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卑微师尊被第一邪修魂穿后》 1、死 “你竟然选择在这个时候自尽而亡?!” “怎么,感到意外么,但天下第一邪修公冶慈,就是诡谲莫辨,不会让任何人猜到他之所思所想,所作所为的存在啊。” ………… 飞仙峰上,公冶慈负手而立。 烈风吹拂,使得他长发飞舞,宽袍飘荡,如流云聚散,好似要飞升成仙。 可他眼下却是已经被逼入绝境。 钗冠发带早已丢失在斗法之中,所以长发凌乱披散,一身白袍上,更是浸染无尽鲜血,连如玉俊美的面容上也飞溅不少血迹。 垂眸望去,飞仙峰周围层层叠叠,数不胜数的人影灯火,不分正邪,都是前来追杀他的人手。 打着“为民除害”的口号——是说公冶慈名字里带一个“慈”字,却从不做仁慈之事,无论正派魔道,就没有不被他作弄折磨过的,当然,太过籍籍无名的,并不会被公冶慈放在眼中,也无从谈起磋磨就是了。 但这种无视,谁说不是另外一种更使人恼怒的轻蔑呢。 而另外一条罪证,则是讲公冶慈为了自己的长生之道,飞升大梦,逼迫千万修行者献出灵台血造就千秋雀,简直其心可诛。 于是有人公开披露将要讨伐他时,一呼百应,三千名门世家倾力诛杀,正邪两道头一次通力合作,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次围剿。 结果也可想而知,公冶慈这次再没有任何退路可言,被逼到悬崖之上,要么交出千秋雀,还有活路可选,要么跳崖而死—— 此面山崖高约千丈,壁滑如镜,并没攀附之处,坠落下去纵然不死,也要元气大伤,与死无异。 公冶慈身为天下第一邪修,纵横不羁一世,还是第一次被逼入这种境界。 他也确实承认这一次自己再无计可施,斗的心满意足,败的毫无怨言。 于是也死的理所当然。 况且死于这样浩荡的围剿之下,也不算委屈了。 但似乎没人相信公冶慈这一次是真的甘愿就死。 分明已经将他逼入绝路,分明口中说着各式各样谴责或者讨伐的话语,围剿众人神色之中却仍然带有畏惧,不敢真的上前取他项上人头。 这也不能够怪大家太过谨慎。 回首过往,只有公冶慈玩弄天下人的消息频出,却没有人能够在他手上讨得了便宜。 无论正道还是魔道,无数次针对公冶慈的攻伐,全都铩羽而归,狡兔不过三窟,公冶慈却有无穷的后招等待着“幸运儿”的体验。 若非如此,也不至于逼得正道魔道联合行动,乃至于策反了公冶慈最信任的副阁主,才将公冶慈逼入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可谁说这一次,公冶慈就不会再来一个“出其不意”呢。 僵持了一整日,已经从朝阳初升到晚霞铺落,还没等到第一个敢上来取他性命的人,公冶慈不由叹了一口气,再没等下去的耐心,决定推他们一把,然后抬起了手指。 公冶慈毫无征兆的抬手,叫所有人惊了一惊,下意识的向后退去,甚至直接放出防御的法器,是以为他终于忍不住要使出后招—— 但公冶慈只是召唤一只雀鸟而已。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只听见一声美妙的鸣叫,一只浑身闪烁彩光无数的雀鸟,便自天外悠然飞来,轻飘飘的落在了他的指尖。 这就是所谓的千秋雀。 本不过是公冶慈从雪域带回来的一只雪白幼鸟,在公冶慈看来,并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直到偶尔一次将一滴灵台血落在这种雀鸟身侧,它竟然将其吞吃,随后洁白如雪的羽毛也发生了变化,生出绚丽的光辉,这才让公冶慈产生好奇,想知晓最终它能够变化成什么模样。 但公冶慈可没那个心情,每天割自己的灵台血来喂它,只是有人来求他办事,他便让人留下一滴灵台血作为报酬,然后给这只雀鸟。 再加上时不时喂些丹药虫草……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外界竟然流传起来这雀鸟是非灵丹妙药不吃,非灵台血不饮的神鸟。 而且只不过喂了数十人的灵台血,在传闻中,却变成了公冶慈用千万之人的灵台血喂养千秋雀。 又说用这种方法喂养神鸟,养成之后加以炼化,便能修为大增,乃至踏破虚空,立地飞升。 这说法毫无任何根据,却叫所有人都对此深信不疑,不然,怎可能会如此齐心协力来对付他。 公冶慈抬眸,看到一个个因为他拿出来千秋雀而亮起贪婪目光的修行者,却是轻笑一声,弯了弯眼睛,展露出如春风一样和煦的笑容,声音充满引诱: “想要千秋雀么,那就自己来拿罢。” 话音落下,公冶慈便伸手向上轻轻一抛,千秋雀张开双翅,朝空中飞去。 随着它展翅飞舞,身上的彩光也越发绚丽,拖出一条如云似雾的飞行痕迹。 任谁看了,都会相信这是一只能够飞入九天之上的神鸟。 踏破虚空,立地飞升的方法就在眼前,谁能不为之心动。 有人眼疾手快,立刻便飞身向前,企图想先人一步,将这只千秋雀抓到手中,紧接着接二连三的人飞出进行抢夺,是无法抑制的趋势。 也有人谨慎起见,只用术法或者法宝前去擒获雀鸟。 唯有几个熟悉公冶慈秉性的人没有对雀鸟产生兴趣,只时刻观察着公冶慈的动作,见他伸手抚向心脉,顿时大吃一惊。 有人看到了却没有参悟他的意图,也有人意识到了什么,瞠目欲裂,一边使出防御的功法,一边朝着那些追捕雀鸟的人大喊: “不要去,这是陷阱!他要——” “他要自爆——!” 话音未落,便是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起。 伴随着巨大的,笼罩天地的白光亮起,在一瞬间近乎停滞时光的静止后,整座飞仙峰都剧烈晃动起来,到处是剧烈的飓风,纷飞的石块。 连带着草木摧折,山崩地裂。 不过转瞬间,漫山遍野都是一泄如注的山石泥水,仓皇逃窜的修行者——公冶慈这种境界的人自爆,所爆裂开来的灵气铺陈,绝非是一般人能够轻易逃脱的灾祸,更何况这么多人熙熙攘攘的聚集一处,想跑,也跑不出去,唯有和公冶慈“同归于尽”而已。 可谁又甘心就死,他们是来杀人夺宝的,可不是来为公冶慈“陪葬”的。 于是越发互相争夺向山下奔逃的机会,再无人关注千秋雀的存在,也无人顾得上去看公冶慈自爆后的惨状如何。 与无人注意处,在滚滚山灰烟尘之后,千秋雀衔着自公冶慈爆裂的躯壳里飞出的一点荧光,伴随着漫天遍地的砂石尘埃,直直冲入山崖下。 此后二十五年,人间界再无任何有关公冶慈的消息。 于是都坚信他已经死于自爆,可他真正死了,却无人高兴的起来。 不仅仅是因为千秋雀也随之失踪,还因为诛杀公冶慈所付出的代价,是所有人都无法想象的惨痛。 这一战后,仙门魔道加起来折损数千,乃至近万弟子,其中不乏翘楚,诸多名门世家传承出现前所未有的断代,甚至就此一蹶不振。 这一战后,飞仙峰前后一十三座山峰灰飞烟灭,江河奔腾而入,汇聚成为汪洋大湖。 此后再无天下第一飞仙峰,只有千仙埋骨落仙湖。魔/蝎/小/说/m/o/x/i/e/x/s/.c/o/m 2、师徒 二十五年后,风雅门,微尘小院。 这方小院很是简朴,一个大院子里盖着五间房屋,住着六个徒弟,以及一个师尊。 此刻,徒弟们全都聚集在师尊的屋子里,让原本就不怎么宽敞的空间,一下子显得十分拥挤。 还很嘈杂。 唯一的师尊在床上状若躺尸——也可能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几个徒弟围成一圈,讨论师尊到底是死是活,他们往后又该何去何从。 “大师兄,你说师尊他老人家是不是真的没救了,怎么吃了定魂丹三天,还是不醒。” “胡说什么,只要不是碎尸万段,灰飞烟灭,千金定魂丹都能让人招魂定魄,起死回生。” “你们真是愚蠢至极,师尊都死翘翘了,还去找人讨要什么保命丹,三千灵石怎么还?让老三去万春楼卖身吗?” “老四你疯啦?如果真这样做,老三会戳瞎更多人眼睛的好么,我们赔的不更多了吗?” “谁要和你们待在这里还钱,我早说了,师尊既然死了,咱们也该分东西散伙,真不知道一个破烂师门,有什么值得你们讨论和留恋的。” “其实瞎了也不错的,呵呵。” …… 吵死了。 公冶慈皱了皱眉,正想看看谁这么有胆量,敢在他耳边吵吵闹闹,结果还没睁开眼睛,就先听到一阵刺耳的尖叫声。 “啊啊啊啊啊——师尊,师尊他好像诈尸了!我看到他眼皮动了!” 公冶慈:…… —————— 窗外有阴雨连绵,恰如公冶慈此刻的内心。 公冶慈单膝支起,坐在只有一张薄席的床榻上,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围了一圈的小崽子们。 最大的已经十六岁,最小的才九岁……名义上来讲,这几个人是他的徒弟。 尽管他很不想承认。 但脑子里残存的意识准确无误的告诉他,不但这几个乱七八糟的可怜崽子是他徒弟,这个懦弱卑微替人顶罪自尽而亡的真慈道人,更是他本人。 公冶慈闭了闭眼,脑子里有关这具躯壳的过往便纷至沓来。 真慈道人,是风雅门的五长老。 二十五年前,他本是一个弃婴,被人放在木盆里顺着流水飘荡,被一对老夫妻捞出收养,自幼便寡言少语,反应迟钝,是被人骂做傻子痴儿长大的。 可他这样痴愚之人,竟然也有极高的修行天赋,若非如此,也不会被风雅门收留,也不会成为掌门的亲传弟子。 只不过,他就算是入了风雅门,成为掌门关门弟子,也是卑微懦弱,人人可欺,后来大师兄接任掌门位,他也升职做了五长老,却还是被人欺辱的份。 别人不要的弟子往他这里扔,别人不敢认的罪,竟然也往他身上套。 真慈道人此番自尽,也正是因为有人要他顶罪。 要他顶罪之人,是风雅门二长老。 二长老亲传弟子朱纳木在外出游历途中,遇到一名孤苦少女,套出这少女父母亲友全都死于洪流,只剩下一个在衍清宗修行的哥哥——而且哥哥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外门弟子后,朱纳木便生出歹心,做出一副好人相降低了这少女的戒心,然后趁机将其迷晕奸/淫,得手后便扬长而去。 朱纳木只知晓这少女的哥哥还是个外门弟子,却不知道她哥哥天赋卓绝,刻苦勤奋,早已经被衍清宗宗主看中,只等过了外门弟子的最终考核,就会被收入名下做亲传弟子。 待到妹妹找到哥哥,说出原委后,做哥哥的当然震怒,要来讨个说法,此事也惊动了衍清宗宗主,特派门派大师兄协同前来讨个公道。 风雅门不过是一个三流门派,衍清宗却是实打实的一流宗门,甚至可称之为名门之首,衍清宗大师兄亲自到访,那是风雅门不能承担的怒火。 说什么讨回公道,风雅门有什么是衍清宗没有的呢,只怕是来要命的。 但朱纳木可不想死,二长老也不想被衍清宗连带追责,于是习惯性推真慈道人出来顶包—— 他们考虑的上策,是让真慈道人佯做朱纳木的师尊,然后居中说和,是说二人本是两情相悦,朱纳木是忙着回师门交差才匆匆离别,如此理论一番,最后可以让朱纳木娶了这位妹妹为妻以做了结,也算皆大欢喜; 若对方不同意,那就采用中策,便是让对方任提要求,真慈道人作为师尊代弟子受罚,毕竟子不教父之过,那徒弟做错了事情,自然也是师父的不是了。 若是这样对方还不同意,一定要朱纳木本人付出代价,那就只能采用下策,便是让真慈道人先下手为强,当场替徒自尽,如此对方自然也不好说什么了——当然,宗门也还是安慰真慈道人,不会真的让他死,只是做个样子,让宗门度过这次难关而已,让他不用太担心。 真慈道人过往许多次委屈都忍受下来,却怎样也无法承担这样辱没人格的罪名。 可他已经卑微隐忍太久了,压根不敢提出质疑,或者说出什么推脱拒绝的话,最后竟选择提前自尽。 临死前又向天道祈祷,他已经生无可恋,只一群徒弟有些牵挂,他活着的时候管教不了这些徒弟,也庇护不了这些徒弟,却期望死后天道开眼,或者宗门有人能够善心大发,能让他这些徒弟有个好的归宿。 然后公冶慈就从这具躯壳里醒了过来。 等等—— 天道不会真听到了这位真慈道人的死前遗言,所以才让公冶慈入了这个躯壳,想让他替代过去的真慈道人,继续做这些小崽子们的师尊,给他们一个好的归宿吧。 好的归宿,指的是他吗? 这四个字和公冶慈放在一起,公冶慈自己听了都想笑。 若是让别人听到“公冶慈会给人一个好归宿”这么一句话,只怕当夜就做噩梦,因为实在是太惊悚了。 真不知道连天道也在故意作弄这位真慈道人,还是天道要惩罚公冶慈这个祸害。 公冶慈的目光从眼前这群小崽子身上掠过,有关这些弟子们的来历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大弟子锦玹绮,出身颐州锦氏,颐州锦氏是赫赫有名的世家,可称世家之冠,可惜锦玹绮只是个侍妾所生的庶子,而且排行只是第九,偏生他自己又心高气傲,并不甘屈居人下,结果在宴会上得罪了长公子,被狠狠教训了一顿之后,就送到了风雅门。 风雅门所在秋叶山,包括依附风雅门的秋叶城,都在颐州管辖之下,所以锦氏送来的人,风雅门没有拒绝的余地,但也不知道该如何对待锦氏的少爷。 好在送锦玹绮来的家奴特意叮嘱,不必顾忌这公子的来历,也不用过多栽培,反正他已经再没有任何回去主宅的机会。 风雅门心领神会,商议一番后,就将他送到了同样不被待见的真慈道人这里。 自从三年前被扔到这里之后,锦玹绮就再无人问津了。 二徒弟郑月浓,是郑家庄庄主家的大小姐。 郑家庄是秋叶城下最为富裕的一个庄子,以种植药草出名,每年都会交给风雅门一大笔财物,因此风雅门也对郑家庄很是关怀。 谁知道这一关怀就出了问题。 三年前,为了表示门派的看重,郑家庄年宴时,掌门亲传大弟子宋问道特地亲自前去参与宴席,结果就被郑家庄大小姐给看上眼了,死活想要和他成亲。 宋问道谢绝了她的爱慕,郑月浓却并不死心,竟然一路追到了风雅门,每日殷勤找到宋问道示好。 然而宋问道只觉得她是一个累赘,也不耐烦应付她整日围在身边,又不能赶她离开——没办法,郑家庄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于是最后,干脆就将她支到了距离主殿最远的真慈道人这里。 一呆就是近乎三年。 这近三年来,郑月浓灵气修为没多大长进,反倒是搓各种药丸越发得心应手,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将新搓出来的药丸送去给宋问道,坚信对方一定会有被她真心打动的一天—— 怎么说呢,能坚持三年都在热脸贴冷冰,也算是毅力可嘉。 老三花照水是个让人一眼沦陷的美人胚子,可这厮又太过狠毒。 他是奴婢出身,因为天生貌美,自小便很受觊觎,但所有想亲近他的人——就算是不含任何恶意的的触碰,也能引起他的警觉,进而开始发狂伤人,最严重的一次,他用刀斩断了主人的一条手臂。 但又因为实在是太过貌美,让主人下不了狠心真的杀他,最后只能将他转赠或者买卖给别人。 经过五次转卖之后,才落到风雅门二长老手中。 二长老与徒弟朱纳木是一丘之貉,都是好色之徒,他花大价钱买下花照水,当然不是看他可怜想收养。 本想耐心养个两三年,兴许就能养熟,然后就可以好好亵玩一番,谁知道还没养几天,花照水就在二长老某一次忍不住靠近的时候,一筷子戳到了他的眼睛里。 二长老勃然大怒,立刻想杀他,可花照水可怜兮兮流两滴泪,二长老就再狠不下心,却又不敢近身养下去,也舍不得送出去给别人,于是最后折中,送到了真慈道人这里养着。 如今已经在微尘小院养了两三年,除了更狠毒之外没有什么变化。 …… 剩下三个,四徒弟林姜和五徒弟白渐月一样,都是真慈道人从路边捡回来的,前者是个和野狗争食的小乞丐,后者是因为境界跌落被宗门抛弃,无处可归,才跟着回来。 老六独孤朝露更是个方才九岁的小孩子,她母亲是风雅门前任掌门的独女,父亲是幽冥鬼域的鬼王,幽冥鬼域发生动乱,父亲死于其中,临死前将她托人送回了风雅门。 但一个身上流着鬼族血脉的孩子,风雅门也无人愿意教养,最后还是丢到了真慈道人这里。 真是一个比一个让人头疼。 公冶慈不由扶额,这是天道看他作恶太多,所以故意让他重生在这么一个躯壳之中,顺带着再添一些累赘给他么。 公冶慈可没有替人顶罪的爱好,也不觉得这么一个破地方有什么好继续待下去的,立刻就想一走了之。 至于这些徒弟,一个个看着都不成器的样子,不如直接杀个干净好了。 反正已经活的这样艰难,谁说死亡不是一种好的归宿呢。 公冶慈的目光漫不经心的从这些个小崽子身上掠过,并没掩饰自己的杀意,或许这些弟子们还不能察觉出杀意的存在,却也被这目光看的浑身一颤,心脉也忍不住紧张的跳动起来。 便在此刻,院门处忽然传来哐当两声巨响,然后一个分外嚣张的声音传到了屋子里: “老东西,死了没有!没死就出来,掌门找你呢,装什么死!” 公冶慈:…… 一众徒弟崽:………… 公冶慈挑了挑眉,颇为疑惑的问: “他是在喊我?” 一群徒弟崽面面相觑,然后点头如捣蒜。 公冶慈:…… 公冶慈摸了摸自己的脸庞,入手也算光洁柔软,并不棘手枯干,也没什么坑坑洼洼的地方,于是又问: “难道我很老?” 几个人下意识点头,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又连连摇头。 他们师尊虽然呆傻卑微人人欺,但二十五岁风华正茂,长相清逸和美,眉间一道竖形血色的痕迹,更添三分绮丽,无论如何,和老是决然不沾边的。 之所以有这样的外号,是因为真慈道人成年累月只穿着灰扑扑的破旧外袍,头发也只是用灰布条或者竹木簪子束缚,又总是弯腰垂首,卑微怯懦,灰头土脸的过活,再加上顶着一个“长老”的名头,第一次见面的人,很难不怀疑他已经人老珠黄。 乃至于被某位并不怎么了解风雅门,言辞又颇为犀利的过客直接误解:“你们风雅门怎么还有这样邋遢的老东西……” 就算是过后这位过客看清了真慈道人的真面容,也道歉赔礼,但这个称呼,却是莫名其妙的流传下来,因为真是太“名副其实”了。 反正有人这样说的时候,上面掌门和其他长老从未开口制止过,真慈道人自己也从未有过任何的异议,下面的弟子当然也就越发放肆,甚至于当着他的面直接大呼小叫了。魔/蝎/小/说/m/o/x/i/e/x/s/.c/o/m 3、轻视者 公冶慈与一群徒弟崽所在的屋内,已然是一片寂静,而院门外的叫喊声还在继续,甚至更加过分: “老东西,还不赶紧出来,难道还要爷们进去请吗!你还倚老卖老拿乔起来,呸,也不看看是个什么身份!” 公冶慈:…… 一众徒弟崽:………… 不知道为什么,徒弟们分明早就听习惯了这种大喊大叫,今天却头一次生出“大事不妙”的恐惧感。 但师尊并没想象中勃然大怒,反而眉眼含笑。 公冶慈是真的感到愉悦。 很好,不错,真厉害啊。 这个小小的宗门,比他想象中有意思太多了。 他突然不想离开了。 公冶慈可是最喜欢有人来找他的麻烦了,这样他就可以进行的玩弄——不是,和对方斗法了。 可惜的是,上一世公冶慈第一邪修的“凶名”在外,早些年还有人不信邪想要感化他或者拉拢他,甚至费尽心机想要除掉他,等到了他去世前的最后几年,无论是正派盟主,或者魔门之首,见了他不是恭恭敬敬好像拜佛神,就是战战兢兢好像见瘟神。 总之没一个人愿意再干得罪他的蠢事。 没想到重生一遭,还有这种收获。 公冶慈几乎可以预想到,他顶着这么一个受气包的躯壳,再加上这么几个拖油瓶的徒弟,将来的生活,一定不会无聊了。 公冶慈舒展了表情,露出如春风桃花一样和煦的笑容,温和的说: “既是如此,那就去看一看,屋外何人如此英勇无双。” 虽然他的声音很温和,笑容很美好,却叫一众弟子抖了一抖,总觉得师尊自从醒来之后,似乎哪里不太一样了。 但一时间也说不清楚究竟异常在哪里,只是见师尊准备下床出门,于是连忙让开道路。 公冶慈下了床榻,在弟子们的注视中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公冶慈却又忽然回身,神色再一次从这些小崽子身上掠过之后,才慢悠悠的开口道: “差点忘了一件事情,任凭外人污蔑师尊却无动于衷,你们这些个做弟子的……倒是一个个心宽似海。” 众弟子:……!!! 师尊的目光看过来时,好像是一把刀从他们的脊背上刮过一样,顿时让弟子们都面红耳赤起来。 好像……确实不应该这么冷漠。 但这也不能怪他们。 这些徒弟崽都还是少年人的年纪,遇到这样的事情,第一反应自然是想据理力争一番,但真慈道人自己却从不想着去抗争,还让他们不要争吵,生怕惹出什么祸患,师尊都这样说了,做弟子的又怎么样呢,更何况也都是一群被遗弃的弟子,真要争吵,最后被责罚嘲弄的还是他们。 所以日久年深,也就都习以为常了。 况且,弟子们固然显得有些无情无义,但做师尊的好像也从来没有给过弟子们什么庇护吧。 远的不说,难的不讲,单是他们风雅门,只论衣食住行,其他长老与亲传弟子无一不是怎么奢靡舒服怎么来,再看看他们,一群人挤在一个院子里,屋子都要两个人挤一间才住得下,衣服也只有每年宗门处固定领的一件新衣,早已经洗到发白。 至于其他灵石功法武器,就更不要想了,全都是最底层的待遇。 就连传授术法技艺,他们的师尊更是讲不明白,只会让他们看书自学,然后互相切磋而已。 所以他们这一院子的师徒,谁也怨不着谁,谁也不要说对不起谁,不过是住在一个院子里的合住人罢了。 公冶慈将这些小崽子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也没再多纠结这件事情,只是留了两句话给他们: “现在起,至明日未时,你们自行复看学过的功法册子,明日申时初,我会对你们进行抽查,谁若无法通过抽查,那就将抽查内容练习一百遍。” “若觉得要求苛刻,可以自行选择离开,以后我对你们的修行管教只会更加严苛,所以若无法承受,不如尽早解脱——不过,你们只有一次离开的机会,离开后就和我是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再没有任何成为我弟子的机会了,懂么。” 一众徒弟崽:…… 做你的弟子,好像也没有什么很值得炫耀的地方,怎么说出来一股离开就是巨大损失的感觉呢。 而且以前可从来没有过什么抽查之类的东西! 不正常,真是太不正常了。 众弟子面面相觑,看到对方脸上也都露出一样迷惑不解的目光。 公冶慈却已经走入庭院。 细雨不止何时已经停下,空中弥漫着雨水与土腥混合的气息。 空中云雾散去,露出新鲜明媚的日光。 公冶慈沿着青石板路走到庭院外,便看到一个穿着靛蓝色门派衣服的年轻弟子倚在一旁,尖嘴猴腮,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真慈道人留给公冶慈的记忆里,这弟子好像是叫做吴亮。 看到公冶慈走出去,吴亮仍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咋咋呼呼的说道: “呦呵,终于舍得出来了?你也是有本事了,听到掌门传话,竟然还敢磨蹭,让我等这么久。” 公冶慈只看他一眼,便明了这弟子根基薄弱到了近乎没有,若和他计较什么,简直是浪费时间。 是以公冶慈无视了他言语中讽刺的话,径直问道: “掌门在什么地方?” 吴亮翻了一个白眼,没好气的说: “还能在什么地方,当然是在正殿!” 脑海里浮现出正殿的大致位置后,公冶慈心念一转,便召出佩剑——真是贫贱师徒百事哀,衣食住行无比差劲,就连佩剑也是个平平无奇的玄铁剑。 公冶慈叹出一口气,然后翻身一跃,便稳妥的站立在了玄铁剑上。 吴亮看出来他的意图,立刻瞪大双眼,指着他说: “你干什么呢!宗门内不许御剑飞行!” 公冶慈:…… 什么乱七八糟的规矩,多少名门世家的禁地对他而言都是无人之境,一个三流门派倒是和他讲起做派来了。 说起来,若是公冶慈真老老实实按规矩办事,只怕那些人还要惶恐不已,以为他又要搞什么让人承受不起的祸患呢。 公冶慈居高临下的看着眼前这趾高气昂的弟子,见他竟然毫无任何危机降临的意识,还敢这样轻狂出口,忍不住弯了弯眼睛,轻笑了一声。 这笑声颇有些不怀好意的阴气森森,若是和公冶慈打过交道的人,听到这样一声轻笑,就会有多远跑多远。 可惜吴亮只是本能的打了一个寒颤,却又不明所以,只是恼怒的看向他: “你这老东西又笑什么!” “真是没有礼貌的小朋友。” 公冶慈将此人从上到下观赏了一番,完全没找到任何足以让他提起兴趣的地方。 一个只会跟风狂叫的蠢货,坏都坏的如此无聊啊。 实话说,他是真对应付这种一无是处的人没什么兴趣,但自己非要送上门来讨麻烦,还不依不饶,公冶慈也只能满足他想被玩弄的愿望了。 毫无毒性的蚊虫虽然不会造成什么实质的危害,但总在耳边嗡嗡叫,也足够烦人了。 公冶慈收回目光,慢悠悠的说: “我对替别人管教小辈这种事情并没兴趣,不过,你既然一定要让我给你一些奖励,看着你如此喜欢喊别人老东西的份上,就满足你的意愿,让你对所有人都必须用这种口气说话好了。” 话音未落,公冶慈便朝着吴亮的喉咙弹出一道李代桃僵咒,而后头也不回的御剑走人。 所谓李代桃僵咒,便是用一物替代另外一物,轻一些的咒术,便如公冶慈对这弟子下的咒一样,只是让他开口说话必须用“老东西”这三个字替代对别人的称谓,若是狠心一些,那可就真让这弟子成为一具僵尸了。 所以这名叫做吴亮的弟子可真是要感谢公冶慈没下狠手,没兴趣对他施加更深的层次的咒术影响。 不过,显然吴亮连自己中了咒术都没发觉,只是见真慈道人朝他喉咙处弹了一道金光,让他感觉喉咙一凉,但摸了摸也没有摸出什么异常的地方,以为是他故作姿态来恐吓自己,于是又对着公冶慈已经走远的背影气恼的说: “搞什么,故意作弄我么?哼,你敢御剑飞行,等着宗主的训诫吧!” 说完,他也气冲冲的离开,及至回去了主峰,还没走几步,就迎面撞上四长老,脸上立刻换上一股谄媚表情迎了上去,然后主动开口打招呼。 本该是谦卑态度,语气却很是蛮横: “老东西!你这是去哪呢。” 四长老本来也是乐呵呵的接受他的行礼,听到他说出口的话,笑容立刻就僵在脸上,不可思议的看向眼前这尖嘴猴腮的弟子,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在说什么?” 吴亮也愣了一愣,顿时慌神,是以为自己没反应过来,才出现了口误——四长老脾气可是最为火爆,下手也是最狠厉的。 于是连忙又摆着手解释: “我,我——不是,老东西你听我说——啊!” 吴亮还没说完一句话,就凄厉一声惨叫。 是被四长老一脚踹飞,撞在了一旁的柱子上,又落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撞在柱子上的脊背很疼,但最疼的却还是四长老在他肚子上踹的那一脚,骨头好像碎掉了一样,让吴亮捂着肚子在地上弯着腰打滚,泥土上浸透点点鲜血,竟然分不清是肚子被踹裂了,还是嘴巴里流出来的血污。 吴亮却也没有心情分辨这个,他已经疼的浑身抽搐,忍不住龇牙咧嘴,倒吸冷气。 四长老收脚拂袖,看着他在地上滚来滚去的惨状,哼了一声,仍觉得不解气: “你是谁名下的弟子,竟然毫无敬重师长之心,翅膀硬了敢这样和我说话?我看你是想死了!” “不是,老——啊!” 吴亮察觉自己又要不受控制的说出那个称呼,连忙腾出一只手掐着自己的喉咙,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却已经满目惊恐——分明并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说话的腔调和词句。 怎么了,自己是怎么了!!! 他腹部生疼,脑袋发蒙,心中发慌,这时才有大祸临头的惶恐,却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惶恐得罪了四长老,还是惶恐他这突然出现的“疾病”! 他甚至连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况都不知道。 四长老只是皱眉看着他仿佛崩溃一样的状况——只是踹一脚而已,何至于如此,怕是故意装疯逃罚。 四长老本想再教训一番,但他此刻还有要事去忙,也只能先放过这不知死活的小子。 却也早已经记住这小子的长相,心中狠厉的想着,等事情忙完告一段落之后,再来慢慢盘问,到底是谁教他说这样的话,到时候必然给罪魁祸首一个好看。 *** 另外一端,微尘小院中,一群弟子也是看着师尊御剑飞走而目瞪口呆。 风雅派各峰之间有吊桥连接,平素无事是不许随意御剑乱飞的,他们的师尊,更是一次都没御剑飞行过。 于是越发觉得师尊醒来之后,岂止是不太正常,而是太不正常。 等到再看不到师尊的身影,老四林姜悄悄凑到了大师兄锦玹绮身边,低声问询: “老大,你那丹药不会是假的吧,怎么感觉把我们这便宜师尊给吃傻了。” 锦玹绮横了他一眼,面容很是不悦。 他再怎样不堪出身,也是锦氏家主一脉,那丹药是他正儿八经用自己的锦氏公子的玉佩从药王楼赊回来的,怎么可能是假货。 二师姐郑月浓眼看着锦玹绮的神色阴郁下来,连忙居中调和,劝说道: “四师弟,你不要这样说,药丹是我和大师兄一块前去药王楼拿到的上等珍品,绝不会出错,况且师尊他老人家终于想起来管束我们,也是好事啊。” 林姜冷哼一声,很不客气的说: “你很开心吗?师姐你除了能搓个药丸外,灵气修为可是一塌糊涂,要怎么应付师尊的抽查考核呢,我看你还是现在就开始提前抄书吧。” 郑月浓最不喜欢被人提修为之事,脸色一红,顿时气恼起来: “林姜,你信不信我下药毒死你!” 林姜的回答是翻了一个白眼。 郑月浓气结,顺手就抄起来一旁的竹竿打他。 郑月浓是一个很负责,脾气也很好的师姐,但某些时候,她也很暴躁。 林姜显然也很了解这一点,在她伸手抄起竹竿的时候,便提前窜走了。 二人在院子里绕着圈子打闹,冷不丁,郑月浓一竹竿杵到了一旁看笑话的老三花照水脸上—— 郑月浓是要戳林姜的,可是林姜突然一闪,竹竿不受控制的继续向前,看到老三那一张过分美貌的脸庞出现时,郑月浓顿时瞪大双眼,连忙收了力道,虽然还是戳在了老三的脸上,但只是一点点的触碰,甚至连痕迹也没有留下。 可为时已晚。 花照水最爱他这一具皮囊,平时倒也安静如花,乖巧听话,然一旦谁靠他太近,就算只是无意间碰到他的肌肤,他也会顿时暴走。 [完了——] 郑月浓心中一阵绝望,果然不等她开口道歉,花照水恼怒的尖叫声就响了起来: “我的脸!!!你们两个找死!” 花照水狠毒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来回流转,瞅准时机就洒了一把削成薄刃的竹片,那是不止郑月浓与林姜两个人被报复,而是整个院子里所有人,都无差别受到竹片的攻击。 有了他的加入,院子里更是一片狼藉,混乱无比。 锦玹绮身为大师兄,此刻再也阴郁不起来了,头疼的开始一个个的进行镇压。 最小的师妹也连忙加入进去拉架。 一群人几乎快要把院子掀翻,只有目带白纱的白渐月安静的待在一旁,一边顺手挡掉飞过来的竹片竹竿,扫把板凳,一边认真思考晚上是要吃炒鸡蛋,还是烤红薯。 啊,为了庆祝师尊死而复生,不如来一顿有鱼有肉的大餐好了! 抽查考核什么的,对他来说都是无所谓的东西了。魔/蝎/小/说/m/o/x/i/e/x/s/.c/o/m 4、讨价还价 公冶慈能预料到吴亮的遭遇,但还不知道院子里发生的混战。 他御剑在风雅门的地盘上绕了一圈,将风雅门的一应建筑排布,与留存记忆中的印象一一重合确认后,才施施然落在正殿前的广场上。 广场上已经站着几个高矮胖瘦各不同的人,见他落在地上,其中一个身材精瘦的长老盘着手中核桃大的两个骰子,阴阳怪气的说道: “五师弟,真是好威风啊,连掌门师兄无事都不御剑飞行,你倒是飞的畅快,这么多人看着,你是不是很得意,觉得自己御剑飞行的风姿很是迷人啊。” 此人是风雅派三长老真定道人,生性最爱赌博,唯利是图,却又管着风雅门的财务收支,时不时都要克扣一下本该发放给真慈道人的一应财物。 真不知道该说把一门财物交给一个爱赌博的人,风雅宗也真是有够胆大,还是该说真慈道人……还真是到处都是受气包一样的存在。 公冶慈心中感叹了一声,而后对三长老的嘲讽面不改色的全都照单全收,又微微一笑,顺水推舟: “还好,就是剑不怎么样,飞的有些慢,用起来不太灵活,若三师兄能从宝库里赠送小弟一口宝剑,小弟才是感激不尽,想来这些年小弟在师兄这里寄存的财物,怎样应该也能换一把地级佩剑罢。” 三长老:…… 今天真慈是吃错药了?竟然敢这么和他说话! 他磨了磨牙,想要教训一番,可真慈却已经越过他走入殿内。 非但如此,进入殿内后,真慈竟然无视主位上闭目静坐的掌门师兄,连招呼都没打,也不行礼,径直就挑了一个顺眼的位置坐下,而后竟然又将一只腿架在另外一只腿上翘起来,将坐姿调整舒服后,才抬眼看向主位,开口问道: “掌门师兄找我什么事?” 其余几人陆陆续续的进入殿内,将真慈的言行都尽收眼底,于是感觉更加震惊,甚至到了觉得惊悚的地步。 因为真慈今天的表现太不寻常,仿佛是换了一个芯子一样。 毕竟往常每逢议会,真慈来了之后,都是恭恭敬敬的先和掌门师兄行礼,然后和其他几位长老师兄问好,再然后才是战战兢兢的虚坐在末尾的位置上,却也是并齐手脚,时刻做好被叫起来训斥的准备。 但现在,真慈仍然坐在最末尾的位置上,可他如此随意放肆的姿态,竟然让其他人有一种是来找他汇报情况,听候调遣,而不是他来听候吩咐的荒谬错觉。 二长老是个独眼——另外一个眼睛已经被花照水戳瞎,只剩下一只眼睛圆滚滚的瞪着真慈: “和掌门师兄说话,你这是什么态度。” 公冶慈闻言一笑,很是好奇的看向他: “那二师兄你对救命恩人说话的方式,又是什么态度呢?” 二长老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什么救命恩人?” “我啊。” 公冶慈轻飘飘的回答,顺手端起来旁边的茶杯饮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带着苦涩的口感,真是一点求人办事的诚意都没啊。 公冶慈摇了摇头,放下茶杯,见二长老还是一副茫然的样子,于是好心解释道: “二师兄不是怕死,想要小弟我替你去应付衍清宗的来客么?” 这下子二长老彻底明白公冶慈在说什么事情,一时间又恼羞成怒: “谁说我怕死?!” 公冶慈“哦”了一声,凉凉道: “这样说,二师兄是准备亲身上阵,去面见衍清宗远道而来的客人,又用不着小弟我出面顶罪了么?” “你,你——” 二长老“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一个所以然。 只是通红一张脸看着真慈,不知道一向寡言少语的师弟,竟然还有如此口舌犀利的时候。 “好了。” 端坐在主位上的掌门师兄终于睁开眼睛,开口打断了下面的闹剧。 掌门师兄看向优哉游哉的真慈,心中也为他今日的反常行为而惊疑,但衍清宗的来人已经快到山下,现在不是追问五师弟发生异常的时候。 掌门师兄对公冶慈说道: “衍清宗的客人快要到了,五师弟你准备一下,下山迎接吧。” 公冶慈却没立刻回应或者拒绝,沉默了一会儿,才若有所思道: “掌门师兄,确定要我做朱纳木的便宜师尊,去应付衍清宗的客人么?” 不等掌门开口,二长老便忍不住先道: “怎么,你要反悔?” “不,只是确认这件事情是不是真的交给我做罢了。” 公冶慈轻笑一声,然后叹了一声,佯做苦恼的说道: “而且——我还担心一件事,我替二师兄认了这件事情,只怕少不得要受皮肉之苦,说不一定还会被人盛怒之下打死,可怜我山头院子里那几个小崽子,吃不饱穿不暖的,我若一去了之,他们可怎么办呢。” 二长老不耐烦的说: “说了只是可能让你假死而已,这么多废话做什么?” 公冶慈抬眸看向他,冷笑一声,道: “二师兄,你可不要因为师弟我生性愚笨,就想欺骗我,风雅门在颐州锦氏治下,衍清宗大师兄亲自前来问罪,锦氏长公子怎会不进行相陪,一个是名门之首,一个是世家之冠,此二者新一代的领袖之人同时在场,谁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以假乱真?只怕到时候要假事真做,那小弟我可真是要求生无路,哭向阎罗殿了。” 此话一出,却叫殿内几人全都震惊起来。 锦氏长公子会一道前来之事,他这个痴傻之人怎么会知晓!且竟然能知晓的如此清楚—— 是谁泄密?! 难不成……是他那个已经被锦氏遗弃的大弟子锦玹绮,还和锦氏有联系么…… 是了,前几天似乎是听说,锦玹绮悄悄地下山往城镇跑了,说不一定,就是去和锦氏联系。 二长老眼中闪过狠厉的神色,阴恻恻的说道: “怎么,所以你是打算临阵脱逃了,师弟,你若不愿意做这种事情,一开始拒绝就是,如今临到事前却要毁约,你觉得合适么?” 公冶慈摇了摇头,纠正他的说辞: “我向来是守诺之人,可从未讲过要毁约,不过,我也要考虑后事,万一我真的死翘翘,别的不说,总是要让我院子里那些小崽子们还能安稳长大,不是么。” 他已经将话说的足够明白,若眼前这几人再装傻,可就没什么意思了。 二长老压着火气道: “你想要什么条件?” 公冶慈淡声道: “很简单,只需要二师兄付我三万灵石,我便答应帮掌门消灾,替二师兄你顶罪,保朱师侄无恙。” 事已至此,不如坑点灵石用用好了。 想想看几个傻徒弟竟然用锦氏嫡亲一脉的玉佩,去换一颗价值不到一千灵石的定魂丹,而且是画押三千赎回…… 再想想那光秃秃的,连个最基本的防御阵法都没的院子,公冶慈就觉得头疼。 没钱万事难,没灵石也是处处受制,身为一觉醒来就背负上千灵石债的倒霉师尊,公冶慈的当务之急,自然是先搞点灵石来用。 只要三万,已经是公冶慈看着风雅门只是个三流宗门,而且是“自家门派”的面子上,给出的极大优惠。 但其他人显然不这么想。 二长老目瞪口呆,想也没想,拒绝的话就脱口而出: “三万灵石,你怎么不去抢!” 掌门师兄也深皱眉头看向他,不甚认同的说道: “真慈,你是我门长老,帮你教养弟子长大成人,本也是宗门之事,与你此行结果如何不相干,退一万步讲,你若真遭逢不测,你山头上那几个弟子,宗门自然也会妥善处理,这更不需要你来特意叮嘱,自然,你替真宁做事,索要一些报酬,也是理所应当,只是同为师兄弟,不该如此趁火打劫。” 公冶慈却丝毫没趁火打劫的愧疚,闻言也只是弹了弹身上半旧衣物上浮挂的线团,颇为无辜的说: “三万灵石换两条人命无恙,附赠保宗门无忧,难道不够划算么?” 岂止是划算,简直是血亏的买卖。 若是其他人知晓请公冶慈本人出手帮忙保命,只需要用三万灵石,此外不必付出任何代价,只怕是要激动的心律失常,连夜扒出来自己最难应付的事情来找公冶慈了。 别说和他讨价还价,只怕还要主动多加报酬。 可惜,眼前这些风雅门的掌门长老,只会觉得从一向胆小怕事,卑微怯懦的五师弟口中说出这种“大言不惭”的话,未免太过荒唐可笑。 三长把玩着手中两个骰子,哼了一声,不无嘲笑的说: “五师弟真是好大志向,真叫师兄我大开眼界,今天才知晓,原来我风雅门,是因为有五师弟,才安全无忧啊。” 朱纳木站在他的师尊——二长老身后,也忍不住开口说: “五师叔离群索居,怕是不了解灵石得来不易,普通人一年能攒一千灵石都已经十分难得,三万灵石……不妥罢……” 朱纳木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之间,便对上了五师叔望过来的目光——他向来是不怎么看得上这个愚蠢卑微的五师叔,但此刻,不知为何,被这位五师叔这样笑吟吟的看着,竟叫他脊背生寒,声音下意识的压低,乃至于……竟然没有力气将话继续完整地说下去。 公冶慈轻飘飘的收回了视线,又有片刻的沉默,才好像是深思熟虑后,做出了退让: “既然掌门师兄,二师兄,乃至于朱师侄你都这样讲了,我这做小弟也只能妥协,谁让我一向总是吃亏呢,再来,看在花照水曾经也喊过二师兄你几句师尊的份上,那就给我两万灵石好了。”魔/蝎/小/说/m/o/x/i/e/x/s/.c/o/m 5、意外太频繁 公冶慈的退让,却并没让二长老满意。 二长老拂袖,仍是颇为痛心的模样,又带着些许不屑的说道: “真慈,果真如纳木所言,你是山上呆久了,不与外界互通,不知人间辛苦,就算是一万灵石,普通人一辈子也难攒得,如今你一开口就要两万,这不是故意为难二师兄我么,师弟,你是受了谁的挑唆,提出如此不切实际的要求来如此为难同门同修,至多给你一万灵石,再多却是没有了。” 这样说着,仿佛公冶慈真是什么对同门落井下石,无情无义的人—— 好吧,他确实是无情无义之人。 岂止是无情无义,简直是毫无道德可言,公冶慈不知被多少人形容为“披着神明外壳的妖魔”,“六根尽断的无情邪修”,“天生绝情缺欲的妖魔”……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足以见得公冶慈的情感道德是如何淡薄了。 二长老试图用世情道德来谴责公冶慈,那是注定会失败的事情。 面对二长老的否决,公冶慈甚至连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都没有,很是平淡的说: “两万灵石是最少的代价,至于怎么筹齐,那就不是我该担心的事情了,若二师兄连小弟这点小小的要求也无法满足,那小弟我也只能遗憾退场。” 说完,他便在众人的注视中站了起来,而后环视一周,视线再次落在二长老与朱纳木这对师徒身上,意味深长的说道: “在自家地盘上出现这种丑事,无论是为了锦氏的颜面,又或者让衍清宗满意——就算衍清宗大师兄想宽恕处置,锦大公子怕也不会轻饶,二师兄,朱师侄,祝你们好运,掌门师兄,也祝风雅门今日之后,还能完好存活,我先回去收拾东西,带着小崽子们出去避难,到时候就不来和诸位师兄告别,诸位师兄也请留步,不必多送。” 掌门师兄:…… 其他几人:………… 有这样说话的吗?!说的好像是要灭门了一样。 但看着他说完之后,就毫不犹豫的起身离开,却又让在场之人——至少二长老坐立不安。 终于,在公冶慈一脚踏上门槛时,二长老没忍住喊出声来。 “等等——!” 二长老面容阴晴不定,一阵气喘吁吁之后,才咬牙切齿的妥协: “罢了,等你应付完差事回来,想办法筹齐两万灵石给你,竟不知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贪婪!” 公冶慈对他言语中的嘲讽充耳不闻,只回过头,垂眸看向二长老,温和的说: “二师兄这是回心转意了?未免节外生枝,二师兄还是现在当着掌门师兄与三师兄的面,将两万灵石一次付清罢。” “你——!” 二长老心绪起伏不定,不明白为何真慈突然变的如此索求无度,难以沟通。 但真慈却仍是一脚踏在门槛上,大有他一旦拒绝就立刻走掉的意思。 二长老说可以先预支他五百灵石,其余事后再谈,公冶慈冷笑两声,说: “那二师兄今生余留的寿命,也留到下辈子再添上好了。” 说完之后,便真的转身离去。 只留下几个人目瞪口呆的留在原地,面面相觑,从彼此脸上看出想通的震惊——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向懦弱的真慈,竟然能说出这种犀利狠毒的话语。 尤其二长老,被这样嘲讽一通,竟然还没办法反驳回去,毕竟有求于人的是他,不是真慈。 头顶悬着名为衍清宗与锦氏两把利剑,让二长老不但不能反驳回去,兀自气恼一会儿后,还是要忍气吞声的去找真慈——毕竟,整个宗门在内,也没有第二个冤大头愿意替他揽下这桩倒霉事了。 该死! 若不是朱纳木得罪了衍清宗,他怎么会沦落到今日竟然会被真慈骑在头上的地步。 二长老狠狠地瞪了朱纳木一眼,才猛地一甩衣袖,起身出门追人。 朱纳木被瞪得连忙低头,心中也颇为愤恨,可现在却没有他说话的份儿,只能将怨气憋在心中内伤。 公冶慈已经走到了广场边缘,准备唤出佩剑时,二长老才一脸不愉的追出来,喊住了他。 二长老深呼吸几次,才一脸阴郁的从储物袋里点出两万灵石分给真慈——两万灵石他当然能够拿得出来,但也真心不是小数目,并不想轻易白给别人。 可是和直面锦氏的问责比起来,这两万灵石却又显得微不足道了。 两万灵石咬咬牙也就给了,至多心痛一阵子,然而锦氏的追责,二长老却完全没有面对诘问的勇气,不然也不会找公冶慈来替他,若不是得知那位姑娘也一道前来,是连朱纳木这个当事人,也要找人替换掉了。 因为朱纳木同样不敢直面锦氏的怒火。 谁人不知,锦氏都是一脉相承的刻薄冷血,凡不能为锦氏带去利益,或对锦氏带去威胁与不利的,都会被无情抹去。 为了长公子的地位稳固,连同为家主一脉的庶公子都能轻易舍弃,何况乎如今关乎的是整个锦氏颜面——衍清宗的弟子亲眷在锦氏地盘上出事,若此事传出去,对锦氏来说,无疑是丑事一桩。 若锦氏发怒,别说朱纳木,或者他一个门派二长老,是连带整个风雅门,说灭也就灭了,锦氏不会有任何顾虑。 虽然对真慈能够应付这种场面完全不抱希望……但,面对将要到来的灾祸,总是想能晚一会儿承受,就晚一会儿的。 而且,先前还有一些嫁祸给真慈的愧疚,此刻也全都烟消云散,甚至想到真慈会被连累没命,也不觉得有什么过分的地方了。 二长老心中不无恶毒的想,这两万灵石,就当买真慈的命了。 公冶慈可不在意他心中的曲曲绕绕,他只拿钱办事而已。 灵石到手之后,立刻笑如桃花,整个人也转向回来,朝向二长老无比真诚的道谢: “多谢二师兄了。” 又微笑着说: “既然二师兄两万灵石都能拿得出来,不如一并付清三万灵石,凑个圆满结果。” 二长老:…… 二长老看着他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几欲吐血,到底没忍住翻了一个白眼,以最大力气克制脾气道: “真慈,你适可而止!” 见二长老心意已决,绝不可能再多给一块灵石,公冶慈只能叹气一声,又看向追出来的朱纳木,试图对他进行劝说: “朱师侄,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要不要把这一万灵石添上?” 他说话的时候带着笑意,只是这笑容却看得人心中发寒,至少朱纳木完全没任何想要跟着露出笑容的念头。 又更加觉得,此人真是贪得无厌。 是以想也没想,朱纳木直接选择拒绝,又忍不住夹枪带棒的说: “五师叔,你别得寸进尺,既然当着掌门师伯,三师叔的面答应了两万灵石,那自然就盖棺定论,而且师尊已经将两万灵石全都付清给你,你难不成又要反悔?我若真的再给你一万,只怕你还想再要一万!五师叔,这件事情你不想做有的是别人做,也不是非你不可,别太过分了。” 见他也是同样不打算付这一万买命钱,公冶慈只好遗憾收场: “罢了,既是二师兄与朱师侄心意已定,我也多说无益,那就——朱师侄——哦,或许应该改口喊一声好徒弟了,好徒弟,这就一道去迎接贵客罢。” 公冶慈这一声徒弟叫的真是无比顺滑,但朱纳木总觉得从他口中说出“好徒弟”这三个字,实在是别扭无比。 只是眼下却没有他拒绝的余地了。 前来问罪的人已经进入风雅门地界,再没有任何犹豫的时间。 不过,临行前,公冶慈还是特意叮嘱了几句话: “请诸位师兄门内静候——我是说,包括四师兄在内,掌门师兄也不必再另外安排他带人压阵,此事想要大事化了,我一人足以,人去的多了,反而弄巧成拙。” 这样的话,叫其他几人又有些震惊——因为同样没将这件事情告诉给真慈知晓,但又震惊的不多,毕竟,真慈今日所表现的一言一行,都充满了让人意想不到的意外。 意外出现的太过频繁,也就让人麻木了。 及至真慈与朱纳木的身影远离视线之外,几个人又静了片刻之后,三长老才缓慢地转动着手中的骰子,若有所思的讲: “真慈眉间的那道痕迹,我怎么记得,从前不是这个颜色?” 真慈额上有一道略微弯曲的细长伤痕,一截指肚长短,原是浅淡的肉色,像是刀剑裁开后留下的痕迹,又像是皮肤皲裂后重新长好的皮肉。 今日真慈现身后,额头上那道细长的痕迹却鲜红如血,仿佛是有人又破开了这道旧伤,所以流出了鲜血。 三长老说完这句话,静了一会儿,却并没有人搭腔,二长老还在被大敲一笔的愤怒中,掌门师兄也一副陷入沉思中的表情,看起来都没有搭理他意思。 三长老便咳了一声,又自顾自的说道: “真慈他今日言行未免太过反常了一些,不会是被人夺舍了罢,又或者是什么歹人冒充?” 虽然暂且不明白冒充真慈的身份,能捞到什么好处,但真慈今日表现实在是让人分外不解,除却这两种可能,还真想不出来其他的答案。 二长老还是和没有听到一样,倒是掌门师兄有了反应——三长老所说的话,也正是掌门所忧虑的地方,沉吟片刻之后,才看着门外方向,缓缓说道: “此事过后,找个机会,试他一试,便知道结果了。” *** 风雅门前,数道人影飘忽而至。 最前面的两人,紫衣金冠,手持玉骨洒金扇者,是锦氏长公子锦玹纵,玄衣玉簪,手持墨柄白毛拂尘者,是衍清宗大师兄祈静渊。 身后又跟着一名头戴幕帘斗笠的黑衣少女,一名面色不愉的黑衣少年人,这二人便是那位遭受欺辱的妹妹卫水灵,与其兄长卫水清。 卫水灵的身侧又有两名锦氏侍女作陪,只负责看顾抚慰卫水灵的情绪,和她说话解闷。 因已经到了风雅门地界,且再过一两百米便到正门前,几人便落下山道,徒步前行——固然是前来兴师问罪的,但好歹是当世一流的名门世家,自有其谦逊礼让之处,门前落地,徒步而行,是最为基本的礼节。 又但是,若风雅门不能给出一个让人满意的答复,那就是另外的说法了。 只是几人还没有走几步路,就已经倍感讶异——且不说这一次本就是风雅门理亏在前,单论锦氏长公子与清宗大师兄大驾光临,那也得风雅门宗主带着门内的长老,亲自到百米开外的地方迎接才对,怎么会快到正门前了,还空无一人呢。 哦,也不算是空无一人。 一行人走到一片长满竹林的山坡前时,终于在山坡下的凉亭处,看到了两个人影。魔/蝎/小/说/m/o/x/i/e/x/s/.c/o/m 6、解决的办法是 簌簌竹林掩映下,凉亭内静坐的两人,好似也被沾染了些许萧索。 年轻一些的二十岁上下,穿戴着蓝白相间的弟子服饰,坐在正对着山道口的凳子上,周正的五官上露出焦虑不安的表情,尤其是在看到锦玹纵一行人到来之后,面容身躯,很是明显的变得更加紧张僵硬,是一眼看出来的惶恐心虚。 另外一位与前者相邻,面对着道路另一侧的山石静坐,看起来也不过是二十多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衣袍,两侧长发用木簪挽在脑后,是一副灰扑扑的装扮,然如朽木藏春,顽石裹玉,如此素朴衣着,丝毫不掩其人柔美容貌,清逸姿态。 尤其额间一截鲜明的血色细痕,叫其沉静气韵中,更多三分漫不经心的闲适风流。 而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有人到来,仍旧专注地修剪手中青翠细长的竹竿,细长的青竹在同样纤长的苍白手指间翩飞,真正是相得益彰的场景了。 伴随着沙沙的竹叶声,又别有一番使人沉醉的意境。 一行人静静看了一会儿,才忽然惊醒过来—— 这两个人,不会就是风雅门派来迎接的人吧! 若真是如此,未免太过敷衍与失礼。 锦玹纵与祈静渊对视一眼,已然了解对方心中的意外与不悦。 虽然这两个人看起来也仪容不凡——主要是那名修剪竹竿的人,叫人一眼便看出来他的不同寻常,想来在风雅门的地位,应当也举足轻重。 但风雅门本身地位可不怎么样,门内举足轻重的人物,在锦氏与衍清宗面前,却又是无足轻重的存在了。 若风雅门真派这么两个人来应付了事,那可不能怪他们不客气了。 而且贵客已经近在眼前,这二人还没有起身迎接的打算,就更是让人感觉不妙。 是以无论是锦玹纵,还是祈静渊,都没有主动上前交谈的打算。 正要对这两个人视而不见,继续前行时,跟在他们身后的卫水灵却忽然呼吸一窒,然后快步走上前,一把扯开眼前遮挡面容的幕帘,朝着那正对路口的年轻人凄厉叫喊: “朱纳木——你真的在这里!” “水……水灵……” 在卫水灵开口说话的时候,朱纳木便猛地站了起来,也朝她看过去。 但只是和卫水灵那充满痛苦,悲愤,仇怨的目光对视一眼,朱纳木便火烧了一样连忙移开目光,又频频朝一旁仍在认真打磨竹竿的真慈道人看—— 一根破竹竿有什么好摆弄的,人都已经到了眼前,还不赶紧起来迎接! 可真慈仍旧不为所动——他不动,却另外有人按耐不住,站了出来。 是卫水灵的哥哥卫水清。 “就是你这个人渣欺辱我妹妹?!” 自从得知妹妹被人糟蹋之后,卫水清再没有一日好过,心火日夜煎熬,让他每天想着让欺辱了妹妹的人渣不得好死。 如今仇人见面,自是分外眼红。 再不必多说什么废话,甚至连先前大师兄叮嘱要好好商议的话也全都抛之脑后,卫水清立刻抽出长剑,朝着朱纳木飞奔而去。 朱纳木看着他怒气冲冲的提剑朝自己奔过来,倒是想反击,但被卫水灵幽怨愤恨的目光盯着,还有锦氏长公子与衍清宗大师兄在一旁看顾,怎样也拔不出手中的剑进行反抗。 既然提不起勇气反击,又不想闭目等死,那就只能选择躲避逃跑。 只是他一时情急,却又忘了身后还有一个石头雕刻的凳子,匆忙倒退后撤,结果一下子被凳子绊倒,而后整个人朝后滚了一圈,直接滚出凉亭,嘭地一声落在地上,荡起层层尘埃。 卫水清却全没有任何纠结犹豫,见他倒出亭外,一脚踏上石凳,再一脚踏上石案,然后纵身一跃,也跟着穿过亭子,落在了朱纳木身侧,再来寒光一闪,便是猛地一剑刺下! 那是完全不给朱纳木任何反应时间,朱纳木也确实没有反应过来,只感觉眼前一阵光闪,而后便见一道剑光已经近在眼前。 朱纳木也只能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然后猛的侧目闭眼—— 噌——! 想象中剑刺血肉的疼痛并没有出现,而是响起一阵刺耳的剐蹭声音。 那是竹木与刀剑相交的声音。 随后又是咔吧一声,挡住剑势的青翠竹竿竟然直接被卫水清一剑劈断,被砍断的竹子应声而落,不偏不倚,正砸在朱纳木脸上,让他顿感疼痛。 但比起来被刀剑刺穿血肉,这点疼痛就太微不足道了。 卫水清一击不成,还要再刺,那根青翠的竹子又出来打断,他不得不和这根竹子缠斗起来,一时间只听见噼里啪啦的声响,只看到两道身影来回交错,看起来也是势均力敌,斗的有来有往。 但明显一个急促不定,技法混乱,一个游刃有余,从容闲适。 过了十几招后,见不可能讨到任何便宜,卫水清不得不收回剑只,恼怒的看向对方: “你是谁?!” 手持竹竿之人,正是方才同在亭中的灰袍人——公冶慈。 见他收招,公冶慈也一转剑花,收回青竹竿,凝视了一番手中竹竿上被砍出来的各种痕迹,竟然还有闲心评价一番: “入门不足一年,却能有这种能为,天赋倒是不错,只是心性不定,太过急躁,容易迷失本心,走火入魔啊。” 这种评语,让卫水清听的厌烦,他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听人指教自己功法的。 衍清宗大师兄祈静渊倒是意外的看向此人,不曾想他看起来也是年纪轻轻,倒是慧眼如炬了。 因为类似的话,不久前他才从师尊那里听过。 只不过,那时候,师尊说的是卫水清天赋奇绝,奈何心性不定,急功近利,易被心魔困窘。 师尊欣赏卫水清的天赋,也欣慰他的勤奋,却又为他急于求成的心性忧虑,这次让祈静渊跟着一道前来,明面上是说衍清宗对卫水清足够重视,且有衍清宗大师兄压阵,风雅门必不敢轻慢。 实际上,却是怕卫水清这一趟为妹复仇的行程,会被愤怒急躁掠夺心性,生出不可逆转的心魔,做出什么难以挽回的错事,才叫祈静渊跟随在侧,以便于真发生什么意外,好让祈静渊加以干预。 说起来,师尊也是观察了卫水清数月才得出的结论,其中固然也有数月之间,只仔细看过两三次卫水清和别人对招的原因,但眼前这人只是亲自过了几招,竟然就看出来卫水清的缺漏之处,并且猜出来他入门不足一年时间,可见也非同一般了。 小小一个风雅门,倒是也卧虎藏龙。 公冶慈可不知道这位大师兄在想些什么,他甚至连卫水清这个被提点的人是什么反应都不在意,只是觉得这少年后生也算个修行道的好苗子,才多说两句而已。 公冶慈说完论断之后,就将视线转移到了正从地上狼狈爬起的朱纳木身上,将卫水清的问题随口抛给他来回答: “朱纳木,你来回答他,我是谁。” 朱纳木被点到名字,立刻浑身一僵,在众人注视下,也来不及思考更多的选择,战战兢兢的说: “是是是……是我的师尊!” 此言一出,倒是让人都倍感惊讶——委实来说,单论外貌,这两个人说是师徒,还不如说是师兄弟更为恰当,但话又说来,以貌取人,却又是最为浅显之事了。 “你是他的师尊?” 卫水清惊疑的神色顿时带上了无比的嫌恶,连带着怒火也烧到了此人身上,只恨自己功法不够,不能连着这道貌岸然的师尊一块斩杀了。 现下也只能恼怒的质问: “那你大概也知晓我是谁,为何而来,怎么,你拦我杀他,是要包庇他?!” 公冶慈拿着竹竿在手心敲了敲,仍旧是不紧不慢的说: “正是知晓诸位是为何而来,才要进行阻拦,小友对他深恶痛绝,想要他偿命赎罪,但宗门让我前来处理此事,却是另外有其他的解决办法,小友不妨听一听能否接受。” 卫水清完全没任何想听他废话的心情,但一鼓作气的事情被蓦然打断,且他十分清楚自己打不过眼前这人,又想起来大师兄还在这里,好歹勉强冷静下来,只是语气仍然不快: “你们准备怎么处理这禽兽不如的畜生?” 说话时,又恶狠狠的刮了一眼一旁的朱纳木,朱纳木连忙避开了他的视线,这样一眼看穿做了亏心事的心虚模样,更让卫水清恼怒不已。 公冶慈却没在意他们之间的神色往来,敲了敲手心,似乎是沉思说辞,过了片刻,才稳妥的说道: “受掌门师兄与二师兄所托,以为上上策,是让朱纳木与这位姑娘喜结连理——” 他将这样的话说出来时,眼前来客都露出意外的表情——既没有想到他这样看起来风姿卓越之人,竟然会有这样糊弄了事的念头,更想不到,他竟然真敢大言不惭的将这种话说出来。 祈静渊尚且顾念着大师兄的身份,并未多做评价,只是略微皱眉,锦玹纵却是哼笑一声,打开洒金折扇挥了挥,而后眼睛瞧着扇面上精致的山水,口中却是凉凉的嘲讽眼前人事: “道貌岸然的徒弟,装模作样的师尊,也真是绝配了,这一趟前来,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 卫水清闻言,更是直接呸了一声,还以为这人看着也是光风霁月的,应当会是个大义灭亲的师尊,结果竟然说出这种不知廉耻的话出来,果真是互相庇护的一丘之貉! 又气极反笑,满是鄙夷的讲道: “这种人死不足惜,何谈嫁娶之事!我妹妹涉世未深才被这厮欺辱,难道当我这个做哥哥的也是白痴不成?将妹妹嫁给一个品行低劣之人,岂有好日子过,这种解决方法也能说得出来,你这做师尊的真是恬不知耻,你们风雅门,枉费称“风雅”二字,做的却尽是禽兽不如之事!” 公冶慈:…… 怎么还连带着他,乃至于整个宗门都骂起来了呢。 不过,骂过公冶慈的人可称之为人山人海,不差他一个了。 至于宗门的名声,那就更是可忽略不计的存在。 所以当下,公冶慈也只是挥了挥竹竿,叹气一声,说道: “真遗憾,看来此法不通,只能再论中策了。” 话虽然是这样讲,但他面容上却毫无任何遗憾的表情。 公冶慈放弃的如此之快,倒是让还在气头上的卫水清愣住了,朱纳木更是目瞪口呆——怎么就直接论中策了!魔/蝎/小/说/m/o/x/i/e/x/s/.c/o/m 7、第二个选择方案 早在前几日,朱纳木就已经想好了应付来客的说辞。 乃至于从宗门下山的路上,方才在凉亭内等待的时候,也是将“朱纳木不得已才不告而别并非有意欺辱,且其实内心充满爱慕,正想着正式前去提亲”这件事情又复述好几遍,确认不会出现有任何漏洞,才放心下来等待。 朱纳木对自己准备的说辞,有着十二分的信心,以为必然能瞒天过海,却没有想到,对方一句话,真慈竟然直接放弃游说了。 真是太过畏惧软弱! 朱纳木此刻心中已经是无限后悔,早知晓真慈是个胆小怕事的家伙,果然一无是处,对方才说两句话就再不敢辩驳,岂不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知晓真慈指望不上了,朱纳木也只能满含怒气踏步向前,是打算自圆其说,然而张口呜呜两声,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会如此! 朱纳木一时惊慌失措,分明刚才说话还好好的,口舌喉咙也没有任何不适,但就是除了呜呜哇哇之类的语浑浊语气,再说不出完整清晰的一个字出来。 他不得不伸手去触摸唇口喉咙,却同样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朱纳木的异常举止,当然也引起来其他人的注视,卫水清是怎么看他也不顺眼,此刻见他“搔首弄姿”,更是毫不犹豫的嫌弃道: “又在装神弄鬼什么?以为你装疯,我就会放过你么。” 公冶慈也朝朱纳木看过去,见他还在试图挣扎着开口说话,便很是贴心的开口提醒: “不是事先已经说过,此事全由我一人应付,你难道忘了么,那再提醒你一遍,不必你开口说话,只静候便是。” 朱纳木:…… 竟然是他捣鬼?! 朱纳木又不是傻子,自然能够意会出来为什么自己会说不出话了。 可是—— 朱纳木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向真慈——他当然没忘真慈说过要一人应付的话,但也想不到,这句话的意思是,连他这个当事人也不能开口说话。 而且到底是什么时候给他下了禁口令的呢?! 朱纳木想破头皮,也完全想不出来到底是什么时候着了真慈的道。 这却也不怪朱纳木修为不够,警戒心不足。 君不见无数修行比他高深,性情比他谨慎之人,都在公冶慈手上栽过跟头,甚至被公冶慈坑死也不是没有过的事情,不然公冶慈上一世,怎么会声名狼藉,人人惧怕,得了一个“第一邪修”的名头呢。 所谓第一邪修,就是无论黑白好坏,全都被公冶慈无差别的坑害过啊。 朱纳木现在只是被噤声而已,实在算不上什么值得说道的事情。 自然,在其他人看来,公冶慈这番“不忍徒弟面对劫难,而选择自己全权代为承担”的言行,可真是极致的护短了。 尤其卫水清,一面不齿他这种助恶之事,一面又生出愤恨,只是却无法分辨,到底是愤恨这样恶劣品行的人怎么能有这种皮囊天赋,还是该愤恨有这样的仪容天赋,怎么会不分善恶,收这么一个恶人做徒弟呢。 又打定主意,无论他接下来再说什么章程,自己也绝不答应,可对方神色偏了一偏,却是看向他的妹妹说话: “卫姑娘,请近前来。” 卫水灵虽一言不发,但时刻注意着眼前的变化,闻言,下意识朝他踏出一步,却又立刻被卫水清挡在面前,一脸戒备的看过去: “有话就说,喊我妹妹做什么!” 公冶慈见他一脸紧张戒备的样子,不由轻笑一声,说道: “冤有头债有主,此事若要个圆满解决,总是要卫姑娘自己做出一个选择,不是么?” 话虽如此,卫水清却不敢轻易相信他: “你有话直说,倒不必怀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来单独找我妹妹,以为我妹妹心性善良,就可以言语蛊惑了。” “这可真是误会我了。” 公冶慈哎呀一声,颇有些叹息的说: “我只嘱托两句话而已,况且有锦氏长公子与你家大师兄在场,你担心什么呢,难不成,还担忧他们这两位天之骄子联手起来,还对付不了我一个三流宗门的末流长老么。” 卫水清:…… 说的也没错,但总觉得这句话怪怪的。 见他面容仍然纠结,公冶慈又道: “放心,我也并非是让令妹随我去什么偏僻地方,只在此地,到我面前三步远处站定便是,若小友仍不放心,也可以一道前来旁观。” 话都这样说了,似乎真没拒绝的余地。 而且如他所言,现在身后面还有大师兄和锦氏长公子在呢,任他有什么阴谋诡计,应当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别想耍什么花招!” 卫水清说了这句话后,就径直朝他走去,然后在三步远处站定。 卫水灵见哥哥行动,于是也慢慢的朝着眼前这陌生的美男子走去——即已经知晓他是朱纳木的师尊,方才还说出那种使人厌恶的解决方法,但不知为何,卫水灵却无法连带着憎恨他,甚至还很有好感,只是这好感中,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害怕。 待卫水灵在自己面前站定之后,公冶慈便道: “伸手。” 卫水灵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在他面前摊开,公冶慈将虚虚握着的手指悬在她手心上空,而后手中一松,便落下一个竹节人在她手中。 卫水灵看着这竹节人没有任何受力,直直的站在自己手心,既为这竹节人能自行站立而讶异,又不明白对方给自己这样一个东西是何用意。 “这是?” 对上她疑惑的目光,公冶慈弯了弯眼睛,笑容如春风一样和煦——至少,让卫水灵心中感到温暖,觉得他应该是一个好人。 好人公冶慈好心的说: “这就是我要给出的第二个回答了——卫姑娘,你想要朱纳木受到什么惩罚,才能解气呢?” 卫水灵:…… 卫水灵闻言,下意识便朝朱纳木看去。 死寂许久的心,竟又控制不住的快速跳动——如何能抑制呢,那毕竟是她一见倾心之人。 她是乡镇小地方出身,平生所见无论男女,都是灰头土脸的粗俗,她自己也是同样的见识浅薄,若不是流洪突然而至,将家园冲垮,父母也葬送其中,她无处可去,只能来找哥哥,只怕一辈子也不会出小镇。 她一身破烂往衍清宗找寻哥哥的路上,难免多受白眼,多遭欺负。 便是在她被一群乞丐调戏时,朱纳木如神明天降,轻易就帮她赶走了那些乞丐。 又请她住上好的客栈,吃美妙的食物,花言巧语,极尽温柔,再加上一些催情的药物助阵,如何不让卫水灵为之神魂颠倒,乃至身心尽失。 可惜,卫水灵尚且还沉浸在朱纳木为他编织的美梦中时,朱纳木已经不见踪迹。 她失身之后的第二日,就没再见朱纳木的人,又在客栈内等了一两日,也不见人影,然后她就等不下去了。 因为租用房屋的时间到期,客栈老板赶她离开,又说朱纳木早就走了,笑她痴人说梦,朱纳木可也是富家公子,名门子弟,怎么可能真的倾心于她,只是和她一夜风流罢了。 又说朱纳木是有名的花花公子,见一个爱一个…… 接下去的话,卫水灵却再没心情听。 那时候卫水灵才明白过来,自己是被朱纳木欺辱了,他接近自己压根不是喜欢自己,不过是贪图自己的身躯,得手之后便扬长而去了。 卫水灵悲痛欲绝,感觉天塌地陷,几次想要自尽,只是想着还没有和兄长见面,所以才苟活煎熬,待到她找到衍清宗,见到了兄长,最后的愿望了结,便觉得再无牵挂,然后选择了跳河自尽。 好在被人发现救下,又在兄长再三追问之下,才痛哭一场,将自己所受的委屈尽数讲了出来。 她如何不恨朱纳木,但浓烈的恨意譬如瓢泼大雨,或许天地同悲,可真要说将大雨具体落在什么方位,却又说不出来。 正如她此刻的内心,无法确定究竟让朱纳木受到怎样的报复,才能完全解恨。 要他死吗? 恨意最浓烈的时候,她想象了无数次朱纳木死掉的样子,而今真正见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沉默的时间太久,公冶慈知晓她在犹豫,所以体贴开口: “卫姑娘心性良善,心中纵有所怨,只怕也难以描述出来,若不忍开口,你要我帮你选下手的第一刀么?还是让你这愤恨的哥哥帮你做出选择?” 卫水灵抬眼看向他,迟疑的说: “你帮我选?” 公冶慈“嗯?”了一声,似乎是有些意外,毕竟,这可算不上是一个好选择。 于是再次重复问了一遍: “确定要将此事交我处置么?” 卫水灵:…… 或许不应该,他毕竟是朱纳木的师尊,还是个护短的师尊,若叫他代为提出什么惩罚的方式,必然会一切从轻。 但看着他俊美的面容,温和的笑容,竟教卫水灵说不出拒绝的话。 于是她点了点头。 “好罢,既然你坚持的话。” 说不上是愉悦还是遗憾的语气,公冶慈答应了她的请求,谁让公冶慈总是有求必应呢。魔/蝎/小/说/m/o/x/i/e/x/s/.c/o/m 8、鲜血从何而来 “让我猜猜看。” 公冶慈背手在后,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动竹竿,那竹竿便随着他的动作,一上一下的晃动,哒哒的敲着地面,却又好像是敲着每个人的心脉,让人不由自主的放轻了气息,静心听他言语。 “卫姑娘如此伤心欲绝,卫小友如此愤怒不已,最重要的一点,应该就是朱纳木奸污卫姑娘之事了。” 他如此直白的将这种事情谈论出来,总是让人倍感不适。 卫水灵神色更加苍白,浑身一颤,下意识低头垂首,拉紧了自己身上的衣物,固然许多人劝慰她这不是她的错误,可事在己身,如何能够真的毫无芥蒂。 卫水清双目也顿时迸出浓烈的恨意,牙齿咯咯作响,他认定这家伙不怀好意,才会故意说出这种话来刺激小妹。 但公冶慈却仍然面带微笑,仿佛说出的话,并没有任何值得让人过分在意的地方。 公冶慈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然后在卫水清的怒火即将爆发之前,开口说道: “既是如此,不如——就先从切掉朱纳木的孽根开始。”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听的人无比震惊。 然而在场之人还没从震惊中回神,卫水灵便感觉手心掉出什么东西,她低头去看的一瞬间,一道无比凄厉的叫喊声冲破天际,让所有人都感觉耳朵仿佛被刀剑洞穿了一样阵痛。 那是属于朱纳木的声音。 落在卫水灵手心的东西,是从那只竹节人身上掉落的极小一段的竹棍,随着这竹棍的落下,朱纳木惨叫声响起,竹节人也“哗啦”一声,整个倒在卫水灵的手心,蜷缩起来,仿佛是十分痛苦的样子。 但卫水灵却无暇顾及手中竹节人的变化,因为在另外一端,朱纳木已经痛到在地上打滚,双手捂着下身,有无尽的鲜血渗透衣物,从手指缝隙中流淌出来。 血从何而来,似乎不言而喻。 卫水灵被朱纳木瞬间发生的惨状惊呆了,她其实还没有做好准备,她以为朱纳木的师尊如此护短,所谓的惩罚,也不过是要打朱纳木一顿,却没有想到,竟然会直接斩断对方的……身躯的一部分。 卫水清也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所措,心中的恨意好像被戳破的囊袋,顿时散去了七八分。 他是想杀了朱纳木,但若真是被削去孽根……似乎,和死也没有什么差别,或者说,比让朱纳木死还要痛苦了。 只是,只是…… 眼前这人不是个护短的师尊么,怎么又会对弟子下这么重的手呢? 卫水清心情复杂的看向眼前之人,对方仍是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值得如此在意的事情。 卫水清竟然完全没办法猜测他到底用意为何。 更远一些的位置,锦玹纵与祈静渊旁观一切,神色在朱纳木和他这位师尊身上来回流转,心中也同样充满震惊与疑惑—— 不明白这对师徒的关系到底是好是坏,不明白这个师尊到底是在想些什么,更不明白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到底是如何伤到朱纳木的。 而公冶慈并不打算过多的解释其中原委,见无人开口说话,他便继续进行下去。 手中的竹竿一上一下的晃动,敲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朱纳木已经疼的五感尽失,身下的疼痛占满了他五官心神,让他耳朵里都是经脉跳动的声音,眼前都是黑一块白一块的泛光影像,就连鼻息间都是浓郁的血腥气。 他甚至无力分心去想自己到底是如何受伤的,却还是能听到那咚咚咚的竹竿敲击地面的声音,好似催命的锣鼓。 然后他就真的听到催命的声音。 “接下来——嗯,或许该轮到双腿了,想想看,若不是第二天他就奔逃出走,再也找不到人影,卫姑娘应当也不会如此伤心欲绝,既是如此,那就让他再没任何逃跑的能力。” “所谓以左为尊,那就从左腿开始好了。” 说完之后,公冶慈手指微微一动,卫水灵手中的竹节人,左腿竹节便应声而断,而后又是一声凄惨的叫喊,朱纳木身躯已经完全蜷缩,一只手向下虚虚的抱着左边的膝盖,在地上来回翻滚。 鲜血无尽的流出,已经在地上汇聚成了一洼血水坑,混杂着尘土成泥泞一片,随着朱纳木的来回翻滚,这一地血污,将他一身崭新的衣物,顷刻间浸染的斑驳肮脏。 可无论朱纳木如何翻滚,他的左腿却一动不动,因为已经被切断下来,遗留在原地的血洼之中。 那是死一般的寂静,死寂中唯有朱纳木凄惨的叫喊声。 卫水灵已经被眼前一切震惊的大脑空白,僵硬在原地,不知要做什么,要说什么。 卫水清倒是回过神来,在公冶慈准备开口继续断掉朱纳木右腿的时候,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制止: “够了!” 他移开了目光,不忍再看朱纳木痛苦挣扎的模样,又皱眉说道: “你这做师尊的,未免太过狠毒。” 公冶慈长眉一挑,然后好笑的看向卫水清,仿佛看到什么笑话一样: “怎么是我狠毒,不是小友才说此人死不足惜么?现在他一点点死给你看,你却又后悔了?” 卫水清:…… 他本性纯良,只因亲生妹妹受此折辱,才惊怒交加,说出要朱纳木性命的话,但他也只是想让朱纳木死个干脆,却不是如眼前这样遭受折磨。 卫水清深吸一口气,说道: “我要他死,是要一剑了结,而不是,而不是这样折磨他!” “可世上能够一剑了结的事情,向来少之又少。” 公冶慈轻叹一声,似乎很是苦恼的说道: “你要他死,宗门要我保他性命,如此两难境地,我辗转反侧,思来想去,唯一能够两全之法,也只能让他无限接近死亡了。” 这句话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叫在场之人具是心中一寒,神色各异的看向他,仿佛看到什么魔鬼一样。 分明是如清风明月一样的人物,竟然说出这样不近人情的话语。 更使人备感不适的,是他毫无任何表情的面容,甚至仍带着笑意。 可笑意也是虚假的,只是习惯使然而已。 若仔细去看,便能发现他神色淡漠,仿佛是早就习惯做这种事情,仿佛……是天生的无情冷漠,视人命如草木蝼蚁,毫无任何怜悯之心。 就算是自己的弟子,也能面不改色的看他去死——甚至更加残酷一些,是面不改色的亲自一点点斩断弟子的躯壳,让他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卫水清从未见过这样无情的人,他想要反驳什么,可一旁朱纳木的惨叫实在太过凄厉,让他完全无法集中心神,又下意识朝朱纳木的方向看去几眼。 公冶慈发现了这一点,于是也朝着朱纳木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敲了两声竹竿,了然的说道: “嘈杂的口舌,影响了你的神志么,说来从口中吐出的花言巧语,同样是罪孽的来源,这种时候彰显存在,难不成是想要以此为先,满足你的期望也无妨。” 公冶慈话音未落,卫水清就明了他要做什么——是要接着斩断朱纳木的口舌! 卫水清想要阻止,可他甚至不知道眼前这人是如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伤害到朱纳木的,又从何谈起做阻拦之事呢。 于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朱纳木在两道竹竿声响起之后,发出最后一声哀鸣。 而后,朱纳木就连哭喊的能力也被剥夺了,只能窝在地上大口喘气。 泥沙血水在口角出蔓延,不知到底是要将泥沙吞吃入腹,还是将血水唾液流出口外。 总归是无比狼狈凄惨的境界。 甚至让卫水清一时间忘记了仇恨,心中生腾出原始的同情,与对始作俑者的愤怒。 “你——!” 卫水清恼怒的神色转向残杀朱纳木的罪魁祸首,心绪起伏不定,而眼前之人却若有所思的回看向他,似乎不明白他的愤怒与痛苦从何而来: “怎么,你为此感到愤怒,还是痛苦?为痛恨之人的磨难而痛苦,卫水清,你的恨与爱,似乎太过飘渺不定了。” 卫水清深吸一口气,艰难的说道: “我是正常人,我当然会因为看到别人遭受虐待而痛苦,这和爱恨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么。” 公冶慈哦了一声,语气平淡的说: “所以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不再恨他了,觉得令妹的仇恨可以完全放下了么?” 卫水清:…… 那当然是……不能。 他仍然愤恨朱纳木,可要他看着朱纳木被这样一点点残杀,他却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公冶慈见他露出犹豫不定的表情,哼笑一声,不以为然道: “多余的怜悯,虚伪的良善,你以为除你之外,还能感动得了谁?不过是带来多余的仇恨。” 多余的仇恨,指的是…… 卫水清疑惑的看向他,而后如雷击一样,猛然看向朱纳木。 狼狈蜷缩在血坑中的人,发丝混合着血污零散的垂落眼前,遮盖了大部分的面色神情。 透过层叠的发丝与低落的泥水血污,在朱纳木那张痛苦狰狞的面目上,卫水清无比清楚的看到了,不加掩饰的,无比浓烈的,名为仇恨的东西。 朱纳木已经恨上了他。魔/蝎/小/说/m/o/x/i/e/x/s/.c/o/m 9、宽恕或生恨 朱纳木的滔天恨意,是因为他被斩断孽根,废掉左腿,口舌而产生。 那么他这滔天恨意,似乎该指向使他断肢的“师尊”才对,可此刻朱纳木的神情,却直白无误的告诉卫水清,他恨的人,分明是制止这场残杀的卫水清。 尽管在对视的瞬间,朱纳木就慌张的移开了目光,但那充满浓烈恨意的目光却已经留在卫水清的心中,并叫他茫然不解,又觉得荒唐可笑。 为什么恨自己,有什么资格恨自己?! 卫水清心绪不定,因为他无法理解朱纳木的仇恨何来,就像是……他无法理解,当他在宗门遭受欺辱时,分明选择放过了那些欺辱他的人,结果得到的却是那些人更加浓厚的嫉恨。 为什么,凭什么,有什么资格! 仇恨,痛苦,不忍,不解…… 万种情绪在卫水清的心中混合,旧日的与今日的叠加在一起,融为难以言喻的震惊与自我怀疑。 但他到底还记得眼下不是让他自我调理的时候,卫水清强行压下使他越发烦躁的情绪,收回目光,故作平静,却明显底气不足的回答: “我不是为了感动谁,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心安。” 公冶慈饶有兴趣的看向他,弯了弯眼睛,笑容如春风和煦,话语却如妖魔摄心: “可你的心,现在真正安定吗?充盈心间的,难道不是无法纾解的痛苦么。” 卫水清:…… 卫水清抬头,对视的一瞬间,他从对方漆黑通透好似玉石的双眸中,看到了自己茫然无措的面容,仓皇痛苦的神色,以及欲盖弥彰的故作镇定。 以为掩饰很好的心绪,在眼前之人面前,其实无所遁形,演技拙劣的如同三岁小儿。 卫水清蓦然回神,顿时面红耳赤,踉跄后退了两三步,匆忙移开视线,再不敢看眼前之人的目光。 他呼吸急促,只听到自己因为被戳破心事,而让心脉急促跳动的声音。 咚咚! 哒哒—— 伴随着卫水清心脉缓下去的跳动声,响起来的是竹竿敲击地面的声音。 而后所有人心神为之一振,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 又齐齐看向朱纳木,因为下意识的以为,竹竿敲响的时候,朱纳木将要再断掉一截躯壳。 就连朱纳木自己都瑟瑟发抖,努力将自己的躯壳蜷缩在一起,以为这样就能保全自身。 但想象中的断肢并没继续下去,公冶慈折磨的对象仍然是卫水清。 他没对卫水清进行任何外在的攻击,说出口的话却又比任何攻击都让人难以承受。 “卫水清,你有滔天的恨意,却没匹配的狠心,你有良善的性情,却没匹配的心怀,你由内而外被无数的矛盾充斥,不经事也就罢了,一旦遭遇事情,必然使你缺陷尽出,便如今日应对朱纳木一般,不杀你良心难安,杀了你又悔恨无限,而你想放过他,得到的不是感恩,而是仇恨。” “他的苦难是自作自受,你的磨难又何尝不是自寻的烦恼?你究竟是恨外人的欺辱,还是恨你自己的软弱犹豫,又或者是恨你的良善换来的是忘恩负义的报复呢,你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不是么。” 卫水清:…… 卫水清呼吸沉重,头晕目眩,张口想要反驳他的定论——不过才第一次见自己而已,凭什么就断定这许多的内容! 可他竟无法说出反驳的话。 卫水清听见脚步声响起的声音,抬头去看,便见对方朝他走来了一步。 卫水清下意识后退,不知为何,分明对方的表情仍然温和,他却感到自心中生出去的寒意。 公冶慈看出来他的惶恐不安,却还是一步步朝他走去,然后俯身在他耳侧,轻声说出蛊惑的言语: “你的修行道注定走的无比艰难,你杀的人越多,你的心魔会越加深厚,但你放过的人越多,你的仇敌却也会更多,你的良善会成为毁灭你的一把利刃,最终让你死于万千冤屈之中,为何不趁早放弃修行道呢,至少不会再这样痛苦的过活。” 放弃吗? 放弃吧。 卫水清又后退了两步,脑子里杂乱纷呈,眼前景色恍惚,一时是当下的场景,一时好像又回去了宗门。 他想起来更多的往事。 他本来也是想要放弃修行道的。 他的天赋实在够好,可他的出身又实在贫寒,于是总会引起许多的欺负,他脾气急躁,忍不住对同门动手,可又下不了死手,对方一求饶,他就忍不住放过对方。 但他每每饶过对方,得到了却是对方更大的仇恨与欺凌。 以及宗门的处罚。 授业恩师,各方前辈,乃至于宗主大人……都告诫他,要他时时反省自身,因为他脾气急躁,心性不定,长此以往,必然会被心魔毁了一生。 可他该怎么办呢,他能怎么办呢。 难道一切全都是他的错? 卫水清在戒室静坐了三日夜,怀疑自己是否真的不适合继续走这条修行路。 他好不容易做下决定,想要离开宗门的时候,妹妹却带着一个比一个更加沉重的噩耗找过来了。 于是他没有任何的退路。 唯有怀着仇恨,冤屈,与痛苦继续前行。 深埋心中的情绪被眼前之人全然挑出来,让卫水清感到灭顶的绝望,却又恍惚间,好似蒙生一种全新的境界。 他愣在原地,是在企图抓住脑海中捉摸不定的全新念头,但看在旁人眼中,他呆滞的模样,无疑是处于痴呆之中,崩溃边缘。 旁观多时的衍清宗大师兄祈静渊眉心越皱越深,看着卫水清被步步紧逼到绝境,终于没忍住开口干预: “前辈,你的话有些太多了,今日是来商讨对朱纳木的处置方式,不是让前辈教训卫水清的。” 公冶慈闻言,朝他看了一眼,准确的说,是看向他腰上所系阴阳鱼玉佩,那是衍清宗大师兄的象征。 身为曾经的衍清宗弟子,公冶慈怎么会不了解这位大师兄跟着来的目的是什么。 数十年过去,衍清宗还是喜欢干这种自以为对人好,结果却总是会弄巧成拙的庇护之事。 公冶慈收回视线,漫不经心的回答: “我替你们衍清宗提前挑破他隐藏的忧患,你不应该感谢我么?还是说,非要他因为性情酿成大祸,或者生出心魔,才能让你这做大师兄的可以力挽狂澜,完成宗门交付的看顾任务,不虚此行呢。” 他说的半遮半掩,怎样理解都可以,但祈静渊已经听得十分明白,此人已经洞察自己跟来的原因——这是一次不动声色的警告。 警告他若继续强加干涉,那就会将一切坦白,当然,会是用另外一种险恶用心的方式告知给卫水清—— 比如其中宗门是不信任卫水清,才派了一个监视者跟过来,以便于随时镇压; 比如祈静渊是期待着卫水清出错,好让他能够表现一把,继而获得宗主师尊青睐; 甚至再险恶一些,祈静渊是嫉恨卫水清的天赋,所以才特地跟来,便是想找寻机会设下会让卫水清生出心魔的陷阱,到时候他再挺身而出进行解救,如此一来,既能展示自己身为大师兄的不凡实力,又能让卫水清对他这个大师兄生出感激,还能不动声色间除掉卫水清这个威胁,让宗主不再对生出心魔的卫水清抱有任何栽培的希望。 怎么不算一举多得。 固然,这些猜测只是祈静渊自己的内心想法,很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嫌疑,但他却不敢赌眼前这位朱纳木师尊的人品。 这位师尊看起来温和无害,实际上却有太过恐怖的诡辩之能,几句话就能将卫水清挑拨的心绪不定,若他再说一些动摇心神挑拨情谊的坏话,那就真是覆水难收。 解释用心不难,但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再难拔出了。 所以祈静渊只得保持沉默,心中祈祷此人能够停下对卫水清的谈话,或者卫水清能够撑下来——他不是没有能够进行辩驳的言语,也不是没有出手武力干预的自信,但本能告诉他,此时此刻,唯有静观其变才是最好的选择。 祈静渊静静地观察着眼前的局面,准确的说,他的目光全然落在眼前这所谓是朱纳木师尊的人身上,不由自主的去思索他的来历。 难道真的仅仅只是一个三流门派的长老么?总觉得不会这样简单。 自从成为大师兄之后,祈静渊已经很少很少有这样无能为力的感觉了。 眼前这个人有着温和无害的外表,却让祈静渊生出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甚至前所未有的怀疑起来自己的能为,扪心自问,若这道人针对的目标是自己,那自己能不能应付得了眼前之人的刁难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祈静渊竟然完全不能确认,甚至不愿继续联想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收敛神思,只专注眼前。 或许他应该感到幸运,因为他的话,确实让公冶慈不打算再继续为难卫水清。魔/蝎/小/说/m/o/x/i/e/x/s/.c/o/m 10、收尾时刻 公冶慈的放弃,倒不是因为这位衍清宗大师兄所说的话让公冶慈良心发现,而是让公冶慈想起来一件事情。 那就是,眼前这一群人,包括卫水清在内,连带着他院子里的那些小崽子,还都是毛都没长齐的小朋友而已,不是上一世和他长久打过交道的,诡计多端的老家伙们,没那么皮糙肉厚,随便他怎么折腾都无所谓。 公冶慈一时兴起的考验,对于才入修行道数月,甚至还没正式外出历练过的卫水清来讲,委实过于严苛残酷,若卫水清心性再薄弱一些,怕是已经溃不成军。 若真将人打击的一蹶不振,那可真是无比遗憾了。 公冶慈再次敲了敲竹竿,仿若无事发生一样说道: “这位衍清宗大师兄讲的没错,今日的重点在朱纳木,那就讲回原题罢。” 如何讲回原题呢?那当然是继续对朱纳木肢体的拆解。 咚咚——!! 在竹竿敲击地面的声音再次响起时,让窝在地上静止不动的朱纳木剧烈颤抖起来,尽管公冶慈还没开口说一个字,但他已经在脑海中形成暗示:当竹竿声响起的时候,他将会再次失去身上的一部分血肉躯壳。 他拼命摇头,艰难的向后蜷缩身躯,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其他人也跟着提心吊胆,并不忍心继续看下去,可也不敢再擅加干预,卫水清的教训近在眼前,谁也不想和他一样,遭受一番对心神的折磨。 就连卫水清自己也不敢多说一句话,只是皱眉看着公冶慈。 难道真要眼睁睁的看着朱纳木被一点点千刀万剐吗? 在公冶慈开口之前,另外一道声音突兀响起: “够了!我满意了,我满足了!” 开口说话的,是卫水灵。 她显然是鼓住勇气,才喊出这么一句话出来,因为太过紧张,下意识握紧了双手——连带着手中的竹节人,也被紧紧的握成一团。 于是不等公冶慈开口说话,卫水灵手指握拳的一瞬间,就听见朱纳木先发出一阵剧烈挣扎的“嗬嗬”哀嚎声。 只见他四肢直愣愣的叠加在一起,分明并没有任何绳索捆绑,可他躺在地上来回挣扎,却怎么也无法将手脚放开。 好像是手脚被黏在身体上,又好像是被什么丝线将手脚身躯缠绕在一起无法解脱。 卫水灵愣了一下,连忙松开手指。 她就算是从未修行过,旁观这么长时间,也明白过来眼前人能够隔空斩断朱纳木躯壳肢体的关键,就在自己手中的竹节人身上。 果不其然,随着竹节人被裹在一块的四肢舒展开来,另外一边的地上,朱纳木也舒展四肢,大口的喘气。 这个小小的竹节人便是代表着朱纳木的命,此刻就掌握在她的手中,朱纳木是生是死,全在她一念之间。 可注视着手中小小的竹节人,卫水灵却没感觉有多少操控别人命运的欢喜,反而觉得无比沉重,又好像拿着烫手山芋一样棘手。 操控别人性命这种事情,对她而言,更像是一种巨大的负担。 她双手捧着竹节人,以无比急促与诚恳的语气向公冶慈祈求: “求求你,别再为难我哥哥了,也别再折磨……他了,我已经再无任何怨言,我已经对今日所受到的一切惩罚满意,是否能够结束眼前的一切?” 她神情紧绷,咬着内唇,已经做好也如哥哥一样被言辞刁难的准备。 可眼前之人弯了弯眼睛,轻易就答应了她的要求: “为何不能呢,尔等一行人前来的目的,本就是为了替你讨一个能够使你满意的公道,而风雅门所期望的结果,也是让你能够得到一个满意的答复。既然双方一致目的都在你的选择,你说满意当下的结果,可以喊停,那就停止。” 卫水灵:…… 就这样? 卫水灵尚且有些不可置信,于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这就结束了?” “不然呢。” 公冶慈看着她怀疑的目光,感到有些好笑,自己一向是言出必行,一诺千金啊,怎么无论前世还是重生后,总是会让人误会他的真心呢。 想想还真是让人伤心。 公冶慈是个有求必应的好人,既然卫水灵觉得这件事情结束的太轻易,会让她不安,那也不介意给她添一点点难度。 “若卫姑娘心有不安,以为此事就此结束还有些不太妥帖,那就回答我三个问题,问题很简单,只需要回答是或者否就行了。” 卫水灵刚要点头,卫水清便猛地叫喊: “你有什么事情冲我来,不要为难我妹妹!” 公冶慈看着他分明还没调整好心态,却要故作坚强镇定的样子,觉得也是有些趣味,于是打量着他,似笑非笑道: “你确定?” 卫水清:…… “哥哥,没有关系。” 卫水灵朝卫水清扯出一个笑容,然后深吸一口气,神色坚定的看向公冶慈,说道: “前辈,请问吧。” 公冶慈收回视线,背手在后,又在竹竿上来回点了两三下,才开口说道: “这三个问题是——卫水灵,你确定心中再无任何对朱纳木的爱意,恨意,怨意了么?” 卫水灵:…… 确实是太简单的问题,可想要只用是或者否来回答,却是如此的艰难。 她不由自主,抬头朝着朱纳木的方向看去,看着那在泥水之中瑟缩挣扎的一团狼狈躯壳,心中有悲伤如雨,然而淅淅沥沥,却渐次无声。 她所爱慕的,是当年如神明天降的翩翩佳公子,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光鲜明艳,可眼前的人——却是涕泗横流,血泥浑浊,如猪狗一样在尘土泥水中打滚,甚至比路边乞丐还要不堪。 卫水灵忽然从心中生出一种厌恶与倦怠,是厌恶自己竟然为这样一个人寻死觅活,实在是爱的荒谬,恨的无聊,甚至连被抛弃之后生出的怨气,都显得太过可笑了。 卫水灵移开视线,开口说话,语气是比她所想象的还要平淡: “是,我再也不会爱他,也不想再恨他,更不会再有什么怨气了。” 每回答一句话,卫水灵便感觉心中有一条紧绷的绳索被斩断,等她回答完所有的问题,心中牢笼轰的全然破碎,让她有雨过天晴的明媚心情生出。 而手中的竹节人,也轰然一声,化作粉末,在空中消散。 这变故又让卫水灵吓了一跳,连忙朝着朱纳木的方向看去,但对方并没有也化成一团粉末,只是静静的趴在血泊中,仿佛已经死去。 奇怪,看着朱纳木的“死状”,卫水灵心中竟没有任何悲伤痛苦,只是有些许无处着落的茫然。 她茫茫然看向公冶慈,有些不知所措,是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又该说什么话才好。 公冶慈却是眯了眯眼睛,生出愉悦的心绪——还以为卫水灵会和他哥哥一样患得患失纠结万分,没想到竟然如此果断就做出了决定。 怎么不算是意外收获。 公冶慈拍了拍手掌,颇为赞赏的对卫水灵说道: “真是一个完美的回答,你比你的哥哥更有修行的心性,但衍清宗不适合你,净土居或可一试。” 公冶慈对于欣赏的晚辈,总不吝啬为他们指一条契合己身的修行道——虽然他所指明的方向,会是一条注定要失去很多,布满荆棘的道路,但只要通过考验,总会有很大收获。 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讲,他公冶慈,怎么不算是一个因材施教的好前辈呢。 不过,他的话,又让卫水灵意外了,因为从未有人说过,她会比哥哥还适合修行。 眼前这人,如何只凭这么一个回答,就得出这样的结论呢,难不成……也是和别人一样,只是说一些好听话来安慰自己的么,但总觉得不太像,若只是出于礼貌的安慰,应该不会特意为她指明一条可供修行的道路。 她心有疑虑,可公冶慈并没什么闲心和她详细解说其中利弊,她若真正动心,总是会主动打听有关净心居的事情,这不是什么难事,不必公冶慈长篇大论的述说,她若不愿意踏出全新的一步,那就更和公冶慈无关了。 公冶慈可不是什么操心命的烂好人。 说完这句话后,公冶慈就看着诸位来客,宣布事情结束: “既然卫姑娘宣告与朱纳木就此再无瓜葛,那此事就算圆满了结,真是皆大欢喜,既是如此,我也该回去交差了,诸位远走不送。” 其他人:…… 到底是哪里的皆大欢喜,在场这么多人,除了你自己,其他没一个人笑得出来吧! 但公冶慈可从不会在意别人的看法,说完这句话后,就转身朝朱纳木的方向走去。 朱纳木似乎意识到有什么危险来临,下意识朝后蜷缩,但无济于事,公冶慈竹竿贴地一挑,就轻易地将他整个人掀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一个圈。 而后公冶慈又从抽出一条长长的布条,趁机将朱纳木拦腰绑紧,待他重新落回地面时,公冶慈已经将布条另外一端系在竹竿上。魔/蝎/小/说/m/o/x/i/e/x/s/.c/o/m 11、那个人 公冶慈将竹竿朝肩膀上一送,就扛着竹竿,将朱纳木倒吊在竹竿上拖在身后,朝着山门方向走去了—— 他身形消瘦,面色也还有些仿佛大病初愈的苍白柔弱,可一套动作下来,却又行云流水,毫无任何艰难之处。 公冶慈并没觉得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但其他几人面面相觑,却难免想的有些多,以为是他故意留下的暗示——是说他不但口才了得,修为也很是高深莫测。 又默默地想,果然人不可貌相了。 眼看他已经走出十几步远,卫水清却好像才突然反应过来一样,忽然狂奔数十步,停在公冶慈的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又直视着公冶慈的双目,一字一句的说: “若我的修为足够高,就不会再惧怕任何人的仇恨。” “届时,我可以想宽恕谁就宽恕谁,就算有人不识我心,反倒恩将仇报,也不能再困扰我分毫。” 顿了顿,才带着些许紧张与期待的语气问: “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公冶慈:…… 这反应也未免有些太过滞后,公冶慈差点没领会到他在说什么疯言疯语。 好吧,能够这么短时间就能从将要崩溃的混沌中清醒过来,突破迷茫,坚定信念,委实来说,卫水清确实悟性不错。 衍清宗虽然教徒弟的习惯太过于老套呆板,看人的目光倒是也不错,若无意外,假以时日,卫水清应当会成为一个很不错的修行高手。 但现在的他,还太过弱小了,远不足以和公冶慈匹敌,公冶慈也没那个兴趣见证他的成长,毕竟不是自己的徒弟,不是么。 哎呀,这样想来,也不知道自己院子里那几个徒弟崽有没有这种天赋与悟性,若是一个没有,那可真让人伤心了。 不过也没有关系,既然成为他公冶慈的徒弟,就算是一无是处的废物,他也会调/教成世上独一无二的废物的。 公冶慈漫无目的的联想着,又见卫水清还站在面前拦路,于是也不得不给他一个回答: “我是否满意,并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你又不是我的弟子,也和我没什么瓜葛,或许今日以后再没有见面的机会,所以,没必要在意我的态度,大可以将我说的话当成一阵风忘掉。” 卫水清:…… 这话说的没错,然而卫水清听在耳中,却生出一种不甘的心绪。 他沉默片刻,才又问道: “你——可否有幸知晓前辈的名讳?” 公冶慈“嗯?”了一声,感到有些莫名: “以后都没再见面的时候了,知道这个做什么?” 卫水清只是抱拳行礼,坚持询问: “请前辈赐教。” 公冶慈看出他眼中不甘的情绪,眯了眯眼,而后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勾了勾嘴角,悠悠说道: “你如此坚持,不会是觉得今日受了辱没,想日后来找我麻烦吧——既然如此,那就记住真慈道人这个名字,我期待你登门踢馆的那一天到来。” 说完话,公冶慈便绕过他,继续拖着朱纳木回去了山门上。 真慈道人。 卫水清在心中默念了几遍这几个字,转身目送他拖着离开的背影,目光逐渐坚定起来。 会有那么一天的,无论是找麻烦或者其他,一定会有再见面的时候。 他也期待着再次见面的到来。 *** 回去锦氏为他们准备的庭院后,卫水灵没忍住问询了关于净土居的事宜,大师兄祈静渊神色有些复杂,却也还是回答道: “无浊之地,名作净土。净土居是佛门女弟子修行之所,凡名下弟子,需六根清净,情/欲断绝,所修十二莲花境经,越是心性坚定者,越能体会其中奥妙,然而,若是性情犹豫不定,容易被外物左右,当断不断者,修炼的越深,受到的反噬也会越重。” “此外,凡门中弟子皆需十二年闭门苦修,不得踏出宗门一步,十二年救苦万民,不得返回宗门一步,循环轮回,不得中断。” 卫水灵:…… 这……这真是适合她去的地方吗? 卫水灵更加茫然,其他暂且不说,首要一条,她可不是什么信奉佛法的人啊。 不但是卫水灵本人感到迷惘,祈静渊一个门派大师兄,也没看出来这位真慈道人为何会提起这么一个去处,见卫水灵仍有犹豫,便道: “你可以再想想,不必急于一时,若你不想和你的兄长分别,也可以留在衍清宗,水清师弟说你擅长刺绣,水正殿或有可以教导你修行的地方。” 锦大公子锦玹纵也插话进来,笑吟吟的说: “那留在锦云城也不错,锦云城最为出名的,可就是各种锦绣织物了,你若真对此感兴趣,明天就可以为你引荐一些织绣工坊。” 卫水灵感谢他们的提议,但一时间也无法给出确定的答案,她知晓这次选择才是真正关乎自己一生的决定,并不想草草了结。 这是她的意愿,其他人自然不会强迫。 又闲聊几句后,锦玹纵便打算离开了,毕竟天色已晚,祈静渊也说有事商量,一道跟着走了出去。 出去庭院后,二人几乎同时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又互相对视一眼,看到对方脸上同样的凝重表情。 又是沉默往前行走了一段路程后,祈静渊才颇有感慨的说: “这一天风雅门之行,朱纳木备受折磨,生不如死,水清他们兄妹二人,也被折腾的心魂不宁,至于你我,至少我是从未想过世上还有这样的人,能让所有人都讨不了好处,也是大开眼界了,真不知他这样的人物,怎么会有朱纳木这样的徒弟。” 所谓的“他”是谁,也是不言而喻的事情了。 锦玹纵哼笑一声,说道: “因为他本来也不是朱纳木的师尊。” “什么?” 祈静渊讶异的看向他,还真没想到他会给出这么一个答案,但意料之外,却又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不过,若是这样说,另外一个疑惑也涌上心头: “那他为什么要假冒朱纳木的师尊?朱纳木难道不了解此人的危险性么,竟然也同意让他来帮忙解决问题。” 眼下再回想起来最开始的场景,朱纳木似乎还对这位真慈道人的态度颇有些轻鄙,真是怪异的场景。 锦玹纵便道: “前一个问题我也无从得知,但后一个问题——朱纳木所了解的,应该是以前的真慈道人,而不是现在的真慈道人。” 祈静渊更不理解了: “这又是什么意思?” 锦玹纵沉吟一番,才解释说: “这只是一个猜测,我和你说过,我家小九太不听话,所以几年前,将他送去了风雅门——最后便是认了这位真慈道人做师尊。而就在前两天,药王楼将小九的玉佩送了回来,是说,小九的师尊性命垂危,小九没钱买药,所以用他的身份玉佩作为抵押,从药王楼赊了丹药回去。” 药王楼可不敢扣留锦氏主家的身份玉佩,又或者仅仅只是为了想要和锦氏拉近关系,几乎是当夜就将玉佩送回了主家,当然,这种事情就没必要详细说出来了。 祈静渊也听出来他的未尽之意,眉心立刻皱起,沉默了许久,才谨慎的说: “你不会是想说,真慈道人被人夺舍了,他体内的魂魄不是他本人,所以才会性情大变?夺舍之事非同小可,若真是如此,那可就糟糕了。” 锦玹纵却是苦笑一声,说道: “更糟糕的事情可远不止于此,我怀疑,夺舍的魂魄,是——那个人。” 哪个人? 都说出夺舍之事了,也没有必要再对夺舍之人欲盖弥彰了吧。 祈静渊正要问他的猜测对象时,话到嘴边,脑子里忽然白光一现,一个太过惊悚的猜测蓦然出现脑海中,让他顿时僵硬。 “看来你猜到了。” 锦玹纵注视着他瞬间愣住的表情,便知晓他已经明白自己说的夺舍之人是谁。 “真慈道人今日对付朱纳木的手段,你应该看得出来,那是傀儡咒术,风雅门没有任何咒术相关的功法,他却能将咒术运用的如此出神入化,而且诡辩非凡,世上只有一个人,符合这种特质——或者说,说起来蛊咒之术与诡辩口才,只会让人联想到那一个人。” 一个对他们这些年轻一代的小辈而言,存在于传说中的人。 天下第一的修行天赋,天下第一的诡辩心机,天下第一的蛊医咒法,剑阵幻术,以及天下第一的无情道心。 成就了天下第一的邪修—— 公冶慈。 尽管他已经死去多年,还是死在修行者的围剿之下,但笼罩在名门世家头顶的阴影却从未散去。 至少对锦氏和衍清宗而言,当年那场围剿让他们损失惨重,说是胜利,却更像是耻辱。 因为上一任的锦氏长公子与衍清宗大师兄都死在那场动荡中,因此带来的夺权之争更是腥风血雨,衍清宗还好些,至少目前仍是天下第一的宗门。 但锦氏第一世家的名头,却在惨烈的内斗之后变得岌岌可危了。魔/蝎/小/说/m/o/x/i/e/x/s/.c/o/m 12、恶人 祈静渊连呼吸都变得无比缓慢,甚至感觉有些头晕目眩了。 过了许久,才分外艰难的说: “你这个猜测,实在太过可怕了,若没确凿证据,不宜告知你我之外的第三个人知晓,若叫不怀好意之人得知此事,只怕这位真慈道人有死无生。” 祈静渊未曾亲眼见证过这位第一邪修的修为究竟如何,但这些年耳濡目染,却无比清楚的了解,诸位前辈对这位天下第一邪修有多么畏惧,若知晓他死而复生—— 就算只是一个未经任何证实的可能,恐怕也会有人“宁可错杀,不能放任”。 祈静渊不想让无辜之人为一个没根没据的猜测而死,锦玹纵了然他在想什么,所以不等他开口劝说更多,就先说道: “所以只是猜测,无妨了,暂且静观吧,反正风雅门是在我锦氏治下,我会派人前去饲机试探,届时答案自有分晓。” 祈静渊按了按额角疯狂跳动的灵脉,觉得他此举有些鲁莽: “还是不要打草惊蛇,如果真慈道人真被那位夺舍,你安排前去试探的人,恐怕会被折磨的很惨——他的手段,据说惨无人道。” 锦玹纵却没丝毫的畏惧,“唰”的一声展开手中折扇,上面有锦鲤游走,那是灵气在其中运转,他微微笑道: “那不就更能确定结果了么,实话说,我可真是好奇,所谓让天下修行者都为之胆战心惊的第一邪修,到底是怎样的风貌啊。” 祈静渊:…… 祈静渊抬眼,看着锦玹纵一脸兴致盎然的样子,有些怀疑他是不是被锦氏禁锢疯了,所以才想找些刺激。 ——当年锦氏内斗平定之后,新添了两条规矩,其一是长公子不可再以身犯险,无事不能出锦云城,甚至连锦氏主宅都不能轻易出行,一旦出行,必然前呼后拥。 这一次若不是借着自己衍清宗大师兄的身份来做担保,锦玹纵也再三立誓绝不多多管闲事,是不可能被单独放出来的。 其二,就是严禁内斗了,那位九公子便是因为争权夺势的心太过明显,让家主想起来当年长公子突兀而死,下面几个兄弟为夺权而兴起的腥风血雨,才将其逐出家门,以儆效尤。 不过,这就又是另外的事宜了。 眼下,祈静渊很为锦玹纵的状态担忧,他理解锦玹纵被看顾限制这么多年,有一颗很想放纵斗争的心,可他对其他事情感兴趣也就罢了,竟然对那位第一邪修生出好奇之心—— 这种人,也是可以感兴趣的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们暂时无从知晓,却已经有人先行体验。 *** 暮色已四合,竹叶落纷纷。 伴随着一阵竹竿晃动撞击的声音,公冶慈将朱纳木随手丢在了竹林深处。 然后用竹竿挑起了他的下巴,将他的整张脸都暴露在晦暗不明的月色之下。 朱纳木沾满血污的脸上,充满了惶恐不安,以及来不及掩饰的怨恨。 公冶慈看到了他想要隐藏起来的情绪,却露出了微笑: “为何还有恨意?是被折磨到了这种地步,还有想要再起的心么,真是让人愉悦的坚韧勇气。” 朱纳木:……! 他看到了自己眼中的仇恨,不该是愤怒吗,不该是厌恶么,为什么要笑,为什么会感到愉悦! 究竟是自己疯了,还是真慈疯了。 朱纳木惊魂不定的看着真慈,分明仍然是那一副忧郁消瘦的躯壳,苍白的脸庞甚至让他显得更加柔弱,可朱纳木却觉得眼前之人是如此的陌生,陌生的让人感到可怕。 那一双略有些狭长的柳叶眼,从来都是痴呆懵懂的神情,此刻却流动着妖异的光芒。 一点月光落在公冶慈的眼瞳之中,形成一道竖着的光痕,看起来好像是瞳孔也变成了竖形一样,那一瞬间朱纳木以为眼前之人真是什么蛇妖变化,吓得浑身一凉,却反而被寒气刺激的清醒过来。 再去看时,眼中的光影已经发生了变化。 眼前之人并没有任何妖化的迹象,但后怕却已经长久的遗留在朱纳木的心中。 他瑟瑟发抖,忽然前所未有的清醒,意识到眼前之人绝不是他能够应对,也最好不要挑衅的。 心中恐惧与害怕逐渐占了上方,但公冶慈却偏偏要挑起他隐藏的愤怒与仇恨。 既然选择了主动去挑衅公冶慈,那就一定要有失败后立刻自尽的决心,否则会被他折磨致死,认输求饶是无用的,除非真是心如死灰,否则他有无数种办法让你生不如死——这是修行者之间默契的忠告,可惜,在公冶慈死去二十年后,这种忠告大概也早就随风而逝了。 更何况,他如今还披着名叫真慈道人的皮囊呢。 “你眼中的恨意在消失,师侄,看来你打算忍下今日的耻辱了。” 公冶慈将竹竿收了回去,徐徐站了起来,而后一边缓缓用竹竿敲着手心,一边漫不经心的说道: “但你真的能够容忍么,想想看,从此以后,原来那个夜夜笙歌的朱公子,就要成为不男不女的废物了,被人问起你怎么成为废物的呢,原来是被风雅门地位最卑微的真慈道人废掉的,而且还是自愿抛弃所有尊严,亲自求真慈道人来做成这件事情的。” “闭嘴……闭嘴!!!” 那场景是让人无法想象,也难以接受的,朱纳木嘶哑着声音尖叫出来,他喊出来之后,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竟然可以说话了。 于是他猛地坐了起来,死死的盯着公冶慈,更多被压抑的怒火,控制不住的爆发出来: “都是你,都是你故意的!你这个该死的贱人,你竟然敢如此对我!我要杀了你!” 公冶慈垂眸看向他,眼中是居高临下的轻视与怜悯: “想杀我?但现在的你能够做到么,你甚至连独自站立都做不到,就算是给你世上最锋利的神剑,你也无法将它刺入我的心脉啊。” 朱纳木立刻就想要起身,但他断掉一只腿,却是无能为力,唯有愤怒的击打着身下的竹叶,发出嘈杂的声响,可挣扎的越狠,身下与膝盖处的疼痛就越发明显的提醒他今日所受之辱。 而才有些愈合痕迹的伤口,也再次开裂,随着鲜血流出,竹林中逐渐蔓延起了血腥气。 他猩红双目死死盯着眼前之人,仇恨已经完全不加掩饰,侵蚀了他的灵台。 公冶慈面色平淡的注视着他的惨状,看在朱纳木的眼中,却觉得他是在嘲笑自己的丑态。 公冶慈在他恨意凝聚的顶点,才继续开口说道: “真是可怜,不如我给你指一条路——想来你大概也不想继续在风雅门过活了,毕竟天明之后,人人都要知晓你的残缺,人人都要来嘲讽你的不堪,可离开风雅门又去哪里呢,现在的你是一个品德有缺,身躯也有缺,还同时得罪了衍清宗与锦氏的废物,其他地方应该也不想,更不敢收留你,大概只有去七恶谷那样邪恶之地,才不会被人嫌弃你低劣的人品,才会有绝处逢生的机会。” “但你就算是去到那里,一路上也一定会受尽煎熬,去了更是会先被大肆欺辱,真怕你还没找到求生的机遇,就先忍受不住折磨自尽而亡。” “或许,不如今夜自裁于此,烦恼自然一了百了。” 随着这句话的落下,朱纳木感觉脸上一凉,而后侧目看去,那是一只被丢过来的匕首。 随后而来的,是一点金光被弹射入了朱纳木的心脉之中—— 要杀了他吗! 朱纳木立刻抬头,颤抖着声音质问: “你要杀我?!” “别担心,只是一种止疼的咒术,能够保你三日感受不到任何疼痛,这三日你可以尽情的奔走,不会被疼痛阻拦你的脚步——当然,若你选择自杀,也不会感受到任何疼痛。” 公冶慈朝他弯了弯眼眸,温柔的说道: “是选择沉默着死在今夜,还是屈辱的苟活在嘲笑之中,又或者去找一条生路,全在你自己的选择。” 说完之后,公冶慈便转身离开。 朱纳木愣愣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下,流出的血液已经又汇聚一片水坑,甚至还在不停的流血,可他果真再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疼痛。 他再次抬头时,真慈已经走出十几步远,见他当真是打算就这样离去,朱纳木忍不住开口质问: “你要走……你不怕今天放了我,将来我杀掉你吗!” 这样雄心壮志的话,让公冶慈忍不住笑出声来,真是太久没听到有人能自信的说,单凭一己之力,就可以杀掉他之类的话了。 他略停了停脚步,侧目而视,声音中带有蛊惑的笑意: “如果你真有这个本事,可以随时前来取我的性命啊。” 那是真正的,全然的,不加掩饰的轻蔑,仿佛是在直白的告诉朱纳木,在真慈的眼中,他的示威是如此可笑,犹如挡路螳螂,摇树蚍蜉。 又或者,只是蝼蚁而已。魔/蝎/小/说/m/o/x/i/e/x/s/.c/o/m 13、疑 怎么敢!怎么敢! 一个从来都卑贱之极的人,竟然也敢嘲讽他,竟然也能嘲讽他! 朱纳木握起匕首,一下子爬了起来,朝着真慈的背影猛然扑去,然后将匕首插入真慈的后心,让他知晓轻视自己的代价——但这只是他的想象而已。 事实上,在他做出“前扑”的动作时,就整个人朝地上趴了下去。 他已经断掉一条腿,当然连一步路也走不下去。 断掉的竹竿刺穿了他的皮肤,但他并没有感觉到痛,所以不知道自己身上又多了许多的伤口。 他大概也没心情在意伤口,只是看着真慈一步步走入形影交错的竹林深处,并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我一定杀了你!早晚有一天,一定杀了你! 朱纳木在竹林里爬了几步,找到一根断掉的长枯竹,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透过凌乱散落眼前的发丝血污,他死死的盯着真慈离去的方向许久,才一手握着匕首,一手拄着竹竿转身,朝山下飞奔。 七恶谷,七恶谷!!! 什么耻辱都不会再能比得过今日真慈带给他的一切,他会成为七恶谷的主人,然后回来杀了竟然敢这样对待他的真慈! 他的脑子里已经只剩下这么一个念头。 *** 细如眉的弯月挂在高空,洒下无比惨淡的月光,连带着悬挂路边的灯笼,也显得暗淡无常。 凉风徐徐吹拂竹林,形影交错,发出砰砰或者沙沙的声响,总让人以为,里面藏着什么伺机而动的东西。 公冶慈看着几条竹竿外的山间小道,只需要再走几步,他就出了竹林,却忽然停了下来,又等了片刻,才哎呀一声,说道: “乖徒,已经没有外人,你还要继续躲藏下去么,这条路走过去就回去了院子,院子里其他徒弟崽应该也没睡吧,若是我回去后直接锁了大门,你准备让师弟师妹们目睹你翻墙的一幕吗。” 那又是一阵的静谧,而后响起脚踩竹叶的沙沙声,昏暗的竹林中慢慢走出一条人影。 是大弟子锦玹绮。 锦玹绮走到他身后三步远处停下,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的背影: “你早就发现我了?” 公冶慈轻笑: “这是什么很难的事情么。” 从最开始在山边亭子中等待的时候,锦玹绮的气息就已经出现在了旁边的竹林中,然后,他旁观了一切。 自以为隐蔽的很好,实际上却早已经无所遁形。 锦玹绮呼吸急促,语气紧张——没办法不紧张,他将眼前之人的手段尽收眼底,知晓眼前是披着师尊皮囊的恶魔,如今既然没办法再隐藏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决定直接发出质问: “你不是我师尊,你到底是谁?” 公冶慈只是哦了一声,丝毫没被质问的慌张,反而有所了悟一样道: “你跟踪我,原来是为了探寻我的身份么,我还以为你跟过来的目的,是想看看真正的锦氏长公子该是什么样子呢。” 锦玹绮:…… 这句话,倒是没猜错了。 他听说锦氏的人也来了,而且是长公子,那无法不引起他的注意。 说不上到底是为了看一看长公子如今是什么样子,还是奢望锦氏还记得他……总而言之,他没有忍住悄悄跟着下山,然后躲藏在竹林中。 长公子锦衣绣服,雍容华贵,举止从容闲适,优雅美妙,并不是他一个排行第九,被驱逐出来的弃子能够比拟的,而且,长公子全程从头至尾没有提起有关他一句话。 仍然嫉恨么?感到失落么?或许都有,但所有的情绪,都比不上亲眼目睹师尊对朱纳木的折磨来的激烈。 锦玹绮甚至早忘了他偷偷跟下山的目的,全程关注“师尊”的动向,企图找出破绽——不如说是企图从眼前这人身上,找到除了皮囊之外还有什么是属于师尊的。 眼前的人——或者说躯壳之中的魂魄,几乎从头到尾,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和师尊以往的一切都截然不同。 锦玹绮沉默的时间太久,大概无法回答公冶慈的问题,于是公冶慈体贴的回答他的问题: “既然这么问了,那你自己觉得,我是谁呢。” 脚步踏在层层叠叠的竹叶上,发出莎莎的声响,那该是很轻微的声音,听在锦玹绮的耳中,却觉得无比刺耳,甚至连带着他的心脉,也跟着难受起来。 可他真正难受的地方,却不是脚踩竹叶发出的声音,而是被眼前之人轻易就戳破的伪装。 他蓦然抬头,立刻对上一双含笑的双眸——不知道什么时候,“师尊”已经转过身,面对着他,而且与他近在咫尺。 他还是十几岁的小孩子,身量不足,公冶慈弯腰,和他视线平齐,然后弯了弯狭长的柳叶眼,以温和的语气问: “乖徒,你故作镇定的演技,简直比卫水清还要低劣,真是让为师担心,你的内心是否也会比他还要脆弱。” 那已经是近到足以感受到对方温热气息的距离,锦玹绮却全然没感觉有任何调风弄月的氛围,反而心惊胆战的看着眼前之人,仿佛靠近他的,是什么披着人皮的妖魔鬼怪。 他用冰凉的手指抬起锦玹绮的下巴,左右晃了晃,神色带有思索——仿佛是妖魔在衡量猎物的肉质是否足够鲜嫩。 狭长的双眸中流动月光,轻薄的口舌说出诛心的言论: “但他还有一个大师兄保驾护航,你有什么呢,将你弃之如敝履的家族,还是到了门前也没想起来你之存在的兄长?” “你什么也没有,却敢向我提出质疑,告诉我,若我今夜用对付朱纳木的方式对付你,或者用应对卫水清的方式来对待你,你有自救的办法吗,有人能救你吗?” “嗯——也许你就是故意想激怒我,好让我杀了你呢,毕竟你这辈子也不可能当上锦氏长公子,所以不如早死早投胎,黄泉路上跑快一些,或许有那么一丝可能,下一世能够捞个贫寒之家的长公子当当。” 不,不……他不想死! 锦玹绮呼吸急促,仿佛那只捏着他下巴的手指,其实是在逐渐掐紧他的脖颈。 锦玹绮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冰凉一片贴在脊骨上,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识的感觉,决不能让眼前这人再说出一句话,否则…… 否则他也会和朱纳木一样,真正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可要如何阻止呢? 对方因为什么生气?因为什么要攻击自己,是因为……是因为他质疑对方的身份! 是了,他不是问自己他的身份是谁么,回答这个问题,应该就能脱困了吧。 越来越窒息的感觉,让锦玹绮再没有思绪多想其他的答案。 “师尊!你是我的师尊!” 锦玹绮蓦然喊了出来,一阵冷风迎面吹来,让他不受控制的打了一个冷颤,感到无比的寒冷。 但寒冷也让他的思绪无比清醒过来,他直直的看向眼前之人,见他并没否认的意思,也没有再继续说那些可怕的话——难道真赌对了? 锦玹绮深呼吸了几次,才勉强镇定的说: “我不是朱纳木,只是为了利用你,所以才让你做假扮的师尊,你是我真正的师尊,三年前,在风雅门正殿,当着掌门与诸位长老的面,我三拜九叩,正式拜真慈道人为亲传师尊,然后您将我接回去了微尘院。” 又是一阵让人倍感煎熬的沉寂之后,锦玹绮听到了“嗯”的一声回应。 “不错,你是正经拜我名下的弟子,所以我会用师尊的方式来教导你,不必担心你会遭遇朱纳木一样的下场,也不用去想没有门派大师兄或者家族长公子的庇护怎么办,你有师尊,就足够了。” 公冶慈松开了手指,站直了身躯,满意的看着眼前脸色苍白,满头是汗的少年人。 “师尊”这个身份,公冶慈还真没体验过,他可对收徒不感兴趣,也没人敢做他的弟子。 不过,既然天道要他重来一世,接手这么一群小崽子,那玩玩儿也无妨。 随遇而安可是他的美好品质。 但他也懒得和这些小崽子们解释,为什么师尊的性情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与其用繁多的言语堆砌出一个随时会出现意想不到漏洞的谎言,倒不如直截了当,让这些徒弟从一开始就不敢提出质疑的话。 不需要更多的暗示,眼前这个大弟子就能领悟他的用心,看来还是一个不错的苗子。 所以得到满意答复后,公冶慈不介意展现一下,身为师尊应该对弟子表现出的关爱——他看着锦玹绮汗水密集的额头,伸出手朝他的额头抚去,想要帮他拂去汗水。 “这么紧张啊,满头是汗。” 然而伴随着声音响起的,是锦玹绮因为惊吓而踉跄后退的,脚步踩在竹叶上的声音。 公冶慈的手指悬在空中,情形真正有些诡异了。 锦玹绮睁大眼睛,心脉剧烈跳动,惊悚无比的看着眼前之人,以为自己的回答让他不满意,所以他要拍碎自己的天灵盖。魔/蝎/小/说/m/o/x/i/e/x/s/.c/o/m 14、夜谈 两个人沉默无语的对视片刻,锦玹绮才后知后觉的回想起“师尊”刚才说了什么话,原来不是要杀他。 但……片刻之前还说要他的性命,结果现在就要帮他擦汗,委实来说,锦玹绮并没有这么淡定的心怀,能够坦然接受这种落差。 锦玹绮伸出袖子,胡乱的抹了一把额头脸上的汗水,然后飞快的说: “我我,我自己擦掉就好了,师尊,多谢师尊关心。” 公冶慈:…… 这就算是关心了吗? 公冶慈看着锦玹绮比刚才还要糟糕的,故作镇定的表情,心中一叹,明白他是怎么回事——好吧,看来方才的手段,给这位大弟子带去的阴影,似乎是有些超过他的承受能力了。 公冶慈没再继续刺激他,转身朝外面走去。 锦玹绮犹豫片刻,然后还是战战兢兢的跟着出去了——既然不是想杀自己,而且还要为自己擦汗,那应该就是说明,自己的回答让眼前的“师尊”满意了吧。 虽然就这样放弃质问选择妥协,显得有些懦弱,但……锦玹绮很有自知之明,他若继续质疑下去,不要说无法搞明白自己真正的师尊去哪里了,眼前这个人到底是谁,恐怕小命就要交代在这里。 总而言之,还是先保命再说其他的事情吧。 若命都没了,那连梦都没得做了。 锦玹绮亦步亦趋跟在后边走出竹林,沿着小道,朝着山上庭院走去——保持着落后一个台阶的距离,“师尊”不说话,他也不敢开口,只能跟在身后,偷偷打量着眼前人的背影。 奇怪,“师尊”不说话的时候,又是真正一丝一毫的破绽也没有了。 迈步方式,走路姿态,甚至连抬手拂去拦路枝叶的手势角度,都和真正的师尊一模一样。 若不是夜风还在冰凉的吹拂脸庞,偷偷掐自己的手腕也感觉疼痛,锦玹绮还以为今天所见到的一切,只是自己一场诡异的梦境。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是有恶人或者妖魔夺舍,还是他买来的药真有问题,让师尊吃出了毛病,又或者……死过一次后,师尊大彻大悟,不打算继续做无底线忍让的了呢。 鬼门关走一遭而性情大变的故事,锦玹绮还是听过很多的。 而且眼前的师尊,一些习惯性动作,和真正的师尊并没有什么差别——所以真的是最后一种可能么? 人总是擅长自我哄骗的,譬如当下,当最后一种可能在锦玹绮脑海中浮现后,就挥之不去了,而后心渐渐安定下去。 走过十几层台阶,远远地能够看到庭院的灯火浮现,锦玹绮想了又想,才小心翼翼的开口询问: “师尊……为什么要放朱纳木离开?” 这应该不算是过分的问题吧,锦玹绮忐忑不安的等待——他实在是想不明白其中逻辑,若“师尊”有意给朱纳木一个生路,那为什么还要百般折磨呢,若不想放过他,又为什么要给他指明一条活路。 公冶慈随口回答: “就当是给你找一个对手好了。” “我的对手?” 锦玹绮露出迷茫的表情,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公冶慈听出他语气中的疑惑,笑了一下,问道: “你猜他若真的能够活下去,是会洗心革面,成为大善人,还是会彻底变成心狠手辣的,世人口中的邪恶修士?” 如果没竹林中发生的一幕,还真不好断定,但旁观了竹林中发生的事情,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但……他要实话实说么,还是想一个稳妥一点的,模棱两可的回答呢。 锦玹绮顿了一下,才低声回答: “应该——是后者。” 还是老老实实的照实回答吧,总觉得如果在如今的“师尊”面前撒谎,是不太明智的事情。 显然他猜对了,“师尊”没有对他进行任何刁难,反而很有耐心的为他继续解答: “那不就是了,将来他成为一名邪恶修士,你呢,对他也算了若指掌,将来想对付他,也比其他人多出许多优势,杀他轻而易举,届时你自然成为旁人称赞的正道栋梁,若他努努力,成为人尽皆知的大邪修,那你杀了他,岂不是顺理成章成为人人传唱的正道之光,不比什么锦氏长公主的名头威风么,哎呀,说不一定,所谓的长公子,还要在你面前低声下气的,求你回去做长老呢。” 锦玹绮大为意外,没想到师尊用心良苦若此,竟然是为了自己着想,只是这方式……实在是有些太过惊世骇俗,而且埋线千里了。 听到最后,又说起来锦氏的过往,不知为何,又让锦玹绮面红耳赤,低声道: “师尊……不要说了。” 公冶慈却没思考收敛,只是顿了一下,然后轻描淡写的问: “怎么,你在矜持么?不要告诉我你是在羞愧,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些。” 锦玹绮:…… 等不到否定的回答,公冶慈啧了一声,只是说两句都觉得愧不敢当,连想也不敢想,他觉得大弟子其实也没有那么自负。 于是又无甚所谓的说: “这有什么好羞愧呢,你就算将来想做统御天下修行者的盟主,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锦玹绮:……!!! 这就是更可怕的妄想了吧! 除却二十多年前围剿天下第一邪修,天下的修行者联合起来成立诛慈会,此外再没有听说谁能将天下修行者联系起来,况且就算是所谓的诛慈会,据说也是在公冶慈自爆之后,以极快的速度——甚至没超过一个月,就彻底分崩离析了。 锦玹绮是真没想到师尊会对自己寄予如此大的厚望。 师尊这一次死后重生的大彻大悟,未免有些太过于大彻大悟了,若以前的师尊是卑微如尘土,眼前的师尊大概是眼高于顶,简直是倨傲到了九天之上了。 锦玹绮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师尊的这份期望,他沉思片刻,抿了抿嘴唇,才小声的回答: “可我只是一个庶子。” 尽管他自己为此感到不甘与厌烦,但从小到大,所有人都是这样告诉他,庶子不该肖想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的。 而他最后也因为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得到了被驱逐出门,流放到无人问津地方的惨痛代价。 公冶慈哦了一声,然后散漫的说出自己的评价: “什么东西,没听说过,你说的难道就是传说中——所谓按照父母血脉不同,而评判高低的嫡庶规矩么,这似乎是妖魔鬼怪才会用到的辨别身份的方式,因为妖鬼之气会随血脉流传,那是真正能够影响天生修为的东西,怎么,你们锦氏难道全都不是人,而是什么妖魔鬼怪么。” 锦玹绮:…… 这可真是,太过冒犯与充满攻击性的话语了,若是锦氏其他人听到,总觉得要小命不保。 而且分明是师尊你更像是被妖孽夺舍的存在吧! 当然,这种话,锦玹绮也只是默默腹诽,腹诽过后,又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因为是第一次有人讲这些,也是第一天听到有人对锦氏发出这种不屑一顾的声音——尽管可能是因为师尊深居简出,对锦氏不太了解,所以无知者无畏。 但,却也让锦玹绮有新奇而亲近的心情生出。 他又听到师尊似乎是语重心长的教导: “乖徒,以后不要在为师面前说这些愚蠢的世家规矩了,就算是当笑话听也不够格,实在是太过无趣劣质,从今以后,你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为师的大弟子,当然,若你不愿意继续做我的弟子,那就连我的弟子这个身份也可以抛弃。” 公冶慈回头看着锦玹绮因为心动而激动的神色,又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继续说道: “等你长大后云游四方,就会拥有更多的,只属于你自己的称号,那些名气称号,会有多少人传诵跟随,只和你自己的修为与处事方式有关,和你的出身没有丝毫关联,若你能够成为睥睨一切的存在,自会有人主动为你辩证血脉高贵——尽管到那种境界,你可能已经不需要了。” 锦玹绮愣在原地,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他不想只做一个靠阿谀奉承获取赏赐苟活的庶子,可他只是稍微显露出一点想要上进的心,就被身为家主的父亲厌恶乃至于痛恨了,认为他是心思卑贱恶毒之人,所有锦氏的人也都跟着嘲讽他的不自量力。 只有师尊——只有眼前的师尊,说他的血脉出身是不需要在意的存在,说有上进心算不上什么大事,说他就算是心思再大一些,想做天下修行者的领袖,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锦玹绮太过震惊,乃至于连继续跟着走路都忘记,停在原地,朝着师尊的方向望去。 他停留在一片黑暗的竹林阴影下,而师尊却已经走到了道路的尽头,被头顶的月色与院门口的灯笼共同照耀着,光辉璀璨。 然后师尊就在无限光辉中回头看向他,眼眸中流动着前所未有的光明,朝着他说道: “停下来做什么?在黑夜里吹冷风,你很喜欢?”魔/蝎/小/说/m/o/x/i/e/x/s/.c/o/m 15、对峙中 锦玹绮当然不喜欢待在永无将来的黑暗中,很不喜欢。 无论师尊说这句话是否别有深意,但却击中了他的内心。 锦玹绮三步并做两步,从晦暗的竹林下跳到了光辉映照之中,抬起头看向公冶慈,语气坚定,带着些许欢快与激动的说: “师尊放心,我绝不会离开师尊,叛出师门的!” 真是少年好志向,师尊好弟子。 但公冶慈并没有什么触动。 因为类似的话他上一世听过太多。 什么要一世尽忠于他,或者和他做至交好友,那些花言巧语可比锦玹绮这干巴巴两句话动听多了,结果却无一存活,全都选择了背叛。 其实背叛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公冶慈早已经习惯,也并不在意别人的背叛,乃至于在对方说出效忠于他的时候,他还饶有兴趣的去和副阁主打赌猜对方能坚持不改变主意,或者不暴露的时间能够持续多久。 不过后来这种事情就没继续下去,因为副阁主也背叛他了。 真是一场无人生还的信任考验啊。 再来,其实还有不少表忠心的人,本就是其他势力安插入芥子阁的探子。 芥子阁是公冶慈建造的一处用来存储各种功法秘宝的地方。 他上一世纵横天下,百无禁忌,什么名门世家,秘境险地,几乎都造访过,由此而来,自然也得到许多功法典籍,天材地宝,公冶慈也没有将全部家当都带在身上的爱好,便找了一处风水宝地放置起来,并为此创造了一种就算是远隔千里,也能隔空取物的阵法。 这些典籍宝物中,不乏有旁人没有却想要的东西,是以很多人对公冶慈惧怕,想要远离,却又因为各种理由不得不找上门来和他做交易。 一来二去,渐渐芥子阁名满天下,在世人眼中,风影阁早已经不是什么公冶慈的储物之处,而是“无所不有”,“有求必应”的神秘楼阁。 自然会引来旁人觊觎。 上一世,天下修行者能够齐心协力来合力对付公冶慈,除却想要得到千秋雀之外,怕也是想要得到芥子阁的秘籍宝物,只是,不知道他死之后,芥子阁花落谁手了。 话说回来,他那个一向循规蹈矩的副阁主竟然也会做出背叛这种放肆之事,还真是让他惊讶,只是同样不知,没了自己的芥子阁,副阁主是否还能守得住这样一份巨大的宝藏呢。 这是公冶慈感兴趣的事情,却不是现在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 公冶慈收回神思,朝锦玹绮露出一个亲切的微笑,亲切的说: “希望明天对你们的考试过后,你还能够如此朝气蓬勃的说出这句话。” 锦玹绮:…… 一阵夜风吹过,锦玹绮浑身一凉,一时发热的头脑顿时清醒不少,生出些许后怕,是恍然想起来眼前的“师尊”身份尚且存疑,他怎么能因为两三句蛊惑之言,就真的丢魂落魄了。 而既然提起来明天的考核,锦玹绮也难免想探问一下大概得考核方向——虽然过往年岁,师尊对他们的教导可谓是不闻不问,然而单是宗门同一派发的功法册子,也有十几二十多本,想用不到一天的时间把这些功法册子的内容全都复习记牢,委实来说,很有些勉强。 公冶慈却不打算提前透露考题。 “明日你就知晓了。” 但在考核之前,公冶慈还要先去应付宗门的问责 第二日大清早,公冶慈就被喊去了正殿,这次喊他的人换了一个还算礼貌的弟子,公冶慈只是看了一眼,没什么可在意的地方,也就略过了。 到了大殿时,掌门与几位长老早就到了,是连带着那位上一次缺席的四长老也都坐在殿内等待。 公冶慈进去时,都向他投来一种怪异的目光——其中,又以二长老最为激动,一见了公冶慈,就立刻恼怒质问: “真慈,你实在是可恶至极,我倒是你为什么一定要提前将两万灵石拿到手,原是出尔反尔,怕事后追责,再拿不到一颗灵石!” 