这样喋喋不休的劝说其他信徒放弃杀戮争夺,最大可能便是手串杂他的手中,所以他为了让其他信徒不要和他抢夺,才会坚持劝说,这样一来,等其他的信徒当真放弃了找寻手串,那不就只剩下白渐月自己仍在坚持么。
真是用心险恶!
想通这一点后,许多信徒便将杀戮的对象换成了白渐月。
数百人的追杀,若非有林姜帮着他逃出生天,白渐月早已经死在这群信徒的刀剑之下。
虽然没死,白渐月的一双眼睛却被火烧伤,不至于全瞎掉,可有日光照拂也疼痛难忍,于是只能在白日蒙上布料,这样一来,他和一个瞎子,也没什么区别。
此外,有关手串在他手中的流言也甚嚣尘上,找寻,追杀他的人越来越多,所以就算白渐月勉强捡回一条命,却不敢再回去妙昙寺,甚至连城池内都不敢露面,只能在附近山林中躲躲藏藏,身上伤口崩裂,也只能从山林中找寻一些草药勉强止血止痛。
但那远远不够,单是眼睛上的灼烧之伤,就非得要回去城内找人研磨拿药材研磨药膏不可。
去城内找药以及直白东西,全都交给了林姜去办。
可城内混乱无比,就算林姜隐蔽行事,每次进城也颇为艰辛,更何况早有信徒认出来他和白渐月熟识,好几次都被尾随追杀,如此反复,更让人身心俱疲,满含绝望,不知这样躲躲藏藏的时光还要经历多久。
白渐月为自己拖累林姜而感到愧疚,林姜倒是不在意这个,他既然选择出手相救,绝不会后悔,但他也会问白渐月会不会后悔。
若他当初不“多管闲事”,任凭那些信徒自生自灭,无论如何,也不会和现在这样艰难。
白渐月的答案也是同样,他并不后悔自己曾经出言劝告那些执迷不悟的信徒,只是感到无比绝望,因为眼睁睁看着满座城池沦陷为杀戮之地,却对此无能为力。
白渐月为那些陷入魔障中的信徒感到可悲,林姜却嗤之以鼻,甚至连带着白渐月对这些信徒的怜悯,都觉得可笑至极。
一群已经疯狂的信徒,若非他们所信仰是神明亲自出来制止,其他任谁都是妄想——甚至就算是神明出关制止,也已经无济于事。
那些已经被杀戮迷失心神的民众,哪里是神明的信徒,倒像是被魔鬼侵蚀的伥鬼。
而在逃亡数日之后,他们才忽然想起来另外一个人的存在——
白渐月想起来真慈这个被他捡回来的人族后,懊悔的话脱口而出
“糟糕!我们逃了这么多天,忘了真慈!”
林姜随口回答:
“说不一定早就死掉了,我们都已经自身难保,管他做什么。”
白渐月摇了摇头,说道:
“他是被我捡回来的,其他的信徒或许还不知道,但寺内的弟子知晓这件事情的可不少,况且——龙鳞手串本就是属于他的,那些已经疯掉的信徒找不到你我,我怕要拿他泄愤。”
那也太晚了。
这都已经过去那么多天,要么真慈藏身好好地,他们现在去找人,说不一定反倒坏事,要么真慈早就被连带着杀掉了,那他们现在去找,一切也无济于事。
可有些事情,不想起来还好,一旦想起来,心中的担忧便一层又一层的叠加上来,便如真慈的下落,让白渐月坐立不安,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服自己安心的放下。
总之,回去寺内看看吧。
白渐月决定悄悄潜伏回去寺庙查看,为了不牵连林姜,他便故作不在意的样子,等夜幕降临,林姜还在坐定之时,白渐月便悄悄地跑了出去。
他披头散发,弯腰驼背,甚至脸上也做了一些伪装,是做好了潜入途中被发现,就立刻装作误入的乞丐——信徒们为龙鳞手串发疯,应该……应该不至于对一个乞丐动手吧。
而今这样混乱的时刻,白渐月也不敢做出肯定的判断,但事已至此,也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可迈入寺内,他才发现自己想多了。