这句话说的倒也是没错,不过事前将报酬收齐,本就是公冶慈一直以来的习惯,不然他为什么会被人称为邪修,而不是圣人呢。 公冶慈抬眼看向二长老,含笑说道: “二师兄为何如此生气?我不是成功将他们劝离风雅门了么,怎么会是出尔反尔。” 二长老冷笑一声,道: “那朱纳木呢!且不说两万灵石早已经提前给你,朱纳木可也是你之师侄,你竟然用那样残忍的方式对待他,你还有良心吗?” 公冶慈眨了眨眼,似乎是有些疑惑的说: “他的性命,难道不是二长老你亲自放弃的么?” 二长老目瞪口呆,是没想到这种众目睽睽下发生的事情,真慈竟然也敢颠倒黑白。 “你胡说什么?!是你前脚收了灵石,后脚虐杀朱纳木,这是掌门师兄,二师兄亲眼见证的事情,你难道还想否认?” “我不是说了,三万灵石,帮宗门消灾,替二师兄顶罪,保朱师侄无恙。” 相比较二长老的勃然大怒,公冶慈的表现可谓是风轻云淡了。 “是二师兄你非要舍去一万灵石,那师弟我也只能舍去一个选择,朱纳木,师兄,宗门,三选一,怎么,二师兄心疼徒弟,觉得被舍弃的不该是朱纳木?那二师兄想舍弃谁呢,是愿意自己受到朱纳木昨日的一切伤害,还是说,想要舍去宗门安危呢?” 此言一出,叫几人全都震惊起来, “你这是诡辩!” 二长老更是火冒三丈,怒道: “分明是你自己说的,两万灵石足够!” 公冶慈抬眼看向他,是好整以暇的态度: “我说了可以两万灵石成交,但我真正说过,就算是价钱降为两万灵石,也会担保这三者全都安全无虞吗?” “更何况,昨夜朱纳木离山道路,可是经过了二师兄你的庭院,二师兄你应该看到了他下山的背影,二师兄啊,你若真在意你这位好徒弟,为何昨夜不出面挽留?” “到底是想为徒弟出头,还是想和以前一样打压我,二师兄,你自己分得清你的内心所想吗?” 二长老颤抖着嘴唇,想要再说什么,却说不出一句话来——若说是前者,他无法解释为何亲眼目睹弟子离开却不挽留,若是后者……好歹是门派长老,岂能承认有这种阴暗心思! 最后,也唯有看向公冶慈的目光充满了不可置信。 其他几人的神色中,也满是惊讶——是既没有想到公冶慈变得如此伶牙俐齿,也没有想到,他竟然是故意留下言语的漏洞。 这样说来,昨日二长老和他讨价还价的时候,恐怕他就已经想好要如何对付朱纳木,甚至连今日这场会谈,也早就在排布之中了。 若真是如此,再纠结这件事情,就没有什么意义了,只怕无论再指责什么,他都已经想好应对的说辞。 掌门叹出一口气来,开口说话,并没再纠结在此,而是用平稳的语气问公冶慈: “真慈,你用来对付朱纳木的手段,似乎不是我门功法。” 这句话说的有些委婉,公冶慈倒是坦言相告: “傀儡咒术而已,虽然是旁门左道,但我并不记得本门有禁制修行此类道法的规则。” 没有禁制的规则,是因为门内从未出现过修行蛊咒之术的弟子。 自从当年那擅长蛊咒之术的邪修声名鹊起后,世上之人对这类道法就很有些忌讳,纵然没明确说蛊咒之术是禁用之道,但许多名门世家,都严禁门内弟子修行此道。 不过是那人已经死去多年,所以才又渐渐宽松起来——却也和他们风雅门没有半分关系,至少,掌门这么多年,可没有听说门内有哪位长老前辈会这些歪门邪道。 于是不由质问道: “门中并无此道传承,你从何处学这些邪术?” 公冶慈和他对视片刻,忽而收敛了神色,叹了一口气,似乎是颇为愁苦的说: “学的太杂,早就忘了,谁让我是卑贱之人,没有人正经教导我功法,只能从门内书阁,或者山下书市等地随便淘些功法乱写一气了。” 又道: “掌门师兄,不会打算用莫须有的罪责来惩罚师弟我吧。” 掌门:…… 这样的话说出来,让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又有些无法回应。 因为他说的都是真的。 就算是前任掌门——即是他们的师尊,因为公冶慈有修行天赋将他收入门内做亲传弟子,却也因为他太过痴傻,性情也不讨喜,而渐渐忽视了他的存在。 除却大师兄——即是如今的掌门师兄,偶尔记得查看真慈的功法,其他既然要么当他不存在,要么便只会戏弄他。 谁能想到,还会有反过来被真慈戏弄的一天呢。 一时间满庭寂静,最后还是公冶慈开口打破了沉静。 “好了,我知晓昨日的言行,叫诸位师兄不满,这样好了,我不要任何酬劳,帮宗门解决一桩事宜。”魔/蝎/小/说/m/o/x/i/e/x/s/.c/o/m 16、考核内容 不等掌门师兄开口,二长老便率先戒备的看向公冶慈: “你又想做什么?” “那就要问二师兄想要我做什么了。” 公冶慈看向二长老,见他一脸戒备的样子,于是便弯了弯眼睛,笑吟吟的说: “二师兄,何必紧张呢,二师兄不是掌管宗门对外事务么,应该有不少棘手的求援事宜,可以任意挑一件给我来做,我不要任何酬劳奖赏,如此,能够抚平二师兄的不满,能够让掌门师兄满意吗。” 无论名门世家也好,小门小派也好,既然成了一方势力,那在接受势力下民众的供奉同时,也要帮他们摆平无法解决的隐患。 而宗门派人前去解决隐患,自然也是要收取酬劳,自然也会根据事务的紧急重要程度,给前去解决事情的人员派发奖赏。 当下,听到公冶慈的提议后,二长老有一瞬间的心动,然后又满怀疑虑的看着他,总觉得……他又想借机搞事,犹豫片刻后,才试探着说: “你想接手什么任务?” 公冶慈歪了歪头,无所谓的讲: “随便,看二师兄的心情——不过,我解决完这件事情后,那掌门师兄与二师兄,可就不要再为朱纳木之事为难师弟我了,否则我情急之下做出什么更失控的事情,可也说不准。” 其他人:…… 到底是为难谁啊。 但见他愿意主动“认错补偿”,至少掌门师兄,没提什么反对意见,三长老与四长老也都是壁上观的态度,于是重点还是落在二长老身上。 公冶慈满不在乎的态度,更让二长老心存疑虑,但二长老一时间也想不到更能够让他付出代价的方法,况且掌门师兄也没说反对意见——是以他咬了咬牙,还是决定接受公冶慈的这种“道歉”方式,朝公冶慈飞出一枚玉简,然后冷冷的说: “看来你很有自信——那金花镇蛇患之事,你就去解决吧。” 不等公冶慈有什么回答,就立刻补充说: “既然是你主动要求,我可没灵石给你,也不会派其他弟子随你前去。” 这句话虽然是故意刁难公冶慈,却也实在是心有余悸,怕再有其他弟子跟在真慈身边,会出现如朱纳木一样的状况。 不过,这对公冶慈并没有什么打击效果,甚至该感谢二长老不打算派一些累赘给他,朱纳木德行有亏在前,所以公冶慈折磨他,就算手段让人不满,却也不好再说什么指责他的话,他主动给个台阶下,这件事情也能就此平息。 若公冶慈让那些“无辜”的门派弟子受伤,那这些人就有理由来批判他了,虽然公冶慈也有办法面对,但谁会喜欢自找麻烦呢——尤其是这些没有任何意义的麻烦。 虽然公冶慈喜欢挑战自我,但他可不想将时间浪费在这些无聊没意义的宗门扯皮上。 当下,公冶慈便无任何异议的接住了那枚玉简,灵气略一灌输进去,玉简内记载的内容就完全呈现在公冶慈的脑海中。 难度为【甲】级的门派任务,大概内容是,月余前,风雅门治下的金花镇,忽然出现了蛇乱,原因是一黑一黄两条蟒蛇不知为何游窜到了他们城镇附近的山林中,蛊惑周围的蛇群入镇为害,甚至这两条蟒蛇也出现城镇中,每一次出现,都会带去很大的祸害。 镇民们难以抵御,所以朝风雅门求援。 那两条蛇均有百年修为,莫说城镇民众无法应对,放在风雅门也是颇为棘手的存在。 至少在公冶慈的脑海中所记忆的,风雅门对外事务,分为甲乙丙三个等级,丙级任务普通弟子可以随意接受,乙级任务至少需要两名以上长老亲传弟子带人前去解决,甲级任务——就是最高难度的任务了,需要长老乃至掌门亲自出马,就算长老不出面,那也是很信任的亲传弟子代劳,以及经过详细周全的排布之后才会出发解决。 随着事务难度的提升,能够得到的奖赏就越多,不过,既然公冶慈都已经提前说好不要任何奖赏了,那也没谈这个的必要了。 公冶慈将玉简之中记录的事情看完,还不忘再去观察其他几个长老的态度。 掌门在听到“金花镇蛇患”这几个字的时候,很明显皱了皱眉,似乎感觉不妥,却到底也没说什么反对的话语。 三长老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看戏一样的笑容,四长老脸色更臭,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为公冶慈的诡辩而不喜,还是为二长老的故意为难而不认同,也可能对两个人都感觉厌烦。 总而言之,在其他几人眼中,“真慈道人”已经是一个危险人物了,至少让他们短时间内不敢,或者说不愿与公冶慈亲近。 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公冶慈并不在意,他不需要这些长老们的交好,况且真慈道人本人,可也从来没感受过什么同门爱啊。 公冶慈捏着手中的玉简,微微眯了眯眼睛,心中已经想好要如何解决这件事情。 *** 申时之前,公冶慈就已经回到了他和那群徒弟崽们的微尘小院。 申时来临时,公冶慈打开了屋门,在几个徒弟崽们紧张激动的注视中,走下了走廊与台阶,然后坐在早放在院子里的一张宽阔椅子上。 几个徒弟也按照入门顺序排列站在他的面前。 公冶慈的目光从他们头顶一一掠过,然后才说: “考核很简单,你们齐心协议完成这件事情就算过关。” 说完话,他伸手一抛,那枚记载了金花镇蛇患的玉简便扩大了数倍浮现在空中,连带着其中记录的详细内容也出现在几个徒弟面前。 金光闪闪的【甲】字,震撼了每一个徒弟的心。 他们就算是再怎样无知,也明白【甲】字任务所代表的含义。 于是几个徒弟更加惊悚。 他们以为的考核,是师尊会抽背功法经文,或者让他们当面展示修为,功法之类,又或者是让他们进行对打,或者直接和师尊过招—— 怎么也没有想到,考核的内容竟然是直接让他们进行【甲】级任务——这种任务放在平常,他们连碰的机会都没有,但是现在师尊却突然就拿了出来,并且说是他们的考核内容。 二弟子郑月浓蹙眉,忍不住小声再向他询问的了一遍: “师尊,这不是甲级任务么?” 公冶慈朝她看过去,平淡的回答: “是,有什么问题?” 当然有问题,问题很大! 没经过任何排布,立刻就让他们去应对甲级人物——而且还有才修行没几个月的人,这岂不是和让他们送死没差别! 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竟然都不知道说什么话才好。 而在其他几个人沉默时,四弟子林姜便立刻站出来不满的说: “没有听说用甲级任务来做日常考核弟子的,况且我连修行都才开始不足一年,师尊不觉得这种任务压在我头上,有些太超过了么。” 公冶慈朝他看过去一眼。 尖下巴,狐狸眼,天赋在几个弟子属于上等,但他的眼神灵动中透着轻浮,一看便知晓是不安分的主儿——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林姜本是路边乞儿,以为真慈道人年纪轻轻就做了“长老”,必然实力不凡,地位举足轻重,他也能跟着沾光,才死缠烂打跟着回来; 结果回来后发现事情真相和自己想象的截然不同,别说他想象中备受追捧的日子了,被人知晓他是真慈的弟子不连带着嘲讽戏弄都是好的,甚至连个单独住的地方都没有。 于是便觉得自己受到很大欺骗,刚来的时候还想另攀高枝,可他一个乞丐出身,又是被真慈带回来的,其他几个长老也不收他,回去继续做乞丐又不愿意,于是兜兜转转,还是拧巴着待在微尘小院。 属于是时刻想散伙又没勇气踏出离开第一步,并将长期处于想散伙又没勇气踏出离开第一步的状态。 或许,现在倒是给了他一个简单下山的理由? 公冶慈再次伸出手,这次是一封书帖出现在他的手中,他拿着这本帖子在另外一只手上拍了拍,带着笑意看向林姜: “你要拒绝这次考核?” 林姜抿了抿嘴,顿了一下,才回答说: “我只是不想死。” 真是一个聪明的孩子,还知晓迂回作答——但公冶慈不打算给他迂回的空间。 “这不是答案。” 公冶慈收回目光,又看了一遍其他几个人,然后将手中的书帖正面朝着他们,让他们看清上面的字——是断绝师徒关系的契书。 公冶慈没有任何不舍的说: “你们所有人都是同样,面对这次考核,只有两个回答,参加——听我给你们安排下一步的任务,拒绝,签下这份契书,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这更是让几个徒弟全都意外的说法,不是说会进行抽查,谁若无法通过抽查,那就将抽查内容练习一百遍么,怎么突然间抽查内容就变成了甲级的任务考核,惩罚也直接变成逐出师门了。魔/蝎/小/说/m/o/x/i/e/x/s/.c/o/m 17、师尊的分配 无论是考核内容,还是惩罚手段,都变得让几个徒弟难以接受起来。 二弟子郑月浓忍不住说: “师尊,师尊不是说,没通过抽查考核,只会被罚抄写一百遍的功法吗?” 虽然那也是很煎熬的事情,但和断绝师徒关系比起来,就微不足道了。 就算是林姜,他的目光几次在师尊手上的帖子停留又转移,最后也还是没有冲动说出断绝师徒关系的话,他很清楚,虽然待在微尘小院,他也并没有什么修行前途,但离开这里,他只会再次沦为乞丐,那更是他不能接受的。 公冶慈仍然微笑着看向郑月浓,声音温和的回答她的问题: “但现在考核还没有开始,不是么。” 既然还没开始,那就谈不上结束后的惩罚,虽然这样说没错……但几个徒弟还是感受到了来自师尊的恶趣味,看来,大师兄说的果然是没错。 几个人不约而同的看向了锦玹绮,神色复杂,因为都想起来上午时他的嘱托。 在师尊被叫去正殿时,大师兄锦玹绮就趁着他不在,特意先把其他几个师弟师妹全都叫在了一处,然后神秘兮兮,又紧张万分的说,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回来的师尊,已经和以前大不一样,变得十分危险诡异,他们接下来和师尊的相处,务必遵守几个规则。 第一,无论发现师尊有任何异常言行,都不能对师尊的身份产生质疑。 第二,师尊会做出很多让人意料之外的举止,不要质疑,否定,拒绝,犹豫,因为那会引起师尊的注意; 第三,不要引起师尊的注意,尤其不要让师尊对你有“调教或者质问”的兴趣,你不会想得到师尊的“调教质问”的; 第四,若以上“不要”全都发生,被迫接受了师尊的“调教质问”,那就尽快做出一个决定,绝对不要犹豫不决,否则你会受到更深层次的打击。 第五,若到了那种时候,一定要提醒“师尊”,让他知晓你是他的亲传弟子。 第六,仍是牢记,无论你怀疑师尊是被人夺舍,还是妖物所化,千万不能将质疑说出口,师尊只是师尊,没有其他身份。 锦玹绮说这件事情的时候十分严肃——或许晚上人的思维也会跟着变得脆弱混乱,总之第二日天明后,锦玹绮前所未有的清醒,又前所未有的生出后怕的心情。 冷静下来之后,他觉得有必要提前把“师尊”如今的状况,提前透露给其他几个人听,免得他们和自己一样,受到“师尊”那足以挑起心魔的言语蛊惑。 但他说的认真,其他人几个人却听得不以为然,还觉得他是不是睡觉睡懵了,或者昨天偷溜去看锦氏大公子被打击惨了,才说出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锦玹绮看着他们完全没在意的样子,不由心中焦急,又听他们提起来最忌讳的事情,顿时也心情不好起来,再懒得提醒他们,反正说也不听,那就亲自体验一下“师尊的教诲”好了。 而现在,在听到师尊为他们布置下来的考核之后,其他几个人终于能够体会那么一点大师兄的心情了——看来大师兄说的没错,师尊他,已经不是原来那个痴呆的师尊,而是成为了心思诡异,手段狠厉的怪物! 但就算是心中警惕起来,也都还抱有侥幸的心理,也都没忍住在接下来的流程中,一个个把忌讳犯了一个遍。 *** 公冶慈等待片刻,见他们都没有站出来要签契书的想法,才说道: “看来你们都没有想就此离开的想法,很好,那就开始正式考核的内容。” 说完之后,他便准备收起那份断绝关系的契约书,但又停顿了下,似笑非笑的看向谨慎起来的徒弟们——方才他们看向锦玹绮的动作,公冶慈尽收眼底,不必多想,也知晓锦玹绮必然和他们说了自己的“坏话”。 但其他几个徒弟崽到底会把来自大师兄的忠告听进去几分呢,公冶慈也很好奇。 公冶慈又拿着契约书在空中晃了晃,说道: “再给你们最后一次选择退出的机会,考核一旦开始,可就没有你们反悔的余地了。” 这句话警告的意味很浓,加上大师兄上午说过的话,成功让几个人都紧张起来,但最终他们还是都选择了坚持下来——或许,潜意识里,仍觉得师尊还是那个懦弱无能,万事不管的师尊,就算是真的发生变化,又能变到哪里去呢。 但今天他们就会完全颠覆以往的所有认知了。 公冶慈又等了一刻钟,确认他们不再更改主意,手中一动,契约书便化为烟尘散开。 “林姜,独孤朝露。” 公冶慈点了老四,老六两个人的名字,待他们上前一步后,开始说对他们的考核内容: “据说那两条蛇每隔七天会进食一次,饱腹之后,就会潜入附近的金花山中修行或者沉眠七日,然后再出来觅食,如此反复,现在正是它们的沉眠时候,你们两个,负责去找那两条蛇的踪迹,然后把那两条蛇引出来。” 才是说出这么第一句话,就让六个徒弟齐齐震惊起来,就算是早已经对任何事都毫无兴趣的白渐月,也讶异的看向他。 在几个徒弟看来,这种安排是及其不合理的。 林姜很聪明,可是他太自私自利了,而且修为是几个人里面最低的,是连修行天赋最低的郑月浓也比不上,让他带着堪堪九岁的小独孤朝露去山林探险,那不是和找死没区别。 甚至他们怀疑,紧要关头,林姜怕是会直接抛弃独孤朝露独自逃走。 至于林姜自己,则是很怀疑这是师尊故意针对他刚才顶嘴的惩罚。 他立刻就想提出质疑,但又一想刚才只是顶了一句嘴而已,眼前的师尊就派他做这种危险的事情,于是又怕自己再抗议,师尊会给他换一个更恶劣的任务。 所以也只能不满的拉着脸。 独孤朝露呢,果然还只是一个小孩子,完全想不到这是什么危险的事情,认真听完师尊的话后,就重重的点了点头,然后很中气十足的回答: “师尊放心,我会完成任务的!” 师尊当然放心,但你倒也不必如此自信。 几位师兄师姐看向她什么都不知道的天真表情,也是很无可奈何了,锦玹绮想要说些什么——他身为大师兄,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本来也该是他先发声,可他昨夜才被“师尊”恐吓了一顿,到底还是迟疑下来。 最后还是郑月浓忍不住提出质疑: “师尊,他们两个一个修为浅薄,一个还是小孩子,让他们去找两条有百年道行的蛇,是不是有些太危险了?” 公冶慈向后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把手上,另外一只手肘支在把手上,手指抵着下颚,饶有兴趣的看着眼前这个顾虑太多的二弟子: “怎么,你想替代他们其中一个,去完成引诱蛇的任务么?” 郑月浓愣了一下,随后面容纠结几分,然后咬了咬牙,下定决心说: “我愿意。” 公冶慈嘴角的笑意又扩大了一些,他看着郑月浓,若有所思道: “换任务也不是不行,但你确定要让独孤朝露替代你去配置解毒的丹药么,还是你很放心把治疗的事情,交给林姜呢?” 郑月浓这下愣神更久。 然后连忙追问: “师尊,师尊难道准备要派给我调制丹药的任务吗?” “你不是很擅长这个么?那就看看你的实力到底如何——” 公冶慈的手指点了两三下,又补充说: “不过,你的考核可不是仅仅是为他们两个调制保命的丹药,而是连带金花镇上所有被蛇咬伤民众,都要你,以及花照水配合来治愈,并且,需要负责驱赶躲藏在镇中的蛇众。” 任务量很大,但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等等——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郑月浓瞪大眼睛,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但当她下意识朝着花照水的方向看去,对上花照水瞬间不悦的表情,就知道自己没有听错。 师尊就是让她和花照水一道行动。 郑月浓顿时感觉一阵头疼,刚才还觉得师尊安排给林姜和独孤朝露的任务不合理,结果现在,郑月浓觉得自己这个任务才是让人痛苦。 因为没有人能够,也没有人愿意和花照水共同执行任务。 他是比林姜更让人无奈的性格,林姜虽然有些自私,毒舌,好歹也能配合做事,可花照水和人靠的太近,就会不受控制的发起攻击,这谁能受得了。 郑月浓又分别看了一眼林姜和独孤朝露,觉得把他们谁和花照水放到一块,都不合适——她不放心把独孤朝露交给林姜照看,更担心独孤朝露和花照水在一块会把一切搞砸。 至于林姜和花照水,他们两个早就互相看不顺眼,只怕还没等他们配合去对付蛇患,他们自己就先要起内讧。 师尊还真是……很会给他们派任务啊。魔/蝎/小/说/m/o/x/i/e/x/s/.c/o/m 18、你是不战先降 郑月浓不抱希望的看向师尊,几乎是带有恳求的目光: “师尊真的要我带着他去炼制丹药治病么?” 公冶慈颔首,朝她眨了眨眼,笑道: “怎么,不好么,你不是花痴,派了同门中最好看的一个和你一道行动,你应该开心才对。” 岂止是不好,简直是非常糟糕啊。 郑云浓窘迫中带着绝望——她是花痴,但她花痴的对象是清风明月一般的宋问道,可不是和疯子一样见人就攻击的花照水。 花照水不但很忌讳和人靠的太近,更是干净到了变态的地步。 当初林姜和白渐月一块上山,因为屋舍不足,需要两人一间,又因为白渐月双目有伤,所以锦玹绮主动说要白渐月和他一间屋子,也方便照顾,林姜自然被发配和花照水一间屋子,结果第一天晚上两个人就打了起来。 究其原因,只是因为林姜好奇摸了一下花照水的衣衫而已。 此后一连半个月,两个人几乎一半时间都在互相冷嘲热讽,甚至大打出手,不得已,才又让林姜和白渐月换了屋子,这才平静下来,但此二人间,也算是结下了梁子。 而郑云浓呢,因为总是和药草丹炉打交道,难免身上总有尘埃,花照水对她也是“敬而远之”,且从来不会靠近她的丹庐半步,因为那会产生大量的烟尘,更不要说和她一块炼丹,甚至下山去人群里面救治了。 一时间,郑月浓还真是分不清到底是林姜他们的任务更危险,还是她这个任务更折磨人。 郑月浓为之愁苦纠结,花照水自己呢,在听到师尊对他安排的事宜之后,也立刻皱眉,然后十分干脆利索的选择了放弃。 “我认输,师尊罚我抄功法吧。” 他宁愿抄一百遍,甚至两百遍功法,也不想去碰什么药草炉子,更不要说去喧闹污秽的人群里穿梭,他是绝受不了陌生人触碰到自己的。 公冶慈听到花照水如此快速而坚定的说出认输的话,相当意外,相当有趣,然后同样相当快速的否决了他的提议。 “没这个选择。” 花照水愣了一下,下意识的说: “不是师尊说的,考核没通过,抄书就可以了吗。” “你是考核没通过么?你是不战先降。” 公冶慈飞出一张帖子给他,花照水下意识接到,定睛一看,却发现竟然是刚才的断绝师徒关系的契书。 而师尊后半句话冷漠的话语也随之而来。 “滴一滴血上去,你可以滚了。” 花照水震惊非常,连忙解释: “师尊,我没说要请离师门啊。” 公冶慈抬眼看向他,声音冷淡: “所以是我要亲自将你逐出师门,有问题?” 花照水:…… 不单是花照水完全摸不着头脑,其他几个弟子也一头雾水,分明前面郑月浓也提出好几次的质疑,师尊也没说任何要她离开的话,甚至问林姜他是不是想出师,好像也是玩笑话,可现在却对花照水用了“滚”字。 好像是真厌烦他的存在了,但完全没任何预兆啊。 到底是哪里得罪了师尊?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都是很惊讶迷茫的神色。 花照水抬眼看向师尊,甚是委屈: “师尊,我不明白,就算是让我走,也要让我知晓到底是哪里做错了,做个明白鬼啊。” 公冶慈对他可怜兮兮的表情视而不见,轻笑道: “我为什么要让你做个明白鬼?你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人物么。” 花照水:…… 这声轻笑,简直是嘲讽了。 花照水手足无措,只能神色示意求援旁人——可其他几个人,也和他一样完全不知道症结在哪里啊。 沉默之间,还是公冶慈叹出一口气,决定主动来给这群迷茫的弟子指明方向: “借此,倒是也来提醒你们其他人一件事情,失败是常有之事,顾虑也是人之常情,这些可以慢慢帮你们扭转,只要按我说的来做,失败了也不是大事,有顾虑也可以找我解答,但没开始就先认输,可没资格做我的弟子,出去后也不要说和我有过师徒情分。” 所谓弟子的言行,师尊的颜面,公冶慈其实也不指望这几个人将来能有什么大的成就,就算是最后仍是庸碌无常,那也对公冶慈的修为名声没有任何影响,但若这些弟子不战而降,或者被人知晓懦弱废物是他教出来的弟子,才是让公冶慈颜面扫地的失败。 话都已经说的这样清楚,花照水再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出错,那就真的是白痴了。 他反应倒也很快,立刻就双手托举着契书认错: “我……我只是一时口误,再不说这样的话了,请师尊收回成命。” 他说着话,又抬起双眼,更加可怜兮兮的看向师尊。 他有世上最美妙的容颜,一双盈盈秋水一样的眼瞳,透着娇媚可怜的神色,饶是和他一贯看不顺眼的林姜,此刻竟然也忍不住生出怜悯与不舍的情绪。 但无往不利的求饶招式,师尊却不为所动,只是是笑非笑的看着他,好像看穿他虚伪的内心。 是真心认错吗?不见得吧。 花照水神情闪烁,忽然有一种糟糕的预感——他好像又犯了一个致命错误。 等了很久,师尊也没说一个字,其他几人更是不敢妄言。 庭院内一时间陷入诡异的寂静,郑月浓是最先想要开口帮忙求饶的,但她还没开口,就先被扯了袖子,抬头看去,便见锦玹绮对她轻轻摇头。 锦玹绮有些后悔,没早想明白师尊为什么要刁难那个名叫卫水清的少年,除却那少年半道干涉师尊做事,质疑师尊的言行之外,还有一件事情——他企图对师尊掩饰自己真正的想法。 想要掩饰么,那就更无情的袒露出来吧。 花照水犯了同样的错误,他习惯性的用伪装出来的可怜表情应付师尊,得到的必然是师尊更无情的对待。 这个时候,只有花照水自己才能挽救自己,其他任何人出声帮忙,只会引火烧身,不但救不了他,还要牵连自己。 锦玹绮看出来郑月浓想要开口的意思,所以制止了她——好在她也理解自己的意思。 郑月浓纠结片刻,到底还是忍了下来,又在心中默数——她的打算,若是默数到了一百之后,师尊仍然不打算改变主意,她无论如何也要开口了。 在郑月浓默数到四十六时,师尊终于开口说话了。 “看来你也知晓,离开这里,其他地方全都是虎狼豺豹。” 公冶慈抬手,那份契书便悬浮起来,却并没有接着收回,而是就这样悬浮在花照水手心上,让他松了一口气又噎在喉咙中,忐忑不安。 公冶慈看着花照水惹人垂怜的可怜表情,饶有兴趣的询问: “你下意识用这种表情看我,想来以往只要摆出这样可怜表情,无论闯什么祸都会被人原谅,那么现在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自己觉得,你能完好无损的活到今日,靠的是你擅长的可怜求饶扮相,还是你自以为很唬人的凶恶手段呢。” 花照水:…… 在师尊问他这个问题之前,他可以很自信的回答确实是这两个原因,但不知为何,现在他却有一丝心虚。 可这又是很关键的问题,似乎不回答不行——师尊既然这么说,那就这么承认好了。 花照水深吸一口气,正想点头,却听见锦玹绮忽然咳了一声。 他立刻闭上了嘴,疑惑的看向了锦玹绮——难道自己不应该点头吗? 公冶慈也朝这个大弟子看过去,笑容更加柔和: “怎么了,你要替他回答这个问题?” 锦玹绮立刻站直了身躯,坚定的目视前方,镇定回答: “这是师弟的问题,我怎么能越俎代庖,师尊请继续。” 公冶慈哼笑一声,看着他神色闪烁,到底还是决定先放过他,继续看向花照水。 关键的问题,危险的后果。 若承认师尊的猜测是错误的回答,那正确的回答该是什么? 花照水脑海飞速流动,他想起来上午大师兄说过的话。 “……被迫接受了师尊的“调教质问”,那就尽快做出一个决定,绝对不要犹豫不决,否则你会受到更深层次的打击。 “若到了那种时候,一定要提醒“师尊”,让他知晓你是他的亲传弟子。” …… 花照水闭了闭眼,定了定神,然后慢慢的说道: “当初……我用剪刀刺下了二长老的眼睛,二长老本想抽了我的手筋脚筋,叫我再没有任何反抗的气力,幸好当时您与掌门来找二长老商议事情,被我找到了求救的机会,掌门为二长老的暴行动怒,却只是呵斥了几句,然后逼迫二长老将我丢出山门,二长老不舍得让别人占便宜,最后是您开口说可以收我做亲传弟子,才使我免受一切苦难,所以——” 花照水深吸一口气,在其他人震惊非常的表情中,几乎是抱着心死的情绪说出最后一句话: “所以,我能活到今日……是因为幸运遇到了师尊的怜悯。”魔/蝎/小/说/m/o/x/i/e/x/s/.c/o/m 19、同门少年总不堪 差强人意的回答。 但答对了关键词,所以也勉强可以通过。 公冶慈伸手一勾,那张契书就轻飘飘的朝他飘去,落在他的两指之间。 “你确实足够幸运,过往几任主人,就算对你生出色欲,好歹还记得自己名门世家的身份,克制了自己的色虐。” 公冶慈手指一转,契书便灰飞烟灭,他又抬眼看向花照水,将他惨淡表情尽收眼底,才又慢慢说道: “可你要用一辈子赌你的幸运值么?你应该很清楚,你可以幸运无数次,但你只要不幸一次,等待你的必然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花照水抿了抿唇,头颅深深低去。 师尊太过无情狠厉,简直是将他的不堪完全揭露下来,让其他几个旁听的弟子都觉得心惊胆战,不近人情,又忍不住去想,若自己被这样逼迫着当着诸位同门同修的面说出自己的不堪过往,是否能够受得了呢。 大概是不能的,可也不得不从,若有更好的选择,也不会一开始就待在这么一个几乎要被人遗忘的微尘小院了。 花照水自己,更是感觉好像一把刀活生生的将他破败不堪的心挖了出来摊在太阳下,怎么不觉得耻辱,怎么不觉得痛苦,但他却不能够硬气的说“你这样羞辱我,我离开就是了”之类断绝师徒关系的话。 因为他没有下一次幸运的机会了。 眼前影影绰绰,飞速略过自己曲折辗转的过往。 花照水本是玉渊徐氏的家生子,长到七岁时,被家主要讨好的红尘道人看中,送去做了顺水人情。 他整日哭闹,不许人亲近,谁靠近他他就要咬谁,红尘道人养了他三年,还是没把他养熟,觉得他性情恶劣,难以管教,又有其他美貌乖巧的童子侍奉身旁,所以不想再养他,将他转卖的时候,就已经有虐待幼童的人想要买下他,但主人良心尚在,将他卖给了风月庭主。 风月庭主游秋霜是一个花心薄情的女人,她不见得能对花照水多好,但总归不会故意虐待他,况他当时还年纪小,游秋霜有什么对付男宠的手段,也并不会用到他身上,更多的,只是将他当一个端茶送水的侍童。 然而游秋霜养他的第二年,就碰上了让她一见倾心的缕春公子,并且为他举办了很是盛大的宴席,可缕春公子嫉恨花照水的外貌,生怕他长开之后夺取游秋霜的宠爱,几次三番要毁掉他的容貌,又总是吹枕边风,说他小小年纪已经是一副勾人的狐媚之像,只怕将来□□内庭,还是提前送出去的好。 最终游秋霜被他说动,将花照水匆匆卖给了一名客人——便是第四个主人了。 那时花照水十二岁,相貌已经远超别人一大截,第四个主人是有色心没色胆的人,将他买来做娈童,第一次亲近时被他用刀斩断了手臂后,就吓破了胆子,不敢再亲近他,看他好似怪物,然后就将他卖给了风雅门的二长老。 再然后,就是他又从二长老处辗转来到了微尘小院,才算真正迎来了人生清静的时候。 虽然也有陌生人时不时上山来打探他的消息,虽然师尊是一个泥菩萨,虽然几位同门性情各有各的缺陷—— 但有人想要上山将他带走时,也是这些同门一道将人打走,掌门二长老想将他卖给别人时,师尊也装死不回。 在微尘小院的时日,是花照水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有这样的自由宁静时光,他如今已经十五岁,美艳的名声早就传遍周遭,可他并没有与美貌匹配的身世或者修为,只怕他前脚下山,后脚就要被人带走了。 带走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那不是花照水敢于想象的事情。 他已经不是小孩子,就算是名门正派,也不会有人对他心软了。 所以他不敢赌自己的命运,因为他心知肚明,他最大的幸运就是被真慈道人收留,若离开真慈道人,此后将是无尽黑暗。 不然也不会在师尊对他直白的说了“滚”之后,还绞尽脑汁,想要留下来。 当下,见师尊终于收回了契书,不再赶他离开,花照水心中纵然仍有埋怨,更多的却是松了一口气,然后立刻郑重其事的回答: “我不敢赌,所以情师尊收回成命,给我一次反悔的机会。” 公冶慈只问: “你还要拒绝给你的任务吗?” 花照水:…… 他仍是觉得难受,但比起来逐出师门,也不是不能忍,所以花照水点头,说: “弟子再无异议。” 公冶慈这才收回视线,不再折磨他了。 只剩下没点名的锦玹绮,白渐月二人,见师尊放过花照水,同样为他松了一口气,然后就对上师尊看过去的眼睛,顿时又心中一紧张——还不知道师尊要让他们做什么艰难的事情呢。 不过,有前车之鉴,此二人心中暗下决定,无论师尊要他们做什么,都一概点头答应,绝不产生任何质疑——这是想象。 可现实总是很容易使人与想象背道而驰。 “锦玹绮,白渐月,就剩你们两个了,要你们做什么好呢。” 公冶慈点了点眉心,将他们两个分别看了一眼,说道: “也就只剩下收尾事项了,白渐月,当林姜与独孤朝露将那两条蛇引诱到指定区域之后,你负责将两条蛇打到濒死,然后由锦玹绮斩首,并带着蛇头回去金花镇示众。” 这可真是无比正常的任务分配,甚至因为太正常了反而让人怔了一下——若说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似乎只有白渐月能不能打得过两条蛇这一个疑问。 但白渐月却没有开口说任何质疑的话,只是在愣神一瞬后,就很平淡的说: “谨遵师命。” 果然已经心淡如水,除了还不懂事,对师尊吩咐任务本能激动的孤独朝露外,他真是几个徒弟中,对师尊分配的任务接受最快的人了——就算是锦玹绮,在完全理解了师尊的话后,却也忍不住生出疑问。 “师尊的意思,是让我自己提着两只蛇的头颅去金花镇——白师弟不同去吗?” 公冶慈点头: “是。” 锦玹绮又看了一眼白渐月,总觉得不太妥贴: “师尊,既然是让白师弟将蛇打到濒死,那是他出了大力,无论怎么说……至少也该和我一道,一个人提着一只蛇头现身吧。” 让他一个人带着两只蛇头现身,旁人大概会以为是他凭借一己之力斩杀的蛇妖,这岂不是让他做冒名顶替别人功劳的虚伪之徒了么。 公冶慈哼笑一声,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 “你白师弟万念俱灰,对什么都没了兴趣,只是一点名声,更不会放在心上的,你说是么,白渐月?” 说到最后,目光已然落在白渐月身上。 几个弟子,听到这样的话,也都是目瞪口呆——这岂不是明目张胆对白渐月的欺凌么,师尊为何变成这样?简直像是话本里描写的恶毒反派了。 弟子们心中忿忿不平,但他们各自本就已经被师尊教训过一顿,此刻却也不敢轻易再开口为白渐月说话,只是沉默的看向他,不知他要做什么回应。 委屈,愤恨……或者拂袖而去呢? 然而白渐月面覆白纱,站在原地没动一步,似乎没有听到这句话,似乎当真没有觉得委屈,只是沉默的时间有些久。 但也只是片刻而已,他就回过神来,抬眼看向师尊所在的方位,又静了一静,才认真的询问: “若考核圆满收尾,师尊可以带我们去秋叶城里的分甘楼吃饭么?” 公冶慈颔首: “可以。” 白渐月便转头目视正前方,满足的露出笑容: “听说分甘楼的烤乳猪很是美味,可惜弟子囊中羞涩,一直无缘品尝,既然师尊愿意用这个承诺奖赏我们,那我没有问题了。” 其他弟子:…… 这种时候,就没必要把重点放在食物上了吧!真是让人白担心一场! 同门们一阵无语,其他修行之人都在辟谷,只有白渐月特立独行,对吃食无比执着,每月份例本来就少得可怜,他却全都拿来买食物和餐具。 就算是这种时候,竟然也还是在想着吃的,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公冶慈也只是露出微笑,然后重新看向锦玹绮,说道: “你白师弟既然都已经无甚在意,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锦玹绮只是皱眉,知晓此事已定,也只能摇头,不再说什么话了。 终于所有人都“接受”了自己的考核内容,公冶慈也满意的说: “既是如此,那就各自准备,明日前去金华镇作妖。” 说完之后,又喊林姜与独孤朝露上前,让他们两个伸出手腕,而后在他们各自的手腕上画了两个相同的咒文: “这是同气相合咒——顾名思义,便是可以让你们两个的灵气互相贯通借取。” 这是……师尊给的制妖法宝吗? 不单是林姜与独孤朝露两人对手腕上的咒文感到新奇,其他几人也被公冶慈说的话吸引目光。魔/蝎/小/说/m/o/x/i/e/x/s/.c/o/m 20、良心有但不多 公冶慈看向林姜与独孤朝露两人,说道: “林姜足够聪明,但修为太低,朝露继承鬼王血脉,鬼气充沛,然而灵脉脆弱幼嫩,若使用太多鬼气,与性命有损,所以赠与你们这道同气相合咒,林姜,你只需要少许灵气催动咒术,就可以借用朝露的的鬼气施法,至于要借多少,那就看你们自己的选择,明日正式出发前,你们两个可以先了解一番要如何操作才得心应手,此外——” 公冶慈顿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个卷轴,将卷轴交给林姜后,接着说道: “这是最简单的移形换影步法,这道步法可以让你们两个生出两道影子随意互换身位,在引诱那两条蛇朝着指定方向游走时,你二人可以借助这套步法来扰乱它们的判断,躲过它们的攻击。” 听到此处,不但是林姜与独孤朝露有意外的表情,围观的几个徒弟全都眼前一亮,被打击到谷底的心又活跃起来——果然师尊派他们执行这种远超过他们修为水平的任务,还是会特地为他们提前准备好应对之法,并没有那么的冷酷无情。 但问题是—— 林姜打开卷轴,两臂平摊才能完全展开卷轴,虽然上面图画居多,不过只有几百个字,但对于从小以乞讨为生的林姜来说,这也是很大挑战。 至少让他用一下午的时间看懂上面写写画画的都是什么,并且学会上面的功法,还是有些太难为他了。 林姜愁眉苦脸的哀嚎: “师尊,明天就出发——那不是只剩下半天时间,怎么能看得懂,学的会?” 公冶慈朝他一笑,然后无情的说: “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林姜:…… 一旁,独孤朝露抬起头看着林姜一脸痛苦的样子,歪头想了想,然后眼前一亮,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她扯了扯林姜的衣袖,等他看过去的时候,就握了握拳头,眼睛亮晶晶的看向他: “林师兄是担心不识字看不明白吗?没关系的,我认识的字可多了,我帮你念出来就好了,师兄的修行天赋这么高,肯定一听就全懂了。” 林姜:…… 完全没被安慰到。 一个九岁的小孩子都比他认字还要多,林姜感觉更悲催了。 但零人在意他的内心想法。 公冶慈又拿出来一本书册,递给了旁边的郑月浓。 书册名叫【百蛇毒解】,是一本专门讲述如何对应不同蛇属毒素的医书,有一个手指宽的厚度,如果说,抛却不认字这个因素外,师尊让林姜与独孤朝露他们两个看的步法一炷香就能看完,那给郑月浓的这本书,仅仅是看上一遍,也要好几天,更何谈按照书中的内容把解药制作出来。 郑月浓只是粗略翻了一下,就感觉涉及的蛇毒丹药怎么也是上百种了,于是也下意识的将诧异说出了口: “这么多,难道要全部准备齐全吗?” 公冶慈道: “你若有这种一夜之间制出百种丹药的能力,有何不可呢。” 郑月浓:…… 看来不是了。 那就是让她从这些丹药方子里面挑选用得着的么,可这么多,又该怎么挑呢。 郑月浓下意识抬眼看向师尊,见师尊已经移开目光,朝着锦玹绮与白渐月他们两个看去,就知晓师尊大概没有帮他们划定区域的想法,同样是要他们两个自力更生,自行选择。 于是喜悦的心情又失落下去——果然师尊并没那么冷酷无情,还是有点良心的,可惜良心不多。 最后又是剩下锦玹绮与白渐月二人,公冶慈将他二人看过一遍后,却不打算给任何援助: “你们两个,一个是锦氏公子,一个是名门弟子,且都是已经修行多年的人了,斩杀两条蛇,对你们而言,应该不算是难事。” 锦玹绮,白渐月:…… 没想到师尊竟然对他们还有这种自信。 但师尊都这样说了,若他们再说什么妄自菲薄的话,只怕又要引来师尊的苛责了,他们的师尊死过一次后,似乎不再卑微怯懦,想来也不会喜欢看弟子们做出怯弱的姿态。 况且——看看其他两组人愁眉苦脸的样子,又觉得,师尊不给任何东西,好像也是一件好事。 反正就算是给什么功法秘籍,也是半天决不能参悟的,那就又是另外一种苦恼。 公冶慈看着两个人沉默的样子,忽然想起来另外一件事情——于是又开口问了他们一个问题: “差点忘了,你们两个,应该不会有那种过分清高的人格,觉得离开了原处,就不能再用原处学来的功法吧?” 锦玹绮与白渐月对视一眼,然后又同时看向师尊,齐齐摇头——未尝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想法,但显然现在不是承认这种想法的时机。 公冶慈眯了眯眼,视线在他们身上各种看过一遍之后,才慢悠悠的说: “这个问题,关乎的是你们自己的安危,可不是来应付我的。” 说完之后,他便起身站了起来,吩咐几个徒弟可以自行安排接下来的时间之后,就转身回去了屋内。 几个徒弟在庭院里互相张望,心中还有些纠结茫然,是不知道要怎么开始准备才好,但也没时间给他们再浪费下去。 简单的交流之后,几人就决定先一块去书房——也是他们看书修行的那件屋子里,先集中商讨一个时辰,只不过是两两分组,林姜与独孤朝露研究咒术和移形换影步法,郑月浓和花照水商讨该如何从书册里进行挑选,锦玹绮与白渐月就是商议如何配合斩杀双蛇了。 但他们坐在一间屋子里,如果有什么疑问说出来,彼此也还能互相讨论一番。 弟子们忙碌的时候,公冶慈也没就回去躺下睡觉,而是从寝榻旁的暗格里翻出来了一枚椭圆形的玉石——据说是当年那对夫妻从河水里将真慈打捞出来时,他脖子上就带着的玉佩。 外表看去纯白无瑕,但内里透着红红绿绿的斑点,似乎是杂质过多,玉上面刻了一个“慈”字,大多数人猜测那是亲生父母留给他的名字,所以后来为他起名,也带了一个“慈”字。 不过,也有人猜测说是他的亲生父母名字里带有“慈”字,并以此为依据和真慈说,等他有足够的修为后,可以壮起胆子去外面闯闯看,说不一定就能凭借这枚玉佩找到他的生身父母——他的修行天赋如此之高,或许父母也是什么大人物说不一定呢。 但真慈性格自闭,到他选择自尽的时候,甚至连秋叶城都没出去过,公冶慈更没有那个兴趣去找什么亲生父母,而且,他已经知道这玉佩的来历。 公冶慈往玉佩上滴了一滴灵台血,然后就开始往里面注入大量的修为灵气。 渐渐,原本朴实无华的玉佩开始翻出光辉,玉佩里面花花绿绿的斑点也开始扩大成型,半个时辰后,玉石只剩下一层透明薄膜一样的外壳,里面的东西也已经完全显露原形。 那花花绿绿的东西,并不是什么斑点杂质,而是缩小后的千秋雀色彩斑斓的羽毛。 果然—— 公冶慈啧了一声,他就说自己怎么会出现在如今这具躯壳里,真就是千秋雀在捣鬼。 随着最后一缕灵气注入其中,千秋雀彻底被唤醒,随着一声细微的玉石破裂声,整块玉石分裂出无数的痕迹,然后完全破碎,在纷飞的玉石碎片中,千秋雀飞身而起,绕着公冶慈飞行了三圈之后,悬浮在他的面前,又发出绚烂的辉光。 光芒越来越盛,甚至将整个寝间都照耀的无比光亮刺眼,光芒在到达极盛之际后就开始渐渐暗淡,及至光芒完全散去,千秋雀消失不见,原处只剩下一柄剑身如皓雪,剑柄似雀翅的长剑。 光辉映照之下,雪白长剑上流动着繁华光彩,一层层显现出上面的雀羽形暗纹,好似绚丽的雀鸟拖着长长的彩色尾羽在光辉中飞舞——那是不必经过任何挥砍体验,仅凭繁华精致的外表,就足以让人惊叹为巧夺天工的神兵利器。 破碎的玉石碎片再次融合,最后凝结成为一只飞鸟的形状,被雀鸟羽毛编织成的细线穿过,下面又坠着三支雀尾羽,成为剑穗挂在了剑上,让过分华美张扬的长剑多了几分沉韵与飘逸。 原本玉石上的“慈”字也消失不见,换成了“千秋”二字,留在幻化出来的长剑上。 公冶慈端详了一阵千秋雀幻化出来的长剑,忽然一笑,神色放空,似乎是陷入回忆: “那种程度的灵气冲撞,须弥应该也承受不住,无奈碎在飞仙峰了,所以你这是准备替代须弥,成为我新的佩剑吗?” 千秋剑并不能开口说话来回应他的猜测,只是朝他倾斜剑柄,公冶慈却仍是斜坐在床榻上,并没伸手去触碰这只剑的想法,又不无遗憾的说道: “可惜——你既然替我选择了这个身份,我当然不能辜负你的好意,来试着做一个好师尊了,打打杀杀的可不太合适师尊这个角色,比起剑,还是戒尺更符合我现在的身份。” 又是一阵沉默之后,那光华璀璨的长剑,才再次泛起光辉,不过这次就没有那么绚烂夺目。魔/蝎/小/说/m/o/x/i/e/x/s/.c/o/m 21、万剑齐发阵 在公冶慈的注目中,那张扬华贵的长剑渐渐缩短变形,最后成为一只简洁朴素的白玉戒尺,戒尺上同样有雀鸟的羽翼暗纹,不过,坠子上的白玉饰品,却从身姿优美灵动的飞鸟,变成膨胀成团的愤怒小鸟了。 而上面的刻字也再次由“千秋”两个字,变成了“慈”——看来千秋雀并不是很喜欢这个造型,甚至不愿意提名在上。 公冶慈盯着那个字沉默半晌,才幽幽的说道: “这个字是有什么非留不可的必要吗?让人看到了,还以为我已经穷困到了连一个破戒尺也要刻字留名怕人偷的地步。” 然而这次只是戒尺的表面有光辉流动,本身却再没有任何变化。 千秋雀拒绝了他得寸进尺的要求,又仿佛是在说:你现在不就是一个穷酸破落户么,有什么好嫌弃的。 唉——公冶慈也只能叹气一声,无奈接受这个现实。 谁让落毛凤凰不如鸡,转世邪修也要先从一个谁都能欺负的小喽啰做起呢。 公冶慈唤醒千秋雀之后,就拿着新鲜出炉的戒尺出门,走到庭院中时,轻易就听到了从书房传来的探讨声,他没有过去打扰那群徒弟崽儿的想法,挥手召出那只破铁剑,就御剑而起。 升入高空中,便可将整个微尘小院尽收眼底,公冶慈又连带着微尘小院所在的整个入微山都转了一圈,将其中一应建造景色都了然于胸。 微尘小院内,公冶慈这个师尊是独居对着院门口的正屋,又分为正厅,寝间,小书房三处; 锦玹绮,林姜一间屋子,居左首第一间;花照水,白渐月一个屋子,居左首第二间,郑月浓,独孤朝露一间屋子,居右一位置,右二间则是供弟子们看书修行的地方。 微尘小院外,有药草园子与丹庐一间;蔬菜园子与厨房一间,间或还种着一些桃李杏梅之类的花果之树,再往外一环,就是养着鸡鸭鹅之类的牲畜圈,和养着鱼虾的池塘了。 这哪里是出尘脱俗的修行之地,分明是凡尘俗世的农家乐。 公冶慈俯瞰观望了一会儿,恍惚觉得,自己不像是接手了一群徒弟的师尊,更像是孤寡老爹带了一堆拖油瓶儿,而且还是半道上捡的——好在这几个拖油瓶洗洗还能用。 公冶慈伸手召出千秋戒尺——形态虽然发生变化,但并不影响它的能为。 又闭了闭眼,而后蓦然睁眼,心念转动之间,修为尽数散出,戒尺发出耀目辉光,整个入微山都笼罩在这片辉光之中,又有无边无际的大风凭空而起,吹拂入微山每一寸土地。 片刻之后,有噼里啪啦的树木断折声不断响起,而后从入微山四面八方,簌簌飞出无数条大小长度一致的竹片——竹片被削尖端口,两侧也光滑锋利,说是竹片,不如说是竹剑。 这些竹剑飞入高空,在大风的带动之下,围绕着公冶慈层叠盘旋。 足够多的竹剑被挑选出来之后,戒尺便脱手而去,正悬在微尘小院的上空,公冶慈又将储物袋抛出,从二长老那里拿到的两万灵石尽数倾出,围绕着戒尺释放出磅礴灵气。 随着公冶慈手中结印,灵石围绕戒尺一层层向外排布,戒尺上泛出一层层的涟漪,连带着一圈圈繁复的阵法纹路也浮现在入微山上空,围绕着公冶慈飞旋的竹剑,也一个个朝阵法飞去,悬在阵法上方。 阵法完全成型之后,戒尺便直垂而落,带动着巨大的阵法与无数的竹剑一层层落在整个入微山上。 戒尺嘭的一声直入庭院中,随后便是阵法跟着没入地面,再来便是竹剑化实为虚,簌簌而落,沿着法线没入泥土之下,随着竹剑尽数落入泥土中消失不见,阵法也隐藏纹路,唯有戒尺仍直直插在庭院中央的泥土之中。 这是公冶慈设下拦人的阵法——想他前世行踪成谜,没有人知晓他真正的居所在什么地方,就算只是堆放杂物的芥子阁,也是阵法重重,鲜少有人能够闯入其中,结果重生一遭,随便一个没修为没礼貌没眼色的小朋友都敢在门口放肆叫喊,还真当他这里是闹市么。 公冶慈最后又俯瞰了一遍布置一新的入微山。 首先,便是沿着最外层的牲畜圈与池塘外一百米,布下最外层的阵法,这层阵法只有两个竹节人看守,此外再没有任何阻拦,但无论任何生灵想要再往前走,阵法都会记录来者行踪。 阵法中还有迷阵生雾,凡未经过允许,非要强行进来的生灵,那就要先闯一闯迷阵了。 而后沿着药草蔬菜园子布下第二层阵法,这层阵法就是真正有阻拦的作用了,只有携带了公冶慈的附阵玉符才能进入。 最后一层,自然就是微尘小院了,若真有人能通过前两层阵法的阻拦,并且还要强行闯入微尘小院,那迎接的就是万剑齐发——可惜公冶慈现在确实是两手空空,并没有什么天材地宝让他挥霍,也只能先对付着用竹制的小剑来布阵了,等日寻摸到了更好的材料,再更换不迟。 或者找到什么合适的洞天福地,届时就可以直接搬走了,不必再待在这么一个灵气贫瘠到需要用大量灵石填补才能运转阵法的入微峰了。 公冶慈设下如此巨大繁复的阵法,处于阵法中央的弟子们,当然不会毫无察觉。 那是独孤朝露听见了门窗哐当作响的声音,以及更为可怕的风吹草木声,忍不住最先发出疑问: “师兄师姐,你们听到了么,外面风刮得好大。” 郑月浓听出她声音中的害怕,便顿住了声音,仔细倾听一番,也觉得外面的风声大的很不寻常。 “是了,怎么听到好像很多树木都被吹倒了的样子,我记得今天是个好天气,怎么突然起大风,不会是要有暴风雨突来吧,糟糕,药草园里还晾晒着不少药草呢。” 说着,便站了起来,准备将那些药草,以及其他晾晒在外的东西搬入屋子里。 花照水仍处于要不得不去接触那些布满灰尘的草药,以及将要去和更多民众接触的抵触心情中,看着她们两个如临大敌的样子,哼笑一声,凉凉说道: “也许是有什么大魔王攻打过来了呢,那样我们就不用做这些讨厌的任务了。” 郑月浓:…… 那倒也不必,如果真是这个原因,确实有很大可能不用做任务,因为他们要先死一步了。 无论怎样说,这风声都来的太过古怪,让人心生忐忑,于是几人对视一眼,全都起身朝外走去,走入庭院中时,正正好便看到不计其数的竹剑密密麻麻,迎头落下。 那是连给他们一点反应的机会也没有,竹剑就已经落在头顶,大风更是吹得发丝乱飞,林姜只来得及呐喊一句: “什么大魔王这么残忍小心眼,对我们这些小虾米竟然也来万剑穿心啊!” 话音未落,数不清的剑就已经穿身而过。 几个徒弟几乎全都下意识的闭眼,却并没有感觉到有万剑穿心的疼痛,试探着睁开眼睛,想象中被穿成血窟窿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天上晴空万里,庭院干净平整,别说万剑穿心,是连一只剑的影子都没看到。 若说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那就是庭院中突兀出现的一只洁白的玉尺,以及仍在空中御剑的师尊——应该是师尊吧。 徒弟们抬头看向天空,一时间不敢确认空中的那道身影就是他们的师尊,因为从未见过师尊竟然还有这样睥睨世间的姿态,衣衫长发如流云被风吹散,周围飞旋着无尽灵气与竹木,就连鸟雀也在其身边盘旋飞舞。 好似神明降临人间,所以草木鸟雀向其朝拜。 感到不可置信的,又何止是几个徒弟呢。 该说是待在风雅门地界的所有人,都感觉到风声猎猎,又感觉天地昏暗,似乎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抬头看去,就看到了入微山方向,那道高悬空中的身影,看到流云与灵气供其调配,草木与鸟雀为其驱使。 风雅门何时隐居了这样强大修为的前辈?还是说有什么贵客拜访吗。 这是所有人内心发出的疑问。 再来,若真是贵客远道而来,为什么会去入微峰呢,而且未有任何事先交代,就在风雅门地界施展如此浩荡的功法,怎么看也不像是什么友好的打招呼方式……不会是什么大修过来找茬的吧。 心念转动之间,簌簌几道身影,就朝着入微山飞去,想要一探究竟。 最先到达入微山的,是正在一边散步,一边交谈真慈异常的掌门与四长老二人,但他们距离微尘小院还有数百米远时,就被两个两米高的竹节人拦住了路。 那竹节人分站在道路两侧,脸上用简约的线条,刻划出了笑容灿烂的五官,竹节人各自手上提着一截竹竿,上面分别刻写了一句话。 【欲入此门拜帖先请】 【强闯此阵生死自抉】魔/蝎/小/说/m/o/x/i/e/x/s/.c/o/m 22、浓雾之中 “真慈是在故弄什么玄虚?!” 四长老真英皱了皱眉,他是脾气急躁之人,当下想也没想,就一剑劈开拦路的竹节人,硬要闯入进去不可。 然而他只是沿着山道往里面走了几步,就感觉有雾气渐生,又走几步,雾气已经浓郁的伸手不见五指。 他感觉不妙,挥剑砍杀,却只是砍飞了一片雾气,青石板铺陈的道路不过只在眼前恍惚出现了片刻,就又被重新连绵起来的浓雾遮掩。 再进行任何挥砍,却是连道路都没有再出现,浓雾之后仍是层叠的浓雾,让人恍惚以为自己是处在什么一望无际的迷雾荒原之中。 可真英海记得他是入微山上——分给真慈居住的入微山,虽然灵气细微,却并不影响寻常草木的生长,况且山石嶙峋,无论如何,也不该空无一物。 但就是除了浓雾之外,什么也没有。 真英在浓雾之中转了许久,才终于在浓雾的深处看到如同出口一样的模糊光亮,心中一喜,连忙快步飞奔过去,一脚踏出浓雾区域,顿时眼前天青地阔,无比的清晰明亮。 就连风吹树叶声,也无比的清晰响亮。 然而他抬头看去,却是和站在原地等待的掌门师兄打了一个照面。 对视的时候,彼此眼中都有惊讶。 真英在浓雾里兜兜转转那么长的时间,还以为已经出了入微山的边界,却没有想到竟然直接回到了原点。 但若是迷阵,似乎有这样的结果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掌门师兄看着他的表情,就知晓他遇到了什么意外: “你在里面遇到了什么?” “……一望无际的浓雾。” 真英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种场景,也好像没有什么好描述的,那浓雾并没有任何危险,似乎只是围困一下强行闯入的不速之客,让不礼貌的客人感受一下找不到生路的绝望后,就将人放出来了。 真英转身看向好像是看门神一样站在路口的两个竹节人,再看它们提着的那两块板子,加上方才的遭遇,很轻易就能推出一个结论——真慈这是打算“分家”了。 真英忍不住皱眉说: “将同修拒之门外,难道真慈想要孤立在风雅门之外吗?” 他抬眼看向悬在高空之上的身影,心念一动,就想立刻强行再闯一次——这次,他会动用灵气强行对阵法进行破除,或者直接去找真慈先打上一顿再说。 真慈怎么敢如此擅作主张做出分割门派的行为,放眼天下,无缘无故的分裂家族门派,都是丑闻一件,他不允许风雅门也出现这种事情。 掌门感受到了他冒出来的肃杀之气,在他动手前拦住了他,劝阻道: “等等——不宜硬闯,到底是同门师兄弟,还有那么多小辈看着,难道要让弟子们看长老之间内讧么。” 真英回头看去,果然看到远远地有几个弟子跟在后面张望,只是不敢近前,见他回首,就惊慌失措的连忙躲藏起来。 他的心中仍有不忿,但掌门师兄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真慈到底想做什么尚未可知,但若被弟子们亲眼看到他们这些长老同门相残的场面,那就真正不利宗门。 掌门叹息一声,说: “改日我找真慈详谈一番罢,你切莫意气用事。” 真英仍有不不甘,但最后也只是狠狠的朝着那两个张嘴大笑的竹节人瞪了一眼,便忿忿拂袖而去。 掌门则是又抬头朝着空中那道飘渺的身影多看了一会儿,才若有所思的离开。 他们两个离开之后,那些跟在后边的弟子才鬼鬼祟祟的跑到了两个竹节人面前,有人也试探着往里面硬闯,结果不到半个时辰,就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 被人问遇到了什么,都齐齐回答说,里面有一片怎样也看不到尽头的浓雾。 虽然除了白雾再没有其他危险的东西,可那看不到尽头,让人以为会一生迷失其中的茫茫白雾,也足够让人心生恐慌,不敢再进去第二次,因为不敢赌第二次进去要花费多长时间才能出来,更不敢赌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够出来。 既然进不去,众人只能站在两个大竹节人前面不远处交谈。 “那个人,难道真是真慈长老么?” “他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怎么感觉比锦氏的人还厉害……” “喂!这种话可不要乱说,被锦氏的人知晓了可没有你好果子吃。” “可是真的觉得,是从没有见过的厉害样子啊。” …… 弟子们交谈之间,又忍不住抬头看向空中那道被竹叶与飞鸟围绕着的身影,那道身影身上随风飞舞的衣衫,似乎也是他们很眼熟的,属于真慈长老的穿着,可真慈长老一向是卑微怯懦的,可从来没有表现过这样强大修为的样子。 仅仅是远远旁观,心中就生出遥不可及的胆怯与畏惧。 这个时候,有人脑海中灵光闪现,想起来一些久远前关于真慈长老的传闻: “听说真慈长老的修行天赋是几个长老里面最强的,以前还都以为是故意调侃说的反话,这样一看,这种太荒谬的传闻竟然是真的事情。” 更有人已经被吓得面色发白,两股战战,因为想起来自己曾经对真慈长老不敬的事情: “天哪,我以前做了什么!我怎么敢对这种修为的人说嘲讽的话啊。”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中有无限后悔,可为时已晚,真慈长老已经轻飘飘的从空中飞落,期间似乎朝他们看了一眼——几个弟子被吓得倒吸冷气兼惊呼,以为是要被真慈长老找麻烦,于是趁着真慈长老还没靠近,一个个连滚带爬的急匆匆离开了。 *** 公冶慈飘然而落,却并不是要去搭理那群门口的小崽子,而是落入微尘小院内,他的手中握着一只最为青翠坚韧的青竹竿,上面写满了咒术。 他一手将千秋玉尺拔了出来,而后便将这只青竹竿插入到了玉尺捅出来的裂缝之中,朝下猛的一按,只见一阵灵光闪现,那青竹竿便朝下坠落,没入泥土之中,而又有大大小小的竹笋生长出来,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生长。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原本空荡荡的土地,便长成了一片青翠欲滴,高低错落的竹林,既像是故意栽种这片竹林,用来遮挡门庭的照壁,又像是与后面的花坛连接在一起,形成相得益彰的院中一景。 任谁也看不出来这一丛竹林有什么玄妙之处,也找不出来最初的那一根竹竿到底隐藏在什么地方了。 在竹林生长的过程中,公冶慈伸手弹了一下戒尺,上面残留的枝叶泥土便顷刻散去,恢复一新。 “能理解你长久被闷着的心情,但你又不是凤凰,学什么百鸟朝凤的花架子。” 说完这句话后,公冶慈才抬起头,看向站在庭院里的弟子们——一个个全都是目瞪口呆被震惊到无法言喻的痴呆表情,这点事情也能如此失态,看来以后要好好练一练他们的胆量,见识,与承受能力了。 公冶慈看了看几个人的动作表情,然后毫无预兆的,拿着玉尺朝着林姜伸出来的手心上敲了一下。 林姜顿时感觉一阵连心疼痛,下意识“嘶”了一声,连忙抽回手心,看着手心红彤彤的一片,不由感到茫然与委屈: “师尊为什么打我?” 当然是因为你小子竟然敢背后讲师尊的坏话,但这个理由说出来未免有失师尊博大的胸怀。 所以公冶慈收回了玉尺,敲了敲自己的手心,很坦然的说: “试试手感。” 林姜:…… 这是师尊,亲生的师尊,独一无二的师尊,不想受折磨就不要提出任何质疑的师尊…… 还是感觉很莫名其妙啊!为什么受伤的总是他! 林姜呼出一口气,再怎样感觉委屈,也只能自认倒霉。 锦玹绮看着已经放缓生长的竹林,又看向眼前的师尊,有些迟疑的询问: “师尊,刚才那些剑,还有这片竹林是——?” 公冶慈随口回答: “用来看门与阻拦不速之客的阵法而已,——你们伸出手来。” 几个徒弟彼此看了一眼,还不太明白师尊的用意,于是怀着茫然的心情伸出手。 然后就全被公冶慈打了一圈手心。 一时间几个弟子神色各异——但除了被跳过的林姜露出幸灾乐祸的笑脸之外,其他人看起来都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不是觉得这么大了还要被打手心实在羞耻,就是年纪太小感觉被打的很痛。 公冶慈面色平淡的说出这样做的目的: “好了,你们的手印已经被记录在阵法中,可以放心自由出入阵法。” 说完后,好像才注意到弟子们的表情。 看着他们收回手后,都是一副无言以对的沉闷样子,公冶慈略想了想,安慰他们说道: “怎么都这幅难过的表情呢,想开一些,以后被打手心的机会还有很多,没必要这么恋恋不舍。” 这是恋恋不舍的意思么! 这么一说,几个亲传弟子更加想不开,完全生无可恋了。魔/蝎/小/说/m/o/x/i/e/x/s/.c/o/m 23、金花镇 一个人无缘无故的被罚,或许会觉得委屈倒霉,或许会觉得师尊是在故意针对自己,但大家一起被罚,那就没事了。 至少林姜看着其他人手心同样一片通红时,心情立刻变得十分美好,瞬间忘掉了刚才的所有幽怨情绪,看向师尊,问起来刚才旁观时候心中很想问的问题: “师尊这一招好厉害,我想学这个,师尊您老人家什么时候能教我们学这个啊?” 公冶慈看着他从幽怨转眼就变成兴奋的样子,也觉得有些意思,情绪转变能快到这种地步,也算是一种难得的特质了。 至于他要求的事情,公冶慈摇了摇头,说道: “连最简单的移形换影步法,你都没自信学会,还想学这个?” 林姜“呃”了一声,连忙开口解释: “我没说我学不会,只是觉得不到一天的时间学会,有点困难。” 公冶慈哦了一声,波澜不惊的说: “困难么,一个最基本的步法都学的这样慢,等你掌握足够多的道法,再来复刻今日这道叠加了幻境的万剑之阵,怎么也要百年之后了,到死也没学到,和学不了有差别吗?” 那当然很有差别。 凡修行者,两三百年岁的也大有人在,百年而已,又不是和没任何修行的凡人一样就快死了,甚至对某些修行高深的人来讲,一百岁还是正当壮年呢,有大把的时间去修行。 可想来想去,这种话在师尊面前也说不出口,毕竟师尊而立之年不到,就已经有这样的能为,那在师尊眼中,要用一百年时间才达到学这一招的水平,好像真是和入土没两样了。 又忍不住想,这可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了,世上哪里有师尊这种变态,二十多岁就有这种修为,当然没办法理解普通人的烦恼——这句话,显然也只能默默腹诽而已。 但林姜却不想就此作罢——都说锦玹绮是心比天高身为卑贱,林姜也不遑多让了,他虽然出身乞丐,却很有自信自己能成为世上数一数二的修行者,因为他在做乞丐时,就无师自通自己学会了灵气入体,若没遇到师尊,说不一定他现在也是一方乞丐头目了。 而在得到几位同门赞扬他确实是天赋过人后,更是自鸣得意,觉得自己只是缺少修行道法的契机,没找到合适的师尊而已,不然一定能够一飞冲天。 实话说,林姜往常颇有些看不起师尊的小心思,因为从未见过师尊在他面前展露什么能为,所以本能以为师尊就是没本事的修行者而已。 可今日得见师尊这场施展,才叫林姜心神震撼,才知晓什么叫做井底之蛙坐地望天,才庆幸自己几次三番纠结,还是选择留了下来——他虽然没怎么见过什么大世面,不知晓世上修为高深的人到底有怎样的能为,但锦玹绮,白渐月,他们可都是名门世家出身的人,却也同样为师尊今日的做法而被震撼,可想而知,师尊的修为,其实很高深莫测。 甚至……林姜有一种无从说明缘由的预感,总觉得世上恐怕再找不到比师尊更高修为的人了。 就算是有,那也是自己绝对高攀不起的存在。 所以,无论师尊多么恶劣,也决不能放弃。 林姜打起精神,仔细回想了一遍师尊讲的话,脑子转了一个弯,立刻就找到了一个新的解读方向: “那师尊的意思是,我如果能在明天出发前学会移形换影步法,就可以学师尊今天的这番能为吗?” 公冶慈是笑非笑的看向他——脑子倒是转的快,就是心性太过浮躁,急功近利,想要真有一番能为,总是要经过一番磋磨才行。 公冶慈并没给他一个确定的回答,只是模棱两可的说: “那要看你的天赋了,只用说的,可什么也不是。” 说完之后,就背手在后,抬步走向正殿,林姜看着他的背影,握了握拳,心中已然觉得师尊这是默认了他的猜测,于是下定决心,他一定要做到这件事情不可。 此刻,倒是再没没有觉得时间不够用学不会的顾虑了。 或许真是公冶慈今天的这一番折腾,让这些弟子们意识到他们的修为水平有多差劲,所以除林姜之外的其他人,也同样再没有任何抱怨的话,纷纷刻苦起来,甚至半夜了还没睡觉。 公冶慈倒是一夜无梦,睡的十分舒心,完全不担心弟子们如果搞砸了任务该怎么办。 第二日一早,也无视了弟子们因为熬夜或者通宵带来的疲倦感,等候他们洗漱完毕,穿戴好门派弟子服,整理好要带的一切物品后,就往金花镇方向前去了。 还没进入城镇,就先闻到若有似无的雄黄气息,想来是村镇民众为了对付蛇妖所想出的对策,不过效果应该不怎么样。 不然镇令也不会见到他们一行人到来的时候,会是一副激动非常,感激涕零的样子——在公冶慈一行人距离城镇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就看到镇令带着一群人站在镇口迎接了。 只不过,对方的激动中又带着迟疑,左右看了看,小心翼翼的说: “各位道君,呃,难道贵派没有安排长老一道前来么,这两条百年巨蟒,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言下之意,无疑是觉得他们一群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少年人过来降妖,和送死没差别啊。 公冶慈笑吟吟的回答: “你找长老?我就是了。” ——你?! 镇令和一群人都露出不可思议的目光,在他们看来,眼前这个人,实在是太年轻了,怎么可能是一派长老呢。 而且他也不像以前见过的那些长老一样穿戴富贵,只是一袭半旧的青衫,长发也只是用一截青竹挽在脑后,浑身上下再无任何多余的装饰。 虽然这样也显得此人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意境,但似乎也过于清瘦了。 长相气态呢,也是温文尔雅,柔美和善,除却眉间的那一道血红痕迹有些凌厉外,再找不到其他任何有攻击性的特征,实在是无法想象他怎么能对付得了那两条巨大的蟒蛇。 公冶慈当然也看出来他们眼中的不信任,于是善解人意的主动问询: “怎么,你们是怀疑我的能力,还是怀疑风雅门的安排呢。” 这个嘛——就算是真有怀疑,也不太好当着人的面说不好的地方。 镇令连连摆手,勉强赔笑道: “岂敢岂敢,风雅门既然这样安排,一定有风雅门的道理,不知长老是要怎么对付那两条蛇?需要我等帮忙做什么吗?” 公冶慈伸出戒尺在手心敲了敲,略微细思一番,便道: “找一处干净的屋子出来,当做疗伤的居所即可,这应该不难安排。” 这是很简单的事情,镇令连忙点头说: “当然,当然,若是疗伤,那就直接去镇上的采芝堂吧,若需要什么药草,采芝堂也可以及时供给。” 顿了顿,又说: “长老还有其他吩咐吗?” 公冶慈道: “没了。” 没了? 这更出人意料,镇令和他带来的人,甚至已经做好了舍生取义的准备,却没有想到,竟然只是让他们准备一间屋子。 镇令转头和身后的民众对视了一眼,又转过来,看向公冶慈说道: “长老不需要我等帮忙应付蛇妖,那两条蛇妖可是厉害的很,连雄黄都不怕啊。” 不怕还洒这么多雄黄,你们这个城镇的民众,是有什么自虐倾向么? 公冶慈轻笑一声,说: “不必,回去安排被蛇咬的人等候治疗就行了——只让被蛇咬的人来,其他病症一概不治,明白吗?” 他说话声音也温煦如春风,然后最后一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却叫人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颤,然后连连点头。 公冶慈便喊了郑月浓与花照水两个人出来。 “刚才这句话,也是对你们两个人说的,你们的任务,就是救治被蛇咬伤的人,懂吗?” 郑月浓认真点头,说: “晓得了,师尊。” 花照水蒙着面纱,但只看露出来的眉眼,也是昳丽中透着烦躁,点头也点的很是敷衍,公冶慈很怀疑他有很大可能会半途掀桌——那也没有关系。 或者说,本来做的这一切安排,都是为了让几个弟子体验挫败的感觉而已。 所以公冶慈只是最后看了他们一眼,也没再多警告什么,就让他们两个跟着镇令去城镇里面,然后带着其他人去往那两条蛇藏身的山林。 镇令看了看这两个年纪辈指派出来的,年纪好像更小的修行者,实在是放心不下,忍不住问: “就让他们两个应对……长老不去镇上吗?” 公冶慈停下脚步,略微回头,狭长的柳叶眼弯了弯,露出温和的微笑: “怎么,你很想在你们镇上来一场和蛇妖之间的斗争吗?” 镇令立刻摇头拒绝。 公冶慈哼笑一声,头也不回的离开,四个弟子也跟在身后朝山林方向奔去。 金花镇后就是一片连绵的山林,山林中有一个巨大的湖泊,那两条蛇吃饱喝足之后,经常会窝在这方湖泊中栖息。 24、准备 公冶慈等人找到这两条蛇的时候,正好是它们窝在湖泊里休息的时间。 站在湖泊旁边的山峰上朝下望去,只能看到一片宁静到近乎死寂的碧绿湖水,若御剑从湖泊上方低空飞过,就会看到湖水底部,那一黑一黄交错盘在一起的巨大蛇躯。 两条蛇如麻花一样绞盘在一起,近乎占据了整个湖底的庞大身躯,碧绿的湖水中时隐时现着漆黑与金黄的鳞片,显现出一种颇为诡异的凄美。 只是吗,对于毫无修为的凡人而言,看到这样如同巨蟒一样的蛇躯,感受到的恐怕只有全然的恐惧了。 更无能为力去对付这样已经可称之为巨蟒的蛇妖,但对于公冶慈来讲,也不过是一剑断喉的事情。 或者一包嗜血蛊虫粉洒下去,甚至不必再有其他任何动作,就可以安心旁观者两条蛇被蛊毒侵蚀吞噬,在挣不开逃不脱的痛苦中成为一堆血沫的场景了。 不过,这条湖泊有暗流涌入金花镇,若真是下一包能够毒死两条百年蟒蛇的蛊虫粉进去,那不仅仅是整个湖泊里的所有鱼虾水草全都死绝,连带着金花镇的民众,周遭山林中依靠这方湖泊生存的生灵,也会一命呜呼,跟着陪葬了。 因此还是有事弟子服其劳好了,这种形态的蛇妖,让公冶慈来对付实在是无聊乏味,甚至一不小心就会下手过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但用来考验弟子们的心性,勉强也算恰得其所。 一同欣赏过湖底沉睡的两条蛇妖之后,公冶慈才带着几人离开湖泊,落在数百米之外的一处宽阔山谷里。 公冶慈沿着周围山壁的边缘,用白玉戒尺在山谷中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只见一阵金光闪烁,而后这巨大的圆圈便隐藏起来消失不见。 公冶慈看向林姜与独孤朝露,递给他们一枚玉符,说道: “这玉符入水便会直接炸开,足以把这两条蛇炸醒,记住你们两个的任务,只是将两条蛇引到这方灵域里面,就算你们两个完成任务了。” 灵域——这就是传说中的灵域么! 林姜神色一亮,有些意想不到——他听说修行高深的大能,能够创造出属于自己的灵域,那等同于一方小世界,凡入灵域,无所遁形,可是—— 灵域不是很消耗修为的事情么,怎么感觉师尊随随便便就把灵域画出来了,也太轻松了吧。 而且据说灵域是施法之人的意念化形,一般都会改变周围环境,让被拉入灵域的人遁入另外一方世界,但现在,怎么看也还是在原地啊。 林姜忍不住疑惑地问: “师尊,灵域……不应该是能够改天换地的东西,怎么好像周围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呢?” 他所问的,也是其他几个人好奇的。 公冶慈却没觉得这有什么好疑问的: “是你们对付这两条蛇,又不是我亲自处理,只是用灵域造就一处使其不能挣脱的场所而已,还是说,你们很想和这两条蛇比一比谁对这方山林更熟悉吗?” 那当然很不愿意。 几人纷纷摇头。 公冶慈眉眼一挑,凉凉道: “既然不想,还不快去把蛇引出来解决掉,这方灵域只能存留一个时辰,一个时辰过后,灵域将会自动消散,届时天地广阔,你们就做好和这两条蛇天地自由同游的准备吧。” …… 师尊用的形容词语十分美好,但弟子们想想那种场景,却是不寒而栗了。 于是再不敢耽搁时间,林姜拽着独孤朝露便朝着那处湖泊飞去。 剩下锦玹绮与白渐月二人,跟着公冶慈飞身跃上山谷旁边的山峰上,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师尊对他们有任何吩咐,只好主动问询: “师尊,我们要做什么?” 公冶慈只回答了一个字: “等。” 但也不是只发呆而已,公冶慈盘膝坐在细软的草丛上,看了一眼旁边不远处石峰中的潺潺流水,伸手一勾,便有两道流水被引了过来,落在公冶慈面前,随着公冶慈手指转动指引,水流在空中盘旋融合,形成两面巨大的水镜。 镜面略微的波动之后,便渐渐显现出清晰的画面。 恰恰是郑月浓和花照水在金花镇行医,与林姜带着独孤朝露去找那两条蛇的场景。 锦玹绮与白渐月神色一凌,也站在师尊身后,跟着专注看向水镜中的画面。 金花镇上,郑月浓与花照水两个人,跟着镇令在街道上朝着采芝堂行走时,两侧的街道楼阁上就已经吸引了许多的民众围观。 只不过这些镇民们的眼中除却激动,喜悦,兴奋之外,另外又有很大一部分的质疑,他们的声音,也透过水镜传到了公冶慈这边来。 “这这这,这看起来就是两个才十五六岁的少年人嘛,真的能够解决蛇患吗?” “就是,风雅门不会是故意敷衍咱们吧,咱们每年可是一分不少的交贡品的,怎么能这么敷衍我们……” “小声些,你也不怕被听到了找麻烦,等会儿就知道这两个少年人有没有真本事了,修行人不都是看不出年岁的么,说不一定他们两个实际上已经是几百岁的人呢,而且你看那蒙着脸的人,一双眼睛都长得这么好,一般人可长不出这么水灵的相貌,必然是,必然是天材地宝的养着,才能养出来嘛。” “可不是,真想看看他的全貌长什么样子啊。” “……” 在郑月浓与花照水还没正式开始诊治前,显然绝大多数民众探讨的方向,是在他们两个的外表上,尤其是花照水——纵然蒙面,但他的相貌举世无双,只是露出一双眼睛,也是波光流转,顾盼神飞,纵然深蹙眉,也使人意乱神迷,忍不住想要靠近。 于是花照水的脸色更难看,眉心也皱的更深。 好在他们终于迈步走入采芝堂的大门,一路上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锦玹绮松了一口气,却还是觉得放心不下来。 但只看水镜中的画面,好像又找不出什么异常的地方。 采芝堂已经完全清场,且有府衙的侍卫维持秩序,不许人围的太近,只有被蛇咬伤的人排队等候诊治。 终于是没有那么多人有意无意的靠近围观,花照水脸色才好了一些,帮着郑月浓摆放她带过来的东西。 他们研究整夜,除却那两条大蛇之外,金花镇的蛇属有五六种,虽然从师尊给的书册里找到了对应的看诊办法,但不到一天的时间,郑月浓实在是没办法搞出足够多的药丹。 于是也只能熬制了一部分的丹药,然后又将分好的药草放在一个药包里,让被蛇咬伤的民众自己把药包带回去熬制汤药。 再来就是一些备用的药材,以及需要临时调配的药方,也不需要一一赘述了。 郑月浓看起来年纪轻,然而真正上手观察病情,穿针引毒,嘱托病情时,除却刚开始有些生疏,渐渐也很是得心应手,叫围观的民众都讶异敬佩起来。 花照水呢,就坐在一旁负责帮忙替她递送物品,以及为伤患递交药丹药包——隔着两个桌子递过去,总是让他不必接触这些民众,才忍耐下来。 不过神情还是冷冰冰的也就是了。 而就在此刻,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人聚集的太多,有意无意,一个病人拿药包时,忽然整个人朝桌子上趴了过去,一把抓住了花照水的手指——虽然花照水反应极快,迅速收回了手指,只是让那人碰到一点点的指尖,但那一瞬间他已然神色如刀朝着那病人看过去,手指微微张开,那是他惯常要洒出暗器的手势。 顿时叫郑月浓动作一顿,连带着水镜这边旁观的锦玹绮也吓了一跳,以为花照水这是下意识要产生什么攻击的行为。 围观群众似乎也察觉出不对劲的地方,喧闹声低了一低,那闯祸的民众握着碰到花照水一点指尖的手指,朝着他痴呆一样嘿嘿一笑,又留恋的看了他两眼,才在花照水刀子一样的神色中溜了出去。 “师弟……” 郑月浓小声的喊了他一声,让他注意眼下的状况,这只是普通人聚集的城镇,并不是在山上庭院,可由不得他乱来。 花照水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眼睛,更是寒气十足,但好歹是收回了要杀人一样的目光,充满忍耐的回答: “我没事,你快些给他们看伤。” 郑月浓哦一声,见他真的冷静下来,才回头继续为人查看伤处,速度果然比刚才快了许多——虽然花照水压下了怒火,但她可不敢赌花照水什么时候又发作,还是早看完早走的好。 水镜这边,锦玹绮也跟着呼出一口气,又不无担忧的说: “花师弟可千万不要控制不住朝这些民众扔暗器,就算是普通的竹片,对没有修为的镇民来说,挨上一下也要见血了。” 白渐月虽然眼睛上蒙着白纱,却不耽搁他“看”向水镜,听到锦玹绮的话,倒是笑了一下,说: “不会的,出门前郑师姐已经强迫他把所有的暗器都交出来了,并且放在我的箱子里保管,就算是他下意识想要洒出什么暗器,也只能做出散花的动作而已。” 锦玹绮:…… 该说是未雨绸缪么,果然郑月浓也是很不放心让花照水跟在身边的。 25、贪 公冶慈盘膝而坐,一手撑着下颚,一手搭在膝盖上,神色平淡的看着水镜中发生的一切,又听到身后两个人的交谈声,挑了挑眉眼,说道: “你们两个倒是还有闲心担忧他们,怎么,是已经有很大的自信能对付这两条蛇了吗?” 白渐月看向水镜中显露出来的景象,回答说: “因为等林姜把蛇引回来,还需要很长时间呢,况且,急也没用嘛。” 说到这里,锦玹绮也跟着看向另外一面水镜,看着林姜已经站在那湖泊旁边的山峰上,一副全是兴奋毫无防备的样子,他心中的不安更加浓烈了。 “说实话——我总有一种,林姜会搞出意外的预感。” 那不是一定会发生的事情吗。 公冶慈托腮看向水镜,等待着所谓意外的到来。 水镜之中,林姜与独孤朝露已经重新回到了湖泊之中,林姜负责去投掷玉符,好歹还知晓让独孤朝露站的远一些再投掷玉符——但显然他还是低估了这枚玉符的威力。 玉符入了湖水,便立刻蒸腾起来咕噜噜的水泡,片刻间整片湖泊都沸腾起来,像是全被煮熟了一样,翻腾起来白色的泡沫。 而后是毫无预兆的,“嘭”的一声,那是惊天动地的声响,不仅仅是湖泊中的水被炸的近乎十几丈高,就连周遭的山石也来回摇晃,山石层层翻滚。 还没见到两条蛇,林姜与独孤朝露两个人就已经因为躲闪不及,被飞溅出来如瀑布暴雨一样的湖水淋成了落汤鸡。 爆炸的声音由远及近的传到山谷,让锦玹绮与白渐月也跟着心脉猛跳,见水镜中的画面晃动不平,一时间竟然分不清到底是湖泊那边的震动还在继续,又或者是震动绵延到了他们这边,才导致水镜不稳。 抬头朝着湖泊的方向望去,隔着这样远的距离,竟然还能看到那边冲天而起的水雾烟尘。 公冶慈眯了眯眼,“噫”了一声,似乎也有些没有想到玉符的爆炸动静如此之大: “怎会如此——哦,忘记了,这两条小蛇既然如此委屈的窝在这么一个灵气贫瘠的小地方,想来除了皮糙肉厚外,大概并没有什么高深的法宝来做防御,玉符内的灵气,应该少灌注一些的。” 锦玹绮,白渐月:…… 这也是可以忘记的么。 而且那两条简直已经成蟒的蛇,也是可以用“小”来形容的么。 他二人对视一眼——虽然锦玹绮是看不到白渐月的神色怎样,但也能感受到对方同样无言以对的复杂心情。 略微的安静之后,锦玹绮想了想,还是开口说道: “师尊,他们两个会不会有事,要不要过去看一眼?” 其实锦玹绮更想说的是,这玉符如此厉害,不会直接把两条蛇炸死了吧。 公冶慈挥了挥手,甚至连起身的打算也没有,淡定的说: “没那个必要,他们两个最多被飞溅出来的湖水淋一身而已,一会儿被蛇追赶着跑回来,烈风一吹,也就干了。” 锦玹绮:…… 他竟无法反驳。 但重点应该不是这个吧! 眼看着弟子们的性命都被牵连恐有危险,师尊在意的竟然是他们的衣服干不干…… 锦玹绮默默在心中感慨,师尊果然是师尊,这种淡定的心怀,至少他是完全做不到的。 好在震动过去,水境重新平稳下来之后,呈现出来的画面中,林姜二人除了被水淋透了之外,并没受到其他的波及。 湖泊旁边,林姜狠狠腹诽了一番师尊他老人家的不靠谱,晃了晃脑袋,捋了一把湿淋淋的发丝,还没等他去拧衣服上的水,就感觉头顶有一片阴影,好像瞬间天昏地暗一样,抬头看去,便见两条巨蟒如擎天之柱一样从湖水中攀起,身上挂着各种鱼虾的尸体,鳞片上还有血沫流动——却不知道是这两条蛇被炸破了皮肉,还是来自于那些倒霉的湖中鱼虾。 林姜给了独孤朝露一个屏息的眼神,便一动不动,企图装成一块拟人的石头——但效果并不理想。 那两条蛇交错游动,只是片刻,就发现了他们两个的存在,而后瞪着灯笼一样的眼睛朝他们愤怒扑来,一张嘴,就是一阵腥臭气息迎面扑来。 以及充满愤怒的“嘶嘶”的蛇鸣声。 随着蛇身压下来,林姜的眼睛也越瞪越大,近乎于破音一样高声呐喊: “我去!感觉我们两个还不够它们塞牙缝的啊——快跑!” 话音未落,林姜就一把拽着独孤朝露撒腿跑路。 但他们奔走的速度,如何能抵得上这两条巨蟒游走的速度,况且随着巨蟒的身躯压过,本就已经被震动摇晃的山石承受不住重量,连绵滚滚而落,一应草木也跟着倒塌不少,很是限制他们两个的逃跑速度,眼看就要被先追上的巨蟒一口吞下,林姜再来不及躲闪,于是咬了咬牙,决定干脆以攻代守。 他一边朝着手腕上的咒术释放灵气,激活师尊给他们的咒术,一边和独孤朝露说道: “师妹,借我鬼气!” 话音未落,随着独孤朝露手腕上的咒术也被激发,林姜感觉有丝丝缕缕的凉气侵入灵脉,便知已经成功。 却来不及激动与欣喜,林姜便将独孤朝露朝身后的草地上一丢,然后挥着长剑腾空而起,转身朝着那追随而来的,几乎已经贴着他之脊背的巨蟒使出全力挥出一剑——! 林姜放开了所有的力量吸取独孤朝露身上的鬼气,也放开了所有的力量来应对眼前这条黑底白纹的蟒蛇。 一剑挥出,有无限的灰色光芒散开,刹那间天地陷入无边无际的晦暗之中,万物生灵失去所有颜色与生机,彻骨的寒气充斥林姜的血肉,有一瞬间他几乎怀疑自己要被冻死,而双手握着佩剑劈砍下去,更是在剑刃和巨蟒的躯壳相撞时候,被震得整条胳膊都无比的痛苦与麻木。 那又是一阵凄厉的鸣叫——应该发出绝望呐喊声的是林姜才对,毕竟他正式踏入修行道不足一年,学的也只是风雅门的入门功法,甚至连所用佩剑都是风雅门弟子的统一佩剑。 和这百年蟒蛇相撞,必然是他这一把普普通通的弟子配剑先碎掉。 可事实上这几乎要将人耳朵震聋的声音,却是由眼前这条巨蟒发出的。 那巨蟒绷直了身躯,大张口舌,有淅淅沥沥的鲜血好似雨水一样落下——它的口舌竟然就这么被林姜用一把破剑,划出了一条可怖的血口,伤口上面还萦绕着阵阵寒气,而伤口附近的血肉,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 林姜不可置信的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心脉跳动的飞快,实在是难以想象这是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 那是怎样磅礴到了可怕地步的力量,拥有它仿佛拥有生杀天下的权利。 林姜的手臂还因为挥剑太过用力而发麻发痛,但他却感觉不到痛苦——或者说,痛苦已经被巨大的兴奋覆盖。 他渴望拥有力量,所以真正拥有时,贪婪轻而易举的占据了上风。 林姜晃了晃脑袋,闭上眼睛,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的吸取更多的鬼气。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狂风将他半数变白的发丝尽数吹散,而天地万物都只剩下深深浅浅的黑与白。 就连那两条大蛇,也好像是被水墨绘制出来的剪影,晃动着庞大的身躯,像是在天地这张卷轴上来回泼洒墨汁,而画卷上唯一的颜色,只剩下林姜与他手中鲜血淋漓的长剑。 林姜眼中,天地都是黑与白的交错,他已经看不出来万物生灵有什么色彩上的区别,却无比清晰的能够感觉出草木鸟兽的“生气”,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体验,世上万物再没有任何形态上的差别,只剩下轻重不一的“生气”盘桓。 而两条巨蟒的“生气”,自然是非比寻常的浓厚,但那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再庞大浓厚又怎样呢,还是画卷上的东西而已,可林姜却是执笔的人。 林姜感受着游走全身的冰凉鬼气,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成为完全的魂魄鬼体,蛇无法攻击他的魂魄,他却能够用剑刺穿蛇的身躯,就如刀剑裁纸一样容易。 当庞大的蛇躯再次朝他袭来的时候,林姜飞身而起,仰天大笑,神色中再没有任何的任何畏惧,看向两条蟒蛇的目光也充满了蔑视: “你们这两条蠢蛇,遇到我算你们倒霉!” 他心中生出前所未有的戾气与杀意,当强大的力量被握在手中的时候,他已经忘却师尊的叮嘱,心中只剩下贪婪的杀意。 什么引到山谷里交由别人处理,他一个人已经足以解决这两条畜生! 林姜手中只有一把剑,但伸手一抓,鬼气便在他手中凝结成为另外一把剑。 他游走在两条蟒蛇之间,旁观之人为他捏一把汗,他自己却没任何置身危险的恐慌,甚至颇为游刃有余。 无穷尽的鬼气尽数倾泻而出,化成千万道的灰色光刃,穿透两条蟒蛇的身躯,霎时血液飞溅如泼墨,天地间充斥着浓郁的血腥之气。 26、选择 百年之蛇,可化为蟒,对普通民众而言,那已经是可称之为灭顶之灾的恐惧。 但对于鬼王后裔而言,也不过是两条再池塘里打闹的玩物而已。 虽然鬼王鬼气经由咒术传递到林姜身上,已经大打折扣,但应对两条蟒蛇,也不在话下。 天地之灵气化作无边鬼气,将两条蛇的身躯穿透出千疮百孔,血肉淋漓而出,两条蛇来回摇晃的无比猛烈,撞得山石崩塌,草木摧折。 愤怒的蟒蛇看起来无比恐怖,可林姜感受到的,是两条蟒蛇身上的“生气”,在急速的流逝。 那不过是这两条蛇的垂死挣扎而已——自己真有一个人对付得了两条蛇的能力! 林姜的神情更为癫狂起来,只需要再给他一点时间,再给他一些鬼气,他就能够直接杀掉这两条畜生了。 然而当他想要再更多的聚集鬼气,朝着向他扑来的蟒蛇做出最后一击时,却听到了独孤朝露的声音。 “师兄……师兄……救命,救命……” 分明是太过微弱的求救声,在蟒蛇嘶鸣,山石翻滚,草木摧折,还有各种鸟兽奔走的嘈杂喧闹声中,本该毫无任何纯在感,可就是那样突兀的闯入到了林姜的耳朵里。 朝着声音的来处看去,便见独孤朝露整个人窝在地上蜷缩着——在林姜的眼中,天地万物都失去了原本的颜色,然而独孤朝露却还是无比鲜活。 是在无比鲜活的死去。 她身上的血肉不知何时竟然全都消失,仿佛只剩下一张人皮搭在骨骼上,有青紫色的纹路从她的肌肤上凸显出来,可皮肤面容却苍白如纸,更显得那凸出来的纹路惊人的恐怖,她的头发也已经变的雪白一片,湿漉漉的贴在脸颊上,散落在衣襟上,草地上。 人耶?鬼耶? 林姜怔了一下,忽然便回过神来。 那几乎是在看到独孤朝露的瞬间,林姜的心脉就跟着疼痛起来,剧烈的疼痛终于让他从杀戮之中清醒过来,意识到是自己借用鬼气已经超出了独孤朝露的极限。 他看了一眼已经是强弩之末的巨蛇,又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独孤朝露,还有另外一条同样被独孤朝露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要趁着林姜不注意吞噬掉她的蛇—— 那处于一种诡异的僵持,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全看林姜的行动。 他若做斩杀蛇妖的英雄,继续吸取鬼气完成最后一击,那独孤朝露就会彻底死掉,或者干脆成为另外一条蛇的口中食物。 他若选择救独孤朝露,放弃眼前的胜利,那将再没有任何反击的机会了。 而且面对两条愤怒之蛇的同时攻击,他还要分神照料独孤朝露,最后的结果,很有可能是他们两个一块被已经激起怒火的蛇吞噬。 选择前者,还是后者? 似乎是选择前者,才是正确的,这样至少蛇妖除掉了,他的命保住了,只是牺牲了独孤朝露一个人而已。 在一瞬间的迟疑后,林姜聚集全身力气,伸出剑朝面前这条蛇投掷去,蟒蛇下意识后退,另外一条蛇立刻就瞅准时机,朝独孤朝露张开血盆大口吞噬而去——但比它速度更快的,是林姜的身影。 那条蛇一口吞掉一嘴的草木灰尘,再抬头时,林姜已经抱着独孤朝露飞奔十几丈外,身影左右穿梭,数不清的残影堆叠,竟无法分辨究竟那道才是真正的身影。 身后响起如山倒一样的凄厉叫喊声,随后一阵地动山摇——那是两条蛇发觉被欺骗之后的愤怒,以及急匆匆追踪过来的身影。 林姜感受着两条蛇越来越近的气息,知晓那两条蛇恐怕已经近在咫尺,却不敢,也不能浪费时间回头去看究竟中间差着多少距离,他只能拼尽所有力气朝着山谷方向飞奔。 师尊教导给他的步法,前来这里的时候还觉得不够熟练,此刻真正运转起来,却无比的得心应手,全无任何停滞之处,但林姜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怀抱中的独孤朝露气息已经微弱到了他甚至无法感觉到的地步,身躯也在急速变得冰凉,头发已经完全雪白一片。 因为他自己的心脉也无比的疼痛起来,且剧烈的跳动——那不是他能够控制的动作。 独孤朝露的眼睛也逐渐闭合起来,林姜只能忍着痛苦,一边摇晃着她,一边大声的叫喊: “不要睡!绝对不可以睡——我带你回去找师尊,师尊一定有办法救你!” 独孤朝露听到他凄厉的叫喊声,勉强维持着溃败的意识,挣扎着清醒——可是好艰难啊。 她实在是忍不住想要闭上眼睛睡觉,觉得自己在坚持清醒,却已经闭上了眼睛,意识到这一点时,又连忙吃力的睁开,眼皮沉重的好似有线黏合,有山倾倒,眼前忽明忽暗的光影中,她只能看到林姜的发丝在眼前飞舞。 忽然脸上一凉,有冰凉的水滴接连落下。 流入她的口舌中,带着些微的咸,又带着血腥气。 师兄是哭了吗? 还是说流下来的是鲜血呢。 独孤朝露想抬手拂拭,却连抬起手指的力气也没有,拼尽全力也只能缓慢的眨了眨眼,然后很吃力的问询: “师兄……我是不是,要死了……” 死——! 林姜头皮发麻,想也不想的就回答说: “别说傻话了!不会让你死的,你不相信我,也相信师尊……师尊既然做出这种安排,肯定不会让你死,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听着她虚无缥缈的声音,感受着从她身躯上传来的,逐渐冰凉的触感,让林姜心脉跳动的更加厉害,疼痛也更加明显起来,并且正在沿着灵脉从灵台朝全身上下都蔓延开来,他的双手双脚已经开始麻木颤抖,让他痛不欲生,随时都要倒下,几乎只是凭借本能在超前奔跑,又在心中默念—— 不可以,不可以倒在这里; 不会的,他不会害死独孤朝露的! 可是,为何这样一遍遍的在心中安慰自己,却还是如此惶恐不安,疼痛难忍? 他欺骗独孤朝露说绝不会死,可他内心却无法肯定——因为他做错了事情,他违背了师尊交给他的任务,他自作主张决定对付两条蛇,而不是和师尊说的一样只负责将两条蛇引入山谷。 若独孤朝露真死在这里,那全都是他的任性害死的。 他不是已经看惯生死的修行者,他也从未害死过人,至多有些自命不凡,或者自以为是的任性,若今日独孤朝露真正死在这里,那将会成为他一生的梦魇。 但又或许……他也会死在这里吧,说不一定比独孤朝露还死的更快一点呢。 痛苦与麻木已经绵延全身,林姜眼前只剩下一片片浓郁的墨块,于是那一片金光显得格外清晰。 一片混沌金光,在影影绰绰的墨影后若隐若现,随着林姜的脚步靠近,渐渐明了——那是师尊设下的灵域! 林姜心中生出巨大的激动,踉跄着朝前飞扑过去,一脚踏入到灵域中,又朝前摇晃跑了十几步,便整个人跪倒在地上,再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做出任何的动作。 而头顶一片晦暗,庞大的蛇躯已经倾轧而来。 会死吗? 林姜近乎绝望的抬头看着蟒蛇张着血盆大口朝他扑来,他瞠目欲裂,却不肯闭眼而死。 然后他便看到一层浅淡的金光笼罩在头顶,那蛇口接触到金光的时候,立刻好像是被火烧到了一样迅速远离。 再想朝他扑来时,一只剑挡在了中间。 白渐月眼睛上蒙着白纱,却不耽误他找到两条蛇的位置,一只剑分作数十只剑,又分作两路,阻挡着这两条蟒蛇的进攻。 得救了?得救了! 林姜深吸一口气,跪坐起来,只见有另外一个人已经与两条蛇缠斗起来——那应该是白渐月吧。 林姜想起来师尊事先安排好的计划,可惜他现在眼前只有深深浅浅的黑白轮廓,完全看不出此人的五官长相。 他又四下张望,便发现他与独孤朝露的身下,似乎是数十枚细长的条木拼凑成的圆盘,在那个人与两条蛇缠斗期间,这圆盘忽然升空,托着他们飞入到了山谷旁边的山峰上。 山峰之上,屈膝坐着一道飘逸身影,旁边又笔直站立着另外一道身影。 圆盘将林姜与独孤朝露两个人送到那盘膝而坐的身影附近,距离地面有一掌距离的时候,圆盘便一层层地收回合拢,最后光辉闪烁之间,恢复为戒尺大小的形状,落在了坐着的人怀中。 身下突然落空,林姜一个踉跄,差点整个人栽倒在地上,他却再顾不上自己的狼狈状况,几乎是爬着到了那坐着的身影旁边——他若猜的不错,这道身影应该就是师尊才对。 那个圆盘……也许就是师尊携带着的那个白玉戒尺变化而成。 只是他眼前万物还是只有黑与白的剪影,完全看不清眼前之人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剧烈的麻木与疼痛让林姜再不能继续的思索下去,他小心翼翼的将独孤朝露朝前放下,又连忙看向那道坐着的身影,急切的恳求道: “师尊!师尊快救救她——她要死了!” 27-30 第27章 不在意是生是死,就听天由命了…… 山谷中一人二蛇斗的不可开交,山峰上却一片惠风和畅的平静——除却两面传出喧闹声响的水镜。 看着林姜一路溃逃过来,终于跑到玉尺幻化而成的圆盘上时,锦玹绮松了一口气,又生出一种羞愧——因为方才看着林姜踉踉跄跄奔跑者,数次要葬身蛇腹中时,他忍不住想要前去救援。 但被师尊制止了。 公冶慈听到他想过去接应的话语,只是随口说道: “怎么,你不相信他们两个加一起能够逃脱追杀,却很有自信,觉得你一个人就能够杀掉这两条蛇么?” 锦玹绮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那两条蛇已经是盛怒之中,他并没有全然的把握能杀掉这样状况下的百年蟒蛇,但阻挡片刻,给林姜他们两个脱逃的时间,总还是能够做到。 锦玹绮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却只换来师尊的一声不以为然的轻笑。 “这么勉强?那等你代替林姜他二人将这两条蛇引入山谷,岂不是也要身负重伤,果真如此,那么最后的斩首行动,你又要让谁代替你完成呢?” 锦玹绮看向白渐月,想说既然如此,直接让白渐月顺手斩掉不就行了。 白渐月感受到他的视线,也明白他想要说什么,却只能遗憾叹气,在锦玹绮说出这个答案前,就先说道: “我做不到。” 又道: “我能做到的,是压制这两条蛇不能动弹,但也仅此而已了,师兄,你关心则乱,有师尊在,难道还真会让林姜与独孤朝露两个人死掉么。” 这句话,又让锦玹绮愣了一愣,而后反应过来——是了,师尊的能为他们都亲眼见证过,称之为高深莫测也不为过,两条蛇而已,肯定不在话下。 但还没有等他将心完全安定下来,公冶慈就慢悠悠的开口纠正白渐月的说辞: “我可没讲任何情况下都会保住你们的性命,我给了你们一条路,但你们一定要自作主张,自以为找到更好捷径,去走另外一条路,那这条新路上会出现什么变故,是生是死,就听天由命了。” 话虽然如此,锦玹绮面容纠结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 “可是——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死掉,也什么都不做吗?” 公冶慈抬眸看了他一眼,也很好奇的询问: “你怎么就肯定他们一定会死,一定非要等你的救援才能活下来呢,难道你是什么救世主,没有你旁人就没有直面危险的勇气,没有你旁人就没有解决危险的办法,没有你旁人就没有承担重任的能力,锦玹绮——” “你不觉得你的怜悯太过多余么。” 锦玹绮:…… 锦玹绮浑身一震,僵硬在原处,一瞬间后,忽然面红耳赤,浑身像是被火烧一样燥热起来——因为他明白师尊的暗示了。 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表示自己的担忧,在师尊看来,不过都是他自以为是的庸人自扰。 这种关心同门的话说一次就够了,说的太多,不会让师尊觉得同门感情深厚,只会觉得他是自命不凡的风头鸟。 白渐月略微侧目,看着锦玹绮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倒是真的为他感到怜悯——分明告诉大家不要违抗师尊安排的人是他,结果却是他自己又忍不住一遍遍质疑师尊的决定。 终于是用完了师尊给他的宽容机会。 不过,这也让白渐月完全了解一件事情,那就是师尊果然完全变了一个,和以前完全不同的人。 可要说师尊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好像也形容不出来,毕竟以前的师尊就像是人偶一样,完全没有任何脾气,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是全然包容忍让的态度,世上会有这样的人吗? 或许有,但白渐月不相信师尊是这样的人,在他看来,比起来卑微怯懦不敢反抗,师尊的表现更像是全不在意,或者说,是犹在梦中一样迷惘。 而现在的师尊,则是从梦中醒来之后的真正性情。 但这种猜测,又太过匪夷所思了,至少目前为止,除他之外,应该没有第二个人这样想。 白渐月正出神间,忽然感受到有剧烈的灵气动荡,看向来往山谷的山林,是有动荡的灵气正飞速朝着这边赶来。 片刻后,林姜的身影便出现在眼前,两条交织追逐的大蛇也紧随其后出现。 那正如师尊所说,就算没有任何人前去营救,林姜与独孤朝露也活着引诱两条蛇跑到山谷中——虽然看他们两个人的状况,说是半死不活更为恰当 在他们两个踏入山谷中的同时,公冶慈便抛出了手中的白玉戒尺,在落地之前,白玉戒尺便已经飞旋出无数道残影,又化虚为实,变宽变长,落地时已然成为一个巨大的,能够容纳两个人躺下的白玉盘。 两条蟒蛇随之而来,张口欲吞,然而白玉戒尺上散发出半圆形的金色笼罩,却叫它们又望而却步,只最初进行吞噬一次后,就好像是被火焚烧了一样远远避开,再不敢靠近。 锦玹绮多看了一眼仍然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的师尊,这才后知后觉了然一件事情——师尊其实也早做好接应的准备,但前提是,能够活着到达师尊指定的接应地点。 或者说,能够活着完成任务。 另外一端,不用师尊任何吩咐,白渐月也知晓到了自己接力出手的时候,于是跳下山谷,接过应付着两条蛇的任务。 *** 林姜堕入鬼气蒙蔽之中,看不清出天地万物的样貌,公冶慈倒是将他与独孤朝露的惨状看的一清二楚——实话说,一时间还真有些分不清爬到自己身边的究竟是人是鬼。 林姜浑身上下都被血污侵染,周身飘荡着浓厚的灰黑色鬼气,黑白混杂的长发零落披散下来,淅淅沥沥还滴落着血水,脸上也全是血痕,唇色发灰,眼睛中雾蒙蒙一片暗淡的瞳色,是被鬼气侵染太深的征兆。 至于独孤朝露,除却被林姜沾染到的血污,倒是还算整洁,但她长发雪白,骨皮嶙峋的样子,再加上游走在肌肤面容上的青紫色血线,也显得颇有些惊心动魄的诡异了。 公冶慈静看了片刻,才伸手拿着戒尺,朝着林姜额头上轻拍了一下,开口叹道: “真够狼狈的。” 公冶慈并没有用很大的力气,林姜却觉得被拍的这一下好像要将他的脑子拍出去一样,又像是被雷击一样,让他眼前一阵金光闪闪,头痛欲裂。 而后像是有凌冽飓风迎面吹彻,要将他整个人吹起来,或者是被什么东西抓着向后拉扯—— 但他仍在原地丝毫未动,被拉扯出去只是他体内寄存的鬼气。 鬼气被完全赶出去之后,一时间全都凝结在空中,竟然将晴朗天空遮掩的好似漆黑深夜,在盘桓片刻后,所有的鬼气便又一鼓作气冲入到了独孤朝露的身躯之中。 随着鬼气的回还,独孤朝露的身躯慢慢的充实起来,青紫色的血线也渐渐消散,雪色也从长发上一寸寸褪去,完整的露出身为人族的本相。 只是她本人仍在昏迷呓语,短时间内大概不能恢复完全清醒。 林姜同样力竭,虽然不至于失去神志,却也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跪坐起来,又弯腰俯首,双手支撑在地面上,大口喘气,汗如雨下。 鬼气离体之后,天地万物的颜色重新还入了他的神色之中,发丝上的白色也尽数褪去,连带着从心脉绵延出来的疼痛也减弱许多,很快便只剩下些微的痛楚与麻木。 林姜在调息时,耳侧传来师尊与锦玹绮的交谈声——那并不是在关心他与独孤朝露的伤势,而是在谈论白渐月与两条蛇之间的斗争。 山谷中,两条蛇似乎也发觉落入到了什么不得了的陷阱之中,想要原路逃脱出去,却一头撞在了不存在的墙壁上,只见撞的地方金光一闪,离开后又消失不见。 两条蛇撞了几次后便知晓没有撞开的希望,于是贴着这层不存在的墙壁一圈圈盘旋上升,企图向上找到出口,可他们庞大的身躯沿着灵域内壁向上攀爬,已经攀高数十丈,却还是没有找到尽头。 而另外四道巨大如水流一样的剑气,也两两分别贴着这两条蛇盘旋上升,又好像是藤蔓一样一点点互相交缠,勒紧两条蛇的躯壳,将它们向下拖拽。 这四道剑气,自然是来源于白渐月。 公冶慈似乎全然忘记刚才对锦玹绮说过什么警戒的话,语气平常的问他眼前之事: “虽然你在锦氏不受偏爱,但你到底是本家公子,多少应该也了解过其他名门世家的招式特点,看出来白渐月用的是哪家招式了么?” 锦玹绮屏气凝神,仔细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思索片刻,才谨慎的回答: “一湾相思如水东流,欲挽难留,欲断难休,这似乎是——渊灵宫的挽东流。” 回答问题的时候,锦玹绮也在内心感到意外——白师弟从来不提他的来历过往,没想到竟然会是渊灵宫的弟子。 渊灵宫也是数一数二的名门,虽然比不上衍清宗的名气与实力,但可比衍清宗富贵繁华多了,而且也没衍清宗修行艰难刻苦。 多少人挣破头皮想要成为渊灵宫弟子,究竟遭遇了什么,才会让白师弟放弃渊灵宫弟子的身份,甘心窝在风雅门这样一个三流门派里过活呢。 这个问题,显然现在没有人能够为他解答。 公冶慈得到他的回答后,又问: “接下来,猜猜看他要用什么招式,你又要在什么时候出手。” 第28章 在想什么真正要考虑的事情 要猜出白渐月下一招要出什么吗?这就是更艰难的问题了。 锦玹绮注视着山谷中发生的一切,看着白渐月控制着如水剑气,将两条蟒蛇一点点拖拽下去。 蟒蛇仍在挣扎,时不时向上窜出一截,但它们方才已经被林姜操纵鬼气消耗太多的力气,又逃不出师尊所设灵域范围,此刻血肉模糊,势力大减,纵然想要挣脱这四条剑气的缠绕,却也是有心无力,在反复拉扯之中,最终仍是被一点点拖拽着落回山谷之中。 已经有一大半的蛇躯弯曲堆叠在谷底时,锦玹绮才更加谨慎的低声回答师尊的问题: “以我对渊灵宫的浅薄了解,以及刚才白师弟说的话,他应该要用滞春秋了。” 千年春秋似水停滞,是空已满,是生已死。 至于他出手的时机—— 锦玹绮朝山谷底部望去,两条蟒蛇已经全被那四条剑光水流拖拽压在谷底,而四条如水流的剑光也坠落下来,又一层层飞旋,像是水一层层漫过蛇躯,将两条蛇的蛇躯完全压制谷底不能动弹,就像是泡在深水中无处挣脱,只剩下两个蛇头拖着小半的蛇躯仍在挣扎向上吞吐腥气。 白渐月悬空在蛇躯上空,掐出剑诀的手指已经控制不住的颤抖,额头上满是汗水,覆眼白纱下流出血泪——诚如他所言,他压制两条蛇已经用了全部力气,再没有多余的气力来斩杀蛇首。 锦玹绮动手的时机,似乎不言而喻了。 但他仍是沉默片刻后,方接着刚才的话说道: “等到这两条蛇被完全压制后,就该我出剑了。” 说完之后顿了顿,又迟疑的多问了一句: “师尊,我说的对吗?” 他心中其实笃定应该这种时候出手,但不久前才被师尊骂了一顿太过自以为是,让他现在也不敢很自信的说话了。 但师尊并没有回答他猜测的对或者不对,只是说: “那就按你说的来吧。” 听不出有什么偏向的言语,让锦玹绮更加纠结了。 但也没给他太多纠结时间,白渐月抬头望过来的时候,锦玹绮就知晓不能再拖,于是咬了咬牙,便提剑落入山谷。 公冶慈目睹他毫不犹豫的跳下山崖,才弯了弯眼睛,心情有些愉快——他能够感受到锦玹绮动摇的内心,也满意锦玹绮最终选择了果断。 那或许应该说一句——还好锦玹绮并没有真的因为一两句话就心防大破,患得患失,乃至于全然陷入萎靡不振的情绪之中无法自拔。 不然,他可没资格,也不能够做自己的弟子。 这可不是公冶慈眼高于顶,看不起这些小崽子,而且没足够坚韧的性情,没足够自保的能为,那待在公冶慈身边可是很危险的,因为随时都有可能遭到别人恨屋及乌的报复。 上一世,一个芥子阁,因为是唯一一个确认属于公冶慈的居所,所以几乎每隔两三天都会出现一个前来偷袭闯阵的人,有时候还不止一个,甚至还有门派长老带着一块来的——公冶慈很怀疑那些名门世家是不是对报复他本人无能为力,所以退而求其次,来折腾芥子阁,把他这个芥子阁当成历练小辈的秘境了。 一个副阁主祈灯风,同样因为在外人眼中,他是公冶慈最信任的副手,所以三天两头都要经历一番威逼利诱,在他真正与外人摊牌背叛公冶慈前,受到的挑战书恐吓信,甚至是挖墙脚的邀请函,真正是堆积如山。 其他但凡与公冶稍有交情的人,也或多或少都因为公冶慈受到叨扰。 只不过,能和公冶慈有交情,本身也不简单就是了,不像是这一世的这几个徒弟崽儿,可都是还未真正涉世的少年人。 若有人得知他们几个少年人竟然会是公冶慈的亲传弟子,不用细想也能猜到必然会对他们动手泄恨——至于泄恨报复的手段,那就不得而知了,但肯定不会只是套麻袋打一顿那么简单。 不过,公冶慈并不打算“痛改前非”,或者为了保护这些徒弟的安全,就隐藏自己的身份行踪忍气吞声。 忍能忍到几时呢,躲能躲到何时呢,世上又岂有真正完美无瑕让人找不出任何破绽的伪装呢。 与其等到将来某一日被迫暴露身份而手足无措,或者遭受不明来历的暗杀而无计可施,倒不如从现在开始就在完全真实的处境中,去磨砺弟子们的心性,增添他们的见闻,以及——应对危难与挫折的能为。 毕竟他是师尊,至少师尊不会真的要这些小崽子的命,不是么。 况且他向来乐于看到旁人的挑战,身为他的弟子,当然也要学会适应,乃至于乐意接受各种未知的意外与挑战。 公冶慈起身,站在山崖旁边,伸出手指掐诀,不过片刻,身后便响起簌簌的声音——有无穷尽的藤蔓从地上绵延过来,其中最为茂盛的一根攀附着他的衣衫,缠绕上他的手腕,枝头落在他的手心中,仿佛是什么动物在磨蹭头顶。 另外又有数不清的藤蔓绵延到了山谷周遭的悬崖旁边,只等一声令下,就齐齐落入山谷中。 而在等待的时候,一道虚弱的声音突兀响起。 “师尊——” 林姜已经恢复了一些力气,从地上摇摇晃晃的爬了起来,先找到了独孤朝露所在的位置—— 独孤朝露终于不再是皮包骨头白发铺张的样子,恢复为正常模样,此刻正蜷缩在一堆藤蔓围绕而成的,像是巢穴一样的东西中闭眼沉睡,面容平静,就好像只是陷入美梦中一样。 林姜定了定神,知晓独孤朝露应该再没生命危险,终于松了一口气。 只是心中仍有些不安,所以抬眼看向师尊,小声的询问: “师尊,师尊,她是不是没事了……不会死掉的,对吧。” 公冶慈没明确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 “你贪无止境,都已经快将她抽成了人干,原来还在意她是死是活么。” 林姜:…… 林姜摇头,连忙解释说: “我不知道……我没有想要她的命!师尊,我已经知错了,以后再不敢这样做。” 公冶慈听见他慌张的声音,哦了一声,说道: “是么,我还以为你尝到了拥有磅礴力量之后的甜头,就此打开了想要夺舍旁人功法为己所用的道路,还想夸你一句竟然有与天下为敌的勇气风范呢。” 林姜:…… 林姜心神一震,竟不敢接话——因为他的脑子里确实是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他步入修行道实在是太迟了,想要超过别人,非要付出千百倍的努力不可,但他努力的时候,难道别人就会懈怠吗?最终仍是他慢人一步。 他想要真正超越旁人,似乎只能走捷径了,可是诸如丹药,法宝,秘籍……这些凭借外物快速增加自己修为或者能力的捷径,不是他一个穷苦乞丐能够涉及的。 他为此烦恼太久,而方才他借独孤朝露的鬼气一用,感受到那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之后,让他自然而然的联想到了一个可怕念头——那就是夺舍。 这是比丹药,法宝,秘籍……这些东西都更快增加自身修为的捷径,他为之激动不已,不过也只是一个模糊的想法,结果被师尊这样直白的说出来,却好像是冬日淋透一盆冰水,让他瞬间冷静下来,生出无穷尽的惊恐与后怕。 即是为师尊看穿他之想法,也是为师尊所提醒的,有关夺舍的不容之罪。 他确实是被激动蒙蔽了头脑,只想到了夺舍的好处,却忘记了夺舍的后果。 那是天下修行者都不容置喙的共识——夺舍他人是天下共诛的恶罪,无论是什么理由,无论有什么苦衷,凡确认有夺舍之实,那天下修行者皆可诛之。 更何况夺舍也面临着被反噬的危难,谁敢为了一个充满危险的不确定选择,去走一条与天下人为敌的道路。 更何况——林姜悄悄地抬眼看向师尊,咽了咽喉咙,心道,更何况还有师尊在,若真知晓他有想夺舍别人的恶毒念头,那也等不到与天下为敌,大概师尊勾勾*手指,自己就先灰飞烟灭了。 林姜收回目光,头颅垂的更深,连声否认道: “弟子绝不敢有这样的想法!” “没必要如此急着否认。” 公冶慈垂眸看着山谷中的境况,漫不经心的说道: “你究竟是怎样想,又想怎样做,既骗不了我,也骗不了你自己的内心,说出口的承诺如云烟一般,风轻轻一吹就散了,你真正要考虑的可不是我会不会怪罪你,而是你能不能够承受得起做出每一个决定之后得到的后果。”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山谷中响起两条蛇最后的悲鸣。 公冶慈抬眸看向山谷,伸手朝山谷弹了一道金光,刹那间无数条藤蔓攀附山壁连绵而下。 *** 山谷中,锦玹绮没任何犹豫,伴随着两条蛇的悲鸣声,与瞬间涌现出来如瀑布一样的鲜血,将两条蛇的头颅全都斩落下来,扑通通落入到层层堆叠仍在蠕动的蛇躯之中。 锦玹绮并没受什么伤,但那喷薄出来的蛇血却让他无从躲避,被淋了满身猩红颜色,看起来颇为惊悚。 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见四周山壁上传来的簌簌声响,抬头望去,便见无数藤蔓沿着山壁飞速垂落攀爬,不多时,便已经将山谷下的蛇尸全都覆盖完全。 这不对劲! 锦玹绮一阵心悸,是没想到山林里还藏着这些准备抢功的诡异藤蔓。 第29章 取功而代之不是一个人的功劳…… 锦玹绮一阵心悸,正要动手斩断这越来越多的藤蔓,转念一想,又朝上看去,便见师尊伫立在山峰之上,烈风吹拂他的衣衫与发丝翻飞,随之飘荡的是鲜翠欲滴的藤蔓枝叶。 一道看起来最为繁盛的藤蔓,正缠绕在师尊的衣衫与伸出来的手腕上。 这些藤蔓……难道是师尊故意引过来的么。 为什么呢,事先并没说什么有关藤蔓的事情。 还是说,这是师尊所给予的考验,是来考他要如何应对突如其来的意外呢。 锦玹绮心中涌现出无数种猜测,但完全无法确定到底哪一种猜测才是正确的,最后也只能选择静观其变。 不过他的手指按在剑柄上,做好随时出手的准备——是说如果这些藤蔓要将这两条蛇的蛇头拖走“抢功”,他一定会出手进行拦截,毕竟师尊交付给他的最终任务,就是要带着蛇首回去城镇示众。 锦玹绮觉得自己好像能够理解师尊的想法了,那就是无论中途怎么改变想法,只要最终到达师尊所指的目的地,完成师尊交付的任务,其他一切,都是过眼云烟。 锦玹绮屏气凝神,注视着一层层堆叠生长越发茂盛的藤蔓,那并没有等待多长时间,藤蔓就朝着来时的方向往回缩。 然而,随着藤蔓一条条被收回,原本堆叠在山谷中的蛇躯却完全消失不见——竟然被藤蔓给当场尽数消耗掉了! 锦玹绮看着已经千疮百孔,露出骨骼的残破蛇躯,目瞪口呆,这时候才发现自己想错了,他以为最坏结果,是这些藤蔓将蛇尸抢走,却没有想到竟然是直接就这样吞噬掉。 在他发愣的时候,山谷中已然只剩下大大小小的血肉碎屑以及巨大的蛇之骨骼,以及两个用藤蔓层层包裹起来的蛇首——是说,藤蔓完全收回后,最后剩下的几条藤蔓就像是绳索一样将两只蛇首捆绑起来,甚至还很贴心的留出来一个可以手握的藤蔓圆环。 做完这一切后,藤蔓便自行从接口处断掉了枝条,安静的收回了最后这几条藤蔓。 锦玹绮一脸茫然的站在山谷中,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该反省粗心大意,还是该庆幸这些藤蔓好歹把两个蛇首留了下来。 他太过震惊,甚至没注意师尊什么时候下来的。 公冶慈轻飘飘的落在山谷内,踱步走掉了他的面前,看着他好似痴呆的表情,便伸出戒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有些意外的说: “几根藤条,也能吓到你?” 这岂止是几根藤条,简直是比刚才两条蛇更可怕的存在! 若是自己掉入到这些可怕的吃人藤蔓中,怕自己也要落得同样下场。 锦玹绮生出一阵后怕,有些语序混乱的讲: “不,师尊,师尊为什么要扯来这些藤蔓?” 公冶慈收回手指与戒尺,盯着他看了片刻,才若有所思的道: “你究竟想问的,是为什么扯这些藤蔓过来,还是为什么扯这些藤蔓过来吞噬蛇躯,却唯独留下来蛇首呢。” “自然是前者。” 锦玹绮已经回过神来,然后又主动解释说: “知晓这些藤蔓是师尊所放,我就知晓蛇首不会被这些藤蔓拖走或者吞噬,因为这是师尊交付的任务目标。” 安排过分艰难的任务,是对师弟能为极限的考验,但没必要在考验结束,完成任务之后,再将任务目标抹除掉,因为那已经不是师尊考验徒弟的范围了。 公冶慈哦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微笑道: “看来你的自信倒是一如既往的充足。” 锦玹绮:…… 这样的话,说出来可真是让人感到窘迫了,不过——在窘迫之外,锦玹绮松了一口气,因为他感觉出来,师尊这次并不是批评他的自信。 果然,接下来,师尊便道: “只剩下最后一项任务,锦玹绮,你带着这两只蛇首前往金花镇上,告知镇上民众,你已经将两条蛇成功斩杀,让他们不必再担忧蛇患了。” 这同样是事先做好的安排,但—— 锦玹绮朝师尊的身后望去,是白渐月不知何时落下山谷的身影,他已经精疲力竭,伸手搭在一旁的山壁上,只是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唯有山风徐徐吹动着他的衣衫。 不能叫人看清他是怎样的表情,对师尊的安排又是怎样的态度。 但是锦玹绮却很难就这样心安理得的带着两个蛇首回去。 “师尊——” 锦玹绮纠结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说: “师尊,只有我一个人去,白师弟——师尊你们难道不去么?” 公冶慈却不以为然道: “怎么,想要出人头地,人前显圣,这不是你一直以来所期望的吗?让你一个人去受用民众的感恩与朝拜,你应该开心才对。” 锦玹绮:…… 他有这样的想法不可否认,但他所希望的是凭借他自己的能为叫旁人刮目相看,却不是抢夺别人的功劳按在自己的头上。 锦玹绮沉默片刻,还是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可这件事情非我一人之功,甚至我是出力最少的,若叫我一人冒领功劳,我……我良心难安。” 又是一阵让人煎熬的沉默之后,锦玹绮才听到师尊冷漠的声音: “这是师令。” 简单四个字,代表着不容置疑的决定。 锦玹绮也只能一步三回头的带着两条蛇首先行离开。 听见锦玹绮拖着两条蛇首慢慢离开的声音,白渐月微微晃动着身影,还是慢慢扬起了头颅,露出血泪已经干枯的苍白面容,发丝在不满血污的面容上来回晃动,无端多出许多凄凉。 他站在血痕遍布的石块上,抬起覆盖白纱的双目,眺望着锦玹绮离开的方向。 分明什么也看不清,可透着迷蒙浑浊的血雾,却让他好像无比清楚的看到锦玹绮离开的身影,一道身影晃动成为数道身影,让他好像看到了许多故人离去的身影。 让他好像又回到了他被所有人抛弃的那一天。 那是很久以前,他前往金乌秘境的时候。 在漫天的血与火之中,他拼着双眼被灼烧,修为跌境的危险,终于将九首金乌完全的控制住,可是他杀不掉九首金乌,九首金乌也杀不了他,只能僵持。 然而当他与金乌都已经耗尽力气,奄奄一息,只看谁先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却有一把刀刺穿了金乌的心脉,挖走了金乌的内丹。 “哇,得来全不费工夫啊,我运气真好,竟然恰好碰到了不能动弹的金乌呢。” “那是我的——!” “啊,啊,抱歉,白师兄,我没看到你,这是你布下的阵法么,那还给你,或者,师兄啊,我能用其他东西换么。” “有什么好换的,同门之间,何必说这些。” “就是,我说大家一道前来秘境历练,本就是各凭本事,难道来的是其他人夺走金乌内丹,你也敢说是你的么,不将你一块杀了,都算是顾念同门之情谊了,要怪,只能怪你运气不好。” 运气不好……运气不好! 难道真是这样吗?那为何他心中的不甘与愤怒如此强烈。 可是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阻止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群人再不看他一眼,兴高采烈的提着金乌走出秘境,引起无数人的惊叹。 十六岁的天才少年,第一次进入天级秘境就杀死了九首金乌,那是何等的光辉荣耀! 可是,可是……是他啊。 白渐月感觉沉寂许久的心被火燃烧了一样,让他无比灼热,他的双眼又开始痛了,连带着心与头壳都跟着痛的晕眩。 一阵天旋地转,他似乎又回到了跪在大殿上的那一日,师尊高高在上,呵斥他一无是处,伤了眼睛,跌了境界,付出这样大的代价,结果却空手而返,而且还当做外人的面和同门争执起来,简直是丢尽了宗门师脉的脸面。 “不是……是,是小师弟抢夺了九首金乌。” “还在狡辩!没本事就是没本事,竟然还污蔑同门,亏我对你期望如此之深,下面那些弟子们对你如此敬仰,你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的犯错。” “小师弟对你可是十分赞赏,你身为师兄,怎么能心思狭隘到嫉恨师弟的地步,不就是伤了眼睛,也值得斤斤计较么。” “好了,金乌之事已经和你无关,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怎么,你竟然还想闹腾吗,去思过崖闭关静心吧,三个月内不许踏出一步,这也是为你好,渐月,你一向是宽宏大度之人,不要生出攀比之心,嫉恨之情,你好好想想吧,这也是为你好。” 为他好—— 为他好,就是让他对同门所求无底线的谦让,就是让他对师尊命令无怨念的接受,就是让他对宗门安排无意义的听从吗。 他的努力,他的谦让,他的一切,原来只是成就别人的踏板吗?! 白渐月睁大双目,已经开始愈合的伤痕裂开,已经干枯的血泪又开始流淌。 他的手指深陷入石壁中,用力太深,已经浸血。 在混乱如风雨飘摇的脑海中,一道温和的声音轻飘飘的落了下来。 “在恨抢夺了你之功绩的同门,还是恨做出这种分配,无视你之辛劳的师尊呢。” 白渐月浑身一凉,立刻从混沌神思中抽神回来,下意识抬头找寻声音来源,便见师尊——他现在的师尊真慈道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自己的面前,似乎正饶有兴趣观察着他的神态。 白渐月别开脸庞,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也不想让眼前人看自己的表情。 但他不想开口说话,公冶慈却很有心情问他问题。 第30章 第一次做师尊卓尔不群,出类拔萃…… 山风徐徐,寒意粼粼。 公冶慈站在白渐月的面前,背手在后,俯身向前,平视着那双被白纱覆盖的双目,露出温和的微笑,颇有些探究的语气说道: “看来你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心死如灰。” 那一双略微狭长的柳叶眼,本该是柔和温雅的神态,此刻在重重山林映衬之下,竟透出如同鬼魅一样的诡异,使人望之生怯。 因为只是对视一眼,好像就会被他读取自己所有深埋心中的秘密。 就算是眼睛上蒙着一层隔绝外界的白纱,在此人面前,一切想要隐瞒的情绪都无所遁形。 白渐月踉跄后退了一两步,躲闪着师尊的目光,抿了抿唇,又深吸一口气,才低声询问: “师尊是故意这样安排的么。” 故意让弟子们纷纷露出失控失态后的丑态,才好满足身为师尊的,居高临下的操控欲望——是这样的目的吗? 白渐月无法控制自己往阴暗糟糕的方向去想,死而复生后的师尊,所苏醒的是无比恶劣的灵魂。 他已经完全确认,这一场所谓让他们几个弟子分别合作行动的任务,试探的目的并不是任务本身的完成度,也不是他们这些弟子的修为,而是为了试探他们这些弟子的底线。 或者说,就是故意用来暴露他们缺陷,弱点,甚至是过往伤痛的。 让自己和锦玹绮一道,是故意试探无欲无求的人是否真的能够直面过去的阴影,渴望名利的人是否真的能够坦然接受虚假的荣誉。 让林姜和独孤朝露一起行动,是故意让自私任性的人去保护弱小,让单纯无知的人去献出力量; 让厌恶与人接触的花照水去深入人群之中,恐怕就是去试探他能够容忍的底线究竟是什么。 师尊为他们每个人安排要做的事情,几乎是完全针对他们每一个人的缺点,弱点去进行调配——除了郑月浓,是让她做自己最擅长的药理之事。 可郑月浓天生操心命,某些时候,比起来锦玹绮这个入门最早的大师兄,她才更像是关爱师弟师妹们的大师姐,让其他人全都挑战自己的弱点,某种程度上,本身就是对她的一种煎熬。 而且她太过容易心软,太过仁慈,这就是她最致命的弱点了。 在下去山谷对付两条入瓮之蛇前,白渐月就已经从水镜中看到了郑月浓将要面临的麻烦。 那个时候,水镜中所呈现的景象,是有小镇民众抱着昏迷不醒的孩童跪在郑月浓面前,苦苦哀求她帮忙治疗不是蛇伤的其他病症。 郑月浓推脱再三,还是没忍住答应了这个要求——虽然看不出来这样做会带来什么不好影响,但那参考他们这几个人的遭遇,白渐月总觉得师尊不会单独对郑月浓网开一面。 但白渐月现在为自己又回忆起来那些糟糕过往而焦躁不安,并没心情去思考别人的处境。 其实他并没有和师尊说起过自己离开宗门的详细过往,只是说对宗门失望才会流落街头——但就是这样才是太过可怕,只凭寥寥数语就能复现出于当年相似的场景,白渐月在最开始的愤恨之后,心中涌现出的,是对师尊全然的戒备与恐惧。 可是师尊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戒备。 听到他充满抵触的质问,甚至很是坦然就承认了别有用心: “只是想要你们能够更清楚的了解你们真正所想是什么罢了,乖徒,怎么欺骗别人都无所谓,可不要真的把自己骗过去了,不然等将来一日悉知过往的人来揭你的旧日伤疤,你可是会更加痛不欲生的。” 白渐月扯了扯嘴角,心情复杂的说道: “所以师尊就让我等提前体验痛苦吗” “只是一种历练而已。” 公冶慈站直了身躯,露出自以为更加温和亲切的微笑,缓缓说道: “做我的徒弟,可不能随随便便就被人抓住把柄,陷入过去的梦魇。接下来,会有更多的历练等着你们,就算做不到无坚不摧,至少会让你真正能够不在意过往的痛苦,若将来真有人旧事重提,那将不会是对你造成致命一击,而会反过来成为你制胜的法门。”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公冶慈觉得自己真是为了做个好师尊牺牲良多。 想他堂堂当世第一邪修,向来是我行我素,从没在意过旁人的感受,如今竟然苦心孤诣,亲自来为这些小崽子量身打造修行方向与历练方式,说出去谁会相信呢。 再来,退一万步讲,世上又有多少师尊前辈,能和他一样做到针对每个亲传弟子的不同境况,去实行不同的教习计划呢,这样想来,他虽然是第一次做师尊,也是卓尔不群,出类拔萃啊。 但这些在公冶慈看来可谓是十分贴心的话语,听在白渐月的心中,却在震惊之余,生出更多不好的预感。 且不说那些痛苦的过往他甚至不愿回忆,怎么可能会成为制胜的法门,那句“会有更多的历练等着你们……”又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接下来还要更多次让他经历这种付出一切后,结果让旁人独享的事情吗? 白渐月神色恍惚,感受到一种窒息的痛苦,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真正不如离开,或者死掉算了。 公冶慈看着他身躯一瞬间僵硬,就连嘴唇也紧紧崩起的煎熬模样,只是眨了眨眼,就明白他担心什么了,于是十分贴心的主动解惑: “放心,不会对你用第二次同样的历练方式,那太无聊了,你应该也会感到厌烦,所以下一次,会是新的惊喜等待着你们。” 惊喜……吗? 总觉得会是惊吓才对。 但师尊又说“你们”两个字,那似乎是说,要继续遭罪的不是他一个人了。 白渐月抬起头看向师尊,有无限的光辉从师尊背后映照过来,距离的如此之近,却有一种遥不可及的感觉。 片刻后,他的心情忽然放松下来,大概是想到师尊并不是针对自己的为难,而是一视同仁的折磨,这样一想,好像也就没那么难过了。 无论如何,平常对任何事都表现最为淡定的他,总也不会是第一个说放弃的人吧。 在他沉默的时候,头顶忽然传来了 “师尊!朝露师妹醒了!” 抬头看去,就见林姜和神色朦胧的独孤朝露正趴在山崖旁边向下俯瞰,林姜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白渐月,你和师尊两个在下面做什么?锦玹绮那家伙呢,那两条蛇呢!” 他的问题很多,但并没有让人想回答的欲望。 公冶慈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白渐月,慢悠悠的说: “虽然你眼睛上蒙着白纱,但似乎还有人比你更目中无人啊。” 白渐月:……目中无人也是可以这么用的吗? 果然师尊的想法高深莫测,不是弟子能够轻易揣测的。 而见他们都不搭话,林姜也很是行动迅速,直接跳了下来,独孤朝露在犹豫之后,也轻飘飘的落了下来,胆怯的看向师尊,是刚才听林姜说师尊把他臭骂了一顿,害怕师尊也会怪自己有什么地方做错了。 但她想象中来自师尊的责难并没发生,甚至师尊在看了他们两眼之后,还很是“贴心”的让林姜背着她出谷。 然后就直接遭到了林姜的抗议。 “师尊,您也太偏心了,她都能直接从上面跳下来,完全不需要人背啊。” 林姜说着,又看向独孤朝露,虽然不久前才经历了生死危机,可一觉醒来,独孤朝露就活蹦乱跳的,甚至比自己还有精神,哪里需要人背着啊。 独孤朝露也连连点头,又原地蹦了两下,表示自己走路完全没问题,才认真的看向师尊说: “师尊,我可以自己走,没关系的。” 公冶慈又没眼瞎,怎么会看不出来她的状况如何,他既然这样安排,那当然是有他的用意。 所以两个弟子的反驳无效。 公冶慈来回看了看他们两个,最后视线落在林姜身上,慢悠悠的说: “怎么,你害她几乎丧命,背她一段路也不愿意?” 林姜:…… 林姜竟无法反驳。 于是也只能认命背起来独孤朝露。 此间已经再没有留存的必要,将水镜散去后,公冶慈便带着三个弟子朝金花镇方向走去。 途中,独孤朝露时不时看向公冶慈,心中忐忑不安,终于还是没忍住问: “师尊,您是在怪罪我吗?” 公冶慈轻笑一声,说道: “为什要怪罪你,难道你做错什么事情了?” 似乎没有吧。 独孤朝露回想一圈,觉得自己都是按着师尊说的去做,就算是林师兄快把自己的鬼气全都抽走死掉,她也没有违逆师尊的命令切断联系,这样说来,确实怪不了自己。 而且应该夸奖自己吧。 独孤朝露还是小孩子,想到什么,就立刻说了出来。 “那师尊要奖励我吗?” 公冶慈笑容更深了一些: “为什么要奖励你,难道你做了什么很好的事情吗?” 孤独朝露:…… 她为了师尊的任务甚至连自己的命都快没了,难道还做的不够好吗。 于是独孤朝露又感到委屈,整个人趴在林姜的脊背上,可怜兮兮的看向师尊: “可是我听师尊的话好好完成任务,差点命都没了,师尊不应该夸赞我么。” 公冶慈哦了一声,说: “我叫你现在去死,你要不要听我的话去死?” 独孤朝露:…… 不仅是独孤朝露被噎的无言以对,连背着她的林姜脚下一个踉跄,也差点带着她跌倒下去。 林姜默默腹诽道,师尊真是刻薄到连小孩子也不放过啊。 30-40 第31章 离经叛道的言论镇令大人是在猜我心中…… 师尊会让自己去送死吗? 独孤朝露心情低落的趴在林姜的背上,快要到金花镇上时,才喃喃自语的开口: “师尊不会这样做的吧,师尊……怎么会说出让弟子送死这样的话呢。” 她听母亲说过,也从书上看到过,人族修行者之间的师徒传承,有时候是比父母血亲还要更亲密深厚的关系,身为师尊要对弟子爱护有加,身为弟子当然也要对师尊听从敬重。 那不应该说是要对方去死,而是为对方赴死才是更常见的事情。 既然是这样,她就完全不明白师尊为什么会说出这种可怕的话了。 公冶慈听到她小声的抱怨,却是不以为然的说道: “你今天不就是差点就因为师尊的吩咐死掉么。” 独孤朝露歪头想了想,还是很不理解的说: “那是因为,我相信师尊这样做,一定有师尊的道理,师尊一定不会让我死掉的,师尊也确实是救活我了,不是吗。” 这个答案,还真是出人意料的单纯。 公冶慈也忍不住笑出声来,看了她一眼,又摇了摇头,收回目光,背手在后,散漫的说道: “将自己的性命寄托在别人的人品上,鬼王后裔这样轻易相信别人可不行,你对师尊有太多盲目的信任,不过小孩子么,可以有未知的盲从,等你再长大一些,你就会明白,师尊也不过是机缘巧合才成为你修行道上的引路之人,除此之外,和其他人没任何差别,或许——” 公冶慈顿了一下,才眯了眯眼,意味深长的说: “或许,等你什么时候敢对师尊提出质疑,或者拔剑相向,就证明你到了可以出师,回去鬼域的时候了。” 公冶慈虽然“认命”来做这些小崽子的师尊,可他却不需要对他言听计,没一点自己想法的弟子。 如果是这样的话,干脆养几个人偶不是更好,甚至连外貌形态也能捏造自己心仪的样子,何必大费周章收这些各有弱点的小崽子为徒呢,就是因为活人有自己的意识,可以有无数种选择,出现无数种不同的未来。 公冶慈很乐意看到旁人做出在他预想之外的选择,这样才有趣味,不是么。 再说,天下修行者多如泥沙,收徒之人更是层出不穷,公冶慈可不觉得师尊是什么很了不起不可冒犯的称谓。 但他的想法做法,向来也不容于世。 正如他刚才说的话,他自己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几个弟子心中却翻起了波涛。 出师的要求竟然是对师尊拔剑相向么。 ——独孤朝露仍是觉得这是一种无法理解的想法,也想象不到自己怎么会对师尊拔剑,林姜在一瞬间的心虚之后,却又生出一种无法分辨的激动,如果他真有能够对师尊动手的一天,那岂不是说,他的修为也能和师尊一样高深么。 白渐月么,则是意外居多——林姜与独孤朝露这两个人,都不知道如今人间界普遍的师徒传承是怎样的存在,可白渐月却是名门弟子,他无比清楚的了解,如今的人间界,至少那些一流的名门世家,是没有一家会告诉弟子,可以质疑师尊的。 名门世家代代传承的,是对宗门的绝对拥护,是对师尊的绝对服从,若对宗门安排,师尊命令有什么异议,甚至妄图脱离宗门师承,无论原因是什么,结果都是弟子要背负起来不忠不义,不仁不孝的罪名,宗门和师尊可不会有一点错。 所以说,师尊今天说的话,可真是太过离经叛道的言论了,若叫那些名门世家的老古板们听到,大概会吓死吧。 白渐月抬头,看着前方那道潇洒飘逸的身影,心中却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快了。 *** 说话之间,几人已经到了金花镇上。 带着两个蛇首先一步来到的锦玹绮,此刻已经被数不清的民众围观起来。 赞扬,敬佩,与崇拜的声音不绝于耳,只是他的表情颇有些无所适从的尴尬,面对这些并不属于他的溢美之词,他并不能很坦然的接受 那几乎是度日如年的等待,锦玹绮数不清多少次朝着山林的方向看去,终于看到师尊等人的身影后,才长舒一口气,好像是看到了希望一样,拼命的朝着他们招手,又将已经解释很多遍的话重新说一遍。 “那边就是我的师尊和其他几位师弟师妹了,此行斩杀蛇首,全赖师尊筹谋,以及诸位师弟师妹的共同努力,才能成功完成委托。” 随着他的指引,围观民众的目光齐齐朝着公冶慈等人看去。 公冶慈本人一尘不染,散漫的踱步走来,就好像只是去山林中踏景归来。 但几个弟子却显得有些狼狈了,衣衫上的血污都还残留,若不是中途碰到一汪清泉,几人洗了脸,白渐月又换了一条新的白纱覆眼,那就是更惨烈的状况了。 不过,这幅模样,却也很让金花镇的民众们相信,这些少年人确实是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斗争。 于是人群又都带着敬佩感激的目光看着他们,为他们让开一条前行的道路。 公冶慈等人走近的时候,锦玹绮还在解释此行非是他一人之功。 那并不是某种被迫敷衍的介绍,或者虚伪的场面话,而是真切的告诉所有人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而不仅仅是一个人的功劳。 白渐月看着他认真解释的模样,面部表情松了松,好似被绳索仅仅束缚的心脉,也完全的松动了——和以前完全不同了,不是么。 师尊不是为了顾全大局就要牺牲他的师尊,同门也不是为了自己的名声就要抹除他的同门。 所以过去是真的已经过去了,没必要再被其束缚。 蛇妖伏诛,就连空中吹拂的清风,似乎也变得轻松畅快起来。 公冶慈走入人群中央,面对镇令与镇民们的溢美之词,也只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等这些人终于说累了安静下来,公冶慈才开口说: “此间事既然已经了结,我等也该回去交差了,林姜,你去喊月浓和照水他们两个回来。” 怎么又是我—— 林姜撇了撇嘴,很不乐意,但他好歹还知晓众目睽睽之下,不能和师尊对着干,所以尽管心中很不情愿,也还是准备将独孤朝露放下,去找郑月浓与花照水他们两个。 只不过,在他行动之前,笑容满面的镇令却露出一丝为难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这,这郑医师还在为民众们诊治病情——啊,不若道君前辈与令弟子来往府内歇息一番,卑下已经安排上好酒宴,来宽待道君与几位少年英才。” 公冶慈抬眼看向镇令,却是露出讶异表情,然后伸出手指掐算起来——修长苍白的手指在空中灵活转动,像是洁白的蝴蝶在空中飞舞。 片刻后,公冶慈便收回了手指,不解的说: “若是按照我吩咐的来做,应该早半个时辰就看完了伤患才对,怎么会现在还没结束,难道我这位弟子是瞒着我懈怠修行,才会没按时完成我交付的任务,或者本就医术不佳才拖延这么长时间也没解决完事情么?” “这,这当然不是!” 镇令连忙摆手摇头,急促的解释说: “只是,只是,因为医师医术高明,所以……所以,额,所以恳求她额外帮忙诊治了一些其他的病患。” 说到这里,似乎也意识到是违背事先答应好的事情,于是又连忙补充说: “道君这位弟子年纪虽轻,但医术实在是高明,想来道君前辈是怕这位弟子医术不精,才让她不要看诊其他病患,不过以在下看来,这种顾虑其实完全没有必要啊,她可真是医术了得,镇上的民众都很是敬佩。” 这样说着,周围的民众也跟着点头附和起来。 镇令心中所想,是觉得自己只要多多夸夸这位小*郑医师,就能够讨好这位年纪轻轻的道君,让他不再计较这么一点小事。 但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公冶慈一直是笑非笑的看着他,直看的镇令冷汗直冒,声音也越说越低,最后终于闭嘴了,公冶慈才拂了拂衣袖,慢悠悠的说: “镇令大人是在猜我心中所想吗?真是自信的让人意外。” 镇令:…… 镇令一下子无比的困窘起来,这句话无疑是在说他完全猜错了方向。 公冶慈看了一眼周围看热闹的民众,并没心情继续站在这里供人围观,于是便抬脚向前走去——目的地,自然是郑月浓与花照水两个人所在采芝堂。 他往前走,人群匆忙为他让开道路,身后几个弟子不知道师尊又在谋划什么,但以他们的经验来看,不按师尊的吩咐行事,总觉得要大事不妙啊。 心中为这位倒霉的镇令怜悯一番,几个人就也跟着师尊的步伐朝前行走了。 镇令看着他们就这么准备去找人,更是以为自己触犯了什么很大的忌讳,小跑着跟在公冶慈的身后,询问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又纠结面容,近乎祈求的说希望他们师徒一行人,能够多停留片刻。 周围的民众也跟着劝说,希望能多待一两天,那样就能帮忙看诊更多的病患了。 得寸进尺的贪婪,还真是毫无任何意外的出现。 公冶慈露出戒尺在手心敲了敲,忽然开口问: “镇令大人,你知晓为什么我这位最小的弟子要让人背着么?” 镇令听闻,连忙朝着那被人背着的小孩子看去——他不是没好奇,怎么会带着这么小的小孩子出来对付蛇妖。 但风雅门之事,又岂是他一个小小镇令能够知晓的呢。 第32章 现在要怎么办风雅门的弟子就是这样敷…… 为什么要让林姜背着独孤朝露过来—— 这个问题,是连林姜和独孤朝露两个当事人都一头雾水,一个初次见面的镇令,当然更无从猜测。 但公冶慈问出这个问题,本也没有指望镇令给出回答,他只是顿了一下,就自行将答案揭晓: “方才,为了对付两条蛇,我这位小弟子修为尽失,性命濒危,可这些弟子里只有郑月浓一个人会医术,按照原本的计划,此刻月浓应该早就结束看诊,正好可以为我这位小弟子调理灵脉,但现在要怎么办呢,要她怎么选择才好呢。” 他停下脚步,目光朝着前方不远处另外被人群团团围住的地方看去,那是郑月浓与花照水两个人看诊的地方,此刻,在人群包围之中,郑月浓忽然从人群中冒出头,露出一张布满汗水,焦急慌张的脸庞,朝着公冶慈的方向看来——她听到了。 听到了师尊的声音。 听到了师尊说师妹朝露快要死掉的言语。 *** 本来已经被清场,只有郑月浓于花照水两个所在的采芝堂,早已经被焦急着想要看诊的民众围的水泄不通。 本该只有被蛇咬伤的患者排队看诊,在郑月浓破例为一个其他病症的患者看诊之后,情况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破例了一次,那就挡不住破例更多次了。 乃至于不知道怎么回事,排队看诊其他病症的人,竟然早已经超过了蛇伤患者,郑月浓一边看诊一边问询是否还有蛇患未看的人,可围着的人那么多,她的话完全传不出去,别人的回答她也完全听不到。 每个听到她或者被蛇咬伤患者的人,都当没有听到,是在心里默默地想着,时间还有那么多,只是多看自己一个,应该也没有什么问题吧。 花照水站在一旁,冷眼看着郑月浓忙的焦头烂额,视线一转,又看向企图朝他靠近过来的人。 “我只分发有关蛇患的药包,别离我那么近。” 他冷冰冰的,不加掩饰的嫌弃表情,让周围的民众果然后退了一下,却又忍不住小声议论。 “风雅门的弟子,也太过高傲了。” “就是,看着长得好看,一点也比不上小医师的平易近人,这脾气可真是好大。” “不会是自以为长得好,觉得靠近就是想碰他吧,明明就是人太多挤到了,也太自以为是了。” ………… 纷纷议论声入耳,花照水的眉心已经不知道多少次皱紧,就算他完全不把这群人看在眼里,但被这样非议,总也心情不好。 况且从这些人慢慢涌入采芝堂之后,他不可避免的被人触碰,抚摸,甚至被抓住衣襟手指,花照水分不清到底是无意还是故意,事先又早就答应绝不会散发暗器,甚至暗器全留在了山上,让他就算是想发火也只能强行忍下。 退一万步说,他顶着风雅门弟子这个名头,也绝不能对这些普通民众动手。 到底这种折磨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在花照水握着身边桌案的边角,近乎忍不下去的时候,他和郑月浓一样,听到了师尊的声音。 “……为了对付两条蛇,我这位小弟子修为尽失,性命濒危,……只有郑月浓一个人会医术……怎么办……” 拥挤的人群,嘈杂的声音,师尊的话断断续续传进来,并不能听得十分清楚,但只是寥寥几个字眼,就足够让人紧张起来。 “朝露——!” 郑月浓听到师尊在人群外传过来的话,猛地一下子站了起来,踮起脚朝外看,视线穿过杂乱的人群,她确确实实看到了师尊与其他几个同门的身影。 而除却师尊外,其他几人都是血污满身,而趴在林姜背上的那道小小的人影——确实是朝露没错! 锦玹绮他们这几个大弟子都如此狼狈,那朝露…… 郑月浓心脉急促跳动起来,难道她担心的事情真正发生,林姜这家伙不知轻重将朝露的鬼气全都吸取过去,才叫朝露性命濒危了吗——那她得赶紧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生出之后,郑月浓所有的心绪都已经乱了起来,让她再不能继续心情平静的待在这里,比起来这些本来就不该让她看诊的病患,显然朝露更让她担忧。 她不可避免的想起来,上一次独孤朝露被抽尽鬼气近乎濒死的样子——那也是她第一次见到独孤朝露。 是在半夜时分,外面下着瓢泼大雨,师尊敲响了她的屋门,然后将一个蜷缩成小小一团,像是猫崽一样的小人儿交给了她。 “她叫做独孤朝露,以后就是你们的师妹,和你在一个屋子睡。” 郑月浓睡眼朦胧的接过那一团小人,结果却被冰凉刺骨的触感吓了一跳,而且托在手中轻飘飘的,绝不是正常小孩子该有的重量,再低头看层层衣襟包裹中的人,更是瘦骨嶙峋的可怕。 “师尊!她怎么了,气息好轻,而且这么冰凉。” 郑月浓几乎把独孤朝露完全贴着自己的心脉抱紧,可还是要屏气凝神,才能够感受到些微的温度和心脉跳动的声音。 “她是鬼王与人族结合生出的后代,支撑她活着的是人族的血肉骨骼与鬼族的气息灵脉,为了进入人间界不被发觉行踪,鬼气被全部抽了出,再过不到一日,若还不能将鬼气送还体内,她就会死掉了。” 师尊一边说话,一边将一只漆黑玉佩递给她。 又隔着衣襟指了指独孤朝露心脉的地方,说: “这是储存她之鬼气的玉佩,你将这玉佩贴在她的心脉上,我再传你一道口诀,需要你用灵气,将玉佩内的鬼气从心脉送回她的体内,但今夜你大概就不能睡了,要看着不能让玉佩掉下去。” “以及——以后若再有这种状况发生,也需要你来帮忙处理,鬼气与她而言,是不能或缺的东西,却也是侵蚀她灵脉的东西,若有太多人的灵气混杂,与她的性命更加有害,若你愿意,我就将她交给你,若你不愿意,那你今天只让她跟着你睡一晚就行,明天一早我带着她另寻他人帮忙。” 郑月浓连忙点头,又将独孤朝露抱得更紧一些,说她可以,没必要麻烦别人。 那时候,她也完全没心情考虑更多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在自己面前死掉。 认真听完师尊的嘱托之后,郑月浓才关上门,小心翼翼的将独孤朝露放在被窝内,去掉她的衣衫,将玉佩贴着皮肉放在心脉的位置,然后伸手贴在玉佩上,运转方才师尊传给她的口诀,去引导鬼气入体。 *** 平素独孤朝露只呆在山上,跟在几个师兄师姐后边到处跑,并没有任何让她用到鬼气的地方,也不会有人来抽取她的鬼气——直到这一次。 郑月浓已经方寸大乱,只有她才能为师妹救命,怎么可能还在这里呆得下去。 郑月浓想走,可周围的人群却拦着她。 她匆匆为正在相看的人写下字迹潦草的药方之后,便要说今日不再看诊了,下一个人就已经排在她的面前。 是长满了烂疮的人,看起来也颇为吓人,他见郑月浓要走,想也不想直接跪在了郑月浓面前,苦苦哀求道: “医师,请救救我吧,我要死了!这些烂疮我一刻也忍受不了,求你救了我再离开!” “医师!求你救救我,你就只多看我一个也不行吗……我会死的!” 可她不赶快去到朝露身边,朝露才会很快死掉的啊。 “你不会死!” 郑月浓忍不住怒吼了一声,然后拽着衣裙猛地使劲,就将那人猛地拽倒在了地上。 看着她真要就这么撒手不管,那人情急之下,忍不住朝着她的背影怒喊道: “我们每年为风雅门交那么多的供奉,难道风雅门的弟子就是这样敷衍我们,随随便便看几个人就打算离开,把我们丢弃不管吗!” 郑月浓一阵踉跄,停下动作,不可置信的回头看向说话的人,她敷衍……她今天救了多少本不该她救的人,现在却说她敷衍…… 她身影晃动了两下,吸了吸鼻子,双目几乎瞬间通红,声音也带上悲怆: “我师妹就要死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身烂疮是你自己扣弄的,只是看着可怕,再等三天也死不了,可我师妹是真的要没命了,我去救我师妹,难道不行?” “你说我敷衍,我真敷衍,才连看你一眼都不该!” “……” 一众围观群众被郑月浓突然爆发出来的情绪吓了一跳。 原本喧闹无比的采芝堂渐渐安静下来,众人看着郑月浓,与那倒在地上,口出狂言的人。 那人回过神来,被这么多人直勾勾的盯着,也生出后怕心虚的情绪,意识到自己说了十分过分的话,可话出口,就再没有挽回的机会了。 一片寂静中,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声音虽然温和,说出口的话,却叫人听起来无地自容: “镇令大人,你违背了我交待的嘱托,让月浓被这么多本不该出现的病患围困起来无法脱身,最后既救不了原本该获救的被蛇咬伤之人,也救不了她的同门,还要被人怪罪是敷衍了事,并没尽心救人——” 公冶慈叹出一口气,不无遗憾的说: “镇令大人,真是令人失望啊。” 镇令来了——! 众人听到声音,朝着门口望去,果然见镇令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来了,只是脸色无比难看,丝毫没任何被敬称“大人”的得意。 镇令几乎是怒吼着叫侍卫将人群驱赶离开,让出一条通道出来。 第33章 最后的结果恭喜,你们自由了 混乱的人群,片刻间便被侍卫强行驱赶,出现一道从内到外的通道。 而因为公冶慈的话与镇令充满愤怒的声音,也叫这些喧闹中的民众安静下来,惶恐张望,不敢再多说话。 郑月浓左右看了看神色各异的民众,咬了咬牙,从人群中间跑到公冶慈身边,双眼通红的看向他,心中涌现出本能的委屈,但也只是说了两个字而已。 “师尊。” 说完这两句话,就不再多言了,她并不是喜欢告状诉苦的人,况且方才师尊说出那样的话,证明师尊也听到了那人指责自己的话,如此,就更不需要再多重复什么了。 花照水也松了一口气,从眼前凌乱的桌案上跳了过去,而后目不斜视,一路走回去了公冶慈的身边。 “师尊。” 俯身喊了一句话之后,就走到了公冶慈身后人群看不到的地方,才松了紧皱的眉头,却又露出更加嫌恶的表情。 郑月浓是不愿意告状,他却是厌恶到了想要立刻离开这里的地步。 但显然现在还不能走。 郑月浓看向了独孤朝露,焦急的询问: “师妹她怎么样了?” 比起来刚才那口出妄言的人,她更担心师妹。 独孤朝露眨了眨眼,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担心的地方,但见她这样担忧的样子,也还是连忙说: “师姐我没事的,你看——” 独孤朝露看了一眼师尊,见师尊并没任何反对的意思,才拍了拍林姜的肩膀,示意他将自己放下来。 然后转圈跳了几下,朝郑月浓露出灿烂的笑容: “有师尊在,我没有事情啦。” 见她好像真的安然无恙,郑月浓才放下心来,只是又生出疑惑: “师尊,师妹她——是您找到了另外的办法,来帮师妹脱离为难了么?” 不是除了自己,其他人不能够为师妹用灵气传引鬼气吗? 公冶慈看了她一眼,便知晓她想问什么了,散漫的说道: “这么多人,你在明日之前能够脱开手么,等你解决这件事情,独孤朝露早已经魂归故里了,林姜大概也要陪她一块成为亡魂一条,就是不知道鬼域收不收他,不然大概是要做荒山野鬼一条。” 郑月浓:…… 林姜:……——怎么又要说他! 郑月浓听得面红耳赤,连忙说道: “师尊,是我没遵守师尊的命令,擅自去做分外之事,请师尊责罚。” 公冶慈却不置可否,并没再回应这句话,他不讲话,沉默便很容易被人解读为在盛怒之中。 于是片刻的沉默之后,镇令便小心翼翼的开口说道: “不不——这和小医师没有关系,是卑下职责有失,没做好看管约束之事,才让小医师为难,还请道君不要责怪小医师。” 周围的民众,也跟着求情起来,说郑月浓很是辛苦劳累,夸赞还还不及,又有何罪呢。 眼下之意,竟是公冶慈要责罚郑月浓,将是很苛责无礼的坏师尊了。 公冶慈等他们的声音渐次落下去之后,才轻笑一声,很有些玩味的说: “这是什么很值得高兴的事情么,让你们这样争抢收揽。” 他的目光从眼前这些民众身上掠过,又漫不经心的说道: “方才似乎还说她敷衍了事,此刻又讲说她辛苦劳累,未免变的有些太快,我若说接下来再不为尔等进行任何医治,没来得及诊治蛇伤之人生死听天由命,尔等是不是又要再变一变心意,怨恨我敷衍薄情呢。” 这…… 众人面面相觑,露出茫然的表情,那些还没来记得被看诊的,被蛇咬伤的患者,却更加焦急惊慌了,镇令顶着民众们炽热的目光,抹了一把脸,扯出讨好的笑,恳求道: “请道君息怒,这,这我保证绝不会再让大家乱来,这次我亲自镇守,除了蛇伤之人,绝不让其他人乱来了,还请道君再降慈悲!” 公冶慈却没这种好心,来给人重复一次的机会。 他伸出手,朝着人群中让开的通道尽头,那一片纸张堆叠的桌案上勾了勾手指,便有一阵风起,几张还没写字的素纸呼啦啦起飞,朝着公冶慈的方向飘然飞来。 公冶慈一边伸手去接这些飞来的纸张,一边慢声说道: “金花镇被蛇咬伤之人,现存共有一百六十三,其中有四十三人是为两条百年蛇妖所伤,余下的则是本地常见蛇属,只是因为这些蛇也受到了两条蛇妖恩顾,所以沾染妖性,让你们镇上的医师束手无策。” 此言一出,叫镇令讶异起来,他虽然也上报了伤亡人数,但他记得只有一百三十多人,上报完之后又陆陆续续多了数十人,并没来得及告知风雅门,那确确实实是一百六十三,可眼前之人是如何得知的呢。 公冶慈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接着说道: “如今蛇妖伏诛,那些沾染妖性的蛇属我也已经替你们解决,换句话说,今日之后,此地再不会有任何人出现有妖气附着的蛇伤之患。” “而我让弟子准备的解药,也恰恰好是一百六十三份,镇令大人,以及诸位金花镇的民众,尔等无视我的警告,强迫我这位心地善良的弟子去医治那些其他伤患,想来也会强迫我这位弟子将这些药草分给他们服用,那么——” 纸张已经完全到手,他拨弄着纸张,却好像是在拨弄在场所有人的心脉与命运,一句话定下所有人的生死。 “诸位,若真有蛇伤之人今日未能得到及时医治而死伤,可不是我等未能尽心,也不是我弟子敷衍了事,而是你们中间有人贪得无厌,侵占了你们活命的名额。” 一句话引起全场哗然,尚未得到医治的蛇伤之人更是愤怒起来,怒视着人群——可违反规则的人如此之多,又该具体恨谁呢。 镇令也是一脸颓败,几次张嘴想要开口说话,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毕竟,错的是他,是金花镇民众,不是么。 他们自己选择让另外一部分人活,那就只能让原本该活的人去死了。 人群中传出凄厉的哀嚎与诅咒的怒骂,却没人敢去驱逐。 *** 一百六十三! 郑月浓浑身一震,在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同样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向师尊——看向师尊那全然心有成竹的表情。 她确实是准备了一共一百六十三份解药,但那是因为所有囤积的药草加起来,最后才凑出来这么多的解药,可不是因为……可不是因为她事先知晓这座城镇究竟有多少被蛇咬伤的人呐。 所以,难道一切都是师尊事先算好的么,所以才说让她不要医治其他伤患,因为就算是多一个,她准备的解药也不够数量了。 郑月浓心中慌乱,想要再说什么,但朝师尊看去的时候,师尊却没在意她,只是注视着眼前空白的纸张,若有所思道: “你们金花镇每年交风雅门三成收入的供奉,两条百年蟒蛇肆虐之下,近乎半年收成毁于一旦,我等替你们解决蛇患,无论怎样,应该也抵了今年交付的供奉——哦,这样说,恐怕还是会让你们不满,那我就再退一步。” 公冶慈弹了弹几张纸,一阵灵光闪烁,纸张上便显露出一行行文字——那正是应对金花镇会出现的蛇属的药方。 公冶慈将几张纸交给了欲言又止的镇守,说道: “应对所有蛇伤的药方,尽在其中了,以及这件委托的后续酬谢,尔等也不必再给,我会告知门派,就算你们给,也不会接受,再来一件事——” 一阵使人窒息的沉默之后,公冶慈看着眼前这些民众,慢慢道: “既然诸位对风雅门如此不满,那今天之后,金花镇不必再每年往风雅门交付任何俸禄,此后金花镇不再是风雅门的附庸,恭喜,你们自由了。” 说完之后,公冶慈朝着已经震惊到近乎傻掉的民众莞尔一笑,然后就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开。 几个弟子愣了愣,也有些不知所措,但师尊都已经离开了……纵然有再多疑惑,他们做弟子的,也只能跟着离开。 只留下满地陷入震惊中的金花镇民众。 片刻之后,镇令才回过神来,愤怒的看了一眼将人“气走”的民众,留下一句骂言,就连忙飞奔着出去追人,陆陆续续的民众也反应过来之后,同样跟着跑了出去,想要将“被气走”的人追回。 看起来这几位风雅门的人走的也不快,可真正追过去的时候,才发现拼尽全力也追不上他们离开的身影。 追到镇口的时候,已经看不见他们师徒的背影。 被抛弃了……就这样被抛弃了吗! 镇令颓然无力的跪在道路上,失神的看着手中的几张纸,风雅门这几位年轻的弟子为他们如此尽心尽力,就算是受到了质疑,却还是仁至义尽,把药方给了他们,可他们又做了什么呢。 身后的镇民也惊慌失措,忐忑不安,笼罩在一片愁云惨淡中。 那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的言行“伤透”了年轻道君的心,还是因为失去风雅门庇护后的不安。 虽然说如今人间界也算平和,许久没出现过很大的灾祸,可诸如百年蟒蛇这样的妖乱鬼害,却是常见不断。 若没修行门派的庇护,他们这些普通人聚集之处,简直是如挂在荒野中的血肉,只有任人欺辱,被鬼怪吞噬的后果。 分明蛇患已经解决,最初的目的已经达到,但整个金花镇,却没丝毫喜悦的氛围,长久的,陷入更大的惶恐之中。 始作俑者,却早已经将他们抛之脑后。 第34章 灯火之论用来照明的东西 已经走入上山的小径,郑月浓仍低眉垂首,心情郁结。 独孤朝露既然没有危险,心中空落出来,她就不可避免的回想起在金花镇的遭遇,尤其是她劳心劳力,结果却被人说她是敷衍了事,谁能接受得到这种评价呢。 公冶慈垂眸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自己如今身为师尊的身份,于是开口安慰: “何必如此心情低落,你的出身,应该接触过不少修行医药之术的人,知晓遇到难缠病患是常见之事,甚至有不少医修本就死在病患与其亲友手中,你要走这条路,又喜欢多管闲事,那就应该早做好善心会被辜负的准备。” 郑月浓:…… 完全没被安慰到。 郑月浓幽怨的抬眼看向面前的身影,撇眼看向旁边的草木,忽地恍然大悟,感觉有些明白为什么师尊为她分配这个任务,又为什么给她定下只能看顾蛇伤之人——是想给她一个教训,让她只需要专注分内之事,不要多管其他。 做的越多,错的越多。 可想来想去,仍然觉得委屈,觉得纠结。 “师尊这样说,难道是要我以后见死不救吗?” 公冶慈踏步向上行走,回答道: “只是作为师尊为你解疑答惑,不是帮你选择道路,你想救尽天下人都无所谓,但你要想清楚究竟是为了救人而伸出援助,还是为了得到赞赏才伸手救援,若是前者,就不要事后再关心被救之人的态度,若是后者,你应该提前选好自己要救援的对象。” “然而无论是哪一种目的,当你出手的时候,无论出现什么结果,都是你亲自做出的选择,不该再为可能会出现的,不符合预期的结果失态,果真如此,那绝不要和人说你是我的弟子。” “我可没明知故犯,明知会有坏结果还一意孤行,一意孤行得到了坏结果,却又无能失态的弟子。” 郑月浓愣在原地,看着师尊一步步向上行走,一步步距离自己越来越远。 心情如波涛起起伏伏,想反驳又说不出反驳的话,只无意识的想,师尊真是好冷酷无情的人,难道以后都不能再有任何坏情绪了么。 人…… 怎么可能会被辜负了一点也不伤心呢。 她愣神的时候,便被人拍了一下肩膀,抬头看去,对上锦玹绮安慰的神色。 锦玹绮朝她眨了一眼,才继续若无其事的前行。 身后又传来脚步声,是林姜也凑到她眼前,认真观察了她一会儿,看着她眼角通红,于是露出探究的神色,笑嘻嘻的说: “哎呀,你真伤心啊?真被师尊几句话说哭啦。” 郑月浓:…… 郑月浓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 “怎么,你是要看我笑话?” 林姜朝她吐了吐舌头,又朝前看着已经走出十几个台阶的师尊,才又凑她更近一点,小声的说: “算了,小爷说个开心的安慰你一下,其实——我们都被师尊骂过一顿了,并不是只你一个被训,现在的师尊,就是一个冷酷无情的大魔王,习惯就好,以后一定还会有更多被骂的机会。” 郑月浓:…… 这有什么好开心的…… 因为全都被骂了,所以就等于谁也没被骂么。 而且什么叫以后还有更多被骂的机会,不要用这种期待的语气说出这种可怕的话啊。 郑月浓看着林姜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甚至还配合着面部表情伸出手握拳……也只能露出无奈的表情。 好吧,虽然林姜这家伙总是想着跑路,但比起来乐观心态,自己还真是甘拜下风。 手中忽然一阵温热,郑月浓低头看去,是被独孤朝露握住了手指。 独孤朝露朝她嘿嘿笑了一下,似乎是发现气氛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又看向前面,欢快的说: “师姐咱们快走吧,都追不上他们了!” 林姜看着独孤朝露没任何影响的样子,啧啧两声,感叹道: “被骂了之后完全没任何影响,小师妹这才叫心态绝佳没心没肺啊。” 郑月浓被独孤朝露拉着往上走,闻言迟疑问道: “师尊难道也说师妹的不是吗?” 不会吧,师妹可还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子,而且向来乖巧听话,怎么可能也会被师尊挑刺。 林姜想了想,有些不确定的说: “你觉得……对她说出师的目标就是先杀师尊,算是对她说了过分的话吗?” 郑月浓:…… 应该不算,但好像比这个更可怕了! 她神色复杂的看着远处那道属于师尊的背影,总觉得……从鬼门关回来的师尊,不仅仅是看透生死后性情大变,简直是从极致的隐忍变成极致的残忍了。 但应该是好的转变吧——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又见距离的已经太远,便小跑着快步向前,追上师尊的步伐。 *** 沿着山道,终于走到尽头时,已经暮色四合。 锦玹绮正要掏出钥匙打开屋门,郑月浓也拿出火折子准备去点燃屋檐下的灯笼时,公冶慈打了一个响指,而后戒尺出手,一化十二,像是一把张开的折扇挡在了公冶慈的面前。 是挡住了突然大亮的灯火。 但他身后的弟子们可没这种准备,一个个都是直视着眼前的暗淡门庭,然后就被突然大亮的灯火差点刺瞎双眼。 等他们闭上眼睛适应了光亮,再次睁开眼睛时,就被眼前的境况惊住了双目。 那不仅仅是屋檐下的两只灯笼发出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辉,而且沿着院墙的上方,流动出一条绵延整个庭院的光线,将庭院周围都照耀的无比明晰。 *** 深夜的庭院,散发出明亮璀璨的光辉。 光辉并没日光一样的炽热,也没月光一样的阴冷,处于恰到好处的温和。 这光辉来源于屋檐下悬挂的灯笼,走廊中支撑的廊柱,甚至一整条的廊檐下,都如游龙一样流动着灿烂的光芒。 书房外的一丛竹林,竟然也散发出莹白的光辉,照耀着一方庭院。 弟子们都还没入睡的想法,于是聚集在了庭院里。 林姜与独孤朝露两个人好奇的趴在廊柱上看了许久,看着廊柱上雕刻的花草无火自亮——是说,没有任何灯油填充在里面,却能够自行发出莹白的光辉,无论怎么看,都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直到被光辉映照的眼花胀痛,两个人才走远了几步,闭上眼睛揉搓。 郑月浓倒是没他们两个这样失态,却也是站在几步外,盯着会发光的廊柱看了许久,见独孤朝露捂着眼睛退开,才将她拉过去,帮她揉了揉发痛的眼睛,一边又惊叹的说: “这下以后都不用点灯了,师尊可真厉害,我从没有见过这种术法。” 林姜晃了晃脑袋,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感觉眼前有明一阵暗一阵的扭曲光影,仍是疑惑的说: “可术法能够持续这么长时间么,这些灯火已经亮了有一个时辰了,而且一点也不摇晃啊。” 非但是十分稳定的明亮,而且还是随着天色渐晚,而逐渐变明亮的。 先前他们回来的时候,就已经被满庭明亮的灯火惊的目瞪口呆,这两天更是发现,这些灯火能够随着天光变化而改变明亮,又会在午夜过后*,众人都已经睡去后完全暗淡下来,唯有书房外的竹林仍散发淡淡光辉。 而若有事单独出行,更是每走一段路程,就会有草木自行发出光辉,照亮前路。 怎么不算是妙不可言呢。 林姜歪头想了想,还是不相信世上有这种术法,于是又抬头看向锦玹绮,问他说: “锦大师兄,你们锦家有这种术法吗?” 锦玹绮站在更远一些的地方,闻言蹙了蹙眉,过了一会儿,才不怎么情愿的说道: “引火的阵法而已,当然有,但和师尊所设的阵法不同——锦氏是将能够长明的鲸鲵鱼脂放置在阵法中的灯盏或者其他器具中,每天会有专人负责使用火符启动阵法,来传递点燃所有灯火,若途中有人想要提前点灯或者灭灯,那就需要自行解决。” 说起来,倒也不如师尊在庭院内所做的这些阵法便利,他们这几个人围着庭院找了一圈,竟然找不到任何引火的东西,看起来,竟然像是阵法能够根据天光与人影行动,来自行判断是否应该明亮照耀,并不用再找人燃灯。 锦玹绮还在想师尊到底是怎么来维系这些光亮时,林姜忽然就倒吸一口冷气,很有些吃惊的说道: “鲸鲵鱼脂!难道就是说书先生常说的那种从深海大鱼身上炼化的膏脂么,传说需要上千人才能捕杀一只身形巨大如山的鲸鲵,制成的膏脂要以千金来谈论买卖之事,做灯火能够长明千年不灭,但这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功效而已,这能叫普通吗……你们锦家也太浪费了!” 说到最后,不知道为什么,林姜觉得心中又生出一种愤怒! 想他当年做乞丐时,也只能看运气,蹭别人遗忘在破屋破庙里的蜡烛灯盏照明,却有人用鲸鲵鱼脂在照明……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这算什么浪费奢侈。” 锦玹绮哼笑了一声,看了一眼另外一边歪坐在躺椅中的白渐月,想了一想,说道: “那是你没去过渊灵宫,渊灵宫中用来照明的东西,可全都是储存千百年日月光的琥珀妖光珠。” 这次林姜是完全茫然了,因为连听说都没听过。 “琥珀妖光珠,这是什么?” 锦玹绮朝白渐月的方向挑了挑眉,说道: “你问白师弟啊,他是渊灵宫的弟子,对这件事肯定相当了解。” 第35章 不灭光乱说什么鬼话 白渐月整个人歪躺在躺椅上,看起来好像是睡着了一样。 林姜正在考虑要不要过去叫他的时候,白渐月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千百年前,妖族迁徙极北雪域之北——雪域已经是无人能够探寻的地方,雪域之后的无垠之地,更是无有生存之所。” “传说中无垠之地一百年长昼,一百年长夜,无数妖族在迁徙途中死在雪域与无垠之地,九尾狐妖王用拜月之法将这些死在途中的妖族封存在一层光晕之中——用意众说纷纭,不一而足,但此举带来的结果,是这些被光晕封印起来的尸首长久的矗立在雪域与无垠之地,又经年累月,吸收更多的不灭日月光附着在外表上,在千百年后,便形成光辉璀璨,奇丽非常的琥珀妖光珠,一颗拳头大小的琥珀妖光珠,就足以照亮一间宽阔的房屋。” “渊灵宫有三千琥珀妖光珠照明,日夜都笼罩在璀璨绚烂的光辉之中,所以也有天光不灭宫之称。” 这样一番讲述,就更让人听得匪夷所思了,过了许久,林姜才纠结面容说: “这么说的话……岂不是说渊灵宫里挂着三千妖族的尸体,这也太可怕了吧!” 想想看那种挂满妖族尸首的场景,都觉得不寒而栗了。 只是他这种评价,却是叫锦玹绮与白渐月两个人都忍不住想笑,锦玹绮咳了一声,摇摇头说: “谁会感到可怕,都只会感慨渊灵宫的无上豪横。” 又详细解释说: “琥珀妖光珠的搜索与采集,并不比鲸鲵容易,雪域还好说一些,无垠之地可是真正连一丝灵气都无法使用,只能靠单纯人力去进行挖掘开采的,而且,拉回来之后,还要按照这些妖物生前的样子对琥珀妖光珠进行雕刻,最后才能够放入渊灵宫使用,所谓天光不灭城,另外一个意思,说的就是天光笼罩,天道之中,你若去一趟就知道,什么才叫天下第一的光辉荣耀。” 白渐月闻言,却是颇为嘲弄的轻笑一声,说道: “渊灵宫可是自誉高贵无上,连真正的天下第一名门衍清宗都看不上呢,可不是谁想去就能去的,如果只是想见识彻夜不灭的光辉,朝云坊不是更好的去处吗,朝云坊每月一次的启明之夜,都会燃放一整夜的烟花,可比渊灵宫除了亮之外没任何特点的灯火绚丽多了。” 锦玹绮抽了抽嘴角,无奈的说: “你把渊灵宫和公认玩乐的朝云坊相提并论,是真心说它高贵无上的么,也不怕被渊灵宫怪罪。” 白渐月耸了耸肩,面容平淡的说: “反正我也不是渊灵宫弟子了,又不用顾忌什么,就算是现在渊灵宫里这些琥珀妖光珠里的妖族复活,反过来报复渊灵宫,和我也没关系啊。” “说起来朝云居的烟火——” 郑月浓眼前一亮,插话进来,兴奋道: “我也听说过,朝云坊的花灯特别漂亮,尤其是上元佳节时候会燃放的【火树银花】,更是全城都璀璨如仙宫白玉京,可惜距离这里太远了,我从来没去看过。” 说到这里,又想到什么一样,郑月浓看向一旁坐在栏杆上的花照水,说: “照水师弟不也在风月庭待过么,听说朝云坊的主人也是风月庭主人,应该也见过所谓的“火树银花”吧,据说燃烧起来是能让整座城都看到绚烂的光景,而且可以燃烧整整一个月都不败不灭呢。” 花照水正托着下巴发呆,闻言翻了一个白眼,很不以为然的说: “只是烟花而已,就算能燃烧一个月,三个月之后,也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和一地灰烬,有什么好看的。” 这就是很扫兴的话了,但想想他的经历,或许在风月庭待着的时候,也是真的并没有心情去欣赏烟花,郑月浓也不再多问。 倒是林姜忽然哎呀一声,震惊地看向白渐月,说: “等等等等——重点不是烟火吧,你刚才说琥珀妖光珠里的妖族复活……那不都是死了几百年的妖物么,难道还会复生?” 白渐月窝在躺椅上,调整了一下更舒服的姿态,没所谓的讲: “那谁知道呢,是有一种说法,讲说当年九尾狐妖王将这些尸首封印起来,是因为有复活的办法,虽然死了几百年也没复活的征兆,不过,就算是真有那么一天,这些妖物会复活,也没有什么可怕的,渊灵宫既然敢把这些东西拉回去,应该会有应对的办法,轮不到我们这些小人物为它担忧。” 林姜:…… 想想看照明用的东西,一夜之前全都死而复生变成面容狰狞的妖物…… 林姜抽了抽嘴角,果然以他乞丐出身,很不明白这些一流名门世家,竟然敢把妖物放在家里面的做法了。 不过,想想,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死掉的妖物怎么可能会—— “有可能哦!” 林姜正想入神的时候,忽然响起来一道幽幽的声音,把他吓得差点尖叫出来,怒气冲冲的看过去,就对上独孤朝露一脸无辜的表情。 林姜深呼吸一口气,咬牙切齿的说: “你这死孩子……乱说什么鬼话呢!” “我没有乱说啊。” 独孤朝露眨了眨眼,可怜兮兮的说: “我们鬼域用来照明的东西,就是魂魄燃烧发出的鬼磷火,有红有绿,其实很好看的——而且,据说,如果有人族误入鬼域,很有可能被这些魂魄寄生复活的。” 林姜:…… 不要用这种可爱的表情说出这么可怕的话啊! 但独孤朝露的神色已经迷离起来,像是陷入回忆之中: “据说鬼王殿上最亮的鬼王灯,都是历代鬼王的魂魄燃烧,我见过鬼王灯,那是在鬼王殿最顶上燃烧不息的鬼火,和红月遥遥对应,照亮整个鬼域——人间界有句话,叫做用前辈的生命点燃后辈前行的道路,就是这样没错吧。” 其他人:…… 这句话,真的可以这样理解么。 人间界如果有谁说要烧了先辈的尸首照明……呵呵,一定会被当做大逆不道十恶不赦的罪人打死的。 众人看向陷入侃侃而谈中的独孤朝露,齐齐打了一个寒颤。 等到独孤朝露讲说完毕,才发现其他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看过来,且露出她看不懂的复杂而凝重的表情。 难道自己有什么地方说的不对? 独孤朝露陷入自我怀疑之中,但片刻之后,她就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师兄师姐们的目光,似乎是……看向她的身后? 身后难道有什么吗? 独孤朝露满怀疑惑的回头,刹那间狂风大作,直吹的她面容生疼,发丝也像是要离体一样向后拉扯着。 她不由伸出手挡在眼前,却又忍不住睁大眼睛,将手上移,看着眼前出现的诡异景象。 温和明亮的光火化作阴森可怖的磷光鬼火,映照的天地万物都是一片凄红惨绿。 周遭山林中浮现出重重鬼域宫殿,高空中悬挂如血红月,在宫殿与红月之间,倒吊着无数正在燃烧中的尸首魂魄。 而在独孤朝露的身后,不知何时,竟然伫立着一只银发黑衣,狰狞鬼面,且露出张狂獠牙的恶鬼,正朝着她张开血红大口,在她转身之后,便朝她猛冲过来—— “鬼啊——!!!” 凄厉的尖叫声瞬间响彻整个庭院,惊起周围山林中一阵鸟飞兽走。 郑月浓无奈的看着紧紧抱着自己瑟瑟发抖的独孤朝露——是说,你自己都是鬼族,甚至是鬼王后裔,怎么也会怕鬼啊。 但现在显然不是调侃的时候,郑月浓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说道: “别害怕,那是师尊。” 师,师尊? 怎么可能啊。 独孤朝露小心翼翼的探头出来,就见那面容狰狞的恶鬼仍然站在原地,并没有真的扑过来吞吃她。 恶鬼漆黑的衣袖下,又伸出一只完全不丑陋恐怖,甚至是可称之为秀美巧妙的修长手指。 然后那只手向上探出,按在了狰狞鬼面下方,轻轻一扯,便将面具扯了下来,露出属于师尊的俊美面容,双眼弯弯,还带着温和的笑意。 只不过,此刻看在独孤朝露的眼中,是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温和就是了。 公冶慈移开用灵气化就的狰狞鬼面,朝空中抛去,那鬼面便化作灵光粉末散去,一应红月鬼火,也像是砂砾一样,被微风吹拂消散流失,露出原本静夜明月的样子。 庭院也恢复为原来的庭院,灯火也恢复为原来的灯火,一切如旧,仿佛刚才所见的阴森鬼域,只是一场梦而已。 在诸位弟子的注视之中,公冶慈走入庭院,看了一眼独孤朝露,悠悠说道: “不是很怀念的过往么,帮你重现故土风貌,怎么不高兴,看你们如此热烈的怀念,还想替你们全都重现一遍呢。” 众弟子:…… 谁能高兴的起来,没被吓到晕厥都是好的。 独孤朝露窝在郑月浓怀中呜呜两声,心中拼命呐喊师尊真是好可怕,表面上却只是疯狂摇头,坚定的说: “我觉得还是现在的日子很好,一点也不怀念过往!” 其他人也跟着摇头,此起彼伏的说不想劳烦师尊。 那种过往……完全没任何想回忆的必要,更不想用这么惊悚的方式重新见到。 此刻,所有弟子互相看了一眼,心中都涌现出一个想法,那就是其他不论,胆子一定要变大才行,不然早晚要被神出鬼没的师尊吓死。 见他们全都直接选择拒绝,公冶慈只能遗憾叹气—— 唉,真是少了一个可以表现师尊慈爱的机会啊。 第36章 奖励没什么需要探讨的必要 公冶慈一路走到正厅门口,打开屋门准备进去的时候,又想起来还有一件事情没和这些徒弟们讲,于是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庭院里弟子们。 然后就对上了弟子们欲言又止的目光。 公冶慈顿了一下,决定先问一问他们这么晚了还在院子里做什么。 “这么晚了还不睡觉,怎么,你们是打算今天晚上幕天席地,在院子里休息?” 此刻已近乎亥时,或许是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能够让这些徒弟们兴谈起来的话题,所以才让他们谈论的时候忘记了时间,乃至于这个时候还没什么睡意。 但他们等到现在,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师尊因为金花镇的事情被掌门叫走了,让他们这些做弟子的也坐立不安。 毕竟掌门可是连发九道掌门令,三催四请,非要师尊亲自前去正殿一趟,无论怎么想都是一件难以回应的事情,不过,看师尊的表情,好像也没很为难的样子。 *** 这么着急叫公冶慈过去,当然不是好事。 擅自断掉金花镇的供奉,金花镇为没有庇护而着急,风雅门又何尝不为断掉一份收入来源与势力范围而忧虑呢。 但那和公冶慈有什么关系。 他听掌门和诸位长老长篇大论呵斥他的擅自行事,听得都要困顿了,这些人才告一段落,齐齐望向他,让他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公冶慈打了一个哈欠,才打起精神回应这个无聊的问题: “觉得上交俸禄不能得到期望中的照拂,这可是金花镇民众自己感到不满的地方,我只是如其所愿罢了,怎么,金花镇的镇令前来拜访,竟然不是感谢我替他们免了一项压力来源么?” 明明是多了一项压力来源才对吧! 金花镇镇令几乎一上山就开始痛哭流涕述说自己的不是,言说只是镇民一时的无心之言,并不是真心怪罪,这次上山,也是想要见真慈道人一面,亲自代表民众向他道歉。 但真慈道人似乎真是被金花镇民众伤的太深,到镇令心不甘情不愿的离开,真慈道人连影子都没从那布满浓雾的入微山出现一下。 就算是掌门与几位长老代为请求,得到的也只是一个“任务已经完成,与金花镇再不必有任何联系,一切只听掌门安排……”这样的结果,而且还是通过纸张传递出来的回答,竟然是伤心到了连开口都不愿意的地步。 怎么不让镇令郁结于心,遗憾非常呢。 怎么不让掌门焦虑狂躁,又无可奈何呢。 因为想要惩罚真慈道人,也没有理由,毕竟他也真正完美的完成了解决两条蟒蛇这项委托,只是因为太过耿直,以为民众那样说就是真的觉得要断掉与风雅门的联系,所以就“好心”满足了民众的愿望——才怪! 以真慈道人如今所表现出来的“能言善辩”,怎么可能听不出来民众说出那种话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一时情急下的恶言,什么“如其所愿”,真慈就是故意制造出这些麻烦出来的。 但这又是心照不宣的内情,却不能成为惩罚的理由,总不能惩罚他太过“耿直”吧。 还是该惩罚他让宗门失去了一道进项? 那也没有问题啊。 公冶慈甚至主动提出要求说: “若掌门师兄与几位长老师兄,觉得我的做法有失偏颇,为宗门造成了巨大损失,师弟我也还可以继续无偿为宗门解决委托来弥补损失,或者掌门觉得什么地方想要归入风雅门名下,师弟我也可以替风雅门前去讨要,用来弥补损失一块属地的过错啊。” 真是让人无可指摘的,积极认错并进行弥补的坦荡态度,但却让人不敢从中二选一。 有金花镇的前车之鉴,是真怕他再通过委托,继续搞丢一块属地;后一种解决办法,更是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会让风雅门不可避免的和其他势力发生争执,掌门还没傻到自寻斗争的地步。 于是最终也还是不了了之,无奈的放公冶慈回去了。 公冶慈离开的时候还有些面带不舍,再三询问是否真的不需要他付出什么代价,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才失望离去,是真心觉得失望遗憾,因为失去了一个好机会——历练弟子们的好机会。 风雅门这种小门小派能够接到的委托,对公冶慈来说枯燥无味,对弟子们就是恰到好处的难度了,他还想多抽几次签来历练弟子们——至于委托难度是不是真的恰到好处,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可惜,目前来看,短时间内大概是不能如愿了。 *** 公冶慈回去之后,就听到几个徒弟在谈论有关灯火的事情,他也不知道这些弟子为什么会对这种问题如此热衷,难道真是他已经是无聊枯燥的前辈,所以才无法理解如今小朋友们的想法? 在公冶慈看来,两万灵石填充的阵法,照明只是顺带中顺带的功效罢了,实在是不值一提。 如果他愿意,就算是将整个庭院都变成堪比白昼的光屋,也只是一道咒令的事情。 不过没这种必要,他又没渊灵宫那种一定要将自己的据地装扮的世上第一华丽的毛病,回想起来每次去渊灵宫,公冶慈都会有有一种要被闪亮到瞎掉的感觉。 话说回来,他离世的时候,渊灵宫也还只是简单粗暴的用深海夜明珠来做照明之用,可还没丧心病狂到千里迢迢,从雪域搬运琥珀妖光珠来做装饰,渊灵宫对豪横的追求,还真是一代比一代登峰造极了。 但这也不在公冶慈的关心范围之内,于是也只是内心感叹了一句,也就抛之脑后了。 *** 庭院之中,在听到公冶慈的问话之后,几个徒弟才发觉时间已经太晚了,又想起来他们等候在庭院里的原因,于是连忙问他被掌门叫过去之后的结果。 能有什么结果啊。 公冶慈看着他们脸上真切实意的担忧,虽然担忧实在多余,但也算徒心可嘉。 实话说,公冶慈并不怎么在意徒弟们会对他有什么“孝心”,而且这些少年们,也远不足可以称为让公冶慈完全满意的弟子,但……日久月长,慢慢调理吧。 他站在廊下,面对着弟子们望过来的目光,轻笑一声,说出原本就想告知他们的话: “金花镇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没什么需要探讨的必要了,说起来,虽然你们各有各的狼狈,但有关金花镇的任务总也算完成,所以事先说好的奖励,还是会兑现。” 事先说好的奖励? 几个弟子一头雾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是指代什么。 公冶慈便笑眯眯的说: “不是说想要去分甘楼饱餐一顿么?那就这两天抽个时间大家一道去城中一趟,顺道将锦玹绮你抵押在药王楼的玉佩赎回来,再来,每个人置办一身新的兴头吧。” 这样一想,要做的事情还是有很多的。 弟子们也都眼前一亮,都还是十几岁甚至不到十岁的少年人,整日待在山上,总也会感觉沉闷,想要去其他地方玩耍。 锦玹绮更是大为意外,没想到师尊竟然知道这件事情,而且主动来说帮他赎回玉佩,但是在开心与激动之后,想起来他们如今的状况,又有些为难的说: “可,我们应该没三千灵石来做赎金吧。” “对哦!” 说起来这件事情,也让其他人都想起来他们现在可是很穷的,完全没什么闲钱去置办额外的东西嘛,而且—— 林姜也不满的说: “师尊为什么不要金花镇的酬谢,无论如何,也是帮他们解决麻烦,完成了委托,结果却什么也不要,也太亏了吧。” 帮他们解决了事情,结果什么酬劳都没得到,虽然最后说出了那些好像很绝情的,让人内疚悔恨的话,但想想还是觉得不爽。 说到底,金花镇的民众也没真正损失什么,倒是他们看似好像出了一口气,结果却是白忙一场。 为什么不要酬谢? 原因很简单,事先已经说好这次任务委托不要任何宗门奖赏,所以无论金花镇给不给风雅门酬谢,最后也不会落到自己手中一块灵石。 既是如此,当然可以很无所谓的说不要了。 况且,这次绞杀蛇妖,已经得到最有价值的东西了。 “怎么,觉得委屈?” 公冶慈叹气一声,说道: “那怎么办呢,都已经把这种话说出口了,再回去讲说反悔,岂不是很没面子,你既然如此在意这件事情,那折返回去找人讨要酬劳这件事情,就交给你去做,怎么样。” 很不怎么样。 林姜对上师尊笑吟吟的神色,顿时感觉一阵寒意袭来——是已经下意识觉得绝不是什么好事,于是立刻露出真诚的表情,说: “没有觉得委屈啊,我突然想通了,师尊这样安排一定有师尊的道理!” 真是……见风使舵的小滑头一个。 公冶慈哼笑一声,到底也还是收回了目光,大发善心不为难他了,又说: “去就是了,说不一定,药王楼不但不会再要欠款,还会再主动给更多银钱灵石呢。” 真的会有这种可能吗?药王楼又不是傻的。 弟子们心怀疑虑,但想想如今师尊的能为,又觉得好像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而且都说出这样的话了,总不可能自打脸吧。 总而言之,师尊这样说,一定有他的办法,不需要他们这些弟子来操心。 在说了这件事的第二天,在公冶慈的带领之下,一群人便浩浩荡荡的下山,前往秋叶城了。 第37章 谈没有筹够赎金,道君来做什么 秋叶城不大不小,平平无奇,只是人间界无数中等城池中的一个,并没有什么好说道的,但对于涉世未深的少年人来讲,无论城镇大小,所居何方,“逛街”这件事情本身,总是很让人兴奋喜悦的。 可惜公冶慈这个师尊实在囊中羞涩,如今全身上下凑起来,只剩下零散几十颗灵石,以及几百两银钱,暂时是无法对弟子们讲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的豪放发言,但闹市中小商小贩的东西,总还是能尽情体验一番的。 秋叶城中大部分仍是普通民众之间的生意往来,用到灵石的地方不多,所以公冶慈也只是把银钱分给了几个徒弟。 既然是白渐月提议要去分甘楼吃饭,那当然是要他先去找位置坐,花照水不喜欢人群熙攘也懒得逛街,也就和白渐月一道,先去了分甘楼找个清静的隔间占位置,顺道了解一下食谱,看看是要吃什么才好。 因为是特意选的市集这一天,林姜和独孤朝露两个人到了秋叶城之后,看到琳琅满目的街道货摊便走不动路了——准确的说,是从一大早出发,甚至前一天晚上的时候,就已经兴奋的讨论起来要去什么地方闲逛,要去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东西了。 但有上一次的教训,至少郑月浓这个操心的师姐,是很不放心让林姜带着独孤朝露在闹市中乱跑的,所以她带着两个人去逛,顺道找找看街道上哪家的布料衣饰更物美价廉,最好能把他们一群人偏好的服饰都能够包括在内,就再好不过了。 最后,便是公冶慈带着锦玹绮两个人一道,前往药王楼去“赎玉佩”了。 药王楼是在秋叶城的中心区域,和分甘楼隔着一个街道,白墙黛瓦,共有三层,门口挂着两串素白绘着药草的灯笼,门额上挂着【药王楼】的招牌。 招牌上,在这三个字的两侧,又分别写有【秋叶】与【三十五】两行竖着的小字,这是表示,这一处药王楼,乃是药王楼开在秋叶城的第三十五家分楼。 踏步进去,迎面便是独属于药草才有的清苦气息,以及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人群——生意倒是很好,这也难免,药王楼是集看诊,拿药,甚至连伤患养伤屋舍庭院都准备齐全的地方,而且是药王张知渺名下楼阁,九州有名,怎么不受欢迎呢。 公冶慈踏步进入厅内,观赏一番其中构造,心中道,看来药王张知渺当年在灵巫论医之会上,所说要医尽天下的设想,还真是如愿实现,而且颇具规模了。 不过,公冶慈今天来,可不是为了欣赏药王楼构造的。 他与锦玹绮一道,一路直奔顶楼楼主所在——然后就在一楼通往二楼楼梯的拐角处,被正在下楼的护卫拦了下来。 药王楼一楼便是看诊拿药的地方,二楼是诊治疑难杂症之处,三楼除却楼主居所,还储存了许多珍贵药材,更是闲人免进。 无论怎样看,公冶慈与锦玹绮两个人也不像是病重到需要上二楼的患者,身旁也没药王楼的侍从跟随,而今天,似乎也没接到楼主任何有贵客拜访的命令。 身强体壮,看起来就很能打的护卫凶神恶煞的盯着他们,询问他们的来历。 锦玹绮便道: “我和师尊此次前来,是想要来找楼主赎回玉佩的。” “赎回玉佩?” 护卫眯了眯眼,端详了一番他们的容貌——主要是盯着锦玹绮看了一会儿,然后恍然大悟,说: “你是那个用玉佩换定魂丹的锦氏九公子?” 锦玹绮:……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想法,如果有可能,他希望所有人都忘记他九公子的出身,至少不要再用锦氏九公子来代称他。 但现在也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锦玹绮点头,承认了身份。 于是护卫的表情更加奇特了,分明认出来锦玹绮的身份,他既没有认出身份的喜悦,也没有面见锦氏九公子的敬重,但也同样没有面见落魄九公子的鄙夷,甚至连面对普通客人该有的淡定都不剩多少,反而……有一种想要逃避的慌张。 这是为什么呢。 公冶慈注视着他神情的变化,嘴角缓缓露出一点笑意。 护卫无法不慌张。 这名护卫系黑色腰带,配黑底镶金的腰牌,乃是这间药王楼的护卫首领,名叫牛千斤,既是首领,也多少知晓一些旁人不知晓的事情,比如……这位锦氏九公子用来抵押药钱的玉佩,似乎是早就被楼主送回锦氏了。 因为当初这位锦九公子前来求药的狼狈样,加上所查到的,有关锦九公子所在师门的状况,楼主嵇乐生早就断定,锦九公子想要筹齐三千灵石,除非天降鸿运,换而言之,是说他可能十年八年,甚至一辈子也未必能筹齐赎金。 而且筹齐了也不一定就舍得过来赎回玉佩。 锦玹绮被驱逐锦氏之后,似乎对锦氏的怨恨更多过留恋,锦氏本家公子的玉佩,确实足够珍贵,但对这位九公子而言,或许是一种见之幽怨弃之不舍的累赘,所以,锦玹绮用锦氏玉佩来换救命的丹药虽说是无奈之举,但也可能是正好给了他一个丢弃玉佩的机会,他有很大可能就此跑路,不再想赎回之事。 这其实并不符合药王楼以物抵债的要求。 药王楼素来有仁善之心,若前来求医问药的客人实在囊中羞涩又病情严重,也可以用珍贵之物抵押诊金药钱,或者签署为药王楼试药的契书。 所谓珍贵之物,可不是客人随随便便拿出来一个东西,讲一段深情故事就能糊弄过去的,需要经过药王楼的验证,确认价值珍贵,或者果真是对持有人意义非凡持有人也绝不会丢弃,才能够作为抵押。 锦玹绮这枚锦氏玉佩,显然并不符合要求——它代表的意义非凡,但仅仅只能用来证明锦氏公子的身份,除此之外再无他用,况且对锦玹绮而言,也算不上非要不可之物。 药王楼之所以同意让他用玉佩还债,也是因为知晓他还不上债务,不可能,甚至不打算赎回玉佩,所以正好让药王楼用来做顺水人情,拿去讨好锦氏。 一个已经被驱逐出去的本家公子,落魄到要抵押玉佩的地步,这个消息加上能够证实其真实性的玉佩,总是会让一部分锦氏的管事开心的,毕竟还是有相当一部分人,是很喜欢幸灾乐祸的。 再来,对另外一部分锦氏的管事而言,药王楼能够及时救济九公子,也算留下一个好印象——就算是已经九公子被驱逐本家,但血脉还是本家的血脉,总还是会有人对九公子的落魄于心不忍。 但现在,这所有盘算最重要的一点,却出现纰漏了——卑贱到了被欺负只能寻死,穷酸到了要用药只能让弟子抵押玉佩地步的真慈道人,怎么会突然有三千灵石,并且舍得用三千灵石来赎回玉佩! 不过,身为药王楼的护卫首领,面对眼前的突发状况,牛千斤还是能够勉强维持淡定的表情,一边背手在后,疯狂通过玉符和楼主*发送消息,一边因为心虚,不自觉露出亲切到了谄媚地步的笑容,看向锦玹绮问道: “这么说,九公子是筹齐三千灵石了?” 这个—— 锦玹绮一下子心虚起来,看向站在一旁的师尊。 一道若有似无的灵线连出之后,公冶慈朝眼前拦路之人微微一笑,说道: “方才阁下不是和贵楼楼主通传过此事了么,那此事就和阁下无关了。” 这人眼也太尖了。 牛千斤有些意外他看出来自己的小动作,但还是淡定的说: “既是如此,也还请二位先随在下前去客室等上一等,楼主事务繁忙,既没事前邀约,还不知今天有没有空闲时间接待二位,若只是为了赎回玉佩——其实也不必请见楼主,随在下前往账房清点过灵石之后,就可以赎回玉佩了。” 这句话说的实在有些风险,若到时候这师徒两个真拿出来三千灵石,但药王楼没玉佩可给,也很有损药王楼的名声,但牛千斤总觉得对方怎么也不可能真的筹齐三千灵石——不说其他,只看眼前二人穿着,也是朴素到了简陋的地步,果真有三千灵石,怎么还穿着洗到泛白的衣物,还要用毫无任何装饰的竹木簪子挽发呢。 既是如此,试一试这师徒两个也无妨,若真是自己看走眼,他们真筹齐了三千灵石,那也有其他理由来拖延一两天时间解决此事。 他说的话并无不妥之处,锦玹绮刚要点头,便觉得肩膀一沉——是师尊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朝下按了一按。 锦玹绮立刻会意,不再多言,只是看向师尊,不知师尊是要说什么。 公冶慈仍是笑盈盈的看向眼前的守卫,说道: “不必,贵楼主应该已经传信给你,让你带我二人前去见他了。” 牛千斤露出茫然的神色,随后才反应过来一样,手忙脚乱的直接把通信所用玉符拿到面前,竟然真看到了楼主传信—— 【请真慈道人与九公子前来三楼满庭芳间,嵇乐生恭候大驾。】 恭候大驾? 这怎么看也不像是楼主该对侍卫说的话吧,而且竟然还如此慎重的自报名姓,等等—— 自己都还没察觉,眼前这人是如何得知楼主回传自己信息的?! 牛千斤打了一个寒颤,才猜到什么一样,不可思议的看了公冶慈一眼,然后低头看着玉符,朝着玉符内送入灵气,翻出自己发给楼主的讯息—— 【鄙人真慈,携乖徒锦玹绮前来拜访楼主,还请一见——楼主大人,应该也不想让药王楼私自将客人的重要之物挪做它用这件事,宣告的人尽皆知罢。】 这是,这是……这绝不是自己发出的消息! 牛千斤打了一个哆嗦,差点没将玉符丢出去,可任凭他怎样调出所有的消息往来,也找不到他原本应该发给楼主的那一句“……锦九公子前来讨要玉佩……”这句话。 总不能是……自己发给楼主的话,被眼前这位真慈道人篡改掉了吧。 牛千斤再次抬头看向眼前这一对师徒时,表情堪称惊悚了。 因为这道讯息的内容——药王楼的原则,人尽皆知:客人抵押的珍贵之物,药王楼会妥善存放,等待客人在约定时间内筹齐赎金,便可以直接以原价赎回,这样的条件,也让更多的客人愿意相信药王楼,能够安稳的接受药王楼的问诊,以及后续安心的还债。 若“药王楼私自将客人的重要之物挪做它用”这个消息透露出去,那是真要对药王楼的声誉引起不小的动荡,要让人对药王楼的印象,从仁善大爱的医药之所,变成对客人珍贵之物不怀好意,甚至是故意用这种办法来窃取珍宝的别有用心之徒了。 更因为对方神出鬼没的手段——且不论对方是如何得知楼主将锦九公子的玉佩送回锦氏这件事,到底是什么时候,借由自己的玉符和楼主发送信息的呢,为什么自己丝毫不知?! 因为太过惶恐,他竟然长久的愣在原地。 还是公冶慈伸出戒尺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提醒他前行带路,牛千斤才回过神来,欲言又止的看向眼前这位师尊,是想问他到底是耍了什么手段,但想了又想,还是决定放弃了——楼主想必也是发现了对方的不寻常之处,才没说任何推脱之词,就让他们上楼,既是如此,此事也轮不到自己来操心了。 说了一个“请”字,牛千斤就转身脚步急促的带着他们往楼上走去,因为心中太过慌乱,甚至没想起来回头看公冶慈他们两个跟没跟上来。 公冶慈一步步的踏上阶梯,也并不着急跟上,一共就三楼,就算是差的距离再远,也远不到哪里去,况距离这么远,倒是也方便锦玹绮朝他询问一些问题。 锦玹绮快走了两步,俯身在师尊身侧,小声的询问: “师尊,您怎么知道……药王楼楼主要见我们?” 公冶慈:“猜的。” 锦玹绮:…… 这算是什么答案,愣了一下后,锦玹绮又颇有些焦急的说: “可我们好像并没三千灵石……如果楼主真要我们当场清点灵石,该怎么办呢。” 此刻二人已经走到二楼楼道拐角处的窗前,公冶慈看了一眼窗外人群喧闹的街市,与街市后更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弯了弯眼睛,笑吟吟的说: “那我们师徒两个大概会被当成故意来闹事的人,会被从窗户扔下去吧,希望到时候不要砸到人,不然随机砸死一个路人,届时一摊血淋淋的人形肉饼晾在闹事里,实在也是很不好看的场景,或者以眼前这位侍卫的力气,一下子将我们两个丢到湖里喂鱼,也不是没可能。” 锦玹绮:…… 不要用这种轻松的语气说这种可怕的话啊。 锦玹绮对师尊这样没所谓的态度,也是很无力了,但都已经被请上楼,也只能镇定的随机应变,况且师尊,应该也有应对的办法吧,锦玹绮让自己镇定下来。 三楼名叫满庭芳的房间,已经大开屋门,等候他们两个的到访。 此间药王楼楼主嵇乐生乃是药王名下第五代弟子,自认跟随在老师身边修行医术的时候,也见过不少的人杰,能够从一个人的言行举止推测出对方的气态容貌。 方才他从牛千斤的玉符收到那道信息时,也大吃一惊,以牛千斤的修为,若说有人能够控制他来发送信息,并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但问题是,为什么发出这条消息的会是锦九公子的师尊呢。 怎么也想不通啊——他看过这位真慈道人的画像,是屈膝坐在松下山石的侧面,画中之人身形消瘦,畏首畏脑,双目空洞,很是符合卑微怯懦的传闻。 且不说修为之事,这样一个人,又怎么会胆大到直接控制牛千斤的玉符,直接来和自己沟通呢。 无论如何,这是一件太不寻常的事情,也让他无法拒绝对方想要面见的请求。 在难耐的等待中,传闻中锦九公子的师尊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明眸秀眉的面容,温柔和煦的神色,挺直飘逸的身姿——除了额头上那一道弯曲如刀割的痕迹,简直和他见过那张画卷中的人没有任何一样的地方。 不,甚至连额头上的痕迹也不同,画卷中的人影,额上只有水墨晕出的一道暗淡笔痕,像是被欺负后的欺辱留证,眼前之人,额上那道痕迹却鲜红如血,无端让温和眷深的气态多了几分凌厉与狷狂。 哦——从他能够无声息夺取牛千斤玉符的控制手段来看,有关他是修行天才的传闻,倒是并非作假了。 可是,这样一个人……真的会有卑微怯懦的性情吗?或者说,他真是锦九公子的师尊吗? 嵇乐生心中生出巨大的怀疑,但面容上仍然不显任何质疑,笑迎来客: “道君便是真慈道人?真是百闻不如一见,看道君风貌,似已经身躯康健了。” 公冶慈也含笑以对: “那要多谢楼主的救命仙丹。” 寒暄过后,茶也倒满,嵇乐生便直入正题: “真慈道人亲自前来,可是已经准备好三千灵石的赎金了?” 锦玹绮坐在一旁,还在绞尽脑汁想如何应答才能把这个问题糊弄过去的时候,公冶慈就已经很干脆利索的给出了一个答案: “没有。” 锦玹绮:…… 楼主:…… 看着他坦荡的态度,嵇乐生一时间竟然来不及生气,而感到好笑了。 “没有筹够赎金,道君来做什么?” 公冶慈饮下一口茶水——中等水准的茶叶与手法,看来这位楼主并不怎么欢迎他们师徒二人的到访。 公冶慈放下杯盏,徐徐道: “想要来先看一看玉佩还在不在,楼主能够满足我等这个小小的期望么。” 那当然是……满足不了。 嵇乐生笑了两声,将这个问题还给了他: “在下也想先看一看道君的灵石,道君还是先满足我这个期望吧,至于九公子的玉佩,药王楼的信誉道君也不用质疑,有诸多患者可以作证,这一点还是能够保证的。” 公冶慈:“可我就是想质疑一番,怎么办呢。” 嵇乐生:…… “要不要赌一赌?” 公冶慈饶有兴趣的看着他瞬间怔住的表情,慢慢说道: “现在我就带着我这位乖徒到大堂去哭诉一番,言说药王楼将病患因为相信药王楼,才交出的珍贵之物,结果却被药王楼挪去他用,猜猜看来往人客是会觉得药王楼被疯子缠上了真是有够晦气,还是会一块质问起来药王楼的用心何在呢?” 嵇乐生的脸色便难看起来,药王楼本来就人员来往繁多,今日更是市集之日,门前来往之人更是不计其数,无论是那种结果,对药王楼带来的影响,应该都只坏不好。 嵇乐生冷声道: “道君今日是故意来找药王楼麻烦的么?” 公冶慈露出讶异的神色: “楼主为何多此一问?这算是找麻烦吗,只需要狠狠地将锦玹绮的玉佩拿出来砸到我的脸上,那丢人就是在下了,不是么,还是说——” 在楼主反应过来,露出懊悔神色时,公冶慈也露出得逞的笑意: “看来楼主是真的将锦玹绮的玉佩送回锦氏,再没要回来的可能了。” 他并不知道玉佩真的被送回锦氏,不过是故意在诈自己——! 嵇乐生回过神来,又勉强镇定神色,冷哼一声,找补道: “自以为是!我为什么要按你说的来做,难道每个人来找我,我却都要将对方要的东西拿出来一遍吗?我可没这么多闲时浪费在这种无聊事情上,真慈道人,你未免太过高看自己了。” 公冶慈嗯了一声,说: “这个理由不错,如果楼主找理由的速度比变脸的速度再快一些,那就更好了——若方才我只是猜测,现在完全确认楼主拿不出玉佩了,楼主确定要继续和我玩这种装聋作哑的游戏么,我可是有个目盲的徒弟,演起来被欺负的角色更是浑然天成啊。” 嵇乐生:“……你——!” 嵇乐生猛拍了一下桌案,未曾想到此人是如此的难缠。 护卫被巨大的声响吸引进来,又在嵇乐生难看的表情中被赶了出去。 嵇乐生起身,走到门口,将屋门重重的关上之后,才回过头直视着真慈道人淡定自若的身影。 他不是蠢人,已然知晓再坚持下去对自己,对药王楼再没任何好处,只是,他仍有太多费解的地方—— “你究竟是谁……怎么会知晓这么多?” “我的身份,不是一开始就告知楼主了么。” 公冶慈有问必答: “至于为何知晓这么多,很难猜吗?锦玹绮的这块玉佩,似乎除了证明锦氏公子的身份外,再不能留作他用,楼主既然将其送走,除了送回锦氏,似乎也没第二个选项了——嗯,楼主应该也不会想将玉佩借给旁人假冒锦氏身份,挑起锦氏与药王楼的争端吧。” 嵇乐生已经又走回案几前,居高临下的看着真慈道人——居高临下的位置,却让嵇乐生有一种是自己在被俯视的错觉。 “最初的问题呢,你究竟如何得知我会将这枚玉佩送走,而不是留在药王楼中。” 公冶慈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 “这是一个秘密——楼主应该不会想听我说出判断的根据。” 嵇乐生:…… 真是令人讨厌的说辞。 但他却真的没再继续逼问下去。 因为已经猜到了答案——他太过急功近利了。 但救世济人的药王楼楼主怎么能是急功近利,阿谀奉承之人呢,不但民众接受不了,嵇乐生本人披了多年大公无私的人皮,就算自知本性有欠缺之处,却也绝不愿意听到从别人口中讲说他恶劣本性的话语。 *** 在真慈的记忆中,有这位楼主的相关叙说,此楼主能作为药王张知渺的亲传弟子出师,且成为一楼之主,本事毋庸置疑,但他又贪心想要更多的东西。 比如,将药王楼迁移到颐州中心锦云城去。 但锦云城是锦氏本家聚集之处,可不缺看诊之处,那些锦云城本地的医药之所,也并不欢迎药王楼的到来。 想要实现这种野望,只能讨好锦氏管事,慢慢打通锦氏的关卡。 但锦氏又有什么是一个分派他地的药王楼所没有的呢,思来想去,似乎也只有锦玹绮这个被驱逐出来的锦九公子,他自己找上药王楼,可不能怪药王楼利用他的身份了。 *** 室内寂静,唯有煮茶之声,以及窗外飘荡进来的街市喧嚣。 锦玹绮坐的端正,低眉垂首,全身心放在眼前的茶水上,倒也不是茶水有多吸引人,而是他完全插入不到师尊和这位楼主的交谈中,但只是旁听,也让他难免为这位轻敌的楼主掬一把同情的泪水——如今的师尊,可不是和以前一样,有着符合长相的温柔无害,而是一不留神,就会落入他布下的陷阱中。 语言的陷阱,本就是让人防不胜防的存在,恰巧他死而复生的师尊,似乎颇为擅长此道。 楼主落败,也是情理之中。 嵇乐生重新坐回去了位置中,事已至此,怎么还不明白,这师徒两个是特意上门来打秋风了,可自己被真切的抓住把柄,就算再气愤,似乎也只能自认倒霉,没好气的说: “你到底是想要什么,直接讲吧。” 公冶慈于是也不再多说废话,笑吟吟道: “要求很简单,按照原价,赔我三千灵石就可以了。” 嵇乐生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会报出这么一个数额出来。 三千灵石,对药王楼来说,倒也确实问题不大。 还以为要狮子大开口索要很过分的赔偿呢,原来就这么一点小追求,果然是见识短浅之人,连索要赔偿也只敢要这么一些。 嵇乐生刚要松一口气,取出灵石给他,忽然又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而后混沌的思维就像是被糊上纸的窗户,在一角的纸张被掀开后,紧接着如摧枯拉朽的速度,整张纸都被解开,露出彻底清明的内在—— “不对!差点被你绕进去!” 嵇乐生坐直了身躯,终于找回了属于自己的领地,对眼前这位真慈道人横眉冷对: “为什么要无缘无故给你三千灵石,就算你要说我药王楼弄丢玉佩,你也得先拿出来三千灵石的赎金,才能再说索要玉佩之事,你拿不出来三千灵石的赎金,就算不拿出玉佩,也不欠你什么,你们两个想要空手套白狼,在这里撒泼打滚,污蔑药王楼,该要惭愧的是你师徒两个,难道还是我药王楼仁慈的过错了么!” 公冶慈却全没被拆穿诡计的失态,而是拍了拍巴掌,赞赏的说: “楼主大人真是好机智,这么快就反应过来。” 被夸赞了,嵇乐生却完全没觉得高兴,这位真慈道人可一点不像是他所了解的那样卑微怯懦,反而狡诈非常! 差点就让自己着了他的道。 嵇乐生也没有任何再和他言语纠缠下去的念头,立刻就要赶他们两个出去: “既然没钱,那就快滚!” “何必恼羞成怒,我两手空空的出去,可是会在徒弟们面前下不来台的。” 公冶慈稳坐如山,被直言驱赶,竟然还有心情来和他谈交易: “这样好了,三千灵石,换三株百年蛇杀血藤,楼主觉得如何?” “我恼羞成怒?哼,分明是你这人奸诈——” 嵇乐生正在气头上,再不想听他说任何话,只是话说了一半,才后知后觉的回味过来公冶慈说了什么,连忙止住话头,不可置信的看向公冶慈: “你说你有百年蛇杀血藤?!” 这怎有可能! 所谓蛇杀血藤,顾名思义,乃是说一种名为杀生蔓的藤属与毒蛇互相绞杀,最后融为一体,成长起来,才成为混合了蛇与藤两者特质的药材,记载上讲,蛇杀血藤能解百毒,活死血,对中毒濒死,又无从了解毒源之人来讲,真正算是起死回生的良药了。 然这种药材是可遇不可求,至少嵇乐生是从未见过生长中的蛇杀血藤,就算是在药王楼,也只有药王本人以及寥寥几处大的药王楼才有留存,诸如秋叶城这种地方,是绝没有这种奇珍异宝的。 公冶慈只是微笑着看向他,一边伸出手来,一阵灵光闪烁,便浮现出十根颇为繁茂的藤蔓,那藤蔓青叶红纹,茎叶上留存在如蛇鳞一样的纹路,都和蛇杀血藤所见过的图册与实物别无二致。 不是蛇杀血藤,又是什么呢。 嵇乐生顿时两眼放光,立刻就朝着公冶慈快走几步,伸手就想要将这几根蛇杀血藤捞过去,但公冶慈伸手一挥,这些蛇杀血藤就又被他完全收了回去。 公冶慈笑吟吟的看向他,问: “楼主还要我师徒二人滚么?若还坚持,也只能将此物卖与别处了。” 嵇乐生:…… 果然是故意的。 这人……性情真是有够恶劣,是故意想要看到自己前倨后恭的态度变化,所以才来找自己演上一出找茬的戏码么。 可这种百年难见的奇珍异宝就在眼前,拒绝的话是万万说不出口的。 在他沉默的时候,似乎是将他的沉默解读为拒绝,真慈道人叹了一口气,手指按在案几上,是准备起身告辞的意思——如此擅长抓人话柄的人,真有可能解读错误他沉默的含义么。 但看着他真要起身离开,嵇乐生也不得不开口制止了,蛇杀血藤这种可遇不可求的珍宝,可比锦氏公子的玉佩更有价值多了,今天出了药王楼的门,就没可能再给他下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 嵇乐生咳了一声,有些心虚的说: “我要先验过一遍之后,才能够给你回答。” 毕竟是才怒气冲冲赶人离开,立刻想要转变成为讨好的态度,委实有些难度。 公冶慈却好像已经忘记刚才的对峙,闻言重新拿出来一株蛇杀血藤,却也不急着交给他,而是若有所思的说道: “总是要有一个最低的价钱才行吧,我是微薄贫贱之人,没多少见识,机缘巧合之下才得到一些蛇杀血藤,但我留之无用,只是想换一些钱财维持生计,若价格太低可不行,楼主应该也知晓在下要养六个徒弟崽,实在是生存艰难。” 锦玹绮坐在一旁诧异的看向师尊——师尊竟然能够如此面不改色的说自己是“微薄贫贱之人”,虽然也没说错,可总觉得……有一种让人脊背生寒的错愕感。 但他也知晓现在不是自己说话的时候,于是也只能忍住表情,不要失态。 嵇乐生的目光无妨从闪闪发光的蛇杀血藤上移开,闻言便嘿嘿笑了两声,说道: “若蛇杀血藤验真无误,按道君所言,一千灵石换一株无妨。” 公冶慈哼笑一声,说: “看楼主的态度,倒是让我后悔,觉得一千灵石的定价有些低微。” 岂止是有些低,而是太低了。 若这真是蛇杀血藤,一株之价上万灵石也有人求,不过,这就没说出的必要了。 嵇乐生语焉不详的说: “那也还是要先验过品质才行。” 公冶慈沉吟片刻,又问: “需要多长时间?” 嵇乐生:“这……怎样也要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啊,那白渐月与花照水两个人大概早就被分甘楼的人当做吃白食的赶出来了。 公冶慈摇了摇头,说: “时间太长了,我还打算立刻换些银钱,去为徒弟们购置新的衣物呢。” 言下之意,若不能立刻拿出钱财出来,他就去找其他人交易了——这是逼着他赌一把。 嵇乐生心知他是故意在逼自己立刻做出一个决定,但叫他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对方带着蛇杀血藤离开,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沉思片刻后,嵇乐生深呼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拿出来了一万两银钱。 “秋叶城的买卖,没多少用到灵石的地方,若只是置办普通的衣物饰品,这些银钱足够了。” 公冶慈看向放在面前的银钱,没直接伸手拿去,而是笑着看向嵇乐生说道: “若楼主验之后发觉蛇杀血藤并没想象中那样的好品质,不想再做交易,我可没钱还。” 要用和一个狡诈之人赌一个可能吗? 嵇乐生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 “是送给道君的,区区小礼,不必偿还。” 公冶慈却是眉开眼笑,笑容如春风和煦: “那就多谢楼主的慷慨了。” 而后也不再多言,就将一万两的银钱收了起来,又将手中的这株蛇杀血藤抛向了他,说道: “希望结果能够让楼主满意,在下就先携徒儿告辞了。” 嵇乐生连忙伸出双手接过蛇杀血藤,他已经全部心神都落在眼前之物上。 甚至不等公冶慈他们走出大门,就带着这株蛇杀血藤去了二楼——被毒杀濒死之人,药王楼可并不缺。 看着药王楼楼主前往二楼,锦玹绮多少也能猜到他要做什么——无外乎是要去验证蛇杀血藤的效果。 实话说,锦玹绮并没听说过蛇杀血藤这种东西,可看药王楼楼主的态度,也知道这必然是什么珍稀之物,但师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呢,如果有,也不会过得这样穷困了。 但如果这样的珍稀之物是最近才得到了,似乎也能够说得通了——锦玹绮也不是蠢笨之人,只是思索一番,就从名字中察觉出来端倪。 那已经是离开了药王楼,走入到了闹市中,锦玹绮想到了其中关键,就忍不住问了出来: “师尊,您方才给出的蛇杀血藤,是先前那些吞噬了两条百年蟒蛇的藤蔓吗?” 这不是什么难猜的事情,公冶慈嗯了一声,算作肯定的回答,又不吝夸奖道: “你倒是也想的迅速。” 锦玹绮又问: “师尊怎么知道这些藤蔓能够和两条蛇融合起来的呢。” 当然是因为——蛇杀血藤本来就是他自己培养出来的怪异之物。 公冶慈随口回答: “只是意外之下的产物而已,没想到会真有妙用。” 锦玹绮:…… 这回答也太敷衍了吧! 锦玹绮有些失落,是以为师尊这样说,是因为他问题太多所以懒得和他解释,但实际上,这就是蛇杀血藤来源的真实原因。 那是公冶慈想要试探毒蛇与毒藤之间哪一种更为厉害,结果蛇与藤互相绞杀到最后,竟然互相融合起来,成为了能够抑制百毒的良药,怎么不算是天道造化的奇妙之处呢。 第38章 聚餐你们能吃的饱? 公冶慈与锦玹绮一道赶往分甘楼的途中,郑月浓三个人已经到了——是带着一大堆杂七杂八的东西,里面还有不少吃食。 他们一进入房间,就立刻把东西放的到处都是——因为实在太累,没心情整理,而且他们现在也没个像样的,能够把这些东西全都装进去的储物袋……想想真是辛酸。 总之吃一顿饭就要离开,有什么需要整理的地方还是回去后再说吧。 只是一大堆的东西杂乱的堆叠在一起,其中明显还有被压变形的一些糕点……看的花照水直皱眉头。 “你们买这么多吃的,还要吃饭吗?” 林姜耸了耸肩,没所谓的讲: “带回去吃咯。” 独孤朝露也兴奋点头,翻出来像是鲜花一样的果子给两位等在这里的师兄看了一眼,说: “卖果子的伯伯说可以放五六天不会坏呢。” 除了吃的,杂七杂八的小玩意之外,竟然还有特意为白渐月挑选的绸带—— 那是五六条长长的绸带,绣着精美的花草鸟兽,其中两三条还缝制了轻纱与珠串作为装饰——这些绸带是在一个卖发饰的摊贩那里买的,摊贩姐姐介绍的是“锦云城那些小姐姑娘们时下最喜欢的发带”…… 没错,这些绸带其实是发带,不过,都是细细长长的带子,应该也能用来覆眼吧。 白渐月十分感动她们竟然如此为自己着想,然后拒绝了这种好意——实在是用不上。 他眼覆白纱最重要的原因之一,是他的眼睛被金乌之火灼伤,再不能直接接触光照,白纱是他还在渊灵宫的时候,找人用鲛绡为主料所制的特殊物品,虽然蒙上之中难免视线模糊,但影影绰绰,也还是能看清人物光影。 果真换上这些密不透风的绸带,那他真是要做瞎子。 况且——那时候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开了,所以直接制了数十条之多,只要不再遇上先前对付那两条蛇的事情,导致白纱被血污侵染无法再次使用,这数十条白纱足够他用十几年了。 至于十几年后怎么办……这十几年间,他总不能一点替代办法也想不到吧,更何况他也不是孤身一人。 将这件事情挑挑拣拣告诉给其他几个同门时,不出意外收获一堆震惊。 “原来你没瞎啊,还以为你靠什么灵视之类的能力,才会走路从来不撞到障碍。” “这么说我对你做鬼脸的时候其实你全都看得到?!” “也太狡诈了吧!” 白渐月保持微笑,并没为隐瞒这种事情有所愧疚——毕竟也没人问过他是不是能够看到,不是么。 *** 公冶慈与锦玹绮二人到的时候,几个徒弟谈论的话题已经从白渐月过渡到要吃什么,又从吃什么过渡到了吃过饭后去哪家店铺量制衣物。 而在他们谈论的时候,分甘楼赠送的一小碗豌豆也已经被吃的一干二净,已经过了午时,徒弟们很是饥肠辘辘。 终于等到公冶慈回来,便迫不及待的催促着点菜了。 菜单从公冶慈开始——但他并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只是点了一壶茶水,然后就让几个小崽子点菜,既然是早已经事先看过,所以很快就传了一遍,最后再次回到公冶慈手中时,上面只可怜兮兮的划出了八个菜品。 三碟凉菜三碟热菜,再加上一道汤品,一道面食,且不说这八道菜里只有一道是招牌菜,只看数量,怎么看也不像是能让七个人饱餐一顿的配置,更何况几个徒弟崽还都是长身体的年纪。 公冶慈怀疑的看向他们: “你们能吃的饱?” 吃不饱怎么办呢,关键是吃不起啊。 郑月浓身为师姐,代表其他人小声的解释说: “这里的菜品都好贵,随便吃点尝尝鲜就好了。” 公冶慈闻言,又将菜单从头至尾看了一遍,仍旧用怀疑的语气说: “这样的价钱,你们就算是撑死在这里,还能吃掉一万两吗?” “一万两!” 林姜猛地叫起来,瞬间来了精神,随后在其他人不认同的注视中,又压低声音,不可置信的看向师尊: “师尊竟然有这么多存钱么?可是平素竟然完全看不出来。” 郑月浓也忧心忡忡的说: “师尊不会是为了兑现诺言,把压箱底的钱财都拿出来了吧……没关系的师尊,其实我们刚才经过一条全是吃食的街道,飘出来的味道也很是美味,我们在这里吃不饱的话,出去后还可以去那条巷子里再吃一顿的。” 公冶慈:…… 他有穷困到这种地步么。 公冶慈真正怀疑起来自己到底在几个徒弟眼中是怎样无能为力的形象了。 公冶慈沉默的时候,大弟子锦玹绮咳了一声,适时出生解释了这一笔钱财的来源: “这是师尊刚才从药王楼拿出来的。” 又眨了眨眼,很是神秘的补充道: “放心,这笔钱是楼主送给师尊的,大家也不必担心偿还的问题。” 这么说的意思是……师尊竟然真的做到空手套白狼?! 几个弟子彻底震惊了,纷纷对师尊露出敬佩的目光——还以为事前师尊说“药王楼不但不会再要欠款,还会再主动给更多银钱灵石呢”……这种话是开玩笑的,没想到竟然会真的实现。 因为完全想不到怎样才能办到这种事情,于是又问起来具体经过。 见师尊并没制止的意*思,在徒弟们重新点菜的途中,锦玹绮便把方才在药王楼里发生的事情和其他几人讲了一遍,过程不算平淡,倒也很适合来做下饭的故事。 再加上郑月浓他们三个打听来的,有关各种衣料店裁缝铺之类的讯息—— 总而言之,这是一次十分尽兴的聚餐。 公冶慈等人在分甘楼大快朵颐时,秋叶城药王楼楼主嵇乐生也已经准备好了一切,走入到了药王楼后面静谧的庭院。 这些庭院内居住的是那些身患重病,又来历富贵的患者——锦七公子便是其中之一。 锦七公子素来张扬,耽于玩乐,一月前在酒坊喝的醉死,一如往常被侍从带回去之后,就再没有醒过来。 却也不是真的死了,仍有呼吸,却怎样也醒不过来,除却唇舌本就是朱红以外,双颊与十指,心脉都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医师断定是中毒所致,可却怎样也找不到毒源,解毒之法更是无从谈起了。 锦云城所有医者都无计可施,眼看红晕已经遍布全身,将要蔓延到了心脉,这才送到药王楼来,但药王楼也不明头绪,试了十几种解毒之法,并没有什么有效的结果,最多也只能制止毒素的蔓延。 锦七公子已经在药王楼躺了近乎十天,原本强壮的身躯此刻早已经变成了皮包骨头的憔悴躯壳,按照锦氏的计划,是打算再过两三天就将七公子带回去的,既然药王楼也没有什么好办法,那再在这里待下去也是无用。 但现在这件事情又出现了新的转机。 嵇乐生进入屋子里时,房屋内陪同留下的锦氏长老正闭目养神,嵇乐生也不打算打扰他,径直走到床前,照例先观看一番七公子的状态。 在他查看的时候,锦氏长老忽然开口说话: “听方才前去楼主拿药的小子讲,似乎看到九公子的身影也出现在药王楼了。” 嵇乐生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 “是,他和他的师尊一道前来的。” 长老问: “来找你讨要玉佩?” 嵇乐生顿了一下,才语焉不详的说: “是挖到一些药草,想要和药王楼做一些交易。” 长老便嗤笑一声,很是不以为然的说: “放着好好的公子不做,跟着一个卑贱之人靠挖药草为生,真是有够落魄的。” 落魄么,嵇乐生看了一眼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已经是瘦骨嶙峋的锦七公子,心中却有些不太认同了——至少九公子仍是活蹦乱跳的,七公子可是一脚踏入黄泉境了。 再说——回想起来真慈道人方才的一举一动,可也和卑贱不沾边,至少他是绝不会再有锦氏长老这样的错误评判。 但似乎也没必要在这种时候,来探讨这种问题。 嵇乐生对锦七公子的探查完毕,又将他上半身扶起来靠在靠枕上,方便喂药之后,就走到一旁,将已经用蛇杀血藤熬制好的汤药端了过来。 那是青绿混着血红的液体,似乎融为一体,又似乎泾渭分明,比起来解药,看起来更像是毒性剧烈的毒药,所以在嵇乐生准备喂药前,被长老制止了。 “这是什么?和之前的汤药似乎不同。” 嵇乐生道: “这是一种新的解药。” 长老很不客气的说:“看起来更像是毒药。” 嵇乐生笑了一声,说: “长老当做是以毒攻毒的解法,也不是不行。” 这是什么意思? 长老大为不解,但药王楼是可以信任的对象,嵇乐生也是长久的打过交道,无论如何,总不会在这种时候暗害七公子,在衡量一阵后,长老也还是松开了阻挡的手,然后紧皱眉头看着嵇乐生将这一碗汤药喂了下去。 而喂完汤药之后,嵇乐生也没有急着离开,是直接在床边坐了下来,一动不动的注视着七公子——说起来,这种喂药的事情,似乎用不着楼主亲自来做。 所以今天这是——长老还没思考出一个所以然,便听见了七公子痛苦的呻/吟声。 一开始只是微弱的声音,微弱的摇头皱眉,渐渐整个人便好像是遭受了巨大的痛苦一样挣扎嚎叫起来,浑身冒起了热汗,不多时便将衣物浸透。 第39章 怪癖好痛苦无比的解药 嵇乐生很庆幸自己长久以来对锦氏的“谄媚”。 “谄媚”不是一个好词语,但现在确实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让嵇乐生免于一死。 床榻上的七公子在饮下汤药后,不过半个时辰,就已经全身像是煮熟了一样红透,相比之下,先前因为中毒而导致的红晕,简直不值一提了,此外浑身青筋突出,好像随时都有整个人爆开的风险。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喂他吃下汤药的人,必然是要害他性命,要他以最悲惨痛苦的方式死去。 锦氏长老处于随时出剑的暴怒之中,若不是嵇乐生对锦氏的讨好之心由来已久,他现在已经被长老认定为要残害公子的恶徒,死在乱剑之下。 这也不能怪锦氏长老反应如此强烈,就算是早就有心理准备的嵇乐生,在真正看到七公子服下汤药后的状况后,也感到心惊胆战。 蛇杀血藤——患者使用此药后,半个时辰内如火焚身,浑身赤红,痛不欲生,一个时辰后,症状减缓,二至六个时辰后,火烧之状才会完全平息下来,而躯体内毒素尽消。 某方面来讲,蛇杀血藤带给服用者的痛苦,可不比真正的毒药少。 不过,有想到服药之后会反应剧烈,可也没想到会剧烈到这种地步啊。 嵇乐生看着床上被药物带来的痛苦折磨的几乎不成人形的七公子,心中的担忧不比锦氏长老少,但在担忧之外,又多出几分感慨。 真不愧是那个人研制出现来的药物,果真是惨状非常——嵇乐生在等待七少爷身上症状变化的时候,不可避免的回想起来当年在一径香求学时候的场景。 一径香是药王所设教授医术之所,每隔五年收徒一次,每次收徒一百人,教授医术之人除却药王本人之外,更有其他许多精通医药之道的前辈。 但这不是引起嵇乐生陷入回忆的重点,重点是一径香一连五年的求学生涯,每隔半年都会迎来一次有关医药之道的考试,那是让很多同修都痛不欲生的时候。 因为医书实在是太多,就算是最聪明的弟子也不能全都背下来,于是各种应付考试的手段层出不穷,其中有一项历代学长流传下来的应付考试的小抄,是所有备考手段中最经得起考验的,被称之为【慈选小册】。 没错,这个“慈”,就是那位天下第一邪修公冶慈的慈,但在一径香,公冶慈还有另外一个身份,那就是在对医毒之道有着独辟蹊径,登峰造极之见解的灵巫山巫医师。 【慈选小册】里面是全都是与公冶慈有关的毒药与解法,而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毒药必定美妙无比,解药必定痛苦无比,考题中凡是出现这个小册中罗列的毒药与解读之法,甚至不需要动脑子,只需要根据上述特点随便写上几句话,都能糊弄过关。 而每一次的考试中,都必然会有至少一道题目与【慈选小册】中提到的毒药或者解法有关,就算是药王张知渺早就知晓【慈选小册】的存在,也没取消这个环节。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道送分题。 但那又是很无关紧要的事情了。 ——总而言之,公冶慈经手创造出来的各种毒药与解毒之法,就像是公冶慈其人一样,充满了作弄人间界的恶趣味,他要你生,过程必然充满不如死掉的痛苦,他要你死……其实很少会用到毒药。 制作会让人陷入美妙幻境中的毒药,只是这位天下第一邪修的恶趣味之一而已。 而今天亲眼目睹了蛇杀血藤之效果后的嵇乐生,则更深刻的了解了这一点,对这位传说中的第一邪修更多了几分敬畏与恐惧,又感到庆幸,幸好这位邪修早就死去,不然……可真是让人无法安眠的存在。 说起来,九公子的师尊真慈道人,好像也是类似恶劣的性情啊。 想象不久前真慈道人对自己的“考验”,嵇乐生忍不住想,不是都说名如其人,怎么名字里面带“慈”的家伙,性格都这么一言难尽。 七公子断断续续的声音打断了嵇乐生的联想。 他朝着七公子看去,见七公子身上的红肿征兆与凸起的青筋慢慢消减下去,而原本陷入昏迷之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的七公子,也发出连起来能够串连一句话的声音。 并且睁开了眼睛,尽管只是微微眯着眼睛,眼睛里满是因疼痛而蓄积的泪水……但好歹是醒了,在听到叫喊他的声音后,也能微微晃动脑袋,朝着声音传出的方向挪移。 此刻距离喂药已经过去一个半时辰,比医术上记载的记载的生效时间晚了一些,但效果显而易见。 长老收起了剑气,扑在七公子床前,一时间喜极而泣,嵇乐生坐在一旁,同样心中激动,但他激动的原因却是真慈道人手中的蛇杀血藤竟然是真的。 用尽了所有办法都没法解开的毒药,就这么被一根蛇杀血藤破解了…… 虽然比医术中记载的生效慢一些,患者要经历的痛苦更深一些,但从最后的结果来看,真正是神丹妙药。 他的神色逐渐坚定起来,是已经做好决定——剩下的蛇杀血藤,无论需要付出多少银钱或者灵石,自己务必要拿到手。 只要拿到手,他得到的绝对会比付出的更多。 *** 另外一边,饱食完毕,又闲谈了一会儿,公冶慈与徒弟们将买来的物品寄存在分甘楼后,就前去了选定的布庄。 是一处叫做【织霞】的布料铺,开在小巷子里,里面贩卖的布料与成衣都是很普通的料子,但胜在量大价廉,对“很穷却还要收一堆徒弟”的公冶慈来讲,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了。 店家看到如上午时候那三个少年人所说的那样——浩浩荡荡六七个人前来,而且还都是青春可爱的少年人,最大的被称作师尊的人,看起来也年纪轻轻,温文尔雅,笑如春风……总之是一眼看上去,就会让人感觉和蔼可亲的人。 于是店家也很喜笑颜开,将最新最好的料子与成衣都翻了出来,让他们挑选。 公冶慈只是选了一套青衣白袍的衣物后,就坐在一旁等候,直到又是将近一个时辰过去,几个徒弟才从成堆的衣物里,选好自己心仪的衣物。 锦玹绮是一身藤紫色的衣袍,样式规整,并没什么多余的设计——锦氏本就以紫色为主,锦玹绮虽然说着已经和锦氏再无交集,但还是下意识的选择了与本家相通的颜色,至于样式,也是和他本人一样的端庄。 郑月浓选了一套时兴样式的鹅黄衣袍,显得格外明亮鲜活,轻飘的鹅黄轻纱中拼接了金盏黄的绸缎,多了几分稳重。 花照水看着在光辉映照之下,荡起烟尘的店面,实在很不想在这里挑选要穿戴在身的衣物,但来都来了——最后也是在店家的推荐下,选了一套最新做好的,红白相间的衣袍。 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很是让所有人都狠狠惊艳了一番,他站在成堆的衣服布料前,却好像是站在什么炫彩背景的宫殿之中。 可惜一开口就破功。 花照水扯了扯衣裳,露出嫌弃的目光: “料子真够差的,而且还有一些印子留在上面。” 他已经选了最好的布料了,所谓的印子,也是手指印而已——可在人来人往交易买卖的布料铺,衣服上有手印也再正常不过了吧,而且那手指印浅淡到了需要仔细看才能看到的地步,应该是店家自己取拿之间留下的痕迹。 除了店家夫妻还在为他的美貌震惊之中,其他几个同门纷纷翻起了白眼,以为此人真是没事找事儿,如果惹怒了店家被找麻烦,他们一定会跑远点免得被血溅到身上。 但事实上——店家就算真的被挑出不满,可抬头一看花照水那副被天道格外偏爱的完美面容,就再也不忍心对他说出什么谴责的话了。 并且还笑吟吟的说:“小公子长得这样好看,挑剔些也是正常的,明天会新进一批布料,如果不嫌弃的话,可以再来一趟,挑选最好最干净的一匹带回去。” 这样的话,简直是让其他几人大吃一惊。 眼看着店家真要拿出来明天新货的样品布料给花照水看,生怕花照水再说出什么扫兴话出来,大师兄锦玹绮在其他师弟师妹期待的目光中站了出来,先花照水一步,理由充分的拒绝了店家的建议。 “可惜他没有钱。” “我们也没有钱借给他——” 锦玹绮想了想,觉得这句话可能会引起什么他们要占便宜不给钱就穿着衣服跑路歧义,于是又补充说: “今天买了这些衣服后,我们攒的钱财就用完了。” 虽然这些年轻的少年人们看起来都很意气风发,但确实是穷困潦倒啊,这是上午那三个衣着朴素的少年人就已经和店家说过的话,店家让他们不用担心,如果真有那么多人迫切需要,价钱还可以继续商量的。 话说回来,虽然穷困潦倒……但年轻瘦弱的师尊还是不吝啬为这些年幼的少年徒弟们置办衣物,怎么不是见之感动的场景呢。 听到锦玹绮的话,店家立刻心领神会,略过了这个不太美妙的话题。 而在因为花照水发生波折的时候,林姜也选了一身黑色滚金线的劲装,又将长发都用玄黑的发带扎了起来,倒也很有一副英姿奋发的不羁模样; 独孤朝露也出现了一些小问题,因为她找不到自己想要的衣袍。 独孤朝露本来是想选黑白色的衣袍——但那不是喜欢,只是一种习惯。 在她的记忆中,鬼域众全都是这种黑与白的装饰,所以也就下意识找相似的衣物,显然是找不到的,就算是有黑白色的衣物,尺寸也不是她这个年纪能穿的。 毕竟世俗之中,八九岁的小孩子大多喜欢鲜艳的色彩,至少这家店里面是没有适合她穿的黑白色衣物,并且店家也很意外看起来活泼可爱的小孩子,怎么会喜欢这样阴沉沉的颜色。 又问她要不要试试其他更显活泼一些的衣物。 独孤朝露似乎是有些无措,回头看向师尊,想了想,便噔噔噔跑到了公冶慈身边,抬起头认真的询问他: “师尊,我可以听店家的话选衣服吗?” 公冶慈只是定神看她一眼,然后就移开目光,说: “你喜欢就好,不用问我的意见。” 独孤朝露歪头看向他,眼中露出茫然的神色,似乎是有些不太懂是什么意思……但这很好理解,那只是几个呼吸间的时间,独孤朝露便眼睛亮晶晶的点头。 随后便十分开心的噔噔噔又跑了回去,请店家帮她挑选合适的衣物。 第40章 附带请求你和老师很熟吗 店家为独孤朝露所选,是和黑色完全不搭边的粉色衣服,但独孤朝露没任何拒绝排斥的意思,仿佛本就喜欢粉色衣物一样,露出欢喜的眼神,拿着衣服去布帘后进行试穿了。 公冶慈旁观一切,并没有开口参与到交谈之中,只是神色放空,想到了另外一些事情。 一些关于鬼胎的事情。 公冶慈曾经去过鬼域,在鬼域中听说过关于鬼胎的故事,是说诞生鬼域的婴孩——指的是排除寄生,借体重生,夺舍……等等所有凭借各种道法旧魂重生之外,真正的,由是鬼域之鬼的父母精血结合,而诞生的新生鬼婴,是没有属于自己的意识的。 这样的鬼婴,就和某些需要讨封的妖族一样,你说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你说它要有什么样的性情,它就会长成什么样的性情。 但只是听说而已。 公冶慈只在鬼域呆了几个月的时间,各种冒充新生婴孩的老家伙见了不少,还真没见过真正的鬼婴——毕竟,对某些凶煞恶鬼来讲,鬼婴也是强大的力量来源。 而鬼域是不受人间界的道德约束的。 现在来看,有关鬼婴的传闻竟然是真的,不过,如果真是因为独孤朝露诞生之初的时候,有人对独孤朝露说过“做一个听话的孩子”之类的话,才让她现在如此听话,那“听话”的范围究竟是多么广泛呢。 是对所有人的人都听从,还是只听从某种条件下某个人的吩咐,是吩咐她做什么都可以,还是吩咐她做什么事情,她都会做到呢。 这是未知之谜,但公冶慈却心情愉悦。 重生这么多天,终于有让公冶慈真正有兴趣去进行探寻的谜题了。 不过——也不急于一时,可以慢慢来对猜测进行验证。 毕竟师尊教授徒弟这种事情,从来都是日积月累,细水长流的,不是么。 公冶慈沉默的时候,锦玹绮也已经收拾好一切,走到了他的身边等候,当然也目睹了独孤朝露的一切举止,感觉到有不对劲的地方。 并且将这种异常的感觉小声说了出来: “师尊,怎么觉得,小师妹这么容易妥协,好像是在……特意模仿着,想成为正常的人族孩子。” 公冶慈闻言,只是随口回答: “她不是一向很听话么。” 言下之意,听话的孩子容易妥协,并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锦玹绮:……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还是觉得太奇怪了。 再怎么听话,也不可能一瞬间就改变自己的喜好吧。 而且怎么还会是对陌生人也这么听话,师尊你真的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锦玹绮期望的看向师尊,希望师尊能说一些和他感受相同的话,但师尊完全没反应。 他又看向同样早就选好一身典雅的蓝色衣袍,等候在旁的白渐月,白渐月感受到了他的注视,却并不能理解他说的话: “发生什么事了么?” 白渐月虽然可以看到万物轮廓,但此刻他的眼中,也只是能看到小师妹选了一身浅色的衣物——所以同样没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白色不也是浅色的衣服么。 锦玹绮无语的看了他半晌,最后还是挫败的摆了摆手,说了没事的话。 这种挫败的心情,一直持续到所有人都挑选完毕,从这家店离开。 锦玹绮还是无精打采的低头前行,然后就撞到了一个人—— 是那个药王楼的侍卫首领牛千斤。 “真慈道君,九公子。” 牛千斤的态度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截然不同,带着不加掩饰的讨好笑容看向公冶慈: “楼主特地派属下在此等候,是说道君与诸位弟子一定也劳累了,还请前往药王楼歇息。” 去为病患看诊的地方有什么好歇息的,他们又没病,但人都已经前来迎接,师尊也没讲什么反对的话,也就跟着离开了。 走了几步路后,郑月浓便啊了一声,忽然想起来另外一件事情—— “我们还有东西放在分甘楼呢。” 不等她离开,花照水凉凉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师姐,都找到这里来特意等着了,你觉得,我们的东西还会好好地留在原地么。” 牛千斤听见这不加掩饰的嘲讽语气,也没生气,嘿嘿一笑,很坦然的承认了: “只是免了诸位再跑一趟的麻烦,所以帮诸位将一应物品提前放置在了药王楼而已。” 那还要谢谢你们咯。 林姜哼了一声,翻了一个白眼,对这种讲说客气邀请,实则威胁强迫的事情嗤之以鼻。 其他人反应过来后,也是同样的心情,觉得这和强迫他们去完全没差别。 但还是那一句话——师尊都没任何意见,他们就更没有什么好抗议的地方了。 一路行至药王楼,连带锦玹绮在内的弟子全都被请入药王楼后面的一处空闲庭院等候,公冶慈本人,则是被恭敬请入到了楼主自己居住的庭院。 那是还没走到门口,嵇乐生就已经满含热情的迎接出来,然后将他一路迎接进入正厅,又亲自为他倒茶。 茶色如朱砂之红,茶香似兰花隽永,茶味如清泉回甘,是兰心花谷的“赤心兰”,每年所产也不过十两左右,此茶来历有许多偶然特殊的缘由,至少目前为止,是无法用任何灵气强行提升产量的——但仿制的话,也还是能仿七八分像的。 反正产量这么少,真正的味道是什么样也很少人知晓,拆穿起来并没那么容易——不过嵇乐生所招待的是真的。 嵇乐生的声音也随之而来: “这是真品“赤心兰”,是药王亲赠,不知道君是否听说过,不妨一试,看是否合乎口味。” 公冶慈饮过一口之后,就将茶杯放在一旁,含笑看向他: “这么隆重的招待,看来楼主对蛇杀血藤的验证已经有结果了。” 不但是有结果,想来还对他手中剩余的蛇杀血藤势在必得,说不定还有什么其他的奢求。 嵇乐生不负期待,说出了想要继续交易的话: “三千灵石一株,如何?” “这么大方?” 公冶慈配合着露出惊讶的表情,又若有所思道: “我还以为楼主要说我的这些品质不佳,连一千灵石也不值呢。” 嵇乐生:…… 嵇乐生哈哈笑了两声,有那么一点心虚——因为真的有这种想法,但他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他不认为现在这个他亲眼所见的真慈道人,会是那么容易就被哄骗的人,况且,他还有些其他的交易想和真慈道人相谈。 掩饰性的笑过之后,嵇乐生咳了一声,说道: “想要道君拿出所有的蛇杀血藤,总需要先释放足够的诚意才行。” 公冶慈若有所思道: “这句话的意思是——难道无论我有多少,楼主能全吃的下?未免胃口太大。” 嵇乐生抽了抽嘴角,怀疑的看向他: “道君总不能有几十上百株吧。” 那是真的有点多,药王楼现在可没几十上百万的灵石,但如果真的有这么多……那咬咬牙从其他地方先借用一些也不是不行。 反正蛇杀血藤这种早就无人能够培育的极品药草,总不会亏在手中。 公冶慈欣赏完他一会儿纠结一会儿又痛下决心的表情,才摇摇头,遗憾的说: “别担心,没有那么多,只有十六株而已。” 嵇乐生:…… 那就不要用这种让人误会的语气讲话啊! 这让原本预期就是十株左右的嵇乐生,生出一种莫名的失落感,但想想看,也不可能会有几十上百株,别的不说,完全想不出来去哪里找这么多的培育材料。 甚至十六株也远超嵇乐生的预期了。 十六株,四万八千颗灵石,并不是小数目,但嵇乐生在短暂的沉思之后,就语气坚定的说道: “五万灵石凑个整数,我全都收下,若道君愿意,现在就可以全部灵石奉上。” 公冶慈挑了挑眉,意外的看向嵇乐生——竟然不需要任何的讨价还价,就又增添两千灵石,难不成这位楼主是神明下凡来做善事的? 按照这种好像是撒纸一样的散财方式,药王楼竟然到现在还没因为入不敷出而倒闭,嵇乐生竟然还没因为过度让利恶意竞价而被暗杀,真是一个奇迹啊。 公冶慈沉默了许久,直到嵇乐生坐立不安,想要开口询问他还在担忧什么的时候,公冶慈才慢悠悠的说道: “楼主如此慷慨,倒是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不敢接受了,有什么额外条件,一并讲出来吧。” 果然——瞒不了。 但本就是要接着说的事情,也并没有隐瞒的必要。 嵇乐生摸出一本册子,递给了公冶慈,说道: “道君真是颖悟绝伦,实不相瞒,在下确有一事相求——道君既然能够培育出蛇杀血藤这样的绝世珍品,想来对其他的珍稀药草,也有独到见解。” 公冶慈摊开了册子。 是一份三折的册子,分为【灵丹妙药】【天材地宝】【疑难杂症】三部分,每部分占了一折面,下面分别都相应的列了十个名字。 公冶慈大略看过一眼,便知这些名字所代表的内容,都是很难炼制的丹药,很难找到的奇珍,以及很难医治的病症。 嵇乐生的话接着说来: “这上面所罗列的名字,只需要道君能够培育其中一种药草,或者能够炼制其中一味丹药,在下必然感激不尽,必有重礼相谢。” 说的倒也情真意切,似乎真是忧心病患的良医形象——他也确实对病患救济良多,但他说这句话的目的并不在于此。 公冶慈将册子翻开又合上,如此反复几次,才将册子随手扔到了一旁的桌案上,似笑非笑的看向嵇乐生,道: “楼主大人,你不会是想偷懒,让我替你完成药王交付的任务罢?” 嵇乐生本来是在等候他说讨价还价的话,或者谈论这些药材丹药的难取之处,冷不丁听到“药王”这两个字,是真将他吓了一跳,看向真慈道人的目光,可称之为惊惧非常了。 “你怎么知道——!” 怎么知道……这是药王考核他——准确的说,是药王考核各地药王楼楼主的题目。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之事,但知道的应该只有他们这些同修才对,至多再有一些好友知晓,再怎么扩大范围,一直都待在风雅门的真慈道人,也不可能了解这件事吧。 “是什么很难的事情么?” 公冶慈托腮,也不是很理解为何嵇乐生露出这般惊慌表情: “册子上有药王的印章,药王亲书你的名讳,如若不是药王指定给你的任务,何必多此一举?” 嵇乐生:…… 原来不是猜到考核题目啊,嵇乐生松了一口气,又想,世上怎么可能会有料事如神到这种地步的人,那也太吓人了。 等等,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嵇乐生疑惑地看向眼前之人: “你怎么知道老师印章,而且能认出来老师的笔迹,难道你见过老师么?” 其实应该说难道你和老师很熟吗? 如若不是相熟到一定地步,怎可能一眼看出来是为何人所写。 但据嵇乐生了解,真慈道人从未出过秋叶城,老师更没来过秋叶城——至少从未有人告知过他,老师来过这里。 这下轮到公冶慈沉默了。 那当然是因为前世熟悉的原因,但这个理由真的能说出口吗? 似乎不能。 公冶慈并没对陌生人坦诚身份来历的爱好。 他维持着方才的姿态,方才的语气,笑容温和的说: “【一径香主】这四个字我还是认识的,所谓一径香,不就是传说中药王所居之所么,有药王的印章在侧,又是书写楼主的完整名讳,猜测是出自药王的手笔,应该不是什么刁钻的联想。” 那倒也是。 嵇乐生点点头,又发自内心的感慨: “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道君之聪慧,远超我之想象,可见风言风语,多为谬论。” 公冶慈不是很想继续这个话题——嵇乐生风闻的真慈道人,可不是真正的他。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点了点,将话题拉了回去。 “素问药王最厌恶庸医假药,嵇楼主让我替你完成任务,不怕被药王拆穿谎言,不许你再借由药王的名义经营下去?” “这倒不是问题。” 嵇乐生坐了回去,缓缓说道: “老师对我等的考核,重点仍在药王楼本身的看诊经营上,这个册子是另附的任务,只是勉力弟子不要懈怠,若完成任务,只需将相应结果交付一径香院即可,老师并不过问更多细节。” 40-50 第41章 是一个陷阱不要告诉他 药王楼虽然分散各地,是由不同身份的人开设,但这些楼主本身就是药王张知渺的弟子,是必须在一径香庭呆过至少五年,且考核过关,才有资格开设药王楼。 并且,每年年末,还要往一径香递交一年的经营成果。 除此之外,就是额外考核了。 每年年末一径香庭会为各位楼主分发一份写了三十个名字的册子——就是嵇乐生让公冶慈所看的这份写了三十个名字的奇难之册了。 楼主们可以从中择一来作为一年的探寻对象,等到下一次年末的时候,将探寻结果与药王楼经营结果一并交付,若递交的成果得到一径香的认同,那就会得到一径香额外赠与的药草丹方,以及其他奖励。 但这一项任务做不做都无所谓,做了会有奖励,不做并没有任何惩罚,至多被同修打趣一顿而已。 而且负责验证结果的人,都是留存在一径香的弟子,药王本人可没时间浪费在这上面,至多有那么一两个人的成果格外亮眼,才会得到药王本人的亲见询问。 布置这项额外任务本身,也只是希望弟子们就算是为世俗事务奔波,也不要忘记身为医师*的本心而已。 嵇乐生将一切内情全都毫无保留的告知给了公冶慈,让他不用担心会被药王发现异常。 况且—— 嵇乐生想了想,说道: “若你担忧假冒之事被发生,或者担忧我窃取你的成果为己所用——其实我也可以将你的名字一并写上,老师并没讲不能找人合作。” 他想了想往常同门递交成功的状况,似乎也有不少写有旁人的名字——不如说,能独自就完成这项额外任务的才是稀少,往年几乎题目一分发下来,内容就被分享出去,有钱的出钱招募,有人的找人合作了。 只不过嵇乐生两者都欠缺,也对额外的奖励没什么很大的欲望,所以几乎年年空缺,本来今年也打算将这份任务置之高阁,但现在他的心态发生了变化,如果能够培育出来蛇杀血藤,那对其他的天材地宝,应该也能够融会贯通,有一些独到的见解吧。 公冶慈摇了摇头,说道: “我并非是担心你独占美名,而是在想——如果我真正帮了你,但让你无论在怎样的询问下,都不许对任何人说其中有我的手笔,在这样的前提下,你真正能应付得了药王的问询么。” 嵇乐生:……啊? 一般而言,不是都应该担心自己千辛万苦得到的成果被他人窃取么,怎么听真慈道人的意思,竟然是担心会被发现自己的存在。 而且,不是都说了药王不会过问么。 嵇乐生不理解他为什么要担心这么多。 公冶慈对上他迷茫的双眼,倒是觉得好笑……看来这位嵇楼主说过往对这项额外任务并不在意还真是实话,不然,就算只用心参与两三次,应该也能发现端倪。 这本奇难册子中罗列的三十个名词,其中至少有五个选项都是陷阱。 鉴于距离公冶慈离世又过去二十五年,期间不知又发生多少事,所以……也许这本册子里有三分之一的选项都是陷阱,也不一定。 其他三分之二不过是随便写出来的障眼法,选择了当然不会在意,然而一旦选择陷阱中的三分之一,后果可不怎么美妙。 具体来说,这本册子中提到的名字中,其中有三分之二的内容,固然是难以寻找,炼制,或者解决的存在,但只是难以完成,而不是不可能完成。 但另外三分之一的东西,是绝不可能通过正常手段得到的。 比如佛魔一心莲,列在【天材地宝】之中,但此物是当年入魔的佛门高僧释妙佛子的灵气血肉所化,释妙佛子救了三千人,杀了三千人,才成就佛魔双神相,但他当年屠城杀人之后,便消失不见。 若真有人能找到佛魔一心莲,那就代表他与释妙佛子有关联。 再比如血虫疫,列在【疑难杂症】之列,血虫疫是由蛊师麻智古研究出来的一种蛊虫蔓延所致,能够无限重生转移寄生之体,凡被寄生者,全都血流七窍而死。而寄生体死亡之后,寄生蛊虫却不会死,反而会继续寄生到另外的躯壳之中,而且,还会无限分化出更多的蛊虫。 当年,一场血虫疫直接导致一城人惨死,牵连十余城民众受难,而麻智古本人同样在后续溃逃中消失无踪,无论是解决之道还是本人所带来的隐患,都是悬空之剑,不想就算了,一旦想起来,都是让人彻夜难眠的事情。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卷土重来。 而对血虫疫的研究,早已经被解析透彻,不会再有任何新的进展,除非……除非再次接触到本人,或者发现新的患者。 啊,相比起来,公冶慈当年将杀生蔓泛滥的源头之地用阵法转入万蛇之窟,让万条藤蔓与万条毒蛇相杀殆尽,最后意外获得蛇杀血藤,倒是显得来历平平无奇了。 或许该庆幸张知渺没将蛇杀血藤野罗列在册,不然……不然嵇乐生已经得到了奇难册子中的一种,就不会再额外找自己帮助,就会无知觉的将蛇杀血藤交付一径香,就会—— 就会得到张知渺的亲见了。 当年在万蛇之窟见证蛇杀血藤之诞生的只有公冶慈与张知渺两人,换句话说,只有他们两个知晓怎样才能让其诞生,但张知渺是良善之人,可不会主动用这样互相残杀的方式去培育蛇杀血藤。 那如果张纸若嵇乐生真拿着蛇杀血藤献上去,不也证明他与天下第一邪修公冶慈有什么联系么。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毕竟公冶慈可没给张知渺留下什么好印象。 不过,这就又是前世之事了。 当下,在经过一番思虑之后,嵇乐生还是选择了让公冶慈帮忙,又信誓旦旦的说无论用任何手段,也绝不会让人知晓其中有真慈道人的存在—— 他的保证,在公冶慈看来并没有任何可以付诸信任的地方。 但他足够坦诚,并没有自作聪明来隐瞒什么,况且这些名列也引起了公冶慈的兴趣。 所以公冶慈还是答应了他的请求,只是还需要时间去判断要选择什么。 最后,公冶慈带走了奇难册子的临摹本,临行之前,又好心的提醒了嵇乐生一句: “为你着想,不要让药王知晓蛇杀血藤的存在。” 嵇乐生:…… 可他还想着要献宝给老师,毕竟蛇杀血藤已经多年没人能够培育出来,而老师对此物很是在意,若他带回去给老师一个惊喜,老师说不一定会赏赐给自己。 嵇乐生下意识问: “为什么?” “因为你会倒霉。” 嵇乐生:…… 这算是什么回答。 嵇乐生:…… 嵇乐生无语的看着他,但真慈道人似乎不想解释太多,说完这几个字之后,就打算起身告辞离开了。 嵇乐生也只能作罢,又送他出门——是已经提前将他们的物品都放在一个储物戒里,除此之外,又送了公冶慈弟子们每个人一个储物戒,空间如一张桌子大小。 同样送给公冶慈一枚储物戒,大概有一间房子的空间,而且还有简单的阵法防御。 是有些微小的储物戒,但作为第一次见面的礼物,也算诚意十足了。 *** 弟子们等候的庭院相隔不远,而且门庭大开,所以庭院内传来的声音,公冶慈还没进门时,就已经听得清楚。 “九公子任性妄为,负气出走,还以为是要过什么逍遥日子,原来就是这种连衣服都穿不起,只能靠挖药材度日的落魄生活么?” “不关你的事。” “因为老夫的话,说中了九公子的痛心之处。” “我已经不是九公子了,你没资格来教训我,评判我现在的生活!” “但九公子还是因为有锦氏的玉佩,才能救活你的师尊,不是吗?” “既是如此,九公子又有什么资格,来说这种话呢。” …… 公冶慈转入门中,就看到几个弟子面色不虞的站在庭院中,锦玹绮更是脸色难看,甚至双目通红,愤恨的看着眼前的锦氏长老。 那是谁都没想到的时候,他们几个人正在院子里等候师尊时,却迎来了一位自称是锦氏长老的不速之客,然后就劈头盖脸的教训起来锦玹绮,甚至连带整个师门都被他评论的一无是处。 偏生还无法反驳! 几个人只能在一旁生闷气,错眼看到门外又出现一道身影——那是真正的师尊回来了,连忙一个个全都跑了过去迎接: “师尊!” “师尊您总算是回来了。” “师尊,这里有人倚老卖老挑衅您啊,快教训他!” 公冶慈:…… 公冶慈心中道,这可能是几个徒弟崽喊的最真情实感的一句“师尊”了。 他抬头朝前望去,那自称是锦氏长老的人也转了过来,看向公冶慈,将他上下打量一番,颇为鄙夷的语气说: “哦,你就是九公子的师尊。” 公冶慈也将他打量了一番,结论是不认识。 看起来至少是年过半百之人,那当年公冶慈到锦云城游历时,他应该也正值壮年,公冶慈却对他没有什么印象,结论只有一个——就是此人修为不怎么样,在锦氏的地位大概也不怎么样。 毕竟当年但凡有些本事的,都和公冶慈交过手,但凡有些地位的,公冶慈也都见过。 公冶慈没兴趣浪费时间在一个没什么本事,却还要倚老卖老卖弄身份的人身上。 但他想放过这位锦氏长老,对方却偏要招惹他。 第42章 倚老卖老之人身为师尊,如何能忍 公冶慈无视了徒弟们的怂恿,同样无视眼前这位锦氏长老的存在,只是叫了锦玹绮过去身边。 是从他这个大弟子开始,将嵇楼主所送储物戒一一分给弟子们,虽然储存空间并不算大,但对几个徒弟来说,也是意外之喜了。 于是都很欢快的围在他的身边,只是公冶慈才将第一枚储物戒分出去,就遭到了来自锦氏长老的嘲讽: “真是有够寒酸的,身为师尊竟然连个储物的东西也无法为弟子们筹备,还要去求别人赠与——九公子,你跟着这样的师尊,能落得了什么好处。” 锦玹绮的手指微微颤抖,有些难看的望向师尊——他为长老说的话而恼怒,却更为师尊也被连累贬低而羞愧。 但师尊似乎没听到这样的嘲讽一样,面不改色的继续为下一个人分发储物戒——那也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 贫贱师门百事哀,这是事实,被人调侃也实属正常,若因为类似的话而失态,就未免有些太过脆弱。 但是事实,就不代表要接受旁人恶意的嘲讽,只不过,公冶慈对于无能之人的狂吠,总会格外宽阔一些,若他在意每一个人的每一句怒骂,他早就气血攻心而死了。 所以,公冶慈决定再给这位锦氏长老一次机会。 犹然未知的锦氏长老仍然进行自以为是的劝慰: “九公子,现在回来认个错,锦氏还能让你重新过上舒适日子,跟着这么一个乡野村夫,可学不到任何本事,只会让九公子泯然众人。” 最后一次的机会用完了。 公冶慈叹了一口气,不解为什么都这么大年纪了,还如此口无遮拦,如此的火气大。 果然像是嵇楼主这样识时务的人,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而且竟然还质疑他的教学能为,身为师尊,如何能忍? 公冶慈开口说话,却是问向锦玹绮: “你还想要玉佩吗?” 锦玹绮愣了一下,便反应过来,这说的是他抵押给药王楼的那枚玉佩——师尊问这个问题,是想问他,还想不想要锦氏公子这个身份么。 虽然早就想到,会有做出这个选择的一天,却没有想到这一天来的如此之突然…… “别想那么多,这个问题只是问你还要不要玉佩,没让你选择要不要舍弃锦氏公子的身份。” “师尊……” 锦玹绮神色躲闪了一下,被猜中所想,而且自己还理解错了师尊的意思,总是有些不好意思。 公冶慈看着他仍在纠结的模样,更觉得头疼,眼下却也只能耐心的说道: “如果想要,就提出这个要求,如果不想,那就再不考虑。” 如果单纯是这个问题,似乎就简单多了,锦玹绮正要开口说话,一旁的锦氏长老却又抢先一步开口——是越发觉得九公子这位师尊很是平庸不堪: “你这师尊没本事,不但是要弟子抵挡宝物来救命,怎么,现在又要弟子豁出脸面,来求人” 这一次,公冶慈终于开口和他进行对话: “长老似乎心情不错。” 突如其来的,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是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 就连锦氏长老也一时卡壳,皱眉看向他: “说这个干什么?” 储物戒已经发送完毕,公冶慈背手在后,转身正面看向他,露出一个温和如春风的微笑,徐徐说道: “长老衣着素简出现此地,面容又有忧虑难掩,容我斗胆猜测,其实是为了求医问药而来,对么,能够让锦氏屈尊前来秋叶城药王楼,可见此人是患了重病,锦云城无人可医,才来药王楼碰碰运气,而能让长老陪同前来——又是不怎么重要的长老,那患病之人,应该是庶出的公子了。” “你——!” 锦氏长老脸色涨得通红,因为竟然被这么一个人评判为“不重要的长老”,却又对他说的话无法反驳。 “别急嘛,等我说完长老再急也不迟。” 公冶慈的心情倒是很好,笑容更加柔和——只是会不会让看的人心情美好,那他就不保证了。 “既然是重病求治,应该愁苦万分才对,长老却又心情很好,甚至好到特地前来教训早就离家出走的公子,想来是贵公子的病情今日得到了很不错的,而今天药王楼只发生了一件事——” 这件事情是——是师尊拿过来的蛇杀血藤! 锦玹绮立刻会意,眼睛明亮的看向师尊,心中想难道师尊是想要借由此事来反驳长老么,长老说师尊要靠锦氏救命,但现在锦氏公子却要靠师尊拿来的药材救命——虽然这位庶公子和自己是亲兄弟的关系,但此刻他却也顾不上可怜对方,只想叫师尊能够找回面子。 公冶慈看向锦氏长老,微微笑着说出最后一句话: “那就是楼主大人得到了一味解毒的良药,不过某些解药,能够解毒,可不解蛊哦。” 什么意思?! 锦氏长老怔在原处,急促的质问声却是从身后发出: “道君的意思,难不成是说七公子所中之毒是蛊毒?!” 嵇乐生也已经随之来到这方庭院,听见了公冶慈说出口的话,不可置信的看向眼前那道身影,这是未曾想过的可能。 蛊毒之物在瑶连山脉附近的城镇倒是无比泛滥,但那些炼蛊之人轻易不会远离故土,况且远隔千万里,不该泛滥到他们这里来,至少嵇乐生在秋叶城开设药王楼许多年,从未遇到过蛊毒相关的病症。 而且——锦云城中的医师,也不是没考虑过有人用蛊来残害七公子,却并没有什么发现,这是已经和嵇乐生说过的事情。 那真慈道人这句话的意思,难道说是一种他们无法察觉的蛊毒么。 这也不是没可能,毕竟无论是锦云城的医师,还是他自己,其实对蛊毒的了解都很浅薄。 而回想起锦七公子的状况——服用过蛇杀血藤之后,身上红晕确实减弱不少,而且也能够睁眼,能够断断续续的说话……但红晕并没有完全消失,甚至仍在试图继续蔓延。 说话之间,嵇乐生已经快步走到了公冶慈的身边,想问更多,真慈道人却是摇头: “七公子?我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公冶慈可没撒谎,他是真不知道中毒之人就是什么七公子,更不知道中的是什么毒。 之所以这样说,只是制造一点小小的慌乱而已,在他对锦氏长老的来历猜测全然正确的前提下,讲说出这位锦氏公子有中蛊毒的可能,想来这位长老会很容易信服。 更何况,还有嵇楼主此人对自己盲目的信任—— 如公冶慈所想,他就算是坦然说出自己什么也不知道的真心话,嵇楼主还是不加掩饰的露出怀疑的目光—— 把一切全都猜对了,再说什么都不知道的话也很难让人相信吧! 嵇楼主还想再问,却被公冶慈伸出的戒尺挡住了。 白玉戒尺按在了他的肩膀处,淡声说道: “那味解药,每隔十日服用一次,三次之后若还没完全康复,再来找我问这个问题不迟。” 究竟是不是蛊毒,其实公冶慈一看便知,用不着再等蛇杀血藤验证。 更何况这本来就是公冶慈随口一说的,没任何根据的猜测。 但谁让这位锦氏长老一定要喋喋不休的主动来找他的麻烦,作为回敬,只是让其在悬而未决的忧虑中度过一个月,已经是他公冶慈大发善心。 而且,他还很好心叮嘱对方蛇杀血藤的服用要点——蛇杀血藤固然能解百毒,但其本身便是两种剧毒之物的混合,短时间内大量服用,说不一定还没消除原本的毒素,反而激发出蛇毒与藤毒。 不过,公冶慈已经事先提醒过,若这些人因为太过心急,等不了一个月,而短时间内多次服用,那可不能怪他了。 公冶慈讲完话后,便收回戒尺,转身招呼弟子们离开。 “走了。” 他没任何留恋转身朝门外走去,弟子们互相看了一眼,虽然仍然有些茫然,但师尊都不打算继续留在这里,他们也只能跟着离开。 转身前,锦玹绮担忧的看了一眼长老,长老似乎还想开口说话,却被嵇楼主制止了。 在完全离开这间庭院前,他们听到长老与楼主之间的对话是—— “长老,为七公子的性命着想,与其再用居高临下的态度质问,不如先想想如何赔礼道歉,讨他欢心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竟然要我,等等——你喂给公子的药,是他送来的?!” “显而易见,长老,相信我,七公子的命,是握在他手中的。” …… 回去时,已经又是暮色四合,随着脚步声渐起,漆黑的山道两侧蓦然亮起光辉——那是草木本身在发出灿烂的光辉,照亮山道,来迎接主人的回归。 脚步声越来越近,身影也渐渐出现在光照之中,随之而来的是大笑的声音与吵闹的交谈声。 “你们有没有看那个长老最后的表情,真是太好笑了。” “嗯嗯!师尊果然是最厉害的!” “不过,那个七公子真的是中的蛊毒么?我听说蛊毒都是很可怕的,而且患者死状很惨!” “哈——拜托郑大小姐,你怎么还同情起来他了,想想看那个长老是怎么说我们的,这叫现世报!而且就算是担忧,不应该是锦老大担忧吗?说起来,你和那位七公子,应该是亲兄弟吧。” “锦氏长公子之下,并没有亲情可言,更何况我和他也不是一母同胞。” “噫——真是不懂你们这些世家,如果我有个兄弟姐妹,肯定会互相爱护的,怎么会陌生的好像陌生人。” “你现在也有师门,修行一道,师门可比血脉更为重要。” “但某人不就是被上一个师门抛弃了么?” “所以碰到一个好师门很重要,不是么。” …… 公冶慈走在距离这群吵闹的弟子三四步远的前方,并不是很想参与到他们小孩子间的吵闹谈话中。 而在漫步走到布置的阵法边缘时,他又悄然停下了脚步。 身后吵闹中的弟子们并没注意到他的举止,继续无知觉的向上奔跑。 跑得最快,已经超过公冶慈的林姜,只听见“嘭”的一声,是直接和那道站在黑暗中的人影面对面撞了个结结实实。 林姜捂着额头,踉跄后退好几步,一把握住旁边正好探出来的竹竿,才没整个人跌下去。 他气冲冲的抬头朝前看去,光亮也一路延展过去,将面前的一切都映照的无比清晰,包括那道黑暗中的人影。 那是一个面容憔悴,姿态畏缩的年轻人,眼下一片因为睡眠不足而熬出来的青黑,神情更是焦虑中带有激动……以及心虚。 林姜觉得此人长得颇有些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是谁,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是谁——似乎是曾经来微尘小院造访过的,名叫吴亮的风雅门弟子。 第43章 意料之外拦路人天黑路陡,小心前行…… 林姜记忆中,这个名字叫吴亮的家伙,每次来都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甚至连面对师尊的时候也大放厥词,师尊重新复活过来的那一天,似乎也就是他来传话的。 而那个时候,他好像还对师尊用了“老东西”这三个字来称呼。 多日不见,怎么大变样了。 但现在师尊已经不是原来的师尊,也不会再说什么“息事宁人”之类忍气吞声的话,林姜很难给他好脸色看: “你这家伙——半夜干嘛窝在这里,是想吓死谁吗?” 吴亮却没和记忆中一样对他讲说什么鄙夷的话,而是浑身瑟缩了一下,仿佛是看到什么可怕的恶魔一样,他的目光是在看着—— 身后停留在原地的师尊。 公冶慈朝他微微笑着,原本就是温文尔雅的面容,在夜晚月光与灯火的映衬之下,更是颇为温和柔美,亲切可人。 可看在吴亮眼中,却犹如披着人/皮的恶魔对他展露恶劣的本相。 倘若不是恶魔,又怎么能在无声息间给他下如影随形的诅咒? 这许多天,吴亮不知道挨过多少白眼嘲讽,甚至体罚打骂——因为但凡他想要称呼某个人,出口必然只有“老东西”三个字,甚至集会时向前辈长老问好,那是随和大众的称呼,他也无法讲说这三个字之外的其他字眼。 但什么也不说,不也是很可疑使人厌恶的事情么。 