因为寺内空空如也。
或者,称之为满地狼藉更为恰当,到处都是因为斗法而被毁坏的断壁残垣,以及为此丧生的弟子尸首。
偶尔看到一个还活着的弟子,却也一个个早就疯了,见人就杀,伪装毫无意义。
一个两个的还好应付,但因此惊动了其他躲藏暗处的弟子,一窝蜂的全涌上来找白渐月去抢夺不存在的龙鳞手串,就让白渐月难以应对了。
更何况他还瞎了一双眼睛,更是对越来越多围过来的弟子应接不暇,仍是跟着他跑回来的林姜帮了他一把,才不至于被杀死。
“早就知道你会跑过来。”
林姜拽着他边打边退,一路跑到了释妙佛子修行的莲花台附近。
那不仅仅是因为没有任何信徒敢越雷池,打扰释妙佛子的清修,更因为他们此行潜入的目标——真慈就在这里。
林姜清楚白渐月不会真的放弃找寻真慈,所以当他察觉到白渐月离开之后,就也跟着出去,在白渐月吸引那些弟子们的注意之后,林姜便以最快速度把整个妙昙寺找了一圈。
很快,就在释妙佛子清修之处附近看到了真慈的身影,然后连忙返回白渐月所在之地,帮他挣脱那些疯癫弟子的纠缠,匆匆赶了过来。
除了真慈,还有另外几个熟人全在这里——准确来说,他们整个师徒一脉,都聚集在此处了。
释妙佛子在莲台上清修,莲台外有九十九层白玉台阶,白玉台阶之外则是莲池,莲池上有白玉桥一座,连接着莲台与莲池外的世界。
他们到的时候,真慈与他们的师尊宥容堂主站在白玉桥上,师兄樊修远与沈叠星,则是站在此岸的莲花池旁边。
樊修远的手中,赫然是引起全程动乱的龙鳞手串。
这场有关龙鳞手串所引起的动乱,最终夺得胜利的人,不必再有过多询问,便知是樊修远了。
樊修远看着手中的龙鳞手串,分明已经被层层叠叠的血污沾满,但在莲池中轻轻晃动两三下,那些血污就全部脱落,混入池水中消失不见。
再从莲池中拿出来时,龙鳞手串上闪烁着毫无磨损的辉光,仿佛无论多少罪恶血污,都无法在龙鳞手串上留下任何痕迹,而莲池能够将所有的血腥罪孽完全消融净化。
因为他手握龙鳞手串,已经证明他是释妙佛子最虔诚的信徒,所以释妙佛子会赦免所有的罪。
就像是他现在浑身上下的衣衫全都被血污浸染,他却好不觉得自己身上脏污,反而觉得世上再没有其他生灵比他更加辉光耀眼。
樊修远将手串握在手中,抵在心脉处,一遍遍的说:
“是我!是我!我才是释妙佛子最虔诚的信徒!”
樊修远脸上流泪,却又大笑,看起来像是疯了。
待他情绪稍微缓和一些后,一身整齐的沈叠星才开口说话,充满了诱惑:
“师兄,把龙鳞手串给我好不好?”
往常时候,只要他提出的要求,樊修远无有不应,然而此时此刻,樊修远在本能想要将龙鳞手串递给他时,却硬生生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然后思索一番,才朝沈叠星笑了一下,说道:
“师弟,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但龙鳞手串不行。”
沈叠星见他果真没有任何想要把龙鳞手串让给自己的意思——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这种想法,但太微弱了,还没存活一瞬间,就被完全扑灭。
妖族,哈——无论说过多少情真意切的话语,到头来也不过是情薄如纸罢了。
沈叠星失望的叹了一口气,一步步向走去,又叹着气说:
“但我想要把所有妖族都为我俯首,怎么办呢?”