他通过各种方式,才终于让别人知道他是被人控制了无法自由讲话,但医师来回探查许多遍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地方,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他又不是什么很有天赋的弟子,在没有任何头绪的前提下,并不值得宗门再为他付诸更多注意——更何况,虽然没有明说,但大家的神色无疑是在说,他只是在“哗众取宠”而已。 毕竟他本来就是口无遮拦的人。 不是——不是啊! 他再怎样口无遮拦,难道还能对掌门说出这三个字么! 他要被折磨疯掉了,乃至于用刀子戳自己的喉咙,可鲜血淋漓中朝别人发出求救的呜呜声,那也是“老东西”口型。 他被恶魔缠上,诅咒了! 在不知道多少次听到同门谈论起那位性情大变的真慈长老时,他终于脑袋灵光了一次,想起来自己这种状况出现的起源,就是他和真慈长老谈话之后。 那个时候,真慈道人似乎说过一句话…… “我对替别人管教小辈这种事情并没兴趣,不过,你既然一定要让我给你一些奖励,看着你如此喜欢喊别人老东西的份上,就满足你的意愿,让你对所有人都必须用这种口气说话好了。” 让你对所有人都必须用这种口气说话好了…… 那个时候,或许的真慈长老的语气太过平淡了,又或许他太过迟钝,完全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现在再想,这岂不是就是一种提前的预示—— 但真慈长老再没找过他,似乎已经将他忘记,倘若他没有想起来这句话,或许就要这样一辈子下去——不要! 他不想再带着这个诅咒继续过下去,所以才跑过来找真慈道人,其实他是希望有人能够陪着他一道来,甚至希望有其他长老居中说和,但……没有人愿意。 真慈长老的变化是有目共睹的,据说连掌门都对真慈长老的任性无可奈何,甚至朱师兄的失踪也和他有关……想想看那巨大的看门竹节人,以及进入后就再找不到任何出路的浓雾…… 没有人想要重蹈覆辙,也和朱纳木一样成为失踪人员。 虽然没有明说,但在风雅门弟子们心中,真慈长老所在入微山,几乎是等同于充满危险的禁地了。 所以最后,还是吴亮一个人前来了。 从上午一直等到天色暗淡,才终于等到想见的人。 吴亮更没心情在乎林姜的言语,快走几步,一下子跪在了公冶慈身前,急促的恳求道: “老……呃啊——求求您,饶了我吧,我知错了!” 说话的时候,眼泪已经流了出来,又发丝凌乱,着实狼狈。 公冶慈垂眸看向他,只是说: “何必如此失态,深更半夜跑我门前哭诉,岂不是会被旁人误以为我虐待你,我似乎没对你做任何伤及皮肉的惩罚。” 他确实是没这样虐待吴亮,但他给予吴亮的阴影却足够让其生不如死了。 但又不敢说这样埋怨的话,只是一味的求饶。 公冶慈却好似没看到一样,伸手折下一支竹叶,枝干上的光辉迅速朝着枝叶处褪去,凝聚在枝叶处,发出耀眼的光彩,看起来像是一个颇为奇特的竹叶灯笼。 公冶慈又将这只灯笼挑向吴亮的方向,微微俯身,像是一个慈爱的长辈说出叮咛的话语: “天黑路陡,小心前行,才不会跌跟头,你说对么。” 他将那只竹竿灯笼抛给吴亮,后者甚至不知道该不该接,只能下意识的慌张接下,虚虚的托在怀中,眼泪与鼻涕奇流。 公冶慈递给他竹叶灯笼之后,便直起身体,踏步向前走去。 似乎不打算管他。 吴亮睁大双眼,直到真慈长老路过他身侧的台阶时,才吓得连忙伸手去抓他的衣襟——却落空了。 衣摆如流风一样飘远,就像是悔过的机会从手中溜走。 如果真溜走的话,就没有第二次的机会了。 吴亮几乎是不假思索的朝着他猛地磕起头来,头皮撞在石头铺就得台阶上,发出清晰剧烈的声响。 “原谅我吧……求求您,我已经真心悔过,再不敢说什么对人不敬的话了。” 寂静的深夜,唯有风吹树梢声,林惊促织声,以及年轻人跪在地上绝望的哭泣声。 弟子们呼吸轻缓的各自站在一旁,垂眸看向地面上快要被师尊吓死的人影——虽然并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如此害怕师尊,也没看到师尊什么时候去找他的麻烦啊,但这哭泣声也未免太过渗人……果然还是旁观比较好。 直到台阶上流出鲜血,似乎才终于得到了邪魔的谅解。 “口头的道歉没任何意义,见血的体罚也了然无趣。” 欲要远离的身影终于停下脚步,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我用那个称呼的?” 虽然——公冶慈自认不是一个在意外貌的人,但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的相貌都和“老东西”不沾边,所以这种虚假的污蔑他不远承认,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他只是单纯问一个问题,但对吴亮而言,回答起来却很艰难了。 毕竟谁能坦然的陈述自己欺负别人多久了呢——在明确的意识到自己招惹了不该招惹之人的前提下。 公冶慈并没给他更多沉默的机会,毕竟天色是真的很晚了,明天还有事情要做,今天要早些回去休息。 他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回答,只能叹了一口气,换了另外一个问题: “记不起来?那就从你入山那天算起吧,不要告诉我你连自己什么时候入门都忘记,那你真的可以现在就离开了。” 他的意思是不要耽误和他徒弟们回去休息,听在吴亮的耳朵中,却无疑是说再给他最后一次开口的机会。 隐瞒与欺骗不是眼前之人想要的答案,那道歉也不过只是浮于表面的敷衍。 这次不敢再有任何犹豫,吴亮立刻回答道 “是,是三年前的立春之日!” 公冶慈嗯了一声,说道: “很好,如果你真正诚心悔过,那就留在入微山做三年的杂役,负责看顾菜地药园等一应事务。” …… 啊? 这个回答,是谁都没想到的。 还以为是听错了,但公冶慈又再次强调了一遍: “给你一晚考虑的时间,明日辰时,你若愿意,就开始过来做工,若不愿意,以后不要再出现我的面前。” 说完这句话之后,公冶慈便再没有任何留下的意思,径直朝着山上行走。 徒弟们也只能怜悯的看了一眼跪在地上要被师尊吓死的人,然后快速的跟上师尊的步伐。 直到已经上去十几层台阶,回头看了一眼仍然站在黑暗中的人影,才有人不解的询问: “师尊为什么要让他做这些事情来作为惩罚?” 公冶慈道: “因为你们接下来没有时间来做这些闲杂琐事,你们不做,那就只能找个人替你们来料理了。” “啊?” 竟然是这个原因?! 在徒弟们无知而迷茫的注视中,公冶慈微笑着宣告了他们将要迎接的修行: “吃喝玩乐已经带你们体验过了,也就是说——有关上一次考验的后续奖励也结束了,接下来的日子,就要开始专注修行之道,迎接三个月后的另外一次全体考验——不过,可不是说这三个月内,你们不会有被抽出来单独出行的时候。” 弟子们:…… 虽然勤加修习本就是他们日常要做之事,对修行功课进行考验也是正常的师门经历,但不知道为什么——对上师尊笑眯眯的表情,总感觉好像是有一种阴风吹拂。 然而无论弟子们心态如何,第二日卯时,还是被叽叽喳喳的鸟雀睡眠之中唤醒了。 天光还是未曾褪去夜色的灰蓝,空中飘散着湿漉漉的寒气,廊柱与竹丛残留着未完全熄灭的光影,一路走到师尊所提到的地点时,衣摆上已经浸透晨露。 那已经近乎到了入微山顶,茂密的林木被除去,只留下一片平坦的场地,场地中浮现着六个聚灵阵。 师尊一身青衣白袍,手握*白玉戒尺,正闭目坐在一张椅子上,等着他们的到来。 新的修行与历练,从这一刻便开始了。 第44章 下一次的考验千秀试剑,百门争魁…… 弟子们分别踏步进入聚灵阵中,纵然还没开始修行,就已经感受到阵法中的充沛灵气。 及至在蒲团上盘膝而坐,开始吞吐纳气,便发现阵法中的灵气无比纯粹,几乎没有任何杂质,不需要进行任何炼化,便在体内自如运转。 饶是锦氏出身的锦玹绮,与出身渊灵宫的白渐月,也为阵法灵气的纯粹而意外,师尊……究竟是怎样的修为,才能够设出这样的阵法呢。 但这个问题……或许对师尊而言,就太过愚蠢了。 他们抬头看向坐在前方竹椅中的师尊,似乎完全没任何想要提及聚灵阵法的念头,于是也明智的选择了忽略这个问题。 公冶慈身穿青白袍,发挽青竹簪,坐在竹木编织而成的椅子中,垂眸将几个弟子看了一遍,才不紧不慢的宣布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以及要进行的下一次考验。 “每日的打坐修行必不可少,这点你们应该明白,不需要为师再说什么如同废话的赘述,学到的功法能够发挥多大的功效,和你们的修为有着最直接的关系,此外——虽然你们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剑,都喜欢剑,但现在你们是风雅门的弟子,风雅门擅长剑法,你们总也要学会一些剑法。” 公冶慈将手中的白玉戒尺朝身侧的扶手上敲了敲,身后的丛林中便发出一阵拨动草木的沙沙声,而后一只成人高的竹节人握着一截竹竿从中走了出来。 “从今天开始,每隔三日,卯时至辰时,这只竹节人每日会为你们演示一段剑招,我也会为你们讲解重点,解疑答惑,但只此一次,过时不候,现在,先让它为你们演示一整套的剑法。” 在弟子们的注视中,这只如成人一样高的竹节人便开始挥动竹竿,演示一整套的风雅剑法。 没有衣物与血肉的遮掩,叫弟子们能够全然看清每一个招式的走向——分明只是一个竹节人,却能够从其行云流水的招式中,看出来一个风流剑客的身姿。 “风雅门的创始人东方和韵,本是显圣学宫的弟子,风雅剑法的原形,也是显圣学宫的韶武剑法,不过剔除了其中刻板沉重的招式,增添风雅轻快之意,才有风雅门和风雅剑法的出现与留存。” 随着竹节人剑法演示而一并响起的,是公冶慈讲解的声音: “……这也是你们之后修行风雅剑法的重点,不要出现理解错误了剑意,而无法发挥真正实力这种最愚蠢的错误。” …… 及至竹节人的演示完毕,退至公冶慈的身后站立,又有数个竹节人从林中飞了出来,那是只有一米高的竹节人,分别朝着几个徒弟飞去,最后落在他们的面前站立。 这些小竹节人手中托着名为风雅剑谱的书册,背上背着一只竹竿。 弟子们好奇的打量这些小竹节人时,公冶慈又道: “倘若因为某些意外,让你们错过了清晨的讲解,也还有其他的机会观摩剑招,这些竹节人一年内都会跟在你们身边,无论你们对何处招式不解,都可以让这些竹节人为你们进行单独动作的拆解教导,也可以让它们之间进行对招的演示,时辰不限,次数无限,直到你们看透学会为止。” 顿了顿,公冶慈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慢悠悠的补充说: “如果这样还有不懂的地方,也可以再过来问为师——不过,我想你们不会想有这种体验的。” 这句话说出口时,叫弟子们齐齐抖了一抖,可以预想那种场面真正发生,会受到师尊多大的刁难了。 而随着公冶慈的话语结束,这些竹节人又齐齐将手中剑谱往前一送—— 虽然不知道师尊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但展现在他们面前的剑谱,与方才那只大竹节人所演示的一样,不同于每次去主殿所学习的那些粗浅剑招,确实是完整的全套风雅剑法。 锦玹绮是第一个将书册接过去的,当他接走书册后,面前的小竹节人竟然抱拳俯首,向他行了一道礼节。 锦玹绮忍不住想笑——但还是忍了下来,也很正经的抱拳俯首,算作回礼—— 无论如何,接下来一年时间,这些小竹节人,也算是剑道上的老师了。 其他几人见了,也有样学样,接过书册,互相行礼。 公冶慈只是沉默旁观他们之间的互动,在讲说完有关风雅剑法有关的事宜之后,要说的就是弟子们的下一项考验了: “六个月后,你们需要用学会的风雅剑法,前去昆吾山庄参加千秀试剑。” 千秀试剑? 弟子们脸上露出不同的神色,林姜先行疑惑地问道: “昆吾山庄我听说过,是很有名的炼器之处,但千秀试剑是什么?” 公冶慈并没急着开口解释,锦玹绮迟疑了一下,便替代师尊回答道: “是昆吾山庄每年都会为最新入门的修行者开启的选剑试炼,所谓【昆吾山庄会为每一个修行者提供修行道上的第一柄剑】,来源便是千秀试剑。” “具体一点讲,昆吾山庄有一块试剑石,如果没有一定修为,是无法用凡铁之剑在这块石头上留下痕迹的。” “而任何年纪未曾超过二十四岁,且无法在试剑石上试剑留痕的修行新秀,都可以前往昆吾山庄的千剑山挑选属于自己的剑——千剑山虽然名曰千剑,但上面留存的剑却上万不止了,这些剑一共分十层分布在剑山上,越往上的剑品质越好,但相应的越难拔出,每一层的入关考验,也会越加困难。” 说完之后,锦玹绮又抬眼看向师尊,说道; “师尊真正的试炼考验,是让我们在千秀试剑上通关某一层么?” “猜的不错。” 公冶慈这才开口说话,讲出他们的目标。 “千秀试剑上,你们最少也要通关第六层的试剑关卡。” 第六层? 林姜看向锦玹绮,小声的询问: “通关第六层难吗?” 对锦玹绮而言,当然可以说一声不难了,但其他人——锦玹绮也只能语焉不详的说: “试剑关前三层就足以筛选掉一半的试剑人了,第六层大概会筛选掉近乎七成人选——白师弟,我说的应该没错吧。” 白渐月嗯了一声,大概是感觉到其他几人紧张的情绪,倒是安抚道: “听起来有些吓人——但实际上,每年报名参与的人选有上万人,其中三分之一都是野路子出身的修行者,还有大概三分之一是只学个皮毛的,所以前三关筛掉的人才会很多,只要勤勉加练,一般修行者还是很容易通关第六层。” 言下之意,师尊定下的这个目标,其实不算艰难。 听完他们两个的解释,叫林姜松了一口气,反正他向来觉得自己修行天赋不差,只是以前没门路修行而已,若事实如此,他可不会认输的。 剩下的人呢,花照水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独孤朝露更是完全没胆怯的情绪,师尊让做什么,她只需要照做就是了。 倒是郑月浓面露难色,因为她的修行天赋,是真心不足,纠结一番之后,还是忍不住开口说: “师尊,我的修为天赋很低,难道也要通关第六层才可以么?” 实话说,她的心里很没底气。 但师尊只是轻飘飘的看了她一样,说: “就是考虑到你们的天赋不同,才定最低通第六层试剑关,否则你们的最低标准应该是第八层。” 第八层! 那岂不是要求他们各个都成为练剑天才?! 其他几个人或许还不明白,但锦玹绮与白渐月这两个名门世家出身的人可十分清楚,能够在第八层拔出剑的,近乎都是于修行道可称谓有天赋的人选。 第九层就是修行天才之间的较量,至于第十层的剑——按照往年结果来看,够有这种资格的,至多也不超过十个人。 而十层之上的顶峰第一剑,很多时候都只是昆吾山庄用来展示山庄铸剑品质的摆设。 总是要空缺数年之后,才会出现那么一个天才中的天才,能够获得顶峰第一剑的青睐,能够取剑下山。 上一个取剑下山的人,还是五年前的极清宗龚几寒,取下了当时的顶峰第一剑【长天一月】,而今此人已经是极清宗首徒,同辈剑道无敌,是极清宗这些年最为耀眼的弟子,一些名门世家之间的邀约,也几乎都是他代表极清宗出面赴约。 总之顶峰第一剑,是和他们无关了——至少锦玹绮与白渐月两个人,都没任何能够取得顶峰第一剑的想法。 而只看他们两个凝重的表情,其他人也知晓第八层是如何艰难——这样说来,竟然还要感谢郑月浓的天赋够低,才让师尊在权衡之下,降低了这项考核的难度 在一片沉寂之中,公冶慈又轻飘飘的说出另外一件让弟子们压力倍增的话: “这一次的考核难度虽然降低,但劝你们不要掉以轻心,一年后,你们需要拿着从千秀试剑中取得的剑,参加百门争魁,而百门争魁的目标,是你们最低都要进入第三关。” 百门争魁?这又是什么——! 这次,换白渐月主动来为其他人讲说这项比斗: “百门争魁是所有名门世家新晋弟子间的争斗——不同于千秀试剑有数不清的剑来供人挑选,百门争魁被分到同一个比试秘境的修行者,只有十个信物来供抢夺——而且,虽然常有增加关卡的事,但百门争魁本身,其实只有三个关卡。” 也就是说,这项试炼的目标,就是通关全部试炼。 第45章 事前的探寻邪修显灵啊 按照师尊的说法,弟子们能在千秀试剑中拿到多高品质的剑,是直接关系到一年后的百门争魁结果的。 也就是说——实际上三个月后的千秀试剑其实完全没降低难度吧! 如果真正把目标只定在通关第六层,那只能拿到第六层的剑,怎么也不可能在一年后的百门争魁中坚持到第三关。 弟子们的心中已经升起名为绝望的情绪。 公冶慈能够感受的到这股低沉的情绪,但他觉得已经足够仁慈,一年之后的考题都已经提前泄露给这些小崽子们,可不能抱怨他没给提醒。 虽然这个提醒,更加重了弟子们痛苦的心情,但——那和公冶慈有什么关系呢。 公冶慈无视了弟子们幽怨的目光,径直便开始了第一日的剑道讲述,剔除那些乱七八糟的长篇大论,公冶慈只讲真正运剑时候的要点,至于剑招的来源,或者代表的意象之类的东西,他并没那个兴趣过多讲述。 这样简洁明了的讲述,配合竹节人一旁的真正演练,其实并不难理解。 但想想看六个月之后的考核,还是很有压力,于是忍不住问: “师……师尊!如果没达到目标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加练了。 公冶慈笑眯眯的回答: “那就只好带你们去独闯秘境了,相信一次秘境之旅下来,你们会有很多成长的。” 独,独闯?! 虽然说秘境确实是历练己身的好去处,但所谓秘境,难道不是一群人的试炼么。 师尊,你好狠的心! 然而狠心的师尊完全没再宽容的念头,于是弟子们再也不敢轻忽,无论是为了完成师尊定下的目标,还是不想独闯秘境,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用在修行与剑道上。 而有聚灵阵的加持,也叫他们的修为和以往比起来,几乎是数倍增长——倒也不算白费公冶慈废了三万灵石,为他们打造出这六个聚灵阵。 只是……这样一来,手中的灵石又近乎完全消耗完毕了。 而且这废了三万灵石的六个聚灵阵,若真正日夜不息的使用,也至多坚持三个月,三个月后,聚灵阵中的灵气便会大幅度消退,混入杂气,但公冶慈已经只剩下不到两万的灵石。 真是消耗如流水。 公冶慈难得反思,自己已经不是前世的自己,是不是应该收敛一些,节省一些,想想看其实完全没必要,整个风雅门灵气最充沛的地方,用三千灵石填充的聚灵阵已经足够相提并论,何必用五千灵石呢。 但也只是反思那么一瞬,就坦然面对了,总不能他重来一遭做了师尊,结果教导出来的弟子,却各个不成器的样子,那就未免太过失败。 况且,有嵇楼主这位大善人在后边支持,以他目前的挥霍能力,应该不至于让嵇楼主家底亏空。 又但是,用人钱财,总是要为人做事。 *** 深夜,弟子们都已经因为太过疲累,深深沉入梦乡之中,公冶慈悄无声息的走入山林之中。 片刻后,公冶慈的身影便出现在入微山的最高点,垂眸所见是黑夜中连绵起伏的山脉,以及更远处灯火中模糊一片的城镇。 山风挟裹寒气,萦绕着公冶慈吹拂。 他再次翻开了的那本从那里临摹来的奇难册子,从头看了一遍。 实话说,这本奇难册子很让他纠结了一番,因为“陷阱”之外的名列他不感兴趣,但他感兴趣的“陷阱”名字……谁会明知道前方有坑害跳进去呢。 所以还是将目光放在那些陷阱之外的,自己所熟悉的名列上吧,但在真正进行开始找寻答案之前,总是要知晓去哪里才能获得自己想要的物品。 嗯——不然先看看二十五年后的颐州究竟是何模样,重点是奇珍异草的分布,和自己记忆中是否有太大的差别。 公冶慈闭上眼睛,总是含笑的表情也变为没任何表情的淡漠。 有风渐起。 金色的光辉围绕着他的周身盘旋外扩,像是被风吹动的涟漪,朝着四面八方飞速的外扩去。 灵域被完全展开,覆盖整个颐州,那是一草一木,一楼一阁都尽入公冶慈的神识之中,如果他愿意,他甚至可以听到两人躲在角落里的窃窃私语,可以看到紧闭门扉后的悄然动作。 但他耗费修为展开这么大的灵域,可不是为了听无关紧要之人讲悄悄话的。 不过,听到有人提起来他的名字,难免会为之迟疑一番——那是茶楼中说书先生的讲述,而且还不止一处,不止一个,只是各自的偏向不同。 “非道非魔是真邪,说起来二十五年前那天下第一邪修,可谓是无所不能,咱们颐州锦氏,曾经也屈尊降贵,求这位天下第一邪修做事……” “你们可不知道,那个公冶慈,可是人人惧怕的大魔头,谁也不敢得罪他,就算只是提起来他的名字,都要被他追杀啊,据说当年渊灵宫的某位弟子只是在茶楼骂了他一句,当晚这邪魔就出现在了这弟子的门前……” 这些声音涌入到公冶慈耳中时,成功让他探寻的神识迟疑了一瞬——不过是觉得无语。 都二十多年过去了,现在的人间界是有多无聊,竟然还揪着他这些陈年往事来讲。 不过——既然这些人还记得自己,那礼尚往来,自己为这些说书先生增添一些氛围,倒也不错,就当“感谢”他们还记得自己好了。 不知名的城镇,不知名的茶楼,客人们听说书先生讲的津津有味,有人忍不住举起手打断了说书先生的讲述,疑惑的问: “可是,先生啊,你刚才不就已经喊了那位天下第一邪修的名字,不怕他报复么。” 说书先生唰的一下打开了扇子,不以为然的说道: “人都死了二十多年,还怕什——!” 说书先生一句话没讲完,茶楼外忽然刮起剧烈的狂风,将门窗都吹得哐当作响,临窗的茶座更是被风吹的东倒西歪,茶客们也被吹的睁不开眼睛。 灯火也被风吹的一应俱灭,又在一瞬间之后齐齐明亮起来。 这……这状况未免太过诡异了。 但众人屏气凝神,如临大敌的等待了片刻,却并没有什么危险的事情发生,甚至风都已经停止,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风么,谁还能预料风的迹象呢。 片刻的沉寂之后,确认不会有任何怪异之事,客人们纷纷松气,只是一口气还没完全顺下,便听见一阵尖叫声响起——是那位说书先生,整个人瘫倒在了身后的椅子上,惊恐的看着手中的折扇—— 准确的说,在他看到折扇的一瞬间,就大叫着将折扇扔了出去。 飞落到地面的折扇上,不知何时,仿佛是用什么利器轻轻划过一样,在扇面上留下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是那位天下第一邪修常见的……总是露出笑意的表情。 但其中这些客人中没有一个人真正见过那位天下第一邪修的真容,此刻却和那位说书先生一样,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邪修显灵啊——!” 混乱的茶楼,今日关门异常的早。 却也不仅仅是这一个不知名茶楼出现异常,而是整个颐州境内,所有修行者都感觉到有风吹过。 或者说,是感觉到有人朝自己看来,然而朝着预想中视线的方向看去,却只有一阵轻风迎面吹拂而来。 修行低微之人感觉并不明显,大多数也只当被风吹过而已,修行高深之人能够感觉出被查阅的痕迹,然而神识追踪过去,结果却迷失在山风草木之中。 那似乎真是一种错觉——毕竟各式各样的防御阵法都没有被入侵的迹象,未曾发出任何的警示。 而且只有那么片刻感觉被注视而已,片刻之后,这种感觉便消失无踪。 这件事情很快被大多数的修行者抛之脑后,但也有那么一些修行者倍感不安——但不安又如何呢,完全没有任何头绪。 最终也只能不了了之。 公冶慈扩散灵域,神识以最快的速度覆盖整个颐州,除却给那个说书先生一点小小的惊喜之外,再没有其他任何主动现行的动作,毕竟这只是一次大略的探寻而已。 剔除有主之物外,有几十处的山林秘境之中,都有他所需要的物品——能够让他培育出那本奇难册子中至少三种名列的存在。 而在这些发现之外,公冶慈还探寻到了另外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是掌门师兄的大弟子,亦是徒弟郑月浓为之心动的宋问道,似乎遇到了不小的麻烦,被人关在了暗无天日的地牢之中。 而且还不止他一个人,地牢里数十个人,都穿着各自门派的衣袍,只是无比脏污,而且各个精神近乎崩溃,相比起来,宋问道竟然还是这些人里面状况最好的一个,但也是强弩之末。 如果是公冶慈自己,落得这样下场,那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他有意为之,但他对宋问道并不熟悉,可不知道这位师侄被锁链关押起来,到底是不是有什么额外的计划。 不过这件事情,或许很快就知晓答案。 公冶慈的神识落在这处囚牢不远处的一处山谷中,心中浮现一个美妙的主意。 这次神识探寻后的第五天,公冶慈和掌门师兄“偶遇”后,无意间透露自己要去青浦泽一趟的消息。 掌门师兄原本是很敷衍的和他讲话,在听到这个地名后,神色便肃穆起来,又满含纠结,直到公冶慈要告辞离去时,掌门师兄才咬了咬牙,请求公冶慈救命。 第46章 掌门委托吸血蛊虫与吞月宝蟾 事情要从接到绿溪镇的委托说起。 绿溪镇在秋叶城与隆宁城的交汇处,距离秋叶城的风雅门太远,距离隆宁城的铁骨派很近,所以绿溪镇虽然地处秋叶城,实际上却和铁骨派走的很近,交付的供奉也几乎全都给了铁骨派,同样的,若遇到什么麻烦事,也都是去找铁骨派解决。 但这一次,绿溪镇却向风雅门来寻求救援,是说城镇内忽然出现了一些吸血虫,实在难以料理,所以才来请求风雅门施加援手。 想想看绿溪镇平素表现,很难让风雅门为之认真,所以一开始并不当回事儿,只是敷衍着派了几个弟子过去了解,下的命令是保全自身为重,在此前提下,再去进行深入了解。 言下之意,如果是简单的问题倒是可以顺道解决,然而若真有什么很危险的状况,没必要以命相搏。 但派去的弟子却一去不回了。 甚至失去联系,又派去了第二批弟子,同样在几天后没有讯息,这才让风雅门真正重视起来,找来了绿溪镇的镇守一番逼问之下,才知晓原是铁骨派无法应付这些吸血虫,已经失去了三批弟子的音讯,才无奈求援到了风雅门这里。 只是铁骨派不愿被风雅门嘲笑,所以勒令绿溪镇在朝风雅门求援时,务必隐瞒此事。 这可真是……让风雅门为之气愤不已,但人都已经丢失,再气又能如何?将铁骨派与绿溪镇大骂一顿之后,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和对方合作起来,找寻这些吸血虫的源头,以及那些失踪弟子身在何方。 制定好完备的计划后,便由风雅门大师兄宋问道,与铁骨派大公子荣鹏程一道,联合双方的精锐弟子,通过先前弟子拼死留下的记号,深入山林之中去进行探访—— 结果,在忐忑不安的等待十几天后,再次失去了宋问道等人的消息。 这是近乎毁灭性的打击,至少是让风雅门陷入一片阴影之中——剔除公冶慈师徒一脉外,风雅门年轻一代的弟子中,宋问道的修为剑道是毋庸置疑的第一,甚至他的天赋,比几位长老更好,如果连他都沦陷,风雅门还有谁能解决此事? 掌门与几个长老商议很多次之后,才决定让四长老前去营救,四长老负责风雅门的防御之事,他若离开,风雅门的安危便会出现极大的漏洞,但宋问道生死未卜,几位长老里功法最为高深的便只有四长老,若要以最快的速度营救宋问道等人,似乎非他不可。 只是仍然纠结,毕竟,宗门安危也非是小事,便是在这样的时候,掌门在山道之中行走时,看到了多日不见的公冶慈的身影,才蓦然想起来,其实他们风雅门,还有一个比四长老更适合这项任务的人选—— 那就是真慈了。 只是因为入微山被大雾弥漫,闲人免进,真慈本人又神出鬼没,完全让人找不到他的人影,那很明显是要和风雅门分道扬镳,才叫掌门与诸位长老一时间都没有想起来他的存在——或者说,对寻求他的帮助,并不抱希望。 但真正看到了多日不见的公冶慈,想起来他的手段,又让掌门忍不住动心——说起来,真慈才是修行天赋最高的人,不是么。 而且真慈如今性情大变,其他不提,至少应对灾祸的能力——只看结果的话,真慈其实每次都完成了交付给他的任务。 这样说来,让他前去援救宋问道等人,似乎——至少能保证宋问道等人能真的被救援出来。 在公冶慈说出他要去青浦泽一趟时,掌门师兄的心更加动摇了,因为宋问道他们失去联络的地方,就在青浦泽不远处的寒瘴林中。 这样的念头一旦生出来,便迅速的占据了所有的思绪,再无法拔除了。 于是掌门师兄几经纠结之后,还是选择将这件事情拜托给公冶慈。 是先将一应事情讲述完毕后,掌门师兄便请求公冶慈前去营救宋问道。 倒也是言辞恳切,公冶慈轻笑一声,若有所思道: “我还以为掌门师兄再也不许我沾染宗门事宜呢,原来还需要我么?” 掌门师兄也只能讪讪而笑,再次恳求他能够不计前嫌,看在同门晚辈的份上,前去把人捞回来,再说,宋问道还是真慈弟子郑月浓心仪之人,如果宋问道遭遇不幸,岂不也让郑月浓为之伤心么。 这好像还真是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啊。 公冶慈思索片刻,才道: “这件事我可以接下,但我有两个要求。” 掌门师兄一颗心立刻提了上来,是怕公冶慈提出什么很苛刻的理由,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说: “你说。” 公冶慈道: “第一,此去一趟,无论我会从中带走什么物品,宗门不得过问;第二,除我之外,不要再安排任何人继续从中干涉。” 就这样啊——还以为会提什么苛责的要求。 掌门师兄提起的心缓缓落了下去,实话说,他更怕真慈会说出什么派弟子供他驱使的话……如果是不让其他弟子干涉这种要求,其实是求之不得。 于是掌门想也不想便答应下来,直到看到真慈嘴角得逞的笑意,才后知后觉的去想,是否一切都在真慈的预料之中。 但……想来想去也不觉得有什么损失的地方,若真能将宋问道以及其他深陷危机中的弟子援救出来,那真慈就算真是别有所图,也是理所应当的。 既然已经谈妥此事,公冶慈便动身前去找人,出发前,公冶慈带上了郑月浓与花照水两个人。 在他们走之后,其他几个留下的弟子,忍不住猜测起来师尊的用意: 林姜:“带上她,是想要来一出美救英雄的场景吗?” 锦玹绮:“如果是一般人,或许真是这样,但师尊的话……总觉得不会这么简单,而且为什么还要带花照水一块去?” 林姜:“呵呵,也许师尊想要引起宋问道的嫉妒心,告诉他郑月浓现在喜欢上一个貌美如花的男子,要抛弃他了!” 独孤朝露:“我看过这种话本!狠心的公子对小姐的倒贴不屑一顾,直到另外一位公子获取小姐的芳心,原来的公子才追悔莫及,知道自己究竟辜负了怎样的真心。” 锦玹绮(惊):“这种话本内容真的是给小孩子看的吗?!你从哪里看到的?” 独孤朝露:“是白师兄分享给我的啊。” 林姜:“啊?!” 锦玹绮:“白师弟,你真的彻底堕落了,你还记得你是出自高贵冷艳的渊灵宫么,怎么能带坏小师妹。” 白渐月:“哎呀,爱恨情仇什么的,不正是人间烟火么,而且,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其他人向他投去怀疑的目光。 ………… 留守几人聊得热火朝天时,公冶慈也带着郑月浓与花照水二人直奔寒瘴林。 寒瘴林是因为山林中有迷人神志的瘴气得名,公冶慈等人进入其中的时候,果然看到林中若有似无的瘴气,并且越往里走,越觉得湿寒,公冶慈没什么感觉,两个弟子却感到寒气仿佛入骨,丝丝缕缕的瘴气也变的越发浓稠,渐渐让二人的五感都凝结停滞起来,神识越发混沌,若不是师尊在他们两个额头上分别敲了一下,只怕已经迷失神志。 饶是如此,在被敲醒之后,也被所处之地震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竟然走到了一处悬崖上,再往前多走一步,就要掉下去了。 悬崖并不高深,那其实称之为一处山坡更加恰当,公冶慈等人躲在草木藤蔓之后,向下眺望山坡中的景象。 山坡下是几个竹楼,其中来往行走的人,都裹着厚厚的布巾,完全看不清他们的面容,竹楼的前方不远处,是被篱笆围起来的……一大片沼泽。 沼泽中咕噜噜的冒着淡绿色的气泡,气泡破开后,便是丝丝缕缕的绿气上升,那绿气已经蔓延了整个山谷,可见这沼泽已经留存很长时间了。 而这片沼泽的旁边,也有一个二层小楼高的竹楼,朝着沼泽延伸出了一块台子。 在公冶慈等人停留不久后,便有两个蒙面人从一旁落地的低矮竹屋里抬了一个大箱子出来,似乎很沉,这两个人带着箱子登上了那沼泽旁边的台子上,抽出了挡板,将箱子里的东西倒了下去——那是一个人! 不,应该说,是爬满了虫子的人躯,这人被倒下去的时候,血肉淋漓的躯壳中便爬出了无数的虫子,当只剩下骨架的躯壳嘭地一声沉入沼泽中时,那些虫子仿佛也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于是全都爬了出来,瞬间覆盖一大片的沼泽,再然后—— 那绿油油的沼泽里忽然飞出来一道血红色的残影,又飞快的收回,而这道血红色的残影略过之处*,密密麻麻的虫子中间便出现了一片空缺,是将虫子卷走吞吃掉了。 血红色残影消失的地方,仍然是一片绿油油的泥泞,但明显看得出来,那是隐藏在泥泞之下的捕猎者。 郑月浓与花照水齐齐站直了身躯,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有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又觉得身上不舒服——好像虫子也爬在自己身上一样。 似乎是过了很长时间,两个人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郑月浓小声的询问: “那是什么——?!” 公冶慈道: “吸血蛊虫与吞月宝蟾。” 蛊虫——这个地方怎么会有蛊虫?! 而且—— 花照水冷冷的说道: “长得这么丑,叫吞月宝蟾这个名字不觉得羞愧吗。” 郑月浓被他毫不掩饰的鄙夷噎了一下,但看一眼沼泽中的吞月宝蟾——隐藏在泥泞之下的吞月宝蟾已经完全显露出来原形,那是巨大的一只蟾蜍,身上挂满了泥浆与脓液,看上一眼要做一夜的噩梦。 再抬眼看着花照水美妙的脸庞,真是无比的清新脱俗,说出这种嫌弃的话也很理直气壮。 公冶慈听见花照水的评价,也不由笑了一下,说道: “虽然长得不堪直视,却也是珍奇之物,而其体内所孕育的蟾珠,更是不可多得的宝物,不过,蟾珠可不是容易孕化的东西,那是吞月宝蟾体内有难以消灭的寄生之物,需要吞月宝蟾用吞吐月光所积累的所有月光灵气用来炼化寄生之物,如此经年累月之后,才能慢慢的,一层层凝结出最完美的蟾珠,这只吞月宝蟾是被这些人用吸血蛊虫催化成长起来的,还真不知道结成的蟾珠究竟效果如何。” 吞月蟾珠,亦是嵇楼主那本奇难册子中所记载的其中一列【天材地宝】,若将此物带回去交付给嵇楼主,总也算是完成了这项委托,只是,不知道药王是否能看出来吞月蟾珠的炼化来历。 若能看出来,那还真是一个麻烦事——不过,那就是嵇楼主需要担忧的事情了。 第47章 附火咒你们的运气不太好 公冶慈讲完有关的事宜之后,便将一面火红色的小旗交给了花照水: “这是布火阵必要的阵旗,为师再教你一道附火咒,待为师定住下面这些人后,你去方才那两个人拖箱子的屋子里,将被困在里面的人救出来。” “切记,先用附火咒将那些人体内的蛊虫尽数逼出来,将其引诱驱赶到火阵之中后,再开启火阵将蛊虫焚烧殆尽。” 说完之后,就让花照水伸出胳膊,然后为他施展一遍了附火咒。 几乎在咒术附着肌肤的瞬间,花照水便感觉好像有火从手腕处焚烧起来,又以极快的速度绵延全身灵脉,让他感受浑身被火灼烧的痛苦,然而除却有细密的汗珠浸出,他的肌肤仍然如雪莹白,丝毫没被火烧的迹象。 公冶慈看着他紧皱的眉心,轻描淡写的说道: “比起来这点小小的痛苦,我想你应该不会喜欢蛊虫入体的感觉。” 花照水:…… 那还是不要了。 只是想想方才看到的一幕,花照水甚至觉得“记忆”本身好像已经被侵蚀了一样痛苦不堪,很想立刻失忆,或者将这段记忆挖掉。 可惜实现不了。 话又说回来,这样被火灼烧的痛苦,也和“小小的”完全不沾边,同样让人很难忍受啊。 好在师尊只是演示了一下,很快就撤去了咒术,只是又叮嘱他,待会儿下去的时候,一定要先为自己施加一层才行,又让他先拿郑月浓练手演示一遍—— 只是说了一遍而已,怎么可能记得住啊! 就知道被师尊抓来做委托不是什么好事! 但都已经这样说了,花照水也只能硬着头皮演示,郑月浓看着他一副仿佛英勇赴死的坚决表情,也跟着紧张起来。 虽然两个弟子都有些心惊胆战,好歹咒术还是有惊无险的施展成功了。 又成功撤回咒术之后,花照水才松了一口气,想了想,又好奇的询问: “师尊,蛊虫怕火么?” 公冶慈道: “大部分的情况下,可以这样认为,但凡是总有例外,以为抓住了对方的弱点便掉以轻心,可是会倒霉的。” 郑月浓疑惑的声音也从旁边传来: “师尊让我跟过来,难道不是让我去救宋师兄么?” 因为师尊定下的目标,叫郑月浓倍感压力,这些时日每天一睁眼就是修行练剑,闭眼就是竹节人挥舞竹竿的样子,不要说去关注宋问道,是连药庐都好几天没踏足过了。 如果不是师尊突然说宋师兄受困多日,她都忘记自己有多久没去主峰,没去看望宋师兄了。 人么,没想起来的时候还好说,一旦想起,就忍不住为之有无限的担忧,师尊似乎也看出来她的心思,所以没等她主动开口,就点名让她跟着前去救援宋师兄。 她一路行来,不断告诉自己,无论接下来面临什么危难都要坚持到底,只要她能将宋师兄救出来就好,再多想一些,也许宋师兄看到自己为了营救他奋不顾身的英姿,就大为感动选择以身相许呢。 但师尊这样一通安排下来,又好像没她什么事情。 公冶慈勾起嘴角,微笑着说: “只是让你来看他的狼狈模样而已。” 郑月浓:…… 真的要说的这样直白吗?! 郑月浓很有一种受伤的感觉。 但师尊并不打算放过她,而是继续说道: “你在郑家庄的宴席上对宋问道一见钟情,是因为爱慕他年轻俊美的容颜,还是因为羡慕他游刃有余的姿态呢,又或者是比起来你的同乡,风雅门的同门,他有高超卓绝的修行天赋?” “如果你见了他狼狈不堪的身姿,困窘无能的状态,发现他也不过是庸碌众生中的一个,你还能继续动心么?” 郑月浓:…… 原来师尊特意叫自己过来,并不是让自己来救宋师兄,而是想要让自己对宋师兄死心的么? 郑月浓有些怔然,师尊的问题,她竟然一个回答不出来,只能低头垂首,喃喃道: “我不知道。” 公冶慈:“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啊? 郑月浓眨了眨眼,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还没等她再具体问师尊是要做什么,山坡下便传来一阵疾呼声: “谁在上面?!” “该死,有人侵入了!” “来人,快去上面看看又是哪个倒霉的过来给我们的虫儿做养料啊。” 山坡下,很快聚集了一群人,正朝着他们藏身的方向看来,显然是发现了他们的存在。 郑月浓与花照水两个顿时心慌起来,公冶慈也配合着哎呀一声,说道: “被发现了。” 他的声音太过平稳,反倒是让两个徒弟又镇定下来——有师尊在,就算被发现了应该也有应对的办法。 而且——师尊说着被发现了,但完全没任何被发现的惶恐,所以就是故意等着有人发现他们的存在吧。 其实他们也没故意弯腰驼背的躲闪山谷中的防备,虽然被杂草掩映了身躯,但那是因为这里的杂草藤蔓本来就有成人高,而不是他们有意躲藏起来,甚至连说话都是正常的语调,被发现好像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果然,师尊接下来说的话,印证了二人的猜测: “来了,照水,先为你自己和月浓两个人施加附火咒,如果不想被蛊虫侵袭或者招惹其他麻烦事,牢记我的吩咐,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山谷下已经有人朝着山坡攀登过来。 公冶慈交代完毕,也没再管他们是不是听明白了自己的话,便先将白玉戒尺从袖中抛了出去。 伴随着一阵高低不齐的惊呼声,白玉戒尺飞旋而落,在半空中时便迅速伸长扩宽,落地之后,已有三尺长,竖直插入这些人聚集之处的中央泥土中,斜阳映照之下,好似一柄流光溢彩的白玉剑。 随后在众人的注视之中,公冶慈青衣白袍,才飘然而落,踮脚站立白玉戒尺之上,俯瞰四周聚集而来的蒙面人,轻笑一声,说: “真遗憾,你们的运气不太好,出现的太早,我的好徒儿还没独当一面的本事,只有为师的费些心力,替他们拦下不必要的麻烦,好让他们完成救人的委托。” “所以——诸位是选择主动停下旁观,还是要本师助力一把?” 这是什么话?! 且不说正邪之事,你们都已经这样大刺咧咧的出现在自家的驻扎地中,而且明显是来找茬的,却要人不许行动,这不是强人所难么。 那些浑身裹满布条的人,先是感觉不可思议,随后觉得可笑至极,荒谬至极! 自然也不可能真的如他所言暂停下来,反而更快的扑过去,并且放出炼制的蛊虫。 公冶慈见他们不识好意,也只能叹出一口气,而后伸手掐诀,默念咒术,脚下一压,白玉戒尺又深入地中一寸,随后一阵光辉闪烁流动,自白玉戒尺与泥土交接之处,有无穷尽的寒气冰霜迅速朝外蔓延。 在第一批的人与蛊虫只有一掌之遥时,整个山谷已经变成雪白透明一片的冰霜世界,到处都挂着白茫茫的冰霜。 而山谷中的所有人与蛊虫,连带着沼泽中的那只吞月宝蟾,都被定在原处不能动弹。 郑月浓与花照水二人站在山坡上,看着山谷中发生的变故目瞪口呆,甚至忘记体内游走的火气,直到师尊朝他们投来一个眼神—— “照水,给你半个时辰去救人,还准备发呆到什么时候?” 花照水回神过来,连忙从山坡上跳了下来,几乎是在冻泥冰块上滑行着,小心翼翼的进入一旁低矮的竹楼之中。 公冶慈又道: “月浓,你也跟去旁观。” “是!” 郑月浓也不敢耽搁,随之进入那一排低矮的竹屋,是连直起身体都做不到,弯着腰在屋子里找了一会儿,才找到了一个向下的通道。 花照水皱了皱眉,实在是很不想下去。 竹屋内也已经被白茫茫的冰霜覆盖,屋内有两三个拿着武器被定身的蒙面人,这些蒙面人身体不能动,布条缝隙间的眼珠却死死的盯着花照水,仿佛下一刻就要砍掉他的脑袋,实在是毛骨悚然。 而除此之外,更让人不能忍受的,是随处可见的虫子,尤其进入通道之后,一直到达十几米深的地牢,到处都攀爬着蛊虫,纵然被冰雪覆盖限制的行动,但仍在微微的蠕动着,看上一眼都觉得头皮发麻了。 花照水目不斜视,以最快速度下到地牢——地牢中的状况,却是更加让人不忍直视。 阴寒湿重的地牢里,分布着十几个小房间,里面关押着数十个衣衫褴褛,身形憔悴的人。 而他们已经模糊的血肉中,仍有被冰封的蛊虫在血肉中来回蠕动。 阴湿沉闷的气息中翻滚着血腥与土腥的味道,脚下的冰霜中也混杂着斑驳的泥泞与血水。 花照水简直想吐了。 于是脸色更加难看,口气也更加不善: “还有活着的人没?” 他的声音充满了不耐烦与嫌弃,可听在牢中的人耳中,却宛如天籁。 他们被关在这里太久了,若不是互相间鼓励着,许多人已经选择自尽来结束这场噩梦一样的折磨,可互相说着会有人来救的话,心中却不抱希望。 因为已经来了太多人了,全都无功而返,还有谁能来救他们呢。 在绝望的等待中,他们感受到一股与那群蒙面人浑浊气息截然不同的清冽寒气。 再抬头时,入目所及之处,都爬满了雪白的冰霜。 而在白茫茫一片冰天雪地中,有一道朱红身影漫步而来,恍惚之间,好似神明降临。 第48章 故人他真正认识你吗 牢中众人见了花照水,犹如看到踏雪而来的附火菩萨,然而花照水入了地牢,心中却只有赶快离开的焦躁。 花照水将牢笼众人看过一遍后,没讲什么废话,径直说道: “我会为你们施加附火之咒,咒术运转后将有火气游走灵脉,使尔等有热火灼身之痛,这是为逼出你们体内的蛊虫,可不是我故意折磨你们。” 说完之后,花照水无视了这些人问他来历的话语,直接念出附火咒术,片刻后,便有屡屡金红色的咒文飞出,落在牢笼中那些被囚禁的人身上。 转瞬间,牢笼里的修行者近乎全都疼痛的哭喊起来——被火焚身之痛,岂是什么好受的滋味,而捆绑他们的绳索,这时倒也禁锢了他们的动作,不至于因为疼痛而大肆翻滚。 片刻后,便陆陆续续有深浅不一的红褐色蛊虫忍不住被火灼烧,被逼着从这些人的身体内钻出来,又向朝旁边的鲜活躯壳中钻进去,然而周围已经是一片火烧的炽热温度,是连着墙壁都被映照一片火红,只有一条细小的,冰雪覆盖的小道从这些人的脚边,一路延伸到来牢房之外。 于是这些蛊虫便从每个牢笼里延伸出来的冰雪之道上逃窜出来——然后被困入另外一个事先已经画好的阵法之中。 不多时,阵法中的蛊虫已经堆积如小山,似乎是感知到危机的降临,这些蛊虫竟然互相吞噬起来,流出鲜红黏黄的液体出来。 花照水看的近乎窒息,如有可能,他一刻钟也不想再在这种污秽环境中待下去,但却还是要煎熬着等下去。 等所有人体内的蛊虫都被驱逐出来,再没有蛊虫爬出,他才迫不及待的催动阵法,阵中顿时生出滔天大火,将这些蛊虫烧的一干二净。 噼里啪啦的火烧声中,花照水一脚踹开了宋问道所在的牢门,又和郑月浓对视一眼,后者领会他的好意,便进去了牢笼中,为宋问道解开了束缚他的绳索。 确实是如师尊所言,此刻的宋问道衣衫褴褛,瘦骨嶙峋,半分没有平素的整洁潇洒,实在是狼狈极了。 可是——他在蛊虫的折磨下仍然面不改色,被火燃烧也只是蹙眉坚持,并不呼天抢地,也没有和其他人一样,看到花照水昳丽的容貌无比失态。 他枯黄的面容上挂着伤痕与血迹,但他对郑月浓认真说“多谢”的时候,郑月浓的心脉在飞速跳动。 喜欢似乎并没有如师尊所言那样,见到了宋问道狼狈不堪的状态,就会消失不见。 郑月浓忙碌救援的时候,忍不住分心去想—— 自己这样的心态算是辜负师尊的期望了么,师尊……会失望吗? *** 山谷中,白玉戒尺仍坚韧立在泥土之中,戒尺上方凝结盘旋一层气流,公冶慈伫立在这层气流之上,闭目凝神,等候两个弟子带人出来。 寂静的冰封山谷中,突兀传出一道语调颇为怪异的年轻声音: “布霜凝冰,定神禁行,阁下连下两道咒术,定住我这么多人,当真是修为了得。” 公冶慈睁开眼睛,朝着说话之人的方向望去。 看起来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长相浓墨重彩,身形巍峨粗狂,身上衣物是大荒之地的服饰,就连发辫上也编着大荒之地才偏爱的细小发辫。 这名年轻人看向公冶慈的神色,是疑惑,探究,以及愠怒。 任谁被一举端了巢穴,见到始作俑者,大概也是开心不起来的。 不过,大荒之地来的年轻人,为什么不是扛着四十米的长刀出现,而是玩弄小小的蛊虫呢。 大荒之地与瑶连山丛,一北一南,有千万里之遥,按理来讲,来自大荒之地的人不该精通蛊术,而且还能让一向排外的瑶连族人供其驱使。 话说回来,还有另外一件事情也不合常理。 公冶慈凝神看了眼前这年轻人半晌,疑惑的询问: “不应该猜测,我是出自什么擅长冰火之道的名门世家么,咒术可不是什么常见的道法,难道不同人烟,连关于道法的理解也颇有偏差?” 对方愣了一下,竟然也有问必答: “我不了解外界道法,却对咒术印象深刻,阁下的咒术如此精妙绝伦,让我想起一位故人,想要误判也很艰难。” 公冶慈:…… 精通蛊术,又对咒术印象深刻,且从大荒而来,又在这里复辟吸血虫蛊—— 答案真是显而易见到完全不用猜测的地步啊。 公冶慈颇有些感慨的想: 麻智古——是你出来了么。 昔年麻智古用吸血虫蛊制造出绵延数座城池的血虫疫,公冶慈受邀来对付此人,用尽七十二咒术,将此人逼入大荒沙漠之中的三泽之地。 不同瑶连山丛到处都是山脉起伏,密林瘴气,大荒沙漠中,唯有看不见尽头的漫天黄沙,黄沙荒漠腹地之中,又有毒,冰,刺三条泉流汇聚而成的极恶之地,便是所谓的三泽之地了。 况此地天明酷热,天黑严寒,灵气也无比稀薄,又有擅长幻境的蜃怪蛰伏,就算是修为高深之人,误入其中,想要出来,也要丢掉半条命不可。 麻智古慌不择路,溃逃之下,竟然直接跳入三泽之中,是赌公冶慈不敢跟着跳——他赌对了,公冶慈确实望而却步,选择了离开。 但离开前,公冶慈在三泽之地周围布下了三十三重天幻境中的九重幻境。 顾名思义,乃是九个不同的幻境世界叠加在一起,一层幻境就足以让人迷失其中难以自拔,九重幻境加持下,如同历经九世,让你完全不知道自己所处的世界,究竟已经回归真实,还是犹在幻境之中。 就算麻智古从三泽之地跑出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一辈子也不能从幻阵中脱逃出来。 而且,公冶慈可没告诉任何人他到底设了几层幻术。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气的麻智古破口大骂,极尽诅咒之事——据说,公冶慈离开之后数年时间,有人误入三泽之地周围,还能听到其中麻智古骂这位天下第一邪修的声音。 公冶慈其实觉得,麻智古应该感到荣幸才对,为了对付他,自己可是极少的动用了三大杀招之二,放眼整个人间界,能让公冶慈动用此等武力的对象,也不超过十个人,麻智古该得意他能逼迫公冶慈到如此地步,怎么会如此暴躁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麻智古不应该还在三泽之地被封印着么,难道他在三泽之地另有奇遇,竟然能冲破九重幻境,还是说……研究出了什么能够移魂换体,还是借尸还魂的蛊虫,让他找到了一个误入其中寄生体? 这个想法只在脑海中出现了一瞬,便被否决了,公冶慈还是能看出来,眼前这年轻人是否被夺舍,或者是否被蛊虫控制的。 而既然不是被麻智古夺舍,那他能继承麻智古的蛊术,拿到麻智古的信物——不然也不可能平白无故的,就能够命令瑶连族人为他做事——如此看来,大概是他入了三泽之地,并且拜了麻智古为师。 公冶慈神色复杂的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该说是倒霉还是幸运呢,若说倒霉,他留在三泽之地的九重幻阵,最外围距离三泽之地的边缘有百里之远,者年轻人竟然也能够跑到最里层,而且还能安然无恙的跑出来,气运可决谈不上低迷。 若说是幸运……被麻智古蛊惑控制,为他行事,怎么看也不算是幸运之事吧——公冶慈是很难相信,除了瑶连族人之外,有正常人能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去修行麻智古那一套人体养蛊,而且滥杀无辜的道法。 不过,有一点倒是能够肯定,这个年轻人的修行天赋实在是不可限量。 但“坏人”的天赋超绝,可不是什么好事。 若今天不是公冶慈亲自到场,花照水与郑月浓两个,大概也要一并成为蛊虫的寄生之体了。 公冶慈欣赏眼前之人的天赋,可惜不是自己的弟子,那就不要奢望公冶慈会心软了——虽然他对自己的弟子也谈不上有多心软,但总比全然陌生的关系好一些。 漫长的联想,其实也不过只在转瞬之间。 公冶慈抬眸看向眼前的年轻人,轻轻一笑,颇为疑惑的问: “你所谓的故人——他真正认识你吗?” 说什么“对咒术印象深刻”,大概是听麻智古骂公冶慈骂的太多了——公冶慈就是用七十二咒术将麻智古一路从西南赶到北方的三泽之地,想不印象深刻也很难。 不过,公冶慈可不认识眼前这人,所以他说出这句话,也是实事求是。 只是他的语气或许太过轻蔑,让眼前这年轻人竟然恼怒起来,恶狠狠的盯着公冶慈: “你这什么意思?” 意思不是很明显么。 公冶慈弯了弯眼睛,笑如春风和谐: “是说你还不够格来称呼故人这两个字,这样说,你满意了吗?” 这就是无比直白的不把人放在眼中了,真是有够狂妄自大! 偏生以他瞬间冰冻整个山谷的本事,也完全有这种能力来说出这句话。 年轻人咬了咬牙,忽的冷笑一声,说道: “别高兴的太早,不要以为凭借冰火禁咒,就能对所有蛊虫无所畏惧!” 他说话时,有十几道雪白蛊虫悄无声息的在公冶慈的身后飞出,竟然不受任何冰霜束缚,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公冶慈飞去。 公冶慈神色未变,只是心中对这位年轻人的欣赏减少了一些,是觉得他思虑有些欠缺——但也不一定是他太蠢笨,只是对恶劣的邪修不太了解。 “你的师尊没告诉过你,咒术有七十二种,而不是两种么?” 第49章 刀你是谁 有风平地起,扶摇九重天; 化气于无形,簌簌飞剑生。 这是冯虚御风,化气飞剑两种咒术。 在身后的飞蛊虫尚未接近公冶慈时,有凌冽飓风忽然拔地而起,那是将周围房屋都吹得摇摇欲坠,人影晃动不已,何况乎几只小小蛊虫,几乎瞬间就被吹入飓风之中。 轻薄的翅膀在飓风之中,犹如小舟飘荡惊涛骇浪之上,唯有随波逐流而已。 而后扶摇盘旋的飓风,丝丝缕缕化作细长绵密的飞剑——或者说是长针更为恰当,刹那间将蛊虫尽数穿透撕裂,化作漫天飘荡的粉末。 五颜六色的粉末飘扬而落时,公冶慈周身又笼罩一层淡淡的金色光罩,将这些粉末尽数隔绝在外——金光隔万物,诸法不沾身,此乃光掩障屏之咒。 年轻人看着眼前突发的变故,咬了咬牙,立刻又祭出另外一种蛊虫——那是有巴掌大小的漆黑蛊虫,双翅坚硬如铁,竟然还生出如刀刃一样的肢体,气势汹汹的朝着公冶慈飞去。 但却比方才的雪白小飞蛊陨落更快。 数十条细密飞剑融合成一只巨大的长剑,直接将这只大蛊虫劈为两半,泼洒出一片浓绿猩红的**。 公冶慈啧了一声,摇摇头说: “这是你自己研制出来的蛊虫么?比刚才的品质还要低劣。” 对方气息已经十分不稳,听闻此言更是勃然大怒,下一刻,他的手中竟然出现一柄气势凌厉的长刀,一刀劈出,有磅礴气息迎面铺开,地面也被劈开一道深深的裂痕。 几乎在刀锋迎面而来的同时,公冶慈便飞身后撤,伸手一捞,白玉戒尺立刻飞出,落入他的手中,挡下这正面的霹雳一刀。 然而随着白玉戒尺被拔出,所有被冰封的人与物,便开始晃动起来——能够定身整个山谷的人,只有咒术可不行,是需要阵法加持的,白玉戒尺是稳定阵法的器具,一旦拔出,阵法当然松动。 那些蒙面人见能够移动身躯,互相看过一眼,很快分作两路,一路前去竹屋内找先前进去的那两个人,一路留下来饲机帮助那个年轻人来对付公冶慈。 可惜,这是错误的决定。 这年轻人的刀法大开大合,含雷电之势,所及之处无不如被惊雷劈中,转瞬间整洁的山谷已经一片狼藉,公冶慈更是身姿飘逸,白玉戒尺化作三尺长,在他手中犹如一柄利剑,虽然与年轻人的长刀相比,体型显得瘦弱,且并没锋利的锋刃,然而刀尺相击,刺耳的剑鸣之下,却是不分上下的气态。 公冶慈的剑招,亦带有狂风骤雨之态,除却对战的年轻人能够和他打的有来有回,其他所有妄图想要参和这场刀剑之斗的人,还未近身,便先被刀剑之气震得身形不稳,乃至于血肉开裂,灵脉破碎。 至于放出来的蛊虫,更是直接被外散的剑气劈的七零八碎。 妄图近身偷袭,只有被余威波及而受伤的结果。 公冶慈垂眸看了一眼那一排摇摇欲坠的低矮房屋,眼光流转之间,便默不作声的将已经在气头上的少年人朝着远处的山林引去——任凭这样打下去,其他人暂且不提,他那两个徒弟只怕要被倒塌的竹屋掩埋下去了。 这少年人的攻势一时半会是停不下来,公冶慈倒也被他精湛的刀术勾起对招的兴趣,不介意陪他练上一时片刻既是如此,那当然是要找一处更为宽阔无拘束的地方打斗才能进行。 从这群蒙面人占据的山谷,一路打斗至山林之中,刀剑之气所及之处,无不是一片树折花落,遍地狼藉。 徒留一群人目瞪口呆,心惊胆战的留在原地,看了看旁边被余威波及受伤的同伴,再没有跟上去“帮忙”的勇气了。 而从地牢里跑出来的一众人等,也被眼前拆的七零八碎的山谷惊的愣在远处,尤其郑月浓与花照水两个人——他们进去到出来,怎么也没有半个时辰……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原本好端端的山谷搞得凌乱不堪,莫说一应竹屋被砍得东倒西歪,就连那大片沼泽也被搅弄的乱七八糟,泥泞飞渐。 至于山谷中其他地方,到处都是刀剑划过的痕迹。 而且,师尊去哪了?! 众人的目光从眼前的山谷中看过一遍,最后落在那一处朝着山谷之外绵延而去,明显是因为发生了打斗而使得草木摧残的痕迹上。 那必然是师尊和谁打起来了! 郑月浓与花照水对视一眼,下意识就要顺着这条痕迹追过去,然而他们已经引起山谷中这些蒙面人的注意——没办法参与那两个人的打斗之中,这一群脱逃出来的修行人总是可以对付的! 于此同时,被折磨许久,痛苦不堪的见到这些蒙面人,也是愤怒有加,他们被锁在下面,被蛊虫控制,无法进行反抗,而今终于逃了出来,怎么会不想着报仇泄恨呢。 这才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那甚至没人开口说话,只是一阵诡异的沉默之后,便开始了混战。 被放出来的这些修行者,体内附火咒仍在燃烧,虽然让他们痛苦不堪,却也免了再受蛊虫之苦——却见那些蒙面人放出蛊虫,蛊虫一靠近躯壳就被火气灼烧的连忙溃逃。 没了那些神出鬼没的蛊虫协助,这些神秘兮兮的蒙面人,对上这群被关押多日气虚体弱的修行人,一时间竟然也打的难分难舍,不分伯仲。 郑,花二人有心想要前去协助师尊,但看着一群面黄肌瘦,遍体鳞伤的修行者和这些蒙面人混战,总也不忍心放下他们不管,但更大的原因,是已经很自然的以为,应该没有人能够伤到师尊,所以他们才能安心留下来帮这些修行者。 山谷中混战之际,公冶慈与那年轻人之间却停止了斗争——准确的说,是那年轻人察觉出来公冶慈拼力一战表现下的逗弄之意,不想再被戏耍下去了。 是说无论他用出几分力气在刀招之上,与他对招的公冶慈都能使出相同力道与修为的招式。 这完全不是势均力敌的对峙,而是一方游刃有余的戏弄,或许应该怒火攻心不死不休才对,但这少年在愤怒之后,却意外的冷静下来,感觉再这样打斗下去,实在是很没有意思了。 最终是少年主动停止了攻势,气喘吁吁的看向公冶慈,公冶慈也几乎在同时收回了招式,轻飘飘落在一旁的巨石上,又看着他,若有所思: “你的刀术,倒是比蛊术精妙多了——不过,大荒最为著名的刀法风雷引,虽然以无畏攻势闻名天下,但专攻防御的“秋雨禁”一脉,也不容小觑,你出招之中全无防守之意,是不屑此道么。” 这是废话! 少年人心中气道,他在娘胎里的时候,父母就已经整日念刀经,出生之后,还没学会走路,就先学着握刀了,学蛊才不过堪堪三年而已,怎么能比得上他的刀术。 可是——在腹诽之后,少年人心中又生出忿忿不平之气,盖因他自以为天赋卓绝,刀术已经是*大荒同辈无敌,蛊术只学三年就能自行炼制新蛊,师尊也说他天赋奇绝,世间少有。 却没想到当真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竟然还有人比他的天赋更高,比他的修为更深,而且看起来,似乎也没比他年长几岁。 忿忿不平之气平息下去之后,升起的就是无穷的好胜心与贪图心。 ——他怎么会对自己如此了解,自己确实是很不屑防御之道,所以才从来不学“秋雨禁”的套招,以攻代守就已经足够了,在今天之外,从未有人能够比他更加豪横,能够打退他的攻势,让他生出防守之心。 那是不可遏制的想要知道眼前这人是谁,怎么会比他厉害这么多,想到这里,质问的话便脱口而出: “我叫赫连央庭!你是谁?” 公冶慈哎了一声,反问道: “你因为你之师者的缘故,才在我身上看到故人的影子,判断出我使用的招式,怎么,他竟然没告诉过你我的名讳么?” 那名唤赫连央庭的少年人听闻此言,却更加不解,甚至觉得他是在故意敷衍自己: “你不会是告诉我,你就是那个大邪修公冶慈吧?!可公冶慈不是早就死了么,和你年纪也对不上,等等——你怎么知道我的师尊……” 赫连央庭的疑虑太多,萦绕在脑海中,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先问哪一个才好。 公冶慈轻笑一声,反问道: “不就是麻智古么,大荒是刀术横行之处,擅长蛊术的,想来想去,应该也只有被困在三泽之地的他了,此人生性谨慎多疑,就连好友都能背叛,总不可能将一身蛊术与号令族人的信物交付给情谊更为浅薄的人手中,你若不是他的亲传弟子,难不成是他的儿子?” 赫连央庭:…… 赫连央庭无法反驳他的话语,沉默一会儿,又不甘心的再次发问: “你倒是把我的来历猜的一清二楚了,你到底是谁?!” 公冶慈道: “执意询问我的名姓,是你自己想知道,还是搞砸了事情,要找个向麻智古认罪的理由?” 赫连央庭摇了摇嘴唇,一时竟然无法回答——因为这两个原因,兼而有之。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据实以答: “如果我说两者都有,你就不打算告诉我了吗?你害怕被我师尊找你麻烦?” 害怕麻智古么。 公冶慈忍不住想笑,于是莞尔道: “我怕一个困在三泽之地的人做什么,激将法对我可行不通,但你的刀法不错,为此倒是可以告诉你我如今的名讳。” 公冶慈伸手在前,抖落白玉戒尺上的尘埃,而后抵在另外一只手的手心,双手朝内一按,一阵光辉流动之中,白玉戒尺便由化作普通戒尺大小。 他敲了敲手心,看向眼前的少年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吾唤真慈,若你这位好师尊问罪与你,你不必有什么忧虑,尽可以将今日的失败全都推我身上,但你要替我问他一个问题——” 公冶慈的笑容中浮现出异样的光辉: “既然想复仇人间界,为什么不亲自前来呢,是不想,还是不能?” 赫连央庭:…… 这真是可以问出的问题么,赫连央庭回想起来师尊在三泽之地,次次尝试离开又失败的气恼表情,以及咒骂那位天下第一邪修的言语…… 总觉得如果真的将这个问题带回去给师尊知晓的话,师尊又要被气的破口大骂了。 如果真的能够离开三泽之地,哪里用得着他来代行师命。 而且,什么叫复仇人间界?!他来的时候,师尊可没有给他下这种命令。 第50章 用心永远记住你的回答 复仇人间界?! 怎么可能! 赫连央庭听到眼前之人竟然如此“污蔑”师尊,皱紧了眉头,不假思索反驳道: “师尊从未有过这种想法!你怎么能凭空污人清白?” 公冶慈看着他生怒的神态,却是不慌不忙的说道: “若没有这种心思,为什么要你跋涉千万里,前去瑶连山丛,将他那些旧部众从深山老林里挖出来,又辗转周折,费心藏在颐州这样民众繁多之地养蛊呢。” 就因为这样,便怀疑师尊的用心么。 赫连央庭颇为不服,想要反驳,然而脑袋一转,又冒出新的疑惑: “他们蒙着面,你也能看出来他们的来历?” 公冶慈:……这不是不打自招么。 公冶慈叹出一口气,无奈的解答: “他们虽然蒙头盖面,然而服饰仍然是瑶连山丛那边的穿戴……我说,你从东北跑到西南,又从西南跑到这里,几乎将人间界跑了一遍,竟然没注意,无论是大荒,还是瑶连山丛,都与其他地方的服饰习惯格外不同么?” 虽然衣食住行这些东西,人间界各处有各处的习性,并不十分一样,但大体上总也有相似之处,可大荒与瑶连山丛这些偏远之地,习性却大为不同了。 让人想要装瞎也难啊。 赫连央庭顿了一下,是听出来对方言语中的调侃含义,叫他脸色有些发涩的红热,有些微心虚的说: “我只是奉师尊命令行事,无暇顾忌其他。” 又重重咳了一声,说道: “难道就因为辗转的地方太多,就说用心险恶么,你们这些中州之人,难道就从来只呆在一个地方,从不去其他地方求学问道么。” 公冶慈好笑的看向他: “你知晓你师尊要你养的是什么蛊么?” 赫连央庭:“吸血蛊虫。” 公冶慈摊了摊手,说道: “你也知晓那些是吸血蛊虫,也看到这些蛊虫以吸食人血而活,难道真觉得培育出这么多吸血蛊虫,会有什么世俗意义上的好用途么。” 赫连央庭在怔愣之后,却还是难以想象他的说辞是真,只是解释的语气明显不如方才气足: “可是师尊……师尊说吸血蛊虫可吸食各种毒素血瘀,能够为人疏通血脉,转死为生,只是还需培育革新而已,为此有少数人的舍命牺牲……也是在所难免,天下万道,若要精进,无不是有先贤之血肉铺就前行之路。” 公冶慈:…… 哎呀,看来麻智古被困在三泽之地多年,除了骂自己之外,还是有点其他方面的长进的。 至少学会了为自己滥杀无辜的罪行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而不是和以前一样,十分无畏的将“我就是想要用万民之命来成就我的蛊神之道”这种用心昭示天下。 又或者……之所以想出这种理由,是赫连央庭本性不坏,若不用一些言语蛊惑,无法让这个天赋卓绝的少年人为己所用呢。 不过话说回来,竟然真相信这种鬼话,若不是同样别有用心,就是过于单纯好骗。 但太过单纯,就显得愚蠢了。 公冶慈在片刻的沉默之后,才啧啧而叹: “他这样说,你还真就这样信了?那祝你们师徒能够成就夙愿好了。” 林姜都没这么一根筋,也就比独孤朝露好点。 但和独孤朝露比谁更没脑子,更没自我,更对师尊言听计从,就算是胜出,似乎也没什么好高兴的。 毕竟独孤朝露的情况,还可以用受人控制,尚未开窍来解释,赫连央庭这是真呆瓜啊。 呆到这种程度,大概怎么劝说也是无效,既然如此,不如干脆祝他们成功。 赫连央庭也不是真正蠢到无药可救,更何况公冶慈不以为然的语气,让他想忽略也难,心中难免生出不好的情绪,难堪的说道: “什么意思,你是想说师尊骗我吗?” “疏不间亲也,你不相信我的话,说再多也不过是浪费口舌。” 公冶慈摇了摇头,不再去为他拆解麻智古的别有用心——赫连央庭这样相信麻智古编纂出来的理由,劝再多再多也无益,不如干脆直接讲结果: “无论你的师尊是否真的用心良苦,残害民众与一众修行者都是不争之事实,那些蒙面人不可能将他们放走,就连这处栖息之所,不日也将会有人前来清理,你若还没蠢到自投罗网的地步,现在还是离开为妙。” 赫连央庭道: “我怎么可能放下其他人不管,独自逃跑?” “那你就只能和他们一道也尝一尝牢狱之苦了,或者——” 公冶慈若有所思道: “或者我帮你说说情,让你认我为师,拜我门下,来进行清修自省,如此倒也能免你牢狱之灾。” 赫连央庭:…… 所以兜兜转转,眼前这位自称做“真慈”的人,其真正的目的,竟然是想收他做弟子吗? 可是看起来也没比他年长几岁啊。 虽然修为确实高深莫测,远在自己之上,但不是修为高,就可以打动他,让他拜师的,否则他何必断掉自己从小修行到大的刀术,改炼蛊术呢。 赫连央庭垂眸,脑海中浮现出当年第一次见到师尊的状况——在历经九个如梦似幻的世界之后,才闯入传说中神明陨落之地,见到了陨落在三泽之地的神明。 “千年万年,日升月落,只有你一个人闯进来,这是天道要你成为拯救神明的证明。” …… 彼时心第一次动摇,是终于找到属于自己真正为人的含义,此刻若再为另外一个人改志,岂不是说他是三心二意的负心人。 赫连央庭舍去心中涌现出来失落之意,婉言谢绝了公冶慈的好意: “多谢好意,但我已经拜师他人,无缘无故,怎么能更换门庭。” 那就没办法了。 赫连央庭修行天赋够高,性情也非奸恶难救,公冶慈如今做了师尊,倒像是也觉醒了好为人师的品德,不忍见他继续受蛊惑,继续再错下去,所以才给他一个拜自己为师的机会,挽救他岌岌可危的命运。 但他既然不领情,公冶慈倒也没有非要倒贴,强迫别人做徒弟的爱好。 公冶慈叹了一口气,不再进行过多劝说,只是在离开前,想了想,又问赫连央庭另外一个问题: “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这是什么问题? 赫连央庭一头雾水,下意识回答说: “我是大荒赫连氏的长公子,还能是谁?” 公冶慈便道: “那就永远记住你的回答,不要忘却你的来历。” 说完,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神色,便转身回去。 麻智古这种多疑之人,但凡赫连央庭露出一点怀疑他之用心或者想要脱离的心思,再加上他失败任务回去……很大可能,要对赫连央庭下能够控制神志的蛊术了。 但自己给予了赫连央庭一次留下的机会,他选择了拒绝,将来如何,那就只能看个人造化。 让赫连央庭记住自己的身份与来历,这是公冶慈欣赏他的天赋与刀术,所以才给他一个提醒,至于他是不是真的能够把这句话放在心中,能不能让麻智古消除疑虑,那也是和公冶慈无关的事了。 一次机会,一次提醒,已经是公冶慈善心大发,他可没更多救济旁人徒弟的好心。 赫连央庭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不知为何,竟然生出焦虑的心情,然而当他想要追上去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 公冶慈的话远远从风中传来—— “半个时辰的定身咒,吹吹风也不错,不要来打扰我的援救之事。” 赫连央庭:…… 到底是什么时候给他下的咒术! 赫连央庭注视着那道在几步之后就消失目光中的心情,一时间很有些挫败的失落情绪。 却也只能站在原地乖乖吹冷风。 *** 公冶慈回去先前的山谷中时,战况已经有了分晓。 没有蛊虫协助,那些蒙面之人很快落败下来,被捆在一块,散落的蛊虫也被沼泽里那只乱窜的吞月宝蟾舌头一扬,尽数吞吃进去——也正是因为如此,才叫众人发现这只大蟾蜍竟然是被锁链锁住了后腿,无法离开这处沼泽,再怎样蹦跶,也只能在沼泽里移动。 公冶慈只是看了一眼那些被困在一起的蒙面人——好几个人的头套已经被强行摘下来,露出的长相果然是瑶连山丛那边特有的高眉深目。 而见了公冶慈回来,所有人的目光便都落在他的身上。 方才郑月浓已经解释,是师尊带着他们前来救援——但也未免太年轻了。 风雅门之外的其他人,见到公冶慈的真身时,都出现了程度不一的惊讶,是没有想到他是如此的年轻且瘦弱,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能够布下蔓延整个山谷冰霜的人,果然人不可貌相了。 在短暂的讶异之后,也有人很快反应过来,连忙朝他表示谢意,又问他和他打斗之人的去向。 公冶慈无视了他们的问题,目光从他们身上略过一遍,最后喊了风雅门大师兄宋问道,与铁骨派大公子荣鹏程两个人近前。 然后摸出来两个小瓶子,分别交给他们两个。 这小瓶子不过只有手指大小,瓶口紧闭,带有封印,瓶身透明,就算是不打开瓶子,也能够将瓶子里蠕动的血红色虫子看的无比清晰。 那正是吸血蛊虫。 好奇围观的的众人看清楚瓶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后,顿时回想起被蛊虫折磨的痛苦回忆,不等公冶慈开口驱逐,便纷纷后退,就连郑月浓与花照水二人也跟着远离,花照水甚至后撤十步之远,嫌弃的意味真是分外明显了。 最后只留下宋问道与荣鹏程两个人身体僵硬的站在原地,看着瓶子很有些想丢而不敢丢的纠结。 50-60 第51章 解咒否为什么现在才说! 公冶慈看出来宋问道与荣鹏程两人紧张的心情,以及想要扔掉瓶子的想法,于是慢悠悠的提醒: “小心了,我可只准备了这两只瓶子来装蛊虫,你们若不小心摔碎瓶子,让蛊虫跑出来,受折磨的可不是我。” 此话一出,叫二人连忙握紧了瓶子,不敢真的掉下去摔碎,但一想手中握着让他们痛苦不已的蛊虫,就感觉浑身发麻,紧张万分。 公冶慈又道: “这两只蛊虫,交付你二人分别回去交差使用,瓶口我已经完全封印,除非尔等强力破坏瓶身,否则不可能打开瓶子——我已经提前说明,若将来你们真因为什么意外让蛊虫跑出来作恶,可不要怪我身上。” 竟然为他们着想到了这种地步?! ——宋问道与荣鹏程连忙应答一声,又对视一眼,都是意想不到的表情,被囚禁折磨多日,现在他们满心满眼都是终于解脱的松快,完全想不起来还需要带蛊虫回去交差的念头。 尤其宋问道,在惊讶之外,更有疑惑。 前些时日,他常听其他弟子谈论说真慈长老性情大变,如今很是邪恶,甚至掌门师尊也长吁短叹,愁苦真慈长老如今实在难以接触,但……真慈长老现在这样“贴心”,还替他们准备好了要交差的物品,好像和邪恶并不沾边啊。 他又抬头看向真慈长老,见他身姿挺拔,眉目恣意,确实和记忆中那个总是低眉垂首的身影大为不同,但是分明是变得更为姿态翩翩,倒是看不出什么“邪恶”的影子。 又但是,以貌取人,本也常有谬误。 公冶慈却没去在意他在想什么,听到他二人的回答之后,目光放远,看向一片狼藉的山谷,接着说道: “除却这两只留作凭证的蛊虫之外,其余蛊虫不会再留半只,给你们半个时辰离开的时间,半个时辰后,我会将这里的一切全都燃烧殆尽。” 半个时辰? 这也太紧张了。 顿时众人慌乱起来,但勉强静心一想,除却那几个被困住的蒙面人需要带回去之外,好像也没有其他需要带走,值得留恋的东西了。 但在离开之前,他们还有一个问题—— 有人向前走了一步,按着被灼烧多时的心脉,说道: “道君,方才太过匆忙,没来得及请这位小道君解咒,如今既然要各自归去,还请解开附火咒。” 方才实在是情势危急,来不及解咒,一群人就跑了出来,又连着和这些蒙面人打斗,没找到解咒的时机,现下既然已经得救,又被催促着要各回各家,自然是不想继续再受这种好像被火烧一样的折磨。 虽然当下灵脉中只有些微的灼热感,但……到底也是一种时时刻刻都感觉明显的折磨,谁能继续忍受下去呢。 公冶慈看了对方半晌,又听到好几个人提出同样的要求,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是觉得这些名门世家的少年人,难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饱受蛊虫折磨多日,竟然还如此掉以轻心。 相比起来,自己的这几个徒弟,竟然也算是机敏了——解咒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谈不上来不来得及,没有解咒的最大可能,是花照水在评估之后,觉得不宜立刻解咒。 而此刻,听到这些人的请求之后,远离人群的花照水很不留情面的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可见他确实是这样想的。 他小声和站在一旁的郑月浓讲话,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够听到的声音,是比公冶慈还要鄙夷的口气:“我要被这些人蠢的窒息了,也不想想他们被关了多久,附火咒又才生效多久,又不是吃了就能蛊虫全消的神药,真有自信自己身上一个蛊虫都没了么,我这可是好心帮他们,竟然不识抬举,活该被寄生而死。” 郑月浓点了点头,她认同花照水的说法,但到底又比花照水仁善许多,于是想了想,也小声的说: “毕竟身体内被火烧着,也是很难受的事情,他们这样说,也情有可原。” 花照水冷哼一声,看着那群犹然不知他之用心良苦的人,恶狠狠的说: “我可是好心帮他们,竟然不识抬举,那就让他们被蛊虫寄生而死算了。” 郑月浓:…… 这倒是不必了吧,她的目光移向人群中站在最前方与师尊相对而立的某位大师兄——毕竟她心动之人也在其列,实在是难以苛责与诅咒啊。 好在公冶慈沉默之间,宋问道开口说话,证明他不在被鄙夷的行列。 “现在恐怕……并不是解掉附火咒的时机,诸位在地牢中被关押许久,寄体蛊虫也不知凡几,也许还有什么极小的蛊虫深入血肉之中,并没接触到灵脉之中的火气,况且我等还要将这些蒙面人带回去审问,却不知道他们手中是否还有暗藏的蛊虫,若就这样解除附火咒,怕是有些隐患。” 公冶慈多看了他一眼,勉强得出一个“郑月浓的眼光也不算太差”的结论。 但也仅此而已了,想起来真慈的回忆中对诸位弟子的期望,郑月浓为此人心动,却又得不到回应,那这份心动,并没继续下去的必要。 至于该如何斩断情缘,就又是回去之后的事情了。 ……不知为何,宋问道忽然打了一个冷颤,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事情会发生——他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那群被绑着的蒙面人,被扯下面罩的几个人,正在用恶狠狠的目光看着他们。 原来是他们不怀好意的目光啊,宋问道放心下来。 公冶慈面容未变,只是接着宋问道的话语,平淡的说道: “在烈火之中,七日是吸血蛊虫寿命的极限,你们身上的附火咒,在七天之后会自行解除,原委已经与你们讲说清楚,我并非喜欢强迫旁人行事之人,若尔等自信身上已经再无蛊虫寄生,或有其他更好的办法杜绝此事,可以立刻为你们解咒。” 他说完话后,便不再多言,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然拿不到注意,最后还是宋问道,荣鹏程,以及另外一个绿溪镇的话事人,在片刻的交流之后,回话说等候七天也无妨。 他们都亲眼目睹同伴被吸血蛊虫寄生繁衍,最后悲惨死去的状态,相比之下,他们已经足够幸运,不过是忍受七日被火焚烧的痛苦,怎么也比被蛊虫寄生而死好的太多,况且这蛊虫还会移体寄生,为亲友同门的安危着想,也决不能带蛊虫隐患回去。 最后大部分人都选择了忍受几日,只有寥寥三四人并不信这种言论,强行要立刻解咒,公冶慈也不多说废话,抬手之间便为他们解了咒术。 等确认再没有人选择立刻解咒之后,公冶慈才笑眯眯的说: “另外一件事情,或许对你们而言,算是好事一桩——倘若你们能够在七天之内,凭借自己的修为炼化附火咒,也可以提前解脱被火焚烧的痛苦——能够炼化此咒,同样也代表着你们体内若有蛊虫,也会被一并炼化。” “除此之外,也会让你们的修为更上一层楼,此后也不必再受蛊虫之苦,至少再有吸血蛊虫被放到你们身上,那么会被蛊虫认为你们是同类,且会畏惧你们灵脉中残存的火意,不会再吸食你们的血肉。” 为什么现在才说!——那几个提前解咒之人听到这样的话,显然陷入了愤怒之中。 但愤怒又如何呢,是他们自己选择了解咒,既然承受不了附火咒带来的痛苦,那自然也得不到炼化附火咒所带来的好处。 至于其他人,自然是一阵庆幸的激动。 唯有宋问道看着真慈道人如春风一样的笑意,心情有些说不出的复杂——他此刻倒是有那么一点理解师尊提起来真慈长老的无奈,虽然谈不上邪恶,但这样等到人作出决定后再说好处的言行,可真是有些故意作弄人的恶趣味了。 身后花照水与郑月浓虽然也有意外,但心情颇为平静,甚至有一种“果然来了”的感觉——师尊真是平等的折腾每一个人,虽然说什么不强迫别人一定来按照他的要求做事。 但真做出相反的选择,果然还是会倒霉啊! 就算不倒霉,也会和眼前这几个有火发不出的人一样吃亏后悔。 *** 说话之间,半个时辰的限制也过去小半,于是无论是怀着怎样的情绪,也到了不得不离开的时候。 一群人又拖着那些被束缚在一起的人远离此地,就连郑月浓与花照水二人,也被赶去和风雅门的待在一起。 待到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检查过再无一人,同伴尸体也被拖出去,最后只剩下公冶慈一人,他才开始做焚烧山谷的准备。 白玉戒尺簌簌分裂,化为一把白玉折扇,公冶慈朝着沼泽奋力一挥,便有无尽的风火凭空而生,冲天而起,倒塌的竹楼在火中迅速燃烧,溃逃的蛊虫也在触及山谷边缘的时候,便被阵法拦截,无法再前行一步,最后只能无望的死在烈火之中。 已经跑出数丈远的众人,仍能感受到那比附火咒还要滚烫的气息,回头去看,便见山谷中熊熊燃烧的烈火,与在风中飞卷的灰烬。 而在烈火只是沿着外围燃烧,还未成势前,公冶慈已经先一步到了沼泽上空,奋力一扇,无尽磅礴的灵气化作大风,将半塘淤泥都飞散出来,连带着沼泽中的吞月宝蟾都一并悬空起来。 又是一阵哗啦啦的声响,那是锁住吞月宝蟾后肢的锁链,也被一道从中拉了出来。 第52章 百年赤莲挟恩图报 丝丝缕缕的长风化作火烧之刃,砰砰劈砍锁链,如此反复数次之后,锁链便应声而断。 不等吞月宝蟾有什么动作,就被公冶慈袖中飞出的白绸布死死缠住身躯。 而后公冶慈便好似放风筝一样,牵着白绸,拖着吞月宝蟾,伴随着身后巨大的楼阁倒塌声,烈火熊熊燃烧声,一路飞速赶往距离这处山谷数十里之外的青浦泽。 及至赫连央庭挣脱定身咒术,匆匆赶往山谷中时,入目唯有滔天的火焰。 多少心血,付之一炬。 那个人——! 赫连央庭站在山坡上,望着眼前被控制在山谷之中,却已成滔天之势,无法进行任何挽救的迅猛大火,竟不知该不该恨那个自称“真慈”的道人,分明笑吟吟的温柔模样,武器也是连刃口都没的白玉尺,结果下手却是如此的狠绝果断,不给他留存丝毫希望。 就算想要再起,也是一切要从头开始,和眼前一切无关了。 最终,他也只是沉默的看着大火由盛转衰,最后化作一片完全的灰烬,才沉默的转身离去。 *** 青浦泽虽然也带一个“泽”字,却并不是如山谷中的沼泽地一样满是泥污,而是一片澄清剔透的清水湖。 湖水中有青莲片片,红莲朵朵,又有鹤鹭闲飞,鱼虾时跃,衬着浅绿深碧色的起伏山脉,怎不算一处好风景。 只是,此处风景独美,却并无什么天材地宝,或灵禽神兽,一应花草树木,飞禽走兽,大多不过是数载光阴,只有寥寥几种树木有近百年岁。 盖因灵气淡薄,又在深山环绕之中,修行者不屑来此,寻常人难以来此,倒是难得清静。 公冶慈落地之后,便引起一阵风吹水莲,惊走一片水鸟游鱼。 吞月宝蟾巨大的身躯随之落地,更是嘭的一声,引起一阵地面微动。 公冶慈眺望着眼前这一片的湖水,含笑道: “怎样,将这处野湖作为你新的栖息之地,满意么?” 吞月宝蟾呱呱两声,立刻就想直接跳入水中,显然对这个新的栖息之地很是满意——若不是被那些人锁住无法逃脱,它可也不喜欢那种满是黏稠泥泞的地方,更不想日日夜夜都被迫汲取灵气,然后去和那些可恶的虫子做斗争。 然而吞月宝蟾腾空一跃,嘭地一声落下,却堪堪落在水与岸的交界处,只有前肢落在起伏的水边,而后再无法前行一步。 公冶慈晃了晃手中的白绸,对上吞月宝蟾转身之后,朝他瞪过来的,怒冲冲的眼睛,笑吟吟的说: “小蟾蜍,我可是救你免受蛊虫吞噬之苦,又为你找到一处宝地栖息,你可不能就这样跑掉,是打算主动奉上蟾珠,还是打算让我来剖腹取珠?” 吞月宝蟾本就圆滚滚的眼睛更是朝外凸显,大概也没想到此人竟然“挟恩图报”,两腮起起伏伏,发出古怪的声音。 应是气恼非常。 可自由近在咫尺,更无法割舍。 于是在对峙片刻后,吞月宝蟾几经吞吐之后,噗的一声,吐出一枚洁白生光的珠子出来。 公冶慈勾了勾手指,便有一串水流从清湖之中飞出,将珠子表面上残留的杂物冲刷干净,然后才让其自然落下,恰恰好落在公冶慈拿出来的盒子中。 中品的吞月蟾珠——以这只吞月宝蟾的形态,若在正常状态下生出吞月蟾珠,该是上等品质才对。 果然催生要不得啊。 公冶慈收起盒子,将白绸从身上抽出,看向吞月宝蟾,这次是真心实意的道谢: “多谢。” 但他话音未落,吞月宝蟾就头也不回的奋力蹦到了湖水中,飞溅出一大片的池水。 公冶慈不得不闭上眼——若不是及时用戒尺画出扇面挡在面前,怕是要被飞溅一身水了。 哎,何必如此暴躁呢。 公冶慈摇了摇头,然后闭上双目,神识在瞬间覆盖整个清湖,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飞身越过茂盛的叶与花,落在清湖中央的一只荷叶上轻飘飘站立。 他的面前,是一只比其他莲花都更加硕大,更加鲜艳,又更加细长的赤红莲花。 百年赤色莲。 虽然公冶慈和掌门说要来青浦泽一趟,只是一个让掌门主动开口请他出面救援的引诱理由,但青浦泽也确实是有他所需要的珍贵草木,便是眼前这株赤色莲了。 百年之下,不过是普通的草木,百年之上,则可通阴阳。 但也只是能够看到新死之人尚未离远的魂魄而已。 若再找到同样寿命的青色莲,与这株赤色莲融合在一起,便能合成紫金莲,使生魂与死魂能够互相感应,若是千年之莲,则能让两个生魂之间产生不可磨灭的牵连——这也是嵇楼主那本奇难册子中所罗列的名字之一。 公冶慈眼前这株赤色莲只是堪堪百年,炼制出来的紫金莲也至多中品,但用来给嵇楼主交差,也勉勉强强,不差劲也不过分优异了。 只是青色莲更加难寻,唯一处较为知名的青色莲聚集之地是在昆吾山庄的长情莲池,等到千秀试剑时候,再去昆吾山庄顺道找寻不迟,公冶慈并不着急这件事情,百年赤色莲已在眼前,若到时间未曾找到合乎心仪的青色莲,那就将吞月蟾珠交给嵇楼主就是了。 他的选择,从来不会只有一个答案。 退回到岸边之后,公冶慈左右看了*一眼,将方才从蟾蜍身上解下来的白绸送入湖水旁边的一株柳树上披挂。 “作为答谢此地收留这只可怜小蟾蜍,以及在下取走赤色莲的谢礼,这条白绸便留在此地做镇地之物,若他日有什么强敌来侵占此地,我会来帮你们解决。” 说完这句话后,公冶慈又在原地观望片刻,见吞月宝蟾在湖水中怡然自得,也并无其他异常,就转身离去。 那条白绸挂在树上随风飘荡起落,在白绸的最下方,有一道名叫“千秋雀”的暗纹。 *** 公冶慈从青浦泽回去后,先去了风雅门弟子群居之地——这是宋问道,与荣鹏程等人商量好的事情,是打算直接在这处山林里待上七日,再行回去宗门。 当然也会先行传信回去宗门,让宗门不再为他们的安危而担忧。 公冶慈并不干涉他们的决定,将装有赤色莲的罐子随手交给了距他最近的花照水后,便转身离开。 两个徒弟与风雅门的其他人匆匆告别后,也连忙跟着离开。 去时犹踏晨露,归时已近黄昏。 或许是担忧他们的行踪,平素这个时候还在山上修行的弟子,在公冶慈等人踏上石阶没有几步,就看到下山迎接的几人。 还没走到面前,远远地就听见他们呼喊“师尊”的声音,以及询问他们此行收获的内容,待到走到面前,看到花照水捧着的那只装着鲜红莲花的瓷罐时,目光又全被吸引了过去。 但花照水只想赶快将这只水淋淋的陶罐找个地方放下,很是干脆的无视了几人的问询,又越过他们,飞快的朝着山上庭院奔跑。 其他几人听说这是师尊特意带回来的莲花,也都忍不住又跟着花照水先往院子里跑,是想要仔细欣赏罐中形状奇特的莲花,至于他们这一行的结果——有师尊跟着,总不会出什么差错,况且上去之后,问花照水也是一样。 最后便只剩下公冶慈与郑月浓落在了最后,踏着青石台阶,慢慢的朝着庭院方向行走。 那是毫无任何预兆的,公冶慈忽然开口问: “什么感觉?” “啊?” 郑月浓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公冶慈身为师尊,不介意再将话说的更清楚一些: “看到花照水与宋问道共在一处,你还为无能狼藉的宋问道所迷恋么?” 果然来了啊。 郑月浓心中有一块石头落地,但好像又有另外一块石头提了起来。 因为她还没有想到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才好——而且这和花照水又有什么关系。 郑月浓低头看着边边角角长着青苔的石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 “宋师兄他——他只是没接触过蛊虫,才被暗算了,而且就算是身处牢笼,宋师兄也没失去坚韧意志,并且还鼓舞其他人坚持下去,就算是见到花照水,也没和其他人一样被美色迷失本心。” 公冶慈听她言语中对宋问道满是溢美之词,忍不住轻笑一声,说: “有美色过人,大放光彩的花照水在一旁作为对比,你竟然还能全心关注宋问道的有点,看来,你对他的迷恋倒是深厚。” 宋师兄伤的那么重,她当然会关心,干嘛要注意花照水的存在,等等—— 郑月浓怔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师尊为什么要问上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将花照水喝宋师兄做对比,甚至为什么这一趟援助要让花照水代为行动——竟然是为了更加衬托宋师兄的狼狈吗?! 反应过来这一点后,郑月浓却是更加的无语。 如果她此前从未认识花照水,这一次地牢相见是初次见面,甚至自己也是被关在牢笼里饱受蛊虫折磨之人,或许有为他动心的一丝可能,但谁让自己花照水也算是“朝夕相处”这许多时日,在被他的美色迷惑前,就先被他挑剔的性情而失去兴趣了。 试问谁会喜欢一个整天嫌弃这个嫌弃那个,还会毫无预兆的抽风伤人的神经病,就算美若天仙,让万事万物都黯然失色也不行啊。 反正郑月浓是做不到,她最多也只能和花照水以同门的身份和谐共处,要说倾心与他,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第53章 长夜深深时要用你拙劣的剑术来使我发…… 因为师尊的话,叫郑月浓想起来从山谷中朝外逃亡时的场景。 那些被关在地牢里的人,竟然还有人满怀憧憬的,特地跑来偷偷打听花照水的来历,讲说他是“附火菩萨”,想要知晓他的身份,以便将来好登门道谢…… 当然被无情拒绝了——花照水冷笑一声,熟练地翻了一个白眼,甚至连开口说话都不肯,最后还是郑月浓为了师尊的名誉,替他将婉言谢绝的场面话说完。 那时郑月浓百思不得其解,且不说真正挽救他们的师尊,花照水这样尖酸刻薄的人,到底是怎么和救世菩萨相提并论的呢,这些人是真的看不到花照水他不加掩饰的恶劣性情么。 现在她明白了,果然是美色害人啊! 如师尊所设想的那样,不了解花照水的人,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都会被花照水这张皮囊所引诱,就算是他横眉冷对,也只会让人觉得他是冰山美人高岭之花,而了解他的人—— 此刻,郑月浓和师尊也已经走到了庭院门口,庭院内,花照水正在“表情扭曲”“花容失色”地讲述在山谷地牢中的遭遇,语气中充满了嫌弃的意思——不仅仅是嫌弃蛊虫,牢房,甚至包括哪些对他怀有仰慕之心的被救之人。 “师尊啊,您老人家不会是和我开玩笑吧。” 郑月浓有气无力的说: “如果说是和花照水对比的话,就像是现在一样,我只记得他在我耳边疯狂嫌弃说那些蒙面人品味低下,被困之人的白痴愚蠢,地牢肮脏腥臭,以及蛊虫的恶心至极了。” 她喜欢的,是宋师兄那样做什么事情都游刃有余的文雅之士,崇高之人,可不是花照水这样空有漂亮皮囊,性情却无比恶劣的人啊。 甚至此刻,花照水也还在说这件事情,并且很是神色痛苦的总结:“我想明白了,师尊是故意让我来做这些恶心事,想让我戒掉不能近人的习性的,但我现在更不想接近任何陌生人,总觉得他们身体内都爬满了恶心的虫子。” …… 显然,无论这一趟行踪,目的是为了让郑月浓在对比下死心,还是为了以毒攻毒,让花照水戒掉不能近人的习性,结果都是大写的失败。 同样听到花照水声音的公冶慈,不得不遗憾的宣告这次试探的失败。 不过,没有关系,古往今来近乎所有的成功终点,都是在踏过无数失败的岔路之后,才能够到达的彼岸,又如树木一样,主干只有一条,分枝却有无数。 公冶慈不介意一条条抹除所有的分岔路,一支支剪掉所有分叉的枝叶,直至剩下最后一条笔直的主干。 时光漫长,总是有时间来慢慢磋磨——不是,来慢慢的调教弟子们。 他微笑着看着眼前的弟子们,成功让弟子们都打了一个寒颤,感觉好像是被什么恶魔注视,但他们左顾右盼,并没发现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又见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气袭来,所以认定是天色已晚,寒气也随着夜色升起了。 唯有郑月浓站在他的身边,是最直观的感受到师尊那一瞬间突变的可怕气场,以为是自己刚才说的话让师尊生气,于是忐忑着小声询问: “师尊……我,我难道不能喜欢宋师兄么。” 说到最后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发颤,是怕师尊说出什么很苛责的话语。 但师尊却只是说: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这个回答可太奇怪了。 除了让郑月浓感到迷茫外,更让她无从判断师尊到底对这件事情是什么态度,是要继续干涉,还是选择成全她? 郑月浓心乱如麻,想要问的更清楚一些,但师尊似乎不打算说明,而且,其他人也已经注意到他们回来的身影,于是又围过来询问事宜,倒是不宜说这些事情了。 而师尊也再不提这件事情。 倒是几个留守庭院的人,在听说炼化附火咒的好处之后,也蠢蠢欲动起来,想要也抽出七天的时间来炼化附火咒。 大家都很有居安思危的意识,总觉得蛊虫之事不会就这样解决,谁知道会不会有漏网之鱼,既是如此,倒不如提前先做一层防御的准备。 但这样的话,就意味着他们要耽误七天的剑法修行了。 可是,当他们问师尊有没有这样做的必要时,公冶慈只是说,让他们随便就好。 只要自信自己的修为与剑术,能够通过数月后的考核结果,就算现在整日睡觉也没关系啊。 公冶慈对徒弟们的教学态度,在定下的考核目标,以及随机抽人出去执行委托之外,是全然的放养态度,换而言之,能够在考核目标,以及外人面前表现出什么结果,全看弟子们自己的修为水平以及随机应变的能力。 再来,公冶慈所在意的,也就是有关真慈的“遗愿”了。 如何让其他几个人能有个圆满收尾尚未可知,但如何让郑月浓结束单相思的苦恋,机会却近在眼前,随时可以进行无数方法的测试。 *** 长夜深深时,乌云掩月时。 这已经是回来风雅门后的数日之后,然而每每午夜梦回,宋问道却仍然有还被关在地牢里遭受蛊虫折磨的感觉,总是半夜惊醒。 这一夜也是同样,感觉身上好像有蛊虫在爬,宋问道猛然惊醒,从床上坐了起来,抹去额头上的密汗,正想和往常一样,起身喝一口茶水,待心情平复后,再接着睡去,然而在他站在窗前饮茶时,却从窗口看到庭院中站着一道抱剑而立的身影。 月光被乌云遮掩,灯火也已经很是微弱,无法照耀其人容貌,但凭感觉——凌厉如狂妄之风,冷漠似高山之雪,孤远若天上月。 融于夜色,却比夜色更加慑人,至少宋问道在和此人对视的一眼——他感觉自己应该和对方对视了,在对视的那一瞬间,自己的魂魄好像已经被对方完全看穿威慑,只要对方愿意,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除掉自己的性命,尽管对方身上并没有杀气弥漫。 犹如神明俯瞰人间界,生杀不过是一念之间,何须杀气来多余增添威仪。 那样如神明一样睥睨的气态,绝不是自己所熟悉的任何人。 宋问道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提起警觉之心,唤出配剑,朝外面的人喊道: “你是谁?!” 然而无论他怎么质问,对方都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在宋问道终于停下问候声音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仿佛是在嘲笑他如今如惊弓之鸟一样的慌乱。 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影,就吓得如临大敌——真是有够脆弱。 宋问道再沉不出气,主动提剑走了出去,无论对方到底是什么来历,是好是坏,此刻凭空出现在他的窗前,都显得过分可疑,于情于理,他应该出去试探对方的身份。 当他走到庭院中,直面那道隐藏黑暗中的人影时,对方才终于开口说话,温柔如春风的声音,说出的话却犀利如三九寒冬。 “提剑出来,是想要用你拙劣的剑术来使我再次发笑么?” 真是万分可恶的人! 宋问道是风雅门公认的长老之下第一人,从三年前开始,他就已经替代长老与授课老师,来指导下面弟子们的剑道,甚至参与大部分的宗门事务,代行宗主之令—— 自他入道修行一来,还从没有被人贬低到这种程度! 若说他的剑术拙劣不堪,岂不是等同于说如今整个风雅门都不堪入目。 这怎么能够叫人忍受! 宋问道有心想要给眼前之人一个教训,于是再没有任何多余的话,便灌注灵气,提剑朝着那人刺去。 宋问道的身影飘忽如雨,轻快似燕,潇洒若风,剑光更如流虹飘逸绚烂,或许是此刻提足了十分的力气,又被眼前之人的话激出潜能,叫他的剑招远超平素弟子们所见的水平。 对方也用着风雅剑法,却更比他沉稳许多,若说宋问道的剑法是纷飞的燕,飘忽的雨,潇洒的风,那对方就是磅礴的海,巍峨的山,以及广阔的天地。 燕飞不过,雨打不裂,风更穿不透。 更何况双方的武器相交错时,透过剑光与月光,宋问道看清对方只是用了一只再普通不过,仿佛只是随手从路边折下来的一支青竹竿而已。 是故意来嘲讽他的吗? 听他讲的话好像是如此,但在对招之中,宋问道所感受到的,竟然是一种指引的意境。 他改变了愤怒的心态,静心去感受对方的剑招走势,惊喜的发现确实能够参悟道一些从前使他迷茫的困境,但也只有那么一点,对方的剑招可称之为碾压自己的存在,而且一招未老一招又起,是逼着他时时刻刻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他想停下来参悟是不可能的。 从主动出击,到有来有往,再到渐多防御,最后步步后退,招不成招,完全没任何应对的办法,就连剑也被挑飞,不过只过去一个时辰。 宋问道却心脉快速跳动,张口急促呼吸,手臂连着十指都在发颤,一身衣物也被热汗浸透,好像是经历漫长的鏖战。 但他抬眼朝黑暗中的人影看去时,对方仍然姿容闲适,还饶有兴趣的用竹竿在手心轻轻敲击,方才的对招,对他而言,似乎只是逗弄小孩子的动作而已。 平稳呼吸之后,宋问道才又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吐出,而后站直了身躯,看着黑暗中的那道身影,慢慢的说: “我甘拜下风,承认我的剑法确实远不如你。” 第54章 跟上还是不跟想不想修行韶武剑法…… 庭院外传来阵阵不息的风吹树叶声,与虫鸣鸟叫声,实在算不上是寂静的夜晚,但宋问道渐渐平缓气息,和隐藏黑暗之中的人对视着,却觉得周遭无比的寂静。 静的能够听到自己心脉跳动声,以及自己声音中微妙的郁闷与挫败: “风雅门只是小门小派,剑法也不入流,我也不过是天赋平平之人,比不过阁下的天赋卓越,阁下在我身上找优越感,恐怕不会有什么很大的效果。” 不加掩饰的负气之言。 相比他此刻的沉闷,眼前的不速之客,晃着手中的竹竿,在地上划出沙沙声,倒是很有些漫不经心: “不过是这种程度的落败而已,就让你自暴自弃了么?那你的剑道前途,确实到此为止了。” 宋问道面上一热,生出愤懑,却又难免愧疚的心情——他当然并不是真心在自我贬低,乃至以为宗门微薄,只是被如此强烈的打击之下,才一时气血上头,说出偏颇的话来。 可要不是眼前这不速之客莫名跑过来找茬,自己怎么会说出这种失态的话。 他咬了咬唇,闷声说道: “阁下究竟是谁?难道深夜前来,就是为了说这么一大堆贬低我的话么?” 对方轻笑一声,更加散漫的说: “贬低你的,不是你自己么,哦,或许应该先纠正你一件事——” “风雅门确实是不入流的门派,但风雅剑法可不是,你是风雅门的大弟子,应该知晓风雅剑法的来历。” 宋问道:…… 他当然知道,风雅剑法是脱胎于显圣学宫的韶武剑法,等等—— 此人突然提到这件事情,叫宋问道脑子里忽然灵光一现,想到一种可能,但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于是试探的询问: “阁下难不成,是显圣学宫的前辈?” 不太可能吧,虽然风雅门的开派祖师师承显圣学宫,但天下曾在显圣学宫求学的弟子数不胜数,风雅门这个三流门派,可从来没有得到过显圣学宫的关注,怎么会突然有人深夜跑来“指教”自己的剑道。 “那种规矩繁杂的地方,我可敬谢不敏,以及——” 对方声音由远及近的传来,又似乎从暗夜过渡到了白日,褪去了使宋问道倍感压力的威仪,只剩下全然的温和笑意,以及一道若有似无,如烟似雾,近乎无奈的叹息: “师侄,你的剑法还算不错,但你的听力是真不怎么样。” 在他话音落下的时候,空中被乌云遮去半面的明月终于露出全貌,澄明月光毫无遮掩的辉映庭院,将眼前之人的相貌全然的显露出来—— 白衣墨袍,柳眼笑唇,长发分拨两侧用青竹枝挽在脑后,只余些许散在额头绵延耳旁,随风轻忽飘荡。 不是真慈长老,又是谁呢。 宋问道愣了片刻后,才心情复杂的开口: “小师叔。” 公冶慈朝他走去,笑吟吟的说: “怎么,看到是我,你很失落?” 倒也谈不上是失落,只是意想不到。 宋问道几乎要把自己从小到大认识的听说的所有人都想过一遍,也没有想到会是如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小师叔在装神弄鬼啊。 但话又说回来,上一次山谷中相见时,宋问道并没有机会亲眼见到小师叔施展什么能为,今夜这一次对招,倒是让他真切的领会到,为什么会有传言说几位长老之中,其实这位小师叔的修为天赋是最为高深的。 那是自己无法企及的巅峰。 对上师叔的笑容,宋问道也只能跟着扯了扯嘴角,苦笑一声,说: “师叔深夜前来,想来不是单纯为了嘲讽我剑法之不足的罢。” 公冶慈略一颔首: “只是看你也算可造之材,所以给你一个能够更进一步的选择——想不想修行韶武剑法。” 韶武剑法——! 宋问道顿时瞪大双眼,比看到不速之客是眼前之人还要不可思议——这是他可以学的么。 而且—— 宋问道下意识的说: “师叔怎么会韶武剑法的剑法?” “错误的回答。” 公冶慈很不留情的拒绝了解释这个问题的选项,淡声道: “你只需要讲想不想学就可以了。” 宋问道:…… 这也未免太过无理了,什么都不许多问,若出现什么不得了的后果,该怎么办呢。 韶武剑法乃是显圣学宫的本宗剑道,若有朝一日被发现自己偷师学艺,且不说自己如何,自己身为大师兄,岂不是也会连带着风雅门遭受牵连。 他心中的疑惑与顾虑太多,却一个也不能说出口,这让宋问道陷入深深的纠结之中。 他不想为宗门添麻烦,但那可是韶武剑法! 一流的名门世家多有争议,但有着奠基修行道之称的三大宗却从来没有变过,显圣学宫正是其中之一,而韶武剑法更是源远流长,包括风雅门在内,不知多少门派世家的传承都是源自于此,若能有修行韶武剑法的机会,实在是让他也不能抵抗自己的本心选择拒绝。 话说回来,自己如今是大师兄,将来继承掌门位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而旁观掌门师尊的日常,几乎都在宗门内镇守,是很少出门的,也就是说—— 自己不需要东奔西跑,不用担心在外游历会遇到显圣学宫的人,而风雅门一个小地方的三流门派,也不会让显圣学宫的人前来找寻。 所以,其实学了也没有关系的,对吧,只要不在人前显露就好了。 沉默之中,宋问道心中的秤以不可遏制的速度朝着一端偏去,最后,带着那么一点心虚的询问: “我如果说想学,师叔就会将韶武剑法传授给我么?” 公冶慈弯了弯眼睛,看出来他已经动心,便背手身后,一边朝着庭院大门的方向走去,一边慢慢的说道: “如果不能传授给你,我问这个问题做什么,但你现在的心,还不足以支撑你领会韶武剑法的全部要义,至多学其形,却无法领略其神魂之意。” 宋问道:…… 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能够传授给他剑法,却又说学不会精髓,总不能是打算告诉他,需要再经过多少年之后再学吧。 宋问道看着他似乎是打开就此离开的身影,不知道这是不是要自己跟着过去的意思,话还没说明白,似乎答案不言而喻,但如果真的就这么跟着出去,宋问道看了一眼庭院外漆黑的山道,还真有些迟疑不定——因为他想起来一些有关朱纳木的“前车之鉴”。 似乎也是这样的深夜,朱纳木消失不见,再没人见到过他身影,再没有他的消息传来。 宋问道不是没听说有关朱纳木消失不见的流言,靠谱不靠谱的猜测很多,但几乎每一条都和真慈长老有关。 有人说他是受了真慈长老的威胁,才选择了深夜逃离这个有真慈长老在的地方; 还有人说,朱纳木是直接被真慈长老趁着夜色杀害,埋在竹林中了; 更离谱的,是有人说朱纳木虽然没死,但他被四长老废了孽根手脚做成人彘丢到山下。 而说起来这些猜测,更是信誓旦旦的将曾经恰好路过山林,听到朱纳木的惨叫声与咒骂真慈长老的声音,真是又凄惨又恐怖,而第二天壮着胆子去传出叫喊声的竹林中探寻时,只看到一大片已经干涸的,绵延一大片,且又拖出很长一段距离的深褐色血痕。 断掉的竹杆上,挂着边缘已经风干的皮肉—— 这种传闻,导致很长一段时间,弟子们都远远避开所有竹林,并且看到真慈长老时也远远躲开。 今时今日,与当时朱纳木出事的夜晚,是何其的相似。 但自己应该不会那么惨吧。 宋问道自认自己也算洁身自好,并没故意伤害什么人,或者欺骗谁的感情——等等,那个总是跟在自己身后,锲而不舍说心仪自己的郑姑娘,如今……似乎就是小师叔的真传弟子。 真慈长老不会是想要为弟子出一口气,所以用这种理由把自己诱骗出去虐杀吧! 恰在此刻,一阵寒风吹来,叫深夜更多阴深意境。 宋问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会这样的,除却没有回应她的喜欢之外,自己可从没有做任何伤害她的事情。 就算是,就算是……报复,也不会那么惨烈吧。 真慈长老已经走出了院门,看不到他的身影。 宋问道握紧了双拳,闭了闭眼,几乎是怀着赴死的心情,朝院外追逐去。 夜晚下的山道,比之在庭院内,更多凄清。 公冶慈走在前面,宋问道落后他两步远,就这样漫步而行——看起来小师叔似乎没打算报复他。 走出一段路后,宋问道才听见前方传来小师叔的声音: “你知晓韶武剑法的来历么?” 来历? 宋问道想了一会儿,才有些不太确定的回答说: “听说过是显圣学宫的先祖东方前辈遍历人间界,弟子满天下,为了使更多人能够修行,才创建了显圣学宫,又将自己毕生所学所悟整合为一整套浑然天成的剑法,以便弟子修行传承,这便是韶武剑法的了。” 公冶慈道: “这是他晚年传承剑道的故事,我问你的,不是他为了什么才开创出来的剑道,而是他因为什么才感悟出来的剑道,有这么容易让你误解这两者的不同么?” 宋问道:…… 一滴汗水,无声从额头向下流落。 真慈长老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叫宋问道压力倍增,竟然比面对师尊考核自己的功课紧张。 甚至紧张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出来。 第55章 只是问一个问题是否仍能破而后立,不…… 东方前辈是因为什么才感悟出来的剑道么? 这个问题对宋问道而言,委实有些渺茫不知。 他倒是也零星听说过一点这位前辈的传闻,总之是命途多舛的人生经历,想来剑道就是在这样的经历中感悟出来的。 但若涉及到详细的内情,宋问道却说不出个所以然了,毕竟东方前辈已经是百千年前的人物,而且历代传承下来,已经与风雅门关系不大,就显得更加遥远,没有深刻了解的必要。 结果现在栽了跟头。 宋问道苦思冥想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了摇头——他倒也不是不能扯出一个笼统的回答,但之前几个问题的回答和真慈师叔的反应,让他有一种预感,如果自己随便找个理由来糊弄出来一个答案,只怕又要被真慈师叔无情的否决。 既是如此,还是老实的说不知道好了。 他摇头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走在后面,真慈师叔是看不到他之动作的,于是又连忙开口说: “我不知道,还请师叔赐教。”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宋问道还有些忐忑——毕竟这个回答,好像也显得他有些浅薄无知。 但他赌对了一次——真慈师叔没再说什么不留情的话,而是真的开始为他解释——或者说,是为他讲述了一遍有关东方和韵的平生经历: “东方和韵前二十年是名门公子,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堆砌十足骄纵少年气,所以剑法轻快飘逸,花枝招展; 再二十年家破人亡,亲友死绝,隐姓埋名步步沾血,尝尽人间不甘冤仇事,所以剑法怒郁深重,杀气腾腾; 又二十年,消冤雪仇,再结新缘,声名渐起追随者众,看遍世间无数冷暖心,所以剑法趋向沉稳,又有徘徊不定; 后二十年大彻大悟,再无困窘,爱恨情仇过眼云烟,不再困窘任何生前身后事,所以剑法辽阔苍茫,一剑压万法……” 所谓韶武剑法,不过是这位东方前辈一生情绪变化的写照。 公冶慈的讲述完毕,并没催促宋问道给出任何回应,也没再问他任何问题,只是漫步林间小径,欣赏着夜间的山景。 一阵漫长的沉寂之后,宋问道若有试探的声音才在身后响起: “虽然这样说有些自鸣得意——但,父母亲友偏爱,师门前辈看重,我已经度过足够惬意的前十八年,这正是对应了东方前辈的前二十年,师叔说我现在的心,还不足以支撑领会韶武剑法的全部要义,是因为我还没有经历困苦磨难,无法体悟东方前辈二十年后经历艰苦困局的心境么?” 公冶慈并没急着评断他这些感悟的对错,因为感受到宋问道谦逊语气中的些许“不认同”,于是他无声的笑了一下,说道: “继续讲吧,你似乎有其他的想法。” 宋问道顿了一下,才用更小一些的声量说道: “是,晚辈不敢与东方前辈相提并论,只是想说,前些日子,我也经历了蛊虫寄生之痛,牢狱煎熬之苦,甚至到了将死之态,心态已经有很大不同,我以为这也算是经历了一番困苦,或许无法全然领悟韶武剑法的奥妙,但……但也不至于全然无法领悟吧。” 况且显圣学宫赫赫有名,不知多少出身富贵,一生荣华的弟子拜师门下,他们可是一开始就全都修行韶武剑法,也没听说显圣学宫要他们强行经历什么磨难才能修行剑道啊……但这种话,也只是腹诽给自己听就是了。 公冶慈听到了宋问道略含不满的回答,才轻笑出声,晃了晃手中的竹竿,摇头道: “但你的骄矜从未磨灭,不是么?” 宋问道呼吸一轻,心中莫名生出些许慌乱,而后他又听到真慈师叔说: “就算你被蛊虫折磨,但你的心仍居高不下,你以宗门大师兄的身份去鼓舞他人坚持下去,纵然痛苦,却也骄傲他人视你为支撑,因你而活,甚至你真正死在牢狱中,你所想的是你以宗门大师兄的名义而死,是坚贞不屈而亡,后人会为你扬名,我猜的对么。” 宋问道:…… 没想到小师叔会把自己的心情揣摩的如此精准,明明那个时候,师叔也没特意的观察过自己吧……宋问道抬眼看向小师叔的背影,挺拔飘逸,又轻松从容。 从前怎么没有发现,小师叔有这样使人仰之不及的气态呢。 看了一会儿后,意识到自己出神的时间有些久了,宋问道才急忙收回视线,又不解的说: “小师叔的意思,总不会是要我……要我为了剑道,杀害亲友来成就绝望痛苦的心境吧。” 如果先前在山谷中被蛊虫折磨之事不算数,那难道要他完全走一遭东方前辈的经历才行吗。 家破人亡,亲友死绝……这几个字浮现脑海中的时候,让宋问道打了一个寒颤,若这是他成就剑道的必经之路,那他还是继续做个平平无奇的庸才吧。 他的剑道是为了庇护亲友师门,可不是为了斩杀亲友师门来成为自己向上的阶梯。 想到这里的时候,宋问道的心中忽然冒*出一阵莫名的怒火——若真慈师叔真是这个意思,也未免太草菅人命。 但公冶慈却只是意外的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敬佩的说: “杀亲证道吗,真没看出来,你竟然还有成为绝情魔头的潜能。” 宋问道:…… 难道不是小师叔你先给出这种使人误解的选择么。 但这样说的话……就说明师叔并不是要他杀人了,心中忽然而起的怒火又忽然而散,连被师叔调侃的窘迫也一并被压下,宋问道连忙问: “那师叔是什么意思?” “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公冶慈抬头看天,明月已经升入高空之上,已经步入后半夜的时辰了,他缓缓道: “显圣学宫教导宗门弟子,其中一道训诫,是说天道若要使人有旁人不能有的成就,便要受旁人不能受之苦,那么,如果用同样的话来问你,若教你受尽身躯上的磨难熬煎,使你言行疯癫,心智摧残,你是否仍能破而后立,不绝求索之志?” 宋问道这次很快就给出了回答: “我当然能够做到——但我不想是通过伤害亲友的方式来得到这种磨难考验。” 后半句话,是他担忧师叔所谓的“磨难煎熬”,会是伤及同门亲友换来的,那并不是他想要的。 公冶慈察觉出来他的小心思,翘了翘嘴角,说道: “天道要安排什么意外去拜访你的同门亲友,可不是我能够左右的,但可以提前透露给你,我将要给予你的考验,不会牵涉无辜之人的性命。” 得到这种保证,宋问道松了一口气,以为就此万事大吉,有再多困苦煎熬,只要发生在他自己身上,他也不会畏惧。 然后他就听到师叔说: “现在轻松,可还为时过早,说出这些话不难,重点在真正经历考验的时候,你又会做出什么选择——时间不早,你该回去了。” “师叔——?” 这话题转换的也太生硬了。 宋问道抬头看着前方人的背影,觉得好像变得模糊起来,而且,他不是只落后真慈师叔一两步远么,怎么忽然间他和真慈师叔间就隔开了很长一段距离。 他连忙追上去,小师叔的背影却越来越远,最后化为一团模糊的光晕,待他再想继续追的时候,那团光影忽然便朝他扑来,带着一阵猛烈的大风,让他不得不闭上眼睛。 估摸着风停光散了之后,宋问道才慢慢睁开眼睛。 却发现明月高悬,夜风轻拂,他竟然提剑站在庭院之中。 宋问道晃了晃脑袋,几次闭眼睁眼,甚至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确认现在不是在做梦。 那难道刚才的一切是梦? 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茫然回头,然而目光随意的下扫时,却发现地上飘落着三张写满字的白纸。 将纸捡起来之后,便发现这是三张陌生的剑谱——其中一张是写着韶武剑法相关字眼的剑谱前叙,后两张则是连着的剑谱正文,通读两三遍,又提剑试着练过之后,奇异的发现,这剑法果然与风雅剑法有着相似之处,但又比风雅剑法更为缓慢沉重——所以是韶武剑法中不同于风雅剑法的一部分吗? 是小师叔是特意留下这三张剑谱,来告知他这不是一场空梦一场么。 宋问道的心,不可遏制的为此激动起来。 只是他忐忑等待了数日,也没发生任何让他感觉“磨难熬煎”的事情——弟子们剑招错误百出,而且总是想办法逃课偷懒,让他心生气恼,觉得烦躁苦恼,应该不算在内吧。 毕竟这种事情也只是让他生气弟子们的懈怠,却不会让他有真切的痛不欲生,而且那只是持续那么一会儿,就消散了。 他也去找过真慈师叔,但无一例外,全都被两个巨大的竹节人拦在门外。 于是只能回去继续等待,但等待的时间太长,再如何激动的心情也会逐渐消磨下去。 更何况他身为大师兄,也是很忙碌的。 就在宋问道不再每天都想着这件事情的时候,意外悄然而至了。 那是清晨之际,他在一阵瘙痒中醒来,还以为是和以前一样,只是没摆脱被蛊虫寄生的阴影,所以也没在意。 然而当他早课教习完毕,回去庭院内处理事务时,前来递送文书的弟子看着他的脸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提醒说: “大师兄!您要不要去找医师看一看,您的脸上还有脖子上——好像长红疹子了。” 第56章 大师兄的灾祸都是他的罪孽 疹子? 宋问道对着镜子,看到了脸上,衣襟下的脖颈肌肤,布满了红点,其实不用看镜子也知道了,因为手指手臂,也都蔓延出来这种红点。 那种瘙痒的感觉,从早上醒来之后到现在为止,都一直隐隐有存在感,宋问道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现在看,竟然是由于这些红点子引起的么。 他摸了摸脸上的红点,有凸起的感觉,而手指触摸之后再拿开,好像更痒了一点。 想要止痒,最快速的方法就是——宋问道下意识的用手挠了一下脸庞,顿时脸上出现一道红色的划痕。 不对——不可以。 宋问道立刻停止了这种动作。 他自认自己的肌肤还没娇嫩到这样随手一划就能留下这样深刻痕迹的地步,所以,很大可能是因为这些莫名出现的红疹。才让肌肤变得如此脆弱。 而根据他对这些痘疹之类的浅薄认知,如果真划破了,似乎会很容易留下疤痕——虽然宋问道面对长相丑陋,或者面有疤痕的人,也能平常心对待,但扪心自问,他也不想因为这个原因就“毁容”。 话说回来,怎么会无缘无故的突然出疹子了呢。 是因为那个小孩子吗? 宋问道在前往药院的路途中,想起来几天前解决的一次委托。 委托内容没有再提的必要,重点是在事情圆满解决之后,宋问道一如既往的得到许多人的拥簇称赞,也同样得到许多小孩子热情的包围,不乏想要和他握握手或者摸摸头之类的。 其中有一个脸上有着痘印疤痕的小孩子在一片混乱中,双手握住了他的手指,满怀期待的想说什么的时候,被父母连忙拖走了。 然后那对父母又满怀歉意的说小孩子出了痘疹,请他不要怪罪之类的云云。 是怕传染给他吧。 当时宋问道不以为然,仍然以最完美的姿态安抚了对方——那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在意的,凡人没有修行,身躯微薄,面对这些会传染给别人的痘疹,总是会如临大敌,但他可是一派大师兄,怎么可能会被染上这些东西。 然后就中招了。 “像是凡俗间小孩子常见的水痘之类,大师兄一向少年老成,这下倒是误打误撞,可以再体验一把儿童时光了。” 药师调笑的语气,让宋问道哭笑不得,这种病痛体验,真的会有人想经历么。 但这种病痛对风雅门的而言也是小病一桩,所以才会这么轻松的打趣,又给他开了几服药,按照药师的预计,最快明天早起这些麻烦的水痘就会消失不见,最晚也不会超过三天。 药师这样说,宋问道本人也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 本来应该不是什么大事的。 但当夜宋问道便被难以忍受的瘙痒痛苦惊醒了,于是再难入睡,想要打坐入定,却也没有办法忽略身上的痒与痛,那好像是无数的蚁虫在身上爬咬,竟然比蛊虫寄生吞噬血肉时还难以忍受。 吃下药后,不应该很快见效吗? 宋问道召出镜子,透着月光——甚至不用再点燃灯火,他看到自己满脸满身都起满了透明的水泡。 轻轻一按,就嘭的一声碎裂,露出黏稠的浓水,以及裂开后的痕迹。 或许这也是必经之路,是要让这些水泡快速的生长出来,然后再衰落,才会完全消失吧。 他这样安慰自己,闭着眼睛——甚至感觉眼皮闭上的时候也有眼角的水泡被挤碎了。 忍耐,忍耐…… 口中肉被咬破了一圈,手心的肉也被扣的血肉模糊,才终于挨到了天明,但什么都没有发生——是没有变好。 除此之外,就是更痛,更痒,以及更多的水泡。 宋问道一把扔开了镜子,再忍不下去,匆匆扯了一个带着兜帽的衣袍就低头打开门,结果却撞上了匆匆跑过来的弟子: “大师兄!昨天练剑的弟子不知道为什么,身上都起了痛痒难耐的红疹子,今天可不可以——大师兄,你的手臂!” 宋问道愣在原地,下意识的抬头,将自己更加恐怖的,布满水泡的面容露出来,立刻就听见一阵刺耳的尖叫声。 他看到了弟子脸上惊恐的表情,以及匆忙逃窜到院门口的身影。 “大,大师兄……我我替您去请医师!” 对方似乎也察觉出来自己的动作有些反应过度——但大师兄现在的样子太可怕了,满脸满身都是透明的水泡,甚至看不出五官,发丝上也全都是黏稠的浓水…… 他也只能匆忙找补一句话,就连忙跑出去了。 宋问道看着那哐当作响,被忘记关上的庭院大门,又往下走了两步台阶,就再没有往前行走了。 是他传染给其他人了吗? 如果是这样……那还是不要出去了吧。 不然传染给更多人就不好了。 好痒,好痛,不能这样坐以待毙,试试看运行灵气,看能不能强行祛除—— 一夜之间,整个风雅门全都陷入了慌乱,昨日和宋问道共处一个空间的所有人全都中招,出了痘疹,药院所有的药师忙碌的几乎脚不沾地,储存的药草也如流水一样被取出,到处都飘荡蔓延着浓郁的药气。 宋问道静静坐在一张垫着厚厚雪白布巾的薄席之上,宛如一座雕像,身上湿漉漉的,好像才洗过澡一样——但从头顶流下来的,是混合了血与汗的,无数水泡破裂后流淌下来的浓水。 布巾上已经浸透了一大片红黄掺杂的浓水。 旁边是口鼻手指全都蒙严的药师,不止一个……但所有人看过之后,全都露出绝望的神情。 不该是这样,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 更远处待在庭院中的掌门与长老,听到药师束手无策的回答,立刻就想进屋去,却被阻拦下来。 “会传染的……似乎不惧灵气的抵御,而且若强行用灵气祛除,后果您也看到了……” “是,现在最紧要的还是被传染的弟子,他们可比宋师兄更危险啊,没有宋师兄的意志力,很多人都抓破了皮肉……” “虽然不惧灵气的抵御,只要不主动用灵气祛除,其实也有那么一点抵抗的作用……但太多人了。” “太多人被传染了……恐怖的灾难……” 水泡完全破裂后,又生出新的痘疹,而且更痛,更痒。 宋问道听着屋外传来的谈话,痛与痒让他难以忍受,可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这场绵延整个风雅门的灾难是他带来的,若有师门弟子因为他带来的灾祸而死—— 他才该死! 都是因为他的自视清高! 都是他的罪孽! 浓水流尽时,他才缓缓起身,将被弄脏的衣物布巾全都堆叠在一旁的盆子里,眼也不眨的引火点燃,然后换上新的洁白布匹铺满冰凉的席子,换上新的衣物走了上去坐下。 他本想打坐静心,最后却一点点弯下腰,直到整个人都趴在席子上,布匹上再次被水迹渗透,除却浓水,还有无声的泪水。 已经是深夜,所有人都离开了。 宋问道心中纠结许久,才一把扯开旁边堆叠的白布,全都披在了自己身上,然后悄无声息的出门,或许是对他的信任,所以只是叮嘱了他不要出门,此外没有人看守,也没有什么禁制。 他如风一样潜入深夜,落到了弟子们住宿的庭院屋顶上,已经深夜,全还是灯火通明,院子里热烈的火煮着滚烫的药草,还有睡不着的弟子在院子里闲聊。 一开始只是闲聊而已,逐渐就有弟子忍不住抱怨说: “痒死我了,都怪大师兄,不是大师兄,怎么会被传染这些东西啊。” “喂!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说了又怎样!难道不就是因为大师兄才这样的吗,大师兄那个人,哼,假清高一个,好像谁都看不起一样,现在是遭报应哦。” “就是,天天说我们不要给宗门丢脸,结果现在是他自己害得所有人遭灾,倒是不说他自己有错了,也不见他再说什么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了,而且我们一群人挤在这里等死,大师兄还一个人舒舒服服的待在一个院子里,所有的药师都围着他转,所有药草都要他先用,他怎么不去死——” “你疯了吗!水泡是起你脑子里了吗说出这种话!” 几乎是叠着“死”这个字,有更大的声音压着说出来,所有人都心惊胆战,不可置信的看向说出这种话的人,就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说出让大师兄去死这样恶毒的话。 而后,心中猛地一跳,好像是有所感应一样,抬头看向屋顶,却只看到一片漆黑的夜空。 漆黑无月的夜。 太痒了,太痛了! 不想再忍耐了。 无声地回去之后,宋问道的手轻轻放在了脸上,然后猛地一抓,一道殷红的血痕便裸露出来,而后不可遏制的,双手将整个脸,全身上下全都抓破成为血肉模糊的一团。 极致的痛苦中,他竟然感觉到有极致的痛快。 天明的时候,他血肉模糊的躺在一滩被抓下来的血泊中,听到了屋外传来的惊喜的声。 “大师兄,其他同门的状况在吃过药已经大好了!您呢,您是不是也快好——” 声音戛然而止在开门之后,就算对方蒙着脸,宋问道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惊悚与警戒,以及嫌恶。 没办法不嫌恶吧,眼前可是一滩血肉模糊的东西啊。 宋问道裂开嘴巴笑了一下,轻声说: “那很好啊。” 又说: “我可能再也好不了,不要再看我,太恶心了。” 对视片刻后,对方悄声退下,然后轻轻关上了门,好像关上了全部的希望。 第57章 青丝白霜咒必须要带上的人选 宋问道把所有的门窗全都用布匹蒙上了,只留下一室黑暗。 于是连日升日落,过去多久也完全不知道。 隔着一道门,他只是陆陆续续的听到外面有人在说: “大多数弟子已经好了,没有留下任何的遗症。” “今天请了药王楼的药师前来!一定能治好大师兄的。” “抱歉,大师兄,他说没有办法,但回去后会请教楼主的。” “弟子们已经恢复日常的修行,大师兄请放心,已经让……代为传课。” “有锦氏与远道而来的贵客登门拜访,让……代为接待了。” “……宴会,让……代为前行了。” “师兄,……不会再找医师来了……师兄回顾过往……自招的灾祸……” 最后的最后,他听到了掌门师尊的声音。 “已经选好弟子代你全权行大师兄之责,你——安心养病吧。” 安心养病啊,还以为是让他安心自尽死掉呢。 毕竟他已经被完全遗忘,完全代替,完全成为弃子了。 师尊走后,宋问道跪坐在早已经懒得换掉,满是肮脏血污的席子上,低笑出声,然后仰天大笑,笑着笑着,泪便全都流了出来。 他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抽出佩剑,本是抹向脖颈,最后却只有剑锋在脖颈上留下一道细微的擦伤,而剑本身,却被他一把劈上了一旁早就倒扣起来的镜子。 嘭的一声,镜子四分五裂,碎片扑面而来,宋问道却没有任何的躲闪。 他也没去抹掉飞溅身上的碎片,仍是奋力的提剑挥砍,屋内所有能够映照影像的东西,连带着所有的器具,全都被他砍得粉碎—— 大师兄疯了。 所有企图打开门的人,全都被大师兄打骂了出去,就连掌门也被他用剑挡在了门外。 于是所有人都不敢再来。 直到很久以后,门才被一把推开,明亮刺眼的日光照耀进来,让宋问道感觉太过刺目,以及更加刺耳的,欢快的,属于少女的笑声。 谁在笑? 太久没有见过日光了,宋问道瑟缩了一下,然后爬了起来,提起旁边的剑,颤抖着指向门口站在光辉中的身影。 “你是谁?你也来嘲笑我?” 对方好像被他吓了一跳,站在门口不敢在动,又支支吾吾的说: “我,我是——” 不,是谁都不重要,反正没区别,都是来嘲笑他的,都会露出嫌恶的神色。 宋问道忽然大叫了一声,急促颤抖的声音压过了对方企图自报家门的声音: “滚,给我滚出去!” “宋师兄我是来给你送药的,你试一试——” “滚啊!我不吃,你一定是想毒死我的,哈哈哈哈你们想让我死,让我让出来大师兄的位置对不对,我不会让你们如愿的。” “宋师兄……为什么——” 欢笑的,激动的声音,变成了哭泣的,悲伤的声音。 “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你不是这样的,你连蛊虫都不怕,明明是光风霁月的,为什么现在变成这样。” 为什么,他怎么知道! 他哼笑一声,不知道是为了刺激对方还是刺激他自己,他充满嫌恶的说: “我本来就是这样,什么光风霁月,都是装出来的样子,我就是个虚荣在乎名头的人,你想用这种抬高我的说法让我放弃吗,死心吧,不可能的,你们就这样忘不了的嫌弃我,直到我死吧。” 似乎说出的话真的伤透了对方的心,漫长的沉默后,门再次被关上了。 宋问道脱力的坐了下去,然后用双手蒙在了脸上,温热的血泪流了出来。 他真正想说的是—— 不要忘记我,不要嫌恶我,不要放弃我。 我都还没放弃我自己啊。 可这样漆黑无光的停滞时光中,没有人知道他的心声。 没有人能够拯救他。 他呆呆地望着漆黑的虚空,脑海完全空白的时候,缓缓出现了一道道的文字,他慢慢的,无声地背诵着那一段文字,在这样完全绝望的黑暗中,竟然只有那段文字让他生出感同身受的想法—— 那是三张剑谱中写着序言的一张纸张—— “……吾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咸有天资,享尽荣华,常怀骄奢玩乐之心,而无刻苦奋发之志,自以为繁华长久,却不知世道无常……忽一日魔祸突降,火焚全城,亲友尽绝于此,独吾苟活……披发如野,骨瘦如柴,心死如灰……过往种种,恍如前世之梦,然痛刻灵台,岂能抛为前尘……” “……弃己身于莽林山野,何异蝼蚁,寄希望于天道神将,终究渺茫,唯提剑于混沌乾坤,方见天光……” 逐渐模糊的视线中,无边的漆黑中,他恍惚间似乎看到有一道褴褛人影,提起锈迹斑斑的长剑,一步步从躲避世俗的高山野林,走入爱恨交织的凡尘世俗之中。 *** 郑月浓得知宋问道患上不可治愈的痘疹,是在他一开始发病的十天之后。 虽然从未明说过,但所有人都已经默认入微山上的真慈长老一脉师徒,已经和风雅门一分为二,就连掌门也在弟子询问某些集会相关的事宜,是否前去请求真慈长老的时候,掌门也特意嘱托,没有必要,任何事情都不必再去入微山叨扰真慈长老。 而且入微山有着遮天蔽日的浓雾之阵,拒绝外来之客的到访,除却最开始一些时日的好奇探索外,就再也没人想尝试被困在浓雾中的感觉了。 是以这场痘疹风波,并没有波及到入微山。 更何况公冶慈的这几个弟子全都为了数月之后的千秀试剑紧张修行,近乎每日的行程,都是在小院和山上的聚灵阵之间挪移,郑月浓也不例外,甚至她是最紧张的人,再没多余的时间关注宋问道。 那种单相思的迷恋,或许是经历过太多次的拒绝,知晓恐怕此生再无得到回应的可能,虽然仍盘桓心中无法祛除,但也不影响日常的修行。 只是和研制丹药一样,成为一种爱好与习惯了而已。 在事关师尊考核的正事前,这些爱好无需考虑,就被放置一旁了。 至于公冶慈,更不可能无缘无故的提起来这种“无关己身”的事情,除却每日清晨固定时间上山为弟子们讲解一遍剑法,剩下的时间,都近乎于被无用消磨。 大多数时间,公冶慈都是闲闲的躺在庭院的躺椅中,去看记载了近些年发生了什么逸闻趣事的书册,有正经严肃的史册记录,也有无比荒谬的坊间臆想,但公冶慈来者不拒,一概看的津津有味。 间或掺杂一些乱七八糟的功法杂记心得,有些出自名门之后,有些是来路不明的无名之辈,大多都是前人牙慧或者谬论重重,但也有那么一些有趣独到的见解,让公冶慈生出兴趣,然后记住了书写之人的名讳,若将来有遇上的机会,公冶慈还是很乐意停下来与其畅谈一番的——至于对方想不想和他聊天,那就不在他的考虑之内了。 另外一些时间,就是来处理嵇乐生嵇楼主的委托。 从公冶慈告诉嵇乐生已经为他准备好了奇难册子上记录的【天材地宝】,并且请嵇乐生亲自来入微山欣赏过长势良好的百年赤色莲后,好像让嵇乐生打开了什么全新的思路,此后三不五时来信一封,是想请公冶慈帮忙找另外一些长在悬崖深涧,或者其他条件艰苦难得的药材。 有些是出于看诊需要,有些则是同门攀比,或者夸下海口做了什么赌注…… 让公冶慈很有些怀疑,这位药王楼的嵇楼主是不是把自己当成什么可任意驱使的采药童子了。 但采药童子,应该也不会让嵇乐生每月主动送银钱与灵石上山,并且在得知公冶慈喜爱书册之后,无师自通的搜罗人间各处的新鲜书册,然后每月合着银钱灵石一道送到入微山来。 诚意不可谓不足。 所以公冶慈挑挑拣拣,偶尔想动动身骨的时候,也会替他走一趟,当做是报酬了。 嵇乐生送来的东西也好,公冶慈送出的药草也好,几乎都是在山口那两个看门竹节人处完成交换,当然,嵇乐生本人也日理万机,都是让弟子代为前来。 但这一次,嵇乐生却是亲自前来了。 不仅仅是他,还连带着锦氏长公子锦玹纵,以及远道而来的贵客——现如今瑶连山丛的山主凤榜花。 锦氏长公子与凤山主亲自前来,是为商议前些日子的蛊虫之事。 吸血蛊虫牵扯到多年前就消失无踪的麻智古,与他制造出来死伤上万人的血虫疫——当年麻智古和公冶慈斗法,一个蛊道天才,一个咒术天骄,都是刁钻古怪的道法,无人能够参与到他们之间的斗法之中,只知道最后是公冶慈胜利了,麻智古生死不明,公冶慈当时只说将他困在一处绝不可能逃脱之地,具体在什么地方,却谢绝告知。 随着公冶慈的死亡,就再没有任何人知晓麻智古到底被困在什么地方了。 如今吸血蛊虫再现人世,那无疑代表着麻智古也将重返人间界,可这次却没有公冶慈来制服他了,后果如何,叫人不堪设想。 谁也不想有血虫疫卷土重来的惨剧发生,于是瑶连山丛的山主亲自前来此地了解事情经过,并且打算彻底追查出麻智古的藏身之所,将他彻底杀死。 事先他们已经先去铁骨派了解过,但并没得到什么有用的讯息,于是又来风雅门,然后就听说了亲身经历此事的宋问道如今正深陷病痛。 担忧宋问道出现这种事情,是和蛊虫寄生有关,凤榜花也与嵇乐生一道前去看了宋问道病症。 在一番看诊之后,凤榜花表示宋问道体内虽然有蛊虫寄生过的痕迹,但他如今体内却全无蛊虫寄生,这种病症,也和蛊虫无关,嵇乐生在看过之后,也摊手无奈的表示,他也没有办法。 意思并非是宋问道患上了什么难以治愈的疑难杂症,甚至他所患的,就只是最普通不过的水痘,但它的生长速度太快了,快到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破裂的地步,还不等饮下去的药物生效,就会生出新的水泡出来。 如此反复,治愈的速度远远比不上病症发生的速度,再加上宋问道似乎意志崩溃,抓挠水泡,当然会让情况越来越严重。 “与其再延请名医,不如溯源找寻宋道友在发病前有过什么异常行径,譬如接触过什么特殊的花草禽兽,或者……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才会让他体内灵气失衡,病症失控。” 最终,嵇乐生做出了这种判断,让他们不必再请名医了。 而且,在没有搞清楚究竟原因前,也并不建议使用任何有强行停滞生长的办法,那样很大可能会弄巧成拙。 于是风雅门的弟子松了一口气,却又提起另外一口气,因为完全想不到宋师兄到底发生什么异常。 事情似乎就要这样僵持下来。 宋问道如今深陷病痛之苦,不需多言,也知不可能详谈有关蛊虫之事,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人还没有拜访——或者说,那个人才是他们此次前来的真正目的。 入微山上,公冶慈神色平淡的为诸位来客布茶,闲聊间提起有关宋问道的病症时,他不以为意: “那是他自己的事情。” “你说宋师兄怎么了?!” 另外一声疾呼从门外传来,是弟子们结伴从山上下来,恰好听到了他们谈论,说宋问道深陷病痛折磨,隐隐有神志崩溃之事。 这声疾呼便是郑月浓发出的。 平常没人提,想不起来也就算了,现在听到宋问道状况糟糕,郑月浓一下子便失去分寸,也忘记还有贵客在此,慌张的请求: “师尊,我,是想去看一看宋师兄。” 公冶慈闻言,也只是将茶水徐徐倒入杯中,说道: “想去就去,我有讲说禁足之类的话吗?” 于是在迟疑片刻后,郑月浓便转身朝山下跑去,其余几人愣了半晌,又见师尊还在待客,于是在和诸位贵客寒暄之后,也都决定跟着去前面山上看看—— 几个弟子全都离开之后,才又接着说起来他们来的原因。 茶水热过三次后,公冶慈已经了然他们来的目的——是想要让他跟着前去大荒一趟。 那些被带回来的蒙面人,早就被锦氏接手压入牢笼之中,逼问出来是来自大荒的赫连公子,自称是麻智古的弟子,并且携带着麻智古的信物,前去瑶连山丛把他们这些信奉麻智古的蛊道弟子带了出来。 中途,那位赫连公子也现身锦氏想要劫牢,但失败而返,又消失无踪,此后再没有出现过。 根据锦氏长公子的推论,恐怕是他被麻智古传唤回去了。 而在接到锦氏的传信之后,瑶连山丛的山主也日夜兼程,亲自前来询问更深的细节,要将这些族人带回去问罪,还要亲自前去大荒一趟——锦氏的答复是,带走族人可以,但山主若是要去大荒找麻智古,那必须要带上锦氏的人手,以及风雅门的真慈长老。 前者不难理解,毕竟是在锦氏的地盘出事,锦氏理应派人同行,后者却很让人费解,毕竟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个真慈长老到底是何方神圣。 可这是长公子提出的要求,锦氏无人敢质疑,山主思索过后,同意他的要求,但要先见一见这个让长公子特意提起的真慈长老。 真正见了,却又有些失望——因为锦氏长公子提出一定要带上这位真慈长老的原因,是说只有他能够彻底制服麻智古,这样的话当然让山主嗤之以鼻,但长公子都这样说了,她当然也对这位真慈长老生出好奇。 本以为会是什么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有不同寻常的气态,但看起来只是一个容貌俊美的年轻人而已,此外并无过人之处,甚至显得有些过于清瘦温和了。 这样的人,到底是什么地方吸引到了锦氏长公子,让他要一意孤行提出这种要求呢。 这个问题,也是公冶慈想问的问题。 “山主大人亲自出马,怎会还需要我一个小小的门派长老随行,长公子未免太抬爱我一个小小的修道人了。” 确实毫无道理,就算是真慈长老将那些小辈儿从山谷中解救出来,但世上精通火攻之道的人不知凡几,也不是非他不可吧。 锦玹纵却仍然坚持非要他跟着前去不可,否则就不放瑶连山族人。 “这可真是……要将罪名推我身上么?” 公冶慈苦恼的叹气,然后摇了*摇头,微笑着说: “多谢长公子的看重,但我还有弟子教导,世上任何事都不能够耽搁我传道受业的安排,你们之间的争议与我无关,就算是长公子现在讲说我不去就杀了那些人,血也飞溅不到我的身上。” 虽然他看起来完全不像是醉心教学之事的老学究,但用起来这个理由时神色倒是十分认真。 语气仍然温和,说出话却毋庸置疑。是毫不留情面拒绝了长公子的“威胁”。 气氛陷入一种微妙要掀桌的紧张氛围中,嵇楼主甚至已经开始考虑如果真打起来自己应该帮哪边,但长公子却忽然坐直了身躯,又低垂眉眼,以及其恭敬的口吻说: “即是如此,还请长老指派一名能够信任的弟子代为前行——晚辈并非想要威胁您,只是深知此行过分艰难,无有应对的能力,若真找到藏匿多年的麻智古,又让他找到逃窜的机会,那不仅仅是我锦氏子弟有性命之危,而是千万民众都将陷入灾祸之中,前辈,请再出手助力一次——或者前辈需要什么东西交换,才肯出手相助,在锦氏能力之下,都可以满足。” 太过谦卑的语气,听得凤山主眉心直皱,看的嵇楼主目瞪口呆。 凤山主是不喜这种卑微口吻,她的蛊道在瑶连山丛已经无人可及,自信能够胜过被磋磨多年的麻智古,再不济也能打个平手,何至于这样求一个籍籍无名之辈,而且,锦氏据说也是一流世家,却这样请求一个山野之人,看来也是徒有虚名。 嵇楼主同样震惊长公子谦卑的语气,他可太清楚长公子的眼高于顶,竟然也会有这样恳求别人的时候。 太反常了。 难道真慈长老还有自己不知道的身份…… 总不会是锦氏什么隐居山林的前辈吧,不然真是想不出来长公子如此谦卑的理由啊,说起来,真慈长老的本事,确实是高深莫测,自己不问,可不代表不好奇,只是担忧问出这种问题犯了对方什么忌讳,再不理睬自己,那就因小失大了。 所以难道真是什么锦氏隐居的大能吗? 嵇楼主天马行空的想象时,公冶慈却是笑了一声,翻起茶杯将残茶倒出,问了一个问题。 “锦氏派去压阵的人是谁?” 锦玹纵眼前一亮,知晓自己挽回及时,于是连忙说: “是二弟玹绅。” 公冶慈哦了一声,随口道: “既然如此,那让玹绮替我前去,即是兄弟,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锦玹纵:…… 路上不打起来都是好的。 二公子锦玹绅可是比他更加骄纵嚣张,对不屑恭敬对待长兄的锦玹绮一直看不上眼,锦玹绮呢,也对这个媚上欺下的二哥从无好感,当年在家中时就打过不知道多少次架了,如今若真叫他们两个同行,只怕和“仇人相见”没什么差别了。 眼前这人,是故意这么安排的吧。 但都这样说了,总觉得如果提出异议的话,对方会说“既然如此,那就请回吧。”这种拒绝的话。 锦玹纵抽了抽嘴角,也只能无奈应答下来。 即是已经说定此事,再谈些许具体的事宜,也已经暮色四合,到了要告辞的时候。 公冶慈送他们到了门口,目送几人沿着山道下行。 山道并不算宽敞,若不是关系很好,或者身形瘦弱,并排两人已经显得局促了。 至少今日前来拜访的三人,大概并没并排而行的习惯。 于是,远道而来的贵客凤山主排在最前面,锦氏长公子锦玹纵走在第二位,嵇楼主缀在最后,然而没走几步,锦玹纵便停下了脚步,嵇楼主看了他一眼,又与回头的凤山主对视片刻,随后若无其事的继续前行。 反常的举止,代表着有秘密潜伏,既然不愿开诚布公的谈,强行插入进去也很是扫兴,还是无视的好。 最后便徒留锦玹纵一个人站在原地。 公冶慈却好像没看到一样,转身折返庭院内。 但还没等他踏上回去屋内的台阶,锦玹纵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 “日朝垂青丝,月暮染白霜——能够使万物飞速生长的青丝白霜之咒,我说的对么?公冶阁主。” 第58章 循环幻境早就给出了提示 天下第一邪修是世人给予公冶慈的称号,但到底也不算是什么正面的称号,除却和他对敌时,没几个人敢真的这样当面称呼他,更让世人所熟悉的,能够喊出口的称呼,是芥子阁阁主的身份。 但重生而来,这可还是第一次有人再次喊出这个称号,竟然还引出来公冶慈些许的怀念。 这位锦氏长公子,倒是也有些过人的警觉,只是见过一面,竟然猜中真正的身份——这样想来,前些时日入微山那些企图入山偷窥的小老鼠,大概就是这位锦氏长公子的人了。 只是修为一般,而且很识时务的没强行破阵,打扰主人的想法,呆上片刻就撤退了,所以公冶慈也全做无视了。 那么,这位长公子今天特地前来对峙,是真发现了什么不容置疑的证明,又或者只是一种言语技巧的诈术,还是单纯的误打误撞呢。 公冶慈轻轻一笑,漫不经心的说道: “长公子近些日子,看来时常沉溺有关咒术的典籍之中,所以才会脱口而出有关咒术的联想,那么,也是因为太过投入,所以此刻神思昏聩,才认错人,说错话了么。” “难道你不是他夺舍这具躯壳而复生的吗?” 锦玹纵握紧了手中的折扇,紧紧盯着眼前的身影,因为太过激动,眼前的身影好像一分为二了一样。 其中一个是属于真慈道人的身影,另外一个,是属于数十年前那个天下第一邪修的身影——这许多年,有关那个大邪修的生死之事一向争论不休,而自己却抓到了隐姓埋名的他,任谁能够不激动呢。 心脉分明飞速跳动,却还是语气平稳的反驳对方敷衍的借口: “世上还有第二个人能够如此精通咒术与幻阵吗?你若否定,又该如何解释从何处学来的这些道法,据我所知,风雅门可从未有相关的道法传授,而真慈长老此前二十五年也从未展露过相关道法,直到……直到数月前死而复生,性情大变,并且对咒术无师自通,所以你压根不是真慈道人,也不是小九的师尊,而是夺舍的魂魄。” 这样一说,还真是无比的可疑,有着无法解释的漏洞啊。 可惜,虽然猜对身份,却猜错了过程与结果,而且怎么能质疑他师尊的身份呢。 还需重新思考回答啊长公子。 公冶慈转过身来,垂眸看向站在庭院中的锦玹纵,伸手一挥,白玉戒尺便落入手中,他敲了敲手心,一边漫步走下台阶,一边缓缓说道: “长公子如此机敏过人,只凭借曾经见过一面,就能够思索深远,推出如此深远的结论,真是让在下敬佩,不过,长公子为何不再多想一步,再多问一个问题——我这几个徒弟也不是白痴蠢货,为何朝夕相处,也从未对我的身份提出质疑呢。” 他一步步走向锦玹纵,眉眼弯弯,带着温和的笑意,手中戒尺一下下敲着手心,仿佛是敲着心脉一样。 锦玹纵盯着他越来越近的身影,光辉映照之中,身影仿佛越发模糊,手中的戒尺,也好像在一寸寸变长,变成一只长剑—— 锦玹纵呼吸忽然变轻,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有什么想法如流光一样从脑中掠过,让他无法抓住——似乎因为太过激动,而忽略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他这样只见过一面的人,都对真慈道人的身份产生质疑,那么和真慈道人朝夕相处的徒弟,为什么好像全无异常发生一样,其他人暂且不提,他那位拜师此处的九弟,可是有着并不输他的才智,为什么也没任何特殊表现? 是没有发现,还是……不敢表现出来发现的痕迹呢。 是不是如果指出这件事情,就会遭遇不测? 夺舍之事,可是天下共诛之罪,更何况对方还是惯于玩弄人心的无情邪修,若指出来他的不妥之处,或许……会被灭口也说不一定啊。 就像是——锦玹纵脑中灵光大闪,手中一甩,立刻长剑在手,另外一只手中的折扇也被完全打开,灵公瞬间充盈,已经做好斗争的准备。 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风雅门的朱纳木会在与真慈长老同处的一个深夜内消失,为什么风雅门的大师兄会在一次和真慈长老的深夜同行之后被下了那种可怕的咒术。 因为他们指出了公冶慈的真实身份,所以摧毁了他们的神志。 现在轮到自己了。 同样的深夜,同样的场景,难道自己也要经历同样的灾祸吗? 自己可是锦氏长公子,若对自己动手,难道不怕锦氏的报复吗? 不——若是真正的公冶慈,当然不会怕,因为二十多年前,他已经杀过一个锦氏长公子了。 最后剩下三步的距离,对方手中的白玉戒尺已经完全化成长剑,然后朝着自己劈来—— 果然是他! 锦玹纵飞扇挡起攻击,而后一剑劈下—— 眼前却只有一阵烟雾散开。 而在烟雾之后,那个手持白玉戒尺的人影仍是站在正殿前的台阶上,缓缓回神,朝他露出温和的微笑,手指轻轻地敲着白玉戒尺。 他就这样漫步走下台阶,朝着自己走来,温和的说: “长公子如此机敏过人,只凭借曾经见过一面,就能够思索深远,推出如此深远的结论,真是让在下敬佩,不过,长公子为何不再多想一步,再多问一个问题——我这几个徒弟也不是白痴蠢货,为何朝夕相处,也从未对我的身份提出质疑呢。” 锦玹纵:…… 锦玹纵晃了晃脑袋,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什么,听错了什么,同样的场景,同样的话语,方才不是才经历过一边? 难道是某种预知——这种状况也不是没有过,在做某件事情的时候,恍惚间有种从前经历过的错觉。 这一次,当对方走到自己面前,如想象中一样提剑挥砍过来时,锦玹纵便先手一步,提剑朝他砍去。 又是一阵烟雾飘荡,他没有砍到任何的人影。 而在烟雾散去之后,他抬眼朝前看去——真慈道人站在正殿前的台阶上,缓缓回身,朝他露出温和的微笑。 温和如三月春风的微笑,却看到锦玹纵心中发寒,仿佛是在和什么妖魔对视。 锦玹纵闭上眼睛,不愿意再看那一双眼睛,双手握紧扇与剑,心脉是控制不住的急促跳动。 不是错觉,也不是什么预知。 他落入了对方不知何时设下的幻阵之中,找不到对方真正的躯壳,或许要一生一世都困在这里。 可对方到底是在哪里? 锦玹纵铺陈灵域,却一无所获——他所感知到的,属于真慈道人的气息神识,全然在眼前之人身上,并没有其他的躲藏之处,但那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被拼力看上一剑后,毫发无损! “长公子如此机敏过人……” 真慈道人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真慈道人的脚步再次朝着自己行来。 没有办法,锦玹纵连忙收回灵域,立刻转身,想要先离开这处古怪的庭院,再找破绽——然而,本是大开的门扉,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关闭了。 他只是停了一停,而后猛地回身,真慈道人已经走到了近前,带着微笑,准备抬手挥剑。 锦玹纵连忙举剑,再次先他一步动手,对方也再次化为烟雾。 烟雾散去之后,真慈道人出现在正殿门口,缓缓回身,露出微笑。 …… 该死! 锦玹纵在他开口,在他抬脚走路之前,飞身攀上屋顶,想要掠空飞走,然而当他朝外飞去,眼前一阵光影闪烁,他又回到了原处。 而真慈道人又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前,眉眼弯弯,手臂握着长剑抬起—— 落下。 锦玹纵额头滴落一道冷汗,握着扇与剑的手心也布满了汗气。 他没来得及出手抵抗,可真慈道人也没攻击他,而是绕着他转了一个圈,又朝着正殿漫步走去,又重复刚才的问话,手臂抬起落下,只是在手心敲击白玉戒尺的动作而已。 白玉戒尺——不是已经变成长剑了吗?! 锦玹纵按了按眉心,定神抬头看去,真慈道人手中哪里有剑,从头至尾只是白玉戒尺。 所以真的是他在慌乱之中看错臆想,还是真慈道人故意玩弄出来的把戏…… 而他现在看到的,难道就是真的吗?是不是又陷入到另外一种幻境之中。 毕竟,除却咒术之外,那位天下第一邪修,也很擅长幻境的布置啊。 七十二神令禁咒,三十三重天幻境,百门化剑阵法——公冶慈广为众知的三大道法,其中任意一项,都是寻常人穷尽一生也难以学全的存在,他却能够将此三者任意变换套用。 若天道倾泄一石天赋与天下修行者,那公冶慈一人就要独占七斗偏爱,余下两斗,分与旁人尝一尝得天独厚的味道,再余一斗,才分与无数人受用。 ——不能再想了,现在可不是背诵公冶慈溢美之词的时候啊! 锦玹纵猛烈地晃了晃脑袋,将发散的思绪强制收回,专注眼下。 所以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无法分辨的真假,他真的是要疯掉了。 锦玹绮闭上眼睛,捂着眉心,让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思考究竟哪里才是破局的关键。 真慈道人不杀他?那将他困在这里的用意是什么? 破局的关键是—— “长公子如此机敏过人……” 重复的话语又想起了,脚步声又再次临近了。 锦玹纵开始觉得对方的声音太过烦躁,为什么要反复重复这么一段话,难道天下第一邪修除了这句话就不会说别的了……吗? 等等—— 错了。 锦玹纵浑身僵硬片刻,而后他拿下了遮挡额前的手臂,猛地睁开眼睛,待那睁眼瞬间的晕眩过去之后,他直直对上了真慈道人微笑的眼睛——不再感到惊惧的胆寒,而是感到被戏弄的恼怒。 他完全明白——真慈道人不是要杀他,只是要戏弄他而已。 他从一开始就想错了方向,想要脱离这个无限循环的环境,并不是要找到幻境的破绽,也不是要打败真慈道人,而是需要回答正确的答案。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锦玹纵懊恼起来自己的迟钝,他早该想到的,他锦玹纵一个娇生惯养的公子,怎么可能破的了这位天下第一邪修的幻阵,怎么可能打的过这位天下第一邪修。 而对方布下这么一个循环往复,却并没任何危害的幻境,显然也不是为了要他的命。 排除掉所有的可能之后,再思索对方总是重复的这段话,结果就不难猜测了——这场循环幻境破局的真正关键,是要他回答问题。 武力不可战胜,问题却有一个答案—— 那道重复的声音再次响起: “长公子如此机敏过人……为何不再多想一步,再多问一个问题——我这几个徒弟也不是白痴蠢货,为何朝夕相处,也从未对我的身份提出质疑呢。” 为什么? 那是再简单不过的答案,因为身份真实,所以不会有无缘无故的质疑。 而且——其实早就给出了提示不是么,早在之前的谈话中,真慈道人就已经警告过他一次了—— “世上任何事都不能够耽搁我传道受业的安排……” 真慈道人沉浸在师尊的身份中,不许任何人或者事情来破坏这种身份体验,他却非要说真慈道人的身份虚假,不是“师尊”,不是自找苦吃么。 锦玹纵心有不甘,然而想要破掉眼前的环境,也只能不甘的回答: “因为你就是他们的师尊,从未改变过。” 可称之为煎熬的等待中,他等来了一声轻笑,一阵清风。 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但锦玹纵却有一种恍然清醒的感觉——那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抬头望去,看到真慈道人站在正屋前的廊下,依靠在一旁的廊柱上,正莞尔的看着自己。 而在真慈道人的脚边,倒塌着一堆竹节人,其中描绘着笑脸的竹节面,还正对着自己。 事已至此,锦玹纵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真慈道人其实一直站在门口没动,就那样看着自己和一个竹节人斗智斗勇,被一个竹节人吓得失态动容,上蹿下跳,丑态毕露。 真是……怪不得让人生恨。 公冶慈对上锦玹纵难以言喻的神情,歪了歪头,若有所思道: “长公子说出这句话,好像很不情愿,可事实就是如此,我可从无虚言。” 锦玹纵冷笑一声,心中仍有被戏弄的恼火,听闻此言,忍不住说: “你从无虚言,却不敢承认——不敢承认自己的另一个身份吗?!” 他终于牢记了教训,不再说对方如今的身份是虚假的,恶意的夺舍。 “我还有什么真实身份呢,所谓的天下第一邪修公冶慈么。” 公冶慈长叹一声,很是无奈的说: “长公子啊,夺舍这种天下共诛的大罪,要让在下如何敢认,难道我和公冶慈很像么,才让长公子如此执着这一点猜测。” 像吗? 其实完全不像。 锦玹纵能够第一反应,猜出宋问道是被人施加了咒术,那不是因为他对咒术产生了什么兴趣,而是因为他对擅长咒术的人陷入了细密的探寻之中。 锦玹纵几乎查阅了所有关于公冶慈的记载,在那些众说纷纭的故事中,通过重叠的记载,他能够大致拼凑出这位天下第一邪修的影像—— 公冶慈身长八尺有余,体态巍峨如山,青丝束华冠,长眉入乌鬓,飞目如刀寒,高鼻似胆悬,灰瞳浅似水无色,笑唇薄如刀裁绸。 仅仅只是伫立在侧,垂眸一望,就足够使人胆战心惊。 但眼前之人……身形外貌这些暂且不提,眉眼温和似春风,仿佛全无杀伤力——才怪! 这种喜欢戏弄人,对幻术和咒术掌控又如此熟练的人,除了那个人,再没有第二个人选了吧!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不承认身份,又不掩饰自己的特质呢,难道就是为了欣赏别人拆穿身份后又无从证明,进而疑神疑鬼的失态表现么。 也太恶趣味了。 锦玹纵咬了咬牙,不无倔强的说: “改头换面,也不是什么难学的把戏。” 公冶慈耸了耸肩,无所谓的道: “好吧,长公子既然如此锲而不舍,那在下承认就是,我就是公冶慈,长公子满意了么。” 锦玹纵:…… 这算什么回答啊! 完全不是真心承认,只是敷衍自己的言语。 锦玹纵更郁闷了。 公冶慈看着他纠结难堪的表情,却是露出身为长辈的慈爱表情: “你看,我若否认,你不相信,我若承认,你也不甘,长公子,并非是我和你作对,不肯如你所愿承认身份,而是你所说的一切,都是没有实质证明的推论,以及错误的猜测,所以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会产生怀疑,而不是自信自己的答案。” 锦玹纵眉头紧了又松,仿佛真是遇到难题拦路的学生,好不容易解答出来,却被老师说过程不对,所以打回去重新解读。 等等—— 什么叫做错误的猜测? 而且说什么从无虚言的话……又承认公冶慈这个身份,虽然是以玩笑的语气说出,但——万一是真的呢,如果是真的,那错误的猜测指的是—— 锦玹纵眼前一亮,抬眼看向站在眼前的人,近乎是急促的询问: “你不是夺舍的这具身体,总不能你真是真慈……这不可能,你怎么做到的?” 真慈道人从婴儿长成如今二十五岁的年华,可是无数人见证之下的生长,怎么可能回事公冶慈,总不能是转世……然后前些时日忽然就觉醒了前世的记忆吧。 那也太荒谬了。 而且,二十五年前公冶慈死,二十五年前真慈生,说是同时发生的事情也不为过,前一刻死掉,后一刻投胎,幽冥轮回台有这么快速的转世么。 锦玹纵实在很难接受这个猜测。 但这一次——他确实是找到了最为紧要的问题关键。 公冶慈露出欣慰的笑容,然后拒绝了这个问题的求援: “无关修为道法的个人兴趣,需要自己去找寻真正确切的答案,师尊是授业解道的存在,可不是有问必答的百事通。” 锦玹纵:…… 师尊的身份,就这么吸引你沉溺其中吗?! 锦玹纵咬牙切齿,奈何没有任何实质的证据,最后也只能欲盖弥彰的,恶狠狠的放下宣言: “我一定会找到真正的原因和答案,揭露你所有的秘密,使你无法再有任何隐藏。” 公冶慈只是展露出更为灿烂的,带有欣赏的微笑,朝他微微颔首,说道: “静候佳音。” 完全不介意,甚至是期待他的解谜。 锦玹纵有一种又落入此人玩弄圈套中的挫败感,但又决不想放弃继续找寻事情真相的道路,于是纵然满含不甘不愿的郁闷,也只能抱着更加执着的斗志返回。 下山的途中,倒是正好碰上了小九与一堆同门沿着山道回来,只是看起来好像都不怎么开心的样子, 而当小九——锦玹绮抬头看到锦玹纵时,本就凝重的表情更加难看了。 没办法不难看吧,毕竟锦玹绮就是因为得罪了眼前的长公子才被驱逐出来的,那种仿佛看尘埃一样的神色,锦玹绮是绝不会忘记的。 锦玹纵和他对视着,当然看出来小九眼中的敌视,但他却分神,想起一件事情——那位传说中的大邪修,除却对功法典籍的钻研之外,再没有任何能够让他长久在意的东西。 无数的相关记载中,都提起来这位大邪修的无情心性,是能够比拟天道的视万物为刍狗,就算是相处再久的人或物,也绝没有任何留恋,一旦失去了兴致,或者和他意愿相悖,说丢就丢了。 就像是那个副阁主,算是和公冶慈关系最为密切的人了,但当他选择背叛的时候,公冶慈也没对他展露出什么特殊的恨意,记载里说他们在背叛后再次相见时,公冶慈甚至露出微笑,称赞副阁主演技上乘,夸奖策反他的人魅力无双,倒是选择背叛的副阁主情绪失控,差点冲动出手,坏了全盘计划。 这样无情的人,真的会有教导弟子成才的耐心,会愿意为弟子付出心血么。 想要做师尊,大概也只是一时兴起的打算,过不多久就会失去兴趣,然后抛下一切离开。 就像是养什么猫猫狗狗一样,兴致来时精细摆弄,等到失去兴趣后,或许就要把这些弟子完全丢弃了。 可已经被他俘获真心的人呢,届时岂不是要心如刀割,尝尽被抛弃的酸楚。 更何况,小九或许也在受着“明知师尊已经不是师尊,却还要演戏装作无事发生”的煎熬,小九的未来人生,真是肉眼可见的要迎来悲哀结局。 第59章 二选一要做出什么决定,是你自己的选…… 锦玹纵联想颇多,他对这位九弟其实也不厌恶,甚至还有些欣赏,是以在想到他日后有可能会经历的悲催结局时,便忍不住为他担忧起来。 而在锦玹绮的眼中,则是一向居高临下的长公子,和他对视片刻之后,忽然诡异的露出了莫名的怜惜表情——等等,怜惜? 他没看错吧! 锦玹绮打了一个激灵,揉了揉瞬间生出鸡皮疙瘩的胳膊,觉得锦玹绮的表情太过渗人了。 但接下来锦玹纵说出的话,却更加惊悚。 他用颇为怜悯的语气,看着锦玹绮说: “小九,我知道你过得凄苦,想回来的话,就回来吧,若有一日你被抛弃了……记得锦氏是你永远的家。” 锦玹绮:…… 疯了吧! 这么晚从山上下来,不会是找死挑衅了师尊,然后也被师尊折磨疯掉了吧。 锦玹绮不无恶意的猜测了一番长公子为何会说出如此惊悚的言语,然后呵呵笑了一声,凉凉的说: “我不就是被锦氏抛弃的么,长公子可真是健忘。” 然而长公子却没有任何生气的表现,甚至神色更加柔和,又朝他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小九,为兄知晓你现在压力太大,说什么无礼的话,我也不会怪你,你的玉佩已经收回家中,我忘记帮你带来,既是如此,这枚玉佩便留你保管,将来——你会有用到它的时候,等你想回来,不会有人为难你。” 而后,便强行抬起了锦玹绮的手臂,将一个冰凉的东西放在了他的手中。 一枚紫玉雕刻而成的家纹,那是属于长公子的身份玉佩。 锦玹绮看清放在手中的是什么东西之后,心中生出一阵无名火——是故意来嘲讽他的吗! 他立刻就想将这枚玉佩还回去——他现在可不稀罕什么长公子的位置,更不想回去锦氏,这枚玉佩他更是敬谢不敏。 然而他回头的时候,锦玹纵已经踏步如飞,消失在山道上。 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才会做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啊。 锦玹绮郁闷非常,而在他阴沉着脸注视山道时,身后探出属于林姜的脑袋,仿佛发现什么新鲜事一样说道: “哎,长公子对你还挺不错的,干嘛总说锦氏对你不好。” “……不知道这家伙又在故弄什么玄虚。” 锦玹绮咬了咬牙,颇有些嫌弃的撇了撇嘴,神色复杂的看着手中的玉佩,最后还是将玉佩收了起来,决定日后有机会再还给这个吃错药的长公子。 又咳了一声,让其他几人不要再留心在这个高高在上的长公子身上。 “好了,不管他了,接着说刚才的事——月浓,你记得我们刚才说的计划吧。” 他正色看向郑月浓,连林姜也收起笑容看过去,希望她待会儿面对师尊的时候,不要漏出什么破绽——这可事关拯救宋大师兄的计划。 他们前去主峰透过门缝见到如今的宋问道,那是比想象更加悲惨的状况,宋问道血肉模糊的一团坐在铺在地板的席子上,让人看一眼都要头皮发麻。 不要说郑月浓是如何的心疼,他们这些本来没什么交集的人看着都为之同情了。 当然,也听说了嵇楼主的诊断,以及……在弟子们无数的猜测中,有人说看到过宋问道曾经和他们的师尊夜晚同行过。 再加上又有人提起来失踪的朱纳木,由此延伸出更多荒谬的流言,譬如此二人都是得罪了真慈长老,所以才会被真慈长老报复回来,其他得罪过真慈长老的人,怕也是快要轮到受害名列了,再譬如还有人讲真慈长老是什么妖魔,每个月要随机抽个弟子拖出去吸食灵气…… 这就是无稽之谈了! 听得花照水白眼乱飞,很不留情的嘲讽:“三脚猫的修行水平还担心这个,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师尊若真是吸食灵气的妖魔,也怕灵气太杂反噬自己吧。” 林姜头一次认同他的想法。 但……他们还是对师尊和宋师兄深夜见过面这件事情上心了。 无缘无故的,师尊为什么要突然找到宋问道呢。 从未听说过师尊和宋问道之间有什么牵扯,上一次的山谷之行,宋问道和师尊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言行交流,说了几句话,宋问道也是恭敬的态度,并没有得罪师尊的言行。 等等——上一次山谷之行,师尊似乎说过什么话。 同门们热烈讨论时,郑月浓忽然止住了话头,想起来师尊说过的一些话。 “只是让你来看他的狼狈模样而已。” “……对宋问道一见钟情,是因为爱慕他年轻俊美的容颜,还是因为羡慕他游刃有余的姿态呢,又或者是比起来你的同乡,风雅门的同门,他有高超卓绝的修行天赋?” “如果你见了他狼狈不堪的身姿,困窘无能的状态,发现他也不过是庸碌众生中的一个,你还能继续动心么?” …… 想起来师尊说过的这些话时,郑月浓脸色苍白,因为她有一种糟糕的预想——这是不是,又是师尊的一次尝试呢。 让自己看到宋师兄更为狼狈不堪的一面,再来彻底死心呢。 她回想起来方才将门帘掀起一条细细的缝隙,看到那个在屋内因*为无能为力而沉闷颓废的,被血污包裹起来的躯壳,心中涌现出前所未有的震惊与痛苦。 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那祸害宋师兄的源头,岂不是她自己? 她忍不住捂住了心脉,突如其来的动作,又脸色难看,引起旁边正在交谈的同门注意。 “你不舒服?不会中招了吧。” 她摇了摇头,顿了顿,然后轻声说: “你们说,是不是因为我,才让宋师兄受此磨难呢。” 哈?! 这样的话,成功让所有人都忘了在谈的话题,惊讶的看向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突然说出这种话。 郑月浓深吸一口气,越发觉得这种猜测正确,又通红双目,断断续续将师尊说过的话讲了出来,然后说: “会不会是因为上一次我没死心,所以师尊这一次才……才让宋师兄陷入更加痛苦的深渊,甚至失去自我,彻底被折磨疯掉了呢。” 谁会喜欢一个疯子? 还是一个从来没有回应过喜欢的疯子。 而且又容貌尽毁,濒临崩溃……简直是毫无可取之处了。 若郑月浓性情再阴暗一些,这个时候大可以幸灾乐祸宋问道的落难。 长久的沉默之后,才由林姜“啧”的一声打破了沉寂,不可思议的说:“你也想得太多了吧,师尊有这么闲吗?” 白渐月蒙着白纱的双目看向虚空,幽幽插话进来: “如果是为了使我们每个人都成长的趋向完美,也不是没这种可能,毕竟这位宋师兄是郑师姐最明显而突出的弱点了。” 花照水也跟着点头: “是了,想想看上一次的试炼,以及接下来的两场试炼,师尊的目的……好像真是在故意让我们去直面最不能忍受的场景,然后弥补缺点——啊,师尊接下来不会还要折磨我,让我强行去人堆里历练吧!” 说道最后,语气很明显紧张起来,让其他人也跟着惊了一惊。 锦玹绮若有所思道:“若按照这个思路想下去,那就要让我们每个人都斩掉心魔——阻碍修行之道的东西,如果我们自己不能自行斩断,师尊就会出手——” 说着,锦玹绮又沉思的看向郑月浓,慢慢的说: “或许你该庆幸,师尊选择让你死心的方式是折磨你喜欢的对象,抹去他所有使你心动的特质,而不是折磨你,挖掉你动情的心。” 郑月浓脸色更加苍白:“这样说……倘若我这一次还对宋师兄不死心,那师尊难道还要继续……” 她不敢再继续想下去,立刻就想跑回去:“那我现在去告诉师尊,我不喜欢宋师兄了!” 锦玹绮站在她的身边,见她要离开,顺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无奈的说:“这只是一个猜测,如果和师尊无关,你这样贸然的跑过去会引发更糟糕的结果的,而且,你就这么直白的说你突然不喜欢他了,师尊他会相信吗?” 答案当然是不可能。 就连乖乖坐在一旁听他们谈话的独孤朝露也举起手,眨巴着眼睛,说:“就连我都不相信哦师姐,师姐这么好,怎么会因为看到宋师兄的惨状就说出不喜欢他的话呢。” 郑月浓:…… 郑月浓呼出一口气,她现在心乱如麻,完全没心情细想: “那怎么办?” 锦玹绮见她不再急着去找师尊,才松开了手,然后摸了摸下巴,沉吟片刻,说: “总之,先试探看看究竟和师尊是否有关,今天师尊有客,也顾不上找我们,找个隐蔽的地方商量怎么试探吧。” 这样说着,几人便找了一处偏僻的树林,然后一直商议到了天黑,才确定全部的流程。 那就是,先让郑月浓去找师尊讨要能够救治宋问道的办法——这才符合她喜欢宋问道的心境。 然后,就可以根据师尊的反应,猜测这件事情是否和师尊有关了。 接着就可以商议下一步的走向—— 如果事情真的和师尊有关,师尊说要她不再惦念宋问道,那再顺水推舟,答应师尊的要求——反正郑月浓的暗恋已经深藏心底,宋问道也不会回应她的暗恋,这种前提下,也无所谓口头上的说辞了。 如果师尊表现的事不关己,那就正好请求师尊来救宋问道,师尊修为高深莫测,不可能无法拯救宋问道的,关键就在于师尊愿不愿意救人。 这种情况下,郑月浓就可以主动提要求——譬如说,她可以彻底对宋问道死心,来换取师尊的出手,既然上一次援助宋问道的原因之一就是为了让她死心,那这一次……应该能够用这一招过关吧。 总而言之,只要能够试探出一点师尊的态度,他们就能够再商议下一步的行动了。 *** 几人回到庭院时,已经月上高空,客人们早就告辞,师尊正躺在躺椅里闭目养神。 其他几人拼命给郑月浓使眼神,让她不要露出马脚,然后就悄悄地全都跑到了书房内,虚掩上门,只留出一个缝隙来旁观。 毕竟试探师尊这种事情,人越多破绽就会越大,如果师尊发现他们几个徒弟竟然敢怀疑师尊是不是暗害别人……总觉得会有很不好的后果。 于是最后剩下郑月浓一个留在院子里,原地呆了好一会儿之后,她才平静心情,走到师尊身边,轻声开口: “师尊,我回来了。” 听到师尊“嗯”的一声回应之后,她才抽了抽鼻子,颤抖着声音祈求: “师尊,我去看了宋师兄,宋师兄现在被折磨的好惨,师尊能不能救他?” 公冶慈轻轻晃着摇椅,没半点动容: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果然是这种最大可能的,事不关己的回答啊。 郑月浓咬了咬牙,说道: “请师尊救救他吧,师尊神通广大,一定有能够救他的办法,只要师尊愿意出手,我……我答应师尊,再不会喜欢他了,或者师尊要我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郑月浓的心在痛——虽然说讲出口的话不代表心中就是这样想的,但说出言不由衷的话,对本人而言,并非是一件好受的事情。 公冶慈听到郑月浓的承诺,忍不住轻笑出声——爱恨情仇,多少意志坚定的前辈大能陷入其中也无法自拔,一个修为薄弱的少年人,还是在数月前才说过无法断绝相思的少年人,是凭借什么自信,做出能够说断就断的承诺。 这种薄如窗纸的谎言,是想要说服谁呢,还是别有用心的故意说辞。 再来,其他人不说,林姜和独孤朝露两个人,一个爱凑热闹,一个乖巧听话,怎么会全都不见——看来是故意让郑月浓一个人来面对自己。 哎呀,他这几个徒弟,竟然也学会使心机了,倒是不错的进步。 但还是差的太远了。 公冶慈缓缓睁开眼睛,从躺椅上坐了起来,斜靠在扶手上,看向站在旁边的徒弟,好奇的询问: “你竟然愿意做出这样大的牺牲,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对宋问道而言,是很重要的人吗,值得你付出许多,来拯救他么?” 郑月浓:…… 那应该不算吧,或许还是一个甩不掉的麻烦,但是—— 但是。 郑月浓垂下头颅,小声说: “看他痛苦,我也难过,师尊,我只想救他——就算是,就算是他是普通人,我也不想看他受病痛之苦。” 这是真心话——虽然说起来她自己都觉得心虚,有欲盖弥彰的嫌疑。 但师尊竟然没说什么反驳的话。 一阵吱吱呀呀的声响后,公冶慈从躺椅上起身,抬手一展,一只细长的木匣子落在手中。 木匣里,是一方写满字的白色锦绸。 公冶慈将白绸展开来,再看了一眼之后,才重新收起,放入匣子中,递给已经抬头看来的郑月浓: “这是晨霜化瘟丹的丹方,凡天下痘疹之症,皆可用此方增添修改医治,是为彻底拔出病源,且遏制痘疹再生的丹方。” 师尊果然有办法! 郑月浓眼前一亮,心中一喜,连忙接过木匣子,但还没等她说什么感谢师尊的话,公冶慈就又慢悠悠的说: “你想要医治宋问道,要每日清晨收集晨霜一盏,再每日花费两个时辰炼制药汤,如此连续一月方能使他痊愈,但月余之后,千秀试剑就要开启,你确定要将你修行的时间,用在为宋问道熬药治病的地方上吗?” 郑月浓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觉得这也不是不能兼得之事: “我可以将丹方告知别人,来让别人帮忙熬制汤药——师尊,这是很珍贵的丹方,不能够告诉别人吗?” “只是你无法解释丹方来源而已。” 公冶慈目光温和的看向她,甚至带上了些许怜悯: “乖徒,这丹方是毒医鬼手,百杀救一任无翳的独家秘方,他杀一百个人,才会救一个人,他的恶名远比善名远扬,你打算怎么告诉别人你会有他的丹方呢?要为了宋问道,出卖师门,让别人怀疑你的师尊和此人有牵连吗?” 郑月浓立刻摇头——她也听说过任无翳的恶名,虽然不知道师尊是如何得到此人的独家秘方——就算是师尊和此人有什么牵连,可师尊现在是为了她才拿出来这个丹方,她再怎样不懂事,也不能够出卖师尊吧。 摇头之后,又连忙开口说: “我绝不会这样做,师尊放心。” 公冶慈并不在意她做出什么保证——已经学会欺骗师尊了,说出口的话,已经没有任何值得信任的意义。 他只是轻描淡写的告诉徒弟,这不是一个能够假借别人之手来逃脱的抉择: “药方已经在你手中了,这件事情为师要做的事情到此为止,接下来,是要将时间浪费在宋问道的身上,用这张丹方换取宋问道的注目;还是将时间用来挽救你自己的前程,通过千秀试剑的考核,以及之后的考验——要做出什么决定,是你自己的选择。” 说完之后,公冶慈便起身走入了屋内,只留下郑月浓一个人愣愣的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中的丹方,心中有前所未有的茫然。 在这种其他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如果她能够站出来拯救宋问道,无疑会在宋问道心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使他彻底注意到自己,或许因此爱上自己也说不一定。 书上不都是这样说的么,救命之恩,要以身相许啊。 啪嗒一声,是一滴泪落在丹方上,郑月浓的手指颤抖起来,忍不住有更多的泪珠落了下来。 因为她也明白师尊的言下之意,若她选择去救宋问道,那她的求道之路就到此为止了。 虽然她本就是为了追寻宋问道才跑来风雅门,走向这条修行道,先前也并没有怎么在意自己的修行,但这数月以来,她几乎每时每刻都用在加快自己的修行上,聚灵阵让她的修为以近乎百倍的速度飞升增加,连原本一窍不通的剑术,也在诸位同门的帮助下,能够完整的将剑法施展出来,且可以来回和人对招了。 数月前她还觉得自己完全没办法完成师尊的考核,现在却已经有很大的信心,觉得能够完成师尊的期待——只要接下来的时间也一如既往的努力修行。 她已经体会到修行的乐趣所在,若现在叫她放弃,又怎么甘心? 可宋师兄的病症……也完全没办法再脱下去了。 这是一个必须要二选一的抉择,就算她想选择隐姓埋名,将救援宋师兄的美名让给别人也不行。 郑月浓现在才明白了一件事情。 锦玹绮说错了,师尊不是没折磨自己,只是一直在等自己开口,然后才会宣布对她的考验——真是可笑,他们这些做徒弟的自作聪明,还以为能够骗过师尊,来对师尊做出什么试探呢,却不知道只要自己选择了向师尊开口提起这件事,那就代表着她要陷入一个两难的境地,来做出一个事关未来的决定了。 不知过去多久,眼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那是林姜凑过来的脑袋。 郑月浓连忙抹去眼角的泪水,抬头看向都已经出来的同门,扯了扯嘴角,说道: “没想到……师尊会出这样一道题给我。” “师尊嘛,会有这种让人猜不到的举措,完全没意外啊。” 林姜不以为然,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朝后完了弯腰,舒展了一番身躯之后,才又看向郑月浓通红的研究,有些夸张的说: “但你也没必要哭吧,说是让你二选一,又不是真的没办法都完成,很简单就能够通过,干嘛搞得好像要死了一样。” 容易通过?明明是很难抉择才对。 郑月浓没看出来到底哪里容易,看着他一副轻松的样子,忍不住说: “你说的倒是好听,你不在意,当然觉得做出决定容易。” 林姜朝她笑了一下,得意的说: “我觉得容易,是因为我比你聪明啊。” 郑月浓:…… 在郑月浓无语的注视中,林姜看了一眼师尊所居正屋掩上的门扉,朝她招了招手,小声说: “你真是笨啊,就没发现师尊刚才只提到千秀试剑,也就是说,只需要让你通过千秀试剑就可以了,你可以作弊啊,干嘛一定要二选一。” “作……作弊?” 郑月浓吓了一跳,这可全不在她的想象之中,而且怎么作弊? 第60章 下山今天晚上可以收拾东西了 躲在屋子里旁听师尊和郑月浓的谈话时,林姜问了一个问题: “千秀试剑……有没有什么隐藏的规则?比如说,嗯,一个人可以取走两把剑之类的?” 在其他人不解的注目中,林姜的眼神显得颇有些狡黠: “之前,师尊说起来千秀试剑的考核时,只是说要我们通过第六层关卡,带着第五层的剑下山,也没说非要我们亲自拔剑,对吧。”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了。 但听明白他的打算之后,还是让其他人都倒吸一口冷气,震惊于林姜的急智以及……竟然敢在师尊的考核下钻漏洞的勇气。 这可是近乎于耍赖的抠字眼漏洞,也太刁钻了。 花照水发自内心的敬佩说: “这次我甘拜下风——只有你这种惯于见缝插针,投机取巧之人,才能注意到这种漏洞,敢挑战师尊的底线。” 林姜瞬间炸毛,只是碍于师尊还在外面,也只能强行压下不快的情绪,低声说: “喂喂,不要以为用这种文兮兮的词语,我就听不出来你是在夸我还是骂我!你们要是不敢就算了!” 其他人连忙安抚他。 彼此间又交换眼神,虽然都觉得林姜这办法很不靠谱,但……似乎也不是不能试试,都是十几岁的少年人,怀有旺盛的好奇心——说是作死能力也可以。 总而言之,在短暂的沉寂之后,锦玹绮给了肯定的答案。 *** 而在此刻,面对郑月浓茫然的表情,是由白渐月代为讲解这件事情: “千秀试剑的规则里,并没有限制每个人拿剑的数量,过往也不是没有人多拿剑下山——不过这没什么意义,除却巅峰上的那只有剑灵的剑之外,千剑山上其他的剑,品质最高也不过是地级水平,不过是用来给初入修行道之人准备的新手剑,修行到一定水平,就要换取更加适合自己的武器了,况且每个人的修为灵力有限,想多拿剑也是有心无力,而一般情况下,至第六层,一个人最多就只能够拔出三把剑了,届时若你当真无法拔剑成功,我可以多拿一把给你。” 他就算是境界跌落,在千秀试剑第六层拿出两把剑,也还不在话下。 其实锦玹绮也能做到这件事情,但他一直都力求自己能够做到最好,如果他只拿一把剑,说不一定能够攀登第十层,而如果他要拔出两把剑,能登上第八层都很勉强了。 六层之后的关卡,相比于前六层,难度的提升是不能够相提并论的,同样的,想多拿一只剑,也要面对数倍的难度增加。 所以相比之下,还是白渐月来接手这件事情更好,他是早没任何斗志,甚至在师尊宣布这项考核内容时,他就已经做好拿到第六层的剑之后就转身下山的准备。 一只剑也是拔,两只剑也是顺手,这件事情对他而言没有任何损失,所以在锦玹绮开口前,他就主动揽下了这个责任。 郑月浓是不知道这短短的时间内,他们就已经替她想好了挽救考核的办法,心中充满感激,但是—— 她心中还是有不安,心虚。 她看向白渐月: “可这是我的考核任务,让你帮我完成——” 且不说师尊那关过不过得去,她自己也良心不安。 白渐月感知到她慌张的心绪,笑了一下,安慰他说: “这只是一个万不得已的备用方案,以你现在的修为,接下来的时间,每天抽出一个时辰巩固剑法,通过千秀试剑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告诉你这个补救办法,只是让你不必太过忧虑,你对自己太没信心了。”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郑月浓感觉有冷汗流了出来: “这,这种方法,真的可行吗?也太胆大妄为了。” 与其说这是兜底的办法,还不如说这完全是在进行没有任何把握的赌博。 林姜耸了耸肩,说: “可不可行的,也只能赌一把咯,反正也没更好的办法,你难道能看着你那个宋师兄这么难看的死掉吗,还是要放弃你的修行道。” 那当然是都不想了——郑月浓纠结一番,又忧虑的说: “就算是真的赌对了,那再之后的百门争魁,难道也能用这种办法混过去吗?” “啊——想那么多干什么!” 林姜长叹一声,抓狂的挠了挠头,为她这种怕前怕后的心情搞得烦躁起来: “那都是多久之后的事情了,你也担心的太多了,那么长时间还想不到应对的办法吗。” “毕竟你的办法确实是太铤而走险了,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啊。” 锦玹绮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安静下来,又和郑月浓说: “但林姜说的没错,距离百门争魁的时间还长,你有足够多的时间来弥补这一个月的懈怠,况且,虽然到最后难免要争出最后一个魁首出来,但百门争魁途中更多考验的,是修行者之间的合作,并不会要求剑道要多么高明,再来——” 他的视线掠过一圈,最后又落在郑月浓身上: “如果我猜的不错,在千秀试剑之后,要如何通关百门争魁,师尊会给出新的提示的,也许会让你抛弃剑道,专心医道也说不一定,毕竟百门争魁很容易受伤,擅长医药之类的修行者是必不可少的。” 郑月浓瞬间生出新的希望: “真的吗?” 锦玹绮:……真的假的……他可也猜不到师尊的想法啊。 但还是不要说出来再给她增加更多忧虑了,于是锦玹绮也只是模糊不清的说: “总而言之,平常心对待吧,先过了眼下的难关才是最紧要的事情,别担心,我们是同门,总不能落下你不管,况且修行之道还长远的呢,不要为了一时的困苦而停滞不前,若这点小事都让你纠结难安,日后该怎么面对更难得选择呢。” 劝慰的话都已经说的这么多了,再纠结下去,反倒是自己太辜负同门的好意,再说瞻前顾后,对修行者而言,本来也是要抛却的坏习惯。 于是郑月浓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我不会松懈放弃的,也会努力通过考核,如果真正拼尽全力也无法拔出第六层的剑,再出手帮我吧。” 这样说才对嘛。 其他人都松了口气,这件事情,仿佛就这样尘埃落定——如果锦玹绮抬头的时候,没有看到师尊正抱臂倚在门边,正是笑非笑的看着他们的话。 “师,师尊!” 锦玹绮突然喊出来的称呼,把其他人都吓了一跳,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又僵在原地,甚至不敢回头去看师尊是什么表情。 话说——师尊不是进屋子了吗,到底是什么时候出来的,不会把他们的计划全听了一个遍吧! 虽然这种距离……就算是不出来,师尊想听也不是一件难事。 最后几个人也都还是近乎绝望的转身,看到师尊是真的站在身后,心中同时浮现了意思相近的想法——那就是“完了”“命不久矣”。 *** “商量好了么?” 公冶慈欣赏了一番弟子们被吓到的紧张的表情,最后视线落在锦玹绮身上: “有什么没商量好的地方,今晚你们还可以继续商量一下,天明以后就没机会了,锦玹绮,你身为大师兄,今天晚上可以收拾东西了,明天卯时就下山——” “师尊——!” 锦玹绮忍不住再次开口,打断了师尊的话,因为他不想听到师尊让他滚下山的话——虽然师尊现在是笑着说这句话的,但师尊的表情可不代表他的真正心情,上一次说要驱赶花照水的时候,也是笑着说出可怕的话啊。 是因为听到他们自作聪明的“作弊”手段之后,让师尊发怒了吗? 如果真的生气……怎么惩罚自己也无所谓,毕竟自己身为大师兄,不但没制止师弟的作弊念头,还跟着一块试图欺瞒师尊,确实应该领罚,但怎么就要直接赶他下山呢。 难道一点错误也不允许犯下吗? 不仅仅是锦玹绮为之惶恐不解,是其他所有弟子都站直或者坐直了躯壳,欲言又止,想说求情的话。 尤其林姜——脸色已经完全惨白一片,无论如何,这种钻空子的想法是他提出来的,现在却是大师兄替他受罚……因为他的任性,他的擅作主张,自以为是,害了另外一个同门。 他正想开口,却对上了师尊掠过来的一眼,无从判断是无意还是故意,但林姜确实是因为这一眼而心脉猛地跳动几下,让他到底忍下了开口的欲望,只是握紧了手指。 公冶慈对上锦玹绮眼中的祈求与慌张,也了然其他弟子不安的情绪,却还是不为所动,慢慢的将后面的话完全说了出来: “……下山跟着瑶连山丛的凤山主一道,去大荒走一趟,等你回来时,大概也要月余之后了,届时直接去昆吾山庄参加千秀试剑,不用再多余回来入微山一趟。” ……啊? 愣了好一会儿之后,锦玹绮才慢慢回神,师尊的话,听起来好像,并不是要将他逐出师门的意思? 公冶慈看着他茫然的神色,歪了歪头,笑的有些刻意: “这么紧张做什么,难道在担忧我是在赶你下山,要将你逐出师门吗?” 锦玹绮:…… 这种氛围,这种语气,这种故意说出口的措辞,让人不误会也难吧。 锦玹绮心中涌现出有些难以言喻的委屈,但师尊只是语气平淡的说: “你的耐心太差,一句话都等不及听完,此去大荒,若你还是这样急功近利,连旁人言语中的情绪好恶都无法分辨,只怕要坏了大事,或许我该再考虑,安排其他人去代行此事。” 听说要换掉他,锦玹绮又连忙应答下来——既然用“大事”来形容,想也不是容易的事情,对别人而言或许会想退缩,对锦玹绮而言,却是求之不得。 他心中一直以来都不能磨灭的念头,就是想证明自己的存在,从前在锦氏,他不甘心只做一个奴颜婢膝的庶子,现在……他也想能够有更繁盛的未来。 毕竟,师尊不是说过么,他也不是不能想名扬天下这种事啊。 大概是觉得今天惊吓的次数已经够多,公冶慈也不再多说什么使人焦虑的话了,只是说: “明日下山之前,先来见我。” 然后,他便转身回去了屋内,这次是真的再没有出来“恐吓”弟子们的想法了。 而在关上门之后,公冶慈在翘起嘴角的同时,又忍不住摇了摇头,叹出一口气。 虽然他点名让锦玹绮代他前去大荒,是有那么一点为他们这趟旅途增添一些“活跃气氛”的恶趣味,但今晚听过他们这几个小崽子的谈话之后,又觉得好像还真是非锦玹绮不可了。 剔除修为高低的因素之后,郑月浓想得太多,瞻前顾后;林姜倒是聪明果断,但他做事不计后果,太过任性;花照水也不必多言,对陌生人有太大敌意这一点,就不适合单独外派的任务了;至于白渐月,倒是没什么性情缺陷,只是他的心半死不活,若叫他面临生死的危机,说不一定……他会直接放弃求生的打算。 独孤朝露又太过乖巧,放她出去,更不放心了……真是想想都头大,思来想去,果然还是尽快让他们的修为提高,才是最简单的解决办法。 无论是怎样的缺陷,也只是因为修为太低,无法抵御敌人,所以才会让人有致命的危险,倘若是修为高深的人,就算是有缺陷,那也只会是成为引诱别人迈入圈套的最佳陷阱——甚至会成为一种使人提起来就会想起此人的特质。 但也不是真的只有这一条路可以选,只是殊途同归,无论用什么办法来让弟子们不再为自己的缺陷所危险,最终都还是要增添自己的修为,见闻,以及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道法才行啊。 *** 已经是极深的夜。 公冶慈站在寝间的地面上,闭上眼睛,随着咒术的诵出,有云雾弥漫了整个房间,又有无声的温热水流沿着脚腕向上弥漫至头顶,清净自身的咒术从开始到结束,也不过是一刻钟而已。 一刻钟之后,在阵风吹拂之下,湿润的长发完全的披散下来,已经再没有任何水珠附着的痕迹。 换上新的寝衣,披着青色外袍,随手挑起一条细长的白绸将长发松松的系在身后之后,公冶慈便迈步从寝间走出,及地的幕帘无声自开,又绕过幕帘后的屏风,进入正厅,再往前行走,绕过另外一遍的屏风与幕帘,便到了书房。 只是一个隔间,本就堆满了来历不明的书卷,公冶慈醒来之后,陆陆续续又增添更多,更让小小的隔间显得过于拥挤了。 真慈道人卑微怯懦,无欲无求,大概也就只有收集书卷这么一个爱好了,从本门功法,到书局商行贩卖的各种书册,以及小摊小贩的杂书野史,全都被网罗回来,正经的功法书册挑出来一部分放在弟子们的书房里,剩下的全都堆在了这个隔间里。 里面有让人意外的惊喜,但更多的只是打发时间的文字而已。 如今则是成为公冶慈遮掩自己随手拿出各种功法典籍的一种借口了——虽然那些功法典籍,有心人稍微注意,就能察觉出不对劲的地方,怀疑它的真正来历,但也无所谓,玄奇的谜题,总会引发人好奇探寻的心。 他可从不会扼杀旁人窥探秘密的好奇心,至于旁人能不能通过探索秘密时会遇到的考验,那可不是他会考虑的事情。 公冶慈在桌案前坐下,铺陈一张全新的纸张,然后提笔开始默写一套全新的经卷。 虽然用灵力能够很快的复现出一整套的内容,但有些时候,提笔亲自写下一行行字迹,似乎也很调节心情。 *** 第二日寅时末,锦玹绮就已经出现在公冶慈的门前,正在想要不要等一会儿再敲门时,发现屋门虚掩,似乎是屋内主人正在等候他的前去。 于是锦玹绮敲了敲门,又等了片刻,才轻轻推开屋门,走入殿内。 面朝着正厅左右看了一眼,右边屏风之后的寝间漆黑一片,屏风后纱幔幕帘静静垂落到了地面,也只是因为门开时飞进来的风微微晃动。 左边屏风与幕帘后的隔间,倒是有灯火莹莹辉映。 锦玹绮迟疑了一下,才朝左边走去,绕过屏风,撩起幕帘,就见满室书册经卷的衬托之下,师尊正坐在窗前阅览一张长卷。 只是穿着雪白寝衣,敞着外袍,散着长发,似乎是来不及装饰,又或者是长夜未眠。 “师尊,我来了。” 锦玹绮轻喊了一声,将手边的幕帘悬挂在一旁的玉钩上,朝内走去,站在师尊的身侧,朝着长卷看去。 大致略过其中的字句,锦玹绮也只能通过一些特殊的组词,猜测这应该是佛家经书,纸上字迹,飘逸潇洒,墨痕新干,无需多言,锦玹绮也能够猜测出来,这恐怕是师尊连夜撰写出来的经卷。 然后他就看到师尊将经卷收了起来,放在一旁的圆筒中,递给了他。 师尊一夜未睡,就是为了替自己默写经卷吗? 锦玹绮先是*不敢相信,然后大为感动。 但还不等他说出什么感动的话,双手才接过经卷,就听到师尊无情的嘱托。 “除却你本来每日就要进行的修行之外,这道经卷,在你真正到达大荒之前——最迟在找到麻智古前,也必须完全掌握,如果你选择偷懒,搁置一旁不闻不问,那么死在大荒,就是你自找的死路——哦,如果你真的死在大荒,倒是不需要参加千秀试剑了。” 锦玹绮:…… 还没出发,就先说他有可能会死掉——这不太对劲吧,不应该说一些鼓舞士气的话吗? 就算早已经深知师尊不同旁人,但还是会时不时为师尊的不走寻常路而感到无所适从。 最后锦玹绮也只能将经卷好好收起,又问: “师尊,这是什么?” 公冶慈起身,一边朝外行走,一边回答: “佛门的摩诘无垢心经,能够使你坚定心性,勘破一切迷雾魔障,大荒之中,除却本就擅长制造幻境的蜃怪之外,大概是还有公冶慈所设困住麻智古的幻境——你应该也猜出来,让你前去大荒,目的为何。” 锦玹绮为师尊让开了通行的道路,又跟在他的身边朝外行走。 听到师尊的问话,也连忙点头,就算师尊不提麻智古,这也不是很难猜的问题。 “是和前些时日的蛊虫之祸有关?师尊要让我跟随瑶连山丛的山主一道,前去大荒捉拿麻智古。” “想抓他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公冶慈轻笑一声,将大门拉开,屋外的天色还是一片浓郁的深蓝,远不到朝阳露面的时候。 他左右扫了一眼,虽然两侧的房屋都是大门紧闭,但他已经感知到那些弟子们大概也都迷迷糊糊的醒了,正趴在门窗处无声偷窥吧。 或许等自己离开后,才敢跑出来为他们的大师兄送行——自己有这么可怕么,让他们连出来送行也不敢。 公冶慈无声哼笑一声,懒得揭穿他们,兀自走下长廊,走下台阶,一路走到了养着赤色莲的水缸处。 本来还想找到青色莲之后,将两者融合起来,炼制出紫金莲之后,交付给嵇楼主去邀功,现在看来,只能换成吞月蟾珠了。 公冶慈垂眸看了赤色莲半晌,微微侧目,说道: “取你的一滴灵台血来。” 虽然没点名字,但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灵台血——那是取至灵台的至纯灵血之精华所在,犹如灵台对修道者而言是修行之本,灵台血凝结一滴也足够艰难。 灵台破碎之后再难修补,灵台血失去一滴后,也会让人痛苦非常啊。 师尊这样做……一定有他的用意吧。 锦玹绮也不是没犹豫,但在迟疑一瞬之后,就什么没问,逼出一滴灵台血——太过剧烈的疼痛,竟然让锦玹绮有一瞬间的头脑空白,然后便是一阵连绵无穷的疼痛,他晃了晃身躯,不得不连忙扶着一旁的树木,才不至于因为疼痛跌倒下去。 额头上浸满汗水,大口抽气,眼角也硬生生被疼痛逼出一两滴泪珠出来。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疼痛慢慢散去,锦玹绮才渐渐缓过神,能够忍下这种诛心一样的疼痛。 公冶慈收起锦玹绮的灵台血后,看了他一眼,却没打算给处于痛苦中的弟子什么安抚,只是将视线重新落在赤色莲上。 60-70 第61章 别努力表现的更好吧 公冶慈将眼前的这株赤色莲端详片刻后,才同样催出自己的一滴灵台血,滴在莲花中央。 瞬间,灵台血便被赤色莲完全吸收,本就盛开旺盛的莲花更极力的展开层叠花瓣,仿佛是想要展示什么一样,花瓣完全摊平朝外延展,几乎要脱离花枝而去,看的公冶慈都为它胆战心惊——只是一滴血而已,没必要这么激动吧,相比起来,千秋雀吃他的灵台血时,就很淡定了。 幸好最后花叶枝干还是安稳的衔接在一起。 又有道道金光从花蕊生出,顺着花瓣上的纹路蔓延,最后将整个赤色莲都变得金光熠熠。 然后公冶慈就毫不留情的折断了赤色莲的长茎,将莲花取了出来。 旁观一切的锦玹绮,可谓是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因为太过震惊,甚至有些忘记自己心口传出来的疼痛,等到师尊将莲花递给他,才回过神来,连忙伸出双手将这只融合了师尊之灵台血的莲花接了过来——虽然师尊没表现出任何疼痛的感觉,但,应该是灵台血吧。 他下意识的这样推断,而因为这样的推断结果,叫他心中那一点因为剥离灵台血而生出的不舍,被彻底而完全压了下去,师尊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了,难道还要怀疑师尊要利用自己的灵台血做什么事情么,就算是真要利用,也是心甘情愿的了。 在他心绪未平时,又听见师尊说: “这只赤色莲你带在身上,它会是你保命的唯一法宝,就算你自己被人卖了,也不能把它交给第二个人。” 果然是为了自己啊,只不过一只莲花也能做法宝吗? 锦玹绮在大为感动之外,又难免生出疑虑,但他刚才也看到师尊的举止——将他的灵台血收起,又将自己的血滴入这只莲花中,显然不是无缘无故的行为。 难道是带在身上,师尊就能时刻感知到自己的状况吗? 锦玹绮脑子里天马行空的猜测着,一边很快的点了点头,同样慎重的将莲花收了起来,说: “我不会让第二个人知晓它的存在的。” 公冶慈凝视了他半晌,直到锦玹绮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做了什么错事,而让神色显露出不安时,才慢慢的说: “这只莲花只能使用一次,用的时候,只需要在花蕊中滴入一滴你自身普通的血就可以了——在你完全确定,就算付出你,乃至所有同行之人的所有生命,也无法阻挡麻智古逃出生天时,你才能用这只赤色莲,如果你还是和昨天一样急躁行事,被随便一吓就以为命将休矣,轻易损失掉这唯一的救命次数,不会再有任何第二次弥补的机会。” 于是锦玹绮更加慎重的点头,能让师尊如此严肃叮嘱第二遍的事情是很少见的,这一刻他隐隐约约猜测恐怕是个无比艰巨的任务,并且从心中涌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念头——师尊,难不成已经预想到,他们这次抓捕麻智古的行动,是一定会失败,甚至是惨烈的落败吗? 不然濒死的情况有很多种,师尊没必要特地强调使用的境况啊。 但这个想法也只是在锦玹绮的脑海中晃了一下,没有说出来的必要——还没出发就说失败的话,也未免太没自信了。 交代完这句话后,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最后留下一句“今日早课,辰时开始”之后,公冶慈便率先离开庭院,留下他们几个小崽子去说什么分别的话。 *** 真正踏上朝着山上行走的小径时,公冶慈望着两侧郁郁葱葱的山林,倒是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公冶慈并不是习惯主动为旁人准备太多保命策略的人,但谁让他是师尊呢,身为师尊,总是要为弟子兜底的。 纵观公冶慈的过往,可从未出现过委托人全盘按照他的计划行事,结果却死于非命的事情。 总不能重来一世,先让自己的弟子因为自己的安排而意外死掉,那就太荒谬了。 又想难道这就是做师尊的感觉么,徒弟还没出门呢,就担忧起来各种状况,甚至准备各种预防万一的法宝,饶是如此,还是觉得远远不够。 但也没有更多了。 公冶慈背手在后,迈步向前,很快将这点担忧抛之脑后,甚至颇为恶趣味的联想,锦玹绮等人此一趟大荒之行会发生的各种难以应付的状况。 修为不够,彼此间信任也不足的人类,又总是有着旺盛的好奇心,盲目的自信心,以为能够磨合一心的凝聚心,然后便觉得拥有了制服一切敌手的勇气,结果总是打开了关着恶魔的牢笼之后,无力再将其关押回去,只能在彼此间的指责中,眼睁睁看着对方逃出生天。 无论是锦氏长公子,还是那位瑶连山丛的山主,都太年轻,也没足够的信任,更没有没有真正对战过麻智古,所以过分低估他,以为公冶慈能够制服他,并且过去这么多年,此人肯定也被磋磨的如同强弩之末,所以换了其他人,也一定能够诛杀此人…… 如果真是抱着这种想法,想要过去斩杀他来为自己扬名,可是要大吃苦头的啊,诸位年轻气盛的小朋友。 在这些人来找自己说明这件事情的时候,公冶慈就已经预料到他们此行困难重重,但在别人兴头上浇冷水不是个好习惯,公冶慈也懒得劝慰和自己无关的人,同样他也没任何随同旁观浪费自己时间的念头,所以点名让锦玹绮代替自己前去。 但也不是让弟子送死。 他交付给锦玹绮的两样东西,足以应付最致命的困局,至于其他可能会遇到的各种刁难或者意外,那就要看锦玹纵自己的临场应变能力了。 倘若无法招架……公冶慈是不会承认有糟糕到这种地步的徒弟的。 所以努力表现的更好吧,乖徒弟。 这可是你真正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展露自己的机会,如同那些第一次登台的优伶一样,成败在此一举,演出完美就一举成名,但如果搞砸了第一次亮相的戏台,之后想要再有一个挑大梁的,被众人以欣赏目光谈论的机会,可就很艰难了。 *** 锦玹绮离开之后,山上的生活似乎和往常并没有任何不同。 只是郑月浓变得无比忙碌,仅仅是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收集晨露,以及还要匆匆忙忙的去上早课这两件事情,就足够她忙的焦头烂额,精神不济了。 再来修行完毕后,又要匆匆跑到药庐熬制汤药,然后送到主峰去,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刻。 可宋问道却很不领情。 他好像真是完全崩溃疯掉了一样,对郑月浓说着充满嘲讽的话,尽管坚持十几天后,对方终于不再冷言冷语的嘲讽,而且见她如此忙碌,也有很多人帮忙,但还是很累啊。 无论是熬制汤药,还是修行练剑,都让郑月浓感到焦虑无比。 然后在某一次又被突然抽风的宋问道嘲讽一顿后,郑月浓回去后发了好长时间的呆,然后叹气说: “怎么会变成这样啊,等他好了之后,我再也不想看到他了。” 那个时候,林姜正站在一旁,偷偷地尝试一颗闻起来有些香的药草,然后被苦的瞬间面部扭曲,呸呸两声,把药草吐出之后,才“噫”了一声,似乎是有些想不到的说: “哎呀,难道不应该是守在他门前,成为他出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让他深深的记住你,爱上你吗?” “林姜——!” 郑月浓瞬间躁红了脸,又哀叹一声,托腮看向远方,慢吞吞的说: “我也不是什么喜欢受虐待的人啊,每天劳心劳力帮他熬汤药,结果他还不领情,还不如以前不理我呢,至少不用听这种让人冷心的话。” 还有一点,郑月浓没说出口的是,她怀疑师尊是故意的,故意用漫长的一个月来慢慢折磨她,让她无比确切的体会这种无比疲劳的日子,再怎样鲜活的心,在这种日复一日的劳苦与得不到回应,甚至是“不识好人心”的回应后,也会冷淡下来。 此后就算是再次完好无损的见面,所想起来的也不再是对方光风霁月的君子风姿,而是挥之不去的汤药苦气,自己的疲劳愁苦,对方的狼狈表现,疯癫样貌,肮脏景象。 那样的话,还会心动吗? 再也不会了。 所以,这种日子快点结束吧。 她可再也不想每天半夜就想着起来采集晨露了——这正是她产生师尊故意折磨她之想法的原因。 就连最嫌麻烦的花照水,也会早起一段时间,来帮忙收集晨起的朝露,然而师尊却毫无动容,仍旧在固定的时间传授剑道,并没有丝毫要为郑月浓着想,将早课时间向后推迟的想法。 就是要她要么在救人和修行之间二选一,要么就牺牲自己本就不多的睡眠时间,来兼并完成两项任务。 然后一日日的疲劳积累下来,便将心动消磨为心累,并且期待着这种产生联系的时光尽快结束,然后就可以彻底解脱了。 说起来,其中这也只是她自己的猜测,并没很确切的理由证明师尊是故意的。 毕竟除却送行大师兄那一天,师尊将早课向后拖延了一个时辰之外,其他时候——是说包括锦玹绮在的时候算在内,即使是狂风暴雨这样无比恶劣的时候,早课时间也从不取消或者延迟。 暴雨最为猛烈的那一天,天好像是开裂了一样,漆黑的夜幕被列缺霹雳破开一道道狰狞裂痕,雨水如珠帘一样串落。 起床后想要出去询问师尊早课是不是还要去山上,结果一开门,就看到原本露天的庭院上方,不知何时竟然覆盖了一层密不透风的藤蔓,藤蔓中盛开的花朵发出明亮的光辉,将因为下暴雨而显得格外昏暗的庭院,映照的如同白昼。 而这层藤蔓朝着庭院外一路延伸而去,恰好遮挡出来一条上山的道路——于是师尊是什么意思,就不言而喻了。 他们站在廊下彼此间苦着脸互相看了一眼,还是收拾好一切,然后沿着被交错枝叶遮挡起来的小径,踏着流淌的雨水,飞快的朝山上的练武场跑去。 所谓练武场,就是最开始的时候,师尊为便于他们修行和讲课,顺手开辟出来的一大片空地。 这么长时间下来,那一大片空地又被弟子们借由练习剑道的原因,朝外扩了一大圈,又围上了篱笆,放了许多的木桌木凳,甚至盖了简易的房屋,还放了一些茶水小食,总之在师尊默许的前提下,他们把练武场也装点的越加舒适,只是从未想过加上什么顶盖之类……也完全做不到啊。 但在暴雨肆虐的清晨,天色仍是漆黑一片的时候,师尊同样早已经在巨大的练武场上空,用藤蔓与草木凝结出来一个巨大的顶篷,中间有白色的花朵散发着明亮的光辉,同样照亮这练武场的整个空间。 听着大雨瓢泼之声,那一日的修行竟然格外高效。 而师尊讲课完毕之后,也没和以前一样直接离开,反而坐在藤椅上,欣赏倾盆而落的大雨,并且拿起来徒弟们放在屋子里的茶叶小食,亲自来为弟子们煮茶热食。 乃至于最后所有的弟子在练剑完毕后,全都聚集在师尊的身边,望着眼前的雨景,不知道是谁开头,讲述起来自己与雨有关的事宜。 比如锦玹绮每次在下雨时候练剑,都会被那时候尚在的母亲唠叨,然后又被逼着喝又苦又辣的姜药汤; 比如郑月浓跟着父母仆从,在雨雪将来前,手忙脚乱的抢救各种晒在天光下的药草; 比如花照水待在风月庭的时候,一场暴雨将所有练习技艺的少年们困在曲折蜿蜒的游廊上,不知道是从谁开始,信手弹奏随意一段乐章,随后所有人都参与进来,丝竹管弦合着淅淅沥沥的雨声,那是杂乱却又奇异的使人心情愉快的合奏; 比如林姜抱着一只流浪狗在庙里躲雨的场景; 比如白渐月在被关禁闭时,所有人都不被允许看望他,但有一场春雨悄然拜访; 再比如独孤朝露记忆中那座湖中小楼,下雨的时候,小楼上噼噼啪啪的的雨水声,总是会让她昏昏欲睡。 …… 不同的人生,不同的来历,对于雨的体验完全不同,但将这些不同的故事讲出来之后,彼此间有关“同门同脉”的这个身份,倒是又亲切不少了。 就连师尊也讲了几个与雨有关的故事,譬如与那个天下第一的邪修与天下第一宗门的大师兄在暴雨中比剑斗法时的场景,历经三天三夜,从晴空万里到大雨倾盆,再到细雨初歇,是被称为千百年未有的剑道巅峰之战,或可称之为修行者们的一场修行盛景; 但实际上本来只是两个人约定私下进行的剑术切磋,不知道怎么,后来结束的时候,周围已经人山人海,甚至还有人连夜奔来,也不知道怎么都那么闲。 以及那场由渊灵宫所发起的,命名为“星光暴雨”宴会表演,据说换算普通灵石要三千万颗,才能够制造出来的如梦似幻,可比拟天道灵雨,甚至比那更加绚烂的人造烟花灵雨,所有参与宴会的人,都察觉到了灵雨落下之后修为提升的微妙感觉,乃至于让人过去数十年还津津乐道,感慨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奢侈狂放的极乐之宴。 也是这一场宴会后,才让渊灵宫成为所有人发自内心承认的天下第一华贵无双之宗门。 但在这场轰动世人的极乐之宴之后,是渊灵宫少宫主上山下海,锲而不舍跟在公冶慈后面三个月长吁短叹,威逼利诱,终于打动(惹烦)了公冶慈,才让公冶慈答应转让那颗巨大的,近乎一座山高的天生灵石,然后才能让渊灵宫一爆绚烂三千丈夜空,实现震惊人间界的愿望。 公冶慈讲述这些往事的时候,用词其实十分平淡,却仍能让弟子们心潮澎湃,联想起那些波澜壮阔的斗法场景,以及背后使人哭笑不得的趣闻。 其实这些事情也不算是什么辛密事,只是从师尊口中讲出来的时候,不知为何,更增添一种如临其境的真实感。 于是又都忍不住说: “师尊,你知道的好多。” “是啊,就好像是亲自经历过那些场景一样,但师尊整日都待在山上,怎么会知道的这么详细呢,我都完全没听说过。” “还有那些秘籍功法丹方什么的,师尊到底是哪里来的啊。” 公冶慈只是慢悠悠的喝茶,然后慢悠悠的回答: “因为师尊读的书足够多,所以知道的多,你们还是连剑谱都背不会的小崽子,所以见识浅薄,随便什么时候都能让你们失色。” 骗人的吧! 这种理由到底谁会信啊——在其他弟子都露出怀疑眼神的时候,只有独孤朝露十分捧场的“哇”了一声,兴奋的说: “那我也要和成为师尊这样读很多书的人!” 首先你得是人啊小鬼。 其他人心中默默感叹。 许多漫长的时候,就在这样时而深刻,长久平淡的时光中度过了。 *** 在郑月浓掐指算到二十八天时,宋问道所居住的那座庭院爆发出了一声震天的声响。 据围观之人讲,是一股飓风盘旋而起,将整个房屋都掀翻了,到处都是碎屑,却又半点没飞溅到其他地方,全都又被控制着落回到了庭院之中,而在一片废墟之中,是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师兄。 白色的布匹被裁开,将整个面部都包裹了起来,漆黑的衣袍下,双手与小臂上也缠绕着雪白的布条。 可能是害怕自己被完全摧毁的容貌露出来吓到人吧,但这样把整个庭院都破坏掉的状况,也足够让人害怕了。 所有人都如临大敌的看着他,是怕他发疯起来攻击旁人,郑月浓赶到时,就是一群弟子拿着剑将大师兄围的水泄不通,而大师兄只是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他看到郑月浓的时候,才朝她投过来一眼,然后朝她走过来,其他人都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一步,还有人拉着郑月浓后退,但她想了想,还是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抱着盛满汤药的竹筒站在原地。 直到宋问道走到了她的面前,沉默片刻后,才郑重其事的说: “我身上的痘疹已经完全拔出了,多谢你辛苦救治,多亏你医术高明,对你说的那些伤心话,也望你见谅,以后……不劳烦了。” 说完之后,他便转身离开,朝着掌门的方向走去。 ……就这样? 无论是围观群众,还是郑月浓,都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无言以对。 虽然其中很多人,此前对郑月浓迷恋大师兄有一种“不自量力”的轻视,但此刻也不禁为她感到委屈和不值得了,一个月的辛苦劳累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结果就只是说这么一句话啊,也太“负心”了。 只是郑月浓在无奈之外,更多了一些轻松感——终于不用两头跑,忙的好像是被抽打的陀螺一样了。 但随后无论周围人的“打抱不平”,还是郑月浓的轻松感,都被宋问道接下来的话惊呆了。 他朝着掌门郑重其事的行了一道礼节,然后语气平淡的说: “师尊,我……闭关多日,想通一些事情,却又有更多不解之处,想要下山去外面看看,或许能使我的心更加澄明清澈。” 所谓下山看看,肯定不是在秋叶城附近转悠,而是往更远的地方飘荡。 掌门没有问他想去哪里,只是问: “出去多久?” 宋问道摇了摇头:“道未可知,归期不定。” 这样说的话,是三年五载都不打算回来的意思了。 不知是否是被某些话伤了心,才有这样远离宗门想法呢,掌门劝慰了许久,其他人也劝说许多,但宋问道心意已决,于是最后也只能无奈同意这件事情。 而另外一件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情,是宋问道离开山门前,竟然特地前去了入微山一趟。 这可真是……太过惊悚了,。 毕竟在不少人的猜测中,宋问道患上这一场大病,十之八九和真慈长老脱不了干系,怎么临走还想着去和他道别……总不会是去报复真慈长老的吧。 那能报复成功吗?! 只是随便想一想,都觉得结局一定是惨败。 就连掌门都不放心,也跟着过来,但最后也还是被宋问道劝下,停在山道处,目送他一步步走入山上的那处微尘庭院。 第62章 赌局宋师兄,再会。 在迈步踏上前往微尘小院的山道上时,宋问道心情颇为复杂,不知道对真慈长老该怨恨还是感激—— 他再怎样迟钝,也察觉出来自己这一场好像永远不会痊愈的大病,和真慈长老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但若不是这一场大病,使他受尽身躯上的磨难熬煎,言行疯癫,心智摧残,也不会最后破而后立,顿悟另外一层境界。 进而领悟出来除却那一张剑谱序言之外,另外两张剑谱上的招式含义。 在得病之前,宋问道对那两张真慈长老所留下的剑谱想法,是觉得上面的剑招太过沉重迟缓了,尝试练剑不过一个时辰,就已经觉得大汗淋漓,手臂酸痛,甚至提不起来剑。 但当他在病中时候,默念那一张剑谱序言,从中悟出新生的含义,再次挥剑的时候,他的心境已经发生了变化。 静下心,耐下心,放下心……轻快的少年意气太过急躁了,用尽一生才领悟出来的剑道,可不是什么轻快无忧的剑招啊。 宋问道在漆黑的房屋中,默念剑谱,提起剑再次运转两页剑谱上的剑招时,竟然没了那种沉重停滞的感觉,挥出的剑招看似很慢,但落下去的时候,却力若雷霆。 如轻飘之风的剑招,化为如沉稳之山的剑势,那是比他过往所有剑招都更有气势的一剑,一剑斩下时,将地板斩断了一道深刻的裂痕,纷飞的木屑尘埃中,仿佛也斩断了一身的病气。 那好似一生都好不了的病症,在这一天后,以极快的速度开始好转,几日之后就完全痊愈了。 说不清这种痊愈到底是因为他彻底领悟了剑招,还是因为郑月浓的汤药,但似乎也没分清的必要了,所以宋问道当着众人的面,只感激郑月浓的医术高明,没提其他的因由。 而在时隔多时再次见到真慈长老后,宋问道更是感触颇深——山道再怎样漫长,也很快走到尽头,宋问道脱下了头上带有幕帘的斗笠,手指在虚掩的院门上抬起放下,又深吸一口气,才轻轻推开院门,便见真慈长老就躺在庭院树下的躺椅上,正看着一本书册,也许是在等候他前来。 宋问道走了过去,在他身侧停下,目光看向一旁的竹丛,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宋问道才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在黑暗中,感觉好像过去了很长时间,结果才只有一个多月啊,却好像度过一生。” 公冶慈只是若无其事的翻过一页书,闻言微微一笑,说: “恭喜,你比其他人多了一生的体验,现在可以开始新一生的经历了。” 这算不上是什么可称之为恭喜的事情吧,说是笑话……也未免有些飘冷了。 但宋问道还是很捧场的笑了一下,然后认真的和小师叔告别。 只是临走前,小师叔将手中的书册递给了他——那是完整的韶武剑谱,是小师叔事先答应过他,要兑换给他的承诺。 果然小师叔是在特意等他前来——看来他通过了师叔的考验,才得到了这份奖励。 但还不等宋问道展露高兴的表情,或者说什么感激之类的话,就又见真慈师叔朝他眨了一下眼,轻声说: “剑谱是我偷偷抄录下来的,这可是显圣学宫真传弟子才能修行的剑谱,你游历在外,最好不要被人发现破绽,倘若不幸遇到看懂你之剑道传承的人——随便什么理由都好,不要说是我给你的。” 宋问道一下子愣在原地,觉得手中的剑谱颇有些像是烫手山芋了——是真没想到这居然是“赃物”,而且看样子,还要让他自己编造不存在的“奇遇”理由…… 从未做过这种事情的宋问道,本来对下山游历之途充满期待,此刻却蓦然多了不少紧张。 但他看着师叔一脸轻松的样子,又怀疑是师叔故意说这样的话来吓唬自己,于是最后也还是硬着头皮道谢,捧着书册,一脸沉思的离开了。 公冶慈可不管他给眼前这个师侄照成多大的心理压力,将剑谱交给他之后,就躺回去闭目养神,完全不打算给少年小辈任何游历人间界的建议。 只是不可避免又想起一些往事。 其实也算不上是偷吧——但说偷也没差别,毕竟公冶慈潜入显圣学宫的时候,确实是一个无星无月的深夜,没有人发现他的到来,但当他踏上显圣学宫储藏各种重要典籍的帝子台后,有一道身影已经在台前端坐多时了。 那是当时的显圣学宫学正,如今的学宫宫首荀伯知。 看到他的到来时,荀伯知长叹一口气,似乎是有些失望: “我等了半个月,你到底还是前来了,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那种好似看到好人作恶自甘堕落的感慨语气,让公冶慈忍不住噗呲笑了一声,一步步走了过去,纠正对方的说话: “我本来就是邪修,可从没做过正人君子,有何可惜——而且,既然学正大人等了这么长时间,不就是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么。” 荀伯知却是正色道: “我是来阻拦你的,显圣学宫是清圣之地,帝子台更是显圣学宫极其庄重之处,绝不许传出有窃贼光顾,又无力制止的污名。” 公冶慈对此不以为意: “名门世家的机密之地我去过的不知凡几,也不差显圣学宫帝子台一个了,学正大人何必如此在意,如果有人嘲讽显圣学宫,您大可以嘲讽回去。” 这就是全然的诡辩了。 公冶慈“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态度,让荀伯知眉心皱的更深了,但他想要说服公冶慈“改邪归正”,那无异于异想天开,于是在片刻后,还是叹息一声,说道: “下一局棋吧,你若赢了,帝子台内的所有典籍随你挑选看顾——名满天下的第一邪修,据说对不知结果的赌局最感兴趣,又无所不能,不知对弈之道是否也包涵在“无所不能”之内。” 这是一种折中的处理方式,不知道私下苦思冥想多久,才想出来这个欲盖弥彰的办法——反正是阻挡不了公冶慈的到访,倒不如选择主动来为提供一个正当进入帝子台的机会。 公冶慈领悟对方的言外之意,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虽然世人都说衍清宗太过肃穆严苛,身不由己,但在公冶慈看来,果然在循规蹈矩这一点上,还是显圣学宫更胜一筹,为了维护清白名声,甚至不惜主动送出典籍啊。 虽然代价是自己坐在帝子台前,和这位学正大人下了整整七天的棋——那并不仅仅是下棋,乃至于论道,器乐,史册……仿佛是想要彻底摸清他到底有多少底蕴,荀伯知近乎把能够想到的方方面面全都提了一遍,结果也确实是试探出不少公冶慈的相关事宜。 但相应的*,荀伯知在试探公冶慈时,也提及了许多公冶慈感兴趣的事情,让公冶慈收获匪浅,所以枯坐七天这种事情,公冶慈也耐心进行了下去。 唯一让他感到不太好的就是,从第二天开始,帝子台外围就开始坐了不少旁听论道的显圣学宫学子,乃至到了第七天时,下面的空地,帝子台之外的临近建筑全都人满为患了。 也不知道他们这种没头没尾,话题改换频繁的谈话有什么好听的,公冶慈自己都觉得很多是漫无目的闲话,可那些旁听的学子竟然还摆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其中还有不少人只是故作高深的思索,实际上困倦的头颅差点栽倒在地上,还是没有,或者不敢离开。 大概又是什么来自学宫的强制性任务,才让这些学子不得不来装腔作势,倒是让公冶慈对显圣学宫的迂腐刻板有了更深的领悟。 而在七天后的日暮时刻,荀伯知才拖着疲乏的身体站起来,留下最后一盘难分胜负的棋局——彼此机谋用尽,最后完全僵持下来,从一开始错手下棋几乎没思索的余地,到最后一个棋子需要花费一个时辰才迟疑的落下。 公冶慈花费了一个时辰才若有所思的落下一个棋子,而在同样思索一个时辰之后,荀伯知才找到一个合适却还是分不出胜负落子点,但他却放弃了落下棋子,投子认输。 “如何解开这道残局,留给学子们参悟吧,旁观这许多天,也该轮到他们来动脑子思索难题了,以及——” 荀伯知已经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公冶慈,眼中却没俯瞰的高傲,更多是一种无奈的妥协: “给你七天时间,七天内你可以任意阅览帝子台内的所有典籍,七天后,帝子台会换上全新的防御阵法,你最好不要再随意挑衅,显圣学宫给予了你足够的诚意,希望你不要辜负。” 说完之后,荀伯知就转身离开,身后紧闭的帝子台大门应声而开。 然后公冶慈就很无负担的将所有感兴趣的典籍看了一个遍,韶武剑谱也是在这七天内阅览过的——说起来,这种典籍应当是不许外传的,但当时荀伯知也没说不许他传给外人。 更何况,说不一定,自己可是为韶武剑谱找到了一个很不错的传承之人,那荀伯知可还是要感谢自己才对。 是以,公冶慈稍微回想了一下这件事情,就将其抛之脑后了。 *** 此时已是冬日,前去找寻真慈师叔告别时,分明还只是寒风呼啸,待到宋问道从微尘小院出来后,空中竟然飘荡起了零星雪花。 踏着初雪开始自己的游历,倒也是颇为美妙的体验。 在宋问道准备带上斗笠下山时,听到了郑月浓在背后轻声呼喊他的声音。 回身望去,少女穿着鹅黄的衣裙,杏眼中含有不舍的看着他,但那种盲目痴迷的神情倒是消退不少,近乎于无,宋问道心中有了一个预想——然后郑月浓便在一阵踌躇之后,说出了印证他之猜测的话。 “宋师兄,我不喜欢你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郑月浓心中仍有微微的痛楚与不舍,但更多的,却是一种终于放下石头的轻松。 但也有那么一点忐忑——毕竟无缘无故的说出这种话,实在是太过莫名其妙。 幸好宋师兄也没表现出什么厌烦的表情。 果然是这样——宋问道在心中默默道,看到了自己那样无比狼狈的疯癫状况,就算是对自己有再多美好的念想,大概也完全破灭了。 而在听到郑月浓真正语气平静的说出这句话后,宋问道感觉好像是有一条缠绕在手腕上的风筝线嘭的一声,断掉了。 风筝飞向无拘无束的高空,自己也再没有被细线缠绕的困惑,虽然也有那么一瞬间的怅然若失,但很快宋问道就展露出了一个笑容——虽然隐藏在蒙面的绸布之下,郑月浓完全看不到。 于是隔着一层绸布,宋问道显得有些沉闷的声音响起: “那很好啊,恭喜。” 郑月浓:…… 这有什么好恭喜的啊。 没了迷恋的情绪后,郑月浓发现宋师兄实在是很不解风情。 同样的,多余的情谊消退之后,发现好像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于是在对视了片刻之后,郑月浓扯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认真的说: “在外游历,万请保重,宋师兄,再会。” “再会。” 说完这句话后,最后看了郑月浓一眼,宋问道便重新带上了斗笠,然后转身下山。 郑月浓站在山上,目送着宋问道在越飘越大的风雪中越走越远,最后大雪如鹅毛,纷纷扬扬,掩盖了视线内所有的景物,而宋问道的身影也已经没入看不见的远方。 直到感觉手脚冰凉,她才若有所思的转身,慢慢走回去了庭院,没有再回头看上一眼。 少年时懵懂而生的迷恋之情,由此无疾而终。 *** 在宋问道离山后没几天,公冶慈掐指一算,觉得也差不过到了他们启程前去昆吾山庄,参加千秀试剑的时候了。 但在出发之前,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又一场雪落时,公冶慈悄无声息的下山,进入到了秋叶城中的最大赌坊——春风赌坊。 他踏步进入到赌坊中时,正在三楼玩的兴起的三长老真定,忽然打了一个冷颤。 真慈性情大变,成为了极其可怕,会带来无穷噩梦的妖魔。 这是真定如今对真慈的评价。 所以在听人说真慈出现赌坊的时候,真定长老是真真切切被吓的哆嗦了一下,分明是寒冬腊月,却热汗直冒,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想法——真慈到底还是,或者说终于来找他报复了。 老二的真传弟子被磋磨后失踪不见,掌门师兄的真传弟子也在被真慈磋磨一顿后,心灰意冷,离山出走,只剩下他和四长老真英的徒弟还幸免于难,但今天——自己看来是难逃一劫了。 不过,真慈还没对自己以及自己的弟子出手,就算是希望渺茫,真定还是想争取一下获得赦免的机会。 在回神之后,真定便立刻放弃了手气正佳的赌局,脚步匆匆的出了房门,下楼去找真慈。 真定长老的表现太过反常,太过惊惧,让同屋中的其他人也警觉起来,是以为有他的仇家找上门——又觉得这仇家真是胆大包天,竟然敢跑到别人的地盘闹事么。 无需多言,屋内其他人也三三两两的走了出去,又传话赌坊的护卫,随时待命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砸场之人。 然而当他们下楼之后,找到真定的身影,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他的“仇家”时,却都不约而同的感到疑惑了。 那是一个清逸俊美的年轻道人,正坐在叶子牌的牌局中,一手支着下颚,一手百无聊赖的来回点着覆在桌上的牌。 侧面看去,此人略有些狭长的柳叶眼微微弯着,嘴角也含着笑意,全然没任何凶神恶煞的感觉,看起来甚至是有些柔和温润。 而且穿戴的白衣青袍也轻飘飘的,似乎是较为清瘦的躯壳,挽发用的还是青竹木簪,也非是富贵之人,无论怎样看,都不是什么能构成威胁的人——当然,许多修行之人本也不能从外表看出修为高低,只是人总是先入为主,忍不住以貌取人。 在旁人看来,这位年轻道人确实是百无一害,但在赌坊也颇有名望的真定长老,往常总是眼高于顶,走路带风,此刻却弯腰躬身,分明愁眉苦脸,却还是苦笑着讨好这年轻道人: “师,师弟啊,你今天怎么忽然大驾光临,来此消遣?那个,师兄我帮你兑一些筹码来,好让你玩个尽兴。” 公冶慈只是轻飘飘飞出一张牌,对着其他三家黑如锅底的脸,笑吟吟的说了一句:“抱歉,我又赢了。” 然后才看向真定,也发自内心的询问: “师兄觉得,有必要吗?” 真定看了一眼他旁边堆叠成小山的筹码,颇为尴尬的笑了两声,知晓完全不需要自己帮什么忙,心中又惊疑不定的想,真慈什么时候有这样高明的牌技——虽然赌坊的人总会让第一次来的新手开局多赢一些,但在对方沉溺其中之后,就会使手段让对方接连输局,以此挑起这些人好胜之心。 可是现在……真慈好像完全不受影响一样,也可能他早就识破手段,只是默不作声的破局了,说不一定,还会因为被算计,正想着要报复回来——可千万不要连带着也记恨起来。 但想想这赌坊本也有自己的参与投入,说是半个东家也不为过,于是真定更愁苦不堪了,也不顾其他人惊讶的表情,甚至无法去想以后还在这里混,近乎恳求的说: “师弟,之前忘记发你的分额,我可都早早给你了,下个月的份额都已经提前给你,而且多加了不少呢,你要是有什么不满,直接说就是,咱们好歹同门一场,你就看在师兄真心悔过的份上,不要和师兄我一般见识了吧。” 又说: “我可从没有引诱师弟你过来这里,可也没让人——咳,对你耍手段啊,师弟你玩的有什么不开心地方,直说就是,可不要闷着吭声,再来吓我啊。” 公冶慈只是慢条斯理的重新起牌,然后体贴的询问: “师兄,你这样说,倒是让我怀疑,你是不是真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亏心事,不然怎么会这么紧张,我也没讲来找你,只是兴致来了,玩玩而已,难道师兄要阻止我么。” “那当然是没有!” 真定连忙摆手,又扬手让一旁的小厮快去倒茶: “不不不……你继续,你继续——富贵儿!泡茶来,最好的金永香!” 不仅仅是茶,连带着各种色香味俱佳的小食也全都奉了过来,只差美人相陪——真定也不是没这么想,但好像能看穿他想什么一样,他还没开口,真慈就朝他轻飘飘的看了一眼,于是真定连忙止住了话意,接着亲自陪在旁边嘘寒问暖。 大概是觉得真定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片刻不离的待在旁边奉承实在无聊,在又一次通赢全场之后,公冶慈选择了起身,在一阵明显的松气声,以及另外一阵明显的不满语气中,他毫不留恋的朝赌坊外走去。 似乎有人想要阻拦,但也在真定的拼命眼神示意下克制下来。 又安排人去将真慈赢的筹码兑换之后,真定犹豫一瞬,还是咬咬牙跟了出去。 而在他们两个人的身影全都离开了赌坊之后,赌坊内在片刻的诡异安静之后,便爆发一阵有关这年轻人的猜测议论。 “这是谁?怎么会让真定这么害怕?” “大概就是他那个性情大变的真慈小师弟了,说是好像被妖魔寄生了躯壳,真定长老可是被他吓得夜不能寐啊。” “真有妖魔寄生,不该是正面对敌吗,怎么好像是很害怕揭穿身份一样。” “是啊,虽然人不可貌相,但看起来也没什么厉害处,至于这么害怕吗?” “怎么,你们都没听说吗,妄图揭穿他虚假身份的人,可都是被他半夜拖出去杀掉了,或者被吓疯,吓跑掉了。” “这么吓人!那不更应该赶紧驱逐吗?” “谁敢……他的可怕之处,就是你完全不知道他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怎么害人的啊!” “对对对,看他刚才一脸无害的样子,大概也是及其擅长伪装遮掩的人,反正是最好不要得罪了。” …… 在公冶慈不知道的背后,他的名声,以不可遏制的,以讹传讹的速度,传遍了赌坊,而这些人离开赌坊后,显然会添油加醋的,更夸张的传出去给旁人听。 第63章 要赌么究竟要怎样参与这场赌局…… “太过可怕了……仿佛与神魔交手。” 颤抖着声音开口说话的,是和公冶慈参与同一个赌局的人,在进入足够隐秘的房屋中,被赌坊安排出千的人才露出更为惨淡的表情,将准备作弊的千牌展露出来。 那是一堆粉末。 “完全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手的,直接废掉了所有的额外棋牌,连带着储物戒中的所有……全都变成了粉末。” “除此之外,他能够得到所有他想要的牌,没古怪是不可能的,但完全看不出破绽,灵气压制对他也没有任何效果,似乎不是凭借灵气调换,但那怎么可能……除非他的修为远远超过真定长老,与诸位设下压制阵法的东家。” “赌坊内设置的阵法,确实是一点没感知到他的灵气波动。” 不动声色,又高深莫测的修为,怎么不让人心上惧怕。 但在赌坊这样的地方,其他不多,胆大却是必备的品质,公冶慈第一次来,就表现的这样锋芒毕露,高调行事,总是会引人不满,想要给他一个教训。 或者只是过于贪婪蒙蔽神志,看他赢钱太多,外貌又没什么凶恶之处,便想要暗中偷袭进行打劫。 公冶慈要等的,就是第一个来找他的“命定之人”。 可惜,现在被真定完全毁掉了。 迈步走入一条幽深寂静的小巷之后,公冶慈停下了脚步。 侧身倚在身后贴墙而生的枯树上,抬起头看着两面高墙夹击之下的,过于狭窄的头顶天光,公冶慈沉思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师兄知晓千秀试剑么。” 周围都是荒废的房屋,巷子狭窄,又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暗道——这是一条很适合用来打闷棍,下黑手的小巷。 巷子里那些隐藏在雪堆之下斑驳的,已经变得漆黑一片的斑驳血迹,也彰显着这里发生过不少暗杀的事迹。 但现在此刻跟在公冶慈身后进来的真定,没有——或者说不敢有这种大胆想法,在听到公冶慈的声音冷不丁的响起时,他甚至被吓得整个人抖了一下,才镇定下来,用慌乱不已的思绪,猜测公冶慈的用意: “师弟你——你想参与千秀试赌?” 既然来赌坊,又提起来千秀试剑,那此两者唯一产生联系的,也就只有千秀试赌了。 那是整个人间界包括在内,任何人都能参与进来的巨大赌局,赌的内容是参与千秀试剑之人,最终能够走到哪一步。 规则很简单,只需要下注之人交付自己押注的赌资,然后在一对玉符上滴血填名,再来填写自己所押注的人选,此人能够拔出的剑层,就算作参与成功了。 中途也可以随时加注换人——设下赌局的人,会回溯参与千秀试剑之人拔剑下山前一刻钟时的押注情况,然后据此评判输赢胜败。 想要参与这场赌局,只需要进入任何一家加入到“独步天下会”的赌坊询问即可。 【独步天下】是二十年前兴起的组织,首领是天下闻名的神算子神机明见,曾经赌遍天下百无一输,却被公冶慈废掉了半个手掌,就此沉寂,直到十年后再次出山,仅仅二十年,【独步天下】就真正成为笼络天下赌坊的存在。 是说除却千秀试剑之外,人间界大大小小的斗争,都能在背后找到【独步天下】设下的赌局,但公冶慈目前也只是想参与“千秀试赌”,赚点小钱而已。 他可是要养六个徒弟的孤家寡人,总不能只靠那么一点宗门份额,与药王楼的赠与度日吧。 再来,庭院也要重新再扩大一番,至少弟子们每个人一间房,书房也要再增加一间,书都要堆的没地方下脚行走了。 或者——公冶慈还想直接换个灵气充裕的地方居住,就更是一劳永逸。 只是还没想好要搬离的地方,而且需要更多的银钱灵石,公冶慈目前的存储是远远不够的,而短时间内能够取得大量银钱灵石的途径,也就是千秀试赌了。 公冶慈已经有一个能够在千秀试赌中成为最大赢家的计划,不过——这个计划真正实施后,大概也会迎来最大的追杀,因为这是一个戏耍所有人的“骗局”。 公冶慈虽然不惧怕别人来找他麻烦,但一个实力强悍的对手他有兴趣周旋,一群深陷赌博无法自拔,又输不起想要报复的蝼蚁,他可厌烦应对。 所以今天他如此高调的在赌坊现身,就是想钓一个“幸运之子”来替代自己前去入局下注。 结果被真定如此兴师动众的打扰,大概是不会有人再跟来——那就只能牺牲一下师兄了。 公冶慈看向追过来的师兄,既然师兄主动入瓮,他岂有辜负的道理。 真定忽然觉得真慈师弟看向他的神情,带上了那么一点怜悯。 还不等他仔细分辨,就听见真慈漫不经心的说: “师兄,你想一场赌局,赢下百万灵石么?” 什,什么?! 真定正准备问他怎么会突然对赌局产生兴趣,听到这一句话,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然后整个人都懵住了,百万灵石——他没听错吧! 对名门世家而言,百万灵石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他们这些小门小派出身的人来讲,百万灵石是一生也难以想象的数额。 真定的心不可遏制的激动起来,然后就听到真慈说出更使他心潮澎湃的话: “不仅如此,是让你成为千秀试赌的最大赢家,一赌成名,这场千秀试剑过后,就算有人拔下顶峰第一剑,但最后所有人记得的,只有你的名字。” 这,这怎么可能…… 真定仅存的理智,让他下意识否定真慈的言语,且不说千秀试赌本就是隐在暗中的存在,若真有人能够拔下顶峰第一剑,那代表着此人有着碾压同辈的修行天赋,更不可能有人夺走注目。 真定怀疑的看向真慈,想说出什么反驳的话,但不知为何,他看着真慈平淡的表情,竟然有一种此人并非是在夸大其词的感觉。 但要怎么做,才能得到这种完全不可能会出现的结果? 真定有些头晕目眩了。 他按着眉头倚在另外一边的墙壁上,大脑好似乱麻,最终他也只能勉强理出来个最简单的问题来进行询问: “你,你要赌的是谁?” 参与千秀试剑的名额,虽然在开始前都有变化并不确定,但最有可能登上十层,甚至拿下顶峰第一剑的人选也就那么几个人,可这些人必然有无数人押注,真赌对了,也没办法称作是“最大赢家”吧。 而如果是名不经传的人选,就算出其不意的赌对了,也赢不了多少赌资。 不如说,这种赌局本来就只是旁观千秀试剑时,一种随手投注的助兴方式,从不会有人想能从其中得到什么巨大的钱财,就算偶尔会横空出世一个天才,也不会赢到太多—— 所以到底是谁给了真慈这么大的自信,能够成为最大赢家呢,总不会是他那几个徒弟吧……虽然这样说可能又会得罪公冶慈,但真定不觉得他这几个弟子,有着碾压同辈之人的修行天赋啊。 公冶慈却是回答: “赌一个其他人绝不会想到的名字,赌一个其他人绝不会想到的结果——但相应的,也要赌一个被其他人穷而不舍追杀的后续,在我告诉师兄答案之前,想问师兄一个问题——师兄能够承受得了此后被人不断追杀的命运吗。” 前面的话已经让真定无比心动,甚至开始幻想那样的场景还是怎样的光辉闪耀,而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候,如同被一盆冷水兜头泼下,真定一下子清醒过来,惊魂不定的看向公冶慈: “为什么我会被追杀?” 公冶慈朝他歪头一笑,好似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多余: “因为师兄你赢走了所有人押注的钱财灵石,当然会引起众怒咯,就像是今天我在赌坊里的的表现,不知被多少人嫉恨在心,如果没师兄压阵,大概我走到这条小巷之后,就会有尾随的人动手谋害我了吧。” 真定:…… 谁敢谋害你,你不要谋害别人就是万幸。 真定默默腹诽了一句后,还是略有些心虚的转移了一下,因为公冶慈说的没错,总会有人贪婪到忘却一切,明知是死路,却还是想斗胆一试。 而这样的人,在听到真慈方才那一番说辞之后,只怕连什么可怕的后果都不会考虑,直接落入真慈设下的圈套之中——这是一个圈套! 真定忽然浑身一凉,电石火花间,他想到了一个可能。 真慈预见了会被人追杀的结果,所以他不会出面参与赌局,而是会选择一个贪婪的倒霉鬼替他下注,然后替他吸引仇恨,最后他就可以轻而易举的取走赢下的所有银钱灵石了。 什么一赌成名的称号,若命都没了,还要这么一个虚无渺茫的称号有什么用。 所以,若今天真有人这么蠢跟过来谋害真慈,那就会成为真慈的挡箭牌了——哦,目前来看,貌似自己就是这个蠢货。 真定惊出一身冷汗,惊魂不定的看向真慈,后者却只是朝他微微一笑,仿佛这一眼已经看穿他的一切想法,然后在他开门询问之前,就给出了回答: “师兄,我可是看在同门的份上,才给你多余的选择,师兄若觉得可以一试,我会再告诉师兄下一步的消息,若师兄不想经受任何波澜,那就到此为止,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就此离开了。” 是了,因为贪婪而追踪出来的人,只怕真慈也不会这么好心,提醒后续会陷入追杀的可能——这么说来,自己还真是应该庆幸……才怪吧! 说出了这么多诱人的条件,再说什么不想要可以退出的话,谁会甘心呢。 而且只是追杀……真慈能想到找个替死鬼,难道自己就不能么。 真定看向对面好整以暇的人,彻底意识到自己从跟着他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成为他的猎物了。 尽管不甘心,却还是只能选择供他驱使,又忍不住说: “你是故意的,本来就没有给我第二个选择。” 公冶慈轻轻摇头,笑道: “我可从不逼迫任何人做事,难道不是师兄不愿意放弃巨大的利益么,直面自己贪婪的心,并不是什么坏事啊。” 就是这种明知故问的语气!才更使人气愤不已! 真定忍不住默默在心里殴打真慈,表面上却还是如他所愿的,说出他想要的选择: “你究竟要怎样参与这场赌局?要压的人是谁?” 公冶慈想了想,问了他一个问题: “师兄有什么想见却见不到,想找但再也找不到的人吗?” “这又是什么问题?” 简直是被真慈故弄玄虚的态度搞得不耐烦了,但想一想百万灵石的赌注,甚至可能一赌成名的结果,心动就怎么也压不下去,但想见但见不到,想找也找不到的人…… 一时间还真想不起来! 想了许久,真定脑海里才确切的浮现出来一个名字,于是下意识的说了出来: “那就只有清婉师妹了。” 公冶慈:…… 这还真是有些意料之外了。 清婉师妹……公冶慈或许应该称一声师姐。 本名叶清婉,是上一任风雅门门主的独女,亦是独孤朝露的母亲。 在真慈的记忆中,这位师姐螓首蛾眉,生的好相貌,又性情活泼,整个风雅门都偏爱她,将她视作门中之宝,几位师兄也是关爱有加,这位真定长老更有倾慕之心,但他沉溺赌术,为叶清婉不喜,直到叶清婉嫁去鬼域,他也从未将这份感情透露出声。 这许多年,也从没提起来过。 结果却在这个时候,突然提起来这个名字。 难免让公冶慈有些意外: “师姐归去鬼域多年,师兄竟然还想着她?” 真定:…… 真定一时间有些莫名的恼羞成怒,瞪着他没好气的说: “不是你随便让我想个人的吗!” 公冶慈扯了扯嘴角,到底没再就此多评论什么,只是道: “既然如此,那就请师兄在递交的玉符中,写下叶清婉这个参与试剑名字好了。” 真定听出来他的言外之意——恐怕是真的安排了计划外的人参与试剑,而此人真实姓名又不便透露,所以需要一个假名,但假名不是随便取就可以了么,为什么还要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 还有这个颇为轻浮的回答……是真正让真定动怒了。 就算是再怎样对眼前之人心生惧怕,但听闻他竟然以如此随意的态度,用自己重要之人来做赌注,甚至是一种故意的玩弄的说法,还是忍不住恼怒,只是又权衡彼此间的差距,只能强忍下来,语气不快的说: “真慈,我承认以前有轻视你的地方,也真心向你认错,你若是作弄我,我也并没怨言,但不该用师妹来开玩笑,师妹在风雅门时,可从未对不起你过,甚至她对你很是照顾,你就算是不感恩,也该敬重她。” 这倒是实话了。 真慈初入风雅门时,年纪也不过十一二岁,又是那样卑微胆怯,总是发呆,像是痴呆儿一样,受人欺负总是难免,甚至同样为掌门亲传弟子的几位师兄,也觉得师尊收真慈入门是个无比错误的决定——无论打他骂他,夸他陪他,都不会得到任何回应,天赋高又如何,这样痴傻,不要说能为宗门带来什么荣誉,不让门派蒙羞就是大幸了。 因此几个师兄从来都看不起真慈,也不屑和他交流,其他人就更不必说了,然而叶清婉却常常为真慈出面制止旁人的欺凌,带他到处游玩,比起来是照顾小师弟,倒像是真把他当亲生弟弟一样看待了。 尽管是一个无论她多么用心对待,也从不会给出任何回应,甚至连微笑都不会的痴呆弟弟。 在离开鬼域前,叶清婉还将自己所有的藏书全都送给了真慈,再三叮嘱他: “小慈,就算我不在山上,你也要好好长大,认真看书,这样才能成为一个博学多才的人,就会被人敬重起来了,还有,等我下次回来的时候,希望小慈能够笑着迎接我啊。” 而直到她的死讯传来,叶清婉也没再回来风雅门一次。 *** 一阵诡异的沉默之后,公冶慈看着真定薄怒的面容,也只是哦了一声,然后轻飘飘的说: “只是为师兄你在一切结束之后,面对旁人的诘问,有一个可以解释的理由而已,师兄若觉得不妥,随便写什么名字都可以,然后押注止步第十层,师兄安排好一切,告知我一声即可。” “以及——师兄想要押注多少赌资都无所谓,但第十层这个选择决不能更改,否则师兄赔钱,可就不管我的事情了。” 说完这句话,公冶慈就转身离开,只剩下真定一个人愣在原地发呆,直到夜色深沉,才满怀疑窦,脚步沉重的返回宗门。 *** 没过几天,真定便找到了公冶慈,讲说已经搞定了一切,告知了所押注的名字——最后还是用了叶清婉的名字,但稍微变化了顺序,又加了两个字的后缀,变成了:【婉清神女】四个字。 公冶慈看到名字后,神色有那么一瞬间的难以言喻,只是真定还有些忧虑,并没注意这眨眼间的变化: “师妹对你那么好,你……应该不会用她的名字乱来吧。” 那可不一定。 不要说卑微呆板状态的真慈道人从未对叶清婉的好心有过任何回应,如今魂魄换成了从未和她接触过的公冶慈,更不可能生出什么额外的情绪,况且可不是公冶慈主动提起来的这个名字。 但公冶慈也没开口打击他,看到了玉符上的信息后,就交给真定,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真定却不着急走,纠结一番后,还是决定直白的问最后如何分利,公冶慈沉吟一番之后,回答说,师兄帮我建造一处庭院就可以了。 七个人各自的房间,外加书房药庐之类的,所要花费的钱财不是一个小数目,但和百万灵石比起来,又微不足道了。 真定却很怀疑他怎么会这么好心,只拿去不到五分之一的利益……不会最后完全赚不到这么多灵石吧! 但公冶慈也只是意味不明的说: “等到此事过了,师兄再问这个问题不迟。” 见真定还是疑神疑鬼,公冶慈也只能叹气一声,说: “师兄何必如此顾虑,我又没讲是让师兄现在就动手翻新——过几天我就会带着几个徒弟前去昆吾山庄,在此期间,就请师兄帮忙找善于庭院建筑的工匠,先画出一个图样出来好了。” 这是个可以接收到提议,真定答应了下来。 而在得知他们可以换更大的屋子居住时,着实让弟子们也兴奋良久,又问能不能提一些要求,公冶慈给了他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后,就将写满了他们之期望的纸张交付给了真定*。 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要求,真定顿时垮下来脸——完全没有任何重复的地方,这哪里是一个大庭院能够满足的,分明是七个庭院才能满足的要求! 如果真是要建造七个庭院出来,那还真说不准到底谁占更多便宜。 但公冶慈是不会给他反悔机会的,在真定又一次前往入微山,企图讨价还价时,迎接他的只有两个巨大的看门竹节人,以及它们所带着的标签—— 【主人外出,归期未定】 【恕不待客,还请折返】 *** 事实上,公冶慈他们出发前往昆吾山庄的时间,距离真正千秀试剑开始,还有那么十几天的间隔,是以公冶慈宣布这件事情的时候,弟子们都有些意外与不解。 但师尊给了一个他们无法反驳的理由。 “你们是有信心一两天之内,御剑到达千里之外的昆吾山庄,还是觉得有足够多的银钱,能够在临近时期投宿,高价抢过别人?” 确实是两件事情都做不到。 于是也只能仓促收拾东西,出发前往昆吾山庄。 饶是已经提前十几天去,也已经有不少人到访了,附近的客栈也挂出了高价招牌,最后几个徒弟分别跑了好几家对比了价钱,最后才决定租下了一处位置阴凉偏远,但足以让师徒几人全都住下的小院子。 而且在这样的凌冬时节,这样偏僻阴冷的庭院,也不会有人前来争夺,免了临近日期,会被客栈再提高价,或者换给旁人的意外。 不过这方小院的主人倒是用心良善,屋内一应用品都整洁干净,被褥之物也是松软厚实,炭火也够充足,得知他们是前来参加千秀试剑的人,还送了一份千秀试剑的具体规则册子来供他提前阅知。 上面书写的规则,比锦,白二人所讲述的更为详细繁多。 第64章 不得入内公冶慈与极恶榜上修者不得入…… 【凡二十四岁以下少年人,皆可入山试剑。】 【凡二十四岁以下少年人,每次千秀试剑只可参与一次,只能取一次剑。】 【每次取剑只可更上一层山,不可退而求其次。】 【若取剑成功,将不再有第二次取剑的机会。】 【若取剑失败,在二十四岁之前,仍有两次继续参与千秀试剑的机会。】 【山前有剑骨测灵之阵,可测入山之人年龄,修为上限;望诸位道友心存自觉,莫要以大欺小,以身试阵】 【若发现有年过二十四岁的入阵之人,除却送离昆吾山庄,十年内不可再踏入昆吾山庄一步,不可再与昆吾山庄有任何交易】 …… 小院主人赠送的规则小册子,更为繁多,但重要的地方和白渐月锦玹绮等人说的大差不差,是以其他人简单看过之后就不再关注了,只有林姜抓着翻来覆去的看,也不知道什么地方吸引他。 一日的折腾下来,此刻已近黄昏。 院子里只剩下坐在廊下看书的公冶慈,以及出去玩了一圈后,趴在矮塌上继续研究规则册子的林姜——此间小院的主人,是一个热心的老婆婆,唤作桂婆婆,看到白渐月双眼蒙着白纱,又听说他的眼睛是被热火灼伤,立刻便为他们推荐了一个去处治病,昆吾山庄是炼器之道毋庸置疑的巅峰所在,炼器离不不开各种火势的掌控,如此难免容易被火灼伤,连带着治疗火伤的医师也聚集颇多了。 桂婆婆是好意推荐,白渐月虽然不抱希望,但……听说有人擅长应对太阳真火的灼伤,也难免心动,毕竟金乌之火,与太阳真火,也算一脉同源了。 于是在放置好自己的东西后,就打算前去找那位医师看一看,郑月浓因为对医道有着发自内心的热爱,于是也顺道跟着前去拜访。 林姜,花照水,与独孤朝露则是去街上闲逛,然后就遇到了花照水的熟人,准确的说,是以前在风月庭时,和花照水交情比较好的一个琴师。 花照水虽然对风月庭没什么好感,但对这位琴师倒是还有些情谊,对方又再三请求,花照水便答应和他前去临近的一处茶楼叙旧。 他们谈论的乐理之道,林姜完全不感兴趣,觉得很是无聊枯燥,没待多久,就提前回来了。 回来之后,见师尊正在布置阵法,便旁观起来——但完全看不出什么门道。 确认是自己看不懂的手法后,就干脆躺在躺在院子里的矮塌上发呆,又高高举着那本册子查看,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忽略掉了,盯着看了一会儿,才“啊”了一声,恍然大悟: “我记得他们不说,还有什么试剑石么,怎么这册子里面没有写?” 说完这句话后,又把小册子从头至尾重新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关于试剑石的描写,而且—— 林姜皱着眉,盯着规则上【修为上限】这四个字,更加不解的自言自语: “修为这一条为什么要限制?不是说要拔下顶峰第一剑,要有极高的天赋吗?” 这不是矛盾么,能够在试剑石上留下痕迹的,说明修为超过了试剑石的能力,那就不被允许进入千剑山; 可没有足够高超的修为,又无法拔下顶峰第一剑…… 想要拔下顶峰第一剑,就意味着要有超绝的修为天赋,可有超绝的修为天赋,却不被允许进入试剑山……简直是无解的套环。 林姜抬起头看着已经布完阵法,回去廊下躺椅上休息的师尊,大胆的猜测说: “师尊!您说,是不是昆吾山庄压根不希望有人拿走顶峰第一剑,所以才有这种互相矛盾的规矩。” 公冶慈随手拎起来旁边的杂记,闻言一笑,否定了林姜的猜测: “不,顶峰第一剑造出来就是为了有人能够取走它,顶峰第一剑被拔出的时候,那是千秀试剑最为瞩目的瞬间。” 那是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规矩,林姜完全想不通。 “所以到底为什么有这种互相矛盾的规矩,而且册子上为什么没提试剑石呢?” “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能够在试剑石上留下痕迹的人,所以这本册子上没有提及试剑石。” 有人回答了林姜的问题,但不是师尊,而是一个迈步走入院子里的陌生人,倒是憨厚长相。 他扶着桂婆婆,身后还跟着晚归的白渐月与明显意犹未尽的郑月浓,以及独孤朝露与花照水两人,也前后脚踏入了院门。 那陌生人是桂婆婆的孙子,名叫桂自强,亦是昆吾山庄的弟子,休沐回来,听说祖母要往他们这方庭院内送炭火,便一道前来了。 林姜还惦记着刚才的话题,所以在他自我介绍之后,就忍不住问他: “为什么不会有第二个人?——等等,这样更不对吧!既然没有第二个人能够留下痕迹,那为什么还要设下这么一个隐藏起来的规矩?” 桂自强苦笑一声,说: “只是预防万一,不想再让千剑山被毁第二次。” 这句话的意思是……千剑山被毁过一次吗? 但和这条隐藏规则又有什么关系。 对上几个少年人疑惑又充满好奇的目光,桂自强想了想,觉得这也不是什么秘密——甚至是在昆吾山庄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而且还牵涉到一个不能被提起的名字,所以提前告知给这些少年们知晓也不是不行。 “之所以会有这条隐藏规则,和那位已经故去多年的邪修有关。” 世上邪修不知凡几,但用这种带着一些畏惧的口气说出来的代称——几个弟子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异口同声的说: “是公冶慈?” “是那位天下一地的邪修公冶慈吗?!” 桂自强听到他们此起彼伏的叫喊声,连忙“嘘——”了一声,小声说: “不要提他的名字!可是会倒霉的!” 他如此紧张的态度,也把几个弟子吓了一跳,连忙噤声,彼此间看了看,又小声的询问: “为什么提起来他的名字,就会倒霉啊?” 桂自强左右看了看,更低声音说: “因为会被他飘荡天地间的残魂听到,以为是在说他坏话,会被报复的,不是受伤就是疯掉,甚至还有人会死掉呢,虽然不是所有人都会中招,但你们也不想成为这个“幸运儿”吧。” 死,死吗! 弟子们连连点头,再不敢多言。 被提起名字就会倒霉天地间游荡的残魂公冶慈,此刻就在他们的不远处,晃着身下的摇椅,闻言也只是侧目看了这年轻人一样,然后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继续翻看手中的书册,然后听对方讲述有关他给昆吾山庄所造成的巨大损失。 就算是没任何情绪的一眼,也让桂自强忽然打了一个哆嗦,感觉身上一凉——竟然灵验的这么快! 于是越发肯定这个名字决不能说出口。 在接下来的讲述里,更是遮遮掩掩,用着代称,低声的讲述这件事情: “数十年前,那位……他曾经参加过一次千秀试剑,结果因为他的灵气修为太过强盛,踏入千秀试剑的第一步,便万剑齐鸣,千剑尽碎,顶峰第一剑【彩凤辞秋】,也被他逼的剑灵自绝,沦为凡铁一具。” 千剑尽碎,剑灵自绝…… 弟子倒吸一口冷气,又面面相觑,想不出来到底是怎样的修为,才能够引发这样的后果。 一旁坐下来歇脚的桂婆婆听到他们谈论此事,也叹了一口气,怀念的说: “那一次的千秀试剑,带来的影响远不止于此,千剑山被毁,也无法继续进行试剑,虽然事后匆忙弥补,但选择参加第二次试剑的人却少了近乎一半,其中最多原因,是因为感受到这天差地别的对比,而心灰意冷,就此断了修行之道,虽然世上之人常为庸碌,但修行之道本就是一条艰苦奋进之途,到达己身的终点无法再有增益,与一开始就放弃道途,可不能相提并论。” 换句话说,就是公冶慈以一己之力毁掉了千秀试剑,与无数人的修行之道。 弟子们互相看了一眼,又问她道: “桂婆婆好像很了解这件事情?” 桂婆婆笑了两声,说: “我年轻时候,可也是昆吾山庄的弟子,对这件事情,可以说是身临其境。” 然后仿佛是陷入某种恼怒又无奈的回忆,让她原本祥和的神情,也变得无比苦恼: “对其他人的影响暂且不提,当初,我们昆吾山庄,为了挽救他留下的烂摊子,几乎是日夜不休的修补千剑山上的阵法,以及重新准备剑来为当年参加试剑的人准备第二次试剑的道场——几乎用完了数十年的存储,还远远不够,此事过后,昆吾山庄时隔十年,才再次重新开启了千秀试剑,并且设了试剑石,那试剑石是当年唯一一把没被那邪修灵气震碎,只是留下一点细微裂痕的剑所炼化,除非再有一个人能够有那位的修为,否则不会有人能够在试剑石上留下痕迹。” 而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存在,当然不会让他再次发挥,和公冶慈一样,复现当年惨状。 所以那一次的千秀试剑,除了让公冶慈大出风头之外,其他方面,岂止是一个惨字了得。 公冶慈旁听着这祖孙两个讲述他是如何迫害昆吾山庄,抽了抽嘴角,却觉得自己很是冤枉。 他当时已经决心亲手炼制一把属于自己的剑,即是【须弥】,无意和其他人争抢什么顶峰第一剑,对参加千秀试剑也不感兴趣,是当时还不是庄主的少庄主龙渊非要让他前去参加千秀试剑,不然不许他用太阳真火炼剑。 结果当他踏入千剑山,铺陈修为灵气后,千剑山承受不了磅礴灵气,才会导致山上千剑尽碎。 至于那把顶峰第一剑,也没提前和他说是用至诚至贞的凤凰心炼制啊! 听到他说已经有了一把亲手炼制的趁手剑,而且不可能一生只有一把剑后,剑灵便直接心死自毁,连给公冶慈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结果就是这件事情后,公冶慈受到昆吾山庄从上到下的仇视,说到底,他才是受了无妄之灾的人啊。 但也不能够怪昆吾山庄对他仇视,昆吾山庄规矩第一条,便是不能轻易损伤丢弃任何一把剑,就算是批量炼制出来的凡铁剑,回炉重造或者放到千剑上让其自行修复,也决不许当做破烂物丢弃。 在这样的规矩下,公冶慈一己之力碎了无数剑本就是“大罪”一道,他竟然还“辜负”顶峰第一剑,让顶峰第一剑也从神剑变成凡铁——那简直是比辜负昆吾山庄少庄主还要严重,怎么能不被敌视呢。 是以当公冶慈炼好【须弥】剑离开后,昆吾山庄乃至昆吾山庄山下的昆吾镇,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山庄门口/城镇门口,挂出了一条十分显目的招牌—— 【公冶慈与极恶榜上修者不得入内。】 某种程度上其实也没必要必要将公冶慈单列出来,毕竟他最后也是成为极恶榜的一员,被天下共诛。 唯一不同的,大概是其他极恶榜上的人会有同样恶道的人庇护,也大多数是几个名门世家追杀,而公冶慈,则是真正做到了无论正恶,同时得罪所有人。 但这也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就是了。 而在这方小院子里,说道此处时,桂婆婆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一个招牌,上面其他的字都已经斑驳,唯有【公冶慈】三个大字,以不知掺杂了什么东西,仍旧鲜红明晰。 除了上面写的字之外,其他地方也都破破烂烂,看起来很是有些年头了,于是显得更加有可信度,于是显得对公冶慈的排斥有多么严重。 弟子们瞻仰了一番这块招牌后,才感慨的说: “竟然这么严重,我听说极恶榜的,都是十分穷凶极恶,天下共诛的罪徒。” “对昆吾山庄来讲,这位大邪修的所作所为,也是完全不能容忍的吧,所以才会挂出这个招牌” “但我们来的时候,好像没见过这个招牌,而且这一个,看起来好像也很有些年纪了。” “不对,既然不能提他的名字,你们怎么还这么明显的把他的名字写出来?” 面对弟子们的疑问,桂婆婆却忽然闭口不谈了,还是桂自强叹了一口气,颇有些惆怅的说: “这是他活着时候立的,他……死后,庄主就命令把全部有关牌匾销毁了。” 大概也是死者为大吧,无论生前如何嫌恶,死后归于尘土,似乎没必要再刻意针对了。 只是,斯人已逝,有关他的传说,却并不会断绝。 等到老太太和孙子离开,几个徒弟还在津津乐道有关那位天下第一邪修的事情。 公冶慈全程没发表任何看法,徒弟们问起来他对这位天下第一邪修是什么看法时,邪修本人——公冶慈也很尽心的扮演师尊的角色,慈爱的看着弟子们,回答说: “早点睡觉,明天还是一样的时间开始早课,来到这里之后,更要加快你们的修行,不要偷懒。” 真是无情的师尊! *** 既然昆吾山庄已经撤去了对公冶慈的拒绝牌匾,那么,如今公冶慈再潜入昆吾山庄,应当不算是不给昆吾山庄面子——虽然他上一世活着的时候,也是来去自如,对这块牌匾视而不见就是了。 在租住这件小院子的第二天夜里,为弟子们下了沉睡安眠的咒术,整个庭院也布下了防御的阵法后,公冶慈便潜入到了昆吾山庄中。 他的目的,便是种植着青色莲花的长情莲池。 固然是寒冬腊月,昆吾山庄中却是暖意盎然,时不时还会感觉火热——六大异火都被昆吾山庄收入囊下,不如说这里竟然还没变成炽热的火炉,才是稀奇。 而长情莲池,也正是在异火之一的太阴真火余温萦绕的一处山谷中。 公冶慈站在观莲亭中,抬眼望去,一池净水,连绵不断地雪白莲叶,青色莲花,乍看之下有一种颠倒错乱的凄美之感。 灵域铺陈而过,像是一阵风吹,片刻之后,公冶慈便找到了他想要找的那一株百年青色莲,不过——却是被封印起来的。 所谓长情莲池,也被称为不败莲池,本是昆吾山庄的老庄主为纪念早逝妻子所种植莲池,正是取了“长情不败”之意,但另外一层意思,也是因为此处温热适宜,又有阵法加持,无论何时前来,都能看到有旺盛的莲花绽放。 但常年有莲花绽放,可不是只有一只莲花常年绽放,这方莲池中,真正有百年寿命的青色莲,不过寥寥数株。 不同于无主之物的赤色莲,这处长情莲池,所有百年以上的青色莲,似乎都被封印起来了,妄自摘掉,必然会引发一系列的阵法防御,甚至反击——昆吾山庄是天下第一的炼器之地,机关术也不在话下。 寻常人想要盗窃,是绝不可能之事。 但公冶慈又不是寻常人。 所以他毫不犹豫就摘掉了他看中的那只莲花,而在他摘掉的瞬间,断裂的茎秆上便同时出现了一条曲曲绕绕,金光熠熠的灵线,灵线缠绕成了莲花形状——和摘掉的莲花一模一样,但只映射了轮廓叶脉。 灵线能够维持一个时辰,等一个时辰之后,公冶慈早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是说,在不发生任何意外的情况下——但当有人的气息悄然靠近时,公冶慈就知道要出去恐怕麻烦了一些。 于是他干脆站在原地不动,然后直接就在这里,将属于锦玹绮的那滴灵台血取了出来,融入青色莲之中,片刻之后,青色莲中便弥漫出淡淡红光,蔓延而上,最后布满整只青色莲。 大概是没见过这样胆大妄为的盗贼,屏气凝神悄声潜入进来的少年人也一下子松气下来,踏步朝他走来,厉声呵斥道: “喂,你这小贼,可真是有够胆大,完全不把我们昆吾山庄当会儿事,被本少主发现了,竟然还这么淡定,是故意挑衅吗。” 公冶慈朝声音来源看了一眼——十几岁的少年人,浓眉大眼,穿着宽阔精致的衣袍,与记忆中的人影颇为相似。 就连说出口的话,也和记忆中公冶慈来昆吾山庄借太阳真火炼剑时候,别无二致。 那个时候,那位少主是怎么说的呢。 “喂,你这天下第一邪修,胆子也真是天下第一的大,完全不把我们昆吾山庄当会儿事,还命令本少主做事,真是的,我又不是你的奴仆,真觉得你说什么,我就要做什么吗。” 与记忆里极其相似的问话,甚至连问话的人相貌也极为相仿——是父子关系,相貌当然相似。 不过,现在这个少主龙重,可比当初那个少主龙渊,更加年轻气盛,至少不会和他的父亲一样,对公冶慈言听计从——虽然嘴上不认,但当公冶慈半夜敲响他的门窗,让他打开太阳真火阵法时,龙渊骂骂咧咧,,指责他这种行为简直是对昆吾山庄十分不敬,但还是从床上爬了起来,一路带着他前去了封印太阳真火的地殿。 然后真的帮他开了封印禁制,放出了足以灼烧灵魂的太阳真火,甚至开的是一炉炼制神器的铁水。 做完这件事情之后,龙渊打了一哈欠,才后知后觉的发问: “我说,你这家伙,昆吾山庄的阵法真的能够困住你吗,还非要半夜三更让我帮你解开禁制。” 公冶慈摸出一只漆黑木盒,闻言一笑,说: “没办法啊,我现在灵气全空,实在没力气开启阵法,唯有劳烦少主大人了。” 灵气全空? 这四个字成功让昏昏欲睡的龙渊重新提起来精神,不可置信的看向他: “你真去找善积佛子斗法了?!” 他可不相信会有人能让公冶慈灵气全空,想来想去,也只有前些时日向公冶慈发出邀约的善积佛子——这位佛子据说乃是真佛转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佛法相关,龙渊对佛门之事全无了解,却也知晓这位佛子如今是佛门至尊,年纪轻轻,所到之处,却遍布梵香,信徒万千。 而这位善积佛子邀约公冶慈的内容,竟然是要净化公冶慈,让他改邪归正。 听到这件事情的时候,龙渊简直是笑的要疯掉了,是觉得善积佛子虽然佛法无边,却实在不通人情,也不了解公冶慈,这家伙天性就是邪性,怎么可能会被净化! 而且从消息发出,到此时此刻,他都从未听说公冶慈对这件事有任何回应……所以到底是什么开始的斗法! 又是什么时候结束的——不过,既然说灵气全空,难不成竟然是公冶慈落败溃逃? 第65章 少主的委托你若不选择我,我便唯有一…… 若公冶慈所谓灵气全空,真是溃败而退,那是不是说明……他现在是极其虚弱的状态? 或许——这是能够杀他的绝佳机会,也说不一定。 龙渊站在公冶慈身后三步远处,观察着公冶慈的状况——往常总是用玉冠发钗半束的长发,此刻完全披散下来,只是简单用一条细长的绸带系在背后,穿的衣物,也颇有些散乱,带着些微的梵香——公冶慈并没焚香熏衣的爱好,这梵香大概真是善积佛子所留。 而且,龙渊能够感受到公冶慈往常那总是充沛的灵气,此刻确实是无比暗淡,也就是讲,公冶慈现在大概真是虚弱至极,说不一定落败之后,就急匆匆跑了过来找他。 虽然溃败而逃之后竟然不是选择去找个地方躲藏起来疗伤,而是跑来炼器的昆吾山庄太过古怪,但龙渊已经被眼前处于最低谷的公冶慈迷惑了心神,让他本就不擅长思索的神识,更想不到这明显的蹊跷处,一心只想着现在是公冶慈最虚弱的时候,自己现在动手说不一定,真能制服得了公冶慈。 他悄无声息的摸出一只细剑,确认能够一击致命,但在他举起胳膊的时候,一直背对着他沉默不语的公冶慈,却忽然开口: “趁人之危可不是君子所为,你确定要在此刻暗中偷袭我么。” 龙渊被吓了一跳,差点没把细剑掉下去,下意识说: “你——你不是灵气全空了吗?” 竟然还能撑出灵域,发觉来自背后的偷袭吗……后面这句话龙渊明智的没说出口,不然岂不是真的暴露他的不良企图。 虽然只是前半句话,也足以证明他此刻确实是想干什么坏事了。 