言外之意不难理解,他身为人族,在妙昙城身份卑贱,想要让妖族为他俯首是绝不可能的事情,但他若成为释妙佛子最为虔诚的信徒,那就如鲤鱼跃龙门,此后无论是人是妖,都要高看他一眼。
樊修远后退了一步,被沈叠星失落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止住了步伐——他怎么能对自己最疼爱的师弟生出如旁人一样的戒备呢,那也太让师弟失望了。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耐心解释说:
“为兄我既然成为释妙佛子最为信赖的弟子,此后便在佛子之下,万灵之上,届时,师弟自然也是万妖之上,这不是什么值得烦恼的事情。”
“但师兄还在我头顶上,可不算是所有的妖族啊。”
沈叠星一把抱住了樊修远,将头颅依靠在他的肩膀上,樊修远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想要将他推远,结果还是忍了又忍,没做出这样会让人伤心的动作。
更何况此时此刻,身为人族的沈叠星,却被樊修远更像是妖族,还是那种无依无靠的小妖,让他想起来最开始认识沈叠星的时候,那时候沈叠星也是如此脆弱无助,于是更狠不下心来。
只听沈叠星用轻而缓的声音祈求:
“师兄,你不是说会一直保护我,不让我受任何伤害,会满足我所有的愿望吗?把龙鳞手串让给我,我就相信师兄说这些话是真心的。”
樊修远垂眸和沈叠星对视着,良久之后,樊修远才轻微摇头,而后疯狂摇头,朝沈叠星露出扭曲的笑:
“不行,唯有这件事情不行,师弟,龙鳞手串代表着对释妙佛子的虔诚,我的一切都能够给你,但我的心早已经属于佛子——啊!”
他一句话没有说完,忽然凄厉的哀嚎一声,从背后传来的剧痛让他大脑一阵空白,再没有力气去说话,下一刻,心胸前又是一阵疼痛传来。
他瞪大双眼,缓缓低头,便见一只匕首正正好插在他的心脉之中,握着匕首的手指纤细柔弱,却没有丝毫的颤抖,足以证明其主人下手的狠厉。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又缓缓抬头,不可置信的看向沈叠星。
“你,你……”
他想不明白,沈叠星为何一言不发要对他动手——这个问题,沈叠星很快就主动告诉了他答案。
他轻而易举的将龙鳞手串从已经灵力尽失的樊修远手中抢夺,然后伸手一推,便将樊修远推倒在了地上。
对上樊修远震惊的目光,沈叠星皱了皱眉,歪头苦想了一会儿,才决定开口解释:
“师兄不要怪我,我说了嘛,我想让所有妖族都匍匐在我的脚下——这个说法太委婉了,我想要让所有妖族去死,可是我打不过所有的妖族,只能做释妙佛子最虔诚的弟子,这样就可以佛子的名义,来命令所有的妖族自尽了,但谁让师兄不想主动把手串给我呢。”
“思来想去,唯有请师兄赴死了。”
“真是可惜,如果师兄主动给我,那师兄就不用死了,既然师兄不想给,那就只能让师兄做第一个死掉的妖族了。”
你这个毒物!
果然人族至卑至贱,至狡至狠!
自己真是昏了头,竟然把一腔真心,交付给无情无欲的人族!
当爱转变为恨,樊修远心中的怒火足以烧尽九重天,可他心脉灵台被完全捅破,虽有心杀人,却无力动手,最终,这滔天怒火也唯有烧尽了他一个人而已。
沈叠星却全没有任何愧疚,见他仍不肯闭目死去,倒是走了过去,俯身伸手,颇为好心情的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庞,不无怜悯的说:
“师兄何必如此惊讶仇恨,当年你不也同样背叛抛弃了白师兄么,那个时候,白师兄向你望过来的目光,就是这样充满震惊与失望,痛苦与仇恨的目光啊,师兄,我只是让你自尝苦果而已。”
樊修远仍有愤愤不平之心,可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最后也唯有死不瞑目,用已经完全灰败下去的双目,看着沈叠星起身,捧着手中的龙鳞手串走向通往释妙佛子清修的千层灵台。
或许是因为和樊修远的争执太过投入,让沈叠星竟然没发现师尊和真慈是什么时候越过他们,走向这座白玉桥的。
真慈仍然是那一副让人可恨的带笑表情,师尊的表情就复杂多了,震惊,失望,或者还有其他什么情绪,沈叠星懒得去细细思索。
他已经是释妙佛子最虔诚的信徒,拥有龙鳞手串就拥有一切,他没必要再去在意这个名义上的师尊。
可是他想要无视这二者的存在,想要继续向上攀登时,却忽然心跳飞快,让他不得不停下脚步,低下头颅,伸手按向心脉。
心跳的越来越快,仿佛要从躯壳内跳跃出来,双手,一点点向下弯腰,最后整个人都倒在地上蜷缩起来,不知过去多久,那疼痛才渐渐消退下去。
但沈叠星仍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也不能说一动不动,在长久的静止中,一滴泪悄无声息的从眼眶中流出,沿着鼻梁,脸庞往下滑落,最终滴落在身下的莲台上。
一滴泪落的声音轻不可闻,或许连沈叠星自己都无法察觉,可在那一刻,所有人都听到了泪落下去的声音。
是沈叠星自己,是公冶慈与师尊宥容,是更远处站着的林姜与白渐月,是妙昙寺的弟子,是妙昙城的满城民众……
甚至已经死掉的樊修远,都听到了一滴滴泪落的声音。
下雨了。
从一滴滴似珍珠乱滚,到一缕缕如针线斜飞,再到最后大雨倾盆,仿佛天裂。
一场全城无人幸免的杀戮考验,在这场雨中结束了。
***
真慈绝非善类。
寥寥几句话就挑起弟子们盲目的争斗,足以见得,这是一个怎样可怕的人族。
从那一日遣散围观弟子后,宥容心中便一直浮现着这样一个念头。
他一向很相信自己的直觉,那使得他无数次避开危险,这一次也是同样,他断定真慈不是自己能够驾驭的人后,便对他避而远之。
不是没想过和真慈彻底划清界限,但当初是释妙佛子指定要真慈跟随他来修行的,所以这个弟子不是他说不要,就能不要的。
既然甩不掉,便决定对他视而不见,然而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他越不想见真慈,却越是时时刻刻都见到真慈。
可又没办法去指责真慈的不是,且不说弟子跟随师尊身侧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这些天下来,他每每见到真慈,全都是“巧合偶遇”,并不是真慈在故意堵他。
宥容得出这种结论的原因也很简单,每次遇见的时候,真慈的目光都不是在看他,而是看向争斗中的弟子。
那一天因为龙鳞手串而引起争执,并没有因为强行驱散而消失,反而愈演愈烈,只妙昙寺内,就发生无数次的斗争,身为戒律堂的长老,宥容不得不奔波着到场去进行调节。
而他在每一次的争斗现场,都能看到真慈的身影,真慈并没参与到这些争斗中,只是远远地旁观。
一次两次也就算了,次数多了,便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尤其是这种斗争愈演愈烈,连带着其他长老堂主也参与进来,杀生之事也随处可见,那就更是宥容无力阻止的。
他为之焦虑不堪,却也无法眼睁睁的看着所有生灵堕入不可回头的罪恶深渊,但要如何救?
他旁观白渐月去劝说那些魔怔弟子,反而被追杀之后,就放弃了劝说弟子回头是岸,或许还可以请佛子出关强行压制,但他在莲台等了三天三夜,也没等到佛子出面一见。
是契机未到,还是要他自己解决,或者其他什么原因?
宥容为之沉思时,从影影绰绰的树林之外,看到了打斗的弟子,以及远远围观的真慈。
真慈……真慈!
是你——!
那一瞬间宥容豁然开朗,仿佛参透了一切,他不假思索的起身,朝着树林中真慈的方向奔去,然后他就看到了真慈含笑的神情,于是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这是一场被真慈挑起的祸端,不除掉真慈,是决不能消弭的。
宥容怀着为天下苍生*除害的心情,想要杀了真慈这个恶魔,可一向逆来顺受的真慈这次却选择了反抗——说是反抗也不准确,毕竟真慈只是躲避他的追杀,并没有主动攻击他。
他轻飘飘的在深山之中游荡,分明是宥容在追杀他,结果却像是真慈像猫一样逗弄宥容。
宥容也不知道自己追杀了多久,甚至不知道自己追杀他到了什么地方,直到精疲力尽,再没有任何力气多走一步,于是瘫倒在了一片无名的荒草中。
真慈倚在一旁的树干上,却是好整以暇的等待着。
等待着宥容起来继续追杀他,或者开口问他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