公冶慈轻笑一声,一层浅薄的灵域若有似无的浮现出来,他这时候才慢悠悠的说道: “在结束与善积佛子的斗法,我的灵气确实是已经完全空乏,但一路奔来,大概也已经恢复三层,哎呀,三层灵气的我,对上昆吾山庄少庄主,其实也没什么胜算,说不一定这个时候出手,真的能打败我哦。” 龙渊:…… 就知道这家伙又来骗自己! 而且这什么恐怖的恢复速度,灵气全空之后再恢复,至少最开始的恢复阶段是十分缓慢的,但公冶慈说起来却好像是口渴了饮水一样轻易。 说什么恢复三层,等自己真正被诱惑出手,说不一定又要说已经恢复五层六层什么的,然后就可以嘲笑自己了。 龙渊才不会给他嘲笑自己的机会,到底还是收起细剑,走到了他的身边,看了一眼已经沸腾起来的铁水,接着问起刚才的问题: “所以,你真去善积佛子和打架,还打输掉了?” 到底是有多期待自己落败啊。 公冶慈默默腹诽,也懒得纠正他,随口说道: “佛门至尊所请,我一个小小邪修,岂敢失约。” 心中却道,自己需要借用昆吾山庄的真火炼剑,那还是宽容一些,让这位昆吾山庄少主多开心一会儿吧,虽然可能一会儿之后,龙渊的心情就会从幸灾乐祸变成惊悚绝望了。 公冶慈一边回答,一边打开了眼前的盒子,顿时金光大盛,光辉璀璨,竟然将太阴真火的光辉都比了下去。 龙渊连忙闭眼,是怕被这刺眼金光伤到眼睛,而后听见嘭的一声,仿佛是什么东西掉入水中的声音响起。 待他再次睁眼时,眼前这只盒子已经空空如也,而炼剑的丹炉却溢满金光,沸腾的铁水中还有越加明晰的佛纹盘旋。 甚至隐约,好像还闻到了梵香之气。 联想起来公冶慈先前的行踪,龙渊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你放下去了什么东西?” 公冶慈注视着眼前热烈的火光与沸腾的炉子,微微一笑,说: “善积佛子的舍利子罢了。” ………… 什么 龙渊大脑一片空白,怀疑自己可能是因为白天打铁太累了,又被公冶慈强行拖出来,现在太困了,所以出现了什么可怕的幻听。 他恍恍惚惚的转身,准备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回去睡觉,但那股越来越浓烈的梵香萦绕鼻息之下,让他没走出几步,就猛地回身,跑到公冶慈的身边,猛地晃动他的肩膀,近乎崩溃的说: “你你你——你竟然要用善积佛子的舍利子炼剑,你这家伙自己想找死为什么要拉我下水,我就知道你半夜三更爬窗不会有什么好事!” 龙渊脚下一滑,一下子跌坐在地上,眼前黑一阵白一阵,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昆吾山庄要完了! 竟然敢窃取佛子舍利炼剑……那岂止是善积佛子所栖息之千袈寺的问责,恐怕是天下所有佛门弟子的敌意都要连绵不断的压到昆吾山庄了。 龙渊只是想象那种场面,都想要直接晕厥过去。 他今天就应该睡死过去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才对!就知道公冶慈这家伙不安好心! 在心里面把公冶慈大骂了十八遍之后,龙渊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另外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公冶慈哪里来的善积佛子之舍利子? 舍利子那种东西,不是高僧圆寂之后才会—— 龙渊抬头看向公冶慈,质问的声音不可遏制的带上颤抖: “你——你,你难道杀了善积佛子?” 公冶慈却仍然注目着眼前的地火,闻言很平淡的说: “是他自己失败了,所以选择圆寂,我可从头至尾,对他的性命没有兴趣。” 这,这倒是……公冶慈这人虽然行事邪诡,然而他真正和人斗法,倒很少致人于死地,虽然擅长诡辩,但也不会嫁祸旁人。 所以,难道真是善积佛子自己选择了自尽?这更让龙渊好奇: “你们到底是斗法……内容是什么?没听说他的邀约里,说什么失败就自己的话啊。” 公冶慈对此,倒是不吝讲述: “他想要用三十三重天幻阵困住我,可惜,那些幻境相当无聊,不过,幻阵本身倒是有些意思,幻境之中的幻境,世界之中的世界,谁能分清所在的世界究竟是真是假,谁能知晓死后是归于尘埃,还是从幻境中苏醒了呢,此身躯壳虽死,或许已经在彼岸佛界重生呢。” 龙渊看着不说人话的公冶慈,觉得他是不是还是被影响了,这些乱七八糟的话……真是仔细想想都觉得毛骨悚然。 而后又浑身一僵,看向公冶慈,试探的说: “你……难道学会了三十三重天幻阵?” 公冶慈“唔”了一声,说道: “还需熟习。” 龙渊真正无话可说了。 果然又是……只是对招一次,就完全领悟了对方所使用的招式,并且能够完全复现,甚至更胜对方。 就算是三十三重天幻阵这样据说是神佛秘术的无上功法,竟然也被公冶慈轻而易举的窃夺,只怕善积佛子选择自尽,是因为承受不了这样的对比,所以道心破碎,当场自尽吧。 也不是没有出现过这种事情。 龙渊心中在生出“果然如此”的同时,又生出一种诸如嫉妒一样的恼怒——天道对此人的偏爱,是整个修仙界的佼佼者加起来也无法比拟的,似乎真是“天道之子”,或者是“天道化身”。 但再想想天道之子或者天道化身,竟然是公冶慈这样喜欢作弄世人的恶劣性情,岂不也说明天道本恶,那也太让人心灰意冷了。 沉默许久之后,龙渊看着眼前熊熊燃烧的烈火,想着正在融化善积佛子的舍利子,又觉得坐立不安: “那你也应该把舍利子送还千袈寺才对吧,怎么能直接……用来炼剑。” 这个问题,就更好回答了: “因为这是善积佛子自己的遗愿啊。” 龙渊:……鬼才信! 又不是失心疯,谁会想着把自己的尸骨交付给让自己道心破碎的恶徒,然后说请用我的尸骨炼器吧——至少龙渊是不*可能做到这种事情的。 而且能这样……上一刻看着人死在自己面前,下一刻就带着对方的舍利子来炼剑……真不愧是邪修之名。 公冶慈余光看到龙渊不可置信的目光,只是略微晃了晃神,不可遏制的想起来善积佛子的话。 善积佛子以三十三欲望世界来考验公冶慈,却以失败告终,反倒是被公冶慈领悟到了三十三重天幻阵的秘诀,反过来为他设下了一层欲望世界。 那世界与他们斗法之地别无二致,唯一变化的,唯有公冶慈俯身垂首,言说百年懵懂,一朝清醒,已明使命,将救万民。 于是善积佛子心动了。 在他心动的那一刹那,他便同时了然自己已经落败,吐出了一口鲜血,再抬头时,幻境已经撤去,只剩下站在原地是笑非笑看着他的公冶慈。 “原来,你以为我是天道化身,认为我是被世俗蒙蔽耳目,才忘记了救济万民的天命,所以你特地前来点醒我么?” “可惜,我在未入世俗之前,已是如此性情,佛子,切磋斗法我乐意奉陪,警言醒语未免多余。” 善积佛子盘膝而坐,双手合十,朝着公冶慈行了一道佛礼。 “吾命未至,吾命将陨,但吾心永恒,将伴汝左右,望汝至终。” 说完这样一句话后,便有无限的佛光从他的身躯中溢散出来,最后躯壳完全消散,只剩下一枚舍利子。 说什么“伴汝左右,望汝至终”,字面上看,就是想跟在自己身边嘛。 既然他将三十三重天幻阵交付给了自己,公冶慈不介意如他所愿将他的舍利子带在身边,恰好自己又缺一把能够长久使用的趁手佩剑,所以将舍利子融入剑中,也没什么问题,对吧。 明灭火光映照之下,公冶慈面带微笑,却叫人看不出他有任何情绪。 至少龙渊注视了一会儿,感到由衷的寒意——那是使人生出莫名恐惧的感觉,分明眼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却好像是在注视着一座雕像。 于是龙渊晃了晃脑袋,本能的不想再继续这个问题的探讨,也不想再继续这样诡异的氛围中待下去。 他苦思冥想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一个全新的话题: “炼制也不急于一时,恰巧现在千秀试剑开启,你要不要试一试?你应该还在规则允许之内。” 那种诡异的氛围,因为这一句话而瞬间消散了,但他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回答。 “不要。” 公冶慈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这种无聊的请求——在他初入人间界闯荡时,就已经前来旁观过千秀试剑,结论是完全没任何参与的必要。 虽然这样说显得他有些过于骄矜自傲,但在他看来,千秀试剑,只是小孩子过家家而已。 公冶慈只对未知的剑道有兴趣,对这种初学者竞技的争斗全无念想。 顶峰第一剑倒是有些意思——但千秀试剑的规矩是,其他层的剑是人选剑,顶峰第一剑却是要剑灵选人,如果剑灵不喜欢你,就算你有再怎样强盛的修为,也无法拔剑成功,带走它的。 公冶慈从不做被选择的一方,何况乎是被一把剑来选择,那更是不可能的——就算剑灵倒贴从山顶跑到山底来迎接他,他也不屑一顾。 更何况,顶峰第一剑,也不是什么非要不可的东西。 于是就算是有那么一瞬间的感兴趣,公冶慈也将其忘之脑后了。 但这一次,或许是感觉自己抓住了公冶慈的“把柄”,龙渊格外锲而不舍的怂恿他参加这一次的千秀试剑: “哎呀,你就当做一场交换咯,我可是冒着得罪所有佛门弟子的风险帮你炼剑的,你就帮我一次——这次的顶峰第一剑是我亲手炼制,我想让它被拔出的时候,能够有前所未有的瞩目。” 说到最后的时候,龙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历代昆吾山庄庄主想要成功接下山主的位置,都需要亲自炼制出至少一把顶峰第一剑,并且,要有人能够拔下剑才行。 是以每代庄主所炼制的第一把顶峰第一剑,拔出时能够引发多么璀璨的光景,也是修行界津津乐道的事情之一。 顶峰第一剑,无一例外全都是从诞生之日起就觉醒剑灵的神器一具,它会自己选择属于自己的主人,而能够发挥出它多大的作用,还要看主人能有多大的能耐。 别的暂且不提,在发挥剑术上,龙渊是完全相信,没有第二个人能够比公冶慈更能使剑倾心,让剑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而在被龙渊缠着好几天之后,公冶慈实在被他烦的头疼,又闲得无聊,所以决定帮他一次——结果确实是前所未有的瞩目。 千剑尽碎,剑灵自尽,怎么不算前所未有的瞩目呢,甚至是后无来者的瞩目啊。 但这是公冶慈也完全没想到的后果。 他懒得一层层的去试剑,所以在踏入千剑山之后,便完全释放的灵域与修为,结果却引发了万剑共鸣——那样磅礴的力量覆盖而至,仿佛天道亲临。 纵然是无心无情的山石草木,若天道说要你拔地而起,那也只能听命而起。 在一阵的山石晃动之中,千剑山上所有的剑全都飘荡起来,发出壮阔的剑鸣之声。 前所未有的万剑齐鸣之响,让参与试剑之人,旁观之人,都为之失神,完全忘记自己要做什么,只能望着那道身穿白袍,步步向上的身影。 随着公冶慈朝着山上行走,那剑鸣声越发激荡——然后承受不住这样激烈的共鸣,无数的剑此起彼伏的爆裂。 坚持到最后仍然未曾爆裂的剑,也被一声冲破天际的凤鸣完全镇压摧毁下去。 那是来自顶峰第一剑【彩凤辞秋】的威仪压制。 至诚至贞的凤凰心,也有着至浓至烈的妒意,它不许其他的剑靠近它所选定的主人,不许主人拥有除了它之外的其他武器。 谁想靠近,它便摧毁谁。 除了它所认定的主人—— 在公冶慈的手指握向【彩凤辞秋】那华丽无双的剑柄时,还不等他将剑拔出,剑灵化作完全现行的七彩之凤主动从剑中飞了出来,围绕着他盘旋飘荡,鸣叫声同样缠绵缭绕,仿佛是真凤降临,为爱飞舞。 它告知公冶慈,它将生死忠于主人,它是尊贵无上的凤凰,有着号令天下飞禽的威仪,掌握它,就相当于掌握天下的飞禽。 它不会再被第二个人挥舞,主人也要毕生不能再握其他剑。 然而—— 在众所瞩目中,公冶慈及其轻微的叹了一口气,俯身在剑前,以极低的声音说道: “你要我永生永世只有你一把剑,我做不到。” “就算你是世上至珍至贵之宝,我已有【须弥】,且不止有【须弥】,无法承诺你的期望。” “安心,既然你是少庄主大人亲手炼制的第一把剑,就算是为感谢他,我不会将你拔出的,这样就是你选择拒绝我,众人嘲讽的是我,不是你。” 说完这句话后,公冶慈便站直了身躯,松开了手指。 然后在围观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毫无任何留恋的转身下山。 只是他还没走出几步,身后便爆发一阵猛烈的灵气,而后一声无比凄凉的凤鸣响彻天际,那声音的主人若是有血肉的实体,大概会将肺腑血肉全都从口中啼哭而出。 纵然没有实体,充满悲伤与痛苦的啼鸣却好似化作了实质的刀剑,刺穿了千剑山周围所有旁观者的心脉,让所有人全都不约而同的感受到心脉之痛,不由自主的与其同悲。 甚至绵延整个昆吾山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悲伤。 顺着众人过分惊讶的目光,公冶慈回头望去,却见那只彩凤再次现行,比刚才更加庞大,它飞入九天之上,身躯完全展开,绚丽的羽翼覆盖整片天空。 凄厉的啼血鸣叫,似乎上达天听,使得神明也为它悲痛,于是飞云布雾,电闪雷鸣,催风落雨。 磅礴的雨水中,巨大的凤凰从天盘旋而下,彩色的尾羽平铺到了山地,庞大身躯覆盖万千残剑之上,凤首则铺天盖地一样从公冶慈头顶倾轧下来。 然而完全落下后,却是轻轻地将凤首覆在公冶慈的肩膀上。 几息起伏后,便闭上了双目。 随后从尾翼开始,一点点化为灵光碎屑消散在风雨之中,最后,整只彩凤悄无声息的消散天地之间。 而后天晴雨歇,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可漫山遍野都是碎裂的残剑,怎可能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 山顶之上,那装饰华美的剑,也慢慢失去了鲜活的光彩,尽管上面镶嵌的珠宝玉石仍然在日光下闪烁光辉,但已经再没有灵魂。 你若不选择我,我便唯有一死。 公冶慈站在山巅之上,俯瞰山下无数人群,看到他们望过来的神色中,有着不加掩饰的惊恐。 龙渊已经奔到山巅,望着已经死去的长剑失神。 最后,他也只是将长剑拔了出来,抱在怀中,沉默下山。 只是路过公冶慈身边时,留下一声叹息。 “真是无情啊,天下第一邪修。” *** 无情么,不见得吧。 公冶慈自以为自己还是很有些仁慈的情谊在的,否则在少年人向他挥剑时,他大可以留下一道对方无法挣脱的幻境,然后逃之夭夭,而不是只飞身躲过,飘荡在长情莲池中央,再没其他动作。 虽然在少年人看来,那更像是一种轻蔑与挑衅——深夜大胆前来盗取百年青色莲的窃贼,再被发现之后,非但不认罪,竟然还作弄主人,当着主人的面将鲜血滴入青色莲中认主! 怎么不是太过分,太可恶的嚣张窃贼! 但这一次,公冶慈真的只是想要尽快与远在大荒的大弟子取得联系而已——这就是青色莲与赤色莲的另外一个妙用了,用灵台血为双方建立一条互通神魂的绳索,然后交换双方的鲜血,就能够短暂的将神魂相互交换。 不过,昆吾山庄距离大荒千万里之遥,锦玹绮就算想知晓他的师尊在想什么,也无能为力。 所以只能乖乖被师尊“夺舍”。 在公冶慈将自己的鲜血,滴入到已经融合了锦玹绮灵台血的百年青色莲瞬间,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便传入到了公冶慈的耳中—— “师尊——!” 公冶慈顿感眼前一暗,万物失去颜色,化为一团烟雾,但在一瞬之后,烟雾便飘散开来,眼前的景象却焕然一新,从青莲片片的昆吾山庄长情莲池,换成了黄沙变天的大荒边城。 锦玹绮带着绝望的哭喊声,变得更加清晰——因为就在耳边响起: “师尊……怎么办,就算我死,也阻止不了……” 第66章 存亡一瞬之间已经成功了不是么。…… 如果有什么词语能够形容锦玹绮这一趟大荒之行,大概就是——糟糕透顶,身心俱疲。 糟糕透顶是因为,同行的锦氏二公子锦玹绅过分聒噪与使人厌倦—— 锦氏为锦玹绮准备佩剑,锦玹绅要嘲讽他不是离家出走了,怎么还要锦氏的馈赠;他每日练剑,锦玹绅要嘲讽他装模作样;他诵读师尊给他的经卷,锦玹绅也要嘲讽他妄读佛经…… 一路同行下来,他们两个分明是唯一有着同脉血缘的兄弟,却打了无数次的架,而因为他们两个整日的争吵,倒是让同行人之间的关系很快的融洽起来,因为要忙着劝架。 至于锦玹绮自己,修为有没有很大长进不知道,自己的容耐度倒是大幅度增加了。 他心中立誓这一辈子再不要见锦玹绅一眼,却料想不到,他们很可能死在一起。 身心俱疲是因为,这一路上遇到的各种意外未免太多—— 不知是谁泄露他们的行踪,原本这一趟大荒之行,他们两个,瑶连山丛山主凤榜花,再加上随行人员,也不过五六个人,结果一路上又加入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人,目的都与麻智古有关——有人想要他的性命,有人想要他的蛊虫,也有人想要他的一身蛊术,还有人想要救他。 但无论是怎样的目的,最后恐怕都要死在一起。 死——这个字,从他们踏入到大荒沙漠开始,就无数次涌现在每个人的心中。 遮天蔽日的黄沙与无法预测随时袭来的剧烈风暴,是他们要过的第一大难关,若非有储物戒,只怕携带的东西要损失大半,饶是如此,还是让他们行踪狼狈,甚至几度分散; 隐藏在沙漠中的妖物更是比其他地方都要狠毒——因为这是没有活物存在的沙漠,所以必须要有足够快速的攻击速度与足够致命的攻击法宝,才能将稀少的猎物快速捕捉杀死,为了从这些神出鬼没的可怕妖物中逃生,使他们用尽手段,疲惫不堪,而有好几个同伴殒命; 除此之外,还有神出鬼没的蜃怪,给精疲力尽的探险人群带去最后的危机,那无从分辨真假的幻想,让人看到甘甜泉水,热闹城镇,于是朝着永远无法到达的美好蜃景奔跑去,彻底迷失在荒漠中。 最后的最后,在不知道多少时间过去后,他们终于到达传说中的三泽之地时,面临的是一层又一层,比蜃怪之术更加难以脱逃的幻境。 若说蜃怪制造出来的是让人想要到达却永远无法触摸的幻境,还能让同伴们互相提醒不要迷失其中,那围绕三泽之地所设下的幻境,却是设身处地的,让每个人都置身到无法摆脱的梦乡之中。 无法挣脱的噩梦,不想舍弃的美梦,让历经艰难,濒临崩溃的众人再没有前进的意念,就此沉沦在环境之中无法自拔。——如果没有锦玹绮的话。 如果锦玹绮没有师尊送给他的那一份经卷的话。 其实那经卷并没有任何实质上的作用,只是让锦玹绮过分烦躁与痛苦的时候,如一阵凉风细雨浇灌下来,让他能够镇定下来,清明神识,继续去找寻幻境的破绽。 然而公冶慈所设下的幻想,是以人之本心所设的完美幻境,是无法找出任何破绽的。 锦玹绮本无法逃脱沉沦,但当他忘记自己所处幻境时,心中有一道声音一直告诉他——这个世界是虚假的,无论你认为它是如何的真实,无论你怎样沉溺其中不想脱离,也必须找出它的破绽,然后离开。 于是在被万人唾弃,嘲讽他的身世时,锦玹绮忍着痛苦,仔细听每一句挖苦嘲讽的话,仔细看每一个冷嘲热讽的面孔,然后终于发现其中的破绽,再也无法忍受的一剑劈开; 于是在所有人都赞扬他的能为,将他送上万人瞩目的至尊王座上时,他也必须让自己一步步踏出辉煌的殿堂,拂去一双双想要他留下的手指,一步步迈入黯淡无光的迷雾之中; 于是在宁静安稳的微尘小院,一如往常和师尊与诸位同门上早课,练剑时,他也必须让自己脱离这已经被他视为一体永远守护的师门,一个字一个字说出要脱离师门的话,然后在那些仿佛细网一样缠绕他一样的眷恋目光中,一步步走下山去。 …… 当锦玹绮终于唤醒其他同伴,最终通过九层幻境,看到三条沼泽汇聚之地时,以为眼前还是幻境,可心中那道让他破开幻境的声音没有了。 这是真实的,最后的战场,确认这一点后,锦玹绮却猛地浑身脱力的跪倒在地上,再没有任何想要起身一战的想法。 其他人也是同样,一个个全都双目无神,神思昏聩,可是,还必须要提起精神去对付麻智古。 就算是和锦玹绮吵了一路的锦玹绅,这个时候也不再和他作对了,而是用尽最后的力气与他合作,与其他所有同伴齐心协力,逼着自己与三泽之地的麻智古进行最后一战。 他们最终获得了胜利,诛杀了麻智古,救出了被他折磨的已经腹腔全空,奄奄一息的,但最后却又在最关键时候发出一掌来支援他们的赫连央庭。 麻智古死去的时候,外层的九道幻境同时破裂——这才是为什么麻智古永远无法逃脱幻境的原因,除非他身死魂消,幻境将永远跟着他挪移,周而复始,绝不消散。 而如今麻智古死了,幻境也一并消散,来时千辛万苦,回去可称坦途。 已经成功了不是么。 在不知道跋涉多长时间的荒漠后,众人终于看到了城墙边缘——随着他们的接近,城墙楼阁也渐渐逼近清晰,证明那绝不是蜃怪幻境,而是他们终于带着最后的胜利从荒漠中逃生出来了。 在彻底确认这一点时,所有的幸存者全都欢呼起来,就算是一向自矜高傲的瑶连山丛山主凤榜花也露出少见的开怀笑意,并且和同伴们欢欣鼓舞起来。 但在某一眼掠过某一个人时,她嘴角的笑容却渐渐平淡下来。 在众人歇息足够,准备再次启程,一鼓作气奔入城墙时,凤榜花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有人察觉出她的异常,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她,问她为何不动。 凤榜花的目光却落在几乎全程昏死,只有偶尔清醒的赫连央庭身上。 她语气平淡的说: “你不是赫连央庭,是么。”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停下脚步,喜悦轻松的表情停滞在面容上,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莫名其妙的说出这么一句话出来,但她的言下之意,却让已经在计划着如何庆功的众人生出巨大的恐惧。 赫连央庭却依旧只有微弱的气息起伏,他是如此的虚弱,是如此的千疮百孔,不是他,还是谁呢。 而凤榜花的目光未曾有一丝一毫的挪移,她直直的看向这个低头垂首的少年,说出了那使人绝望的言语: “麻智古,你确实是我无法企及的蛊道天骄,你的演技实在精湛,然而——你望向赫连氏所庇护的城池时,眼中为何没有丝毫少主对民众的仁爱?” 或许是出自逃避某种可怕的可能,有人出声替赫连央庭辩解: “凤山主,赫连少主恐怕没多余的心情,展露那么多复杂的情绪吧。” 凤榜花却是冷笑一声,说道: “那是出自本能的情绪,需要什么复杂的心情才能表露么,同样为一方民众的庇护者,纵然风情不同,爱护民众的心情却可以互通有无,而我没从赫连少主的身上感知丝毫对故居的感情,只有冰凉恶毒的注视,赫连少主,你若是真的,你的情绪无法躲过我的注视,你若是假的,你的破绽已经无所遁形。” 一路同行,诸位同伴也很明白这位山主并非是喜欢妄言擅自断的性情,而她现在却用如此狠厉果断的语气说出这种话,无论信与不信,所有人第一反应是立刻远离赫连央庭。 本来背着他的人也下意识将他丢弃,顿时本就身躯破碎的少年被黄沙掩埋大半身躯。 那将他丢弃的人立刻后悔,想去将他扶起来,却又畏惧他是真的被他人冒充——但很快,赫连央庭自己挣扎着从黄沙中爬了起来。 “这就是你为我种下同命蛊的原因么?” 赫连央庭赫赫一笑,本该是属于少年人的悦耳声调,不知为何,听在耳中,却有一种让人嫌恶的苍老: “我还真以为你这蛊术后辈生出可笑的怜悯,用同生共死的代价来救一个蠢货,真是后生可畏,你的演技,也不遑多让。” “你是——” “难道真是麻智古!” 在一声声的疾呼中,本是连抬手伸腿都无法做到的人,却缓缓地站了起来,并且颇为闲适的伸了一个懒腰,然后笑嘻嘻的说: “多谢你们,哼哼,没有你们,我可还无法挣脱那家伙设下的幻境,更谈不上回到人间界呢,嗯——我已经闻到新鲜热烈的人族血液了,真是使人怀念的美妙感觉啊。” 他无视了旁边那些穷弩之末,却还强撑着做出攻击状态的人,只是看着试图要碾碎同命蛊的凤榜花,发出嘲讽的笑声: “哎呀,想和我同归于尽吗?我说错了,你也是蠢货一个,竟然学会人间界那些可笑的舍身忘己,这样也能做山主么,瑶连山丛真是要毁在你的手中了。” “数十年前,千人献祭的那个雨夜,瑶连山丛早已经在你手中毁过一次了!” 凤榜花双目血红,那是不加掩饰的仇恨: “我不是舍人为己,只是不想你活着出去,如果同归于尽就能彻底了结掉你的性命,我无怨无悔。” 话音未落,她便无比果决的捏碎了自己身上的同命蛊——几乎同时,“ 赫连央庭”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古怪声响,并且开始进行古怪的四肢挥舞。 “你想要和老朽同归于尽,我可还不想和你一起死掉,被他关了这么久,老朽可还想好好的看一看如今的人间界是个什么模样!” “赫连央庭”张狂大笑,在一阵吱吱呀呀的骨骼变换中,他的躯壳以常人绝无法做到的姿态开始无限变形,四肢几乎长成原身的数倍长,将身躯高高拱起,脊背上生出巨大的漆黑双翅,就连躯壳也膨胀囊肿,五官也完全变形——最后竟然变成一只巨大的蛊虫,零散的衣衫挂在晃动的躯壳上,仿佛在用最后的留恋告知天地,这曾是一个人族少年的躯壳。 同命蛊已经彻底发作,但“赫连央庭”——已经完全不加掩饰的麻智古毫发无损,凤榜花却一股股的吐出鲜血,已经濒临死亡,她瞠目欲裂的看着眼前的巨大蛊虫,忍不住流泪惨笑: “你——你,竟然以身为蛊……哈……我……确实……比不过……” 人间界常言,人剑合一是剑道至极巅峰,若换做蛊道,那最为巅峰之处,岂不也是人与蛊虫完全融合,再无法分出彼此。 这数十年被困在三泽之地,旁人都以为他已经被消磨殆尽,却想不到他的仇恨层层包裹,让他进化成为凡尘之中谁也无法抵御的蛊道之术。 他已经是万蛊之母,再怎样毁天灭地的蛊虫,入了他的体内,也只是回归母巢而已。 麻智古垂首,朝着地上的众人吐出一口气,便是无数的蛊虫如暴雨落下。 看着这些可笑的,以为将他斩杀,却是亲手将他带出困局的愚蠢人类,麻智古忍不住发出巨大的怪叫笑声,然后在他们奋力挣脱蛊虫吞噬时,飞速朝着最近的那处边城爬去。 若他入城,那是肉眼可见的巨大灾难,可要如何阻挡他? 众人对视一眼,不需要任何的话语,便忍着身上攀爬的蛊虫,以最快的速度朝着边城飞驰,终于在最后几百米的距离时超过麻智古的速度,然后又以最快的速度结成屏障—— 已经完全用尽的灵气修为,所结成的屏障,也不过是薄薄一层,他们又再没力气朝城中发出什么躲避的讯息,可麻智古已经在如潮水的蛊虫拥簇中奔涌而来,只剩下不到百米的距离。 【……在你完全确定,就算付出你,乃至所有同行之人的所有生命,也无法阻挡麻智古逃出生天时,你才能用这只赤色莲……】 就是这种时候了吧。 师尊,师尊——! 师尊——我没有办法,救命,救命! 师尊,救救所有人的命,无辜民众的命吧! 锦玹绮血泪齐流,咬破口舌血肉,然后突兀撤下支撑屏障的手指,取出鲜红如火的赤色莲,在其他人或绝望或失望,或指责或惊愕的目光中,将自己的鲜血尽数泼洒在赤色莲上。 那一瞬间,锦玹绮心脉涌现似要尽碎的痛苦,使他不由自主的发出凄厉的惨叫。 那一瞬间,无穷尽的蛊虫一拥而上,将锦玹绮吞噬。 那一瞬间,一阵剧烈的气旋飞出,使锦玹绮本就摇摇欲坠的发冠俱散,忽然整个人像是被人提起来一样,猛地飞入高空。 那一瞬间,锦玹绮因为痛苦而紧闭的双目猛地睁开,然而双目澄明如镜,无一丝一毫的惶恐绝望。 那一瞬间,他的周身刮起冲天的盘旋烈风,丝丝缕缕的风流如丝丝缕缕的细刃,将所有企图要靠近的蛊虫全都切割粉碎,在城内城外无数人瞠目结舌的注目,粉碎的蛊虫如一场黑色的雨纷纷而落。 那不是属于锦玹绮的力量。 锦玹绮注目着自己周围盘旋的狂风,同样震惊到失语,而比地面上其他人更多一层的原因,是他无比清晰的感知到有无穷的力量涌入到他的灵台之中,有另外一道神魂以不可抗拒的力量强行夺过了对他身躯的掌控。 那是——他无比熟悉的气息。 锦玹绮在懵懂之间,仿佛劫后余生一样,压抑着满腔激动,小心翼翼的开口试探: “师……师尊,是你吗?” 然后他便听到了一阵最为熟悉的,属于师尊的轻笑: “乖徒,你这具躯壳,可承载不了两个人的魂魄,暂且沉睡吧,等你醒来,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师——” 锦玹绮还想说什么话,但只是说一个字,就有巨大的困倦将他淹没,陷入无知无觉的深眠之中。 一身紫衣的少年无力的闭上双目,而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完全被公冶慈支配身躯。 是,是最后的回光返照么? 众人呆呆地看着漂浮在空中的锦玹绮,在那一阵大风之后,他好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一样飘荡在空中,而麻智古与簇拥他的蛊虫之海以不可阻挡的气势越过众人微薄的屏障,落入城镇之中—— 哎? 围观众人仿佛石化,因为眼前的一幕太过奇特,已经无法用任何表情,任何言语来表示。 ——麻智古竟然张狂大笑,以势在必得的气势……竟然转身折返,朝着沙漠的方向奔去。 “痛苦的嚎叫,真是最美妙的乐章——” “新鲜的血液,真是最上乘的食物——” 麻智古怪笑的声音响彻每个人脑海,使人头皮发麻,可他确确实实朝着荒漠越跑越远,那些蛊虫钻入的也不是血肉躯壳,而是滚烫黄沙。 “处理这些残余的小蛊虫,对你们而言,应该不难。” 平淡无比的声音,从空中传来。 众人下意识抬头,看向那仍然漂浮空中的身影,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变化,却觉得那个还没完全长成的青涩少年人,此刻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样。 像谁呢。 不等任何人想象出任何答案,锦玹绮便如一阵风一样跟着深入荒漠之中的麻智古飞去,只留下一句话飘散在空中。 “收起你们多余的担忧,不要自不量力的追过来。” 一群茫然的人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清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是已经解决危机了么? 这样轻而易举的,突如其来的……让众人愣神许久,最后还是及时运转了替命蛊的凤榜花重重咳出两声,吐出口中鲜血,让众人赶快处理留在原地的蛊虫。 这时候所有人才回过神来,那个初出茅庐的少年,竟然朝着麻智古奔跑的方向追过去了! 虽然方才突然爆发出来的巨大力量让人惊讶,但和已经完全与蛊虫融为一体的麻智古对决,恐怕胜率不足一成,所以,是想用这一成的几率来赌一个胜利的可能,还是想要干脆和他同归于尽! 这想法冒出来的时候,如同已经与锦玹绮有着别扭谈和的锦玹绅一样,有人立刻想要追过去,却被其他还存有理智的人拼命拦下来——已经完全看不到锦玹绮的身影,已经完全追不上了,他们每个人的状态都太过糟糕,这样突兀的追入荒漠中,只有死路一条。 “他刚才说出那样的话,姑且相信他吧——如果他真有办法对付麻智古,我们都已经无力出手,现在过去,才是对他不利。” “先把这里残余的蛊虫处理干净,然后等等看,如果……如果一天之后他还没有回来,就由状态好的人前去找寻。” 最后,也不得不达成这样的共识。 又焦虑的瞭望荒漠许久,才担忧的收回复杂情绪,撑起精神,以最快的速度处理蛊虫,以及联系城内的主事人疏散民众,然后陷入可称之为度日——不,是度时如年的煎熬等待。 *** 大荒边城,蛊虫挟裹着风沙,像是洪流一样朝着边城涌去,遍体鳞伤的众人用最后的力气撑起一层薄薄的屏障——最后一瞬间,每个人脑海中都浮现出一生之中最为印象深刻的回忆,或者是自己心中最想见到的人。 是都已经做好了死在此处的准备。 还真是再晚一刻,就再来不及了。 公冶慈思索着看到大荒彼处的景象,然后收回神思,而后猛地后退十几丈,落在一只普*普通通的青莲之上,然后才抬眼看向忽然出剑的少庄主。 他手中的百年青色莲已经被抛入高空之上,又唤出白玉戒尺,在手心敲了敲,看向提着重剑的昆吾山庄少庄主龙重,轻叹一口气,似乎是有些感慨的说: “少庄主,趁人之危可不是君子所为啊。” 这方面,龙重倒是和他老爹龙渊如出一辙,当年龙渊没少想趁着公冶慈负伤弱势时候讨回一局——当然都以失败告终,而今龙重又趁着公冶慈分出神识的时候出手,怎么不算一种父子传承——尽管龙重可能并没察觉出来站在他面前的窃贼,此刻已经分神两化。 第67章 少庄主不心动么真是遗憾 被偷袭的是公冶慈,但看起来更生气的,却是眼前手提重剑的少庄主龙重: “你这窃贼!倒是胆大妄为,这种时候竟然还敢分神!” 公冶慈确实分神不假,但此分神可不是彼分神——如果是龙渊在此,或许还能看出来公冶慈一瞬间的瞳色暗淡,是真的分出了神魂归去他处;但年轻稚嫩的龙重,大概是气不过眼前此人分明是个盗贼,在面对自己质问的时候,不但不紧张惶恐,赶快认罪,竟然还露出那种好像放空思绪的散漫表情。 简直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 虽然分神两处作战,对公冶慈不是做不到,但实话说,那确实是麻烦事,况若再引来昆吾山庄庄主,麻烦事说不一定就要变成棘手事。 所谓以和为贵,公冶慈看着眼前气恼的少年,决定先和他讲讲道理: “少庄主大人,你确定要我付出的代价,是受你一剑,而不是让我欠你一个人情么?” 他轻松的语气,让龙重皱眉: “什么意思?” 公冶慈背手在后,微微俯身,耐心的解释: “字面意思啊,我的人情,可是很少有人能够得到的,少庄主不心动么。” 龙重茫然的朝他望去。 月光之下,青莲之上的年轻道君白衣墨袍,冯虚御风,遗世独立,清逸俊美的面容上配合着温和的笑意,实在是很有迷惑人的假象—— 像是无论向他祈求什么,都能够得到回应的神明。 满腔愤怒的龙重也被渐渐抚平心绪,进而心动,然而在放轻松的时候,紧握着重剑的手指也跟着一松,重剑嘭的一声,落在地上,忽然将他惊醒。 ——他在想什么!眼前的可是盗贼啊! 龙中连忙将剑招回手中,并且迅速的将剑尖指向眼前这企图用言语迷惑他的盗贼: “我需要你欠我人情吗?” 龙重显然比他老爹更能抵抗的了来自邪修的引诱,只是迟疑了片刻时间,就重新坚定了动摇的心,或许是为了掩饰自己竟然被一个陌生人三言两语就挑拨起来的内心,一时恼羞成怒,语气格外的刻薄起来: “一个沦落到半夜来行盗窃之事的人,有什么人情好欠的,我还怕被你缠上呢!” 公冶慈忍不住一笑,他的脑海中闪现着大荒彼端正在发生的追逐之战,一边漫不经心的和眼前的少主言语周转: “说不一定,蛇有蛇道嘛,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独特之处,我前来求取青色莲自然是因为我需要,而昆吾山庄恰好有,只是等不及拜访,所以才不问自取,来日方长,也许少庄主将来也有求不得的东西,而在下恰好能够满足少主的期望呢。” 龙重露出万分怀疑的目光,眼前这人衣着朴素,连束发的簪子看起来也像是青竹所制,看起来也太过清贫,真的能够有帮到自己的时候吗。 总觉得是一个陷阱。 公冶慈见他犹豫不决,也只好叹一口气,说道: “看来少主不想让我欠人情,既然如此,那就请少主将剑刺入我的心脉,来杀掉我这个半夜到访的窃贼吧。” 说完这句话后,他竟然真的慢慢至青莲之上踏水而来,落在岸边,又朝着龙重一步步走过去,他的手中除了那一枚白玉戒尺之外,再无它物,甚至也没有任何灵力动荡,仿佛真是要束手就擒,接受主人家的任何惩罚。 可他走向龙重时,不知为何,对上那一双温和如静谧泉水的双眸,龙重却无法再和方才一样抬起剑,有点没想到他竟然如此无畏,又觉得拥有这样温柔神色,俊美面容的人,应当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吧。 自己真的要杀了他吗? 龙重还没想好一个结果,对方就距离自己只有几步之遥,而且还有继续向前的趋势,而他手中握着重剑,锋利的剑尖争对着这窃贼的腰腹。 再前进一步,剑便抵上了对方的衣衫,若再走一步,剑便刺穿皮肉—— 不行! 龙重没想到他完全没躲避的意思,连忙后退了一两步,又将剑竖起来落在地上,一时有些慌乱的说: “你,你不要过来——!” 他可还从没有杀过人,虽然盗窃物品的行为可恶,但远不至于死,况且对方也只是盗取一只莲花而已。 只是他这样慌乱的举措,倒像是被威胁的人是他了。 公冶慈也配合着停下脚步,似乎很是苦恼的说: “少主既觉得在下的人情微薄,没有讨要的必要,又不出剑杀我来以示惩罚,那要在下怎么办呢——这只百年莲花我已经滴入鲜血,是不能够奉还了。” 那就将他捆起来送到地牢里吧! 龙重在心里默默地想,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如果山庄内有人发现胆敢有窃贼闯入,都是要捆起来等候发落的,而且有各种管事之人处理,怎样也轮不到他一个少庄主为此烦忧。 今天是因为自己半夜睡不着出来闲逛,恰巧走到莲池旁边,将这人窃花的过程看了一清二楚。 所以……要将他捆绑起来,交付给管事儿的处理吗? 龙重咬了咬口舌,很是一番纠结,或许是月色温柔,此人认错态度也不错,这时候情绪平淡下来,有些不太忍心让对方忍受皮肉之苦了。 啊——果然如姐姐所言,自己真是太心软了!一个窃贼有什么好同情的,但,现在对上他含笑的眼眸,就是下不了手了。 话说回来,昆吾山庄是炼器之处,如果要盗窃,也应该去窃夺各种神剑法器吧,怎么会有人半夜三更潜入进来,就为了窃夺一枝花——龙重这时候才想起来问他窃花的缘由: “你为什么要窃夺青色莲?” 公冶慈有问必答: “因为要救我的弟子。” 救人? 龙重露出疑惑的目光,他从未听说青色莲有什么救人的功效,一直以来他只是把这一池青莲当做奇特的景色而已,毕竟莲花以红白为主,青莲还是很少见的。 如果真说有什么特别的效果,倒是有一个传说——当百年以上的赤色莲与青色莲融合相遇,以灵台血为魂魄之间的绳索,连通生与死之间不可跨越的鸿沟,使生者之魂与新死之人能够在七天之内的时间,可以见上最后一面。 所以说—— 龙重想到一个可能,立刻脱口而出 “你……你的弟子,是死了么?!” 公冶慈沉默了一下,然后很无心理负担的说: “差不多吧。” 他那远在大荒的大徒弟,介乎于生与死之间的濒死状态,怎么不算是差不多死亡呢。 公冶慈虽然不讲谎话,但如果全盘相信他半遮半掩的真话,可比听到谎话更加容易做出错误的判断。 譬如此刻,在听到这句话后,龙重十分轻而易举的推论出眼前这个道君如此清瘦,大概就是因为思念将死的弟子而悲痛所致——哎,看他的清瘦的身躯,朴素的穿戴,大概也是和弟子相依为命,而且他这样年轻,他的弟子,说不定也只是几岁的小孩子,却不幸夭折……龙重有些不忍细想了。 虽然此人的表情一点也不悲伤,甚至还带着轻松的笑意。 但那句话怎么说呢,人总是会下意识的回避至极的悲痛,甚至太过悲痛的时候,是无法流出眼泪,甚至没有感觉的——大概就是这样的状态吧。 随着思绪的飘远,龙重落在这窃贼身上的神色,逐渐由戒备与愤怒,化为悲悯与同情。 甚至带有些许自责愧疚——只有七天时间,以这人清贫的身份,想要求取昆吾山庄的百年青色莲,是绝不可能的事情,若遇上不好说话的看门弟子,可能连进入昆吾山庄的机会都没有。 那也只能铤而走险,采用这种盗窃的办法了。 龙重心中再没有丝毫想抓他的想法,很快就做出了新的决定。 “你走吧。” 啊? 公冶慈看向他,对视的片刻,龙重用更加确定的口吻说: “放心好了,我会当做没见到你的,你……节哀,快去见你的徒弟吧。” 公冶慈:…… 刚才还喊打喊杀的,这就放他走了? 公冶慈眯了眯眼,对上龙重颇为诡异的怜弱神情——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少庄主,是联想到什么荒谬的错误推论。 但公冶慈并没有追问与解释的想法,既然这位少庄主大发慈悲放他离开,那他也就却之不恭,留下一个微笑,便道谢离开。 说什么万分感谢……明明是你自己盗窃,这样一说,好像是我送给你的一样。 嗯——如果是这种理由的话,来昆吾山庄碰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我的话,大概我也会真的选择直接送个你的。 可是,还是有些别扭啊。 龙重兀自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甚至没问他的名字——为了弟子甘愿以身犯险,甚至自愿赴死的人,也是赤子之心,或许可以结交一番,再来帮他一把,让他能够过得更好一些,也不是不行。 但当龙重抬起头想问此人的来历时,却发现对方早已经没了踪影。 “溜这么快!” 龙重将周围飞速的察觉一遍,发现已经完全找不到对方的踪迹——有这么快的逃跑速度,那刚才还故作无能的和自己周旋那么久……难道是故意耍自己玩的么?! 龙重心中郁闷无比,可对方已经消失……而且自己竟然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为何,他感觉到全然的挫败,还有些许的失落,最后也只能提着剑,沉闷心情离开此处莲池,伴着月光,怅然若失的回去自己的庭院。 高悬夜空之上的皎洁明月,照亮此地此起彼伏的连廊楼阁,照亮彼端连绵无尽的黄沙大漠。 同样照耀着荒漠上空飘荡的那一抹紫色身影,像是鬼魂,或者幽灵,不紧不慢的缀在那黄沙之中快速爬行的变异人蛊身后。 无论那已经彻底被麻智古寄生的躯壳跑的是快是慢,是进是退,甚至做出各种欲盖弥彰的行动,都无法摆脱月光下的那道影子。 还有那使人无法忍受的调笑话语: “四条腿跑路不是应该更快么,怎么你跑得越来越慢了呢,晚上的沙漠应该没那么滚烫了吧,小心!有蛇在咬你的躯壳哦。” 简直,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 最终,麻智古终于忍受不了这样无法摆脱的阴影,猛地飞起,朝着空中那可恶的身影喷出无数的蛊虫。 可对方仿佛已经猜透他的想法,抢先一步悬空三千丈,居高临下的看着蛊虫在空中盘旋,最后也只能无力的落入黄沙之中,像是神明垂眸蝼蚁。 “真遗憾,偷袭失败了。” 说完这句话后,那道身影又轻飘飘的落了下来,仍旧停在麻智古触手可及却永远也触摸不到的距离。 蝼蚁再怎样张牙舞爪,在神明眼中,也只是一场过于好笑的演出罢了。 可恶,可恶——这种被玩弄股掌之中的可恶感觉! 让麻智古想起来一些使他恨之入骨的记忆——那个该死的邪修,当年若不是他横插一道,自己怎么可能会狼狈逃窜,被赶到这鸟不拉屎的荒漠中受苦数十年! 等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麻智古猛地抬头,看向空中那道游刃有余的身影——散乱的长发下是冷峻的面容与含笑的神情,漆黑的瞳孔在月光下如琉璃映光,是势在必得,却又像是不以为意。 陌生又熟悉的感觉,仿佛遥远的故人再次重逢。 他记得,这个人似乎是叫做锦玹绮……是他拖着其他人突破幻境的,但锦玹绮那时神识却在崩溃边缘徘徊,跟着这群人回去的时候,麻智古很清楚地的感知到,这个名叫锦玹绮的少年人,一路上都沉默不语,时不时露出痛苦表情,或者身躯一震,然后惊疑顾盼,是仍然处于被幻境影响的状态中,纵然逃出来了,还以为自己仍在幻境之中。 不要说像是这样有闲心的一直缀在自己身后,凭他的状态,本应该连笑都笑不出来。 况且,锦玹绮早就已经气力耗空,是强弩之末,怎么可能追自己这么远! 还有,那以假乱真到完全察觉不出来破绽的幻境—— 什么万民的惨叫哀嚎来迎接他的回归,鲜血铺陈的巢穴成就他的新生之路——全都是假的!全都是有人设了幻境来迷惑他的假象! 麻智古又想起更多的异常处,恍惚之间察觉自己又折返回到大漠深处的时候,他就应该察觉到不对了不是么,只有那个人……只有他才能做到这种自己无法找寻到任何破绽的幻境! 三十三重天幻阵,那据说传承神佛的秘术,本就妙不可言,落在那个人的手中,更是成为他玩弄世人的手段。 再次抬头的时候,同样在年轻鲜活的躯壳之中寄生的两道灵魂,在对视的瞬间,就已经完全知晓自己所面对的究竟是谁了。 麻智古心中的惊恐到达的极点,却忽然大笑起来,他站了起来,死死盯着空中那长发披散的人影与其漆黑的瞳孔,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外一双慑人心魂的苍灰色眼眸。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麻智古浑身都颤抖起来,血液皮肉仿佛被火燃烧一样沸腾起来,让他说出口的话也带着疯狂的颤抖: “公冶慈!是你!果然是你!” 在他那傻徒弟告诉他公冶慈近乎二十年前就已经死掉的时候,麻智古就发出嗤笑,那家伙完全是祸害遗千年的命格,怎么可能死的比任何人都早—— 果然自己猜对了! 他继续激动的狂笑大喊: “你没死!哈哈哈,我就知道,你这种比妖魔更加狡诈的老狐狸,怎么可能和那群自诩正义的蠢货同归于尽!” 空中的少年人听他疯言疯语,只是颇为嫌弃的抛出一句轻飘飘的回应: “听不懂老爷爷你在说什么,是被困的太久,所以疯掉了才胡言乱语的么,真可怜啊。” 麻智古僵硬了一下,然后以更加咬牙切齿的声音说: “你想否认么,哼!你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公冶慈!这小娃娃现在已经被你夺舍了,不是吗!” 麻智古忽然整个躯壳直立起来,竟然能够和眼前之人持平视线,他直视着眼前的少年,新仇旧恨叠加在一起,让他浑浊的双目凸显出血红的痕迹: “你不是说过你从不说谎话吗——那你现在敢回答我这个问题吗——你的灵魂,究竟是不是公冶慈!” 那是漫长的沉寂,在可称之为煎熬的等待后,麻智古听到了他再熟悉不过的一声轻笑,仿佛是在嘲讽他的自讨苦吃: “如此深究我的身份,怎么,对上将你困在此处的公冶慈,会比初出茅庐的少年人更加使你愉悦么。” 在那一声轻笑之后,属于原本躯壳的青涩与虚弱全然褪去,随之而来的是覆盖周遭数十丈距离的灵域威压。 猜对答案,理所当然应该得到一些什么——尽管那可能是不想要的,无法承担的。 在麻智古面前,公冶慈也没隐瞒身份的必要,他垂眸看着已经不成人形的麻智古,将此人完全变形的躯壳从头至尾打量一通,才遗憾的宣布: “这是你数十年闭关的产物么,真是毫无美妙可言,看起来,你确实是已经完全扭曲了人性与美丑认知——啊,忘记了,你本来也不认为自己有人性,无从扭曲。” 过分熟悉的,毫不留情的嘲讽话语,让麻智古气血翻涌,一边观察着如何才能攻击到眼前的人,如何才能逃出去——一边将这句话奉还给他。 “人性这种无聊多余的东西,难道你就有么?!” 公冶慈挑了挑眉,对他的看法不太认同: “人性难道不是世上最复杂瑰丽的存在么,怎么会无聊,不过,你这种将美少年改造成丑陋虫子的逆流爱好,有这种无聊想法也不难理解。” 一边说着,公冶慈露出兴致盎然的趣味神情,却让麻智古感到皮肉发麻,下意识的后退远离,却无从逃脱。 “但相比起来你如何改造躯壳,我倒是更加好奇,你是怎么瞒天过海,将神识完全寄生在这具躯壳上,是将你自己的神魂寄放在一个小小的蛊虫上,来控制这么庞大的躯壳么?” 麻智古浑身僵硬在原地,甚至连气息都忘记谈吐——看来猜对了。 使身躯变得无限庞大,却又将神识浓缩的无比狭小,如何不让人生出探寻的念头呢。 “左右闲来无聊,不如我来找找看。” 公冶慈的话音落下,麻智古便感觉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那不是他的幻觉,而是真有一道灵气冲破了他的躯壳,进入他的心脉,逆向游走全身。 自己做错了一件事情。 麻智古在剧烈的疼痛中完全清醒过来,他不应该去探寻公冶慈的秘密……这家伙,完全是不折不扣的冷血怪物,他不会直接杀死一个人,只会将人一点点折磨的流尽所有血,自己数十年前,不是已经吃过苦头了吗。 可是,不甘心,不甘心啊! 明明就差那么一步,自己就能重返人间界,结果又因为他功亏一篑! 恨意冲天而起,密密麻麻的蛊虫如长鞭一样被挥舞出来,密集的仿佛是狂风骤雨,而公冶慈只是做了一件事情——他如方才一样升入万丈高空,于是当真像是旁观一场奇诡恐怖的戏台。 渐渐地,那些蛊虫四散飞落,麻智古的灵气已经用尽,无法再支撑这些蛊虫的飞舞,最后连只是庞大的变形躯壳也支撑不了,轻飘飘的缩减落下,只剩下一具七零八落的人族少年的躯壳。 区区数月不见,当时意气风发的少年人,已经连维持完整的人形都做不到。 公冶慈轻飘飘的落在黄沙上,注视着一半躯壳都陷入黄沙中的少年人,轻轻叹出一口气,说道: “虫子是把你自己的脑子也吃掉了么,数十年前你无法逃脱我的掌心,数十年后,难道就以为可以逃出升天?” 没有人回应他的自言自语,就连蛊虫都一动不动,或钻入沙中向四面八方逃窜,天地陷入完全的死寂,唯有月光在缓慢的移动,连绵起伏的黄沙上光辉明灭。 在那逆着经脉进行溯源的灵气,找到真正寄生自己神志的蛊虫前——也可能单纯是无法忍受逆行经脉的痛苦,麻智古已经在刚才密不透风的蛊虫掩映下逃走了。 看似因为太过愤怒恼怒而对公冶慈发出的攻击,实则是为了掩饰自己逃命的踪迹,其实该说数十年的困局,反而让麻智古更聪明了一些,至少演技见长。 第68章 送上门的徒弟等待着他下一次抛出“食…… 数不胜数的蛊虫,躲入广袤无垠的荒漠之中,想从其中找到一个或许连拇指大小都没有的蛊虫,和大海捞针也没差别了。 人族有人族的应对之法,妖物有妖物的解决之道,公冶慈可没那个心情,一寸寸扒开无数流沙,从沙漠中筛出虫子。 他连走几步做做样子也懒得抬脚,只是停留在赫连央庭残破的躯壳上空,然后伸手掐诀,有无边风起,将他的衣衫长发尽速吹拂起来,在空中飘荡,灵域猛涨数十倍,无限铺陈在无边无际的沙漠之中,灵域之中所有的活物动向,灵气流动,全然在他的神识之中浮现——当然也包括那个寄存着麻智古神识的蛊虫。 但公冶慈还是不打算跑过去将他带回来,而是伸手结印。 咒术如流水一样从口中念出。 神入灵台中,召魂驱魄令! ——此乃名曰【通幽召灵】的咒术,凡灵域内所有妖物灵体,无论是否生出神志,都听到了那直达灵台的声音。 “诸位,荒漠可是你们的地盘,真的要任由这些小虫子肆意撒野么。” “尽情吞噬吧,虫子的味道虽然不怎么样,但有灵气储存其中,勉强也能弥补口感的缺陷了。” 沙漠灵气广泛而稀少,但凡有那么一点灵气聚集之处,立刻就会引来各类妖物的争相吞噬,如今可是成千上万的灵气外散——虽然一只蛊虫上寄存的灵气微不足道,但总比游离虚空中或者其他活物体内的灵气更好获取。 在公冶慈的咒术与言语释放出来,原本平静死寂的沙漠,渐渐浮现出大大小小的鼓包,有些露出真容,有些仍然隐藏在沙尘之下,然后朝着那些四面八方逃窜的蛊虫飞奔吞噬。 月光无声照耀着这场百十年或许也不会发生一次的,大规模的捕猎景象。 若是叫长居大荒的民众看到发生在荒漠中的这一幕,恐怕要惊呼是什么神迹出现,因为他们用尽一生,也未必能够见到一次的沙漠生物,竟然全都浮现出来。 蜥蜴,蝎子,蜘蛛,鼠,蛇,猫…… ——或者应该说,就算只是从各种传闻中了解大荒的人,也绝不会想到,在这可称之为只有风与日月光顾的荒漠之中,竟然还有这么多在里面生存的活物。 密密麻麻,千奇百怪,有些甚至还互为仇敌,偶尔发生小规模的混战,但大多数的妖物,只是吞噬那些没有反抗能力的蛊虫都已经忙的无暇顾及其他了。 和仇敌争斗结果未知,吞噬这些蛊虫可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增添自己的灵气修为,简直是天降甘露——要如何做,这些凭借本能来吞噬灵气的活物,已然用它们的行动现展现了它们的选择结果。 但也有那么几个妖物隐蔽爬伏在附近,贪婪的注视着地上的人躯。 比起来那些丑陋漆黑,难以下咽的虫子,这名为人族的躯壳,显然更具有吸引力,就算已经奄奄一息不知死活,残存的灵气,也比一只只的小虫子多上太多。 但飘荡在空中的那道人影却叫这些低智的妖物畏惧着不敢近前。 最终,还是有一只蛇无声的朝着那躯壳爬了过去。 但在它触碰到那躯壳之前,便有一阵厉风呼啸而落,而后它的头上一阵刺痛,有血液顿时渗透出来。 那是一只剑落在面前,锋利的剑刃划破了它的皮肉,也挡住了它继续前行的念头。 随后,浮现在空中的人落了下来——细密柔软的沙堆,稍微有那么一点重量的物品落下都要留下痕迹,陷入沙堆中,但他轻飘飘如一阵风落下,却如履平地,丝毫不见任何陷入沙尘的迹象。 公冶慈笑眯眯的看着这个胆大的妖物——同样也是在警告其他有同样企图的妖物: “这个可不许你们乱来。” 妖物们本能有对灵气的追逐吞噬,却也有本能对强大不可战胜的敌人逃窜的念头,有了前车之鉴,其他的妖物,也只能不甘远离,然后将怒火发泄在那些小虫子身上,以更快的速度进行吞噬。 随着蛊虫被妖物们尽数吞吃,麻智古渐渐气力不支,神识不清。 将神识寄存在一只蛊虫上,固然便于他寄生旁人,但前提是有人能够让他寄生夺舍——这茫茫荒漠,别说人了,连个尸体都看不到,他一个蛊虫又能跑得了多远! 而那些被分化出去的蛊虫,也都尽入妖物腹中,再没可能给他召唤回来补充自身气力的机会,甚至流逝的太快,让他不敢再耗费灵气寄存到其他活物身上——该死的公冶慈! 他心中一遍又一遍怒骂公冶慈的无耻,怎么不亲自来找他的原身,让这些连灵智都没有的蠢货帮忙算什么本事! 又一次险险躲过一只蜥蜴的长舌舔食,麻智古几乎没有力气再多跑一步,如果这个时候有人来让他寄生,如果——那是什么! 如拇指大小的蛊虫闻到属于人族的气息,猛地从沙漠中探头,尽管已经神思不清,却还能影影绰绰的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个正在摇摇晃晃缓慢向前走的人影。 那看起来是一个快要死掉的人族,没走几步就倒塌趴在沙子中,又艰难的爬起来,摇摇晃晃的前行,然后继续倒下去,挣扎了更长时间,才以更缓慢的速度站起来,走动的时候,身躯摇摆的更加厉害……是先前那群人走失掉的伙伴吗? 麻智古已经再没思绪去思考眼前这倒霉鬼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被困在这荒漠里,都不重要了……呵呵,他会帮这个人回去人间界的。 至于代价,就将血肉躯壳来借给他吧! 麻智古飞速的朝着那道人影追赶去,或许是一只小虫的体型实在是太小了,就算他感觉自己跑得飞快,还是追不上那道人影,可恶,可恶……等追上去,一定先让你尝一尝万蛊噬心的滋味,再让你死掉。 怎么这么能跑! 麻智古在心中咒骂这个人要死了还不赶快躺在流沙中等死时,公冶慈也在心中发出同样的感慨,感慨的对象,当然是麻智古了。 ——也太能跑了,看来还真是被困的压抑太久,才如此放飞,跑这么快,但也只有这么一次尽情奔跑的机会了。 以赫连央庭的身躯为起点,不过半个时辰,那只寄存了麻智古神识的蛊虫,已经在荒漠中逃窜到了数百里之外,若不是公冶慈灵域够广,荒漠中有足够多,足够饥饿的活物,来助力吞噬那些能分能合的蛊虫,可还有的等,或许还真让麻智古跑掉也说不一定。 不过,最应该感谢的其实是—— “我的幻术不错吧!师尊!” 公冶慈身边,响起一道沉闷沙哑,但语气过分活泼的声音。 哦,能够将那只麻智古寄生的蛊虫找出来,并且用蜃楼幻像引回来的,就是这只凑在公冶慈身边邀功,一见面就莫名其妙喊他“师尊”的荒漠蜃怪。 ——无知无觉,只听主人命令的蛊虫可不在意什么实景幻境,只有还留有神识的麻智古,才能在精疲力竭时,被“近在眼前”的幻境迷惑,然后再迫切的期望下,追踪永不可能追到的幻境。 然后在幻象的引诱下,自行返回到公冶慈的身边。 至于蜃怪本身,像是一团黄沙卷风,或者云雾一样的朦胧沙影,拖着长长的如烟雾一样的尾巴,整个立起来,近乎有两人高。 这是精魄凝聚出来的化形,一般而言,蜃怪的精魄化形之物,能凝聚半人高的形态就很不错了。 这一只,恐怕是这片荒漠里最大的蜃怪,说是最大的妖怪也不是不可能,毕竟从它出现开始,其他还蠢蠢欲动的妖物全都退避三舍,再不敢近前了。 不可否认有这只蜃怪的主动帮忙,让公冶慈轻松不少,但公冶慈还是无情的拒绝他了企图认亲的话语: “不要随意叫别人师尊,我可没几百岁的徒弟。” 蜃怪围着他转圈的速度缓了下来,似乎是因为这句话而不开心,就连声音都变得低迷,似乎带有委屈: “可我听那些人族就是这样说的啊——教导本事的人就是师尊,那些幻境是你留下的不是吗,我感受到你身上和那些幻境同源的灵气,肯定是你没错了。” 不同人族惯常“以貌取人”,妖物大多是凭借灵气来辨认对方的身份,公冶慈如今所用的是锦玹绮的躯壳,但他此刻所释放出来的灵气,却是借由青色莲与朱色莲之间连通起来的灵索,真正从他的本体灵台引渡而来的灵气。 所以不需要辨认外貌,蜃怪就已经认出来他的魂魄。 不过,这么说的话,当年自己在三泽之地,布下那九道围困麻智古的幻境时,旁边偷看的那一只蜃怪,就是现在身边这只了。 他若记得没错,那只蜃怪化形,似乎才只有一人高,而且胆子很大,从一开始在远处偷偷地看,到最后干脆窝在他身边光明正大的旁观。 当时公冶慈心情不错,所以为这个旁观的蜃怪留下了一只水晶球。 那水晶球中是三个交织的幻境,只需要抽出一缕神识进去,就能体会奇妙无双的幻境世界——但*只有这只蜃怪才能进出。 公冶慈随口说: “那个时候,旁边偷看的就是你啊,这些年你的修为倒是飞速增长。” 一团黄沙一样的蜃怪做出如同点头的动作,说: “对啊!全都是因为师尊您的功劳哦!徒弟我可是从那些幻境中得到不少的启发,让我的幻境比其他蜃怪都更厉害,才能成为沙漠之王!” 蜃怪哈哈大笑,甚至太过激动围绕着公冶慈转了一个圈,因为提起来这件事情,它又充满期待的说: “师尊,你能不能再演示一下——就是很多年前,你和那个虫子男人斗法的场景,我当时全程围观了你们的斗法,也看到你施展幻境的风姿,让我迷恋到现在,也难以忘怀,时时怀念呢。” 公冶慈:…… 这样的话说出来可真是很让人误解啊,但蜃怪语气中又没有任何名为爱恋的情绪,只是单纯的提出愿望而已。 公冶慈注目着那道被蜃怪幻像吸引回来的蛊虫——只是有小小的疙瘩起伏,若不仔细看,大概是看不出来有什么变化的。 而在更无人注意的地方——躺在地上的人族躯壳眼皮忽然动了动,在无声中流下一滴泪。 原来……是你啊…… 无声的思绪,也一样藏在沙漠中,不为人知。 以麻智古的速度,彻底回转过来,大概还需要那么一刻钟的时间。 耳边又听着蜃怪聒噪的话语,公冶慈等的无聊,也只能百无聊赖的和这只蜃怪聊天: “我可不是需要无数次排演相同剧情的优伶,对复现过往不感兴趣,你没离开过荒漠,倒是知晓不少人族的用语。” 蜃怪很得意的说: “那当然!每个进入这片荒漠的人,他们交谈的时候,我可都认真的学习哦!他们都是一群人一群人的进来,完全没相同的地方,不过,好像每群人,都很听那些知道很多东西的人的话,我也要成为懂很多东西的妖怪,才能让其他妖怪听我的话!” 公冶慈理清他想要表述的意思,难得有些无言以对——怪不得说话用词颠三倒四,乱七八糟的,毫无逻辑可言。 不过,妖物以强为尊,修为高就足够了吧,懂太多人族的东西,对这些连人话都听不懂,还要用咒术暗示的妖物来讲,完全是多余的事情。 就算是遇到人族,也对能布下可怕幻境的蜃怪避而远之,更不可能留下来听它讲话,所以……目前来看,似乎唯一的用途,就是可以和公冶慈交流。 可惜,公冶慈也不会在这里逗留太久,所以还是没用的修行。 公冶慈沉默时,蜃怪又不甘寂寞的提出另外的要求: “那师尊帮我起个名字吧!师尊,人族都有可以用来区分彼此的名字,我也想成为与其他蜃怪不同的蜃怪。” 公冶慈哼笑一声,随口道: “有什么必要,你们不都是这样一团沙子形成的烟雾么。” 蜃怪连忙说: “当然有啊,只有我能看懂师尊留下的那些幻境哦,其他蜃怪都笨笨的,只会吞噬灵气,可不会说话,我才不要和它们一样!” “哦——” 公冶慈打量了它一番,也没细想,随意的讲: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那你就叫即空好了。” 好在蜃怪还不知道分辨更细致的情绪,此刻它只为自己成为一个拥有自己名字的,与众不同的蜃怪而雀跃: “即空,即空……我有自己的名字了!” 在蜃怪为自己拥有独特的名字而欢欣鼓舞时,公冶慈也准备动手,将那只已经跑到眼前,企图再次钻入到赫连央庭躯壳中的蛊虫捉起。 然后就被因为蜃怪过于激动,而带起的飞舞狂沙糊了一脸。 公冶慈:…… 静了一瞬,即空就感觉一种不容反抗的威仪压了下来,让它不得不停止飞旋的身躯。 “是谁,竟然敢偷袭我!” 它立刻恼怒起来,不敢相信这个荒漠里竟然还有什么妖物敢偷袭它,然后它就听到了师尊的声音: “安静。你刮起来的风沙太大,我看不到他了,要么现在安静,要么去百丈之外的地方发疯。” 即空这才意识到刚才的莫名威压是来自于师尊——在这片荒漠里能完全压制它的,本来也就只有师尊了。 即空哦了一声,连忙停下被刮起来的狂沙,忍耐着喜悦激动的心情,靠在师尊的身边,同样注视着那只小小的蛊虫——好不容易,这么长这么长时间才见到师尊,它才不去百丈之外呢。 *** 在见到公冶慈的身影时,麻智古浑身一凉,立刻明白过来自己又落入到那该死的幻境中了! 而这一次他逃跑的机会更小,甚至是已经没有了。 在意识到赫连央庭的躯壳已经不能寄生后,麻智古也不再犹豫,立刻召唤全部还残存的蛊虫,然后融为一体。 但还是太晚了,就算将所有的蛊虫凝聚起来,最后也只是汇聚成一个半人高的,像是蜘蛛一样的八肢黑虫——这个体型的蜘蛛,也足够慑人了。 更何况还是不断流动的肢节,大多数人只看上一眼,都要头皮发麻,生出恐惧。 公冶慈却还是饶有趣味的看着眼前这只蜘蛛,好奇的询问: “既然能重新凝结为一体,为什么不幻化人形呢,是不能,还是觉得蜘蛛更有威慑力?又或者化成人形,你也只能维系这个高度,那确实——” 公冶慈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一笑,意有所指的讲: “不如你现在的形态有威慑力。” 显然他的话很轻易被麻智古理解成为了嘲笑,那蜘蛛以极快的速度朝公冶慈吐丝,朝他扑来——但此刻的麻智古,最具威胁性的,也只剩下它的奇特外形而已。 而这个奇特外形,也还在慢慢缩小。 因为麻智古每次吐丝,其实是吐出蛊虫,而每一次吐出蛊虫,不等公冶慈出手,就被其他的妖物飞奔过来吞噬掉。 是说,当麻智古召唤那些分散的蛊虫回到自己身上时,那些沉溺吞噬蛊虫的活物也被吸引过来,围绕着公冶慈,蜃怪,麻智古,还有地上的“尸体”,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在逐渐淡出天光的月光之下,这些生活在沙漠中的妖物,将他们密密麻麻的围成一圈又一圈,无数双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麻智古。 等待着他下一次抛出“食物”。 麻智古的蜘蛛化形,已经只剩下到膝盖的高度而已。 他倒是想控制这些主动吞下蛊虫的妖物,且不说这些蛊虫内能够控制神识的数量不多,但论控制能力,他通过蛊虫的控制,也远不如公冶慈直接烙印在这些妖物神魂上的咒术。 七十二神令禁咒——麻智古比任何人都感知过这套咒术的厉害,那是和三十三重天幻阵一样,是直接从神明手中获取的术法,却都被公冶慈掌握在手——怎么不让人嫉恨生怒呢。 麻智古仰起头看着眼前一尘不染的身影——不该说一尘不染,毕竟眼前之人衣衫上有破损的痕迹,也布满了脏污,长发披散着,和一尘不染完全不搭边。 一尘不染的,是寄生在这具躯壳内的魂魄。 天道就是偏爱的如此明显,自己拼尽全力,抛弃所有的人性,血肉,灵气……变成这样面目全非的模样。 可眼前的人,连被自己近身的的机会都没有。 难道有谁能和天道作对么。 麻智古苍凉的笑了两声,似乎是终于彻底绝望了一样: “我已经知晓天道,就是如此的不公……你杀了我吧,我认输。” 公冶慈却没动手,只是俯身看向他,企图从这张虫子的面部看出什么表情——但失败了。 不过,这也无伤大雅。 公冶慈朝麻智古露出一个欣慰表情,然后拒绝了他这个提议: “无量天尊,阿弥陀佛,吾师承荣枯道尊,善积佛子,不忍杀生,不许杀生,你想要求个痛快,不如自尽,我不会拦你。” 麻智古:!!! 这样冠冕堂皇的话,简直让他想要大笑——这么轻描淡写的将两大道法混为一谈,也没见他有多敬重所谓的师承,而且别以为他不知道,什么师承,分明是杀了这些人,才从他们身上偷学到的招式——天道偏爱的就是这种人,怎么不是可笑至极! 什么不忍杀生,不许杀生……不过又是羞辱自己的话语。 什么荣枯道尊,善积佛子,更是蠢货中的蠢货,若知道自己感化出来的是这么可怕的魔头,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表情——将人逼迫到这种境界,竟然还要他屈辱自尽——世上还有比公冶慈更无情恶劣的怪物吗! 无情的怪物啊…… 麻智古咬牙切齿间,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样,看向地上那装死的躯壳——虽然和死掉也没有区别了,但麻智古知晓,地上的人已经醒了过来。 他古怪的笑了一下,看向公冶慈,开口问道: “你知道……赫连央庭本来要拜师的人是谁么?” 公冶慈对此兴趣不大,但多少能猜到麻智古的用意,大概是一个他以为能够让自己动容的故事。 公冶慈好奇的是,麻智古为什么突然想讲故事,不会是以为一个故事就能使自己动摇心神,然后让他找到机会寄生夺舍吧。 这种时候竟然还想这种事情,公冶慈倒是真有些敬佩他的求生意识了。 第69章 重生的机会“真是可怜。” 半具身体已经埋入流沙中的少年动了动手指,想要解释,又像是阻止—— 但却什么都做不了,唯有听麻智古继续说起过往。 听他将自己愚蠢又可笑的过往,完全剖出,展现给最不想让知道的人知道。 麻智古再次化形,这次是人的形状,或许不想因为太过低矮显得没气势,所以身体格外细长,五官近乎纠结在一起,眼睛弯如鱼钩。 他用细长弯曲的眼睛看着公冶慈,以嘲弄的语气说: “我听那些蠢货说,你夺舍的这少年是什么真慈道人的弟子——应该就是你的化名吧,他能够通过幻境,应该有你的助力,所以,其实这数十年来,能够真正穿过九道幻境的人,只有赫连央庭他一个而已,你恐怕也想不到,这少年人的天赋,简直是使人嫉恨的绝佳。” “从来没见过外面世界的傻小子,从那些幻境中,窥见繁华世界,却没有被其迷惑,无比清晰的知晓这些都是虚假的存在,但他却早已经为幻境本身沦陷,就这样抱着一心只想追寻幻境本身的答案——见到了我。” “并且,还以为我是设下幻境的人呢。” 然后麻智古为这个意外造访的少年人,编造了一个独属于他的故事——被举世皆知的可恶邪修追杀至此,不得不布下九道幻境阻拦对方。 想学如何制造出这样的幻境么,那就拜我为师吧。 为什么传授蛊道而不是幻术么,因为被那个邪修追杀而修为大损,无法施展了。 所以那个邪修,很可恶对吧,憎恶他吧,以他为敌吧,追杀他吧! 可惜,麻智古想象中让徒弟杀真正向往之人的梦想并没实现的机会,因为那个人已经死了,死的轰轰烈烈,人尽皆知,只有他这个被困在荒漠之中的人不知道。 那个时候,赫连央庭是怎么说的呢。 ——他早就已经死了,师尊,您老人家就不要恨他了吧。 麻智古对此嗤之以鼻,他才不相信公冶慈会真的死掉,一意孤行的以为这又是公冶慈诈死的恶趣味,倒是从赫连央庭讲述这件事情的微妙语气中,察觉出来无论自己对赫连央庭说过多少次公冶慈的坏话,这个少年人却仍对此人有着天生的偏向。 真是让人嫉恨的向往啊,天道偏向也就算了,为什么连从未见面的少年人,也能这样无缘无故的将心向公冶慈倾斜呢。 明明师尊说过那么多次不允许的话,却还是不听话,记不住,真是让师尊心寒。 麻智古毫不犹豫为赫连央庭下了控制心神的夺魂蛊,日久年深,是做不备之需,若有一天公冶慈出现,自己这个徒弟想要倒戈时,那自己就能轻而易举的将他夺舍。 结果也确实是为麻智古利用了。 这可不怪做师尊的心狠手辣,都是赫连央庭自己的错,他不该识人不清,拜错师尊,更不该在麻智古面前提起那个咒术超绝的人,以那种欣羡向往的语气——错过就是错过了,没有再挽回的可能。 只是,这样的故事,身为当事人之一,听说有一个天才少年因为自己而陨落,是否也会有那么一丝的遗憾与不舍? 换做其他人,大概是有的,可惜听他讲述的人是公冶慈。 听完他讲的这个故事后,公冶慈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声音毫无任何的波澜: “人世间无时无刻不在发生错过的故事,赫连央庭也没任何不同,想用未知的遗憾,来使我失神,再来企图直接夺舍我么,这个办法可是行不通的。” 听完他这样平静的回答后,地上的人手指也不再动了,微弱的心脉也不在起伏,似乎魂归阎罗。 就是这样啊。 认错了师尊,陪葬了一生,不过是这样简单的故事。 仿佛已经彻底死心,可为什么……已经停止跳动的心,犹然觉得不甘? *** 公冶慈没因为麻智古的故事而失神,反倒是麻智古因为他的反应而长久沉默,然后发出一声不明所以的嗤笑。 “果然,你这种无情的人,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少年人的遗憾失态。” 公冶慈却是含笑看向他,反问道: “难道不是你将他的一生摧毁掉的么,为何要将这种罪责推脱我的身上?好似我的过错一样,我没为此痛心,但你似乎为此伤神了,麻智古,承认自己对这个被你利用殆尽,还无怨无悔的徒弟动了真心,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不会有人讲你恶人失格的。” “你懂什么——!” 麻智古忽然大喊一声,截断了公冶慈的话。 他恶狠狠的盯着公冶慈,口中发出咯咯的咬牙声,大概又是酝酿什么怒骂公冶慈的话,然而说出口的,却是一句颇为迷茫的质问: “你的心如此冰冷,谁能使你动容,哪怕只有一瞬间。” 自然是有无数种可能,但没解释给眼前人听的必要。 公冶慈弯了弯眼睛,将话原路奉还: “彼此彼此,你的狠心,也不遑多让。” 麻智古便笑出声来,他歪头晃脑的看向公冶慈,说道: “那你会和我一样沦落到这种地步吗?” 他一步步走向公冶慈,口中吐出恶毒的诅咒: “你不过是和我一样,是靠夺舍偷生的妖魔。我听说你是因为被围攻而死的,呵呵,让所有人都害怕的邪修灵魂夺舍归来,应该比我的出现,更引起他们的惶恐不安吧,真想亲眼看看你再次被天下人围攻而死的惨状。” “啊,或许会有一个天赋超过你的人出现呢,我已经知晓天道,就是如此的不公,……我等待着,即使死了也等待着!等着下一个被天道偏爱的人出现,到时候,真想看看被天道遗弃的你,会露出什么表情啊!” 麻智古话音未落,便立刻加剧了速度,义无反顾的朝他直冲而来,那是不加掩饰的找死举措——公冶慈满足了他想死的期望,却不打算满足他要死在自己手中的想法。 在举起剑的瞬间,公冶慈从锦玹绮的身体内抽身而出,而刚回神的锦玹绮还没搞清楚眼前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在朦朦胧胧间,感觉到了有危险逼近,下意识的就将手中的长剑向前一送。 噗呲一声,随着鲜血飞溅出来,这只剑彻底刺穿了麻智古的灵台神识,勉力挣扎两下后,竖长的身形便迅速的干瘪下去,只剩下巴掌大的黑色虫尸,穿在满是污秽的剑上。 这就是麻智古的尸体。 一代天才,就此落幕。 *** “师,师尊……” 锦玹绮盯着剑上的黑色物体,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是什么东西,勉强恢复一点神识,发现自己竟然身处荒漠中,周围还有层层叠叠的活物包围,吓得他完全清醒过来——但也只有那么片刻,就又神识昏沉,想要睡去。 被寄生魂魄,又历经近乎一夜的气力消耗,他现在再没任何精力支撑下去,重新掌控身躯之后,没有师尊磅礴的灵气支撑,原先这具躯壳的所有伤痛与疲惫去而复返,甚至加剧发生,让锦玹绮身形晃来晃去,然后再也支撑不了,一下子跪倒在黄沙中,双眼勉力张合几下,便彻底睁不开了。 在他再次混睡过去之前,他听到了师尊说—— “三天后千秀试剑正式开启,错过了后果自负。” 锦玹绮:…… 为什么,这种时候竟然还在乎这种事情啊! 难道不应该解释下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或者安慰下徒弟什么的么…… 锦玹绮在无比郁闷的心情中,终于完全的沉睡过去,嘭地一声彻底倒在黄沙中。 公冶慈的魂魄飘荡在空中,没了血肉躯壳寄存,灵气修为以数十倍的速度消耗,而赤色莲已经到了将要崩溃的边缘,大概只能再支撑一刻钟。 公冶慈看着地上的两个都昏睡不醒的身影,再看周围虎视眈眈的活物,不由叹了一口气。 可以想象,若没任何准备,他离开后,这两个人大概会被这些没有尽兴的妖物分而食之,渣也不剩。 “真是可怜。” 这句话的对象,更多的,是对真正濒死的赫连央庭来讲的,如果不采取任何挽救的错失,不到一个时辰,他就会彻底身体凉透,就此死去,但想要救活他,也是很艰难的事情。 况他的身躯已经千疮百孔,就算是救活,大概余生也只能躺在床榻上过活了——前提是没有灵丹妙药进行救治。 想要获取能够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对其他人来讲,是可望不可求的东西,对公冶慈而言,倒也不算十分艰难。 他垂眸看向流沙中仿若已经死去的人,思索一番,才开口说道: “公冶慈可不会对任何人动恻隐之心,不过嘛,谁让我现在是热爱教导弟子的师尊真慈道人呢,你既然想做我的弟子,那就给你一次重生的机会。” “如果你觉得就这样死去也不错,那就不必做出任何回应,如果你还想再有一次重活一生的机会,那就动一下你的手指。” 深陷沙堆中的少年人毫无反应,公冶慈也不催促,直到一刻钟的时间将尽时,赫连央庭身侧的流沙才朝下流动,他的手吃力的向上伸出,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一样。 就这样死去,总还是不甘心啊。 但只是这样的动作,已经用尽了全力,所以能看到自己的动作么。 赫连央庭神思昏沉的想着,却再没有行动的力气,最后也只能期望此人能够看到——他的期望并没落空。 “我知道了。” 公冶慈微微一笑,伸出手再次念咒,而后凭空一抓,手中便出现两样东西。 万里如一线,凭空取物来。 或许可称之为【隔空取物】的咒术,再加上一些阵法的融合,让公冶慈无论身处任何地方,就算是重生成新的躯壳,只要灵魂仍是同一个,都能够从芥子阁中取回他想要的任何物品。 前提是,副阁主崔缄意没把他想要的东西交易给别人,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只能说抱歉了——别误会,是对花高价钱交易的人来讲的。 除非是已经将这样东西洗去标记,回炉重造,或者是什么灵药之类已经吞吃入腹,炼化完全,否则就算不在芥子阁中,公冶慈也能将其取回。 还好,看来公冶慈今夜所需要的两样物品,都没被崔缄意交易给旁人——因为这两样物品,都是可称之为灵药的物品,若真被人获取,大概到手的那一刻就被立刻吞吃掉了。 绝不会出现在公冶慈面前。 这两样物品,一样是【转生太岁】,能够生死人,肉白骨,真真正正起死回生的不死灵药,但服用此药后,记忆将会全然一空,再没可能想起以往的任何人事情谊。 另外一样,是公冶慈曾经寄存在芥子阁的十滴灵台血之一,当年只是想试试其他的飞禽走兽能不能和千秋雀一样,食用灵台后会发生变化,所以才一次性取出了十滴灵台血,但他不幸身陨,也就没机会再做这件事情了。 话说回来,崔缄意怎么还是芥子阁副阁主,公冶慈以为他在自己死后,崔缄意应该会堂而皇之的将芥子阁据为己有,但根据他重生之后所了解的情报,崔缄意竟然还是以副阁主自居,然后找其他人来做阁首,继续做和以前一样的交易生意。 也不知道是什么怪癖好,难道是做副阁主上瘾了么。 除却将阁主改为阁首之外,芥子阁最大的变化,大概是每一任阁首,不超过五年,都会步阁主公冶慈的后尘,死于非命。 由此诞生出新的诡异说法:是说公冶慈因为被崔缄意背叛,所以怨魂未散,盘旋在芥子阁的上空,谁敢将他取而代之,成为芥子阁的主人,就会被怨魂索命。 还有人讲,就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崔缄意才不敢自立为阁主,而是欲盖弥彰的令设了一个【阁首】,然后让其他贪婪胆大的倒霉鬼代为上位,等到哪一天不会再有人死了,说明公冶慈冤魂已散,他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将阁主前面那个【副】字去掉了。 ——真是一个有些废人命的阴凉笑话。 公冶慈可没那个兴趣去做这种事情,事实上,如果不是今天要为这两个少年人留一条退路,他还不打算动用芥子阁,毕竟,芥子阁阵法重重,咒术叠叠,除了他与崔缄意,或许再加上新的阁首,大概是没有其他人能够如此轻而易举的从芥子阁中取出物品。 唉,今天自己这样隔空取物,只怕会更增加“怨魂未散”的可信度啊。 公冶慈一边在心中感慨,一边将【转生太岁】送入到赫连央庭体内。 【转生太岁】接触到赫连央庭残破镂空的身躯后,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与他的血肉融合,然后修补起来。 已经连睁眼力气都没有的赫连央庭,片刻后,便咳嗽着,挣扎着能够抬起自己的身躯,但他也只是勉强看了公冶慈片刻,就彻底晕死过去。 等赫连央庭再次醒来,身上的伤痕就会完全痊愈,而他的所有记忆与情感寄托,将作为痊愈身躯的代价,被【转生太岁】吞噬,再没找回来的可能。 所以想在昏睡前,再多看几眼公冶慈,想把他的真正模样彻底记清楚,是徒劳无功的事情。 “少年人允许有一次试错的机会,一切归于虚无,从新开始你的第二生,若这次再踏上一条不归路,可没有再次重生的机会了。” 留下这一句话后,公冶慈又将灵台血一分为二,一份以咒术【行风化雨】,化成一场灵雨,散落在百丈之外,将周围那些活物引走之后,才又将剩下的半滴灵台血给了蜃怪即空。 “作为报酬,你将这两个人,还有麻智古的遗体,送到沙漠边缘,有人出现将他们救走后,你就可以离开了。” 即空绕着他的魂魄转了几圈,焦急的问: “师尊你是要离开了吗?不能再多待一会儿吗?” 公冶慈只是对他一笑,然后整个人便原地消散,嘭的一声响后,赤色莲完全爆开,片片已经完全枯萎的花瓣,纷纷扬扬而落。 只留下蜃怪即空还在原地徘徊,绕着转了一大圈,确认再没有师尊的气息之后,才失落的重回沙漠,卷起地上的两人一剑,朝着沙漠边缘处飞去。 明月已经暗淡不可见,朝阳轮转升空,照亮仍然潮湿寒冷的山巅。 云雾遮掩的一处无名山峰上,有一个长眉修目,长相颇为文雅的墨袍男子正在吹起箫声。 箫音悠长,让附近的飞禽走兽也被吸引过来倾听。 忽然间,一声急促刺耳的箫音响起后,紧接着戛然而止,此人握紧墨色玉箫,再无法吹出一个音调。 本是带有淡淡愁绪的面容忽然怔愣,而后融合愠怒,惊讶,激动……一瞬之间,就化光离开,片刻后,他就出现在另外一处山巅前。 那是临海的一处山峰,山上有一座繁复庭院,庭院中有一座三层阁楼。 一层幽青,二层浅灰,三层雾白,这就是所有人都想要得到,据说无所不有的芥子阁。 大门轰然洞开,正从庭院内向外走的华服男子,却被一阵狂风吹回庭院——那是一个挟狂风而来的身影,手指掐着他的脖颈,将他抵在墙壁上,另外一只手中的玉箫抵着他的心脉,一念之间就能取了他的命。 庭院内的弟子看到阁中人被袭击,立刻想要过来支援,但在看清来着是谁之后,就停下脚步,然后当做什么也没有看到一样,继续去做自己的事情。 被袭击的人是阁首慕容凤池,袭击的人是副阁主崔缄意,这二人之间的冲突,可不是普通弟子能够参与进来的。 慕容凤池差点被掐死,崔缄意的手指松动后,他才找到喘息之际,重重咳了几声后,意识到被所有弟子看到自己被压制的状况,不由恼羞成怒,怒气冲冲的看向对方: “大清早的,你发什么疯!” 崔缄意虽然松了掐着他脖颈的手指,手中玉箫却还抵着他的心脉,声音也是前所未有的阴冷: “你动了他的灵台血?!” 慕容凤池神色迷茫了一下,而后反应过来,嗤笑一声,凉凉说道: “岂敢,我可还想多活几年呢。” 满含嘲讽的语气,让崔缄意皱了皱眉,但也不是和他争论这种小事的时候,确认不是他动了灵台血之后,就不再犹豫,立刻冲入芥子阁中,飞奔到最底层,解开一层层封印,在封印最里层,那十枚凝固了灵台血的琉璃石,赫然只剩下九枚。 不是错觉,也不是慕容凤池所为,那答案……或许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阁主,一定是你回来了,对吧。 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人能越过自己,无视所有阵法封印,咒术禁锢,将这里的物品取出。 果然,果然,你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死去! 崔缄意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空无一人的暗室之中,显得颇有些渗人。 阁主,你回来了,属下怎么不能去迎接呢,让我猜猜看,您这么多年隐姓埋名,消失的如此彻底,到底是藏身何处吧。 这可是,我等待已久的最为动人心弦的谜局,终于到了可以找寻线索,进行解答的时候。 答案完全揭晓之后,这次我不会再有任何纠结犹豫,一定会亲手杀掉你的。 *** “阿嚏——!” 公冶慈站在廊下,毫无征兆的打了一个喷嚏,感到有若有似无的阴冷气息袭来。 果然是分神这种事情,能不做还是不做的好,实在是很伤身体啊。 千秀试剑的日子已经越来越近,除却最开始几天,几个弟子好奇的外出探寻过后,剩下的日子,都在继续修行——白渐月除外,以他的修为,完成师尊任务是轻而易举,所以很明目张胆的偷懒。 而前来昆吾山庄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外面的街道上,因为抢夺客栈每天都发生各种争吵,该说果然有预见之明,选了这么一个偏僻的庭院落脚,才没人因为这种事情来打扰他们。 但不代表就真的完全平静,没有人来找他们的麻烦。 千秀试剑的当天清晨,锦玹绮风尘仆仆的赶回了昆吾山庄,同样带回来的,是他名震大荒的消息。 锦玹绮心知解决麻智古的并非自己,所以也只是回来说了一声已经解决此事,就不再多谈——他倒是想问师尊荒漠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赫连央庭的伤口完全愈合却不记得任何人事,为什么蜃怪会喊他师弟……但师尊只在意千秀试剑,完全不打算和他谈有关大荒的事情。 于是锦玹绮也只能暂且将疑问压下,一行人匆匆往昆吾山庄行去。 验过身份之后,就乘船去了千剑山。 远远望着,光秃秃白花花的一片高峰,像是寸草不生的枯山,近前了,才发现山上尽是剑只。 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顶,密密麻麻,形式不一的长剑插入山中,代替了草木鸟兽点缀山峰。 山脚下已经密密麻麻站的全都是人,临近的湖水上也布满大大小小的船只,都是前来参加千秀试剑的少年人与其陪同者。 千剑山上岂止千剑,恐怕有数万把,前来参加千秀试剑的人,看起来也有千万人。 饶是锦玹绮与白渐月二人,也感慨千剑山之巍峨壮阔,千秀试剑之热闹非凡。 于是被挑起兴奋的心情,在千秀试剑还没正式开始前,几人就三三两两的分散开,到处去看风景了。 公冶慈与白渐月两人懒得多费心神,随便找了一处树下的石凳歇息。 在公冶慈闭目养神时,听到了有人前来搭讪的声音: “白师兄?没想到竟然在这种地方遇见你。” 第70章 弟子之间总觉得互坑才是他们的目的…… 公冶慈坐在细长的石凳边缘,依靠在身后的柳树上假寐,微微睁开一只眼,朝着声音来源处看去,是一群穿戴华丽的少年人——准确的说,是穿着渊灵宫服饰,带着渊灵宫弟子玉佩的少年人。 这些弟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们的附近,神色各异的看着白渐月,大多是带有陌生感的疑惑,但也有和开口说话的那少年人一样的轻视。 似乎来者不善——但白渐月应该能应付得了吧。 公冶慈确认这群少年人的修为都不怎么样之后,就完全闭上了眼睛,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只留白渐月一个人应对这找上门的麻烦。 他暂时没出面制止的打算,而且,他已经感知到其他几个弟子在往回赶了,既然如此,少年人之间的矛盾,就让少年人自己去解决好了。 若后续有其他人物登场助威,几个弟子无法处理,他再出面不迟,但弟子们应该不会希望他出面的。 白渐月回头看了一眼仍在休息中的师尊,似乎并没被打扰到,起身朝这旁边更偏僻处走了两步,才回过身,对着这群找上门的昔日同门,面无表情的说: “我已经不是渊灵宫的弟子,你们不必叫我师兄,也不用特地来和我打招呼。” 领头的弟子笑了一声,说道: “师兄留下一封诀别书,就擅自离开,是把渊灵宫当成什么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了吗?还是说——师兄到现在还没接受自己弱于别人的现实吗?” 白渐月显然还没达到师尊之前和他说过的,要坦然面对过往的心境,听到这样的话,忍不住皱了皱眉,声音更冷了一些: “和你们有什么关系,纵然我在渊灵宫,你们不过一群才入内门的弟子,有资格过问长老真传弟子的事情吗?” 这…… 几人面面相觑,似乎还真没这个资格,但他们没有,不代表其他人没有。 “我总有资格来问你为什么任性离开吧。” 一道更为倨傲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众弟子分而散之,为后来者让开一条通道——来人一身黄白华服,是渊灵宫的大师兄樊修远,本来只是当这一趟无聊的行程,没想到还有意外发现。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白渐月如今的状况,神态中的轻视更加剧了一些: “白师弟,我看到你和一群乞丐在一块称兄道弟,怎么,你现在的师门连一把剑也没办法给你,还需要你来千灵山乞讨吗?还有你的眼睛,留在渊灵宫,早就好了,结果现在似乎没任何好转的迹象,若不是渊灵宫所制白鲛纱,恐怕早就烂掉了,所以你到头来,还是离不开灵宫的施舍,又谈什么与灵宫分道扬镳呢。” 白渐月气极反笑,冷冷道: “我不过是用我完成委托所获得的酬金,与渊灵宫做了一笔交易而已,并不觉得这是什么施舍,倒是樊道友这样讲,岂不是说今日来此之人,全包括渊灵宫在内,都是乞讨之人,千秀试剑,也不过是一场施舍,昆吾山庄知道渊灵宫是如此看待千秀试剑的么。” “连大师兄都不肯叫了啊,你的修为没回来,倒是口舌更加伶俐了。” 樊修远嗤笑一声,不以为然的说道: “我等前来参加千秀试剑,不过是为了历练弟子们而已,你来此,却是因为没有武器,只能来千秀试剑求取免费的剑只,不是么,师弟,何必强词夺理,你我心知肚明,只有那些身无分文的野路子散修,才把千秀试剑当成救命稻草,迫切从这里白拿一柄剑,你现在也没差了,离开渊灵宫,你连个像样的宗门也找不到,只能与三流师门为伍,难道真值得。” “那又如何呢。” 白渐月沉许久的心又疼痛起来,但他仍然露出微笑,抬起眼睛,隔着面纱看着这个对他满是嫌弃与教训的渊灵宫大师兄: “做乞丐,我也有师门关爱,至少现在的师门,不必再让我替旁人做嫁衣,还要心甘情愿去做陪衬。” “你竟然还为那件事情过不去?” 樊修远似乎是感到好笑,弹了弹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不屑道: “是你自己没本事拿下金乌,才被小师弟抢先,怪得了谁呢,而且,后续不是补偿你灵石与功法了么,你还在不满什么,自古以来都是强者居上,你自己不也是踩着不如你的弟子上位的么,如今只是出了一个比你气运更强的人,你也该学会退让,而不是意气用事。” 强者居上……你敢说单凭他沈叠星自己的修为,不靠任何人协助,能够比我强,能够有现在的功绩吗?! 白渐月闭上眼睛,长长深吸一口气,只觉得那种使他窒息愤怒的心情又回来了,他有无数的话想要反驳,但此刻却觉得浑身无力,一个字也不想多说。 也不想再看到他们,想要立刻离开,虽然就这样离开,显得他是落荒而逃。 但那也无所谓了,反正他早就落荒而逃过一次了,也不差再多一次。 而在白渐月准备不管不顾,抬脚离开时,却人群中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天道在上——竟然有长得这样好看的美人!” “他他他朝着我过来了,感觉无法呼吸了……” “醒醒-你口水流出来了啊……” 突如其来的,连绵不断的惊叹声,打断了他们之间不愉快的言语交锋,白渐月下意识抬头去看,渊灵宫的弟子也回身去看,然后便愣在原地。 和其他在场的修行者一样,几乎全都忘了自己在说什么,在做什么,呆呆地愣在原地,只有眼睛跟随着那道款款而来的身影移动。 在那道身影朝着自己过来时,看客们顿时面色潮红,举止仓促的移开身影,是生怕挡住了此人前行的步伐,使他生气,尽管此人已经面色如霜,似乎心情不好,却更加显得欲怒还嗔,楚楚动人。 果真是美人深蹙眉,使人心肠碎。 *** 那是一个美少年。 或者单纯的称之为美人更恰当。 净而不呆,情而不媚,愠而不狰,似天上流云,若高台之玉,抬眼的一瞬,如天光乍现,其余万物皆作陪衬。 随风飘荡的廉价衣衫,也被衬托的像是天上云霞织就出来的锦绸。 然后这位美少年,便在万众瞩目中,主动挽上了那目覆白纱的少年,并且,转动着一双波光潋滟的多情还似无情眼,以使人嫉妒幽怨的温柔语调,如婉转调情一般说话: “白师弟,让我等好久,千秀论剑要开始了,快走吧,不要再和这些庸人谈话浪费时间了。” 这样的婉转多情,柔美多姿,纵然隔着一层眼纱,白渐月也感觉到有无数嫉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他却没觉得多幸运。 他已经知晓此人是遮下面纱的花照水,但关键是……花照水一向对美色惑人这种事情嗤之以鼻,而且避而远之,但凡外出,必然要面覆纱帘,绝不会让人看到他的真容。 而且,花照水对肢体接触也是向来深恶痛绝,绝不可能和现在这样,主动来挽自己的臂膀,更何况是用这种似乎是故意“勾引”的暧昧语调讲话。 白渐月几乎要怀疑这个花照水是被人夺舍的了,但想到师尊还在附近,如果真是被人夺舍的话,师尊不会没反应……所以现在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白渐月的脑海已经被这突发事件完全搅的如同浆糊一样,竟然半点想不起来刚才困境,一心只想搞清楚花照水在抽什么疯,只是这么多人看着,似乎也不是问这件事情的时候,于是白渐月只能僵着身躯,被花照水引着离开。 他们走出去五六步远,渊灵宫的弟子好像才回过神来,怒气冲冲道: “你,你……你说谁是庸人?” “说你们啊,怎么了?” 花照水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渊灵宫这些人,墨眉挑起,情眸瞪圆——纵然是这样盛气凌人的表情,叫人看了,非但不觉得冒犯,反而更加为之心动,甚至期望被他瞪着的是自己。 “我师弟温柔似水,品行高洁,和某些趾高气昂,依仗宗门狐假虎威,窃夺旁人功绩的废人可不一样,真是看一眼都觉得眼睛生疼。” 这可真是……过分犀利的言辞了。 渊灵宫一向高高在上,何时被这样不客气的贬低过,可是想反驳,却又反驳不出什么,在这样的美貌面前,他们谁不是庸碌之容。 弟子们面容通红,支支吾吾,觉得应该维护师门名誉,但对上这位美少年的目光,却怎么也说不出呵斥的话,反而更觉得心脉乱跳,也只有大师兄樊修远面色难看,夹扎着难以言喻的嫉妒,只是不等他说什么话,就有其他人笑着开口说和,不忍看没人落难,替他们挡下渊灵宫的人,示意他们赶快离开,又趁机找花照水讨问来历,当然全被花照水无视掉了就是。 直到花照水与白渐月一道踏入千剑山的阵法,还有不少人痴痴跟过去,然后被阵法拦了身影,才发觉他们是入了千秀试剑的千剑山中。 随后才又在一阵阵的惊呼中,众人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千秀试剑已经正式开始了。 于是连忙手忙脚乱的准备着入山试剑,又是一阵混乱不提。 千剑山内,踏入阵法的一瞬,花照水便立刻收起脸上的表情,放开了白渐月的手臂,重新带上面纱,然后面色不愉的朝着躲在一旁偷笑的几个人走去。 在一处隐蔽些山凹处,林姜等人笑的东倒西歪,即使是隔着朦胧的白纱,白渐月也能看到林姜不顾形象的大笑,其他几人或有忍笑,或有无奈,显然是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甚至是一手策划了一切也说不一定。 白渐月总觉这几个人利用自己达成了什么很不好的约定,汇合之后,便径直问道: “所以你们到底是做了什么?” “帮你报仇啊。” 林姜朝他眨了眨眼,不怀好意的说: “怎么样?看到他们吃瘪,以及羡慕你的表情,是不是特别开心?” 白渐月有些哭笑不得,是真没想到花照水如此反常,竟然是为了给自己出头——这也太不走寻常路。 但想来想去,他们这些人能够在渊灵宫面前有胜出的地方,似乎也只有花照水的仪容了。 虽然师尊也是很不同寻常的师尊,但从师尊的表现就能看出,师尊并不打算插手,是他,或者他们几个自己来自行处理这件事情。 而此刻,花照水正恶狠狠的盯着林姜,压低声音,咬牙切齿,近乎于一字一顿的说: “我的环节已经结束了,接下来可就是你了——你可以尽情期待,等回去后,我会让你好好体验奴仆的美好生活的。” 说完之后,留下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花照水便转身往山上行走,开始闯关。 林姜顿时打了一个寒颤——完了!刚才只记得想作弄那些名门子弟了,差点忘了,花照水也是个狠角色啊。 这家伙回去后肯定会故意折磨自己……真是自己给自己挖坑跳!但他们以天道为誓,就算是想改变心意,也是无法挽回的了。 于是林姜顿时笑脸变哭脸,忧伤的转身朝千剑山上走去。 在旁人看来,这种表情,是大概三层都过不了的绝望啊。 白渐月一头雾水: “所以他们两个到底是完成了什么交易?” 郑月浓咳了一声,还是没忍不住笑意: “那个啊,为了替你解围,林姜以当花照水三天仆人为代价,让花照水当众解开面纱,然后上演一场美救英雄的戏目,顺便打击一下那些人的脸面啦。” 白渐月:……真的是为了替他解围? 看这两个人玩这么开心,总觉得互坑才是他们的目的,自己才是顺带的那个吧。 不过……这样就够了。 白渐月感到由衷的,属于同门之间互相庇护的温暖,而不是只当他是一个更能使师门在宗门中显眼的好用武器。 *** 随着少年们陆陆续续进入千剑山,一个时辰后,山脚下便萧索许多,只剩下一群跟着前来的大人互相寒暄,或者直接离开,去找个更好的地方叙旧——千秀试剑在开始的时候,就开启了能够投影的阵法。 围绕着整个千剑山所设的三十六块投影阵,悬空在千剑山边缘上空,将所有参与试剑弟子的现状都照应的一清二楚。 此外,千剑山的投影阵法,在千秀试剑期间,可以被所有和昆吾山庄签过契约的人或者组织进行连接,如此可以随时随地,以任意能够投影映像的法器进行旁观。 况且千秀试剑一共进行七天,根据过往经验,就算是有天纵奇才,也要在第二天,才会进入到八层以上的剑关——当然,公冶慈这个天道过分偏爱的人就不在罗列范围之内。 八层以下的闯关过程实在没什么好看的,八层之上,才能让人有兴趣来评判到底是谁家的新秀更有天赋,更高一筹——樊修远讲的没错,对大多数名门世家而言,能够为弟子们提供的法器,都比千剑山上得到的剑品质要高,他们派弟子前来参与千秀试剑并不是为了得到剑,而是为了能和同辈一较高下。 不过还是公冶慈除外,他的这几个弟子,可是真真切切为剑而来的。 但最终能够拔下第几层的剑,怎么也要是好几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 这几个时辰,等候在外的人当然不会原地枯坐,也都三三两两的攀谈起来,左右旁观下来,倒是显得公冶慈很有些形影孤单。 于是在等了片刻之后,公冶慈便打算起身离开,回去庭院等候,然后就被跑过来旁观试剑现场的龙重挡住了前路。 这位少庄主和他撞了个正着,认出来他就是前几天的偷花贼,没想到他竟然还敢光明正大的出现在昆吾山庄,不由吃惊的看着他,左右望了望,才小声的说: “是你?你的徒弟不是……” 公冶慈接过他的话说: “劳少庄主挂怀,鄙人弟子已经上山参加试剑了。” 于是龙重的表情更加诡异——死掉的人,怎么参加试剑啊,连检验身份的入口阵法都没办法通关吧! 他旁边与他年纪长相都颇为相似的少女打量了一番公冶慈,皱了皱眉,问道: “龙重,他是谁?” “他是——” 龙重顿了一下,然后看向公冶慈,仿佛才想起来一样: “对了,我那天还没来得及问你的姓名呢!” 公冶慈微微俯身,温和的回答: “鄙人真慈,出身无名宗派,少庄主没必要费心牢记。” 那少女听他这样过分谦逊的话,便立刻不喜道: “做作!” “姐姐——” 龙重朝公冶慈投去一个歉意的表情,又连忙说: “这是我姐姐玉向溪,跟随娘亲在玄女山派修行,我姐姐性情直爽,额,总之请你不要介意,并非是有意冒犯你的。” 公冶慈微笑摇头,说道: “无妨。” 他倒还不至于和一个小辈计较这些,况且他自己待人处事的态度也不怎么样。 名为玉向溪的少女看了他一眼,仍旧是不太友好的语气说: “我们的母亲是玄女派掌门玉绝尘,你若是见了她,最好不要对母亲说什么没必要费心牢记的话,既然问你姓名了,当然是觉得有认识的必要,何必妄自菲薄。” 然后又点了一下龙重的脑袋,很不客气的说: “被母亲听到你和外人提起她时用了娘亲这两个小孩子才会说的话,一定又要骂你了。” 龙重辩解道: “可是姐姐你刚才也说了娘亲不是么。” 玉向溪这下直接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没好气的说: “所以说你很笨啊,我们两个私底下交谈,和在外人面前提起来肯定不一样啊,差别这么大,你是真的不明白这两个之间的区别吗?真怀疑在娘亲肚子里的时候,是不是我把你的脑子吃掉了。” 龙重委屈的瘪嘴,小声说: “可是姐姐你现在也在外人面前提娘亲了……而且吃掉脑子什么的,这种说法很吓人哎。” 玉向溪:…… 公冶慈:…… 玉向溪狠狠瞪了一眼拆台的弟弟,又狠狠瞪向公冶慈: “你什么也没有听到!” 公冶慈微微一笑,很配合的说: “可以当我不存在的。” 不然还是先离开,让这姐弟两个吵个尽兴吧。 而且听这对姐弟的意思——说什么可能会遇到母亲的话,也就是说,玉绝尘也来了? 那果然还是离开比较好一点。 想起来这位,公冶慈还真是有那么一丝头疼,难得有想主动避开的想法——玉绝尘,是玄女山派的掌门传人,如今已经是名正言顺的掌门,人如其名,超凡脱俗,平等看不起任何人,不过,以她十八岁参与百门争魁时断层夺魁的风姿,她也确实有这种资质。 当年公冶慈为求看尽天下剑道,连挑百门时,诸多名门世家不是想尽办法逃避,就是严阵以待,玉绝尘是少见的主动邀约,请他在装饰一新的朱楼比剑。 最后公冶慈胜出,玉绝尘看了他两眼,拍了拍手,竟然让人准备喜服喜酒,准备就地成亲。 “你赢了我,那就和我成亲,今夜洞房,待我有了身孕,诞下后辈,你我两清。” 事前没说这是比武招亲吧! 饶是公冶慈,也为玉绝尘如此超凡脱俗的观念叹服,然后他就一刻不停的离开了,但玉绝尘可不是善罢甘休之人,着实让公冶慈有一段时间倍感麻烦。 某方面来讲,公冶慈其实和花照水一样,对和旁人过近的接触敬谢不敏,更何况是结亲之事,更是免谈。 但如今二十多年过去,玉绝尘也找到了能入她法眼的结亲之人,应当不会再执着公冶慈——不过,果然还是能避则避吧。 公冶慈坚定了回去庭院内等候消息的决定,好在龙重更偏向他父亲的洒脱,虽然在听公冶慈讲说他的弟子并不是真的死去,只是处于濒死状态,有一种被欺骗感情的错觉,但也还是放他离开了。 玉向溪和他初次见面,更没多交流的想法,只是多看了他几眼,有些意外他这么年轻,竟然就有徒弟了……不过修行之人嘛,年纪与天赋相比,也不是那么重要的评判标准了。 只是有些可惜他出身微薄,信息滞塞,竟然在年龄错过之后才知晓千秀试剑。 对此公冶慈也只是含糊了事,然后顺利脱身,直到回去自己所居庭院,一路畅通无阻。 70-80 第71章 剑文谈你确实不适合剑道。 此后几天,公冶慈都待在庭院内等候消息。 第二天清晨的时候,郑月浓与白渐月二人便先行下山回来了,先前的担心并没发生,郑月浓成功拔下了第六层的剑【枝柳】,但已经十分勉强,衡量许久之后,才在天色将明之际,选择了不再继续进行下去; 白渐月是咸鱼附身,完成任务就算胜利,并没拼尽全力,试探自己极限的想法,所以他拔下了第六层名为【不展】的剑后,也同样下山。 不过他是在子夜时就已经下山,又在山下等了半夜,才在凌晨之际,和郑月浓一道回去。 那时天色尚早,二人本来是想悄无声息的回去,不打扰师尊,没想到庭院大门虚掩,师尊就坐在廊下看书等候。 见他们回来,也没任何意外,只是让他们两个将剑文拿过去给他看。 所谓剑文,是与剑名所配套的诗句,千剑山六层之下的剑并没有剑名剑文,几乎都是重复的剑,六层之上的剑会在千剑山的阵法浸润之中,生出属于自己的剑名与配套的剑文。 白渐月递出剑文时,公冶慈随口说了一句: “你猜出来她无法通过第七层,所以才等候这么晚回来的么,看来你对旁人修为的预估,倒是还没退步。” 白渐月从前有无数次与人争斗的时候,若不能准确预估对手的修为上限,未免太过危险。 但他现在都已经不想再和人对招,这项能为,也没什么用。 不过——师尊这样说,难道是早就预估到他,或者是所有弟子都会在什么时候下山么,那可比自己更加厉害了,毕竟自己也是因为在郑月浓附近,亲自看过她的状况之后,才做出的决定。 所以白渐月本是说出口敷衍的话,还是很有些真心叹服在的: “师尊身在庭院,却能洞察一切,弟子自愧不如。” 公冶慈翘了翘嘴角,听出来这话里的敷衍之意,也没再多问,若是言不由衷的语言,也没说出来的必要,况且白渐月内心到底有没有放下修行这件事情,已经从他拔出的剑上体现出来了。 能够让一流的名门世家也不辞幸苦前来参加千秀试剑,除却比拼少年们的剑道之外,另外的一层原因,便是六层以上拔出来的剑,一定程度上,都能够迎合拔剑之人的心性。 剑阵是昆吾山庄初代剑祖毕生功力所化,只论剑道剑心,没有私心偏向,可比口舌论断更加准确。 当下,公冶慈看过他两个人的剑文,就再次确认了自己的判断,只是又有些失望,毕竟他自己当初可是花费很长时间来研究剑道,结果自己的弟子却不适合剑道,怎么不遗憾呢。 这是说郑月浓所拔之剑【枝柳】,是一把嫩绿软剑,所附带的剑文是:枝上柳树绵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所寓之意,是她并不适合剑道,不如改寻它途。 白渐月所拔之剑【不展】,剑上纹路如收敛的羽毛,所附带的剑文是:郁郁苦不展,羽翮困低昂。 如公冶慈所料,白渐月心中对过往仍有郁结,并不能如他所表现出来的一样,对过往之事完全放下。 回来的路上,白渐月也早已经和郑月浓说过有关剑文的事情,当下二人站在公冶慈两侧,等他看过剑文之后,郑月浓便颇为忐忑的询问师尊从中看出什么了。 公冶慈也没想隐瞒什么,径直道: “你确实不适合剑道。” 郑月浓:…… 虽然知道自己确实是天赋不佳,剑道不好,但被这样直白的说出来,还是难免心情沉闷。 公冶慈说出这句话后,余光看到郑月浓失落的表情,又慢悠悠的补充: “这次试剑,本也只是一次试炼心性的历程,等此行结束之后,我会为你们调整更适合你们的道法传承。” 郑月浓这才重新振作起来,又想起来先前锦玹绮说过的话,脑中灵光一现,忍不住问: “师尊的意思,是说这次试剑之后,就不让我们都继续学剑道,而是该学其他更适合的道法吗?” 公冶慈微微一笑,说: “那是不可能的,剑道你可以学的不好,但不能完全丢弃。” 当初他被枯荣道尊忽悠说人间界无人不修剑,剑道为万道之本,才萌生连挑百家修剑之门的想法——虽然他真正进入人间界之后,就知道这是枯荣道尊说来诓骗他的话,人间界只是修剑之人最多,却绝不至于到无人不修剑的地步。 只不过他确确实实对剑道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所以还是继续找所有剑道传承的名门世家比剑。 所谓师门传承,公冶慈自己被枯荣道尊教化说剑道必修,那他的弟子,当然也不能放弃剑道咯。 不过,这就没有必要说出来给弟子们听了。 只是听到他坚决的否定了弃剑的提议后,郑月浓还是垂头丧气起来——她是真不想学剑啊,可谁让她是弟子呢,师尊都这样说了,也只能领命。 公冶慈无视了她怨念的目光,让他们回去休息,不必和他一道在这里空等。 这样一说,才让两个人的疲惫重新涌上心头,白渐月怎样暂且不提,至少郑月浓几乎是拼尽全力才拔出第六层的剑,下山之后就已经精疲力尽,很想休息,只是师尊等候在庭院里,也不能不打招呼。 现在师尊主动说让他们回去歇息,也就各回各屋了。 一觉醒来,其他人还没回来,公冶慈倒是还能淡定的在庭院里等候,郑月浓却焦躁不安,又闲得无聊,于是打算再返回千剑山去现场旁观,白渐月对此没有兴趣,而是出门去找先前的那位医师询问有关眼疾之事。 直到暮色四合时,花照水才协同独孤朝露一道回来,郑月浓仍留在原处观看千剑山上众人的状况。 花照水从第七层剑关出来,所取之剑名为【抛明珠】,剑身如琉璃,流光溢彩,颇为华美,然于黑夜之中,却是平平无奇,看不出什么奇特之处了。 剑文是:瓦砾明珠一例抛,何曾石尉重娇娆? 是说他心中有区别之心,更清楚一些讲,便是貌美无用,至少在剑道之上,是给不了他什么捷径可走的,若太过依仗外貌,反倒为祸。 花照水撇了撇嘴,说道:“我本来也不打算依靠自己的仪容过活。” 只是心中又有心虚,无论再怎样讲,他又不是真的眼盲心瞎,知晓自己的长相绝非一般,就算再怎样说自己不依仗仪容过活,但也不能不承认,他心中其实是有区别心的。 公冶慈只是将剑文讲给他听,其余之事,却要看日后的状况而定了。 独孤朝露则是从第八层出来,所取之剑为【幽兰露】,这是一把细长冰凉的长剑,通体墨黑,握在手中,仿佛握着一块墨冰。 剑文是: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是预知她之鬼气短命。 倒是将她吓了一跳,有些担忧的说:“是说我快要死掉了吗?” 公冶慈摇了摇头,花照水旁听她的话,倒是笑了一声,先行说道: “师尊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你死,与其担忧这个,还不如担忧会不会有人认出来你的鬼气,来找你麻烦呢。” 独孤朝露似懂非懂的看向他,又看向师尊,将信将疑的问: “师尊,会有人找我麻烦吗?” 公冶慈莞尔,说: “若真有这种事情发生,那就说明你的历练开始了。” 完全不担心她会被害死啊! 花照水抽了抽嘴角,更加清晰的认清想让师尊提供和其他师门一样周全的保护,那是不可能的。 独孤朝露认真的点头,并没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在他们两个之后,第三天一整日都没人回来。 直到第三天夜半时分,锦玹绮才怅然若失的提剑回来,是止步于第九层的剑关。 大荒之行实在耗费他太多修为,又匆匆而返,饶是想要再上一层,也有心无力,灵台已经濒临崩裂的边缘,他不敢再赌,只能遗憾而返。 他所拔之剑名叫【龙蛇变】,剑上龙蛇纹路交织缠绕,循序渐变,剑文是:君子应处木雁之间,当有龙蛇之变。 锦玹绮有入十层的修为天赋,但剑阵拒绝了他,因为他进取的心情太过激烈,超出了他的能为,若强行登上第十层的剑关,会让他灵台崩裂,更加得不偿失。 公冶慈将剑文递还给锦玹绮,说道: “这趟大荒之行,你应该收获颇多,名声大涨,为何还心怀急躁,犹有不满。” “师尊……” 锦玹绮知晓瞒不过师尊,此刻被师尊主动点出来,反倒是让他松了一口气,闭了闭眼,重新整理了一番思绪,才沉闷的说: “*我在大荒,被他们说是救世之主,可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师尊你的功劳,和我无关,我想解释,他们却都觉得我是谦虚,而我又要匆匆赶回来,没时间细说——师尊,这不是我的能为可以承担的名声,我,很心虚。” 他从昏睡中苏醒时,面对的就是赫连氏将他奉为座上宾,一同前去大荒的人都用敬重的目光看向他,又为他安排坐在高位上,游行满城,接受万千民众注目谢意的行动。 若说没有激动是不可能的,但更多的却是巨大的心虚,因为他心知肚明,真正杀死麻智古,救回赫连大公子的人究竟是谁。 他为此诚恐诚惶,辗转反侧,实在是矛盾非常。 公冶慈闻言,也只是轻描淡写的讲: “但你心中更多想的,是更快提升你自己的修为,更快用你自己的能为来证明你其实也能靠自己成就一番作为,不是么。” 锦玹绮点了点头,又纠结的说: “是这样没错,可是……可是,那不是真正属于我的功勋。” “那就提升你的修为。” 公冶慈不认为这有什么好过分纠结的,说道: “认清你现在的能为,与在修行之中,将你的能为提升到足够承担相应的名声,并不是矛盾的事,接下来你会有很多次足以证明你真正修为的事情,在那之前,暂且蛰伏吧。” “或者,需要我再讲明白一些么,为师不介意你借师尊之势起飞,你若为此患得患失,方寸大乱,让你的道行因此错乱不前,那才叫为师对你失望。” 锦玹绮顿时感到一种逼命的危机,立刻站直身躯,高声回答道: “我明白了!” ——那一时间他心领神会,明白过来,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在师尊的计划之中,从头到尾发生的所有事,都是师尊之考验的一部分,他体会到其中复杂心绪,纠结一两天就够了,若持续不断地放不下这件事,那才是最大的错误。 “你最好是真的明白。” 公冶慈不再多言,就放他离开了。 锦玹绮一刻也不敢多待,以最快的速度回去了屋内,兀自安静的休憩之后,才又开门出去,返回千剑山上。 因为林姜还没回来。 这或许就是剑阵的玄妙之处,同样到了修为极限,锦玹绮虽然灵气耗尽,但也没受伤,却被剑阵挡了回来,那是力若千钧的威仪,明确的告知锦玹绮,他无法再前行一步,就算真的灵台破碎,他也不能登上第十层的剑关; 可林姜已经口吐鲜血,灵台早就耗空,到了极限,可剑阵并没有阻拦他的脚步,仍只是持续不断的施加压力,让他总有一种可以继续前行一步的念头。 让他有止步于此一定会后悔终生的念头。 于是林姜趴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还是咬紧牙关,一下下的爬向了第十层的剑关。 那是让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的一幕,因为他时刻都有崩毁的可能,但最后他还是进入了第十关。 而他的身后,绵延出一条血痕——他是本次,或者说近十年以来,最惨烈的一个进入第十关的人了。 也由此引发无数的注目与讨论: “他的修为,似乎并不能支撑他上第十层,千剑山的阵法难道出错了?” “这种话可不能被昆吾山庄的人听到——能放任他爬上第十层,自有千剑山的用意。” “因为他剑骨天成,爬上第十层,就算是成功,不需要再亲自拔剑了。” “不需要再亲自拔剑?!” 这样的结论,更如一石激起千层浪,让人倍感不可思议,想要拔第十层的剑,从来都是艰难万分,怎可能不需要亲自拔剑——但事实就是如此。 在众人的注目中,只见这名叫做林姜的少年人,在山石上静了许久,才吃力的在沾满血迹的山石上跪坐起来,又扶着山石,摇摇晃晃的完全站了起来。 而后便是一阵风起,一阵山摇,第十层有一只剑突然从山石中自动飞出,然后绕过半面山石,直直的插入到了林姜面前的山土之中。 那是名为【渐出蓬蒿】的长剑,乍看之下平平无奇,近观却觉气运非凡,光波流转之间,有风在剑刃上盘旋。 它注定飞到了林姜面前,虚虚插入泥沙之中,只需要轻轻一拔,就能够将它拔起——这是遵循千秀试剑必须拔剑的规则,所以做做样子而已。 林姜轻笑一声,虽然对无法取得顶峰第一剑感到不甘,但他也心知肚明,若不是眼前这只剑召唤自己,他是不可能进入第十层剑关的。 所以只一瞬的停滞,而后林姜就毫不犹豫的将这只剑提了起来。 此刻,已经是第五天的凌晨,迎着朝阳初生,林姜抱着剑倒在地上昏死不醒,被昆吾山庄的弟子连忙抬了出去。 林姜走了,有关他的讨论,却还在继续: “我看到了,他这只剑的剑文是:自小刺头深草里,而今渐觉出蓬蒿。这个名叫林姜的少年人出身微薄,将来恐怕大有可为,若他真正是完全野路出身,诸位可要尽快下手,否则被旁人抢先收入门下,可是一大损失。” “说不一定人家早有师门呢,没看他旁边围了好几个少年人,恐怕是抢不过的,倒不如抢一抢那个叫风悬骨的少年人啊,这人是真正孤身前来的哦。” “可感觉此人绝非善类啊。” 围观众人,忐忑不安的看向山上。 一身漆黑衣物,长发用布条高高挽起,凌眉厉目,就连鼻唇都透着薄刃一样的锋利,整个人仿佛是挟裹风雪一样,让人看上一样都觉得寒冷刺骨。 林姜离开之后,第十层已经只剩下五六个人,除却这个名叫风悬骨的少年人,其他全都是名门世家之中寄托厚望的弟子,并且多多少少都已经有自己的名气。 但这次千秀试剑之后,这些名门世家的弟子,或许就完全黯淡无光了。 因为在第五天将尽时,风悬骨第一个踏上了前往顶峰的狭窄通道。 此起彼伏的惊讶声中,更是夹扎着前所未有的担忧。 “如果老朽没看错,方才他在第十层时,响应而起的剑是【千年莲花】。” “莲花去国一千年,雨后闻腥犹带铁,这只剑周身布满莲花纹路,又有异香,就连名字看起来夜温柔静美,却是第十层杀气与恨意最重的剑只。” “他——这少年人的恨意太重,若叫他取得顶峰第一剑【青帝】,未免不太妙啊。” “话说今年的顶峰第一剑是什么状况?” “今年的顶峰第一剑青帝,是昆吾山庄棠溪长老用青龙骨所炼制,可呼风唤雨,召春制冬,具体能发挥出怎样的威力,还要看持剑之人的修为——不过,诸位最好不要期望这位风悬骨的修为有太高天赋,他的恨意与怨气太重了,天赋越高,将来你我就会越加头疼。” “这,既然如此,难道不能阻止他获取这只剑吗?就让他带着【千年莲花】离开不行吗?” “你在说什么疯话!千秀试剑本就是不拘来历,千秀竞发,是给予所有修行者一次能够抛开出身来历,单凭自身修为天赋来崭露头角的机会,既然他能够通过层层禁制,那就说明他有争夺青帝的资格,他已经走到了地步了,现在说不许他继续前行,是要昆吾山庄自砸招牌吗?” “可,都已经到第六天了,各大名门世家的少年人都已经铩羽而归,还会有人能够从他手中抢夺这把剑吗?” 众人探讨之间,第十层剩余的其他人也陆陆续续都已经离开,只剩下极清宗的弟子解醉书踏上了通往顶峰的通道。 但让人期待的争斗场面并没出现,解醉书将腰间葫芦解下来给风悬骨,后者迟疑片刻后,将葫芦接过,仰头将酒饮了一大口之后,重新递还给解醉书,而后便是解醉书也饮酒一大口,然后大笑一阵后,就直接下山了。 极清宗于剑道上登峰造极,且只专注剑道,不战而败,说是耻辱之极的事情也不为过。 可解醉书却不以为意,被众人围一圈质问时,他只是说: “用这只剑作为赌注,我和他约定了一场生死之斗。” 然后就不管不顾,打着哈欠离开了。 至此,整个千秀试剑,只剩下一个人站在巅峰上,等候第七天的到来。 这又是另外一条暗中的规矩,若非是无比喜悦拔剑之人,或者认为世上再无人比过当前之人,那顶峰第一剑一定会坚持到最后一天,最后一刻,才会决定要不要被人拔出。 风悬骨倒是不急不躁,干脆倚在山石上闭目养神。 山下,以及其他地方围观这场千秀试剑的名门世家,却是度日如年,无比焦躁。 “应该没人来了吧。” “就算再有人来,只怕又是一个不出名的野路子散修,往常能有一两个野路子出身的修行者出现第十层都是稀少,今年若是同时出现两个争夺第一剑的人,还都是野路子出身的散修,这不是抽名门世家的脸么。” “你们也担忧的太多了,将要到第六天了,只剩下两天不到的时间,就算真的再有人进场,难道还能在两天之内到达顶峰?” 这倒是真真切切安慰到众人的话了,就算是风悬骨,也用了五天多时间才到达顶峰,而纵观过往,至少二十年内能够拔下顶峰第一剑的人,从没有短过四天的。 所以说,想象中两个散修争夺顶峰第一剑的事情,应该是不会发生的。 但想一想是让一个满含恨意的人获得顶峰第一剑,似乎也没办法安心。 于是还没等千秀试剑开始,就已经有不少人传递信息出去,让人赶快查这个风悬骨到底是什么来历,他的仇人又是谁,如果能在他杀戮之前,找到他的仇家就再好不过。 第72章 婉清是她,还是他? 千秀试剑第七天终于到来,日落时分,千剑山上除却风悬骨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了,似乎可以提前宣告落幕。 千剑山下,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人群,纵然风悬骨并不是出身名门世家,但不耽误更多人来观赏顶峰第一剑被拔出时的场景。 至于千秀试赌中还有资格继续押注的人,趁着最后的这段时间,转而将赌注压到了风悬骨身上,那就又是另外一件事情了。 另外一边,公冶慈与几个弟子也起身前去千剑山,只是他兴致缺缺,不过是为了满足弟子们的好奇心,才随同前来山上旁观。 在承受千剑山周围鼎沸的人声喧嚣之外,他还要抽空安抚来自四长老真定的传音轰炸。 如果前几天,真定还能耐住兴致,半天才问一次,在这最后一天,真定几乎是每半个时辰都要发传讯符问他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千秀试剑时间已经临近末尾,还没见他安排的人进场。 而在日落之后,真定更是近乎一刻钟就发一次,质问他是不是故意诈自己,是想让他把自己的家当都投进去,然后全部输掉。 不得不说,真慈用这一招来报复他,真是有够狠毒。 听到真定充满质疑与指责的传音,实在是让公冶慈倍感冤枉: “师弟我向来是言而有信之人,怎么会欺骗自己的同门师兄呢,师兄这样恶意揣测我的内心,实在是让人心伤。” 真定差点没被气的直接将传音玉符捏碎。 都已经快结束了,到底是他恶意揣测,还是真慈这家伙在做最后拖延啊。 总不能那什么风悬骨或者那个什么解醉书,另外一个身份就是【婉清神女】吧,那也太惊悚了。 但千秀试赌的名册,只认千秀试剑中填写在册的名讳,想用别名钻空子,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真定好几次都想改变心意,将赌注压给别人,毕竟现在只剩下风悬骨一个人待在千剑山上,其他人都已经将押注的赌资全都放到了风悬骨身上,只有他一个人用大量钱财压在一个迄今为止还没出场的人名之上,简直是怪异至极了。 可恨他已经焦躁的头顶冒火,真慈这家伙竟然还不慌不忙的传信过来: “师兄,不要着急嘛,还没到最后一刻,一切未知,师兄连这点时间都等不及的话,会让师弟我怀疑最后你会坚持不住改变心意,最后赔个精光哦。” 他现在已经赔个精光了! 而且现在不是已经到了最后的时间了么……所以果然是耍自己玩的吧! 真定站在赌坊内,脸色无比难看,从第一天开始,就已经有无数人问他为什么一定要把所有的家当,全都赌一个连面都没露的修行者上面。 乃至于到了现在,和他同在赌坊的人,重点已经不在风悬骨身上,甚至也不关注千秀试赌,探讨重点全在他的身上了。 “真定长老,是出了什么差错,没办法调换名字吗?” “或者写错了名字没发现?这次参与试剑的人选中,确实是有一个名叫赵婉清的少年入场,但她在第七层就已经下山了,真定前辈,你是不是忘了,千秀试赌可不认那些绰号别称之类的东西,你写【婉清神女】,是没办法和这个人对上号的……而且,恕我直言,七层下山,似乎担不起神女这个称号。” “等等,不对吧,这名叫做赵婉清的少年人出身凛州,离我们这里十万八千里,怎么可能会是真定长老想要压注的人。” “那就是——我知道了!” 人群中忽然有个人恍然大悟一样叫喊起来,眼中闪烁着睿智的目光,自信自己猜出来真定此举的真正目的是什么,被人催促到底是什么原因时,他便将人带到一处偏僻角落,悄声说道: “你们不知道,真定前辈他啊,有一个爱而不得的师妹,一直被他奉为神明一样的存在哦,那个师妹,我记得好像就叫做婉清还是清婉来着……” 而后又有人,以更小声的声音说: “我想起来了……据说,他这位师妹,已经在十年前逝世了。” 这样说,叫其他人也恍然大悟起来: “这么说!真定长老难道是为了怀念师妹吗,虽然感觉有些怪怪的,但好像也说得过去……” …… 真定抽了抽嘴角,实在是很想将这些胡言乱语的家伙暴打一顿,但他又想不到更合理的理由来反驳解释,于是只能黑着脸保持沉默,心中却无比焦虑,实在是想不出来,最后就剩下两个时辰了,真慈那家伙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翻盘。 在无限纠结之后,真定还是决定不更改自己的目标了——应该说早有预料,所以他只压了三分之一的财物进来,就当是消财免灾了,等这场千秀试赌结束之后,他就可以理直气壮的和真慈那家伙说,他们之间可以两清了。 *** 在公冶慈前往千剑山的同时,他的一道分神已经悄无声息的飘出庭院,落在不远处的一处山巅上。 分神这种事情,果然熟练起来之后,再做起来就很得心应手了。 不过没有血肉生灵寄存,分神只是存在,就要消耗太多的修为,虽然这些修为对公冶慈来说也不是不能承受,但还是速战速决吧。 灵域铺陈开来,遍布整个曦州,名为【婉清】的少年人全都被筛选出来,竟然有数百人之多——这个名字,有这么容易重复吗? 公冶慈一边腹诽,一边进行挑选。 半个时辰后,公冶慈找到了他想要找的躯壳。 *** 那是一座名叫太郯的郡城。 城主的女儿名叫婉清,这一日,是她的生辰宴,全程为她燃放起绚烂的烟火,她穿戴华丽,站在万众瞩目的城墙上,接受来自民众的祝愿。 受尽万千宠爱,她是那样的幸福美满,绚烂多彩。 数条街道之后的偏僻巷陌,附近的人不是前去城门前参加城主之女的生日宴,就是已经紧闭门扉,享受一家和乐的温暖时光。 只有一个同样名为婉清的少女,坐在空无一人的冰凉台阶上,怀中抱着一只早已经熄灭的灯笼,痴痴地仰望着无数城墙之后,那半空中绽开的烟火。 这名少女身世凄惨,父母早亡,与外祖母相依为命,然而外祖母也在数月之前离世。 那之后不久,婉清便无家可依,一场暴雨又让她害了风寒,无钱看诊,乃至病症越拖越重,到了病入膏肓的时候。 她已经到了连起身都做不到的地步,今晚却奇异的感觉浑身病症要好了一样——那是回光返照。 她对此心知肚明,于是从床上爬了起来,去自己常去的一片山坡,和小溪草木告别,回去的时候,听到了每个人口中都在讨论城主之女的生日宴,摆了近百桌的流水宴,燃放彻夜不息的烟火,邀全城同乐。 真是……好令人羡慕啊。 婉清还没回去自己住的地方,就已经头晕目眩,身上忽冷忽热,一丝丝走动的力气也没有了,或许今夜就要彻底死掉了。 她捡了一只跌落地上的灯笼,扶着墙壁往前走,到底没办法坚持回到她那破败的屋子里,只能坐在一户看起来已经无人居住,布满青苔荒草的残破庭院前的台阶上。 熄火的灯笼抱起来无比寒冷,她轻轻的将灯笼放在脚边,抱紧手脚,紧紧蜷缩成一团,依在旁边的墙壁上,望着遥不可及,已经模糊一片的光影,喃喃自语: “她也叫婉清啊,为什么她那样高贵,被全城人注目着,我却要就这样死在这里呢,没有人知道我,明天有人发现我的尸体,大概也只会把我当成乞丐,拉到什么山沟里扔掉吧。” “那怕只有一瞬间也好,我也想体验那种……被那么多灯火照耀,被那么多人注视的美好场景啊。” 一团模糊光影从眼角闪过,她听到一个声音突兀响起: “要用这个愿望,来将你的生命交易给我么?” 什么,谁在说话?! 婉清将瘦弱的身躯往门缝里缩,四下张望,最后才将信将疑的,将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一团金色的火焰上。 她眨了眨眼,盯着这团突然出现的金色火焰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的开口询问 “你……是你,在和我说话吗?” 那团金光上下晃了晃,有和方才一样的声音传出: “要用一次众所瞩目的出场,来交换你的躯壳为我所用么?” 婉清近乎停滞的心脉忽然快速的跳动了几下,她立刻追问: “真的吗?” 那团火的声音温柔似水,拥有让人完全信服的力量: “我从不讲假话。” 婉清咬了咬嘴唇,已经无比心动,只是……只是她不知道为什么对方要选择自己。 “你,你是谁?为什么能够,又为什么要帮我完成这个愿望?” 那团金火却先问了她另外一个问题: “你信任天道吗?” “不!” 婉清几乎瞬间就给出了答案,天道是世上最不公平的存在,它让自己受尽苦难,自己憎恨天道还来不及,怎可能信任天道。 然后她就听到一声轻笑: “那我就是妖魔,世上所有生灵贪欲化就的妖魔,圣人神明,总会宣称无私爱人,我却要用你最重要的东西来交易你最想要的东西,你现在剩下最重要的东西,只剩下你的生命,怎么样,要不要用你最重要的生命,来换取你最想要的期望得以实现?” 婉清愣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将信将疑的问: “我的生命,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除了姥姥,从来没有人在意过她呀,她的命,和小草没有区别吧,都是任人践踏的存在。 “为什么不是呢。” 那团火,距离她更近了一些,让她完全冰凉的脸庞,感受到炽热的火焰。 “生命本就是一种奇迹,不过,也不是人人都有机会得到兑换奇迹的机会,或者和你一样,只有在将死的时候,有迫切的失望时,才会得到妖魔的造访,询问你愿不愿意让最后的生命交付给妖魔使用,还给你一场使万人欣羡的瞩目,只是看你愿不愿意和妖魔做交易,毕竟,妖魔可一向是可怕的,让人避而远之存在啊。” 为什么不愿意呢。 她是早就被天道抛弃的人,如果妖魔能够使她完成愿望,那就将她的生命拿去吧。 “我愿意。” 婉清朝前伸出手,那团火光便落在她的手中,手心顿时生出一阵灼热的痛,她却没有想要甩开的感觉,甚至觉得无比喜悦,又伸出另外一只手,将这团火合拢在掌心,如祈愿一样低头,双手抵在眉心,闭上双眼,轻声又坚定的说: “我愿意用我的生命,来和你做这项交易。” “让我在生命的尽头,成为让所有人都欣羡的存在,然后——” “然后,让我死在烈火之中吧。” *** 已经是第七日入夜,再有两个时辰,等到子时到来,这次千秀试剑将彻底结束。 或者现在就可以宣判最后的结果,顶峰之上,名为【青帝】的长剑已经蠢蠢欲动,光秃秃的千剑山上,不知何时,渐渐生出些微草木的幻象出来。 然而,忽然之间,青帝剑又猛地落入山石之中,生出的幻想一瞬消散,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风悬骨察觉到青帝剑的变化,更感受到那道扑面而来的灵气铺陈,他睁开眼睛,站直身体,锋利如刀的眼眸朝山下望去。 漆黑的深夜,暗淡的灯火,一道瘦弱的身影迈步走入千剑山。 千秀试剑的名册上,悄无声息的多了一个名字。 “这个时候才来,最多也只能跑到第三层吧,是忘记了参与千秀试剑的时间才迟到吗?那也迟到太久了。” “所以是哪家的弟子,怎么拖延到现在才匆匆赶来。” “不认识,填报的名字是——婉清神女?” 顿时一阵不以为然的笑声传出: “自称神女,倒是好大口气。” “或许是因为,她有这样的修为底气呢。” “已经上了第六层了!” “这么快——!” 千剑山上,所有的灯火自发聚集在那道瘦弱的身影上,来历不明的少女穿着破烂的衣服,长发也乱糟糟的披散着,飘荡在夜空中,露出的肌肤苍白如纸,如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然而她一步步走向山巅,却毫无任何停滞,那一层层越发艰难,阻拦了无数少年人的剑关在她面前犹如不存在一样,连使她停一下的能力也不能够。 或者说,在她踏上第一场的剑关时,第一层所有的剑都无风自动,齐齐悬空,发出剑鸣之声,仿佛是迎接她的到来。 剑鸣声此起彼伏,响彻整个千剑山,就算是先前没注意到她之存在的人,此刻也被完全吸引了目光。 千剑山内外,整个人间界,但凡是在千剑山现场,或者通过能够显形的法器旁观千剑山的修行者,全都屏气凝神,瞠目结舌的看着眼前这可称之为百年难遇,如同神明天降的一幕。 漫山遍野的长剑随着这名少女的前行,一层层浮起,发出阵阵剑鸣之声,又在她走过之后轰然倒下,七零八落的堆叠在山石,再无一丝一毫的气态可言。 如此反复,直到她走到顶峰。 年轻的修行者看到这一幕,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又都不可置信的窃窃私语: “这这这,这人的修为,应该远超过千剑山能够承受的范围了吧……” “不对,这太奇怪了,若真有这种修为,怎么可能没有一个人认识她?!” “君不闻十年磨一剑,或许这位少年过往都在蛰伏,只为了今日今日一鸣惊人啊。” “不会是哪位前辈伪装前来的吧。” “不可能……千剑山的阵法可没那么好糊弄,想瞒过千剑山阵法,除非这个人的修为远超设下阵法之人,但如果修为真超过了,干嘛还要来千秀试剑呢,这里的所有剑在那样的修为对比下,都是凡铁一具吧,就算是顶峰第一剑,应该也不放在眼中了才对。” “所以到底是……” 年长的修行者却是眉目深沉,陷入不太愉快的回忆,昆吾山庄的弟子各个如临大敌,因为这样的场景,叫他们想起数十年前的某个场景。 不,不会是那个人吧! 不是早就已经死掉了……总不能是夺舍重生? 那那那,怎么会夺舍一个少女?难道是为了来一个出其不意,一鸣惊人? 那确实是一鸣惊人,但惊讶太过,就变成了惊吓。 而且没必要吧,单纯是他没死的消息,就足以吓死不少人了。 无数的问题充斥无数人的脑海,更有无数人立刻朝昆吾山庄飞奔前来——无论是不是那个人,这名少女能够引起千剑共鸣,她的修为已经不能用天才来形容了。 如果不弄清她的来历与身份,再来搞清楚她是正是邪,整个修真界都要为她坐立不安了。 昆吾山庄的庄主龙渊本人,更是早就亲临现场,然后找到试剑石,表面看不出任何的痕迹——难道这样的修为,竟然还在试剑石的承受范围之内吗? 龙渊皱眉,将试剑石悬浮空中,试着朝其中放出一丝的灵气,然后便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试剑石上竟然迅速弥补无数的裂痕。 是她故意的——控制灵气在试剑石接受的最大范围之内,然后给后来者一个惊喜。 若不输入灵气,察觉不出任何异常,一旦输入灵气,那就—— 嘭! 在龙渊察觉不妙,将试剑石抛出的同时,整个试剑石便在一阵巨响之后完全爆裂,顿时周围一片飞沙走石,无数人被荡了满身灰。 真是……一个够恶劣的玩笑。 就像是那个人一样……就连今天这千剑共鸣的场景,也和当年那个人踏入千剑山无比相似,唯一不同的,大概是今天这少女的修为,并没导致万剑尽碎的惨状发生。 但仅仅是这样整座千剑山都与之共鸣的场景,也足以让人难以忘怀了。 玉绝尘走到了已经僵硬在原地龙渊身边,看了他一眼,哼笑一声,说道: “难道是他回来了,竟然将你吓成这样?” 龙渊盯着那道已经走向顶峰的瘦弱身影,轻轻摇头,拂去一身尘埃,同样笑了一下,回答道: “应该不是吧,他……不是会夺舍旁人的人,更何况是一个年弱少女。” “你对他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玉绝尘笑意收敛,眼中掠过寒意,带有渐渐浮现出来的恨意。 “二十五年前,他杀的那些人男女老少一个不缺,若他觉得这个躯壳合适他夺舍重生,为什么不选择寄生,难道你指望他在乎人间界的道德束缚么,况且若真是他,你应该高兴啊,可以报杀父之仇了。” 这样说着的时候,玉绝尘手中已经化成佩剑,是准备时刻出剑。 龙渊望着她浮现仇恨的双目,张了张嘴,却无法反驳什么,而想起来当年公冶慈自爆时的场景,也让他的心绪翻腾起来,不可遏制的生出愤怒的心情。 二十五年前公冶慈自爆而亡,和他同归于尽的人之中,就有龙渊的父亲,还有玉绝尘的师尊。 无论是为报仇,还是为夺舍此事,今夜绝不能让他离开——如果那少女,真的是他的话。 如果死于那场自爆中的人,可看做是公冶慈所杀之人,那在这里的人,就不仅仅是龙渊与玉绝尘和他有仇了,更何况,不用细想,也知晓,有更多人再往这边来了。 龙渊与玉绝尘之间的谈话是正常语调述说,并没隐瞒他人,年长的前辈听懂他们之间的谈话,分外吃惊,更不愿意相信——当年为围杀公冶慈,历尽千难万险才让黑白两道联合起来,扪心自问,再没有人自信,能够重新再组织一次当年那样规模浩荡的围杀了。 所以,这少女最好是一个天降奇才,可千万不是那个人夺舍归来,不然,大家都是等死的份儿了。 于是这些前辈们和周边的人也陷入慌乱的猜测中,又连忙通过各种能够传信的渠道,来和其他不在此地,不关注千秀试剑的人取得联系,让他们赶快来看此刻千剑山发生的状况,分析这个她,究竟是不是那个他。 少年们却听得云里雾里,拼命想听清长辈们所说的“他”到底是谁,怎么让人全都陷入慌乱之中,而等他们终于弄懂“他”是谁时,犹然觉得不可思议。 那个一直存在传说之中的天下第一邪修,难道真的没死,夺舍了一名少女重生归来么? 第73章 赌一个合理的理由 一片喧闹之中,公冶慈坐在距离千剑山百米开外的一*条小舟之上,怡然自得的煮茶自饮,对周遭的喧闹全不在意。 直到弟子们三三两两的跑回来,迫不及待的问他邪修相关,重点是这个突然出现的无名少女,究竟是不是所谓天下第一邪修夺舍重生? 这个问题嘛—— 公冶慈托腮眺望混乱无比的千剑山,眯了眯眼,意有所指道: “你们的师尊,可没见过那位天下邪修。” 言下之意,无疑是说他也认不出来这个少女是不是那个邪修。 弟子们心中,已然觉得师尊无所不知,听到这个回答,难免失望,又将信将疑的看向师尊,总觉得师尊话里有话,但师尊要做谜语人,那就不可能直接给他们透底,他们只能自行破解谜题。 于是幽怨的看了师尊一眼,还是选择再行跑回去岸边,去听旁人的谈话,看看是否能够找到有用的讯息。 公冶慈真正的言下之意,其实不难猜测——是说他们的师尊是真慈,真慈出生的时候公冶慈死去,当然是没见过的。 所以他可没有说谎,至于能不能体会出来其中真意,那就看弟子们的悟性如何了。 *** 在另外一端,真定看着镜幕之中,那道名叫做婉清神女的少女身影一步步踏上顶峰时,恍恍惚惚,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两个时辰,两个时辰……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所谓奇迹,也不过如此了。 至少他已经完全失去言语,不知道要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只庆幸自己没在中途转而将赌注压给风悬骨,不然真可能血本无归——其实就算压给风悬骨也无事,现在结局未明,还有改变心意的机会。 君不见无数人压风悬骨夺得顶峰第一剑,短短时间内,又将赌注全都压在了这突然现身的少女身上,甚至赌资也在越增越多——那是相同的理由,虽然风悬骨能在五天内登上顶峰,也很让人刮目相看,但怎样也比不过两个时辰就能登顶的少女,后者拿下青帝剑简直轻而易举。 更何况她自称“神女”,夺得顶峰第一剑的野心可称之为昭然若揭了。 至少真定所在赌坊,周围所有还没出局的押注之人,已经将所有赌注全压在婉清神女最终能够夺得顶峰第一剑上了。 对比之下,还是停留在第十层的真定,仍旧显得与其他人格格不入。 真定虽然没动,心却早已经摇摆的好像海上小船,他忍不住又向真慈传音: “真慈,你……你从哪里忽悠来的这少女?她好像失控,已经跑到顶峰上去了,你确定还要继续停留在第十层?” 不多时,真慈就传来了一句话: “师兄,类似的问题,你已经问了太多次,我的目标始终未变,师兄如果无事可做,与其怀疑师弟我的计划,不如趁着这个时机,好好想想如何应付别人的质问——师兄附近,现在应该有很多人对师兄你的选择怀有很大疑虑吧,师兄可要好好解释,不要露馅啊。” 给他传来这么一句话后,真慈就再没了音讯,任凭真定再怎样传讯,也再得不到任何回应,大概是真被他叨扰厌烦了。 而周围的人嘈杂非常,真定也没那么多时间再去追问真慈,更何况周围的人又一叠声的劝慰他赶快改变主意,只剩下半个多时辰,再不改变主意,可是要赔个精光了。 真定咬了咬牙,将自己的所有身价拿了出来,然后全压在第十层——相信真慈吧,他能够创造一个无人预知的奇迹,为何不能再创造一个让人惊掉下巴的奇迹呢。 只是,也太考验人的心性了,至少现在真定心脉跳的十分快速。 他的举措,又引起更更多人吃惊,更多人来质疑他此举的用意: “真定,你是准备赔个精光啊?” “真定长老,你,你是不是有什么小道消息,才坚持这个决定?” “难道这个婉清神女是真定长老您认识的人?从来没听说过吧,真慈长老,真是深不可测啊。” “但他都已经跑到顶峰去了,再压十层……这,这不是白送钱吗?” …… 这是完全让人无法理解的事情—— 而如果这样进行下去,等到最后这位婉清神女分明能够夺得顶峰第一剑,却还止步第十层,而那个时候,恐怕只有真定一个人能够猜测正确,再联想他先前的举措,那就让人十分轻易的能够猜测,这必然是他和所谓的神女联合做局—— 做了一场欺骗全天下的骗局。 真定望着镜幕中呈现出的千剑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竟然有许多声名显赫的前辈也陆陆续续到达千剑山——难道是因为一次性出了两个天赋超绝的天才少年,才吸引了这么多人吗? 总觉得有什么更深处的理由,才让这些人都聚集在千剑山。 真定喃喃道: “真慈,这么多人被吸引过来……等到尘埃落定时,可不仅仅是在千秀试剑中下注之人的追杀吧。” 其实现在后悔也来得及,他大可以当做无事人一样,跟着其他人将赌注压在顶峰第一剑,这样到时候大家全输,就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特殊之处了,但是—— 但是,既然早已经先其他所有人一步预知结局是什么,既然已经预知有百万灵石将要收入囊中,既然已经预知自己将会得到无数人的敬佩,如何能让人轻而易举的舍弃? 如何能若无其事的选择泯然众人的那一条路? 就是在这样所有人都被迷惑的假象之中,仍旧坚定的选择自己认为正确的选项,最后才能在其他人诧异欣羡的目光之中,赢得最大荣光不是么。 真慈啊真慈,你就是算定了我在巨大的声名利益前,就算是知晓将来会有危险造访,也会选择冒险一睹,是么。 真定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最开始的时候,真慈要让他挑选一个“想见却见不到,想找但再也找不到的人”了。 只有这样,他才能用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解释今天这诡异的举止,来躲过事后的追杀——应该能瞒得过去吧,至少也算是一个理由了。 真定露出怀念过往的惆怅表情,坚定推掉了别人让他赶快更改押注的决定,又缓慢的解释说: “以前师妹说,她很想知晓,千秀试剑第十层的剑只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可是我做不到这件事,我再见不到师妹,也再找不到她,距离上一次见她,已经是十年匆匆而过,所以,我想——在十年后的今天,只想在第十层,压给一个心中想押注的人而已,就当是完成一个不可能会实现的期望。” 这确实是清婉师妹说过的话,此刻再提起来,叫真定忍不住想起当时的场景,一时悲从中来,于是此刻的情绪也算作是“真情流露”,至少瞒得过现场的其他人,都对他生出悲悯的表情,纷纷过来安慰他。 真定见周围人群暂时都被他忽悠过去,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忍不住想真慈要如何扭转眼下的局面——总不会是让这位婉清神女选择放弃顶峰第一剑,然后退而求其次,回到第十层拔剑。 不可能吧,扪心自问,倘若是他,有这种绝对的实力能够取得天下第一剑,怎么也不甘心选择放弃啊,况且,千剑山的规矩,是只可前行,不能后悔。 如果错过了前一层的剑,到了新一层却没有拔剑的修为,那是不许再回头拔剑上一层的。 所以,真慈是要破坏规则,强行回头吗? 以这位婉清神女所表现出来的强悍天赋,能做到这件事情也不是不可能,但问题是,这样做的话,能被千秀试赌认同吗? 毕竟千秀试赌是绝对认同千秀试剑的规矩的,若不认可这名婉清神女破坏规则的做法,最后还是要赔个彻底啊。 真定忐忑不安的看着眼前光幕,心中苦笑道,看来不到最后一刻来临,自己是无法彻底心安,无法完全了解真慈的计划的。 而其他人,也同样为眼前的局面,而坐立不安。 *** 顶峰之上,两道少年人的身影相对而立,那该是剑拔弩张的意境,至少旁观之人看的心惊胆战,然而事实上,两人之间的气氛,却有些旁人无法触及的微妙。 风悬骨的气息无疑是冰凉而充满攻击性的寒冷,他本就是为了顶峰第一剑而来,也无比确认没有人能够从他手中夺下这把剑,但现在一切,都要被眼前这名来历不明的少女打破了。 这少女甚至比自己还要落魄,无论如何,风悬骨好歹还能找到一身合体干净的衣物,这名少女虽然也衣衫干净,但衣服已经过于短小,乃至于露出手腕脚腕,而且全都是缝缝补补的,大大小小的布片——说一句有些冒犯的话,就像是乞丐走错了地方,以为这顶峰上有什么好东西,才跑过来乞讨一样。 但她清瘦身影不见佝偻,苍白面容不见局促,带着坦然自得的微笑。 风悬骨能够感受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冰凉气息,仿佛深入骨髓一样不可祛除,但她本人看起来倒像是春日桃花,至少语气并不冰冷。 可是,她说出口的话,却太有挑衅性了。 少女歪头看向他,笑吟吟的说: “我来了,你觉得,青帝还有可能选择你么。” 这是一句反问的话语,言语之中却是全然自信——她也当有这样的自信,两个时辰登上顶峰,除却当年那位天下第一邪修之外,再没人能够做到。 第74章 夜谈道阻且长,希望渺茫 五天时间与两个时辰相比,似乎真没有什么胜算可言。 唾手可得的胜利,就这样归于旁人,任谁都要生怒。 风悬骨双目如寒冰,他的杀气一览无余,但眼前自称为婉清神女的少女毫无惧意,于是风悬骨也毫无退缩。 “那要看青帝的选择。” 两人中间,青帝剑好似任何一把平平无奇的剑立在山石之中,若不是剑身上有光影流动,几乎让人怀疑它只是一把装饰华贵的凡铁,不然何以如此安静,毫无感应。 想想看过往但凡有人能够到达顶峰,顶峰第一剑都要将来人好好考验一番,然而此刻青帝剑却安静至极,偶尔有些微的晃动,也在这两位少年人的目光望过来时,立刻安静下来,装作无事发生。 或许,它也在纠结到底选择谁才好——分明是两个都是让剑心动的天才少年,不知为何,现在却让青帝无从抉择,乃至有些胆怯抉择,总觉得……倘若它现在选择其中一个,会有很不妙的事情发生。 所以还是保持沉默好了,让这两个少年人来进行争斗,决定最后能够得到青帝的究竟是谁——它真是一只机智无比的剑灵。 听到风悬骨的回答后,婉清神女轻笑一声,念出青帝剑的剑文: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青帝乃是执掌生机之神,你觉得它会选择满身仇怨与杀戮的你么。” 风悬骨毫无犹豫,反驳道: “青帝令下,春桃秋菊,也要一日同开,这道剑文似乎也没那么仁慈,况且是我掌控青帝,而不是青帝掌控我,何须考虑青帝本意如何,到我手中,自然为我所用。” 婉清神女哦了一声,接话道: “换句话说,宁愿违逆青帝本质,也要实现你杀戮的本心?” 分明没感觉有灵气入体,风悬骨却仍感觉到一种被窥探内心的危机,使他警戒心加重,想要立刻动手斩杀眼前少女——但千剑山上,是不许任何人攻击旁人的。 于是风悬骨将心中怒气压了下来,只是声音更加冷漠: “我只杀我想杀之人,青帝也不例外,传说中名为青帝的神明或许怀有仁慈之心,但现在横在此地的,只是一把青龙骨铸就的剑——何谈违逆青帝本质。” “这么坚定啊,你心中的仇怨真是深如海水——” 婉清神女感叹一声,而后话锋一转,谈论起另外一个话题: “话说回来,你应该也感觉到了,千剑山周围,可是聚集了不少修行者,甚至还有源源不断的人赶来,猜猜看,他们是为了你来,还是为了我?” 风悬骨垂眸望去,山下黑压压一片,是越聚越多的人影,只因顾念千秀试剑的规则,且有昆吾山庄庄主亲自在此坐镇,所以才没强行上山前来打扰他们两个之间的谈话。 但看他们各个专注看来的目光,不难想象,一旦等到子时到来,或者他们两个有谁提前将青帝剑拔出来,接下来这些人就会一拥而上,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而此刻周围灯火璀璨,众人再怎样心急,也都要在千剑山外旁观。 整个千剑山,昆吾山庄,乃至整个人间界,这一夜的灯火与目光,都为他们两个而辉映。 万众瞩目,不过如是。 风悬骨收回目光,淡声道: “那和我无关。” 婉清神女挑了挑眉,若有所思道: “和你无关?是说,你所仇恨之人,不在他们之中么?” 话音未落,她便感觉到一股如刀剑一样锋利的目光挑来——但目光到底并非是刀剑,所以她也毫无畏惧的对视过去,目光中透出仿佛洞察一切的辉光。 风悬骨意识到自己被套话了——眼前这位婉清神女故意提起来这个话题,不仅仅是为了猜测看客为何而来,还是在猜测人群中是否有他在意的人,猜测他的仇人是否在其中。 风悬骨心中生出戒备与一些不可遏制的偏见,果然如师尊所言,外面的人狡诈无比,越单纯无害的人越可怕。 眼前这少女看起来柔弱可怜,竟然也被浸染,生出这样深沉的心机。 顶着风悬骨堪称仇视的复杂目光,婉清神女继续若无其事的说出自己的猜测: “暂且不提这些人是为谁而来,现下大多名门世家都已经到场,你却说这些人和你无关——也就是说,你的仇人是惯于隐藏行踪,不愿,或者不能现身人前的组织或者人选,而你又需要青帝剑才能对付你的仇人,说明你的仇人修为高深,非一般人可敌。” “这样说的话——风悬骨,你这场报仇之行,恐怕是道阻且长,希望渺茫啊。” 婉清神女每说一句,风悬骨的脸色便难看一分,心脉却又激荡一寸,因为他无法反驳。 真正的仇家,他确实再没有任何找到的可能,而他之仇家所在的组织,也确实是从未高调现身过——虽然人尽皆知这组织的存在,但其本身却神秘莫测,只有通过特定的方式才能联系到,并且其据地阵法重重,机关深深,寻常人就算找到,也难以突破。 临行之前,师尊就已经明白的告诉过他,他所要面对的仇敌,远比他想象中更加难以对付,单凭他一个人,想要完全铲除仇敌所在组织,成功的几率十分渺茫。 但无论如何,至少此时此刻,被人猜到自己的想法,总是觉得不快。 风悬骨侧过脸去,语气已经有些许的不耐烦。 “你也不过是一个与我无关的人而已,管好你自己,不要来揣测我的想法。” 但婉清神女似乎不打算就这样止步,莞尔道: “如果我是你,等这场千秀试剑结束后,就当众宣告我的仇人是谁——那一定是一个让人无比震惊的场景,不是么。” 风悬骨对吸引他人目光全无兴趣: “我不需要。” 婉清神女道: “如果这样能助力你找到你的仇家呢?” 风悬骨:…… 他很想接着继续说“不关他事”“他不需要”,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这是一条一意孤行的,几乎是抱着有去无回的想法,来进行的复仇之途,此刻,他却从眼前少女的言辞中,得到了一条捷径的提示。 他正色看向眼前的少女,一言不发,只是猜测她的来历,究竟是怎样的历程,才能有这样的洞察力——或许,她能成为自己的同伴么,聪慧到了使人感觉惊悚地步的少女,一定能够让自己的复仇之途轻松不少。 风悬骨想起师尊说过的话,此行艰难,可以找一个能够和他同行的伙伴。 但再三纠结,邀约的话还是没说出口。 他不想就这样轻易的交付信任,却又想知道对方所谓助力具体是什么,想来想去,竟然还是选择了沉默以对。 好在婉清神女并不打算和他比试谁沉默的时间更久——不如说,从她开口的时候,她就已经打算在今天掀起一场动乱。 婉清神女笑容灿烂,好似春风和煦,但她周身气息,却越发冰凉,就算是风悬骨,也感受到那寒气已入骨髓: “想想看吧,你出身无名,下面有多少人想要将你招入门下,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讨好你——这是一个绝佳抛耳的时刻,你只需要说出你的仇人的身份,或者其隶属于谁,自会有人帮你找到对方的踪迹,若你怕这些人好心办坏事,替你杀了你的仇人,那你大可再提一句需要亲自动手即可。” ——他们之间的谈话,围观之人修为稍微深厚些,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此刻,在婉清神女说出这个建议后,旁听之人都露出倍感兴趣的神色。 除了风悬骨自己。 他承认这或许真是一个好办法,但问题是,若他得到了旁人的助力,等事情结束之后,那作为回报,他岂不是要改换门庭,拜入他人名下。 风悬骨皱眉道: “我已经有了师尊,决不可能再拜入他人门下。” 婉清神女噗呲一笑,似乎是觉得他这句话过分好笑,这更让风悬骨感到不悦,因为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可笑的地方。 不等他提出质问,少女便伸手结印,在所有人都没反应前,一道只笼罩他们二人在内的阵法立刻生成。 那是遮掩他人耳目的阵法,阵法之中他们二人无论谈论什么,旁人都无法再能够听到——这从旁观之人面容上顿起的意外表情就可以看出。 设阵完毕,婉清神女才抬眼看向风悬骨,朝他眨了眨眼,颇有些狡黠的说道: “你只是向外宣告你的仇人是谁即可,为何要讲谁帮你找到仇人,你就会投靠谁呢,风悬骨,你这样耿直,做杀手可不够格,很容易被人骗的。” 风悬骨:…… 这样是可以的吗?事后真的不会被人以为是忘恩负义之徒追杀么。 风悬骨大为震撼。 实话说,一路行来,他不是没遇到其他有小心思的人,但似乎都没有眼前的少女这样……擅长玩弄文字游戏。 或许该说是擅长玩弄人心才对。 风悬骨心乱如麻,说什么他容易被别人骗,总觉得婉清神女已经开始骗自己了,可已经心动,如何遏制呢。 一阵风吹,在第一个人突破阵法时,阵法就已经如琉璃碎裂。 那只是一句话的时间——所以到底是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才需要特地设下阵法单独谈话呢。 在旁观之人猜测婉清神女究竟说了什么时,风悬骨也在猜测婉清神女的用意。 长久的沉默之后,风悬骨才慢吞吞的说: “你帮我,是想让我放弃青帝剑作为报酬么。” 第75章 已逝人什么时候拔出的剑?! 为风悬骨提出一个找寻仇人的理由,是为了让他放弃青帝剑来作为交易吗? 婉清神女摇了摇头,否认了风悬骨的猜测: “我可没帮你,只是打发时间而已,顺便,对擅长剑道的少年人更多一些欣赏,所以才好心为你指明一条前路。” 风悬骨:…… 分明年纪还没有自己大吧,却说出这样老气横秋的话。 但意外的,风悬骨竟然诡异的觉得,似乎也没什么违和感。 又但是,总觉得这句话没什么可信度啊,听起来像是什么嘴硬心软之人才会说出来的,口是心非的话。 见风悬骨神色中透出怀疑的目光,婉清神女不得不叹气一声,无奈道: “何必不相信呢,实话说,青帝剑对我而言,并没什么大用,可有可无,但对你而言,应该是非要不可。” 风悬骨皱眉: “你这样说,总不会是想要将青帝剑让给我吧。” 婉清神女没再回答,只是含笑看着他,意思不言而喻。 风悬骨心中一动,不得不说,他的心在明白对方的意思后轻松下来,然后又生出些许介怀,是觉得这实在是胜之不武,而且——虽然眼前少女自称婉清神女,一身穿戴却比自己更加寒苦,脸色更是苍白的像是濒死一样,青帝剑对她而言,怎么也不可能是“并没有什么大用”吧。 至少风悬骨很难相信她特地前来参加千秀试剑,却对顶峰第一剑毫无念想。 风悬骨深深看了一眼青帝剑,然后便决绝的移开目光,语气生硬的说: “我不需要你让给我,虽然——我确实需要青帝剑,但若青帝剑不选择我,我也不会抢夺属于你的机会,世上剑众无数,也不是非它不可。” 婉清神女“噫”了一声,调侃道: “虽然我是无所谓,但你这样说,可是会让青帝剑伤心的。” 青帝剑上已经挂上寒霜,剑上光辉也黯淡许多,显然剑灵心情低沉——它是世上最幸运的顶峰第一剑,因为有两个剑道天才为它而来,又是世上最不幸的顶峰第一剑,因为在一通交流之后,它发现两个天才少年似乎都想要放弃它。 风悬骨心中顿生悔意,可说出去的话,已无法挽回,只能勉强弥补说: “我并没任何嫌弃青帝的意思,你不要误解我。” 婉清神女拍了一下手掌,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谁让谁的无限往复话题,终止道: “好了,你没必要为此感到内疚,我不会拔出青帝剑,是因为按照千秀试剑的规则,我已经没有拔出青帝剑的资格。” 怎么会? 在风悬骨怀疑的目光中,婉清神女嘴角一翘,手中一扬,伴随着一阵幽幽香气飘出,一柄刻着昙花纹路的雪白长剑出现在她的手中。 她注视着手中的长剑,颇有些遗憾的说道: “千秀试剑的规则中,每个人只能从千剑山上拔出一把剑,在进入顶峰道前,我见这只剑实在心喜,所以忍不住将它拔下,自然没资格再取青帝剑。” 什么时候拔出的剑?! 在风悬骨为之感到意外的同时,这个念头同时出现在所有人的脑海。 是因为全都想当然以为,这少女顶着神女的称号而来,又一路无阻的朝着顶峰前行,必然是对青帝剑势在必得。 漆黑夜幕下,完全没想过她在前往顶峰的途中,竟然会顺手提前拔出一只剑,并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藏起来—— 所以,明知道所有人都在为他们两个谁能拔下顶峰第一剑而焦虑不安,她却故作无知的和风悬骨在顶峰上聊这么长时间,这是故意的吧。 简直是戏耍所有人! 旁观之人为婉清神女的举止愤怒时,只有远在秋叶城的真定看着尘埃落定的一幕大脑空白,说不出一句话出来——似乎有不少人都认为,婉清神女是为了戏耍围观之人,才和风悬骨聊那么长时间。 实际上……实际上,真定已经十分明白,真的如婉清神女所言,只是为了拖延时间而已。 拖延到将近两刻钟的时间结束,那无论千秀试赌再怎样回溯,结果都是无数人选择押注婉清神女会取得顶峰第一剑之后,她才暴露自己早已拔剑的结果。 于是千万人之中,只有那么寥寥数人赌对了最终结果——这些人之中,又以真定的赌注最大,其他几人或为要与众不同,或单纯嫉恨,才赌第十层结束,但也因为知晓“必输无疑”,所以只是用了极少的赌资而已。 真定看着千秀试赌的玉符上,自己能够赢取的赌注——那岂止是百万灵石呢。 在周围人此起彼伏的懊恼或者怒骂,以及对他的羡慕嫉妒的目光中,他浑身颤抖,几乎当场晕厥过去。 在一瞬间巨大的惊喜之后,真定的心中生出巨大的惶恐。 尤其是通过镜幕,看到千剑山周围那些名门世家生出的不愉目光时,他就已经倍感不妙——不,其实从他身边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怒骂声,不怀好意的恭喜声,以及试探性问他与这位婉清神女是否有什么牵扯的话语……就可以窥见这场千秀试赌后,自己将要面临怎样的麻烦与危机了。 真定扯了扯嘴角,发现自己连一个苦笑的表情也扯不出来,只能在内心无限的发表对真慈的幽怨之气—— 真慈,真慈……你可真是设了一场戏耍天下人的骗局,是要拉全天下所有人的仇恨啊。 在更多人反应过来之前,真定几乎是落荒而逃,快速回去了风雅门——他怕自己再晚一步,就会被人察觉其中有什么蹊跷,然后自己再想跑,可就跑不了了。 可他跑回去风雅门,就不会有人登门拜访,询问他为什么能够在赌局最开始的时候,就提前预知婉清神女的动向么。 或许他一开始就不该同意和真慈合作,但事已至此,后悔无用,他只能祈祷真慈能够早日回来,才好和他详谈如何应对将要到来的滔天麻烦。 *** 千剑山上,周围人众在震惊这名少女提前拔剑,恼怒她故意戏耍之后,紧接着便让人好奇她到底拔出了哪一把剑,剑文又是如何——知晓了剑文,总能大概知晓此人性情如何。 而能够清楚说明这件事情,非是昆吾山庄庄主龙渊不可了。 在众人追问与注目中,龙渊望着山巅上的那道身影,声音缓慢的说: “是——贝叶优昙。” “剑文呢?” “玉书金简归天地,贝叶昙花诧鬼神。” 片刻的窃窃私语之后,有人激动的惊呼出来: “死掉的举世无双,活着的时候鬼神也为之惊惧,况又与佛法有关——果然是他!” “好大的胆子!竟然还敢夺舍旁人,就这样大摇大摆的出现在世人面前?” “这话说的有些好笑了,难道他怕过什么吗,他的胆大包天,早就有人在数十年前就完全体验过了。” “真的就是他吗?” “十之八九……虽然不想承认,但这样肆意妄为的举措,除了那个天下第一邪修,还有谁能做到呢。” “等等——我说,总觉得是你们先入为主,以为这少女是他夺舍,然后就将一切可疑之处和他联系起来,说不一定,这就真的只是一个天赋卓绝的少年人呢。” “呵呵,那也是个危险人物,更要加重关注了,谁也不想再出第二个邪修吧。” …… 随着议论声越来越大,甚至变得很有些喧嚣,人群越发躁动起来,不少人挥出武器,是想要入千剑山将这辈公冶慈夺舍的少女擒拿,只是被千剑山的阵法拦下。 “昆吾庄主!你这是何意?!” 龙渊面色沉重,却还是不疾不徐的回答: “千秀试剑还未彻底结束,诸位暂且再等片刻吧。” “千秀试剑难道比抓住那个死而复生的邪修重要吗?” “一个没任何实质证据的猜测,难道比我昆吾山庄千百年的传承重要吗?!” 龙渊一声怒喝,而后威仪铺陈,顿时让修为浅薄的诸多修行者倍感压力,难以喘/息,这才叫人知晓他动了真气,不敢再言语造次冒犯。 他站在正对着山顶上二人的一处出口,待心间一口浊气吐出,才缓和气息,缓慢的说: “只是一道剑文,倒是将诸位吓得惊魂失魄了,这位婉清神女究竟是不是他夺舍重生,那要真正确认之后才能下决定,而不是只凭一道剑文就妄下结论。” 昆吾山庄既然如此坚持,叫其他人也只能安耐下来——反正也只剩下几刻钟时间,再等上片刻也无妨。 一众来客又颇为默契的将千剑山围城一大圈,死死的盯着那道瘦弱的身影,唯恐她有趁机脱逃的时机。 一时间,此间氛围刻称之为剑拔弩张,修为薄弱的少年们全都被随同前来的长辈赶了出去,修为低微的修行者也被昆吾山庄的弟子劝离,劝诫他们没有一定的自保能力,最好不要呆在这里——竟是一种将要发生什么恶战的模样。 锦玹绮等人也全不例外,被昆吾山庄的弟子引着,和其他的少年人一道送往更远处的庭院中,直到他们安定下来之后,才发现师尊……好像还没回来! 但,以师尊的修为,似乎也用不着担忧。 又但是,在庭院里无聊的呆了一会儿后,几个人神色交换,都传递着同一个层意思——待在这里也太无聊,不然悄悄的过去旁观吧。 与是趁着一片慌乱,几*人弯着腰,又偷溜出去,返回到千剑山附近旁观。 显然和他们一样想法的人只多不少。 千剑山旁边的湖水中,飘荡着大大小小的船只,上面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公冶慈也不例外,他坐在小舟上,隐藏在众人身后寂静湖水处,颇为闲情逸致的火烤果子酒壶,又旁听从四面八方传来的,高高低低的,带有恐慌意味的,对自己的讨伐声音。 权当做下酒的小菜一碟,也不失为一种趣味,不过——公冶慈又忍不住想,这二十多年,人间界还真是没新鲜事可言,不然怎么还都这么在意他这个已经作古多年的人,而且还这样如临大敌的模样,未免太兴师动众了。 他觉得这些人是小题大做,旁人看着他惬意的摆弄吃食热茶,也为他之淡定感到不可思议。 又朝他招呼道: “那边的!还不快逃命去!这可不是你这样的年轻人呆的地方!” 真是热情啊。 公冶慈朝声音来源处看去,笑了一下,说道: “多谢好意,但我也想看看传说中的邪修是什么状况。” 对方便只是朝他挑了挑眉,露出一个“自找死路”的表情,就不再多言了——实在是周围如公冶慈这样的少年人并不少,就算是被劝离了,也偷偷地的跑回来。 这些年岁不过二十岁的少年人,甚至不超过三十岁的修行者,近乎从未见过传说中的天下第一邪修,却从小听着有关于他的,可称之为夸大其词的传闻长大,此刻听说这位天下第一邪修有可能死而复生,就算是有危险,却也耐不住好奇心,想要近距离旁观。 只是人影重重叠叠,他们也只能仰头看向山巅上那道可称之为若不经费的细瘦身影,和传闻中那位邪修如山巍峨的身躯似乎完全不沾边。 于是在还没见识到他的本事前,就先生出一丝失望。 而无论周遭氛围如何,围观众人内心在想什么,并不能影响到千剑山上的两道少年人影—— 或者应该说,淡定的只有婉清神女一个人而已。 和外面的人距离再怎样远,风悬骨也能听到外界之人的议论声,他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少女——是公冶慈夺舍重生吗? 他们之间距离的这样近,他竟然完全没察觉出有什么异常,唯一能够感知到的,是眼前之人身上蔓延而来的冰凉气息。 可是—— 风悬骨忍不住开口问她: “你……难道真是公冶慈夺舍重生?怎么可能……” 婉清神女轻笑一声,垂眸看过一圈外围的人群,叹息道: “这么多人期待着这样的结果,恐怕不容我说不是——怎么,为何你这样一幅隐忍的表情,你的仇人,难道是公冶慈?” 风悬骨沉默不语,只是眉心皱的更重,这样的态度……倒是让婉清神女更加好奇,还真是有些意想不到: “不会真被我猜中?你的仇人真是公冶慈?” 仍是没得到任何回答,但某方面来讲,沉默本就是一种答案。 婉清神女接着思索道: “可你一副独行侠的模样,寡言少语,满腔仇怨,过往应当是与你的父母之一,或者师尊之类的长辈单独居住在与世隔绝之地,乃至于很少有与人接触的时机,但这样就说不通了,你年不过二十,无论是亲子,或者师徒,至少你不应该会和公冶慈产生什么直接的恩仇牵连,除非——是你长辈与公冶慈有什么恩怨,你是代为复仇,对么。” 真是太过可怕,简直到了可怕地步的洞察力。 风悬骨呼吸不自觉放轻,那是一种不知道该称之为戒备还是敬佩的心情盘旋而上,经久不息。 对上婉清神女那双仿佛已经看穿一切的瞳孔,有一瞬间,风悬骨想要将前因后果全都告诉眼前之人,但他最后还是克制住了这种冲动——因为师尊说过,他可以出山报仇,但决不能和任何人说师尊的任何讯息。 风悬骨移开视线,语气颇为生硬的说: “你如果不是他,那就和你无关。” 真是不坦诚的少年人啊。 不坦诚的代价,也许就失去了唯一一次能够抓住公冶慈的机会也说不一定哦。 既然风悬骨要保持沉默,婉清神女也不再追问下去,她向来善解人意。 而这个话题进行不下去,婉清神女拖延时间的目的也已经达到,有关这少年人的事宜也差不多了解,似乎再没有继续待下去的必要。 于是婉清神女怀抱着【贝叶优昙】,开口和风悬骨告别。 风悬骨见她真有要转身下山的意思,犹豫开口: “你,真要就这么放弃青帝?” “不是说了么,我已经拔了一只剑,根据千秀试剑的规矩,再无法拔第二只剑,况且——” 婉清神女的目光落在二人之间的青帝剑上,意有所指道: “青帝入我手中,也不过是泯然尘土而已,一个是已逝之人,一个是怀仇之人,就算是让青帝自己选择,结果也只有一个。” 已逝之人,与怀仇之之人,要选择哪个呢。 选择前者,余生共黄泉陪葬,选择后者,余生与杀戮为伍,司生机与光辉之神,遇到了两个最合适,又最不合适的持剑之人,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但归根结底,神剑被锻造出来,就是要让它大放光彩,杀戮本也是剑道之一,并无不妥之处,相比起来,前者就是全然的无用了。 更何况是预祝新生之神的青帝,怎么会选择一个死人来作为剑主。 青帝剑微微晃动,朝婉清神女倾斜剑身,随后又有一道青色龙影从剑中飞出,同样朝她垂首,仿佛人之俯首拜别。 婉清神女道: “不必为我感到惋惜,不过重归天地而已,况且——” 她忽然轻叹一声,仿佛陷入某种惆怅的回忆: “吾曾经在此辜负过一只神剑,故地重游,总不能再使它神伤。” 风悬骨听不太明白她后面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前面的已经足够让他失色,咽了咽喉咙,第一次发现开口说话是这样艰难: “已逝之人……是什么意思?” 婉清神女歪头看向他,露出一个轻巧的笑容,轻缓的声音像是烟雾一样朝他吹去: “你不是早就感觉出来了么,那属于死人的冰凉气息。” 风悬骨:…… 眼前的神女,竟然会是一个死人……吗? 死人能和自己说话吗?甚至屡屡说出能够震惊自己的事情么。 风悬骨看着眼前脸色苍白的少女,从来无畏的他,从心中生出一股难以抵御的寒意,合着从眼前少女身上飘荡来的冰凉气息,让风悬骨感觉自己由内而外,仿佛处于三九寒冬的冰水之中,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你不要吓我——” 风悬骨并非是惧怕尸体鬼神之人,但此刻也被婉清神女的言语惊的打了一个激灵,下意识朝着她踏出一步,伸出手想要拉过她的手腕,试探她的脉搏。 然而他只捞到一片冰凉的惨淡月光。 眼角一点白光飘过,转身看去,婉清神女竟已经下到了第十层的剑关之上。 一道更低的,分不清是男是女的,仿佛是烟雾一样的声音,从风悬骨的耳边飘荡而过。 “有青帝剑在手,你的复仇之途,能够走到多远呢,我可是颇为期待。” 风悬骨看着那道越走越远的清瘦背影,有一种再无法看到她之面容的预感,心中涌现出微弱而清晰的痛楚。 那股疼痛促使着风悬骨做什么事情来缓解——于是他近乎下意识的拔剑! 一阵剑鸣合着龙吟之声几乎同步响起,响彻每个人的脑海之中—— 青龙盘旋而起,灵气扩散开来。 漆黑夜幕,璀璨灯火映照之下,光秃秃的千剑山上,无数东倒西歪的剑只,仿佛成为真正的,各有风姿的草木,开出繁盛的花朵—— 那不仅仅是桃花或者菊花,而是青帝令下,四季百花齐齐绽放,成就一场绚烂多彩的美妙幻境。 但那只是一场送别。 婉清神女一步步走下山,每走一步,她的身后,便有一层的花朵随风凋零。 千花万朵恭送,仿佛真是神女出世。 然后再没回来的可能。 *** 青帝剑被拔出的那一刻,这次千秀试剑,便彻底宣告结束。 婉清神女走到半山腰时,无数人已经朝她迎了过来,说不清各种怀有怎样的目的,却已经将婉清神女的去路围得水泄不通。 “你到底是谁?” “公冶慈!是你吗?” “一定是你对吧!只有公冶慈曾经在千剑山上,让一只神剑自尽在此!” “你竟然还敢出现,而且夺舍一名少女,公冶慈,你竟然也堕落到如斯地步了。” …… 无数人直呼其名的无数问话,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回答,只听到一阵若有似无的轻笑。 而后婉清神女便如山风月光一般,竟然直直从人群之中穿梭过去—— 下一刻,她的声音便从众人身后响起。 “问题问的太迟,可没有回答的奖励,承蒙诸位厚爱,但今夜戏台已经落幕,就当是同入一个少年的美梦之中,岂不也是一次美妙的体验么。” 第76章 自爆而亡剑文真正的意思 亲眼见证公冶慈夺舍复生的场景发生,究竟是有美妙体验的美梦,还是有惊惧感觉的噩梦呢。 疑似被公冶慈夺舍的婉清神女并不打算回答那些无聊的话题,只留下一句告别的话语后,就越过人群,几步之间,已经来到了湖水岸边。 而等待一众人等顺着声音望去时,婉清神女已经踏上湖面,飞身而起,看起来似乎是要—— “她要逃走,快拦下她——!” “公冶慈——果然是你,你能往哪里跑!” “竟然不战而逃,传说中的天下第一邪修也不过如此嘛——如果这人真是他夺舍重生,未免太胆怯了。” “哈?几个胆子啊,敢说这样的话。” …… 一时间呼喊声此起彼伏的响起,人群或慌乱或激动,或退避或追逐,乱成一团,湖水上更是一片慌乱场景。 婉清神女已经飞身到了湖中心,然后便无处可去了。 四面八方都被名门世家的人围得水泄不通,就连空中,湖水中都有人把守潜伏,随时准备对她动手——在对付公冶慈这件事情上,这些素有嫌隙的名门世家,倒是已经习惯先放下个人恩怨,采用合作的办法来进行围捕了。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让他们单打独斗的时候,从未能够自公冶慈手中取得胜算呢,但比起来过往,今日参与围杀的人还是有些不同的——比如向公冶慈叫喊的语气自信不少。 或许是觉得夺舍重生的他,应该没那么大的杀伤力,或者是过去二十多年,让人有些忘记公冶慈具体会给人带去多大的阴影,又或者单纯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毕竟二十多年匆匆而过,如今名门世家里中流顶柱,当年大多还是在家里哭闹的娃娃,甚至是没出世的魂魄,总之是听着公冶慈的传说长大,但又没真正见过他的为人。 人么,总是难免有轻视旁人的倾向,有人听说过有关公冶慈的传说,会更加害怕,也有人会对此不以为然,认为那些事迹都是夸大其词的结果,尤其今天看到所谓的公冶慈,竟然是一个弱不经风的少年形象,更有一种自己能够轻而易举战胜的错觉。 于是是轻易就被燃起斗志以及好胜心,认为可以打败公冶慈夺舍的婉清神女——额,就算是打不过,也能斗个水深火热吧。 但婉清神女不打算和任何人过招。 她在意识到再无逃脱可能后,就低头垂首,静静悬空在湖中央上空,似乎是在思索退路,又似乎在等待第一个人出手的人——她并没有等太久,就有人朝她扑来。 并且不止一个,接二连三,无数人朝她扑来——显然此刻围攻她的的这些人,比当年围攻公冶慈的人胆子要大上许多,不会因为胆怯,而和她僵持太长时间。 而第一个人行动的时候,婉清蓦然抬眼,嘴角扬起一抹和煦的微笑。 他答应了这具躯壳的死前期望,会送她一场大火归尘,那么,借此机会,顺道给这些勇敢热情的修行者一份惊喜回礼好了。 *** 在所有人都被逃亡湖面上的婉清神女吸引了目光,朝她飞奔而去时,唯有龙渊仍站在原地,面向千剑山的方向,垂眸望着方才婉清神女顺手递给他的剑文—— 以他的修为,竟然也完全没察觉此人是什么时候把剑文放在手中的,等他察觉出来手中多了一个东西时,低头看便见一枚剑文躺在自己的手心。 【日出中天,云开岳面,如优昙花时一现。】 他皱了皱眉,将剑文默念一遍,猜测它的意思—— 是说婉清神女之剑道艰难困苦,但终有美好结果,还是说……说她本人如优昙,只有一瞬间的美好绽放呢,这一瞬间后,就会完全消失不见。 消失不见,消失不见……为什么会消失不见? 不对—— 剑文真正的意思是—— 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心头,让龙渊瞬间脸色苍白,瞳孔睁大,甚至浑身都僵硬起来,而察觉到站在他身侧的玉绝尘也准备前去助一臂之力的时候,顺手就扯住了她的手腕,未加多想,阻止的话脱口而出:“不要去!” 玉绝尘回头看向他,用更愤怒的声音回敬: “事到如此,你还要维护——” “他要自爆——!” 嘭——! 叠着玉绝尘愤怒质疑声音响起来的,是龙渊急促的惊呼声。 叠着龙渊急促的惊呼声响起的,是发生在湖水上的巨大爆炸声! 近乎要震碎双耳与心脉的巨大爆炸声在湖水中响起,将周遭声音都尽数压了下去。 龙渊缓慢转身——看到了那似曾相识的一幕。 随着这声爆响而出现的,是被激起来数十丈的巨浪,且朝外飞溅无数水花,像是一场暴雨纷纷而落,让所有围过去的人,都合着湖水被震飞出去,扑通扑通的一个接着一个落入湖水中,或者仓促回到岸边,也被泼洒出来的湖水淋了一个透彻。 湖水甚至因为这样一场爆炸声,而下降了一个十分明显的水位。 最后也只有寥寥数人来得及生出屏障,抵抗这突如其来的爆炸。 而在爆炸声响起的中央,原本婉清神女所在的地方,却燃起了冲天的火焰——甚至肉眼可见,那烈火之中有一道少年人的身影在其中被燃烧为灰烬。 在有人出手灭火之前,自爆而产生的巨大破坏力,叠着烈风,就已经将那自称为神女的少女完全燃烧殆尽。 因为自爆飞散的灵光仍在湖面上飞散,因为燃烧而剩余的灰烬,合着一只剑齐齐朝湖水中沉落。 风悬骨一头扎入湖水之中,等他再次从湖水中飞出时,手中只有名为贝叶优昙的雪白长剑,燃烧殆尽的骨灰却已经消融湖水之中,再没可能被任何人打捞。 片刻的死寂后,千剑山周围,才响起此起彼伏的怒骂声。 “该死!” “又再耍人!” “除了自爆,就没有其他的招式了吗?!” …… 周围分明嘈杂非常,风悬骨垫脚立在湖水之上,却感觉到一种恍惚的寂静,他垂眸看着手中湿漉漉的长剑,难道生出一丝不知所措的茫然。 方才那个和他在顶峰之上交谈的少女,难道真是所谓的天下第一邪修公冶慈吗? 他的眉心时皱时散,竟不知道是要惋惜这少女的悲怆命运,还是要愤怒公冶慈的主动上门——但事实上,他的心中只有一片若有似无的惆怅。 无论婉清神女的真正身份是谁——就算她真是公冶慈夺舍重生,也已经化为粉末,完全消失不见了。 他握紧长剑,几下飞身起伏,就落在岸边。 立刻就有无数人围在他的身边,有人试探着问他: “你的仇人……果真也是公冶慈?” 这倒是一个好消息!至少证明风悬骨的怒火,不是针对在场的名门世家,所以不用担心会被他报复,但——另外一方面,似乎也找不到讨好他的路途了,毕竟公冶慈早就死了。 眼前这个疑似公冶慈夺舍重生的少年人,也自爆死在所有人面前,真是让人有一种无从着力的愤懑。 不过,话说回来,风悬骨年纪轻轻,为何与公冶慈有仇呢? 这个问题,风悬骨很快就给出了回答——他先是摇了摇头,然后说了一句堪称石破天惊的话: “我的仇人确实是他没错,但他已经早亡,来此之前,我不知公冶慈会死而复生——我取下顶峰第一剑,是为了覆灭公冶慈所创建的芥子阁。” 顿时周围响起一阵抽气声——覆灭芥子阁,真是好大的志向! 该说果然是少年无畏么,才会说出这样不自量力的话,就算真有人想通过帮他报仇,来获取他的好感,进而将他招揽名下,此刻听到他报出的仇人名讳,也完全想都不敢想了。 芥子阁在公冶慈手中的时候,就从未有人能够攻破过,更何况这十几年不知道又扩大多少规模,芥子阁本身所在之地,更不知道又增添多少阵法屏障。 众人面面相觑间,有人低声开口询问: “可——芥子阁不是已经背叛公冶慈了么,你——咳,你若因为无法找公冶慈报仇,所以才退而求其次找芥子阁的麻烦,似乎没必要吧。” 然而风悬骨只是收敛眸光,一意孤行道: “那和我无关。” “我已取下青帝剑,接下来,便是要进行我踏足尘世的下一个目的了。” 他又抬起目光,视线从眼前黑压压的人影身上飘过,像是一种审视,说出口的话,也像是夺命的鬼差修罗。 “凡芥子阁弟子,吾将尽数斩杀。” 不出意外,这样狂妄的宣言,又引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而风悬骨的话已经说完,也已经取下青帝剑,再没待在这里的必要,便将那只贝叶优昙同样背负身后,决定离开——或许他的目标过于骇人,让众人忍不住避开他的锋芒,匆匆为他让开一条离开的通道,然后神色各异的注视他越走越远的脚步。 不知是谁,先发出感慨的声音。 “真是英雄出少年,希望他能坚持更长一段时间——宣称要覆灭芥子阁的诸位先人,死掉的已经够多了。” “哎呀,先有邪修复活又自爆,再有人宣传要覆灭芥子阁,这可真是……一个异常精彩纷呈的夜晚。” 感慨的声音落到公冶慈的耳中,也让他忍不住点头表示认同——这一夜发生的一切,说起来,其实也能称一句重生以来,最为难忘的夜晚。 伴随着水花飞溅,灵光缭乱,一缕金光混杂在其中,飞落公冶慈手中酒杯内,被他面不改色饮下。 分神归位的感觉不错,让公冶慈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然后混在一片垂头丧气回去岸上的人影中,施法驱动小舟,朝着岸边靠去,岸上,他那几个弟子也在找寻他的身影,看到他踏上岸时,顿时眼前一亮,互相招呼着朝他跑了过来。 ——果然都还是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小孩子,方才发生的事情虽然不至于将这几个人吓得胆破,却也下意识想找能庇护自己的人——在这个到处都是陌生人的地方,无疑师尊是他们的定神丸。 在看到师尊的那一刻,他们便都齐齐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欢快的朝着师尊奔跑过去——心中些微的惶恐在见到师尊的时候就一挥而散,只剩下兴奋与激动的情绪,几乎是一句接着一句的讨论起来方才接连发生的事情。 不过,其他人,大概就没有他们师徒这样的好心情了。 在风悬骨离开之后,众人讨论的重点,又落在疑似公冶慈夺舍复生,却又选择自爆而亡的少年人身上。 特别是那些被波及到的人,或在湖中,或在岸边,此起彼伏的忿忿道: “什么啊,夺舍重生一遭,就是为了当着众人的面再上演一场自爆的戏码吗!” “呵——也许是自觉逃不掉,又不想被捉,所以无奈自爆,他那样放荡不羁的人,想也不可能沦为阶下囚。” “但就这么轻易的自爆死了……他蛰伏多年,选择夺舍复生的意义何在?” “总感觉事情不是这么简单啊——噫,不能再细想下去了,有些可怕。” “无论如何,这也算是灭掉了他想要夺舍重生的念头了吧,或许——我们应该为此庆贺?” 这样说也不是不行,只是周围人都是愁眉苦脸的样子,看起来并不想为此欢喜庆贺,于是提出这条建议的人也只能讪讪而笑,不再言语。 众人怀着各种情绪言谈今夜所发生事情时,龙渊与玉绝尘也走到了湖边,面色不虞的看向波纹晃动的湖水。 今日场景,与昔年状况,何其相似! 龙渊看着眼前一片自爆后的狼藉状况,不受控制的,想起来当年公冶慈自爆时的场景。 那场最终的围攻之战,他是和父亲一道前去的,甚至站在众人最前面,直面了公冶慈自爆前的神色。 那时候——公冶慈并无丝毫走投无路的惊慌,反倒仍是那样使人望之生恨的从容。 然后他就从容的自爆赴死。 因自爆而引发山脉完全崩毁,山石铺天盖地压下,灵气完全失衡,龙渊本也要死在其中,却被父亲护着送了出去。 真是……让人不愿意再回想的过往。 龙渊垂眸按了按眉心,有悲痛从心而生,使他头痛欲绝。 玉绝尘却并没参与到当年对公冶慈围攻之中,她只是奉师命,在公冶慈的逃亡必经之途,做了一道拦路的关卡,然后便对此事不管不问了。 最终的围攻之战时,她在玄女山上闭关。 而等她闭关出来,得到的就是公冶慈在飞仙峰上自爆而亡,师尊与诸位前辈,全都命丧其中。 这是让她倍感意外的结果,下意识觉得不可能,但她前去飞仙峰查看残局时,所看到的,却是看不见尽头的湖泊。 亘古不变的山石都在一战之后被湖泊取而代之,何况人乎。 但——为何总觉得有什么地步不对劲呢。 玉绝尘平生最不屑事后后悔,然而这二十年,她却时时心痛,后悔为什么自己不跟着前去飞仙山呢。 乃至对当年之事,一无所知。 今夜发生的一切,似乎弥补了这种遗憾,却更让玉绝尘倍感违和,总觉得—— 她的目光落在龙渊身上,看了一会儿他扶额的姿态,忽然神色一凛,伸出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又按了按自己的心脉,然后若有所思道: “心痛的话,不该是捂着心脉么,为什么要捂着额头,好像是你的脑子出问题了。” 龙渊:…… 龙渊放下按着眉心的手指——很显然这句话是对他讲的。 他苦笑一声,无奈的说: “绝尘,这种时候,就没必要嘲讽我了吧。” 心中又忍不住叹息,唉,他们好歹也是拜堂成亲的夫妻,却全没有任何夫妻情谊可言,对不知内情的人而言,恐怕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们两个会是夫妻。 龙渊还有那么一些温存心情,玉绝尘却是全然没和他培养感情的想法,这许多年来,他们两个分居两地,连见面的机会都屈指可数。 ——不过,在有外人注目的时候,他们还是默契又敷衍的扮演起来夫妻一对。 玉绝尘抬眼看着他,目光中竟然也有些无奈的——嫌弃。 她叹息道: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在嘲讽你,我是认真的问你这个问题。” 龙渊:……听起来更像是嘲讽了好么。 他正想开口回答,忽然间灵光一现,让他动作一滞,明白过来玉绝尘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龙渊又按了按自己的心脉,悲痛仍在,却并不至于痛彻心扉——那其实也是龙渊常常扪心自问的一个问题,为何公冶慈“杀”了自己的父亲,自己却只感觉悲痛,对公冶慈的“杀父之仇”,反而并没多少仇恨留存呢。 甚至那是当着他的面发生的。 龙渊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什么冷血冷情的不肖子孙,竟然对亲父之死都无动于衷,但每当他想要追忆过往这段回忆时,都感觉头疼欲裂——当日山石乱滚,他几乎浑身上下都被乱石砸过一边,疼痛不已,但没道理唯有头疼绵延至今。 或许是当时的状况实在是太过惨烈,才让他本能的不想再回忆起当年的场景。 龙渊道: “只是不想,也不忍回想起当年的场景。” 玉绝尘看了他一眼,目光神色表示她很不相信这个回答,但一时之间,也没更好的解释。 “还有另外一个问题。” 玉绝尘的目光从周围人群中飞速掠过,不少人都被飞溅出来的湖水淋的浑身湿透,距离最近的人,也因来不及回防,而被波及受伤,甚至鲜血淋漓,颇为严重——但没有一个人当场死亡。 甚至连危及生命的重伤,都寥寥无几。 那么,问题就来了—— 玉绝尘注目着眼前逐渐恢复平静的湖水,缓缓道: “当年,同样是公冶慈自爆——假设这位婉清神女是公冶慈夺舍重生,为何当年那么多大能前辈,都无法躲过被殃及的灾祸死在其中,今天这么多修为浅薄的小辈,却在这场自爆中,至多重伤,无一死亡呢。” 这确实是一个值得思索的问题,但想要解释,其实也并不艰难。 “夺舍的将死躯壳,又是这么多年消耗下来,修为能够有原先的十分之一残留,都要夸一句天赋异禀了,就算是天下第一邪修,也不例外——倒不如说,夺舍之后自爆还能有这样的动荡,他果然是个可怕的人物。” 身侧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代为解答了这个问题。 玉绝尘蹙眉看去,插话进来的人长相清俊,神色轻松,甚至颇有一种仿佛明白一切的轻松得意,穿着一身水蓝衣袍,头带玉钗,浑身穿戴低调中透着华美,手中握着一只羽毛扇——是她最讨厌的故作姿态的家伙。 甚至可能就是她最讨厌的出身——玉绝尘最厌烦两种人,一种是和公冶慈一样不说人话的谜语人,一种便是显圣学宫那些话说太多但全都没用废话的弟子。 然后这个不请自来的人,就做出了使人毫无交谈欲望的自我介绍: “在下显圣学宫任萍流,见过玉掌门,龙庄主,好久不见了。” 玉绝尘只是冷淡的嗯了一声,便毫不犹豫的收回目光,是完全不想搭理他的意思。 龙渊倒是好脾气的和他打了一个招呼,只是神色中带有明显的无奈——他对任萍流的身份心知肚明——明面上是显圣学宫的弟子,实际上却是芥子阁主掌情报的重要人员。 龙渊一向不是什么注意细节的人,当下也很坦荡荡的就将任萍流的真实身份挑了出来: “风悬骨可还没走远呢,你就敢现身,你们如果打起来,请去昆吾山庄外面打,昆吾山庄今夜的损失已经够多了。” 任萍流摇了摇手中的羽毛扇,哈哈笑道: “哎呀,我只是一个爱好八卦闲话的无名之辈而已,风小道友为什么要和我打架呢,庄主多虑了。” 这两句话间,玉绝尘已然明白任萍流的另外一重身份,于是脸色更冰——怎么不算是将她最厌恶的两个存在结合在一起呢。 龙渊却是好笑的看向任萍流,又朝他身边凑了凑,小声说道: “既是如此,不知能否请你分享一下有关那位崔副阁主的八卦——听说他前些日子急匆匆跑去了大荒,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能让一向镇定自若的他,如此失态啊。” 第77章 两个公冶慈明天就启程离开 “那是另外的价钱。” 任萍流举起羽毛扇遮挡笑起来的口鼻,只露出一双笑容流于表面的眼睛,看向昆吾山庄庄主: “副阁主大人的踪迹是天级机密,要至少百万灵石才能换——虽然本身并不值这个价钱,不过谁让人家是副阁主,我只是一个普通弟子呢,还是要表现一下忠诚的,如果副阁主知道阁中弟子竟然敢轻易就向旁人卖他的消息,一个不开心就能直接让我滚了,这才是得不偿失的代价。” 这么说也看不出来你有什么忠诚的地方啊。 龙渊啧了一声,站直了身躯,很是失望的说: “你们还真是无时无刻不想着交易之事,凭我们之间的情谊,难道还不能让你免费送一个情报,你来找我谈各种法器的价钱,我可是都很痛快给你低价的。” “谈情谊多伤银钱。” 任萍流哼笑一声,又长长叹出一口气,似乎是抱怨一样说道: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我们英明神武的阁主大人不如庄主大人仁慈友善,一定要求所有弟子都必须时刻牢记交易是本阁生存的根本,就算是坐屋子里整理文书的弟子,都要时不时被抽出来考验一番是不是忘本呢,和什么人有私交阁中都不会过问,甚至花费阁中财物去谈情所爱也无所谓,只要能找出合适的理由提交上去就行,但如果为了情啊欲啊这些东西忘记本阁生存的本质,就太可笑了。” 在眼前这两个人面前,任萍流并没有任何隐藏有关芥子阁内情的想法,甚至是少有能让他大发牢骚的机会,况且这本来也不是什么秘密——芥子阁不讲情义,只论交易,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龙渊听他说了一大通的抱怨话,也下意识的跟着探讨道: “说起来,我以为副阁主那么厌恶仇恨他,应该会对芥子阁大刀阔斧的改革,完全祛除那人的存在痕迹,怎么听你的意思,好像变本加厉的践行他在时候的策略了。” 任萍流嗯哼一声,扇了扇手中的羽毛扇,随口道: “大概也想不到更好的改变方式吧,况且他对阁主大人的执念,庄主不是很清楚么,这些年可是持续不懈的想找到阁主大人仍然存活的迹象啊,虽然全都以失败告终就是了。” 龙渊抽了抽嘴角,不由自主说: “难道现在还在找?你这样说,怎么感觉他有点不太正常了。” 实话说……最开始的那几年,几乎所有人都觉得飞仙峰上的自爆,是公冶慈金蝉脱壳的障眼法,但随着时间推移,完全找不到任何公冶慈存活的迹象,也就渐渐认定他已经死亡的消息。 甚至都已经习惯落仙湖这个名字,而忘记飞仙峰的存在,修行者也换了一代又一代,公冶慈早就成了死掉的传说。 至少在今夜这场闹剧发生之前,龙渊早就认定了公冶慈已死这个现实,却没想到,那位副阁主竟然还坚持不懈。 任萍流沉思片刻,竟然点点头,认真附和道: “被阁主大人亲手调教过的人,很难正常吧。” 龙渊本来就一只脚踏在一旁圆滚滚的石头上来回滚动,听闻此言被吓得一脚踩空,如果不是玉绝尘伸手拉了他一把,只怕已经摔倒在地上,周遭还有许多人未曾散去,如果看到这一幕,那他庄主的面子,也要随之跌倒在地上了—— 玉绝尘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朝他投去嫌弃的目光。 龙渊是她所认识的人之中最耿直率真的存在,不会说谜语话或者各种装饰的废话,甚至比自己还要直白,但相对的,此人有时候神经大条的完全不像是一庄之主,或者已经是做父亲的人了。 可也不怪龙渊这么大反应,实在是任萍流说的话也太有歧义了吧。 但任萍流却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他甚至以一种怀念的神色与语气,抬头望向高空中惨淡的弯月,继续感慨的说道: “阁主大人就是有这样的力量不是么,就算只是和他对视过一眼,都不可遏制的为他引诱,从此再也逃不开被他掌控的命运,啊——崇高无上又迷人无限的阁主大人,简直像是传说中的魅魔,可是,是只会给人带去不能挣脱之噩梦的魅魔。” 龙渊扶额,为他糟糕的用词感到不忍直视,甚至为显圣学宫的学子与芥子阁的弟子感到真心的担忧,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方的压力太大,才让眼前这位大好青年变得如此扭曲。 相比起来,玉绝尘的结论就简单多了: “显圣学宫果然是个会让人变态的地方,芥子阁也不遑多让。” “哈——” 一道其实并不怎么明显的哈欠声从旁观传来——那其实也算不上是旁边,至少从任萍流的目光看去,那个正微微仰头捂着口舌打哈欠的年轻道人,和他们之间隔着七八个人。 按理来说,他也压根听不到这个哈欠才对。 那为什么自己会下意识的看过去呢—— 作为芥子阁中主掌情报相关的人员,他绝不会无缘无故对无关紧要的人生出想要探寻的念头。 任萍流不动声色的持续注视着那道有些清瘦的年轻道君,他的旁边旁边围绕着几个更加青葱活泼的少年人,看起来关系很亲密的样子。 任萍流调动听觉,便听到这几个少年人一叠声的朝着这位年轻道君喊着师尊。 在远离人情的一处偏僻处,公冶慈因为太无聊,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然后听弟子们说更无聊的话题。 锦玹绮:“师尊,您觉得刚才那个人,她真的是那位邪修夺舍重生的吗?” 公冶慈:“没了解。” 林姜:“师尊!说起来我们全都通关了啊,是不是可以——可以要奖励?” 公冶慈:“说说看。” 林姜:“去朝云坊看烟花!已经快到年节了,回去好没意思,刚才听别人聊天,说今年朝云坊烟花会更加精彩,我们去看看吧,我还没看过呢。” 花照水:“那种东西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一堆会爆炸的垃圾吗,而且人挤人,想想都觉得无聊至极。” 郑月浓扭曲了一下面容,忍不住插话进来:“什么叫会爆炸的垃圾……师弟,你真的很没情趣哎。” 花照水熟练翻白眼:“呵呵,是你们太会自找罪受。” 林姜:“那表态吧!你们呢,想不想去看?” 其他几人都点头,独孤朝露更是狠狠点头,双眼放光:“我想去看!” 林姜看向花照水,露出胜利的目光:“五比一,你不想去也没用!” 然后又看向师尊:“师尊,去吧去吧!” 公冶慈:“都可以。” 独孤朝露仿佛是发现了什么,好奇的询问:“师尊,师尊,为什么要三个字三个字的说话呢?” 公冶慈:“因为三个字就可以回答你们无聊的问题。” 公冶慈又道: “若没它事,我们现在就离开了。” 千秀试剑已经结束,周围嘈杂的声音,不过是在重复千篇一律的话题与词语,再待下去并没任何意义。 于是便决定离开。 他们一行人本也和其他人都没什么交集,且身份微薄,想走就可以直接走了,不需要和任何人打招呼——前提是,没有人主动来和他们打招呼。 “等等,你们等等——!” 公冶慈一行人才刚走到岸边,准备搭乘船只离开时,便见龙重气喘吁吁的朝他们跑过来,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玉向溪。 她是完全不明白龙重干嘛对一个陌生人如此重视,虽然她也觉得,这个年轻的道君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与进行交谈的倾向,但没必要这样主动倒贴上去吧。 可想要阻止,也没有特别的必要去阻止,毕竟,她也觉得,这人绝非一般,如果不是什么坏人,那其实多交一个朋友,也不是不行。 于是思来想去,也跟着过来了。 跑到了他们面前,龙重又喘匀了气息,才咽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向公冶慈,急促的问道: “你们要离开了吗?那你们住在哪?打算在这里呆几天?” 公冶慈算了算时间,以弟子们的速度,从这里到达朝云居所在城,再加上要找地方居住的时间,时间实在紧迫,于是干脆利索的给出了答案。 “明天就启程离开。” 龙重愣了愣,有些没想到: “走这么快啊。” 公冶慈笑了一下,说: “不然呢,千秀试剑也结束了,再待下去似乎没有必要——而且,租住庭院的钱财可是很昂贵的。” 龙重再说不出挽留的话了。 毕竟眼前这个人看起来就无比清贫,他倒是想说自己可以替他付账——但想了想,觉得为一个偷窃自家青色莲的盗贼付账这种行为实在是太奇怪,况且满打满算,两个人也才是第二次见面,说这种话未免太自来熟了。 他纠结的想了一番,才迟疑的说: “你们,你们师门是在哪里,等年后,我去找你——应该可以去找你吧。” 公冶慈挑了一下眉,不觉得这有什么必要,才见两次面,而且上一次见面还是盗贼和被盗的主人家之间的关系,知道自己的栖息之处,不会是想登门讨债吧,那可讨不到什么东西。 公冶慈没急着回答这个问题,倒是在他沉默时,林姜从他身后探出头看向对面的昆吾山庄少庄主,先一步回答说: “我们不回去啊,年节时要去朝云坊看烟花,师尊刚刚答应过的。” “朝云坊?啊——这样啊,我知道了!” 龙重一改方才的失落,立刻眉开眼笑,朝他们挥挥手,很果断的告别: “那么,今天就不打扰,再会了。” 这态度转变的也太快了吧。 林姜只疑惑一下,然后就明白过来他的态度为何转变如此之快: “等等,你过年的时候也要去朝云坊吗?” 龙重想了想,才回答说: “或许,我会向父亲请求跟着姐姐出去玩的,在家里待着应付那些大人可没什么意思,所以,你们不要离开的太快,等着我去找你们玩啊——对了,你们要住什么地方?” 这个问题——林姜抬头看向师尊,也疑惑的询问: “师尊,我们住哪?” 公冶慈想了想,随口回答道: “那要去了才知道,毕竟我们很穷,能住在什么地方只能碰运气了。” 虽然——可能现在已经不穷了,但这种事情没必要和弟子们讲——至少现在,此时,没必要说出来这件事情。 而听到他这样说,龙重也知晓多言无用,又纠结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的说他们若找不到去处,可以和自己商量,见这提议没引起眼前人的反感,才放心下来,和他们交换过能够联系的玉符,然后目送他们师徒离开。 *** 另外一边,任萍流没从这位年轻道君身上发现什么异常,于是将目光一一从他身边的几个弟子身上掠过,然后就停留在其中一个紫衣少年身上,然后发出略有些惊奇的声音: “锦玹绮?!” 龙渊被他的举止吸引了目光,问道: “怎么,你认识他?” 岂止是认识,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啊。 任萍流看向锦玹绮的目光,逐渐变得像是看到深爱的情人一样深邃,看的龙重狠狠打了一个激灵,然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郑重其事的说: “你的目光真够吓人的——不要对小朋友露出这种奇怪的眼神。” 任萍流:…… “庄主大人对小朋友这个词有什么误解吧。” 任萍流收回目光,觉得他有这种猜测很是污蔑自己的人品,然后又说: “听庄主的意思,似乎还不知道那位紫衣少年是谁?” 龙渊随口道: “锦氏的九公子嘛,而且还是被驱逐本家的弃公子——他出现在这里应该不奇怪,你为什么如此诧异。” 任萍流便笑道: “不止于此,他还是杀了麻智古的人哦。” “哪有——麻智古?!” 龙渊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震惊了。 但又怀疑是自己听觉出现了错误,麻智古不是消失几十年了,怎么会被这么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人杀掉。 但一旁的玉绝尘突兀开口,插话进来,证明他没有听错一个字。 “你在说笑么,且不说麻智古已经失踪数十年音信全无,单论这个锦氏九公子的修为——” 隔着重重人群,玉绝尘再次审视了一番那个笔直站在年轻道人身侧的少年,然后毫不犹豫的做出决断。 “他斗不过麻智古,出手者另有其人。” 对付麻智古那样的人,要么有远超过他的修为,能够将他一击毙命,要么有远超他的心机,能够将他的行为完全掌控,显然眼前这个少年两者全不具备。 任萍流拍了拍巴掌,点头说: “玉掌门果然敏锐,实不相瞒,在下也是这样认为的,但事实就是,这个少年人彻底杀死了麻智古,并且救回了大荒的长公子,已经被大荒民众视为救世主一样的存在,可是名声大震呢——这个消息的具体内容,大概一两天后就会传到这边吧,就当在下为今天欣赏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千秀试剑之夜晚,付出的报酬,这个消息算免费赠送。” 龙渊与玉绝尘对视一眼,然后便请任萍流去了一个清静的房间,来详谈这件事情。 听任萍流讲完来龙去脉后,他二人更觉得这件事中有太多蹊跷处。 其中最让人为之不解的,就是锦玹绮到底是怎么在濒死的状况下,能够将麻智古反杀掉的。 可惜这件事情发生在荒漠之中,无人知道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锦玹绮又因为急着参加千秀试剑,苏醒之后,也只是在赫连氏的再三请求下,接受了大荒民众的道谢仪式之后,连事后庆功宴都来不及参加,就匆匆往昆吾山庄赶来,并没时间去和其他人解释来龙去脉—— 这样说来,就更让人感觉奇特了,或者觉得这位少年真是宠辱不惊,面对这样大的功绩,竟然还能稳住心神,不沉溺在赞扬之中,仍坚定心神,去继续自己原定的行程。 所以—— 龙渊几乎立刻想起来芥子阁副阁主崔缄意匆匆前去大荒这件事情——他也是在和某位宾客交谈时无意间得知这件事情的,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这两件事,让人想不联系起来都难: “所以你们那位副阁主,不会以为是公冶慈出面帮了他吧——他会是这种好心的人?而且,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崔副楼主有这种猜测,并且亲自前去查验?” 任萍流却只是眨了眨眼,摊开手道: “在下已经说了,这是另外的价钱。” “那就用另外一个消息,来换吧。” 龙渊朝他投去一个饶有兴趣的目光,低声说道: “我来为这位救世少年准备一场让他亲自讲述此事且不能拒绝的宴席,作为交换,你告诉我崔楼主为什么会认为公冶慈出现在大荒。” 不等任萍流拒绝,龙渊又说道: “以他对公冶慈的关注,恐怕过不了多久,也会亲自来昆吾山庄一趟,询问今夜发生的事情,届时我也会问他前去大荒的缘由,所以你不用担心提前泄露副阁主秘密这件事情了——况且,你今夜特地前来,不就是想让我帮你试探锦玹绮吗。” “这样说,在下可是白准备那些场面话了。” 任萍流感慨了一声,然后在龙渊与玉绝尘二人的注视下,低声说了一句话: “那个人的灵台血被人隔空取走了——追踪的法阵全无作用,只能大概指向大荒。” 这句话说出口,让龙渊与玉绝尘齐齐震惊——芥子阁的防备可是总所周知的严密,更何况是公冶慈的灵台血——想要在世上守卫最严密的地方盗走最重要的宝物,而且不能被追踪到踪迹……这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除非是公冶慈亲自出手。 这可比今夜发生在千剑山的场景,更能明确的证明公冶慈仍然活着,所以今夜出现在千剑山的,难道并不是公冶慈,而真的只是一个天赋过于超绝的天才少年吗? 那岂不是……无辜逼死了一个少年人。 可是——那少年人也没有说一句辩解的话,而且自爆的那么干脆,也完全说不通啊。 总不能当年那场自爆将公冶慈的魂魄炸碎了,所以才一分为二了吧——那就更惊悚了,如果真是这样,那绝不至于两个公冶慈了,一个公冶慈都让人难以应对,如果出现很多个……真是想想都觉得未来黯淡无光。 龙渊按住又开始疼痛起来的眉心——这次是真为未来头疼。 “让我静静……难道有两个公冶慈出现吗,还是有更多,那也太可怕了。” 任萍流点头道: “庄主果然也觉得这两件事情发生在一起很可怕吧,如果今夜出现在千剑山的少年,与在大荒帮助锦玹绮的,都是阁主大人——总觉得我们芥子阁命不久矣,这可比今夜夺走青帝剑的少年威胁大多了。” 不如说可以提前为自己准备祭衣了,希望阁主大人能够让他们死有全尸。 玉绝尘侧目看着他们两个都陷入一阵愁云惨淡中,虽然她自己也为这件事生出忧虑,但她不是喜欢低沉情绪之人,当下便咳了一声,说: “究竟是不是公冶慈帮助了锦九公子,等宴席上看他的言行就知晓了,你们何必如此绝望——他若想报复人间界,早就动手了,何必帮助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人。” 这样一说,便让人很紧张期待起来这场宴会了,而在从龙重口中得知锦玹绮等人第二天就要离开时,又让他们都好生捏了一把冷汗,庆幸起来龙重的热络心肠了,不然,等两三天后再举行什么宴会,他们早走没影了,再找合适理由打探消息,就有些麻烦了。 *** 第二日一早,天色未明时,就有人早候在庭院门外——那是昆吾山庄的弟子,奉命前来迎接公冶慈师徒前去山庄参加送别的宴席。 公冶慈看了一遍请帖——竟然还是沾了锦玹绮的光。 来参加千秀试剑的人那么多,昆吾山庄哪有那么多时间一一设宴送别,只有部分来客才能有这种待遇,比如有些名气的名门世家,与庄主或者其他管事人有私交的人物。 再来,就是有特殊原因需要特别关照的,比如锦玹绮这位击杀了麻智古,并且救回赫连长公子的少年英才。 消息传的有这么快么。 公冶慈凝神盯着请帖片刻,便将请帖随手递给弟子们去细看,收拾完毕后,就前去赴宴。 第78章 宴会上的质疑揭穿他的“谎言” 锦玹绮是师徒几人一道同来的,只邀请一个人前去赴宴,似乎并不合适,况昆吾山庄怎么也还没拮据到承担不起几个人的饭食,于是便将师徒几个人全都前去参加宴会。 说是送别宴会,其实也是名门世家之间的聚会,在场之人无一不是穿戴名贵,显得公冶慈等人格格不入,好在除却投过来的各色目光外,也没什么人故意为难,于是公冶慈也很有自觉的,带着弟子们找了一处边角坐下。 宴会的重点,当然是有关千秀试剑的各种事宜,但既然特意用解决了麻智古这件事情邀请公冶慈他们前来,自然不可能忽略他们,因此在后半场,明显人都差不多已经懈怠疲倦的情况下,才由昆吾山庄庄主龙渊亲自走到了锦玹绮身边,向他敬酒。 这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龙渊简单介绍了原因——少年英才竟然能够击杀那个曾让无数人头疼至极的麻智古,顿时引起在场所有人惊奇的目光,而后理所当然的,热情邀请锦玹绮详细解说其中的过程。 锦玹绮下意识看向师尊,尽管仍然镇定,但眼中神色还是透露出些许紧张与无措,还有心虚——最后击杀麻智古的人,毕竟不是他。 但师尊甚至没给他一个神色,或者说完全没注意到周围发生什么事情一样,仍在若无其事的夹起盘子里的豆子,又很贴心的使用另外一双闲置的筷子与碗碟,为手长不够的独孤朝露夹取菜肴。 于是锦玹绮明白过来师尊的意图——师尊早已经告诉过他这件事情的应对之法,若再为此纠结,那就是他太不成器了。 锦玹绮深吸一口气,便在众人瞩目中站了起来,然后徐徐讲述起来这趟大荒之行的全过程。 或许是因为心知肚明,这趟大荒之行本不是自己的功劳——至少不全是,所以锦玹绮并没为此志得意满,而又因为事前已经与师尊详细探讨过此事,且此刻师尊就在身旁,让他又安心不少。 总而言之,锦玹绮在叙述有关抓捕麻智古的大荒之行时,可称之为不疾不徐,很是沉稳有度,既没有忽略同行之人的各种关键助力,也没有他带领众人逃出幻境的骄傲自得。 只这份不骄不躁的谈吐风范,也足以让在场众人刮目相看,纷纷夸赞起来年少有为,是不可多得的良才了。 唯一脸色难看,如坐针毡的,大概只有同为锦氏的来客了。 若锦氏长公子是因为家规束缚,而不能出颐州,那锦玹绮就是因为常不听话,所以从未被允许随行任何外派的活动,诸如千秀试剑这样的机会,是不被允许参加的,更何况他后来竟然敢得罪长公子,被驱逐出门,就更谈不上以锦氏的名头参与任何事宜了。 而今被驱逐出去的公子在名门世家集会的宴席上大出风头,怎么不算是一种当面讽刺呢。 在这样的宴会上,不可避免的有与锦氏关系不好的人,借机低声发出嘲讽的言论,但这到底是昆吾山庄的聚会,是以锦氏的人,也只能压下怒火,面容不善的盯着锦玹绮,以及听着更多人对锦玹绮夸赞的声音。 锦玹绮如何感觉不到在场之人对他的赞赏目光呢,这正是他所想要的一切——不是一辈子作为低贱的庶子靠仰人鼻息阿谀奉承而活,而是……而是让这些高高在上的名门世家都能仰望他的光彩,成为不必依靠锦氏的施舍,也能独当一面,被人尊崇的存在。 而这一切,全都是师尊给予他的。 锦玹绮想到这里,不由自主的将视线投向师尊,却发现师尊不知何时也停止了吃食,以一种——应该是赞许的目光吧,就那样平静的看向他——是觉得他今天的表现还算可以么。 锦玹绮心中的自信又多了一些,于是在接着说起至关重要的,最后到底是如何击杀麻智古的事情上时,锦玹绮深吸一口气,以无比淡定的口吻说道: “这样说或许有些不太妥贴,辜负诸位的期望,但实际上,那时候我已经神识不清,只想着决不能再放走麻智古,最后是蜃怪帮助了我,才让我有机会真正杀掉麻智古。” 这不算撒谎吧。 锦玹绮虽然中途昏迷,但隐隐约约,也能感知到蜃怪似乎起了不小的作用,况且他与那位完全失忆的赫连公子,确确实实是被蜃怪送到沙漠边缘的,这点毋庸置疑——因为有好几个目击者可以作证,那时候蜃怪仍在不远处徘徊,见有人把陷入昏迷中的他和赫连公子一道带回去之后,才消失在沙漠之中。 如此不难猜测,蜃怪对他并无恶意,既然没有恶意,那在应对麻智古的时候,或多或少,总会出力帮忙的。 这个回答是众人所没有想到的,面面相觑间,倒是锦氏的来客,率先问了一个问题。 “蜃怪?那种来无影去无踪的妖物,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帮助你呢。” 锦玹绮朝对方看过去,是锦氏的一位长老,锦玹绮对他并不陌生,本就对锦玹绮嗤之以鼻,此刻当然也不会说什么好话,但锦玹绮已经不会再因为他们的鄙视而感到羞愧恼怒,毕竟他已经不是锦氏的人了不是么。 只是仍有些失落——在这样众所瞩目的宴会了,本是同脉,说出口的话却不是庇护,而是质疑。 而且问题却要回答。 这是一个太难以自圆其说的问题——但相比于暴露师尊的存在,这个问题倒是也不那么为难了。 锦玹绮收敛了眉目,沉稳回答道; “因为我识破了三泽之地的幻境,才叫蜃怪对我另眼相看——大荒沙漠之中最大的那只蜃怪,对能够识破它之幻境的客人,从来都很宽容青睐,这一点,诸位应该听说过。” 说完之后,就有人三三两两的点头,确认了这件事情——这是事实,也是锦玹绮亲身经历过的,那只巨大的蜃怪,所造就的蜃楼幻境神乎其技,它对闯入他之地盘的人族当然没什么好待遇,但如果有人能够识破它的幻境,倒是还会现身夸赞一番,甚至会为迷失沙漠中的人指明一条逃离沙漠的方向。 但这不能所有人的疑虑。 “你所谓的幻境,难道就是刚才所说,当年那位天下第一邪修为了困住麻智古所设的幻境么?” 另外一道含笑的声音响起,是一个手握羽毛扇的人——在宴会进行的途中,锦玹绮也从旁人的探讨声中知晓,这个人是带领显圣学宫少年弟子前来参加千秀试剑的,名叫“任萍流”的前辈。 此刻,在说完那具问话之后,任萍流目光从诸位宾客身上看过一圈,然后以一种颇有些夸张的身体姿态举起双臂,惊讶的说道: “蜃怪再怎样厉害,应该也不能和那位邪修大人相提并论吧,诸位,这可真是一个了不得的奇才,众所周知,那位邪修大人的幻境之术可谓登峰造极,就算只有一层幻境都让人难以挣脱,更何况是九层,麻智古这么多年都没从幻境之中脱身,我倒是很好奇,这位天纵奇才,到底是通过什么方式,才让锦公子能够从中挣脱呢。” 锦玹绮皱眉,语气也变得不快起来: “具体过程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因为我足够相信我自己的判断,知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为什么还要再问一遍。” 他就算再怎样迟钝,这个时候也能察觉出来这个手握着羽毛扇,带笑看向自己的人不怀好意,隐藏在笑意之下的,是步步紧逼的真实意图,。 难道是察觉到什么漏洞,所以要揭穿他的“谎言”,将功勋还给真正动手的人吗? 为什么? 说一句不太好听的话,锦玹绮并不认为这个人是多么的富有正义感,他如此步步紧逼,也许是为了……想要知道那个真正的人是谁。 锦玹绮浑身一震,脑海中翻腾出一个念头——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更不能暴露师尊的存在了。 这人的态度实在古怪,而且他步步紧逼的态度,也让锦玹绮对他产生不好的印象,更不愿意将师尊的秘密袒露在人前,至少不想告诉这个人。 面对已经生起怒火的少年人,任萍流却反而轻笑起来,以一种若无其事的态度回答: “只是好奇,所以多问了一句而已,不过,锦九公子为何如此紧张呢,分明方才讲述故事的时候,还很从容不迫,怎么只是一两个问题,就近乎愤怒了,是因为问到了什么不能问的秘密么,啊,那在下的另外一个问题,岂不是会让锦九公子更加火冒三丈啊。” 周围响起一阵细微的讨论声,又有人很是配合的问他还有什么问题要问。 “也没什么——” 在锦玹绮不加掩饰的怒火中,任萍流慢悠悠的说道: “只是对麻智古真正怎么死掉的,犹感疑惑,毕竟锦九公子说的话实在笼统,完全没述说前言那么详尽,很难让人不怀疑——在沙漠中帮助九公子击杀麻智古的,是否另有其人,毕竟就算是有蜃怪帮忙,麻智古那种人,应该也很难对付吧,但似乎并没从锦九公子的语气里听出丝毫紧张,仿佛这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当然容易,因为本来就不是他杀的——但锦玹绮也很轻易明白此人的言下之意,说什么帮助他杀死麻智古,实际上,其实还是想说,杀死麻智古的另有其人,他只是个冒领功劳的虚伪之人而已。 第79章 只是一两个问题经得起我的查证么 锦玹绮咬紧牙关,怒视着眼前这个叫做任萍流的人。 他已经完全明白,这场宴会邀请他前来,不是因为想要庆贺他杀了他麻智古,而是因为怀疑他是不是冒名顶替了别人的功劳,可是——该死!眼前这个人问的问题,自己竟然没办法回应。 虽然最后是他将剑送入麻智古的心脉中,说是他杀了麻智古并不错,但对方问的也太刁钻——是问有没有第三人帮忙,这让他如何回答? 若说没有,他良心难安,况且有人帮忙也不是什么很过分的事情,但他若真点头认同有*人帮忙,他可以预见,那必然会让人都以为功劳全属于所谓的“高人”,他只是一个捡便宜的人。 虽然确实是这样,但自己也是几乎要付出了性命啊,若说他只是捡便宜的人,他也是绝不甘心的。 锦玹绮看着任萍流带笑的容貌,仿佛无论自己说什么,都会在他的预料之中。 等等——为什么会有这种胸有成竹的态度,难道是因为,他掌握了什么笃定的证据,确定大荒荒漠之中杀掉麻智古的不是自己,所以才会如此信誓旦旦的逼问自己,来找寻自己的破绽吗。 如果是这样,那就完全能够理解了,无论自己给出什么理由,在必然撒谎的前提下,无论怎么完美的谎言,必然都能被找到破绽的细节——锦玹绮不认为此人贸然对自己提出质疑,能够被自己轻易的糊弄过去。 或许是他沉默的时间太久,叫任萍流更露出确认他有所隐瞒的事情,于是又开口催促。 “为何不回答?难不成果真被我猜中,其中另有隐情?那么,不知真正是哪位高人诛杀麻智古呢,锦九公子,何不将他介绍给诸位知晓,我等可是万分期待有更多天才的现身,锦九公子,可千万不要藏私。” 这句话一说出来,立刻就有两三个人回应起来,以谈笑的口气询问锦玹绮帮助他诛杀麻智古的人是谁。 仿佛已经笃定他确实是有人帮忙,所以直接跳过了有没有高人帮他的环节,直接来问他帮他的人是谁了。 糟糕——自己不该迟疑的。 锦玹绮看向周围已经被此人说动,期待看向自己的宾客,他沉默太长时间,纵然现在说没有这个人,只怕也很难再让人相信,但——总不能真的默认,真的将师尊供出来。 他咬了咬牙,决定硬着头皮否认这个“高人”的存在时——反正他本来也没看到过程是怎样的,说并不知道有这个所谓高人的存在,也不算撒谎。 而在他开口之前,他听到师尊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第一件事,如果对锦玹绮如何突破幻境好奇的话——或者说明白一些,质疑他对幻境的勘破能为,为什么不找个擅长幻境的人,来真正试探一番他到底有没有这种本事呢?” 在旁人看来,便是一道温和的声音如流水一样泄出,似乎只是随意的参与到讨论之中而已,却让任萍流本能的感到背后一凉,顺着话音看去,是那位和锦玹绮同坐的,被他称之为“师尊”的道君。 青衣白袍,发挽竹簪,秀美温和,面带微笑,似乎很是温润无害。 但和他对视的时候,任萍流握紧了羽毛扇,总有一种危险的感觉在朝他慢慢浸透而来。 锦玹绮也同样因为这样一句话,以及和师尊对视一眼后,瞬间冷静下来,低声喊了一句: “师尊。” 你那声音中,带着难以察觉的紧张——当他对上师尊朝他看过来的神色时,无论因为被质疑逼问而升起的愤怒委屈,还是师尊主动出口解围的轻松欢喜,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化成了紧张和自责。 因为他看出来师尊那带着一丝冷漠的目光,是对他之表现的失望。 他不该用这种慌张的表情来应对旁人的质问,这本来是一场让他扬名的考验,结果因为他迟疑的沉默,错误的回应,让人怀疑起来他的能为,已经打了折扣。 锦玹绮不由垂头丧气起来,明明来的路上,师尊还特意提醒过的——那是走路前往昆吾山庄前来赴宴的路上,师尊特意点明说这不仅仅是昆吾山庄的一次宴会,还是他第一次在人前扬名,所以无论面对任何意外,都必须完美应对,决不能有丝毫迟疑或者犹豫。 但面对旁人直指重点的质疑,他还是不可避免的出现了无法坦然应对的状况,宴会结束之后,大概又要挨师尊骂了。 在擅长观摩细微表情的人看来——比如任萍流,为眼前一幕感到好奇,师尊出声解围,身为弟子竟然不是感到高兴,而是情绪低落,仿佛是犯了什么错一样,委实不合常理。 但很快他就没心情来考虑锦玹绮为何出现这样不寻常的转变,因为这位看起来平易近人的温和师尊,紧接着便说出了第二句话: “第二件事,若觉得诛杀麻智古之事非我这位弟子所为,那诸位自可以前去大荒沙漠一趟,找那位蜃怪亲自问询,除却我这位弟子与那位独孤公子之外,是否出现了另外一个人的身影。” “相对于无论说什么都会被找出质疑的地方,以真正的行动来证实自己的能力,应该更能堵住悠悠众口,不过,在进行这两件事情之前,我倒是也有一个问题,想问龙庄主与在座诸位——” 万籁俱寂之中,众目睽睽之下,公冶慈摩挲着茶盖在杯盏边缘慢慢滑动,发出磨耳的声音,使人倍感不适,但更让人不适的,是他接下来说出口的话: “这到底是一场送别宴会,还是对我这位可怜徒弟的批判会呢,救人者竟成为众矢之的,因为做出了旁人做不到的功绩,就要被质疑功勋作假,原谅在下出身微薄,竟不知道如今人间界这样有趣了。” 他的声音仍旧温和如水,听不出丝毫愤怒的情绪,但这句话本身的质问含义,已经足够直白了。 “有趣”两个字,更是让人听得分外刺耳。 任萍流扯了扯嘴角,咳了一声,开口解释道: “无人质疑令徒的能为,只是对其中细节有些好奇,所以才会多问几句而已。” “你好奇,就要满足你的好奇心么?” 公冶慈轻笑一声,似乎觉得这个看起来合理的理由,实际上是个十分荒谬的话题,那一双温柔的柳叶眼看过去的时候,叫任萍流竟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忽然觉得,这场宴会其实不该举办——至少,不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出质疑。 若只有锦玹绮一个人,当着这么多名门世家的面,就算不想回答问题,那也必须要回答,凭借锦玹绮方才的表现,任萍流自信可以挖出他所有的秘密,但他的师尊——看似温润无害,却让任萍流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这不是一个会跟着他的思路去走的人。 任萍流后悔了,但既然选择了挑衅公冶慈,那就要承担挑衅公冶慈的后果。 公冶慈的手中在茶杯上点了两下,慢悠悠的说道: “那不如诸位也来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请问诸位在完成一项事宜之后,也会事无巨细的将一切全都公之于众吗?如果是这样,那现在就请诸位先分别讲一讲自己最引以为傲的成就,看看是否也能经得过在下的质疑呢。” 任萍流哈哈笑了两声,说道: “真是惭愧,在下平平无奇,实在是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并没做过震惊世人的大事。” “你似乎没明白我的意思。” 公冶慈歪头看向他,本就有些狭长的柳叶眼,此刻微微眯着,更是狭长如刀,眼波流转,却如刀上寒光闪烁: “我说的可不是你——而是在座所有人,想要探寻锦玹绮迄今而至最为辉煌成就中的所有细节,那就用你们最引以为傲的成就来交换吧,我已经说过了,有关诛杀麻智古这件事情,无论怎样查验复现,锦玹绮都无所畏惧,但你们能自信站出来,讲说尔等的辉煌时刻,经得起我的查证么?” 他这是,要质疑所有人吗?——在场之人近乎都坐直了身躯,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位道君,他甚至是过于清贫瘦弱,竟然敢说出这样挑衅所有名门世家的话。 任萍流的笑容也僵硬在脸上,他恍惚之间,预感到自己可能挑衅了什么不该挑衅的人物。 他也只是想问锦玹绮当日在沙漠中诛杀麻智古的细节,可这个真慈道人,却是想掀翻在场所有人的遮羞布——任萍流掌握情报,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座这些名门世家,有多少人的辉煌时刻,是比锦玹绮诛杀麻智古更经不起仔细推敲的。 这位真慈道君,是如此的锋芒毕露,不讲情面,温和声音说出来的话,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刃,无差别的将所有人的脸面都削去一层,引起一阵骚动与愤怒。 一瞬的死寂之后,便有人愤怒的朝公冶慈呵斥起来: “岂有此理,你是什么人,竟然敢当着诸位前辈尊者的面,说出这样无礼的话!” 公冶慈笑容更灿烂一些,甚至带着无辜的表情问询: “为什么愤怒呢?诸位方才不是很从容不迫的看我这位大弟子的失态表现么,怎么只是一两个问题,就近乎愤怒了,难道是如这位任萍流任道友所言,是因为问到了什么不能问的秘密么?” 听到自己的话被这个人利用起来,反过来倒问名门世家,任萍流如雷轰顶,很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第80章 到底是谁逼谁这个消息够不够震惊人间…… 虽然大部分名门世家并不能够,或者说不愿意将自己最为辉煌的事情细节公之于众,但也有人不惧公冶慈的质疑,站了起来,很是理直气壮的回答公冶慈的问题: “不就是查验过往最引以为傲的经历,说给你听便是,随便你问什么都无所谓。” 公冶慈低头饮了一口茶,仍旧不疾不徐的反问: “这么说,是除你之外的其他人,其辉煌时刻都经不起推敲咯?” 这就是很不讲道理的推论,甚至连公冶慈的弟子们都对师尊的话目瞪口呆,下意识低头垂首来降低存在感,倒也不是他们胆小怕事,实在是没想到,师尊竟然会有这样的胆量,说出这种得罪所有人的话出来。 看看旁边那些名门世家已经不加掩饰的怒火,总觉得下一刻师尊就要被群起而攻之了——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大概是从未见过如此“无耻”之人,一阵诡异的寂静之后,斥责的声音才四面八方的响起: “你——简直太过放肆了!” “怎么能够说出如此得寸进尺的话语出来!” “果然是乡野无名之辈,才会如此无礼” …… “何必如此激动呢。” 公冶慈哎呀一声,依靠在椅子上,相较于其他被他全都嘲讽在内的,已经脸色完全难看起来的宾客,以及大气不敢出一口的弟子们,他大概是全场唯一还很轻松的人了。 且饶有兴趣的问询: “我看方才这位名叫任萍流的前辈对我的弟子步步逼问时,也没见有任何人起身来为我这位弟子讲话,质疑这种疑问得寸进尺不合礼节,还以为在座诸位都默认可以接受这样的质疑,原来只针对我的徒弟,以为出身卑微之人即是原罪,绝不可能会有什么出色表现,若有什么辉煌成就,必然是有人代劳啊。” 这就是更为严重的指责了,无论在座之人心中所想为何,至少明面上来看,各门各户从不缺“莫欺少年穷”的后生,纵然是绝对维护长公子之地位的锦氏,也只是针对本家血脉才有轻重之分,而且长公子之外的其他血脉并无很大区分,至于有能力的后生,也会不拘一格进行提拔的。 若真承认有门第之见,出身之分,未免有失身份—— 所以到底为什么会让这人有机会说出这种话出来的啊! 虽然更多人的怒火仍然在公冶慈的身上,但也有不少人的目光已经迁怒任萍流——没事干为什么非要问那么多问题,为什么要得罪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疯子! 这下好了,被一个乡野无名之徒抓住机会大肆嘲讽一顿,还无法反驳,真是可称之为耻辱了。 任萍流升起一阵冷汗,他可没有得罪所有人的想法,而且他也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温和无害的道君,竟然口出惊人,就这么直接拉所有人下水了。 任萍流感觉好似无数道怪罪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这可不是一个好讯息,他是交易情报的人,若被名门世家迁怒,岂不是自绝生路么。 或许他应该庆幸,有人性子更急,在他还没想出完美的应对之招时,就已经有人身先士卒,朝着公冶慈施加威压: “你是什么身份,也敢对诸位前辈说出这样放肆的话出来,在座之人无一不是身份尊贵之人,任前辈也只是随口一问,周家公子更是给你面子,才回应你的执意,却不是你得寸进尺的理由,你不过一个山野村夫,有什么资格来如此无状冒犯诸位前辈尊者!竟有说出这种折辱名门世家的话,简直不可理喻!” 说话的时候,又化出自己的武器,竟然是想要动手的迹象。 ——质问的资格啊。 听闻此言,公冶慈却是不以为然的轻笑,倒是也很好奇,这位年轻人是怎么理直气壮说出这种话出来的。 真是好久没人用所谓名门世家的权势来向他施压,至于武力逼迫,更是许久没有经历过的体验了。 “想要武力压迫么。” 公冶慈看向他,甚是温和的说: “我只听说人间界以修为论高低,以道德论言行,还从未听说过以出身论成败的,比起来王侯将相皆有种矣,我还是更喜欢万物皆为刍狗这句话啊。” 随着他话音落下,所有人都能够感觉一道威仪以不容置疑的力量倾轧下来,纵然是龙渊与玉绝尘这样修为的人,也感受到不舒服的压制,立刻就想反抗——又觉得这人真是胆大至极,一个人挑衅在场所有人也就罢了,竟然敢这样灵域威压所有人,是真不怕被人报复? 还是有自信可以应对无数人的报复呢。 但公冶慈只是“自我防范”而已。 察觉到有人想要强行破开这层威压时,公冶慈便出口提醒: “我可是用了十分修为来压制,劝诸位不要随意反抗,倘若超过我的承担能力,我可是会遭受反噬,死在当场的。” 公冶慈手肘支在桌案上,手指微曲,支着下颚,迎着众人阴晴不定的忍怒目光,对上那化出法器的少年人,笑眯眯提出致命的建议: “如果觉得我的话太过冒犯诸位,那就直接简单一点——既然这位修行者想要用武力解决这件事情,那就武力以待吧,身为师尊,为了替弟子讨回公道,所以不得不出手这个理由如何,毕竟诸位步步逼问,问无止境,也只能武力终止了,中州名门世家因为猜忌少年人的天赋,竟当场逼死大荒救世主师尊的传闻,猜猜看,这个消息够不够震惊人间界?” 现在到底是谁要逼死谁啊! 明明是你一个人在蹂躏在场所有名门世家好么。 众人气愤至极,却不敢轻举妄动——这样一言不合就威压在场所有人的修为,简直像是一个过分疯狂的赌徒。 偏生还不能奋而反抗,毕竟在座之人都是很有名望的名门世家,若真的不顾此人生死破了这种威压,岂不是坐实了这种“因为嫉妒少年天才而逼死其师尊的恶名”。 况且……此人竟然能在一瞬间释放出如此磅礴的修为来威仪压迫众人,其实力也真正是高深莫测,若真打起来,或许这人真会因受到反噬而亡,但其他人恐怕也要负伤——所以到底为什么发展成这样剑拔弩张的场面? 真是蠢货!到底是谁让这人突然跑出来亮法器想要用武力压迫的,这不是又送一个破绽给这人吗! 那亮出武器的人,本不过是一个年轻气盛的小辈而已,此刻被众人以责怪的表情看去,底气立刻削减一大半,又生出不知所谓的怒气,非要想出手,还好被身侧的长辈按住手腕,以压抑的怒气被骂了一个狗血淋头。 “别犯蠢了!只有你修为高深其他人都是没武力么,用得着你来丢人现眼!” …… 饶是宴会的主人龙渊,此刻也唯有扶额长叹,十分干脆的开始思索事后如何向其他人赔罪了。 但那也要等这件事,解决之后才行,眼下状况陷入一触即发的僵持之中,未免太过不妙。 外面已经有人探头探脑的来询问宴会何时结束了,若被其他人知晓他们一大群人竟然被一个无名道人逼迫到这种地步,那真是毫无脸面可言了。 “是在下错了。” 漫长的寂静之后,任萍流终于挫败的主动开口,这场由他挑起来的风暴,总不能让人替他收拾烂摊子,而且,恐怕也没有人能够替他更完善的处理后果了。 任萍流抹去心中一丝不甘,朝着锦玹绮的师尊说道: “在下……在下无缘无故质疑锦九公子的能为,实在是在下目光短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望您能够谅解在下。” 他倒是还想多说一些夸奖锦玹绮年少有为之类的话,但并非是由衷真心的称赞,想了想总觉得又会被抓住破绽继续刁难,于是干脆直接承认自己的错误,其他还是不要多言了。 公冶慈微笑道: “你质疑的并非是我的能为,为什么向我道歉,又为什么来求我的谅解呢。” 于是任萍流只能顶着众人的目光,硬着头皮向锦玹绮再说一遍方才的话。 已近乎石化在原地的锦玹绮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场因他而起的论战,还要由他来进行收尾,和任萍流对视的一眼,锦玹绮竟然没感觉到完全胜利的得意,反倒有一种同病相怜的诡异怜悯。 因为他也完全能够预知到,这场宴会散去之后,自己也一定也会受师尊的惩罚。 于是轻咳了一声,也很善解人意的回答: “我人微言轻,默默无闻,突兀传出斩杀名满天下之恶徒的消息,让人产生疑窦,也是情理之中,并非全是阁下的错,只请阁下日后能够三思,莫要再这样冲动行事了。” 任萍流连连点头,一副很受教的表情: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锦九公子心宽似海,不与在下计较这些,实在是让在下相形见绌,很是敬佩。” 二人客套几句后,就不知该说什么了,于是面面相觑,忐忑等待片刻,感受到那若有似无的威压如云雾散去之后,才放心下来,知晓已经被“师尊”放过。 在场其他人也同样感受到那一股威压散去,于是齐齐都松了口气,看向锦玹绮的目光,也带上了真心实意的感激——若他是个记仇的人,说出什么刁难的话,今天恐怕很难善了。 于是接下来的场面,便有着前所未有的和谐,众人再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加觉得身旁的宾客亲切,甚至连平素有敌对情绪的人这会而都觉得顺眼不少,又带着一些迫切刻意的用其他话题迅速盖过了这件事情。 而后又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的结束了这场宴会。 看到一个个名门世家像是逃命一样纷纷飞速离场,公冶慈感到无聊了。 他自知自己再待下去也很无趣,于是颇有自知之明的起身告辞。 只是在快要走出大门的时候,他忽然又停下脚步,叫还留在原地的众人齐齐心头一阵窒息,以为他又要搞什么幺蛾子,然后就见他回过头来,背手在后,微微俯身,抬眼看向任萍流,又看过其他人后,才莞尔道: “对了,还有最后一件事情——锦玹绮已经被驱逐锦氏,再不被承认是本家公子,诸位若再喊他九公子,可是完全不把第一世家锦氏放在眼里——哦,也许在诸位眼中,锦氏早不是第一世家,所以没必要过多在意。” …… 这就是明晃晃的挑拨离间了,一时间又引起一片慌乱: “你这家伙!” “这是什么话!” “天道可鉴,吾等怎会有这样的捷越念头。” 看着众人慌忙解释的行径,以及锦氏之人的难看神色,公冶慈这才满意的转身离开。 至于几个弟子——顶着名门世家们的怒气,可做不到师尊这样淡定的表现,见师尊离开,也连忙跟着跑出去,生怕晚上一步,就会被这些恼羞成怒的名门世家抓起来报复。 *** 因为公冶慈临行前这一句话又引起一段小小的骚乱不提,等待将所有人都送走离去之后,龙渊才精疲力尽了回去一间安静的屋子里带着,又觉得心神俱疲,回首过往,从未有过这样糟糕的举办宴会的过往,甚至让他有一种以后再也不举办宴会的疲累。 众人离开之后,“罪魁祸首”任萍流竟然还逗留在昆吾山庄,在龙渊身侧晃悠,并且对那位真慈道君的言行做出评价: “行事如此狂放,谁也不放在眼中,临走之前,竟然还不忘挑拨离间,真是一个可怕又恶趣味的人。” 龙渊本来也是在放松之中,冷不丁听到他的话语,忽然便怔了一下,下意识想起来另外一个人。 在龙渊尚且年轻的时候,将可怕与恶趣味结合在一起,总是以此来戏弄旁人的存在——唯有公冶慈而已。 想当初公冶慈第一次出名,就是连挑百门剑道,未尝一败,他当然有狂放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的本钱。 说也说不过,打也打不过,要么在愤怒中毁灭,要么在自嘲中妥协……那个人,就是这样让人越想越恨,越恨越想的存在。 不过,这样说的话,总不可能这个所谓的真慈道君,也是公冶慈夺舍重生的吧。 这个想法出现在脑海中时,龙渊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了。 哎,真是奇怪,过往二十多年,已经很少听人提起来有关公冶慈的事宜,结果一朝提起他有可能死而复生时,竟然接二连三,出现许多个让人怀疑真实身份是公冶慈的人。 真不知道究竟是公冶当真神魂分作无数片,还是他们这些人早就成了惊弓之鸟,就算过去二十多年,还是逃不开名为公冶慈的阴影,稍微有那么一点此人会复生的可能,就开始自乱阵脚。 龙渊是闭眼养神的状态,心中又想的纷乱,所以并没回应任萍流的话,他却也不在意,而是接着说道: “我现在倒是完全肯定,锦玹绮诛杀麻智古,必然有高人帮忙,而这个高人,十之八九,就是他这位高深莫测的师尊——或者,再大胆一点猜测,说不一定他就是公冶慈呢,他的名字里也带有一个“慈”字不是么,但他身上又没被夺舍的迹象,而且另一个问题,据说他早十几日就已经到了昆吾山庄,那是如何又前往大荒的呢,若说分神跟随前去,距离也太过遥远——这个人身上的秘密,可真是让人迫切想要挖掘。” 龙渊听着他的喃喃自语,以及越发危险的猜测,忍不住睁开眼睛,是真对此人的胆量感到服气: “你今天被这位真慈道君狠狠摆了一道,差点没反过来让你被在座宾客排斥在外,竟然还敢去探索他的秘密吗?” 任萍流哼哼笑了两声,双眼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兴趣,说道: “有价值的情报,本来也是要从危险的秘密之中探索出来的,况且越危险的情报,才有越昂贵的价值,难道庄主不想知道他一个无名之辈,为何会有这样高深莫测的修为,这样张狂无惧的性情吗。” 龙渊摇了摇头,他对此并没有那么大的兴趣,也很不理解任萍流这种找死的想法,但身为多年相交的好友,他还是多言警告了一句: “此人在宴会上的表现,你我都亲身感受,心知肚明,这不是一个你能够招惹的人,若没足够的把握,我劝你不要挑衅他。” 任萍流俯首,以一种看起来就没把忠告放心中的态度,敷衍说道: “多谢庄主提醒,这一点,我已经十分领教了,我会找到稳妥的办法再来试探他的。” 说完之后,任萍流也起身告辞。 龙渊看着他沉思着离去的身影,总觉得不久之后就会听到此人倒霉的消息——还是不要有这种可能发生了。 如果真是如此,那可是……十之八九,真有可能是公冶慈回来了。 公冶慈此人,可是最喜欢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想要去探索他的秘密,就要做好自己最不堪的秘密反过来被他探寻出来的心理准备。 龙渊可不认为任萍流能斗得过这位真慈道君,如果他真是公冶慈重生夺舍,那就更没有任何得逞的希望,但……他真是公冶慈吗? 龙渊坐在屋子里愣神半晌,及至暮色四合,龙重找过来时,他才起身离开。 途中,听到龙重提起来想要去朝云居看烟花的时候,龙渊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另外一件事情——他的儿子,到底是什么时候和这位真慈道君熟悉起来的,竟然还提前约好年节见面,未免有点太熟悉了吧。 “重儿,你是怎么和他交好的?” 本是在想尽办法说服父亲答应让自己年节时候,前去朝云居游玩的龙重,听到这句话顿时心虚起来——总不能说是通过抓盗贼认识的吧,如果这样说的话,总觉得父亲不会答应自己去找“坏人”玩儿。 龙重站直了身躯,眼睛转了转,才勉强想出来一个理由: “这个啊——额,因为他,他迫切需要青色莲,恰巧遇上了我,我见他很想要,所以就做主给他了。” 又看着父亲的神色,小心翼翼的询问: “爹爹,青色莲不是什么不能送出去的东西吧。” 龙渊一眼就看出来他拙劣的演技,然后毫不留情的戳穿:: “青色莲当然不是什么不能送的东西,但问题是——既然是没什么用的东西,他为什么迫切想要呢,重儿,说实话,你们到底是如何熟悉起来的,从最开始认识说起——你若有什么隐瞒,不但你去不了朝云居,我还会将你这些时间逃避修行之事告诉你的母亲,让你年节时候去玄女派,好好让你母亲调教一番。” 他才不要! 龙重立刻警铃大作,他虽然也很想念母亲,但母亲的修行训练实在是太可怕,除了姐姐那个同样是修行狂魔的人,完全没人能受得了吧。 龙重哭丧着脸,只好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遍,最后仍不忘补充说,对方肯定是有苦衷难言,才会逼不得已出此下策,希望父亲不要为难他。 谁敢为难他,他不来为难你爹我就算高抬贵手了——龙渊很是头疼,甚至莫名有一种时间轮回的错觉,当年自己拿公冶慈那家伙没办法,如今自己这更傻的儿子也被坏家伙哄骗,还没怎样呢,就倒贴上去了。 想想都觉得悲从中来。 但如果对方迫切需要青色莲的话,如果再加上百年赤色莲,以公冶慈的修为,通过两只百年莲花之间的牵连,将分神送入千万里之外的大荒,也不是没可能的事情——这样看来,似乎这位真慈道君,还真有极大可能就是公冶慈夺舍重生—— 啊!结果竟然又兜兜转转,陷入到“此人究竟是不是公冶慈”的证明题上了。 不过,龙渊可没那么傻,直接去问真慈和公冶慈有什么关系,验证身份的办法,他另有他招。 这时候,倒是又要庆幸自家这蠢儿子自来熟的性情了,能够和真慈熟练起来,才好让自己有试探的机会。 龙渊答应了让龙重年节前去朝云坊的请求,但同样的,这一趟游玩,有一件事情还需要他去做。 “你不是说,他愿意用一个人情来换取青色莲吗?” 龙渊郑重其事的交给龙重一封书信,让他找时间把书信交给真慈道君,来兑换这个人情。 “将这封委托交给他,让他完成书信中的委托,此事就算两清了。” 80-90 第81章 全新的考验恭喜你,很幸运 送别的宴会既然已经结束,也就到了真正要离开的时候。 公冶慈坐在庭院内,等候弟子们最后检查物品时,便见锦玹绮朝他走来。 锦玹绮再三纠结,最后还是决定直抒胸臆: “师尊,我错了。” 公冶慈只是饮茶一口,状若无知一样轻笑: “为师怎么不知道,你有什么地方做错了。” 其他人一边装作忙着收拾东西的样子,一边分神去留意庭院中的师尊与锦玹绮之间的谈话,见锦玹绮垂头丧气的表情,倒是想帮忙说情——但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帮啊。 事实上,就像是师尊所说的那样,他们从头想到尾,也没想出来锦玹绮到底什么地方做错了,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去找师尊认错。 然*后便听见锦玹绮沉闷的说道: “我不该被人一质问,就自乱阵脚,心虚慌乱,无法应答。” 这也算是错吗? 其他人听到他的回答,各自在心中自问,觉得换做自己放在那种场景下,被那么多人看着,被步步逼问,也很难有更好的应对办法。 他们又没师尊那样胆大,竟然敢质问在场所有的名门世家——等等,师尊在宴会上的所作所为,已经狠狠得罪了这些名门世家了吧。 就算是他们这些做弟子的,都旁听的心惊胆战了,那些名门世家,被师尊那样全方位的嘲讽,岂不是会更加记恨师尊。 再往下想一点,以后有再碰面的时候会不会被针对先不说,总觉得会被人嫉恨,暗中谋算啊。 想到这里,更让人坐立不安,最为急性子的林姜三两步跳到庭院内,走到了师尊面前,不等师尊与锦玹绮之间的谈话结束,就急切的插话进去询问: “师尊,您在宴会上得罪了那么多人,会不会有人感到不爽,暗中报复您啊。” 那不是肯定会发生的事情么,只不过被报复的人,不只是公冶慈,他这些徒弟崽,想也知道肯定包含在内。 公冶慈赞赏的看向林姜,然后说道: “很大可能会有,所以这就是你们下一个考验了。” 考验?! 他们不是去朝云坊看烟花么,怎么又变成考验了。 说话之间,其他人也已经围了过来,不解地看着公冶慈,接二连三的询问道: “什么考验?” “师尊,我们不是去游玩的么?” “对啊,不是说下一次的考验,是三个月后百门争魁吗。” 公冶慈笑眯眯的看向数脸茫然的弟子们: “可我还说过,在此期间,也会有突发的事情来考验你们的修为,需要你们前去解决,不是么。” 弟子们:……无法反驳! 果然是又被师尊摆了一道么。 在弟子们不好的预感中,公冶慈徐徐说道: “这次宴会之后,在朝云坊游玩期间,十之八九不会太平,不过,会蠢到当面来挑衅为师的人可能性很小,但若是想用你们来威胁我的可能性,就会很大了,比如在你们落单的时候,将你们抓起来,然后来威胁为师之类的事情,应该很容易发生。” 弟子们:…… 话是这样说没错,不过师尊惹出来的祸,为什么是由他们做弟子倒霉来承受啊。 郑月浓想了想,试探的开口说道: “所以,师尊是想告诉我们,为了安全起见,在朝云坊游玩期间,最好乖乖听话,不要擅自行动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就落在林姜身上——其他人暂且不提,让这家伙乖乖听话不乱跑,是不可能的事情吧。 林姜察觉到她“别有深意”的目光,立刻怒目而视,正要质问她在想什么的时候,就听见师尊咳了一声。 公冶慈摇了摇头,笑容如春风一样温和,可惜弟子只感觉如秋风寒凉: “错了,我是想告诉你们,如果你们真的会被绑走禁锢起来——那么,如何从对方的禁锢中自救成功,脱逃出来,这就是你们的考验。” 弟子们:…… 师尊,要不要听一听你在说什么啊! 这种事情不是应该极力避免的么,而且应该说“师尊一定会尽全力营救你们的”才对吧! 为什么总觉得师尊的笑容不怀好意,很希望他们每个人都被绑架一次呢。 独孤朝露疑惑开口: “那如果我们没被绑走呢?” 那样的话——公冶慈轻叹一声,不无遗憾的说: “那只能说恭喜你,很幸运,可以逃脱这一次的附加考验,尽情享受年节烟花了。” 这种充满遗憾的口气,其实师尊您老人家真正想说的是“很不幸”对吧。 弟子们彼此绝望的对视着,甚至开始怀疑起来师尊在宴会上那样大张旗鼓的拉仇恨,不会就是为了引诱这些名门世家上钩来绑架弟子,从而完成诸如此类对弟子们的随机考验吧。 就知道师尊如此轻易答应他们,将修行的大好时光放在游玩之中,一定不会这么简单啊。 弟子们对未来几日游玩的激动念头,瞬间消散的无影无踪,可以预想,接下里的时光,只怕要整日提心吊胆的度过了,毕竟谁也不知道,不幸的考验什么时候会降临,又会降临在谁的头上。 事到如此,也只能祈祷名门世家们能够有名门世家的风范,不要和他们这些乡野三流门派一般见识,不要用绑架暗算这种下流伎俩,来拉低自己身为名门世家的格调,就算真的要绑架,也请提前写好预告书再进行实际的操作吧。 不过,这是不可能的。 就算宴会上那些名门世家碍于自己的身份不能暗中动手,参与千秀试赌赔个精光的赌徒,可就不怎么在乎为人的品德了。 ——那还要从千秀试剑结束后说起,几乎从当晚开始,公冶慈的师兄真定就开始发过来音讯催促他赶快回去风雅门,公冶慈当然是敷衍了事,他也确实并没觉得这是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但在真定眼中,就显得他很散漫了。 而在听说公冶慈还要带着弟子们去朝云坊游玩十几天,如果中途再出现什么意外,说不一定要在一个月之后才能回去的时候,真定更是发出绝望的哀嚎。 “你知不知道就这两天的时候,秋叶城就已经有看起来就不好惹的人来找我了?知道我为了隐瞒内情有多辛苦吗?” 他说的情真意切,可是公冶慈全没有任何感同身受的焦虑,甚至以轻飘飘的口吻回复: “我相信师兄一定能挺过去的,不要让师弟我失望哦,还有,为了更好的欣赏朝云坊之烟火辉煌,接下来的时间,我可能不会及时查阅师兄你发来的音讯。” 这是什么态度! 自己这两天几乎夜不能寐,焦虑的头发都掉了不少,这家伙竟然完全不能共情自己,还想着去游玩,真定简直火冒三丈: “你这家伙……竟然还有心情去游玩,那看来你可以应对将要到来的灾祸了,我如果遭遇不测一定会出卖你的!届时你可不要怪师兄我不讲情面了!” 最终,真定恶狠狠的留下这么一句话后,就气的不再理他了。 哎,何必如此暴躁呢,公冶慈也没说不能暴露他这个“幕后黑手”的存在,甚至还主动告知师兄他的动向,世上还有他这样好说话的师弟吗。 显然没有。 不过,这个消息也没必要说出来,再让弟子们惊慌失措了,反正都是被绑走,原因也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要如何逃脱随机的绑架。 公冶慈收回发散的神思,看向愁眉苦脸的弟子们,想了想,觉得还是有必要安慰一下他们: “没必要如此愁苦,只是听起来吓人而已,而且身陷不测,也是将来你们独自闯荡天下的必经之途,而今不过是提前让你们体验一番罢了。” 弟子们:……完全没被安慰到。 就算将来真的也会经历被绑架被禁锢之类的事情,也没有必要第一次由师尊带来吧。 可惜公冶慈是冷血无情的师尊,完全没在意弟子们幽怨的表情,又和弟子们说道: “况且,为师会教给尔等一些应对的招式,不过具体的应对事宜,等到了作梦城再与你们详谈,锦玹绮——” 公冶慈顿了一下,看向锦玹绮,朝他说道: “既然你觉得自己在宴会上的表现不尽人意,那么接下来在昨梦城游玩的时间内,需要与外人沟通交流的场合,就由你来出面负责所有与人沟通的事宜,首先,就从找寻一处住处开始。” 说完之后,公冶慈就将一笔银钱与灵石交给给锦玹绮,又示意说他可以提前离开,不必顾忌其他人,以最快速度到达昨梦城,先去找寻住处,以及打探讯息。 这算是惩罚吗? 似乎是不算,但也是很幸苦的事情了。 毕竟锦玹绮可也没去过昨梦城,就算是比其他人提前一两天到,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但这是自己主动提起来的话题,如果这个时候说什么做不到的话,那才是实打实的让师尊失望了。 于是锦玹绮还是硬着头皮接下了这项任务。 不过,其实也不是全然无知无畏的去瞎跑一通,锦玹绮虽然对昨梦城一无所知,他的师弟中却有一个曾经在成呆过不短时间的人——那就是花照水。 朝云居在朝云坊之中,朝云坊又是昨梦城最为知名之处,那曾经在朝云居主人游秋霜住处逗留许久的花照水,按理来讲,应该是对昨梦城很熟悉的,至少要比锦玹绮这个一次也没去过的人了解。 虽然花照水本人对这段回忆并不是很想重温,但为了接下来在朝云坊能够呆的更舒适些,就算再怎样不情愿,他也只能站出来,跟随锦玹绮先走一步。 *** 三天之后,公冶慈带着其他人,落在了昨梦城外。 在弟子们的期望下,公冶慈也只是问了锦玹绮他们找的地方大概在什么方位之后,就带着其他弟子漫步走入城内,一边欣赏这座城池的风土人情,一边慢慢的朝着租住的庭院一路打听过去。 这本该是十分寻常的过程,但在向某个路人问庭院方位时,却出现了意外—— “请问,你见过一个紫衣少年,和一个带着斗笠面纱的少年结伴而行吗?” 被问路的人本来无精打采的神色,因为这个问话,而变得明亮起来,又颇为激动的说: “你们说的,难道就是那位大荒救世主和他的道侣么,我当然见到他们了,要不然我直接带着你们去那里吧!我可是很想亲眼见上一面呢,可惜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前去拜见。” 公冶慈:…… 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道侣”这个词语,说的应该是表面意思——同道的侣人,而不是蕴含情爱之意的内情吧。 如果真是他理解的那个道侣,那锦玹绮与花照水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情谊也发展的过于突飞猛进了。 不仅仅是公冶慈为此人的描述震惊,是其他弟子也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然后就在几人的注视中,听这位路人以更欣羡的语气说: “听近处见过的人讲哦,那位救世主竟然还是年纪轻轻的少年人模样,真是英雄出少年,而且这位救世主还丰神俊朗,有一副好相貌,他的伴侣也是花容月貌,神姿仙态,站在一起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啊。” “等等,等等——” 林姜实在是听不下去了,赶紧打断了这个人越说越离谱的话语,纠结着表情,艰难的说: “且不说他们什么时候成为伴侣了,你们昨梦城的民众眼神是不是不太好,男女都分不清吗?” “什么男女分不清?” 那路人也很茫然,过了一会儿才恍然反应过来,震惊的说: “难道那美人是男子——啊,我明白了!难不成是怕被人看到他们是龙阳之好,所以才带着斗笠蒙面吗,可这也不至于吧,虽然人间界凡俗之地,不比修行之处见多识广,但我们昨梦城却绝不会为此对人有什么不妥的看法,更何况那位锦公子还是斩杀麻智古,救了大荒的少年英才,能来昨梦城游玩,也是我们的荣幸,怎么会有所偏见。” 林姜:…… 你明白个鬼啊。 林姜很想学花照水翻个白眼给这个糊涂路人,总觉得完全误会了他们说的是谁。 但世上应该没第二个被称之为大荒之救世主的少年人了——至少目前除了锦玹绮之外,应该没第二个人有此殊荣。 话说回来,没想到锦玹绮在大荒的经历,竟然已经传的这么广泛了。 “不会有人当着他们的面说这句话吧。” 郑月浓听着这位路人越说越偏的话,实在是想笑又不敢笑,最后也只能远目眺望楼阁,喃喃道: “怎么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呢。” 其他人纷纷点头,对郑月浓的这种猜测很有认同感。 而后,为了路人的小命着想,一行人还是拒绝了路人想要陪同前往的期望——如果一定要他跟过去当着花照水的面来说这些传闻的话,只怕不能够活着离开。 事实上也正如大家所想的那样,在公冶慈等人到达庭院前,还没进门,就听到花照水咬牙切齿的声音从庭院内传来: “等师尊他们回来之后,我绝对不会再和你同路而行了——这些没眼色的蠢货,我到底哪里像离开你就活不了的菟丝草了!” 菟丝草……额哦,看来这谣言传的真是有够离谱且广泛了。 等到公冶慈他们进去庭院之后,才完全了解这场让很多人误会的传闻到底是怎么传扬起来的。 是说花照水“近乡情怯”,总之到了昨梦城之后,就立刻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跟随在锦玹绮身侧,一路上也只低声和锦玹绮交谈,为他指示记忆中较为靠谱的一些客栈旅馆。 而交谈的全程,则全是由锦玹绮来和人商讨,就算距离再近,花照水有任何想法,也还是在锦玹绮耳边和他小声讲述,并不打算和第三个人交流——这在外人看来,岂不是一个颇为羞涩,很是依赖锦玹绮的道侣么。 况在途中,不知何处一阵风吹来,将花照水的幕帘面纱全都吹飞,露出幕帘下面一张堪称为倾国倾城的容貌,让旁人惊鸿一瞥之后,又被簌簌落下的幕帘掩盖,而有人为此搭讪时,花照水也因为厌恶与这种太明显的轻浮态度,完全没任何交谈的想法,索性全推给锦玹绮应对。 于是更叫人回味无穷,越传越加夸张了。 此刻,又有人认出来锦玹绮就是在大荒诛杀麻智古的那个天才少年,于是一个“天下第一救世主携手天下第一美人历游天下”的故事,立刻以猝不及防的速度传遍了整个昨梦城。 自古以来,风花雪月之故事总是引人注目向往,更何况是作梦城这样本就因朝云居这样总会发生各种爱恨情仇之故事而出名的城池呢,更是在这个故事刚被好事人编纂出来之后,还没来得及讲说是毫无根据的联想,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风靡全城了。 甚至因为这样的原因,叫锦玹绮他们竟然以低价租到了一处位置颇好的庭院——这处名叫【临江仙】的庭院,后面隔着一条街,就是昨梦城另外一处举世闻名的泛香湖,朝云居新年之夜的烟花固然辉煌灿烂,十五元夕节满城灯火,却是泛香湖周围更加老少皆宜的热闹非凡了。 而【临江仙】庭院内有一处楼阁,更是可以足不出户,就能在楼阁上远眺泛香湖,欣赏湖上美景。 这处庭院的主人,恰巧是赫连氏的某位旁支后辈,听说锦玹绮挽救了赫连长公子的性命,而且诛杀麻智古,叫大荒免受灾难,很是感激,早就想着若有缘相见,一定要多加道谢,在锦玹绮找上门询问客栈房间的租用费用时,便直接为他们推荐了这处新收入名下的庭院。 只不过,这位赫连老板显然也是被传遍全城的故事误导了,一面恭喜他们真是相得益彰的适配,一面又以此为理由,主动将价钱又降了一降——谁让他们足够贫穷呢,为了节省钱财,花照水再怎样抓狂,也只能忍下来。 好在他们所租用的这处庭院本来也是贵客下榻之所,又有老板安排的侍从在街巷之外阻拦巡守,不然可以想象,会有多少人前来打扰。 饶是如此,在公冶慈他们来之前,他二人也已经招待过两三波携拜帖前来造访的人了。 在听完全程的讲述之中,其他人的心中所想是——这真不怪民众们乱想一气啊。 怎么不是英勇无畏的救世主和他小鸟依人的美人道侣呢。 但是,这种话也只能眼神交流,是决不可能说出来的,毕竟没人想一碰面就先和花照水打一架。 又但是,刚来就能听到这么精彩的故事,弟子们其实心中也很有一种大饱口福的满足感——自然,这种感觉也是绝对不能说出口被花照水听到的。 *** 安顿下来之后,第二日一早,公冶慈便将弟子们召集在一起,开始为他们讲述接下来有可能会遇到的危机。 “那一日宴会上准备动手的少年人,是天蛟会的弟子,在宴会上他就已经很沉不住气,即使是被按耐下来,却仍有不忿,若说宴会上有最大可能暗算的人,他或者他的同修是其中之一,天蛟会擅使长鞭,且私刑甚多,若真落入他们手中,周旋为上,没必胜的把握,可不要硬碰硬。” “再来,就是坐在我们旁边位置上的那一群暗红色衣袍的人,隶属血霞堡,擅长勾爪之类的武器,从锦玹绮讲述他在大荒之行开始,被称之为少主的人就眼含嫉恨,只怕也会有什么小动作,血霞堡之人行事泼辣狠厉,同样不要硬碰硬,但也不能和他们周旋太久,否则很容易激怒他们,断手断脚是很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 如此这般,公冶慈将宴会上有可能会出手报复的几个名门世家重点为弟子们讲述了一遍,又将漫步过来的途中,所买的几分小册子分别发放给弟子们。 册子是飞花摘叶楼所撰写的【名门世家榜列】最新版记录,罗列了近乎三十个名门世家的相关事宜——那近乎已经囊括整个人间界二流以上的名门世家,想要快速了解各大名门世家,有这本册子已经足够了。 至于那些势弱的其他宗派,威胁性就大大降低,但也需要弟子们谨慎以对,随机应变,靠自己的机智行事,若是对方名气不足就掉以轻心,可是会吃大亏的。 第82章 因材施教一视同仁 在大概讲说完有关名门世家的事宜之后,公冶慈身为师尊,总还是需要来为弟子们提供一些保命的功法,以便让他们能够通过接下来的随意考验。 于是又按入门的顺序,先从锦玹绮开始说起: “锦玹绮,你如今名声大噪,又在昨梦城扬名,若说会因为为师遭受暗害,是弟子之中可能性最低的,你要注意的不是暗中的利剑,而是如在昆吾山庄的宴会一样,是来自明面上的责难—— 我只帮你一次,接下来无论你再遇到任何被质问的困局,都不必再指望为师会为你出声解围,你在民众之中能够有怎样的名声,全看你自己的表现了。” 这可不是说来吓唬锦玹绮的话,第一次无法应付宴会上的刁难情有可原,第二次若再犯蠢那就只能自食其果了。 “是,我不会再给人有可乘之机。” 锦玹绮认真点头,知晓师尊说这样的话绝不仅仅是警告,而是若真再有类似情况发生,就必须由他一个人来面对。 公冶慈又道: “锦氏功法,风雅剑法,再有上次传给你的经卷,已经足够你应付许多场面,再多给你功法,只怕你学而不精,过犹不及,如此,今日便只传你一道【无为心经】,别无大用,只是让你灵台更为坚固,内心更为稳定,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是也。” 锦玹绮连忙接过经卷,又听师尊喊起郑月浓的名字,便退至一旁,换郑月浓上前听教。 公冶慈看了她半晌,还是没忍住叹道: “你确实不适合剑道。” 郑月浓:…… 同样的话,真的没必要说一遍了,师尊。 不过,公冶慈也是感慨了这么一句而已,而后将另外一套功法传给郑月浓: “这是【灵枢九针经卷】,源自药王——你自小浸淫医药之道,想来对针灸之术不算陌生,这套针法对你而言,应该也能看得明白,不过要用什么针,就需要你自己去找寻了。” 郑月浓眼前一亮,连忙接过这份经卷——比起来让她学着很痛苦的剑道,这套所谓的针法,倒是让她立刻生出亲切感,连忙点头说: “没关系的,我可以自己先去附近的医药铺子找一套长针先来练习!” 公冶慈颔首,郑月浓便自觉退下,换花照水上前来。 公冶慈若有所思道: “既然你如此为你的相貌苦恼,那就给你一套能够变换容貌的幻术好了。” 在花照水亮起来的目光中,公冶慈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功法给他: “【此乃蝉蜕万变术】,运用此术,你可以任意选择你想要展露在人前的容貌,若非用天品以上鉴别真容的法器,或者修为越过你十倍之力的前辈,不会有人能够识破你的幻术,不过,若你扮作旁人,因为举止习惯被人猜破身份,那可就不在此列之内了。” 花照水将功法接过,他对扮演旁人没什么兴趣,倒是这功法如果能遮掩他的面容,让他在旁人眼中和常人没什么区别,那就已经足够了。 因此花照水直接道: “师尊放心,我才对扮演其他人没兴趣呢,不会给人拆穿我的机会。” 公冶慈只笑不语——根据他对修行这套幻术的修行者了解,几乎全都有过扮演旁人的经历,就算是公冶慈自己,也尝试过扮演旁人在其亲友面前试探真假……咳,扯远了。 总之,有些事情,还是真正能够做到之后,才能知晓自己究竟感不感兴趣。 而且,这套幻术不止于此,公冶慈又道: “此术若修之巅峰,能够幻化蝉蜕分身,但分身只能继承你之本体十分之一的修为,聊胜于无的变化,只是提前告知与你而已。” 花照水点点头,表示已经了然——以他现在的修为,如果再分出十分之一去塑造一个分身,大概和泡沫没什么区别,都是一戳就破的东西,所以短时间内就更不必想这个分身的能为了。 接着,便是林姜,公冶慈同样也沉思着看了他半晌,才若有所思的拿出来一套功法给他: “这是【荧惑剑法】,此剑法与使用者之战意息息相关,只要你有不屈之意志,这套剑法就会越加迅猛,然而此剑道杀气至重,虽然符合你的特质,能够使你万物拘束的施展极致的杀气,但也会让你在杀气之中迷失本心,林姜,究竟是你掌控杀气,还是让杀气操控你成为杀戮奴隶,那要看自己的自制力了。” “此外,你还需考虑到【渐出蓬蒿】的承受能力,不仅仅是【渐出蓬蒿】,是指以后你无论用什么武器来运转这套剑招,倘若武器本身无法承担这套剑法的杀气,乃至于器具破碎,你受到的反噬,很可能会使你当场毙命。” 林姜接过剑谱,大略看了几眼,就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共鸣之音,乃至于心潮澎湃,恨不能立刻就出去修行这套剑法,但听到师尊的言说之后,也一瞬间清醒过来,又感到后怕——仅仅只是这样看上几行字,竟然就生出这样的念头,若真正修行的话……林姜心中一凌,连忙回应道: “我会记得克制自己的杀心。” 公冶慈只是嗯了一声,并未就此耳提面命说更多警告他的话——说的再多,也不如日后让他亲自经历一番,来的更为清楚直接。 接下来便是白渐月,不过,在公冶慈开口之前,白渐月就先一步说道: “师尊,弟子应该不需要师尊再给我功法——渊灵宫的功法足够为我所用,况且,我也对修行新的功法,其实并没很大期望。” 他的敷衍由始至终都没遮掩过,说出这句话也是真心所向,公冶慈也没出口反驳,只是先问了他一个问题: “这样说也没错,不过——我记得,你的眼疾在昆吾山庄时候似乎是找了医馆看诊,有什么好消息传出吗?” 白渐月沉默半晌,才无奈的摇了摇头——他在昆吾山庄多看了几家医馆,可惜都束手无策,因为他伤的太深,而且并没及时进行很好的处理,时至今日,想要完全祛除金乌火毒的影响,实在是难上加难,但到底也还是为他准备了一些对治愈眼疾有益的药膏,至少可以不让他的眼疾再行恶化。 又说会帮他询问医道好友前辈——这就是客套话了,白渐月也并没放在心上。 公冶慈便轻笑一声,说道: “总不能其他人都有东西获得,你却什么东西都没有——就算你不需要,为师我可也需要因材施教,一视同仁。” 虽然弟子们天赋修为各有高低不同,但既然是他公冶慈的弟子,至少在给予弟子们合适的功法之道上,公冶慈以为做师尊就要做的像样一些,至少不顾此失彼。 说话之间,他便取出了一套心经递给白渐月: “这是【观宝池功德心经】,与修为功法之上增益不多,却能涤荡心脉血肉,隶属水性,或许对你被金乌火毒所伤双目有所裨益。” 这套心经,正好合乎白渐月如今的心境,而师尊都已经这样说了,再说什么推辞的话,反而多此一举,是以白渐月双手接过,道: “多谢师尊。” 另外一件事——白渐月心中,也为师尊所说的“一视同仁”,而心中生出无限波澜,不可避免的想起来过往经历,两相对比起来,更觉感慨。 一视同仁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真正能够做到这件事情,无论弟子天赋如何,都能够因材施教,而不是轻言放弃,或者不管不顾,大概也只有他们的师尊能够做到了。 只是他心中所想所感,显然不在公冶慈的考虑范围之内。 公冶慈只是做好师尊这件事情而已,他想要做什么事情,都必须要做到最好才行,那是他对极致的追求,就算弟子们天赋不足,或者有其他方面的缺憾,却决不会成为公冶慈成就师尊大业的拦路虎。 总而言之,譬如郑月浓,天赋不够,那就特长来凑;再譬如白渐月,想做混吃等喝的咸鱼也无所谓,但要他真正无欲无求才行,而为弟子治疗眼疾,也该在师尊的顾虑范围之内。 再来,就算是鬼族出身,他也自有帮其修行的办法。 “至于独孤朝露,你所紧要考虑的,是如何使你的鬼气在外泄的时候,不要超出你之身躯的承受能力。” 公冶慈伸手一挥,最后一道卷轴落在他的手中,然后又递交给了独孤朝露: “适合鬼族修行的功法,为师我所记不多,这是其中一部【离魂寄魄术】,能够使你控制外溢鬼气,甚至可以使用鬼气创造出一道身外化身——但同样的,身外化身的修为只有你本体修为,此外,此术可使你寄生旁人之身——但你最好不要这样做,至少不要被旁人看到,寄生夺舍之事,鬼域倒是无甚所谓,人间界可是万恶不赦之大罪。” 独孤朝露连连点头,她是最为乖巧的,师尊说的话,她自然是全盘听从。 将适合弟子们的功法一一分发下去之后,公冶慈才又在最后说道: “我已经为你们分发目前为止,最适合你们的功法,若你们真被人突然迫害,能够有多少独自生还的概率,就全靠你们自己的修为了。” “元夕节之前,我都会在这处庭院等候你们,元夕节之后,将会回去微尘小院,也就是说——” 公冶慈的目光从弟子们身上一一掠过,然后才接着说道: “在回到这处庭院,或者回去微尘小院之前,无论你们遇到什么危机,我都不会再帮你,全凭你们自己本事脱离危机。就算你们真的被抓走囚禁,也必须要自己脱逃出来——而只要能活着回到为师身边来,就代表你们的考验结束,不必再担忧后事了,哦——” 公冶慈顿了一下,又慢悠悠的补充说: “如果你们死在了旁人手中,也同样不必再担忧后事。” 这就是阴间笑话了吧。 弟子们齐齐瑟缩了一下,感觉将来一片惨淡。 成功把弟子们都吓了一遍之后,公冶慈才意犹未尽的宣告这次晨间谈话完全结束: “好了,接下来你们可以随意行动了,元夕节第二日辰时前回来这方庭院即可,其他时间,你们想去什么地方,或者结交什么人,都不必再来过问我。” 这是完全把弟子们放养了。 但有了有可能会被暗算的风险,再来又得到师尊最新给予的术法,弟子们反倒是整日都待在庭院里加快修行,并不着急到处乱跑了。 直到除夕前一两天,才大概放松许多,又有坐在一起闲谈的心情。 只是,因为他们要讨论的话题就是师尊本人,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再三思索之后,还是觉得不要在院子里谈论比较好。 于是在除夕前一天,弟子们若无其事的三三两两出门,然后在同一处茶楼汇合,又特意选了一处颇为隐蔽的雅间,之后才开始探讨起来师尊的真正身份。 其实,在很久之前,有关师尊的转变,就已经让众弟子多多少少都*有些不同猜测,只是并不敢过多谈论,而这许多时日以来,弟子们真心实意的认同如今的师尊,再加上这次师尊如此真心实意的,为他们每个人都赐予了独特的功法,更让弟子们迫切想要就这个问题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师尊的真正身份是什么,以及……若如今的师尊真是夺舍而生,那么他们要不要为真正的师尊复仇,还是就当现在的师尊仍旧是以前的师尊,并未发生变化呢。 前一个问题,几乎已经是毋庸置疑——如今的师尊,绝非是以前的师尊。 郑月浓趴在桌案上,其实不是很想恶意揣测师尊的用意,但事实摆在眼前,决不能再视而不见: “师尊一定是早就换了芯子吧,不然哪里来的这么多功法经卷?” 师尊并没禁止弟子之间互相交换功法经卷,只是先前的那些功法经卷,弟子们之间还可以互相交流修行,这一次师尊给的功法经卷,针对性就太强了一些,他们彼此间就算不藏私,也并非再适用所有人,但无论是先前的,还是现在的,这些功法经卷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它们没任何类似的根源。 换而言之,师尊必然是拜访过足够多的名门世家,才能得到这么多五花八门的功法典籍。 可以想象,师尊没教给他们的其他更多功法经卷,必然还有更加繁杂的来历,但问题是——师尊难道不是自小在秋叶城长大么,甚至可以将过往经历圈定在风雅门范围之内,如此一来,师尊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些功法经卷呢。 总不会是堆积如山的书房吧——这些功法经卷,稍作了解,便知绝非凡品,怎可能会如此轻易的就被师尊从地摊小贩手中买到。 与其说是他们师尊到处收集来的经卷,倒不如说师尊其实是被哪个前世高人夺舍,所以才会记得这么多不同类别的功法典籍,这样才更合理一些。 这样一来,另外一件事情,也迫在眉睫——他们这些做弟子,又该如何面对如今的师尊呢。 若如今的师尊真是夺舍了以前的师尊,那他们要不要为以前的师尊报仇?说到底,他们也是因为以前的师尊才结缘。 这可真是一个无比艰难的问题。 锦玹绮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到来,而他的答案始终如一:“无论如何,如今的师尊绝不是我们所能抗衡的,也不是我们所能挑衅的,不如说师尊不对我们动手,就已经是天大的幸事,而师尊已经真正在把我们当做真正的真传弟子传道受业,那就照做就是了,若将来真到了不得不对峙的时候——那就以最可能低的武力方式来解决,不过,实话说,我不觉得会有这么一天。” 如果真有反目成仇的那一天,只怕他们几个加起来也不是师尊的对手。 “将来真的要经历揭穿师尊身份的那一天么,岂不也很对不起现在的师尊么?” 郑月浓呼出一口气,面容无比纠结: “无论怎样说,如今的师尊,都已经让我们受益良多,若将来要用师尊所给予的功法来对付师尊,岂不也是忘恩负义么。” 林姜百无聊赖的抛着杯盏,倒是对师尊前后不一之事,有别样的看法: “实话说,现在的师尊,才更让人有师尊的感觉吧,在师尊死而复生之前,其实——我总觉得以前的师尊好像是人偶一样,没有什么情感,虽然这样说有些自欺欺人,但你们应该也感觉出来,以前的师尊,和现在的师尊,本质上都是对外人如出一辙的不在意——其实现在的师尊也很无情,但更像是活生生的人了,啊,说不一定,师尊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只不过,以前的师尊是神志未开,结果因为那一趟鬼门关之行,正好唤回滞留幽冥界的神魂,又阴差阳错觉醒了前世记忆了呢。” 这猜测似乎过于离谱了——但师尊本身就已经是很离谱的存在,两项叠加起来,竟然很有些说服力了。 白渐月大概是所有人之中最为淡然的:“或许这样说有些薄情,但以我的猜测,师尊其实在体验师尊这个身份,弟子是谁并不重要——不是你我,也有其他人来做师尊的弟子,能够让师尊满足教养弟子的期望。” 花照水啧了一声,幽幽道:“虽然是能感觉出来师尊对我们的态度算不上亲厚,但这样直白的说我们对师尊而言,是可以随时取代的弟子,可就太让人伤心了。” 独孤朝露是完全不知道诸位师兄师姐在烦恼什么:“师尊不就是师尊么,有什么不一样的,只要听师尊的话就好了啊。” 然后她就得到了一堆怜惜的目光,郑月浓摸了摸她的头发,由衷羡慕道:“还是做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子快乐。” “其实朝露说的也没错。” 锦玹绮最后总结道:“何必非要分裂为两个师尊来看待——师尊可从未有过任何掩饰自己身份的行为,那几乎是明晃晃的告知所有人,他和以前判若两人,既然如此,师尊似乎也没必要再遮掩身为“师尊”的这个身份,也许真和林姜说的一样,我们的师尊其实前后都是同一人,只是因为某些原因,才会有如此明显的区别。” 林姜道:“就是咯,说不一定,想来想去,思考到底是对不起先前的师尊还是如今的师尊,最后我们也只是自己吓自己。” “总而言之,还是先静观其变,就当做师尊从始至终都是同一人,只是鬼门关走了一趟觉醒了前世记忆好了,以后不必再谈此事——话说回来,现在可是我们的性命不受保证,而不是师尊身处危险之中,与其担心师尊,倒不如先担心我们眼下的处境。” 最后,也只是暂且达成了这样的共识,然后才又和出来时候一样,三三两两的,若无其事的回去。 公冶慈倒还不至于看不出来这些弟子们有事瞒着他,同时出去,又近乎同时回来,脸上都带有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也是很难的事情啊。 而能够让弟子们共同苦恼,且要避开自己的事情,似乎除了自己的身份之外,再没其他的事情能让弟子们如此谨慎以待。 公冶慈也做好被弟子们质问试探的准备,可惜的是,弟子们回来之后,完全没人想来试探他的身份——大概是在谈论之中,达成一致的意见,比如说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之类的。 不过这样一来,还真是少了一样趣味——不能吓弟子了呢,真是遗憾(不是)。 随着除夕之日的临近,无论先前是怎样心情,也全都渐渐活络起来,看着满城悬挂起来的红红火火的庆贺之物,弟子们也蠢蠢欲动,买了许多物品,将他们栖息的这方本有些凄清的庭院,也装扮的热闹繁盛起来,很有过年氛围。 及至除夕之夜,又和寻常人家一样,也张罗起来满桌佳肴,度过使弟子们难以忘怀的一场年夜饭。 对弟子们而言,这是前所未有的,没有其他任何情绪掺杂在内,也没其他任何外人安置在内,仅仅是属于同门师徒之间的新年夜,因此也充满了前所未有,或许也是再无来者的单纯快乐。 吃过晚饭之后,公冶慈便跟着穿戴一新的弟子们一道,穿过路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前往朝云居去观赏表演。 第83章 幸运儿是祥瑞还是灾祸 从公冶慈师徒居住的地方去往朝云居,若只是漫步而行,那便需要通过泛香湖,以及旁边的隐尘寺。 泛香湖已经是人满为患,隐尘寺更是摩肩接踵,举目所望,唯有黑压压的人头,以及飘荡起来的彩带与烟雾。 这样密集的人群,本就容易走散,更何况公冶慈早就说了并不拘束弟子们的行为,是以就算是一开始一块出门,在到达泛香湖后,就已经三三两两不知所踪,乃至于到了隐尘寺附近时,只剩下同样对凑热闹全无兴趣的白渐月还跟在公冶慈身边,但二人也时不时被人群冲散,隔上五六个人,勉强能够望见师尊的背影。 好在白渐月也不是凭借视线跟在师尊身边,而是更多感受气息,更何况他眼覆白纱,旁人便下意识以为他是盲人,顿生怜悯之心,就算民众密集无法挪动,也还会尽量为他让开道路,让他追上师尊的步伐。 只不过……也因为同样的原因,倒是让人小声的替他“打抱不平”,是觉得做师尊的果然太年轻,不稳重,竟然对目盲弟子不管不顾,实在是过于疏漏。 又说年纪轻轻就收徒,恐怕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才学旁人来收徒弟做师尊,说不一定过几天就厌烦将麻烦徒弟抛掷一旁,实在是很不负责任,对弟子来讲,摊上这样一个师尊,也真是倒霉。 对此,公冶慈也只能微笑以对,不然还能怎么办呢,总不能说就是故意想让弟子们走丢的吧,那就真是好坏的师尊了。 而行动之间,他们已经走到隐尘寺附近,又正赶上“选人入寺,扫塔点灯”的重要时刻,周围聚集的人众更多,更是走上一步也艰难万分。 公冶慈还是后悔答应跟着弟子们一块儿出来游玩——尤其是完全不动用任何修为,体验凡间民众人挤人的状况,这不完全是自找罪受么。 就在公冶慈准备飞身而起,快速离开密集人群时,原本就嘈杂无比的人群更是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呼声,以及摇头晃脑查看周围是否出现异常状况的动作。 几乎同时,公冶慈就感觉到手中一沉,一只状若菩提的花灯无声息间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准确的说,那是一只燃烧灵气的菩提灵灯。 公冶慈垂眸看着这只花灯,翘了翘嘴角,忽然觉得这趟出行有趣起来。 隐尘寺历来的规矩,除夕之夜,会从前来祈福的民众之中选出一位被神佛眷顾之人,然后请其进入寺内天灵塔中进行扫塔点灯,是为全城民众接引新一年的神佛祝愿,被选中之人,当然更是颇受神佛注目,来年必然福瑞恒通。 而选人的流程,便是点燃一支特制佛香,在佛香燃尽之时,将会有灵灯突显,随机出现在祈福民众的手中——或者应该说是围观群众的手中更为恰当一些。 毕竟公冶慈可没任何进寺拜佛的念头,甚至只是路过,就这样被选中了—— 该说是过分幸运了么。 公冶慈垂眸看着手中这只菩提灵灯的同时,身侧之人都以一种羡慕嫉恨的表情来看着他,但更多的却是激动欢呼声,又在一阵阵的叫喊声中朝外后退,避让开一条可供他走入隐尘寺的一条通道。 甚至也不给他离开的机会,还没等他迈步向前,就有隐尘寺的弟子鱼贯而出,分作两列,从隔出来的狭窄通道朝他奔跑而来,然后背对汹涌的人群站立,留出一条可供一人通行的道路。 众目睽睽之下,公冶慈不想去似乎也不太行。 若真的选择拒绝,这可真正是要得罪全城民众,虽然公冶慈也不在意这种事情,不过,左右闲来无事,又是除夕之夜这样的欢聚时刻,公冶慈倒是也不介意顺遂人情,但问题是—— 让天下第一邪修来扫塔祈福,真的会给民众带来祥瑞,而不是灾祸吗? 总觉得今天所谓神佛的眼神似乎不太好啊。 思及此处,倒是让公冶慈自己都忍不住轻笑起来,又迈步向前行走——既然是所谓神佛选中他来祈福,那一应后果,也是神佛自找,可就和他无关了。 到达寺内后,身披袈裟的住持竟然亲自出来迎接,为公冶慈引路前去天灵塔。 路上,又和他介绍起来具体事宜。 天灵塔一共有十三层,所谓扫塔点灯,顾名思义,即是从底层开始,用扫帚一层层打扫台阶,直到打扫到塔顶结束,途中,还需要用菩提灵灯一层层点燃每层的灯盏。 而后,在子夜之时,点燃顶楼上的菩提长明灯,届时,灯火将借由塔中装置以及每层灯火相互连通映照,将整座天灵塔变作一座金光熠熠的光辉佛塔,而塔上明珠也将璀璨如星如月,那将会是今夜最辉煌的奇观。 同样,随着天灵塔被完全点燃之后,与天灵塔遥相辉映的朝云坊,将会开始燃放长夜不熄的火树银花树。 这是历来的流程,亦是昨梦城最为声名远扬的奇观美景,公冶慈虽然上一世并没这么幸运,被选做入塔打扫的人,却也旁观过此等盛景,是以对整套流程不算陌生。 但在正式进入塔中之前,行走在山道上的时候,公冶慈还是多余问了一句: “若我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主持也确认是要我前去扫塔点灯吗么?” 面对公冶慈的询问,主持也只是行了一道佛礼,然后说道: “这是神佛之选,吾等只顺从天意,并无置喙的余地,纵为恶人,也有回头之路,何况乎神佛眼中人人皆为需度之苦主,并无区别心,施主也还请抛却一应杂念,进入塔内吧。” 说话之间,是已经到了天灵塔前,早有弟子捧着全新的扫帚等候在一旁,天灵塔也早已经大门洞开,漆黑无比的塔身,等候着幸运儿入内为其点亮灯火。 公冶慈踏上台阶,走到门前,抬头仰目,望了片刻这看起来似乎可通天的高塔,然后才收回视线,接过扫帚,在一众人等的瞩目中,迈步走入塔中。 一一点燃过底层的灯火之后,原本漆黑的塔身完全明亮起来,才让人更能看清那绘制无数神佛妖魔之漫长斗争的壁画,明灭灯火灯下,栩栩如生的壁画,显得更加鲜活,好似下一刻就会从墙壁上跌落下来,继续停滞千年的斗争一样。 公冶慈看过一圈之后,便收回视线,一手提灯,一手拿着扫帚,迈步向木制的楼梯走去。 与此同时,身后的大门也在缓缓关上,当他踏步走向第一节台阶的时候,大门轰的一声,已经完全关闭,顿时嘈杂声音全都消失不见,一切声色都被拒之在外,公冶慈再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响。 天灵塔内,堪称死寂,仿佛一切已经在此刻静止,唯有墙壁上的灯火摇曳起伏,映照着本就鲜活的壁画更加灵动,甚至透出一种诡异的恐怖,和壁画之中的神佛对视片刻,好像就会被吸入魂魄一样,让人神魂战栗。 但对公冶慈无用,他只是欣赏一番壁画惟妙惟肖的笔触之后,就十分轻易的,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然后开始打扫,又伸手一挥,菩提灵灯便飘荡在空中,跟随在他的身侧进行照明,顺道自己前去点燃早已经熄灭的灯盏。 而后,公冶慈双手上下扶持着扫帚,十分随意的进行打扫,扫帚与台阶,灰尘,之间所发出的沙沙声响,在寂静的空间内显得过于清晰,反而让人感觉更加躁动不安。 公冶慈一边继续向上,一层层将台阶上的灰尘打扫下去,一边又漫无目的的想,刚才似乎忘记询问,难道就这样把人单独关在塔内做打扫之事,也是隐尘寺一直以来的习俗么?那就很有些耐人寻味了。 将被挑选中的幸运儿一个人关在塔里向上攀登,不遣派弟子跟随作伴也就算了,还将大门也关的如此紧闭,再加上这些壁画,看不见尽头的漆黑塔深……实在是很像故意把人骗进来恐吓的把戏啊。 如果是什么胆小的人,突然一个人被关在这高不见顶的高塔之中,恐怕连一层塔都没心情打扫,站在原地不敢动弹,甚至会趴在门口撕心裂肺的哭喊想要出去。 再加上还要一层层把灯点起来——话说回来,若是没有修为的人,那就需要一边提灯,一边打扫,此刻已经是戌时,想要在子时之前,打扫到塔顶,并且点燃全部灯火,似乎也颇为艰难了。 还是说真是神佛显灵,每次挑选民众,都能挑选出胆子大且有修为的信徒么,可这样一来,对于生性胆怯之人的祈福,那不是就没被选中的机会,岂不也是另外一种的不公平。 这可不算是没有分别心的做法。 而民众也不该对此毫无任何怨言——至少在公冶慈的记忆中,可没提到过这一项特殊规则。 若是在这二十多年内新增添的规则,那也不太对劲,既然事前将有关扫塔点灯的其他事项全都讲说详细,就算是为了不引起信徒的恐慌,也不该遗忘这项最重要的提醒才对,除非是故意忘记。 所以,答案似乎已经显而易见,这恐怕是针对公冶慈的一场考验,或者是特意为了对付他说设下的陷阱。 那么,出手的人,是当然在宴会上看他不顺眼,所以才私下联合隐尘寺设计对付,还是千秀试赌的人输的不甘心,从真定口中套出他这个幕后之人的讯息后,所以才设局来报复他呢。 而既然费尽心思来设局针对他,只怕几个弟子,也会如料想之中一样,遭遇不测了。 思索至此的时候,公冶慈已经走到了二楼。 他倒是也没停下打扫的事宜,更没想着立刻出去,逃离这疑似陷阱的地方——若真是故意针对他的陷阱,无论设下陷阱的究竟是哪一方,或者目的是什么,那就暂且先让他看看这个陷阱究竟有多大的威力吧,希望不要太无趣。 公冶慈站在狭窄的窗前,透过细小的木格,与朦胧的白纸窗朝外眺望。 塔外的城池,已经开始持续不断的燃烧起来绚烂的烟火,因此发出的忽明忽暗之光辉,也将纸窗也应照的阴晴不定。 公冶慈漫无目的的想,至少对于弟子们而言,这恐怕将会是一个令人印象深刻,或许是终身难忘的除夕夜也说不一定。 塔外,本想跟着师尊一道儿进去的白渐月,却被隐尘寺的弟子拦在了门外。 尽管对方语气恭敬,态度诚恳,但自从蒙上眼睛之后,白渐月其他的感官便格外的敏锐许多,这个时候,也同样能够感觉出来这些人在故作谦逊态度之下,强硬的拒绝姿态。 而在“看到”师尊孤身一人进入高塔之中,外面的人又立刻将塔门关闭,甚至上锁之后,白渐月就完全明白过来,那是绝对不怀好意的,想要将师尊困在塔中的念想。 那一瞬间,有杀气四溢。 白渐月伸手虚空一握——那是将要出剑的攻击姿态,只是剑还没召唤出来而已,然而一旦召唤出来,将立刻就能进入让人来不及防备的攻伐之态。 距离他颇近的人当然感受到这股忽然而起的杀气,于是心中凌然,看向这目盲少年的目光,也从敷衍散漫变得谨慎起来。 但也没有谨慎太多,毕竟在他人看来,白渐月只是一个因为师尊被关入塔内而无措愤怒的目盲少年而已,再怎样有杀气,又能有多大的威胁呢。 于是又放下心来,然后和他解释说这样做是为了不使人打扰到他的师尊,毕竟此塔意义非凡,除夕之夜打扫除秽,点灯驱邪意义非凡,若有人进去打扰到了进行这样事情的人,就太过不妙了。 解释的理由也算是合情合理,但白渐月一句话也没听到心中去。 他很相信自己的直觉,至少对于情绪的掌控不会出错,对方在说话的时候,心虚之情,已经快要溢于言表了。 分不清是愤怒还是焦虑,又或者是对这些欲盖弥彰的谎言感到厌恶,白渐月沉寂已久的心忽然跳跃起来,本来想要在此刻就唤出佩剑,教训一番这些道貌岸然的人,强迫他们把师尊放出来,但白渐月沉静许久,却还是露出了一个在别人看来好似谅解的微笑,然后转身走到一旁的亭子中等候。 自然,也有人跟着他走入到凉亭内,关切的说天凉夜寒,请他去其他地方参观,或者去房间里等候,但白渐月仍然不为所动——其中有诈的可能性超出十之六七,虽然师尊说遭逢不测也是一种考验,但不代表明知有可能使自己受苦的陷阱,白渐月还会往里面跳。 他坐在亭子内,婉言谢绝了旁人的邀请,然后似警告似提醒的说: “希望子时过后,师尊真的能够平安成塔中回来,否则……” 后面的话并没有说出来,只留给这些人遐想的余地。 但白渐月却又在心中补全未尽之言: 否则,他是绝对不会放过这些人的。 虽然白渐月跌落境界,现在也完全没任何想要增进自己修为的想法,但在他彻底对修行之道失望之前,他可是渊灵宫年轻一代弟子中,公认的杀气最重。 而今就算他已经落魄,但制造出来一场难以收场的麻烦,他倒也还有这种自信。 更何况……白渐月不相信以师尊的心性,会察觉不出来其中异常,但师尊竟然毫不犹豫的进去塔中,且到了现在,也没任何想要逃离出来的迹象……或许一切都还在师尊的掌控之中呢。 退一万步讲,师尊应该有应对的办法。 想想看过往师尊的种种能为,白渐月忽然又觉得,或许他不应该担心师尊会出现什么危险,而应该担心这些胆敢算计师尊的人——如果这场所谓扫塔点灯的祈福之行,真的是有人故意为之,来陷害师尊的,还真不知道接下来会被师尊怎样报复呢。 要知道,师尊可是连他们这些做弟子的都毫不心软,拿危险性未知的暗算做弟子考验的试炼,更何况乎主动撞到师尊手里的敌人,总觉得大事不妙。 总而言之,在子时正式到来之前,还是静默以待吧。 此处,公冶慈被困塔内,白渐月在塔外等候,彼处,弟子们早已经被人流冲散,唯有郑月浓紧紧握着独孤朝露的手心,才不至于将她弄丢,林姜在人群中穿来穿去,倒是头一个跑到朝云居前的,然后就为眼前的一切而感到由衷的震撼。 朝云坊已经足够热闹非凡,汇聚三教九流,街道两旁灯火通明,酒屋乐楼鳞次栉比,到处都是欢声笑语的声乐,遍地都是醉生梦死的人众。 而这些或大或小的酒屋乐楼,却都比不上朝云坊深处的朝云居——那是整条坊巷,甚至是整个昨梦城最为奢靡繁盛之地。 八角九层的入云高楼,朱墙金椽,檐牙高啄,从至高处悬挂下来通红的灯笼与五彩的绸带,又飘荡着经年不散的香云淡雾,与经久不散的丝竹管弦之乐曲,像是天上宫阙,不似人间。 而出入朝云坊之人,无一不是穿戴新鲜富贵,林姜远远站在一旁的湖水旁边,竟然头一次生出胆怯的心情,不敢踏步迈入其中——当然他也进不去,每个进去的人都需经人验过请帖之后,才能入内观赏盛宴,没有请帖的人,也只能和林姜一样,站在外面欣赏夜景了。 然后他便听到一声轻笑在旁边响起: “怎么,是不是自惭形秽,觉得自己一个小乞丐,和这里高尚繁华格格不入,所以没胆进去啊?” 他已经很久不做乞丐,而且今天穿的也是一身整齐新衣,怎么也算不上是乞丐吧! 林姜心中怒气生起,脸色很是不好的朝旁边看去,是一个面容平平无奇,还带着些许雀斑的少年人。 对上这陌生少年人堪称十分冒犯的搭讪,林姜冷冷道: “花照水,你很想在在这个时候和我打一架吗?” 这个陌生的少年人,正是使用了蝉蜕万变术之后,遮掩面容的花照水。 不得不说,他对此术很有兴趣,也很有天赋,短短数日,就已经能够摸到诀窍,而且几次施展下来,虽不至于完全换一张脸,但修饰边角,还是能够让自己的容貌在旁人眼中发生剧烈的变化,至少不会再盯着他看了。 一路醒来,也没有人识破花照水的伪装,结果一下子就被林姜识破身份,倒是让花照水下意识摸了摸脸,有些没想到的说: “你竟然能认出我?不对啊,我中途换过伪装,你的修为怎么看,也不可能识破才对。” 林姜:……白痴,又没有换衣服,甚至发型和装饰都没变换,怎么可能认错啊。 而且——林姜呵呵两声,完全没掩饰语气中的嫌弃: “不是你的伪装有问题,而是你恶毒的气息,独一无二。” 什么叫恶毒的气息——花照水磨了磨牙,再次确认他和林姜是天生犯冲。 于是他也冷笑一声,说道: “我说某人现在和我道歉还来得及,不然,想要进去朝云居内欣赏盛宴,可是没可能的事情。” 林姜立刻眼前一亮,追问道: “你有办法混进去?” 花照水熟练的翻了一个不屑的白眼,林姜不和他一般见识,立刻伏低做小说起来道歉的话,这才让花照水告知他混进去的办法。 其实是有熟人引路。 还是那位在昆吾山庄曾经碰过面的琴师,花照水方才又再次和他碰面,打招呼之后才忘记自己做出了伪装,还惹了好一场让人误会的碰瓷风波……好在最后还是敷衍了过去。 那琴师名叫师长卿,听闻花照水过来游玩,又见他遮掩面容,便不需多言,也知晓他想凭借这么一副平平无奇的相貌,混进去朝云居内是绝不可能,于是善解人意的主动提出带他从后门进入——师长卿如今本也是朝云居里颇为有名的琴师,今夜虽不需要他出席弹奏曲乐,但想要带着两个小厮进出朝云居,还是轻而易举的。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除却被看守的侍卫多问了两句小厮来历之外,就没再关注跟在身后的这两个少年人,倒是与师长卿多谈许多,遗憾他出场的名额竟然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后辈顶替,实在是万分可惜。 毕竟,这可是最为热闹非凡的除夕之夜,平素纵然有再多出场时机,又怎么可能顶得上今夜这万众瞩目,有极大可能一夜成名的宴会呢。 第84章 琴师还真是让人羡慕的出场方式…… 师长卿带着花照水与林姜二人进入了二楼的的某个隔间,坐定之后,花照水才好奇的询问起来相关事宜: “当年在风月庭中,庭主亲口定论,讲说我等一众人等,你的琴技天赋无出其右,是谁的天赋竟然还能高的过你,能够顶替你今夜的出席名额,而且,你竟然也不生气么?” 固然花照水对抛头露面在外人面前献艺之事深恶痛绝,但不是所有人都和他有同样想法。 再说,既然留在风月庭,甚至被推到朝云居来卖弄技艺,总还是要出名才好,不然,就只有被排挤,吃冷饭的悲催境遇了。 是以在除夕之夜这样重大场合,被顶替了名额却无动于衷,怎么看都不太对劲。 “亏你离开这么久,竟然还记得庭主评论我的话啊。” 师长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笑,又叹了口气,支撑着下颚看着楼下热闹的楼台,叹息道: “顶替我出场的,是庭主的新欢,一名叫做流徵的琴师,庭主大人亲自发话,要她替我登台献艺,哪里有我不满的地方——哦,或者应该说这位流徵琴师,其实是如赋郎君的情人,现在被庭主束缚在身边做威胁如赋郎君现身的囚物,或者解闷的玩物,更恰当一些吧。” 花照水皱眉,似乎对这句话颇为不解: “如赋郎君的情人?他不是庭主的正夫么,怎么还会有情人,庭主会允许他有额外的情谊么,等等——不会是……” 花照水“嘶”了一声,不可置信的看向师长卿,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师长卿便点点头,低声说道: “你猜的没错,流徵琴师本是庭主的客人,结果在风月庭做客期间,竟然和如赋郎君暗通曲款,后来被庭主发觉他们之间的私情,如赋郎君竟然带着这位琴师私奔逃走了,然后就被庭主抓到——但只抓到了流徵琴师,如赋郎君却是躲进去了千瘴原始林,再没露过面——哦,今天可是这位流徵琴师第一次登台献艺啊,我可是听人说,这是庭主故意放出去的幌子,就是想要引如赋郎君主动现身,毕竟——” 毕竟,风月庭中服侍的乐伎童子,还有很大*可能被放出去,重活自由身,一旦在朝云居登台露面,那就真正一生也无法逃脱艺伎的命运,要么死,要么只要价钱谈拢,便能被任意买卖,而且,是朝云居全权负责,不必再知会庭主的意见。 花照水怔了半晌,还真没想到自己离开之后,风月庭竟然发生这么大的事情,而且竟然敢背叛庭主,于是忍不住喃喃道: “背叛庭主……他怎么敢有这种胆子?当初庭主可是为了他,遣散了连同我在内的一众颇受青睐的少年童子。” 师长卿哼笑一声,饮了一口酒水,又把玩着杯盏,似笑非笑道: “谁知道呢,也许是好日子过的太舒坦,所以忘记了在没遇到庭主之前,自己是过得什么狼狈日子,自以为可以掌控命运,实际上仍是笼中之鸟罢了。” 花照水无言以对,但也同样觉得这位如赋郎君的言行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当年,花照水被卖入风月庭做侍童,本也很得庭主宠爱,但他那时仍是童子年纪,庭主对他的宠爱,更多是一种类似宠物的宠溺,后来如清风明月一样的如赋郎君入庭,才是真正得到庭主欢心,甚至将他抬为正夫,乃至为了让他高兴,将包括花照水在内的一应貌美少年童子,全都以最快速度打发出去。 说起来,花照水或许还要感谢这位郎君的嫉恨与坚持,才让庭主选择主动将自己卖给旁人,最后才有机会进入现在的师门,虽然当时——自己完全不感激如赋郎君。 当然现在也不会感激他,只是觉得这人真是自找苦吃。 当年怕花照水这样的貌美童子长大之后会夺去庭主目光与宠爱,所以千方百计也要赶他们出去,庭主如他所愿,结果如今却是他自己与人偷情起来……实话说,花照水实在是同情不起来他啊。 就算是同情,也是同情这位被庭主抓起来折磨的琴师……虽然两个人敢在庭主眼皮子底下苟且,本身就是同样的胆大妄为,自作自受就是了。 另外一边,林姜松垮垮的坐在一旁,趴在栏杆上百无聊赖的看着楼下正在进行之中的曲乐演绎,倒是颇为震惊,但他震惊之处是在这处朝云居处处可见的奢靡繁华,近乎是一砖一瓦,一梁一柱,都透着精妙绝伦的设置与装饰,看的林姜啧啧称奇,很是大饱眼福。 至于楼下高台上所演奏的曲乐,林姜就很不在意了,甚至觉得太过漫长无聊,还没有旁边这两个人谈论所谓庭主与其郎君,以及郎君情人之间的情仇故事有意思。 虽然林姜听完来龙去脉之后,抽了抽嘴角,实在是很不懂这些名门世家的爱恨纠葛,更没想到这种戏本里的故事竟然还真的会在现实中发生,甚至难得共情起来花照水……只是听着,都觉得这不是正常人能待下去的地方。 而在欣赏完毕朝云居内的各处设施之后,林姜又感到无聊,想要离开了——或许他真没什么富贵命,实在是欣赏不来这些缠缠绵绵,吱吱呀呀的乐曲语调,就连让人鼓掌欢庆的舞蹈,他都看得乏味可陈,只觉得那些舞剑的人招式软绵绵的,完全没任何实用性可言。 就在林姜百无聊赖望着楼下,准备随便找个理由溜出去时,忽然眼前一亮,竟然叫他看到了一些感兴趣的东西出现: “哎呀,我们的救世主到了!还真是让人羡慕的出场方式啊。” 林姜突如其来的,带着调侃的声音,打断了花照水与师长卿两个人的交谈声,恰在此时,楼下也发生了一点动乱,不少人都起身朝门口看去——那不是旁人,正是锦玹绮在众人注目之中,迈步走入到了此间。 *** 锦玹绮早已在昨梦城扬名,从他出现在朝云坊附近时,就已经有不少人来找他搭讪,而听说他是第一次来,想要欣赏朝云居的夜宴时,立刻就有人想要邀请他前去。 锦玹绮以自己并非一人,还要等候其他同门婉言谢绝,结果没过多久,朝云居竟然直接派人来迎接他了,且是连带着他师门所有人,纵然此时已经走散,但只要前来时候核对过身份之后,仍然可以前来和他汇合。 这就是让人无法拒绝的诚意了。 而锦玹绮在和所有人通过玉符传信,结果全都有自己的安排—— 白渐月要在隐尘寺等候师尊从所谓天灵塔内出来,在此之前他哪也不去; 郑月浓与独孤朝露二人正在一处茶楼歇脚,并且待会准备去湖边走一走,听说不需要在朝云居附近也能欣赏到绽放夜空的烟花,而且不用听到震耳欲聋的轰炸声,她们两个便不打算再往人群里拥挤了。 至于林姜与花照水两个……则是早已经混进朝云居,而且并不想和他一样受人注目,所以就算他来了朝云居,也不会和他相认,又让他没事不要拖同门下水,来面对喜欢凑热闹的民众之间的无聊追捧。 最后,无处可去的锦玹绮,也只能半推半就的,被人拥簇着进入了朝云居。 那是比他想象之中更为瞩目的迎接,诺大的朝云居内,能够参与宴会的人近乎都是名门世家,在他进门的时候却都起身相迎,并且将他推坐在主位上,仿佛这场盛大的宴会是为了他而召开一般。 犹在梦中。 过往无数次只会出现在想象之中的场面,真正发生在眼前,如何不让锦玹绮为之心绪飘荡呢? 他唯有拼命压着自己的骄矜心态,想着师尊那一双含笑却转瞬无情的双眼,以及提醒过他无数次的话语,才能面带微笑,谦虚的应答旁人或恭维或针对的问话,虽然不算是完全的毫无纰漏,至少也算进退有度,不会再出现无法应答的尴尬场面。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至少在旁人问起来他那位貌若神明仙子的道侣为何没一道前来时,锦玹绮还真是有些难以应对。 他倒是很想解释自己和花照水不是那种关系,只不过是同门一道出行而已,但别人却只当他是年少羞涩,还没捅破那层窗户纸,所以才欲盖弥彰的掩饰。 并且在锦玹绮企图解释时,露出那种“我们都很懂”的神色,也是让锦玹绮很是无奈,又彻底明白过来,这种事情大概是没办法解释清楚的,只怕越解释越加混乱,因此只好用其他的话题覆盖过去。 楼下在谈论起来这件事情的时候,林姜与花照水是在楼上全都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发笑的同时,林姜又恶趣味的看向花照水,说道: “你的道侣可是因为你,在楼下被这群人围攻呢,怎么,你不打算下去解围么?” 就连一旁的师长卿似乎也完全相信了这个谣传,同样笑着看向花照水,若有所思道: “能够找到这样一个英年才俊作为道侣,倒也是苦尽甘来了。” 又附和着林姜的话说: “既然见面,要不要下去和他打个招呼,想来一定会有出乎意料的效果。” 花照水呵呵两声,完全没这种想法,所以很干脆的选择了拒绝: “这种被不怀好意的目光注目的日子,我早就厌烦至极了,他享受这种目光,我可对此全无兴趣,最好是一个人都不要来烦我才好。” 林姜噫了一声,捡了一颗花生扔进嘴巴里,不以为然道: “是你自己想得太多,总觉得谁都会迫害你,或者被你吸引吧,我怎么看不出来楼下这些人不怀好意,不都是在恭维我们的锦老大吗?” 花照水磨了磨牙,恶狠狠的朝他瞪去一眼,道: “林姜!你是不是找打?信不信现在我找人把你丢出去?” 林姜耸了耸肩,倒是也知晓见好就收: “也不是不行,我也不想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我已经满足了好奇心,反正也不是属于我的东西……不想再这样坐下去了,好无聊,看这些吹拉弹唱的,还不如看烟花有意思呢。” 林姜是和花照水互相嘲讽习惯了,二人平常互损从不留情面,是以,这让林姜完全没意识到,这种话在以吃喝玩乐为主要目的的朝云居里来说,简直是太过冒犯。 若不是他们在隔间之中,而且还有花照水在一旁,只怕是立刻就要被人认为是故意来闹事砸场子的,饶是如此,师长卿的脸色也有些尴尬,花照水更是觉得无比丢人现眼。 又觉得自己好心带林姜混进来朝云居,真是今天做的最错误的一件事情,于是警告的看了林姜一眼,让他不要再说这样没眼色的话,不然,自己还要为了他低声下气的去向旁人道歉—— 好在师长卿也非斤斤计较之人,立刻就表示花照水不必为此过多表示歉意。 “无妨,先前在昆吾山庄时,我已知林小兄弟,大概是对丝竹管弦不感兴趣,这也实属常情。” 师长卿轻笑一声,倒也没当着花照水的面来和林姜争执,又沉思一番,才看向林姜说道: “林小兄弟是对烟花感兴趣么,那要不要亲自去放烟花呢?” 这个提议,顿时让林姜生出无限的兴趣,但随后明亮双眸又暗淡下去——他倒是想去,但是没钱。 那些小的爆竹烟花倒不是买不起,但他感兴趣的,是那些被点燃后能够照亮整片天空的名贵烟花,却又是他买不起的。 他虽然没说什么,但他又不掩饰自己的表情,师长卿不过略一思索,就猜出来他为何情绪低沉,然后笑着说: “既是如此,不如我来做个顺水人情,找人带着林小兄弟去放朝云居准备的烟花吧,不过——为了不引人注目,得需要林小兄弟换上楼内侍从的衣物,不知是否介意。” “当然不介意!” 林姜立刻点头应答,不就是换上衣服么,他什么破烂衣服没穿过,区区侍从的衣物而已,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值得介意的地方。 于是师长卿也眉开眼笑,摇铃换来侍从,俯耳述说几句话之后,就让对方带着林姜离开。 花照水全程黑脸,好在并没说什么拒绝的话,直到林姜完全离开视线之后,才很不满的说: “做什么要让他得意。” 师长卿便笑道: “你们不是同门师兄弟么,我以为你会为此开心才是。” 花照水只是依靠在椅背中,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轻笑,又语焉不详的说: “师门情这种东西,还是敬谢不敏了。” 没说出口的是——拜师尊所赐,总觉得一旦说起来什么师门情谊,那就一定离被坑不远。 这种话放在其他地方很有师门感情不睦,彼此勾心斗角的误解,但谁让他们的师尊不走寻常路,被坑这种事情嘛,坑着坑着也就习惯了。 又但是,果然这种事情和外人解释起来太过麻烦,而花照水最怕麻烦,所以也不想多说。 师长卿也是知情知趣之人,见他话有遮掩,也就不再多问,只是望着楼下新一轮的曲目开启,那一道心不甘情不愿的身影步入高台之上,以及隐藏在人群之中某道更充满悲痛与愤恨之目光时,才慢悠悠的说: “好戏要开场了。” 花照水同样注意到了那位缓缓步入高台上的抱琴女子,虽然衣着华丽,却神色如灰,大概就是所谓……相如郎君的情人流徵琴师了。 台下响起一阵接着一阵的探讨声,有人在谈论她的来历,花照水侧耳倾听的一两句,诧异这位流徵琴师似乎还是名门之后,结果却落得如斯境地,怎么不让人为之叹息。 此外,也有人在言谈她,如赋郎君,以及庭主之间的纠葛——这就更让这位名唤流徵的女子神色痛苦,而后一阵弦动,有凄凉哀婉的琴音如秋风飘扬在热闹欢庆的大殿之中。 嘈杂的交谈声渐渐低沉下去,似乎是沉浸在曲乐之中,又好像是震惊此人竟然在这样欢庆的时候,弹奏起来这样悲伤哀婉的曲调——这女子是来砸场子的吗?! 在不了解内情的人看来,这位琴师无疑是故意闹事。 但了解内情的人,则更确定流徵是故意坏事。 花照水蹙眉看着楼下的动静,不假思索道: “原定的曲目,应该不是这首【长门怨】。” 他虽然对朝云居安排的曲目一无所知,但想也知晓,在这种欢庆时节,怎可能排演这种凄怨至极的曲乐。 师长卿点了点头,脸上涌现出看戏的乐趣,以及似乎是预见此人悲催后续的怜悯: “本来该是【凤求凰】,她私自改换曲目,不会以为这样就能报复得了庭主吧。” 若真是这样认为……那就太过无知了。 亲手造就的“意外”,说不一定——不,是很大可能,埋葬的是自己的命运。 这位流徵琴师如此,在隐尘寺中,设计来引诱公冶慈入局之人,又如何不是同样的存在呢。 距离公冶慈进入天灵塔,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站在外面向高塔看去,除了陆陆续续,已经亮到第三层的灯光之外,塔内并没有传出任何的异常。 倘若不是微亮的灯光还在一层层的继续点亮着,会让人怀疑到底有没有人进入塔中。 塔中之人的心情如何暂且不知,但在外面旁观的人却已经焦虑不安了。 白渐月静静坐在一旁的凉亭内,耐心的感受着周围人情绪的变化。 他能够十分明显的感觉出来,周围有不少掺杂在民众之中的人,情绪已经从最开始的淡定从容,变成欲言又止的,跃跃欲试的焦躁不安,忐忑非常。 甚至不少人开始说起来有关“为什么塔内没任何反应”之类的话。 “等等,没记错的话,刚才是不是只有那位施主一个人进去塔中?” “糟糕!好像是这样,他进去的太快了,完全忘记这件事情。” “喂!这也是能忘掉的吗?以往可是要跟着两个小师父的……不过话说回来,他一个人被关在塔里,难道不害怕吗?竟然到现在为止也没听到他拍门叫喊什么的,真是奇怪。” “而且,怎么觉得他爬塔的速度有点快呢?” “不对!我刚刚好像从窗户那边看到塔内好像有什么黑影闪过,哇,不会闹鬼了吧!” “笨蛋!那可是神塔!怎么会闹鬼,而且塔里可是还绘制诸天神佛,什么小鬼敢进去塔内闹事” “实话说……之前我被选进去的时候,看到那些壁画,真有见鬼的感觉……” “实话你先别说,没看到周围人不悦的目光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竟然敢说神塔闹鬼,你不想活了啊。” …… 鬼么。 白渐月捕捉到无数种人族气息内混杂的,那些许的诡异气息,默默地想,师尊的修为……能够应付鬼怪么。 应该可以吧,那可是师尊啊。 白渐月感觉到有人迈步走入到了凉亭内,似乎是有话想要问他,但又沉默着,又过了一会儿,才不耐烦的说: “跟我走一趟吧。” 白渐月不为所动,下一刻就感觉到有人拽住了他的胳膊,想要强行将他拉起来带走——这么急躁啊。 白渐月抬头“看”向对方,露出一个了然一切的微笑,开口轻声说道: “你着急了,是因为师尊的表现,超出了你们的预料之外么?” 对方的动作顿了一下,语气故作无知的疑虑: “你说什么?” 对方装傻,白渐月不介意说的更明白一些: “在塔内设下了陷阱不是么,但师尊似乎没如你们所料,被困在陷阱中——唔,你们安排的陷阱,也许已经被师尊反过来利用了也说不一定。” 白渐月说完这句话后,露出一点得意的微笑——虽然进入塔中的人不是他,但身为师尊的弟子,为师尊能够游刃有余的应对旁人设下的陷阱而愉悦,应该也是人之常情吧。 只是他蒙着眼睛,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出来,在旁人看来,却是有一种诡异的恐怖,至少让此刻站在白渐月身边的人惊了一下,随后又是一阵更为暴躁的声音传来: “你这瞎子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胡话呢!” 白渐月是不是说胡话不知道,倒是有人是真的被猜中了正在担忧的事情,而情绪大为激动了。 所以,不会真是被师尊反过来掌控了塔内的陷阱吧,如果真是这样,是该说这些人太蠢笨,还是师尊太可怕呢。 第85章 塔没礼貌的小鬼 在白渐月与这个暴躁人影僵持之际,又有一道慈祥语调的声音传来——听声音,似乎就是所谓的隐尘寺住持: “莫急莫躁,二位施主,有什么恩怨,倒不如说开为好,此处凉亭四面透风,夜来风大,长坐与身躯有损,不若随老衲一道前去静室,慢慢化解恩怨为妙啊。” 装模作样。 白渐月心中冷笑一声,不必过多细想,就能听出来这两个人是一伙的,软硬兼施,目的是想要将自己带走——可是,为什么一定要带走自己? 最大的可能,或许真是塔内的情况,超出了这些狼狈为奸之人的算计,师尊的修为,更是超出他们的预估,他们知晓已经无力回天,所以想抓自己来做筹码,以便于不久之后可以用自己来威胁师尊。 所以,如果真如自己所料的话——塔内的陷阱到底是什么?又是谁设下的陷阱呢,如果是当日宴会上的那些名门世家,不应该在宴会上就领教过师尊的本事了么,怎么还会自讨苦吃,总不会是觉得已经了解了师尊,所以这次报复就有备无患了吧。 如果真是这样想——那恐怕是大错特错,要倒大霉了。 白渐月稳坐凉亭之中,无论对方是什么目的,他打定主意绝不会离开这里一步,只是又抬首望向高塔,思索塔内如今到底是什么状况。 *** 天灵塔内,公冶慈已经漫步走入第五层,身后狗狗祟祟的跟着一群跑前跑后的小鬼—— 是字面意义上的【鬼族之鬼】。 那是公冶慈从进入塔内后就发现的异常,这座塔内萦绕着若有似无得鬼气,但对方没动作,公冶慈也故作无视——这座高塔内——至少底层蔓延的鬼族气息太过微弱,实在是也没什么好重视的。 但显然这些鬼气不是摆设,不会真的无事发生。 公冶慈在最下面一层打扫时,除了壁画过于逼真,让人产生某种壁画中的人物会脱出画面的幻想之外,并没有更多古怪的地方; 第二层的墙上壁画,在灯火点燃之后,就显得格外灵动,壁画上的神佛更是迫切的想要脱墙而出。 那并不仅仅是一种心理上的误认,而是真的有鬼气附着在壁画上——或者讲说是壁画上的封印已经无力封印其中的鬼怪,才让封印其中的,丝丝缕缕的鬼气泄露出来。 公冶慈打扫第三层的时候,那种阴森寒凉的鬼气已经无比浓郁,从四面八方,朝他迎面扑来。 壁画仍旧栩栩如生,但已经有东西从墙中剥离出来了。 在公冶慈站在三楼与四楼之间的拐角处发呆时,有迅猛的阴风从他的背后,朝他无比快速的袭来。 公冶慈并未回头,只是抽出了白玉戒尺,在那阵阴风将要触及他时,朝后猛地一拍,随即听到一阵刺耳尖细的惨叫声在身后突兀响起,又戛然而止——因为在惨叫还没结束时,本体就已经灰飞烟灭,重归虚无。 其他更多随之而来的小鬼,也被这轻轻一拍带起的微风顺带着吹飞,重重的撞在地上或者墙壁上——对这些还没成型的小鬼而言,这道带着神佛之气的攻击,已经和飓风无异了。 公冶慈回头时,就看到深浅不一的黑气,笼罩着模糊的面容轮廓,乱七八糟的贴在墙壁,台阶,以及地板上,一团团的黑影瑟瑟发抖的“看”向他,传达出无比惊恐的情绪,好像公冶慈才是可怕的鬼怪一样。 “真是没礼貌的小鬼,不打招呼就从背后出现,可是很无礼的事情。” 公冶慈朝着这些连人形都化不好的鬼怪啧啧而叹,目光又掠过更多藏在壁画里,但再不敢出现的鬼怪,哼笑一声,然后便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继续拿着扫帚打扫台阶,一步步踏上第四层。 第四层的鬼怪,已经是成型恶鬼,长出了完整的四肢五官,发出简短的,人族能够听懂的声音,并且敢于直面对公冶慈发动攻击——或许是已经看到前面楼层的小鬼之遭遇,这些鬼怪不打算一个个来单打独斗,而是无师自通一拥而上,将公冶慈团团包围起来。 下一刻,伴随着一阵轰然声响,那是真正一阵强烈凌厉的狂风由内而外的吹拂出来,将围绕着公冶慈盘旋的,数不清的鬼怪尽数朝外吹去。 一时间只听到一声连着一声的哐当声响,大多数鬼怪再无一击之力,少数还能行动的鬼怪,也被这一举止吓得不敢轻举妄动,躲在墙角,或惊恐或畏惧的看着眼前这瘦弱的人族修行者——只是看起来瘦弱而已。 他对灵气修为的运用已经到达极致——这是塔内鬼怪小瞧这个人族的原因。 这个人族,他进入塔内的时候,就将灵气修为收敛的如同常人一般,才会让鬼如此大意,甚至为此嘲笑与它们合作的人族之胆怯,对付一个人而已,用得到把人骗到塔里来,还安排这么多的鬼怪把守么。 现在它们明白了,岂止是用得着,甚至要怀疑安排的是不是还不够多,不够厉害。 当这个人族真正展露出来自己的灵气修为时,它们完全没反抗的余地——甚至,这还不是此人的全部实力。 最重要的是……来此之前,可没有任何人告诉它们,此人磅礴无限的功法之中,竟然还掺和着对鬼怪妖魔最为致命的神佛之气! 这个问题,在公冶慈踏入第五层的时候,被第五层修行出完整人族躯壳,甚至可以说话的恶鬼问了出来,带着恼怒懊悔,好像是被人欺骗的口吻进行指责: “你的修为之中,怎么会有神佛之气?!” “事先可没说要我等对付的人……竟然如斯恐怖!” 公冶慈:…… 喂,是不是弄错了什么,躲在墙壁里准备随时跑出来吓人的恐怖妖魔到底是谁啊。 “何必这么惊讶呢,该问出这句话的是我才对吧。” 公冶慈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无奈,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你们这些鬼怪,竟然敢在这绘满神佛壁画的天灵塔内冒充诸天神佛,胆子可比我这个小小人族大的多了。” 鬼怪便哈哈大笑起来,不屑道: “不过是你们人族内心有鬼,才会惧怕这些涂抹在墙壁上的画作罢了。” 公冶慈对此无言以对,和鬼怪谈信仰,无疑对牛弹琴,他也没在这种时候,对这些鬼怪大谈特谈的想法,只是扬了扬扫帚,扫去台阶上的灰尘,又对堵在面前的鬼怪说道: “让路,不要打扰我要做的事情。” 鬼怪:…… 挡路的鬼怪站在原地无动于衷,下一刻就惨叫一声,在一阵金光闪烁之中,好不容易才幻化完整的双腿已经融化半截,连忙躲入墙壁之中,其他的鬼怪见状,也不敢再进行阻拦,纷纷退让,又有鬼怪忍不住开口说: “你,你不是察觉出来这是个陷阱,怎么还……打扫这座塔?” 公冶慈有问必答: “入乡随俗嘛,既然我被选中来做扫塔点灯,为民众祈福之人,当然要将这件事情做好才行,我可一向是很遵守规则的人。” 公冶慈自觉自己说的坦然,并不算是什么夸大其词的话,更不是谎话,但听到他之言论的鬼怪们,却纷纷扭曲面容神情,如果用两个字来形容的话,那就是—— 才怪! 但又是敢怒不敢言,并不敢真的出声来反驳他。 只不过,这个问题,倒是又提醒了公冶慈——这里这么多长出手脚的鬼怪,且可以预见还没走到的其他楼层,其鬼怪会更加身姿矫健,能干重活,所以,自己为什么还要亲自打扫呢。 公冶慈想到便做,看了一眼躲在一旁的鬼怪,说道: “既然你们都已经化出了人形,有手有脚的。那就来替我打扫好了。” 虽然他并没有感觉到疲惫,但既然能够找到人来代劳,何乐而不为呢。 ——哦,应该说是有鬼能够代劳。 说完这句话后,公冶慈便随意将手中的扫帚朝着一团鬼怪窝着的地方抛去,顿时引起一阵骚动,那些鬼怪被吓得朝四面八方逃窜,最后只剩下两三只吓得不敢动弹,那扫帚落入其中一只恶鬼手中,对方立刻浑身发抖,僵硬着身躯一动不动,只瞪着一双外突的眼睛惊恐的看向公冶慈。 “再看我,你的眼珠就掉出来了。” 公冶慈看它一脸可怜样,觉得很有可能就这样吓死,于是又很是贴心的说: “倘若不想打扫,就将扫帚递给旁边的小鬼,你们这么多鬼怪,总不能一个愿意来替我出力的都没——可不要让我随机点名。” 公冶慈敲着手中的白玉戒尺,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顿时让鬼怪们齐齐打颤,好像所谓的随机点名,不是点名让它们打扫尘埃,而是点名送它们灰飞烟灭。 听到这人的“威胁”,那“幸运”接到扫帚的恶鬼立刻站了起来,把手中扫把挥舞的甚是激烈。 而后,其他的鬼怪竟然也齐齐动起来,扯着绵延的鬼气——甚至跑到了楼下,将那些没能够完全化形的鬼怪团成一团,凝结出一个类似扫把的东西,然后便贴着楼梯,乃至于两侧与头顶的墙壁,全都有鬼怪行动起来进行打扫。 或者因为心中怀有恐惧,害怕如果自己不按照他的命令来做打扫之事,就会被打散魂魄,所以都格外卖力,只是打扫塔楼而已,竟然有万马奔腾而过的气势,只是片刻时间,整个塔内都尘土飞扬,纷纷扬扬,甚至完全看不清眼前一切。 第86章 鬼众不会真有这么蠢的鬼王吧 公冶慈被到处飞扬的尘埃呛的咳了两声,才不能忍受的再次施展咒术,将周围的灰尘吹拂一空之后,又施加水雾之咒,才将这些铺天盖地,纷纷扬扬的尘土全都落在地上。 这样做的后果就是,虽然尘埃不再乱飞,但到处都是湿漉脏兮兮的一片,就连灯火都熄灭了好几盏。 或许应该庆幸这些小鬼还没想起来用水来打湿塔楼,然后再进行擦拭的举措——公冶慈有些哭笑不得的想着,不然水混着灰尘落下来,只怕自己要当场变成流浪汉了。 虽然这种情况完全不可能发生。 因为底层的小鬼无法承受菩提灵灯的压力,因此点火之事还需要公冶慈自己来,将熄灭的几盏灯火一一补全后,公冶慈才叹息道: “打扫屋子这种简单的事情,你们都不会做么,果然是连小孩子都不如的小鬼,我的要求可是很简单的,把这里弄干净,不要将尘土再飞到我身上来,难道也不能够做到么?” 虽然是疑问的语气,但在这种环境下,言下之意也不言而喻了。 如果说做不到,或者说什么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不要为难鬼之类的,只怕要被一戒尺拍回去墙里面了。 想想看其他被这个人用手中白玉戒尺拍回去墙里的同类,要么直接灰飞烟灭,要么就元气大伤,甚至连化形都不能够…… 于是鬼怪们纷纷点头如捣蒜。 公冶慈这才满意转身,继续往楼上行走,而那些鬼怪静静的待在原地,目送这个可怕的人族拐角上楼,不见踪影之后,才松了一口气,连忙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谈论起来如何才能打扫干净。 终于探讨出来打扫房间的方法后,才试探着行动起来,甚至很贴心在楼梯口制造出一层屏障,让纷飞的灰尘不至于飘荡到楼上去,是怕这个人族再返回来找它们的麻烦。 公冶慈倒没有回头检查的想法,他只是给这些看起来闲着无聊的小鬼早点事情做而已,随手将旁边的灯盏点亮之后,就又继续*一边上楼,一边联想这座塔内的鬼怪之事。 这座塔内的鬼怪修为,连带着其本身的性情,思绪……显然也是逐层递增的,底层的鬼怪,甚至连化形也做不好,但越往上行走,鬼怪就越发能够幻化出人族的形态,有自己独特的性情,甚至连思虑都成熟许多。 但相对应的,越往上行走,鬼怪的数目也在逐层减少,而且不会和楼下的鬼怪一样胆怯,被公冶慈一吓就没了主意,他说什么就做什么了。 就算是成为了公冶慈的手下败将*,而且没有任何反败为胜的可能,还是会宁死不屈的继续向公冶慈发起攻击。 不过公冶慈并没有心情去欣赏这些鬼百折不挠的勇气——这些塔内的鬼怪所展露出来的修为术法,公冶慈早在上一世就已经领教过了,他对已经了解的功法不感兴趣,对远低于自己修为的修行者,一般情况下,也没越级压制对招的想法。 至少目前为止,出现在这座塔内的恶鬼,完全没有任何调教意义可言,而和它们一波波的打斗更是浪费时间。 所以当对方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朝公冶慈冲过来的时候,公冶慈只是伸手一甩一条金线,然后便把这些麻烦的恶鬼全都串起来捆到一起,丢到一旁的角落里放着。 不给它们任何想要发起第二次攻击的机会。 公冶慈也不再多说废话,直接传音给整座高塔内的所有恶鬼: “诚如诸位所感知到的一样,攻击我的机会也许只有一次,希望你们能够想好再出手——哦,在我没到达尔等所在楼层之前,如果实在闲得无聊,可以提前打扫下你们所在的楼层,在下感激不尽。” 一套言行动作下来简直是行云流水,毫无任何的阻碍。 公冶慈甚至还在最后颇为礼貌的说出感激的话语,怎么不算是以身作则,以礼待人呢——虽然这里除他之外并没其他人,鬼也不会注意到这小小的细节就是了。 毕竟他狂放无惧的放话,已经足够让整座塔内等候的鬼怪震惊不已,怎么可能还在意他的用词如何。 那些低楼层的,偷偷跑上来围观的小鬼更是目瞪口呆,战战兢兢,再不敢多说一句话,老老实实的趴在地上去打扫楼梯。 甚至无师自通,学会了更加殷勤的去做单纯打扫灰尘之外的事情。 比如将灰尘全部扫落之后,在干净的地板上喷上水,然后将水一遍遍的擦出,让整个空间都焕然一新,甚至就连它们藏身的壁画也擦拭的干干净净,焕发出全新的光彩。 若不是塔上有封印,这些小鬼大概还想要飞到塔外边,将整座塔从里到外的都打扫一遍。 虽然公冶慈并不在意这些小鬼的打扫范围,不过,若是外面的民众,看到供奉神佛的高塔竟然有无数厉鬼盘旋,大概会被吓得夜不能寐吧。 说不定,还会引起整个城池的慌乱。 公冶慈的联想可不算是无的放矢,这座塔的封印不算浅薄,但说十分高明,也算不上——至少是困不住公冶慈的,这样的话,若这座塔内有什么鬼王级别的恶鬼,想要冲破封印,也不是没可能的事情。 公冶慈已经迈步走入第十层,守关的恶鬼已经减少为八只,但各个都能完美化形,且熟练使用各种法器,消耗了公冶慈近乎半个时辰,才将他们全都用金线吊在房梁上,又施加了一层咒术,才让它们安静下来。 当他迈步到第十一层时,只剩下四只恶鬼,却是各个顶天立地,宛如巨人,俯瞰公冶慈,只是从身形差距上来看,就已经显得公冶慈过分渺小,而且这四只恶鬼又相互通神,进退配合简直可称之为天衣无缝,饶是公冶慈,应付起来,也颇为麻烦,足足花费公冶慈近乎一个时辰,才将它们完全打败。 此刻,已近乎子时,若按照这样的速度下去,公冶慈想要在子时点燃第十三层的灯火是绝不可能的,更何况,按照前面这些楼层的鬼怪修为排列,说不一定,在最顶层等待自己的,真是某位鬼域之主也说不一定。 不过——不会真有这么蠢的鬼王吧? 竟然自己主动进入塔内做瓮中之鳖,难道鬼域的鬼怪,难道也一代不如一代了么。 公冶慈一边漫不经心的联想,一边伸手一抖,一阵光辉闪烁中,白玉戒尺化为一柄长剑,温和如春风的气息被凌冽如寒冬的杀气完全取代,那是震彻整座高塔的威仪。 众做周知的,公冶慈有三大杀招,其他两招,都是从旁人之处修行而来,唯有百门化剑术,是公冶慈亲自拜访所有人间界修行剑道的名门世家,和这些名门世家的佼佼者一一对战之后,才将他们的剑招全都融会贯通,形成独属于自己的剑道。 但其实除却最开始连挑百门之后,公冶慈就不怎么出剑,因为他已经见过世上所有的剑道,已经见过世上各种类型的剑道天才,所以对和人比拼剑招的兴趣也早已经被抛之脑后。 他的兴趣总是来得快去的也快,在弄清楚所感兴趣的存在之后,就会将其抛掷一旁,剑道对他而言自然特殊,但在此方面其实也不算例外。 除非他遇到感兴趣的对手,或者不得不出剑来斩断危难的时刻,才会再用剑道—— 换句话说,让公冶慈出剑的机会可不多,但他一旦出剑——尤其是抱着速战速决的想法来迎敌,后果可就不保证了。 随着灵域的绽放,修为被完全铺陈开来,就连塔外悬挂的铜铃都齐齐晃动鸣响起来,百千具铜铃一起晃动,发出的巨大声响近乎传遍半座城池,叫成千上万的民众都朝着天灵塔的方向看过来。 分明还不到高塔显灵的时间,可在漆黑夜幕之中,高塔上的铜铃齐齐飞扬响动,塔身上更是连绵起伏,浮现出金光璀璨的纹路,竟是比往年每一次的高塔显灵,更加辉煌耀眼。 隐尘寺内,尤其天灵塔附近的香客,更是此起彼伏的高声喊着“神佛显灵”之类的话,朝着高塔下跪俯拜,祈求神佛庇护。 却也有那么一部分人脸色惨白的看着铜铃齐响的高塔,心中生出巨大的惶恐——这样巨大的响动,要么是鬼王失控,要么是那位真慈道君所为,前者若失控出塔,那是他们难以抵御的灾祸,然而若是后者竟然有这种修为……那更是前途昏暗。 这位真慈道君分明出身微薄,却竟然有这种程度的修为,那等到他破塔而出,再来施加报复,自己岂不是小命不保? 而看着塔身周围灵光蔓延的状况,无疑是那个人族在施展威仪。 这下真是没救了——不,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无数道不怀好意的目光若有似无的落在白渐月身上——这个瞎了双目的少年人,貌似是塔中之人的弟子,若用徒弟的性命要挟,应该能探出一条活路。 感受到加重的,不怀好意的目光向自己投来时,白渐月手中已经化出长剑,甚至提前运转灵气——他已经能够预感到,接下来,或许自己将要迎接一场前所未有的恶战。 他厌烦过往无休止,到头来毫无意义的斗法修行,但这不代表他一并失去了斗剑的战力。 沉寂已久的斗剑之心,在感受到威胁后,譬如将要沸腾的热汤,已经开始滚烫起来。 究竟谁是谁的饵料,不到最后一刻,或许都无法断定。 第87章 一剑威原来守在这里的是你 天灵塔外人声鼎沸,天灵塔内却死寂无声,一十二层塔楼的万千恶鬼几乎尽数被压制的俯趴地上,连气息平稳都难以保持,更何况出生交谈。 稳坐顶层楼阁的鬼王也为之震撼,浩瀚修为扑面而来时,它仿佛回到了数十年前——那样让人避无可避的凌冽寒气,无穷杀机,只有在数十年前,某位曾经造访过鬼域的天下第一邪修身上体感受到过。 可人间界的相关传闻之中,这位不是死了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再来,隐尘寺的那老住持不是说前任鬼帝城鬼王之女的后裔,她所跟随的师尊,只是一个自大妄为,出身微薄的无名之辈么,怎会有如此修为! 怎会有那个人的气息! 无数的疑惑萦绕在这位鬼王的脑海之中,或许应该开心——下一刻一切疑惑的源头,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解决第十二层两只近乎鬼王之修为的恶鬼只用了一盏茶的时间,公冶慈抬脚走向顶楼,手提千秋长剑,身披青衣白袍,长发披散,瞳色分明漆黑如墨,鬼王却仿佛看到另外一双银灰色的眼眸无情望来。 数十年前,鬼域忘情川上,百丈瀑布激流之下,人间界第一邪修与鬼域第一鬼剑王爆发了一场震惊鬼界的斗剑,那一场斗剑波及千万丈鬼域之远,一十八座鬼王城,多过半数都感受到斗剑带去的余威,无数鬼怪在其中泯灭,又有无数鬼怪在其中诞生,在生出灵智躯壳的时候,就天生学会剑道。 那一次斗法之后,鬼域诞生的鬼剑道数不胜数——他也是其中之一。 鬼王感到自鬼核深处传出的战栗,那并非是害怕,而是斗争之心被激发出来,看过当年那场斗剑之后,谁的心中不会被激发出向往之心,想要和这位邪修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斗剑呢——尽管下场可能是灰飞烟灭。 当年的自己远不够格与天下第一邪修斗剑,而如今的自己——在对视的那一瞬间,鬼王手中便化出清光粼粼的青色长剑,朝着来人扑去。 无穷鬼气与磅礴灵气相撞的刹那,青鬼长剑也与皓雪长剑猛然相击,剑鸣之声混合着两道强大气流相撞而碰出的爆炸声响激荡在整个天灵塔内,而后冲破封印,传出塔外,响彻天地之间。 砰然爆炸之声压过无数人声,也压过无数烟花爆竹声,叫所有都看向天灵塔的方向,便见还没停歇的铜铃再次剧烈的响动起来,不同于上一次的是,萦绕在高塔周围的,不再是金光熠熠的纹路,而是混合着漆黑与血红的鬼气蔓延——那应该是说,重新出现了一道强横的鬼气,企图吞噬原先的金光。 两道光芒互相吞噬,覆盖在天灵塔上,仿佛整座塔出现无数道密密麻麻的恐怖裂痕,而塔上铜铃更是晃动的近乎飞出残影,铃声嘈杂急切,再无平日的庄重悠扬,而是分外轰动杂乱,不少人手捂双耳也无法阻挡铃声灌耳,甚至被震破耳洞,流出鲜血出来。 在围观之人眼中,整座天灵塔似乎随时都会爆裂成无数碎片,就这样完全炸裂在今夜。 隐尘寺的僧人与香客已经完全慌乱起来,香客们纷纷尖叫着向往逃窜,僧人们一部分试图引导过分慌乱的香客,一部分又围到天灵塔前,做起无用的阵法防备。 主持更是踉跄身形,跑出亭外,看着摇摇欲坠的天灵塔,猛地身形后仰,竟是要当场晕厥回去——却被弟子连忙扶起来,只能无力地歪在身旁弟子身上,神色惨淡的看着高塔。 而听着身旁弟子急促的问询——是问塔内出现了什么变故,以及要如何应对时,却只能颤抖着身躯摇头,也表现出无知的模样,只在无人注意时看向隐藏在人群之中的鬼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先合作时,可没说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而且竟然会毁了天灵塔——怎能毁了天灵塔! 天灵塔若毁于今夜,他也万死难辞其咎! 可惜这个问题,塔外的鬼众无法回答,这不在它们预料之中,想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唯有进入塔内,但问题是……现在的天灵塔,还能进去么,还有谁敢进去么。 隔着封印都能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威压,真不敢想象塔内究竟是怎样的境况了。 *** 塔外的民众对眼前变故感到不知所措,塔内的万千鬼怪更是整个躯壳都贴在地面上瑟瑟发抖—— 两股强大的威压碰撞之下爆发出的强大灵气冲撞,前五层的小鬼已经支撑不住,化为一团鬼气的原形,再往上层的鬼众也只是勉强能够维持化形的躯壳,或者有行动自如的实力,却也只能畏惧的看向顶层,万万不敢踏足其中。 但那只是一剑之威而已。 相击一剑之后,公冶慈一个转身,就跃入鬼王身后数丈之远,挽了一个剑花,然后反手握剑立在背后,朝着鬼王微微一笑,说道: “柳雪蒲,原来守在这里的是你,那我就放心了。” 鬼王:…… 放心什么,放心守在这里的是实力不足的小鬼么。 这熟悉的,令人烦躁的轻蔑语气,以及一口就能够叫出自己名讳的口吻——人间界那句话果然没错,所谓祸害遗千年,那比祸害更加祸害的你,怎么会死呢。 果然是你啊——真没有想到守在塔内,竟然还有这等奇遇。 鬼王想要再次发起攻击时,公冶慈却全然撤了灵气修为,对他说道: “稍等——我时间不多,子时将近,让我先点燃顶楼的灯火,再说其他的事情,好么。” 鬼王:…… 这算什么—— 现在已经嚣张狂妄到连鬼王都不放在眼里了吗? 鬼王忿忿的看向公冶慈的背影——他就这样轻飘飘的将灵气收了起来,且将后背留给自己,是生怕不会被自己从背后偷袭吗? 鬼王几次举剑,却还是没下得了手,而后又并不情愿的同样收敛鬼气——它已经是鬼王,且所向往的是与公冶慈来场正面的斗剑,自然不会做背后偷袭这种事情。 而后便目送公冶慈伸手将菩提灵动送入挂在顶楼之上的巨大灯台之中,在旧年与新年交接之际,将灯台完全点燃,而后灯火顺着被启动的阵法绵延而下,伴随着朝云居冲天而起的火树银花烟花火,将整座天灵塔点亮为金光熠熠的金色佛塔,纷飞杂乱的铜铃也渐渐平静下来,发出悠扬动听的铃声—— 那是前所未有,或许也将是后无来者的一幕。 在围观之众的眼中,天灵先有神佛降世显灵,而后有魔鬼暗袭而来,神佛不敌鬼气而退缩,鬼气完全将神明灵气取而代之,却又在新一年开启之时,神佛爆发出剧烈的光辉,将鬼气全然吞噬殆尽,还以人间界祥和璀璨的将来。 伴随着金色佛光,漫天烟花,天灵塔附近响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激荡的欢庆鼓舞之声,又有更多的民众,激动的朝着“神佛显灵”的天灵塔奔涌而来。 天灵塔内,却仍旧冷清寂寥。 鬼王收敛鬼气之后,旁观公冶慈点灯的过程中,才后知后觉发现,天灵塔墙壁上除却原有的封印之外,不知何时又被公冶慈施加了一层防护的阵法——这倒也是,若非这层阵法,只怕方才那一击,就足以将这座塔完全震碎了。 毕竟,自己可是用了近乎全力来迎敌公冶慈——只是,这样一想,鬼王却又心情复杂,因为自己近乎用了全力,公冶慈竟然还有余力来设置阵法抵挡两股强大的力量冲击。 一时之间,鬼王竟然不知该感慨公冶慈的修为到底是有多高深莫测,还是该感慨此人分明被人间界喊打喊杀,竟然还想着保护一座塔。 难道他邪修的名头是假的,本人真是什么仁慈之人不成吗? 鬼王思索之间,公冶慈已经点燃灯火,完成了任务,然后才回头看着似乎神游物外的鬼王,笑道: “许久不见,或许应该先恭喜你一声,终于成为万鬼之王,一方鬼城之主了。” 鬼王愣了半晌,下意识道: “你竟然还记得我是谁?” 公冶慈笑的更真诚了一些: “柳雪蒲,我不是都已经喊出你的名字了么,不就是度疏钟那老鬼身旁的那个青衣小鬼嘛,你可不要轻视我的记性,无论怎样说,我也是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公冶慈又朝他眨了一下眼睛,说道: “就是认出来是你,我可是才放心将后背教给你——我还记得,你是他几个徒弟之中对人族习性最感兴趣,而且很有人族君子风范的小鬼,甚至就连名字,也是你自己看了许多人间界的诗书来为自己取的,那个时候,你还问过我你的取名水平怎么样呢。” 柳雪蒲:…… 名字叫做柳雪蒲的鬼王,虽然对鼎鼎大名的天下第一邪修能够记得自己这件事很是激动,但听他就这么说出来自己小时候的过往,鬼王还是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 于是再难提起来最开始的那股全力以赴的杀气。 而且,就算是自己再动手,他应该也不会答应自己在这座塔里斗争吧。 想到这里,柳雪蒲看向装若无事人一样的公冶慈,不由心情复杂的说道: “我听说你在人间界被万人追杀,你竟然还如此心怀慈悲,连一座塔也不舍得毁坏吗?” 公冶慈觉得他可能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我还没完成点灯的委托,怎么能允许你破坏这座塔。” 柳雪蒲:…… 第88章 一个打算我应该有拒绝的选项 柳雪蒲再次抽出鬼光流动的长剑,看向公冶慈道: “现在您点完了灯,是否就可以与我来万无拘束的比试一场了。” 他仍然跃跃欲试,想要继续方才中断的战局,却不料公冶慈摇头道: “不行。” 柳雪蒲皱眉,不解: “这又是为什么?” 说话之间,他动了动手腕,是打算强行开局,只要他出剑,公冶慈总不能不还招——除非他想死,虽然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应该是真的死过一次了吧。 柳雪蒲看着公冶慈如今这幅皮囊的眉目面容,与他上次所见全然不同,那并不是简单的易容之术,而是完全套入了另外一具躯壳——妖魔鬼怪,本就与人族不同,人族识别同类关注外貌,妖魔鬼怪识别身份——至少如他这般修为的妖魔鬼怪,靠的是每个生灵不同的“气”,显然公冶慈并未有想要掩饰自己之“气”的念头。 只是无从分辨公冶慈如今这具躯壳,究竟是死后转世,又或者是夺舍重生呢——应该是后者吧,人族之轮回转世,据说并不会带有前世记忆与修为,就算是鬼怪,被人打死后再度凝聚重生,也是要从头修行的。 但公冶慈的修为,似乎并不受此影响。 公冶慈并没在意他想什么,而是认真的环视一周高塔,若有所思道: “因为我突然发现这座塔似乎很适合用来历练弟子们——” 公冶慈收回目光,笑意盈盈的看向柳雪蒲,目光中倒是充满欣赏: “你们在这座塔内设置的难关,很是不错,甚至连出场方式都颇有创意,很能锻炼弟子们的胆量,倒是给我一个提示,不如回去后也设一个类似的试炼场给弟子们好了,不过,在那之前,还是让弟子先在这座塔内试炼一番,好让我掌握难度——所以不如稍等片刻,看看究竟是谁第一个过来塔内拯救师尊?” 柳雪蒲:…… 喂!这种随意的态度也未免太让鬼不爽了,就算真的不把塔内鬼众放在眼中,也不要就这么直白的对鬼王说这种看不起的话啊! 认真一点行不行,这分明是要你必死无疑有去无回的死局,搞得好像是特意为了帮你历练弟子的秘境一样了。 虽然在鬼王,以及偷偷摸摸挤在楼道内围观的鬼众看来,公冶慈说出这样的话,简直是一种再明显不过的轻蔑,甚至是辱没——但公冶慈是真心觉得,这样一层层增添难度的高塔,与千秀试剑殊途同归,真的很适合来历练弟子们的修为。 甚至他在上来的途中,已经设想不如在入微山上也修建一处这样十几层的高塔,来作为弟子们历练的场所,至于历练弟子所用的耗材——不是,所需要的“敌手”,就把这座高塔里的鬼怪带回去好了。 正好省的再废功夫,满九州去找合适的练材了。 这样想着的时候,公冶慈又忍不住将视线看向周围的鬼怪,目光格外亲切仁慈——只是被看到的鬼怪瑟瑟发抖,很有一种不祥预感,甚至整座塔内的鬼怪,都感觉阴风阵阵……它们本就是至阴至寒之物,竟然还会感觉到寒冷! 人族竟然如此恐怖! 不,是今天入塔的这个人族竟然如此恐怖——它们当然能感觉到那一道若有似无得寒气不是来自同类,而是一种仿佛要陷入什么永无宁日的危险之中的直觉,分明此人并不在自己所在楼层,那种比他们这些鬼怪还要阴森寒冷的气势竟然已经绵延上身,怎么不让鬼为之震惊惶恐,严肃以待呢。 但其实那种感觉只是一瞬间的浮现而已。 因为公冶慈很快就打消了将这些鬼怪全都带回去的想法——毕竟,想盖一座塔还是很需要花费时间的,而如塔的宝物,思来想去,一时间竟然也没合适的目标,就算是找到材料立刻炼制,等到炼成怎么也要一年之久了。 他总不能平白养着这些鬼怪在山上吧。 柳雪蒲同样感觉身上一阵激灵——忍不住道: “您竟然这么有自信,以为你的弟子也能轻易战胜我吗?” 这不是公冶慈的自信,而是对自己过分的轻蔑了,柳雪蒲的语气中带上了寒意,他对公冶慈的修为自然敬佩有加,可不代表他就同样认为公冶慈的弟子能够和自己相提并论——那或许更应该说,公冶慈这样的人物,本就是天道过度偏爱之下的例外,完全不能算在芸芸众生之列。 甚至更过分一点讲,和他对招,目的并非是为了战胜他——那是不可能的事情,而是为了从和他对招之中得到什么新的启示,就像是如面对天道的考验一样,天道给予危机的同时,也总会在危机中给予一些提示。 当年师尊在与公冶慈对招之后,心境便迈入到了全新的境界。 虽然那之后不久,师尊就死掉了,但却将这种全新的感悟传给了柳雪蒲,这才能让柳雪蒲以最快的速度鬼剑道大成,成为新的鬼王。 只是,这又是过往之事,倒没多谈的必要。 好在公冶慈对自己的几个弟子也没那么大的溺爱,认为以他们的能力可以单挑鬼王。 面对鬼王带有怒气的质问,公冶慈再次摇头,坦然说道: “我不是讲了,要让弟子们先在这座塔内试炼难度——鬼王大人可不要误会我的意思。” 是你说的太有歧义吧! 柳雪蒲感到无可奈何了,被这样一段话打乱,让他一时间竟然也再难生出继续比剑的心思——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也不外乎如此了。 察觉到柳雪蒲杀意锐减,战意消退,公冶慈倒是很会顺水推舟,走到一旁的墙壁旁边,伸手一拂,将墙壁上的灰尘尽数挥尽之后,才依靠在墙壁上,看着柳雪蒲说道: “不如趁着这段时间,来探讨一下你们鬼族胆大包天,竟然敢与佛门勾结起来的用意为何啊。” 柳雪蒲:…… 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感慨公冶慈真是肆无忌惮,这种问题竟然就这么直白的问出来——是觉得自己一定有问必答吗,还是该意外此人竟然没猜出来他们的目的为何—— 说起来,自己竟然也下意识的认为,公冶慈一定无所不知,没想到竟然还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柳雪蒲呵笑一声,说道: “我应该有拒绝的选项——除非您打算以武力相逼,我大概也不得不就范。”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他的语气里可听不出要被逼就范的愤怒,因为他本就期待着一场酣畅淋漓的对局。 公冶慈却不打算采取他的提议,朝他歪了歪头,悠然笑道: “想知道为什么是我进来这里的么?你应该也疑惑,进入塔内的不应该是一个出身乡野的无名之辈么,怎么会是我这个早应该归于尘土的邪修呢。” 柳雪蒲:…… 柳雪蒲有一瞬间的心悸——因为被猜中了心中所想。 这场困于高塔之中围杀本不需要鬼王坐镇,只是因为这些胆怯的人族,太过战战兢兢,一定说所谓的真慈道君,绝非他们鬼族所掌握的讯息那样,是一个微薄无能之人,而是高深莫测的隐士高人,一般的小鬼绝不是他的对手,非得有鬼王坐镇,才能万无一失。 柳雪蒲这才从鬼域千里迢迢,跋涉而来——然后就遇到了公冶慈。 一般的小鬼确实不是他的对手,但鬼王可也是手下败将,所谓万无一失,是指让公冶慈负责点灯这件事,一定会万无一失么。 真是让人哭笑不得,唯有苦笑了。 柳雪蒲抬头正视公冶慈的面容,月光混合着灯火,以及窗外明灭烟火,共同汇聚而成公冶慈漆黑瞳孔中的流光——当年公冶慈有一双与世人格格不入的银灰色瞳孔,让人望而生畏,很少有人敢和他对视,而今换成人人皆是的墨色瞳光,却如望着一汪幽幽深潭,初见惊奇,看的越久,却越觉得心慌意乱,仿佛要将自己吞噬掉,魂魄意识,都要为他所用。 柳雪蒲深吸一口气,收回将要陷入其中的神思,沉吟片刻,才扯了扯嘴角,说道: “我以为是您猜到了全部,一切全在你的预料之中,才会进入塔内。” 公冶慈“噫”了一声,倒是没想到他竟然会对自己有这样高的评价: “只是猜到大概而已——你们鬼族的作为,我如何得知,我可并不擅长谋算,只是爱好破局。” 柳雪蒲闻言更是叹出一口气,很是无奈的说: “这种话说出来可真是太过自谦,反倒显得太过敷衍,您这样聪慧无双的存在如果还不擅长谋算,旁人的算计岂不更是如幼童之间的玩笑一样了。” “原来你是这样想我的吗?” 公冶慈一时失笑,又用已经重新化为白玉戒尺的千秋剑敲了敲眉心,不无苦恼的说: “我如果擅长谋算,现在你们派去抓捕独孤朝露的鬼众应该落入提前备下的陷阱之中,而不是独孤朝露被逼得走投无路,不是么。” 什么?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这句话是真正超出柳雪蒲的预料之外了,事实上,从他确认来者是公冶慈的那一瞬间,就已经默认这次行动彻底失败了。 可是听公冶慈的意思,好像另外一边的行动完全没受影响,但这样说的话—— 柳雪蒲看着公冶慈完全没任何担忧紧张的表情,忍不住露出怀疑的目光: “我听说人间界师徒之情堪比血亲,但您似乎并不着急。” 公冶慈莞尔道: “谁说置身困境之中,不是一种乐趣呢。” 第89章 台上与台下今夜你们两个全都跑不了…… 朝云居内,一地狼藉。 本就凄婉悲切的琴曲又在中途崩裂,更是让在座宾客大惊失色,面面相觑,从未想过朝云居会出现此等纰漏。 朝云居内的侍奉也各个面如土灰,几乎可预见将要被怒骂重罚的将来,可他们满肚子的慌张恼火却没办法对台上的琴师发泄,因为这位名叫流徵的琴师,是朝云居主人亲自要求上台演绎之人,并不隶属于朝云居内任何一房,更何况她与主人之间的情谊纠葛实在是颇为复杂,叫人也轻易不敢掺和其中。 于是也只能绝望围观。 高台之上,琴师流徵俯身琴台之上,看着眼前断裂的琴弦,以及因琴弦崩断而受伤的指尖发愣,心中欲悲还痛,却尽数被凌乱散落的发丝遮掩,不被台下围观的宾客所见。 但却瞒不过那个人—— 在一阵接着一阵的骚动声音之中,一道颇为娇媚幽远的笑声先行传来,叫众人心神为之一震,顺着声音望去,便见风月庭主人——亦是朝云居之主人游秋霜,盛装华服,浓妆艳裹,从天而降。 她落在了流徵身侧,绕着流徵转了一圈,才如一朵彩云轻飘飘俯身在流徵身侧,伸手拨开流徵脸侧的长发,欣赏了一番她悲愤的神情,才笑吟吟的轻声说道: “不甘么,这也正是妾身想问你的问题呢。” 对上流徵愤怒望来的目光,游秋霜却是朝她吹了一口香气,伸出手腕支撑在琴台上,侧目看向流徵,笑意更加浓厚,轻飘飘的言语落在流徵耳中,却像是尖刀刺入心脉一样痛苦了: “做我的乐伎阶下囚,似乎并没做我的好友座上宾更使你开心愉悦,流徵,你该预知到这样的结果,却又好像不能坦然承担失败的后果呢,啧,既然如此,当初为何还要和他一起背叛我呢?” 流徵抓紧剩余的琴弦,本就因裂开的琴弦而被割伤的手指,因为这般动作,更是有血珠飞溅琴弦之上。 她垂眸注视着琴弦上的血珠,呼吸轻了又重,神色痛苦的说道: “秋霜,你不爱如赋,为何不放他自由?” 游秋霜忍不住为她的话语而发笑: “谁说我不爱*他,我为他遣送不止多少美人出去,给予他多少声名地位,还不够吗?——是他想要的太多了,难道还要本主为他守身如玉么,只有你这种傻子,才会为他这样的任性妒夫过分伤神啊。” 游秋霜瞟了一眼台下看热闹看的兴起的宾客,回头看流徵更加羞愤欲绝的表情,不以为然的哼笑一声,又突然贴近流徵,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在更大的,激动惊呼声中,近乎是口对口的轻声说道: “你倒是爱他,为了他竟然敢与我为敌,但今夜本主让你在朝云居抛头露面,挂牌卖身,他敢现身来找你么?” 说话的时候,她的手指已经萦绕在流徵的脖颈之上,上下游走,仿佛是在抚摸她的肌肤。 却又像是在威胁她的生命。 游秋霜只需要轻轻一掐,就能够轻易扭断流徵纤细的脖子。 没有人质疑游秋霜不敢狠下毒手,她看起来对谁都格外多情,但她的心却不为任何人停留,饶是陪伴她多年的如赋郎君也不例外,游秋霜对如赋郎君最宠爱时,甚至对外宣称见此人如见她本人,将朝云居都交付给他全权负责。 但在如赋郎君与流徵之间的苟合被发现时,游秋霜还是毫不犹豫的就挑断了如赋郎君的手筋,只是在流徵的掩护之下,才叫他逃出升天。 而曾经是游秋霜至交好友的流徵,留下来之后也没得到游秋霜的任何怜悯,而是直接碎了她的灵台,乃至今日,更是让流徵登台献艺,甚至准备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将她掐死在高台之上。 游秋霜仍然笑意盈盈,甚至将流徵颇为暧昧的紧紧环抱起来,两个各有千秋的美人贴合在一起,叫台下的宾客早已经忘却方才的不悦,为此美景哄闹声响震天。 流徵面色白如素纸,因为这样过分屈辱的场景而怒不可遏,羞愤无比,更因为游秋霜握着她脖颈的手指越收越紧,让她无法呼吸,血色尽退——游秋霜竟是准备在众人欢呼声中,将她活生生掐死在这欢乐场的高台之上! 流徵忍不住伸出双手握向游秋霜的手腕,可她灵台被毁,灵气全无,就算拼尽全力,也无法撼动游秋霜的手指分毫。 在她眼前昏暗一片,气息再无法喘动,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的时候,一阵激越的琵琶声蓦然划破哄闹之声,一道灵光飞速朝着游秋霜的额头飞来,然后被游秋霜轻飘飘的躲过。 她向后撤离,垂眸望向从人群中飞身出来的那道身影——昔日穿戴华贵的郎君,今时今日,却只披着灰暗的衣衫,低眉垂首,隐藏在人群之中,面容更是憔悴无比。 以及他弹奏琵琶的双手——虽然仍然流畅可用,显然灵活度大不如以往。 游秋霜不由笑道: “看来郎君这段时间亦有奇遇,竟然能将手筋这么快接上——当初真应该直接砍了你的双手才好,这样就不必玷污琵琶了。” 如赋抬眼与流徵对视片刻,以神色安抚她之后,才愤怒的抬头看向一切始作俑者,愤怒道: “游秋霜!你这个疯子——你有什么愤恨之处冲我来便是,何必如此折辱她——你们可是多年至交好友!” “就因为是至交好友,才留她一命啊,好郎君,难道不是你在躲避我么,否则我何至于出此下策,引你出来啊。” 对上如赋震惊夹杂着悔意的神色,游秋霜仰头大笑,而后再度垂眸看向已经靠近的二人,笑吟吟的双目却露出慑人的寒光: “莫要急着为她谋求出路啊,好郎君,今夜你们两个全都跑不了,都要留下来为宾客尽兴——乐起,奏春江花月夜!” 游秋霜话音落下时,朝云居所有敞开的屋门全都齐齐关闭,砰砰的关门声中,从四面八方渐渐响起曲乐的声音,彼此应和,正是名为春江花月夜的曲乐。 分明该是悠扬婉转,美妙典雅的曲调,或许是因为演奏的乐器过于繁多,又或者是有其他的装置,反倒在本来的曲调上,更有一种震撼恢弘的感觉,乃至于让人为之耳目共鸣,也不由迷离起来。 锦玹绮身居在宾客中央,那层叠的声音几乎全都朝着他的方向涌来,像是奔腾不息的海潮将他淹没,再有纷飞的幕帘与飘扬的香气,叫他更是目眩神迷,头壳发胀,直面眼前三个人之间使人眼花缭乱的斗法,已经开始时不时觉得出现残影,甚至也看不清周边人的动作,听不清周边人的声音。 整个人都仿佛陷入一场绮丽的梦境之中无法自拔。 花照水身在二楼,比起他的处境可是好上不少,更何况有师长卿的示意,他们周围几间屋子内的乐师,并没跟着弹奏曲调,这才叫到处都是曲乐之声的楼阁之中,让花照水有片刻的清静,更能仔细的观察下面的斗法。 他站在栏杆旁边蹙眉观战,师长卿也挨着他弯腰俯首,很是慵懒的趴在栏杆上,手肘支撑着下面,手掌托腮,饶有兴趣的点评: “如赋郎君的琵琶技艺,可不如你当初的天赋卓绝——我是说在他手筋还完好的过往,甚至朝云居内所有的琵琶乐师,可都比不过你当年风采,可惜,当年你因为如赋郎君被驱逐出府,无法继续修行此道,而且这两次见你都没背负琵琶,想来应当是宗门微薄,所以不得不遗憾丢弃了吧。” “你不觉得奇怪吗?” 花照水却对师长卿的夸赞毫无反应,对他所谓的遗憾也没什么感触,只是注目着楼下的打斗场景,疑惑道: “一个被挑断手筋——纵然再续,恐怕也难有原来的灵活,另外一个更是灵台碎裂,灵气修为聊胜于无——这样两个人竟然可以和庭主打的有来有回,甚至平分秋色,真是让人不知道该说是这两个人实力高深莫测,还是该说——庭主的修为,倒退太多了。” 师长卿挑了挑眉,安静片刻,似乎是因为花照水的问题,而静神观测眼前的打斗,而后失笑道: “没想到你离开风月庭这么多年,倒是对庭主的灵气修为如此自信,还以为你对庭主十分厌烦呢。” 花照水顿了一下,才语气平淡的回答: “我对她是何情绪,似乎和她本人的修为如何并无关系。” 师长卿点点头,又侧目看向他,好奇的询问: “你说的也没错——所以,你觉得原因到底是前者,还是后者呢?” “我觉得么?” 花照水喃喃自语,而后也转过身看上师长卿,和他对视片刻之后,才微微一笑,轻声说道: “我觉得二者都不是,真正的原因是——” 他故意拖长语调,师长卿也配合的侧耳倾听,然后就听到花照水以更缓慢的语调说: “和那两个人斗法的,只是庭主化身,庭主真正所在其实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人就已经跳下了楼阁。 在落地之后,就飞速的换了一个和自己本体全然不同的形象,然后混在人群之中,又趁机再换了一副容貌,才略微安心。 却还是不敢抬头看向二楼师长卿的方向—— 因为那是游秋霜幻化出来的假象。 花照水想起来了,师尊教给他的蝉蜕万变术,在很久之前,其实游秋霜也曾经教给过他些许皮毛,只是不等学的更多,他就被驱赶离开了。 第90章 一石四鸟之计背后之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破绽出现在师长卿对他的态度上。 花照水记得很清楚,在昆吾山庄见面的时候,师长卿对自己的态度虽然热情有加,但也很有分寸,并不会刻意的靠近自己—— 当年在风月庭中时,花照水的坏脾气就已经人尽皆知,甚至连庭主也敢冷言相对,若非他相貌过分姣好,只怕早就受到严重的惩罚了。 可谁让他相貌姣好呢,好到了连一向喜怒无常的庭主,也在他胆敢冷面相对的时候,会屈尊降贵的来哄他开心。 于是当年在风月庭中,能够和花照水交好的人,无一不是能够主动容忍他的坏脾气,自觉将与他的距离控制在合适范围之内,并不过分亲近,才能得他好脸相待。 师长卿也是其中之一,并且很是上心,当年就是花照水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就算别后重逢,也还记得他的忌讳。 不久之前,在朝云坊中再次见面的时候,师长卿的态度也并没有什么很大的问题,仍然举止有度,记得他的习惯。 但从花照水与林姜一道从朝云居的后门进入到楼阁之中后,因为要解释他们二人的来历,且需要一一通过朝云居侍从的盘问,所以他们有过一小段时间的分开,再次见面的时候,师长卿给花照水的感觉就有些微妙了。 从一开始有意无意的试探,到最后完全不加掩饰的贴近自己——那种很随意,又带着些慵懒的态度,与其说是不怀好意,倒不如说是一种处于上位者长久以来并无拘束的习惯。 虽然在花照水的眼中,此二者的结果,是殊途同归,不过都是让“师长卿”远超出他所能忍受的界限,同样也是不怀好意就是了。 而在看到庭主游秋霜与那两个人之间的斗争之后,在猜测游秋霜真身所处位置时,花照水脑海中便浮现出一个联想,那便是自己身边的这个师长卿,已经被掉包,换成了游秋霜——这个猜测其实并没很确切的证据,只是花照水的一种直觉。 他一向也很相信自己的直觉,且也不想赌“不是”的可能,最重要的是,无论此人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师长卿,花照水也无法忍受他越加暧昧的态度。 所以花照水选择了飞快的从此人身边逃离。 事实证明,他确实赌对了,在从二楼跳下,握着一旁垂落的幕帘向下滑动,下意识回望的时候,透过飘荡起来的幕帘,花照水从师长卿脸上看到他记忆中属于游秋霜的戏谑神色。 花照水落地之后,便飞快的在人群之中穿梭,一边借由人群来遮掩自己的行踪,一边找寻出处,想要尽快逃出这处朝云居,他可不觉得游秋霜突然假扮师长卿出现在自己面前,是为了叙旧,那也太过迂回婉转,并不符合游秋霜一贯肆无忌惮的本性。 他更不觉得游秋霜会对自己顾念旧情,或者后悔当初为了一个叛徒放走自己,所以是打算先从和自己交好的师长卿开始,来试探着博取他的好感,再来挽回自己——就算游秋霜真对他有什么想要挽回的情谊,也如无根浮萍,不过是一时兴起而已,自己若是当真以为此情永恒,才是最大的笑话。 况如赋郎君的教训就在眼前,花照水更不可能和游秋霜再产生任何联系——虽然目前为止,在花照水眼中,除了师尊与同门之外的其他人,都是一视同仁的避而远之,没什么想深交的想法,但他也不想将来落得被挑手筋的下场。 师长卿——不,该说是游秋霜,趴在二楼的栏杆上,低头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以及人群中那个来回躲闪的身影,短短一段时间,已经变换了三种全然不同的容貌姿态,若非自己一直在盯着他看,且很了解蝉蜕万变术的优缺点,怕是早已经将他看丢了。 正是如此,才叫游秋霜格外好奇他的师尊究竟是谁,喃喃自语道: “小照水,你以为你能跑得掉么,当初本主教给你的那两三招,不过是讨小孩子开心的皮毛功夫罢了。绝不可能让你在今天有如此完美的伪装,并且还能够注意到其中需要弥补的缺陷,所以,我可是很想知道我的独家秘籍,到底是何人传授给你的呢。” 她一边说话,一边变换身影,露出了本来的穿戴,只是容貌之上仍有一层模糊的伪装,又微微笑道: “况且,这个一石三鸟——哦,该说是四鸟之计,现在可才刚刚开演,作为其中一只小鸟,想要逃脱这座巨大的牢笼。那就要看你的本事究竟有多大,或者你的背后之人到底是何方神圣,有多大的能为,可以过来拯救你了。” 花照水打了一个寒颤,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发生,而此刻周围发出惊大的惊呼声,又将他的思绪完全打乱。 他不由生出恼怒之心,抬起头去看这群人又在一惊一乍什么,看了看周围人间的神色,然后就朝着众所关注的中心看去。 他的目光放远,看向仍在打斗中,却已经完全落入下风,遍体鳞伤依靠在一起的如赋郎君,与流徵琴师。 这是今晚这场朝云居内的盛大宴作为诱饵石块,所投掷的另外一只鸟,或者来说,是一对可怜的双飞燕。 如赋郎君与流徵琴师已经奄奄一息,游秋霜的这道分神状况也没好到哪里去,但她引诱如赋现身的目的已经达到,又逗弄够了,就干脆收回了分神,然后盛气凌人的从二楼一跃而下,她的手中握着一只装饰华美的细长剑刃,一步步走到此二人面前,欣赏了一番他们的惨状,而后便毫不留情的举剑刺下。 那一瞬间又有突变发生—— 游秋霜的剑是朝着如赋的心脉刺下,但如赋却整个人忽然间被巨大的藤蔓包围起来,然后以不可拒绝的力道,强行将他飞速拖了出去,并且直接撞破了紧闭的大门,在巨大的一声响动之后,伴随着如赋一声混合着“流徵”两个字的惨叫声,所呈现在众人面前的—— 是破掉的大门,纷飞的血液——有从如赋身上落下的,更多的却是从流徵身上飞出的。 因为流徵飞身而起,替如赋挡下了游秋霜随后追过去的飞剑。 长剑硬生生的穿身而过,而后直挺挺的刺入到了她身后的廊柱上,近乎刺入廊柱中三分之一的剑身,材堪堪止住了剑势,足以证明游秋霜的杀机是如何的浓厚,所用的力道是如何的强盛。 也足以证明,流徵今夜再无活路可言,她的心脉处被洞穿处一个巨大的血洞,无力地从空中落下,在一圈人急促散开后留下的空地上,跌入到来游秋霜的怀抱之中。 满天纷飞的血雾,也让流徵的视线模糊不清,看不到游秋霜的神色,只能感受到她温热的怀抱,以及那一声混合着叹息的感慨。 “真蠢啊,为了他放弃你的生命,值得吗?” 流徵感知道她心中仍对自己有着难以放下的情谊,于是连忙以最后的力道抓住她的衣襟,恳求道: “我……求你,放过他。求你……” 游秋霜沉默片刻之后,却仍是选择了拒绝她的请求: “那个叛徒,从他背叛我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流徵,我劝你最好不要为了一个必死之人,来浪费你的死前愿望。” 流徵怔怔的看向她,最后却也只是苦笑一声,扯了扯嘴角,而后便偏头一歪,就此心灰意冷,彻底死去。 那又是仿佛静止了片刻之后,游秋霜才怀抱着流徵的尸首缓缓站了起来,周围的哄闹声渐渐低沉下去,众人不知所措的望向她,游秋霜的神色却望向门口——那破了一个大洞的门口,有不少人已经聚集在那里,试探着想要从破洞中出去。 结果却被无形的屏障挡了下来。 在众人问询之前,游秋霜便淡淡开口: “这屏障本是为了抓我那坏命的郎君所设,乃是用了神器银龙鳞宝塔,不到设下的时间,是无法通行的,今夜让诸位看了笑话,扰了诸位的兴致,实在是吾等的不是,还请诸位前往楼上暂且歇息,吾等已为诸位备下赔罪的夜宴,子时过后,这道屏障就会自行散去——不过,若诸位之中有谁的修为,如同方才那位救走了如赋的不速之客一样,能够越过银龙鳞宝塔的上等界限,自然来去自如,在下绝不会有任何阻拦。” 解释的话语一出,虽然仍有人并不满意,但神器限制,也真是让人无可奈何。 话说回来,其实也不算很扰兴致,毕竟今夜发生在朝云居的一切变故,也可称之为难得一见,甚至很让人颇有谈性,又为此多想游秋霜这被郎君与好友一道背叛,最后好友死在自己手中的悲怆命运……再加上游秋霜又难得竟然主动赔罪,如此诸多因素叠加下来,倒是让人都很容易谅解她的难处。 既然也走不出去,楼下又是一地狼藉,诸多宾客便在侍从的引领之下,安慰了游秋霜一番之后,沿着几个楼梯,各自往楼上走去。 游秋霜却仍站在原地,透过重重人群,看向站在那破开的门洞处,一道躲躲闪闪,企图找寻出路的陌生身影。 身影虽然陌生,身份却十分熟悉了。 “小照水,时间还早,不如来做一个游戏。” 游秋霜注视着那道陌生的身影——正是花照水伪装过后的模样,漫不经心的说道: “从现在开始,给你三次机会,来让你任意变换身形与位置,这三次之间,每次我会给你一炷香的躲藏时间,在此期间,本主绝不会偷窥你的行踪,若三次的身份变换之后,都能被本主找到你,那么,从此以后,你就归我风月庭所有,成为我游秋霜的亲传弟子了,如何呢?” 花照水:…… 不如何……做梦吧! 花照水本是弯腰驼背,隐藏在人群之中,躲闪着游秋霜的注视,是怕她看到自己,此刻就算是听到她的话,也还以为是她故意在诈自己,但在他掩饰性的朝游秋霜的方向望过去时,便发现游秋霜的视线已经落在自己的身上。 花照水心跳停了一瞬,而后便迅速反应过来——既然已经被她认出来自己的身影,而且在子时之前都没办法逃出这座楼阁,他索性不再躲闪,而是在众人惊讶欣羡的注视中,站直了身躯,直面对上游秋霜望过来的视线。 花照水第一反应绝不是旁人以为的窃喜,而是瞬间升腾而起的怒火。 无论旁人有多羡慕能够成为游秋霜的亲传弟子,那其中绝不包括他——他很清楚,若做游秋霜的弟子,只怕自己一言一行,都要在她的控制之下了。 可自己的生命从出生开始就从不属于他,若非花照水仍有抗争的心,如今不知跌入哪一片无法自拔的泥潭。 只有在师尊这里,他才真正体验到什么叫做全然的自由,虽然师尊总是会“逼迫”他们每日刻苦修行,为他们布置艰难的考验,但那是弟子们同样修行的功课,并不是针对他的折磨。 在师尊名下做弟子的修行,虽然艰难,却也让他觉得自己是完全独立的,不属于其他任何人的一个人,让他回到风月庭内做游秋霜的奴仆,那是绝不可能的——不仅仅是游秋霜,换作其他人也是同样。 他都已经从奴仆的命运中逃出生天,获取自由,那就算是死,也绝不可能回首,再入樊笼。 可惜他的意见并不重要,游秋霜说出这个提议之后,便伸手打了一个响指,有无数的幕帘披挂下来,如层层云雾遮挡众人的视线,楼阁中香气越发浓郁,烟雾缭绕,曲乐声调仍在,却显得虚无缥缈了。 便在更多幕帘落下途中,游秋霜毫不犹豫的转身飞入高楼之上,花照水不做言语,就算他怎样拒绝这个“游戏”,却也心知肚明,现在可没他拒绝的机会,唯有扛过子时,才有逃出生天的机会。 却也不指望师尊会来救他,毕竟早在最初的时候,师尊就已经再三提醒过他们,此行会有诸多意外与考验等候他们,而如何度过,全看他们自己的能为——但,这也在您的预料之中吗?师尊。 毕竟将这套本属于游秋霜的术法交给他的,就是他的师尊,所以——花照水很难不怀疑,这一切全都是师尊故意为之——是说就算没意外,师尊也会安排出意外出来,来考验他们。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花照水也只能苦笑一声,毕竟他现在已经入了牢笼,至多在猜测一切在师尊计划中时,能够心安一些。 毕竟,既然是师尊的考验,那应该不会真的把自己转手送人,当别人的弟子……应该不会吧! 花照水也不是很能确定,因为他从来也猜不到师尊真正的心意是什么,虽然因材施教,似乎是很费心的来教导他们,但师尊似乎也没对他们有什么非要不可的情谊,反倒是他们这些弟子,离开师尊,可真是无处可去了。 事至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花照水转身再次混入到散乱的人群之中,此间楼阁中迷雾与香气已经浓郁到了使人感到不适的程度,花照水不得不屏气凝神,避免自己吸入过多的粉雾,再来,便是思索自己接下来要如何将自己隐藏起来。 而在思索过程之中,他错眼便见到了在众人拥簇之中,已经朝着三楼向上行走的锦玹绮。 是了——花照水这才猛然想起来,这座朝云居内,除了他之外,可是还有锦玹绮与林姜两个同脉师兄弟也在其中,虽然游秋霜是对自己感兴趣,但同一师门,焉知游秋霜会不会顺道也对付上这两个人。 而师尊的计划中,对他们两个的考验,又是什么呢——这么说来,如果他们三个同样都落入此道樊笼算计,那自己会被师尊卖掉的可能性倒是大大降低了。 花照水脚步停缓下来,抬起头注视着锦玹绮越走越远的背影。 他在想要不要跑过去提醒锦玹绮,让他小心谨慎一些,却又迟疑——其一,他并不想被那些拥簇着锦玹绮歌功颂德,但本质是为了寻欢作乐的人调侃,其二,他还要躲避游秋霜的追捕,都已经自身难保,难道还要去拉锦玹绮下水么,无论怎样说,如今自己确确实实是已经处于堪称逼命的威胁之中。 况且锦玹绮现在被这么多人拥簇着,自己过去找他,岂不是自投罗网。 一时间花照水思绪纷乱不断,但很快他便不用纠结,因为他找不到锦玹绮了。 层层楼台,重重人影,叠叠幕帘,漫漫烟云,袅袅香雾。 一道又一道的阻隔,阻拦着花照水的视线,让他再看不到锦玹绮的身影。 这两个同门师兄弟,分明同处一座楼阁之中,却被清晰明显的分割在了两个空间之外。 曲乐,香气,烟雾,幕帘……似乎都有着致使人陷入迷幻之中的作用。 其他人暂且不提,处于众人关注之中的锦玹绮,却绝无可能被人忽略存在的可能。 在眼前这场闹剧落幕之后,锦玹绮本想趁乱溜走,去找花照水与林姜二人商议离开这里的办法,但在他开溜之前,就重新被众人簇拥起来,在一片欢闹声中,朝着楼上走去。 锦玹绮觉得自己好似置身水流之中,四肢都被水草缠绕着,让他无从挣脱,唯有在众人的拥簇中,近乎是被托着迈上了楼梯。 不知是乐声太过缠绵悱恻,还是香雾使人神思昏聩,锦玹绮总觉着自己的神思在不受控制的离散,甚至头晕眼花,抬头看着幕帘与楼阁,仿佛看向什么永无尽头的东西。 他咬了咬牙尖,勉强提神回来,又一遍遍告诫自己要保持清醒,眼观鼻鼻关心,再三在心中警戒自己,周围的人他一个也不认识,这些恭维的话语也太过浮夸,极大可能其中有诈,自己千万不能入套,无论遇到怎样的诱惑,都绝不能够被其迷惑。 甚至已经提前想好,到了宴席之中,无论谁怎么劝慰,他也绝不触碰酒水之类的容易被动手脚的东西。 但危机往往不在人的预料之中出现。 锦玹绮还在向上爬着楼梯。 从一开始健步如飞,到现在不得不扶着一旁的栏杆往上行走,锦玹绮终于将关注的重点从周围哪个人有古怪,转移到了眼前这到好像永远走不完的楼梯上。 他在进入朝云居之前,就已经听人说过,甚至亲自数过一遍,朝云居不过只有九层,怎么会走了这么久还没走到头。 起初,锦玹绮也只是以为这群人要请自己到顶楼去,所以才会有好像永远走不完的楼梯。 可当他无比确认自己早就已经走过了九层楼梯。甚至连十八层的楼梯可能都已经走过了,他的面前就还是有无尽的楼梯。 于是锦玹绮立刻停止了脚步,再也不往前行走,但他向后望去,也是层层叠叠的楼梯。 向着四周望去,则是一层又一层的幕帘,幕帘之后,则是一间又一间分不出方位的房间。 甚至就连他周围的人——锦玹绮想要找个人询问这是怎么回事,但他定神望去时,却发现自己竟然看不清旁人的脸。 他能够感觉到周围有很多的人,可他却看不清任何一个人的脸。 锦玹绮浑身打了一个激灵,分明已经被吓得完全清醒过来,可他闭眼又睁眼,却还是看不清近在咫尺的脸。 只是被这些看不清脸面的“宾客”拥簇着,推搡着,就算再不情愿,也不得不在这种莫名的力量推送之下,继续向前迈步。 停下,停下,若再这样无止休的走下去,自己说不一定会死在这里—— 锦玹绮双手都握住旁边的楼梯上,纵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好像要被扯断了一样,也死死握着扶手不肯再向前一步,这时候若再反应不过来自己已经着了道,那才是真正蠢到不可救药了。 他垂头看向如深渊一样的高楼,咬了咬牙,猛地就翻过楼梯,在身体悬空的一瞬间,扯着最近的一道幕帘朝里面纵身一跃,就跃入到了下一层的楼梯上,只是不等他停下来做一番思考,就看到楼梯两侧,又充满了看不清脸面的人群,口中说着各种恭维他的话,以及催促他继续爬楼的话语,朝他找来。 像是一层又一层的潮水,向着锦玹绮涌了过来,要将他溺毙其中。 90-100 第91章 弟子的考验时间至于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吗 锦玹绮站在过道之中,两侧是朝着他挪动而来的人群,以及如同魔音一样灌耳的声音: “锦公子,怎么停下来了,快走快走……” “是了,千万不要停下来啊,走呀……” “走啊,走啊,继续往上走,是累了吗,我来扶着你吧……” 在最近的一个人就要扯住锦玹绮的胳膊时,他连忙又翻过楼梯,一跃而下,握紧了悬挂的幕帘,看了看近在眼前的楼梯栏杆,却不敢再踏上去,只怕看起来只有寥寥几个人行走其中的楼阁,在自己一跃而下后,会又变成人群拥挤的可怕状况。 于是他咬了咬牙,决定直接朝下滑落,尽快那看起来也宛如无底洞一样看不到底。 可当他滑落一个楼层的距离时,手中分明近乎坠地的幕帘却凭空消失,锦玹绮在心中暗道一声糟糕,是以为自己要朝下跌落很长时间,说不一定要跌个粉身碎骨,然而想象中的无限坠落感觉却并没发生,他很快就踏在一处实地上。 那又是一段楼梯,楼梯两侧,又是朝他拥簇而来的人群,又是说着催促他上楼的话。 锦玹绮站在原地愣神半晌,头晕目眩的感觉更加强烈,甚至让他生出一种无能为力的茫然。 那是一种无限的轮回,他被彻底困死在了这处楼阁之中。 到底是谁设下的这种可怕的幻境! 锦玹绮咬破了舌尖,让自己昏沉的思绪清醒过来,看着周围拥簇过来的人群,只觉得头皮发麻,呼吸急促,四处张望,想要找寻从这个幻境之中逃脱出去的机会,却发现不了丝毫的破绽。 他已经全然明白,这是一个针对他的幻境,若逃脱不了,那就只能死在这里了,可破境的关键到底是在什么地方? 锦玹绮面对着朝他拥簇而来的人群,瞳孔睁大的惊*慌与茫然表情,无比清晰的映照在某一处寂静房间内设下的巨大镜面之中。 *** 游秋霜将流徵的尸首停放妥当,重新换了一套素白的衣衫之后,便进入到了这处房间之中,对镜凝神观望片刻,才似乎是失望的叹了一口气,说道: “第三只小鸟,也已经入了笼中,但这种表现,却有些不尽人意,至少不该是那个人所能看上眼的——看来,他们的师尊,或许并不是我想象的那个人,但若不是他,怎么会知晓我的秘术传承,难不成又是一个我没发现的叛徒么。”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周身萦绕着不加掩饰的杀气,仿佛下一刻就会破门而出,将这个叫做锦玹绮的少年人杀掉。 屋内其他的人见她面色如霜,杀气不掩,更是坐立不安,连忙出声来制止她: “锦玹绮不能死在这里,只需要知晓他确实没识破幻境的本事即可,游庭主,你所要的报酬已经尽数奉上,还请不要节外生枝。” 游秋霜轻笑一声,轻飘飘的看过去一眼,调侃的说道: “怎么,你们天蛟会都敢设计来迫害他了,难道还怕他的师尊找上门来报复你们天蛟会么。”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到底还是卸去了身上的杀气。 对方讪讪而笑,又松了一口气,支支吾吾的解释道: “只是想借庭主大人的修为功法,来试探此人是否真的名副其实而已,闹出人命,总是不好。” 这可真是完全不能深究的回答了,游秋霜自己暂且不说,天蛟会可也从来不是这种点到为止的风格,尤其是面对出身不好的修行者,向来是趾高气昂,何时在乎过人命,甚至有些谦卑胆怯,如此欲盖弥彰,看来那位真慈道君还真是给天蛟会带去不小的心理阴影—— 这样说来,还真是有些后悔,自己没去参加昆吾山庄的那场宴会,没欣赏到这位名不见经传的真慈道人,究竟是怎样的一鸣惊人,能够得罪所有宾客还全身而退。 游秋霜转身迈步,走到一旁空出来的座位上坐下,倒了一杯茶,又释放出另外一枚镜子,变化出适合观赏的大小,看到镜子里呈现出来的画面之后,游秋霜才慢悠悠的说道: “我听说在昆吾山庄的宴会上,可是你天蛟会的弟子被狠狠驳了一通脸面,结果今天动手更加强硬的却是血霞堡的人,我看他们倒是奔着下死手的目的去的,吴管事,你们天蛟会的胆子,什么时候比他们还小了。” 代表天蛟会前来拜访朝云居的管事仍旧只是赔笑,用同样的理由敷衍,虽然他也知晓自己的话术是绝不可能瞒得过游秋霜,但总不能真就这么直白的承认他们天蛟会怕死吧—— 这可不是胆子小,只是不想找死而已。 当日昆吾山庄的宴会上,那位真慈道君亲口所说,可以任意用幻境来考验锦玹绮识破幻境的本事,就算之后被此人找上门来问罪,天蛟会也有理可据,只是按照他所说的来进行试探罢了。 但若杀死了他的弟子,那就真正是无可辩驳,生死之斗。 虽然这样说显得很有些自己很有些灭自己威风,但他心知肚明,天蛟会内只怕没人是那个真慈道君的对手,或许也不是不能以多胜少,但若真到了那种地步,就算能够打败真慈道人,那本门怕也是损失惨重。 只是想寻求一个结果,以及不甘心在宴会上被轻视,所以想小小的报复一下而已,犯不着赌上天蛟会的未来。 天蛟会可不是血霞堡那群嗜血的蠢货,真以为什么人都能够得罪。 管事抬头看向这面被放出来的新镜子,镜子里,是一个已经遍体鳞伤的少年。 *** 在朝云居外,第四只鸟——林姜,一身鲜血淋漓,分明已经遍体鳞伤,却双目仍旧明亮如星,闪耀着疯狂而蓬勃的杀气。 林姜在进入朝云居之前,就已经在烟花燃放的地方围观许久了。 而当他被侍从引领着前去放烟花的时候,所行走的方向却不是他记忆中的方位,虽然根据侍从所言,是先带他去储存烟花的仓库进行拿取,但林姜总是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既然早就知道今夜是特殊日子,需要在朝云居燃放大量的烟花助兴,那应该早就将足够的存货放置在附近才对,为什么要引领他离开朝云居,走上很长的一段路,去往另外一个地方呢。 而且那是一条越走越加偏僻的路。 不过只离开了朝云居几百米远,热闹的人群就已经被远远的隔绝在外,周围只剩下一片寂寥,而前方还是一条黑漆漆的仿佛没有人烟的小路。 怎么看都觉得好像很古怪吧。 在将要进入到那条漆黑的小巷中时,林姜果断停止了脚步,叹了一口气,装模作样的想了一下,说了一句:“突然想起来,到了师尊设下的禁制时间,抱歉,今夜我就先不放烟花了,先走一步,再会!” 话没说完,转身就跑。 但当他跟随着那名侍从自朝云居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落入了圈套。 林姜还没跑出两三步,便窜出来七八个身穿黑红相间衣物的彪形大汉,像是一排厚重的城墙一样,拦住了他想要跑路的身影,而当他转身之后,身后也是好几个人影簌簌出现,将他团团包围起来,彻底堵死了他想要往回逃跑的道路。 这么倒霉! 不过,如果是想抓他的话,至于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吗。 林姜看着周围这群人,有些无言以对,他可不记得自己来到这里之后得罪了什么人——难不成还真是和先前所预想的那样,真有人想要通过挟持他们这些弟子,来报复师尊吗? 但还是觉得若只是为了报复在昆吾山庄时,师尊不敬名门世家的举止,也不至于如此兴师动众吧,看起来好像并不仅仅是觉得被辱没了名门世家的名声,所以想暗中找回颜面,更像是真有什么深仇大恨,想要杀他泄愤一样。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或者说林姜猜对了一半的原因。 这些人是血霞堡的弟子,若只是为了昆吾山庄上他们师尊的言行感到耻辱,当然不至于如此报复,问题时公冶慈在千秀试赌中所动的那一番手脚,是让血霞堡的少主祁宜春赔的血本无归。 并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祁宜春对所谓的婉清神女大谈特谈,信誓旦旦的讲说她一定能够取得顶峰第一剑,而自己将所有钱财宝物全都押注在她身上,无论赢多少银钱,全都当做请她入堡的资产。 然后从钱财到脸面,全都赔的彻彻底底,简直是从内到外的颜面无存了。 又因此被父亲大骂一顿,更让祁宜春火冒三丈,恨不能让始作俑者碎尸万段——他当然也反应过来这必然是有人暗中做局,而后又经过一番探寻,才找到了那个真定道人,从他口中撬出来真慈这个真正的幕后黑手,便急不可遏的找了过来。 在此途中,又从参加了昆吾山庄的弟子口中听说这位真慈道人在宴会上的举措,于是可谓新仇旧恨叠加起来,让他恨不能立刻将真慈折磨的生不如死才能泄愤。 但参与宴会的弟子,虽然态度不一,但说辞却都差不多讲说这位真慈道人恐非一般人物,若贸然直面挑衅,只怕讨不到什么便宜。 于是几经周折之下,祁宜春才选择了与风月庭主等人合作,来抓真慈的弟子。 但真慈道人的弟子,似乎有些不太够分配。 一共六个弟子,那个目盲的弟子一直跟在真慈身边,据说似乎和渊灵宫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是无法下手的,风月庭主人要花照水,天蛟会要试探锦玹绮的真正实力,这两个人也不可能交给他来处理。 还有另外两名女弟子,但她们已经被另外一股强大的阴寒气息盯上了——祁宜春来此只是想狠狠的教训真慈道人一顿,暂时还没和其他势力起冲突的打算,况他才被父亲大骂一顿,若再为血霞堡招惹事端,总觉得下场不妙。 于是最后只剩下这个名叫林姜的弟子留给他。 这个真慈道人,还真是很会得罪人啊——祁宜春小小的腹诽一番,下起手来却很不留情。 只是这个名叫“林姜”的,出身最差,修为时间最少的弟子,却全然没想象中那样好应对。 被如此多的人团团包围,林姜却全无任何惧意,甚至划出佩剑,比来找他麻烦的人更快动手。 一人独对数十人的包围,那是没任何悬念的惨败——那本应该是没任何悬念的惨败。 可林姜启用荧惑剑法之后,却完全没任何自己将要力竭落败的感觉,反而越战越加激动。 他一边感受到自己的血似乎都要流尽,一边却又感觉到自己的战意如火一样越烧越旺,而剑与血便如热油一般,将这场大火催促的越发旺盛,要连带着他在内,将周围一切全都燃烧殆尽。 他披头散发,双目赤红,浑身上下都已经被鲜血浸透,却仍有汹涌不断的杀意蔓延,整个人都仿佛化身为一把充满杀意的长剑。 地上的血已经流淌成河水,修为远高于林姜的那些弟子,此刻却全都负伤远远避开,看向已经被杀意完全笼罩的这名浑身浴血的少年人,仿佛看向什么穷凶极恶的妖魔鬼怪。 血霞堡并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他们也从来觉得自己足够狠毒邪恶,可今日看到这个少年人,竟有一种相形见绌的荒谬感觉——堡中的杀手都是经过无数次严苛的训练才能练就一颗无情的杀戮之心,可这个少年人却好似天生就是为了杀戮而生。 林姜抬起头,透过血淋淋的长发,双目如鬼火一样看向这些围观之人的领头者,然后咧嘴一笑,便提着剑朝着这些人的头目猛地奔去,飞身而起,一剑斩下—— 在身后无数烟花的衬托下,祁宜春几乎要瞪裂的目光中,只剩下头顶上一瞬拉进的一片鲜血的赤红与剑刃的雪白。 但他并没死于林姜的剑下,另外一道赫赫威仪扑面而来,强行挡下了林姜这致命一击,逼退了林姜的进攻。 林姜摔落在数丈远外的地面上,顾不上身上疼痛,就要再行攻去,却发现自己完全使不上力气,一股远超过他之修为的灵域铺陈压制下来,强行让他脱离了功法运转,浑身激烈的杀气以不可遏制的速度被疼痛覆盖—— 仿佛是从一场充满血腥与杀戮的梦中猛然惊醒,林姜双手颤抖的握着长剑,感受心脉处传出的近乎要立刻爆裂的飞速跳动,与难以忍受的疼痛——他在做什么? 他做了什么 他低头看着地上如流水的鲜血,气息沉重,眼前一阵昏暗不明的光斑晃动,就连头壳都混沌起来,莫说杀气,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后他就听到一声陌生又苍老的声音,带着万分的诧异响彻脑海: “你竟然会荧惑剑法!难不成你竟然是当年那位万人屠万俟阵云的后辈……这怎有可能?!” 林姜皱了皱眉,感受到那股压制自己的气息与这个说话的老头如出一辙,于是厌恶心起,更没心情回答他的问话——更何况他也完全不知道这突然出来的老头到底在胡言乱语什么。 他的功法当然是他的师尊给的,至于师尊是从什么地方弄到的这功法,他可全不知道……至少师尊不叫这个名字,所以这个问题林姜是回答不了的,他也完全没任何想回答问题的念头。 突然出来的老者见这少年人沉默不语,心中固然震惊,一时间却也无可奈何——荧惑剑法非是剑心不折之人不能练就,想要从这种人口中撬出他不想说的秘密,近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老者想了想,看着眼前这少年人摇摇欲坠的状况,还是选择了静观其变,不再过多逼问—— 虽然他以绝对的修为压制住了这个少年人,将他从近乎被功法完全夺舍的危机之中强行唤醒拖了出来,却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直到看到这少年人猛然单膝跪倒在地,吐出本就剩余不多的鲜血,浑身气机溃败,再无一战之力,甚至连开口应答的气力也没有,这名老者才暂且放下心来,又回头看向愣在原处的少主祁宜春,忍不住低声呵斥道: “少主,你怎么敢来招惹万人屠的传人——那可是真正不死不休,活着就是为了杀戮的怪物,当年若不是……” 他话说了一半,忽然噤声,又转移话题,接着将话题转移到少主本人身上: “今日若非老夫及时赶到,少主您恐怕真要遭逢不测。” 祁宜春:…… 也没有人告诉他这个少年和传说中万人屠有什么关系啊! 而且他没记错的话,所谓的万人屠万俟阵云,当年不是和公冶慈一战之后就掉下悬崖生死不明,甚至已经近乎百年未曾出现过了么,怎么可能突然出现一个少年人来说是他的传人,他不是什么真慈道人的弟子么。 难道是自己抓错了人——不应该,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被祁宜春否决掉了。 就算是他眼光不济,风月庭庭主的目光总不能也同样出错。 那难不成……所谓的真慈道人,其实和那位消失百年的万人屠有什么关系么,所以他继承了万人屠的功法,又将功法传给了他的弟子。 似乎也不对吧。 祁宜春前来此地执行计划之前,可是了解过这位真慈道人的,从小长大从未离开过秋叶城,而当年万俟阵云跌落悬崖之处距离秋叶城有千万里之遥远,怎么看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所以,这长老只怕是自己吓自己,又连带着差点把他也一并给吓到了。 祁宜春想了半晌也没确定下来到底哪个猜测才更符合真实的境况,只是忽然间后知后觉,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你一个长老,凭什么来教训我! 这名前来救场的老者,正是血霞堡颇有些名望的长老。 “我难道会傻到站在这里让他杀我吗?!” 祁宜春恼羞成怒的朝长老喊了一句,然后看向已经奄奄一息的林姜,咬了咬牙,仍旧是带着怒火说道: “小子,你落到我的手上,可没什么好下场,要怪,就怪你那个好师尊,把所有人都耍了一通,你又打伤我血霞堡这么多人,是绝不可能放过你,让你安然无恙的回去。” 林姜简直想笑了。 这简直是一句废话,他现在遍体鳞伤,灵台灵气已经亏空,怎么看也不是安然无恙的样子,你放不过放过我还有什么意义吗。 这少主看起来似乎被他气的不轻,但林姜自己的心情也没好到哪里去就是了——其一是因为沸腾的杀意被强行压制下去,实在不爽,其二则是术法反噬,让他正遭受着仿佛筋骨寸断的痛苦,但在这些敌人面前,他就算是痛死,也绝不肯吐露丝毫痛楚的悲鸣。 于是林姜嗤笑一声,忍受着越加眩晕沉重的脑壳,在昏死过去之前,毫不犹豫的火上浇油: “既然是师尊得罪了你,你为什么不去找师尊报复?难道是打不过他,所以才只能来找我这个做徒弟的泄愤吗?原来世家公子也不过如此,只是欺凌弱小的胆小鬼罢了。” 胆小鬼……真是好极了!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们血霞堡是胆小鬼。 祁宜春低声笑了起来,连道了三声好字,才恶狠狠的说道: “真是好久没见到你这样喜欢找死的人。既然你这么不怕死,那就把你带回去孝敬给猎火大人,你有这样强烈的杀气,想必一定会让猎火大人满意的,呵呵呵……”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使人胆寒的杀气,一旁的长老在听到他提起“猎火大人”这几个字时,更是浑身一凉,忍不住劝说道: “少主……放了他吧,不要再一错再错了,只怕教他功法的人,不是我等能够得罪的。” “需要你来教我做事吗?!” 祁宜春猛地朝他怒吼一声,然后继续看向林姜,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计划完美无缺,笑声逐渐放肆: “放心好了,不是都说了是送给猎火大人的礼物,不会让人找到他的踪迹的,就算是他的师尊来找人——就算他师尊是万人屠本身,难道他还能一个人掀翻整个血霞堡吗,还能和猎火大人斗上一场吗,不过是登门找死的罢了。” ——谁说一个人不能掀翻你们整个血霞堡呢,那可是师尊! 林姜下意识在心中反驳此人的话语,在他心中,已然默认师尊是无所不能的存在。 第92章 又是一条暗巷你是在找那个鬼族的女孩……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林姜很自信,以师尊的修为,一定能把眼前这人说的什么血霞堡,什么猎火大人,掀个底朝天,打的满地滚。 坏消息是,师尊是无情的师尊,不可能跑过来为他报仇,而且早就告诉过他们一切危机都是考验,不要指望师尊会过来救场——最开始的时候,师尊是怎么说来着: 无论在这座城池内遇到什么麻烦,都需要自己解决,然后各凭本事逃回去—— 但只要能够成功逃到师尊身边,那就算这次考验完成,接下来什么事情都可以交付给师尊来解决了! 这样想着,林姜趁着眼前两个人似乎还在争执不休的时候,就猛地提起一口气,然后转身便跑。 但这一次,他同样没跑出这群人的包围。 这一次,他已经完全灵气耗空,精疲力尽,甚至是自己走不稳路,跌倒在地上,还没挣扎几下,就被人捂住口鼻,彻底晕死过去。 一阵寒风呼啸而过,深深夜色之中,这群不速之客隐退之后,原地只剩下一片的血迹在逐渐干涸,而林姜也消失不见。 林姜在僻静小巷之外停下继续前行的脚步,最终还是没躲过有备而来之人的袭击与绑架,另外一边,独孤朝露却是完全没有防备的,跟随着人进入到了另外一条偏僻无人的街巷。 详细一点来讲,是说—— 在她与郑月浓二人终于歇息好,从茶楼出来之后,便兴致勃勃的走入不远处的闹市之中,去看那些摊贩上美妙精致的卖品,而闹市之中最不缺熙攘人群,以及各种各样的,属于人族的气息。 便在这无数种人族的气息中,独孤朝露感受到了同为鬼族的气息。 她下意识回头朝着那道鬼气传来的方向望去,却无法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辨认出那鬼气的具体释放来源。 而当她想要继续跟上已经和她隔开太远的师姐步伐时,她听到有人——不,是有鬼在她耳边叹息。 “有关鬼后大人的消息,您难道能够无动于衷么,她似乎还活着啊。” 母亲?!怎有可能…… 独孤朝露顿时停下了脚步,这次回头时,她便轻易的找到了那道往人群之外行走的鬼影,只是一瞬间的纠结之后,独孤朝露便选择跟随那道鬼影,艰难的挤出人群之外,然后跟着那道鬼影奔跑追逐而去,最终走入道一条破败的,人迹罕至的巷道。 而那道鬼影,便停在巷子里等着她,待她追到眼前之后,便先俯身朝她微微行礼,含笑道: “本王乃是罗就居城鬼王具光咎,初次见面,还请独孤小殿下多有包涵。” 独孤朝露只是戒备的看向他,并不打算做自我介绍——具光咎却也并不在意,这实在也算不上失礼,鬼域十八城只是人间界的一种统称而已,实际上有无数大大小小的聚集之处,只不过这十八城尤为出名,而独孤氏——这个鬼族唯一如人族一般将姓氏延续下去的灿谛城鬼王称号,却是真正的众鬼之王。 其他各城池的鬼王面见孤独氏,无一不是要俯首称臣——只是这其中到底有多少是真心实意叹服,又有多少是想着将其取而代之,就不得而知了。 至少明面上,或者应该称独孤氏一声鬼皇一族才更适合。 具光咎直起身躯,将独孤朝露上下打量一番,然后才感慨道: “竟然真如传闻一般,您似乎已经完全将自己当做人族了,不过,小殿下当真以为,人族真正会接纳鬼王后裔的存在吗?” 这不在独孤朝露的考量范围之内,她为什么要在意旁人接不接纳她,见这人总也不说有关母亲的事情,独孤朝露索性直接开口问道: “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母亲难道还活着?!” 独孤朝露打断了对方没任何意义的感慨,急促的询问有关母亲的事宜。 而后,她便迎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 良久之后,具光咎才意外不明的笑了一声,说道: “在昆吾山庄的时候,小殿下不是已经见过鬼后大人了么,她还在所谓的千秀试剑上大出风头,可惜最后还是被卑鄙的人族围攻自尽。” 独孤朝露:…… 在说什么?! 说的不会是那什么婉清神女吧! 为什么要说她是自己的母亲——独孤朝露为此感到疑惑的时候,具光咎恰到好处的提供了解释: “怎么,殿下难道没有发现么,那个人的名讳,可就是贵后大人的名字,而且,她身上没有活人的气息,不是贵后,又该是何人呢。” 独孤朝露:……她不知道这个婉清神女是谁,却很肯定她绝不是自己的母亲。 当时她就在现场围观,她可丝毫没感觉到任何属于母亲的气息出现。 而且她的母亲本名,难道不是倒过来的清婉两个字吗?到底是怎么认错的—— 独孤朝露想到这里,就干脆的问出来。 具光咎眨了眨眼,哦了一声,很随意的回答: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人族的名字,真是有够麻烦。” 独孤朝露:…… 她觉得,与其说是人族的名字麻烦,不如说是鬼族对人族的文化了解当真是匮乏到了贫瘠的地步,堂堂一个鬼王,竟然还没她一个小孩子明白的多。 但这个误会实在是让独孤朝露无法接受,又气极反笑: “她不是我的母亲,你们认错人了——你这个眼睛和记性都不怎么样的鬼王,闲得无聊,还是多看看人族的书册吧。” “那不是更无聊枯燥的事情吗,只有柳雪蒲那家伙才会对人族的东西感兴趣。” 具光咎看向独孤朝露,丝毫没犯错的心虚感,反而很坦然的说道: “纵然认错人了,殿下难道不打算回去鬼域么,还真准备做人族么。” 独孤朝露想也不想就选择了拒绝: “那是我的事情,和你无关,至少我不会和你这种拿我母亲做诱饵的鬼族回去。” 具光咎便笑道: “那可由不得殿下了,殿下既然主动从风雅门出来,就该知晓将要面临什么了。” 鬼王是众鬼需要仰望的存在,但还没有成长起来的鬼王后裔,在其他鬼族眼中,可也是滋养鬼气的最大养分啊。 独孤朝露呼吸一滞——是了,送她一路回到风雅门的某位长辈,再三告诫过她,当年她的父母契定婚约时,就已经以天道立誓,无论将来世情如何变换,鬼族绝不能在风雅门生事,凡有违背,必遭天谴。 但独孤朝露总不能一辈子都待在风雅门——这是鬼族的想法,于是这许多年月一来,从未放松过对风雅门的监视旁观。 而独孤朝露从风雅门出来的时间,甚至比它们所预料的更早,且好像并没有任何防备的样子,甚至她所在的师门都没什么居安思危的意思,在昆吾山庄上可谓是大出风头。 少年人总是这样,对大人的再三劝慰不放在心中,以为不过是说来束缚自己的话,而等真正踏出安全区域之后,才知晓那些警告都是长辈们血淋淋的教训,有些人还有回头的机会,有些人却再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显然独孤朝露属于后者。 而正如具光咎所预料的那样,在喧闹无比的昨梦城,又是年节这样的特殊时节,找到独孤朝露落单的时候,实在是太过容易。 机会一旦得到,就不可能任其溜走。 一阵浓郁黑雾铺天盖地笼罩而来,独孤朝露置身在鬼雾之中,感受到对方释放出来的威压,却直面眼前的鬼王,没任何犹豫的拒绝: “没有师尊的吩咐,我是不会跟你走的。” “师尊?” 具光咎重复了这两个字,仿佛是觉得很好笑一样笑出声来,似乎是带着怜悯的神色看向仍然天真的独孤朝露: “人族的命令,如何能够号令鬼族之王,殿下,您可不要被狡诈的人族骗了,不过是当你做新奇的玩具,或者利用的法器罢了,小殿下怎么还当真起来了。” 独孤朝露已然感觉道全然的不悦: “我倒是觉得,现在是你这个鬼族想骗我离开师尊,而且说师尊的不是,才是不怀好意。” 说话之间,独孤朝露已经挥出长剑幽兰露,漆黑的剑身在流动的灯火映照之下,剑身上流动着墨色的兰花纹路。 具光咎感受到她身上被激发出来的鬼气,挑了挑眉,道: “殿下要为了一个人族,对同族动手么。” 独孤朝露冷声道: “是为了维护师尊的颜面,看来你对人族之事全无了解,对徒骂师,实乃不赦之罪。” 她平素总是乖巧模样,又顶着十二三岁的小小少年之模样,实在是让人无从感觉到她有任何可怕的地方,然而此刻她周身散发出黑色雾气与青色鬼气,双目也萦绕着浓重墨雾,竟是真正动了杀心。 面前的鬼影只是愣了一瞬,而后猖狂大笑,周身黑色的鬼气浓郁的像是置身海水之中一样。 他整个人都融化在黑雾之中,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可惜,你那个师尊都已经自身难保,小殿下以为你还能拒绝本王的邀请吗?” 说话之间,那鬼气便如绳索铁链笼罩而来,那是独孤朝露斩不尽的存在,最终将独孤朝露的手脚脖颈全都缠绕了起来,包裹的严严实实,任凭她如何挣扎,也绝不可能逃脱这场鬼气所造就出来的牢笼。 鬼皇后裔终究太过年幼了,面对百年鬼王,纵然不甘,却无法扭转失败的结果。 *** 在独孤朝露跟随那道鬼影走之后不久,郑月浓就发现了她消失不见。 于是连忙连忙找寻,但周围人山人海,郑月浓自己移动身影就已经艰难不堪,在想从摩肩擦踵的人群之中,找一个小孩子实在是困难至极。 郑月浓想要通过玉符来联系独孤朝露,也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于是她的心情更加急切,脑子里浮现出无数种独孤朝露遇害的场景。 一路焦虑近乎哭泣的询问过去,最后是一个面容慈祥的老太太讲说,见到了她询问的那个少女的迹象,并说带着她前去找寻。 郑月浓心中已经全被弄丢师妹这件事情占据,见这老太太面容慈祥,怀中还抱着一个熟睡的小娃娃,便下意识以为她当是个好人,于是心中一松,不再多想,立刻跟着她从喧闹的人群中离开。 然后就又被引入到一个偏僻的小巷子里—— 郑月浓在走入到这条暗巷几步远后,同样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她停下脚步,看着那老太太怀中孩童露出的脚脖。 那截脚脖已经被冷风吹得青中发紫,但那孩子竟然还在沉睡之中,丝毫没感觉到疼痛,甚甚至连下意识的呻/吟都没有一声,而且这老太太也全没发现怀中孩童的不妥之处,只是一味的询问郑月浓的身家来历。 郑月浓知晓自己怕是落入什么陷阱之中,转身想走,却蓦然感觉背上一沉,双手被人拢在身后搅在一起,她只能勉强挣扎着扭头看去,就见身后竟是一个身躯巍峨的彪形大汉,任凭郑月浓如何挣扎,也如蚍蜉撼树,手腕竟然毫无挣脱的办法,而且已经通红一片,甚至磨出了血痕。 就算郑月浓有修为,但彼此间差距如此之大,也完全没任何胜算! 那老太太见她被制服了,立刻抛却了一副慈祥面容,露出狡诈的笑容,伸手拍了拍她的脸蛋,满意的笑道: “真是个好坯子,这若是带走了,定能卖个好价钱。” 竟然遇到拍花子的人——郑月浓心中一惊,完全没想到竟然会遇到这种恶心事,却又庆幸是自己被抓,不是朝露。 虽然朝露的修为或许要比自己更加高深,但她到底是自己的师妹,郑月浓难免担心,在察觉周围除了身后的彪形大汉和眼前的老太太之后,再没其他人后,郑月浓终于是下定决心,集中所有的修为挣扎,终于挣脱出一只手出来,在被重新抓住之前,便弹出一根细针,直接扎入那彪形大汉的麻筋上,让他顿时手腕一阵*弯曲。 郑月浓也不多做迟疑,在这大汉没反应过来之前,又簌簌发出数十道细针,尽数扎入这大汉身上重要穴道上,让他再动弹不得,又朝着那想要逃跑的老太太身上扎了几针,同样让她再没任何反抗能力之后,才松了一口气,走过去将她怀中的孩童强行抱了出来——这种状况下,怎么看这小孩子怕也来历不明。 “不要小看医师啊!” 郑月浓看着地上两个只能愤恨瞪着自己,却怎么也挣扎不起来的人,心中不由庆幸的想,还好,有师尊提前教给自己的针法,不然也不可能这样出其不意的,撂倒眼前凶神恶煞的坏人——果然还是师尊有先见之明。 不对,现在可不是崇敬师尊的时候! 郑月浓也没心情去思索这具被她放到的人影接下来要怎么办,留下这句话后,郑月浓就抱着孩童,急匆匆的跑出了这条偏僻的小巷,然后就在将要跑出小巷口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那个人正面对着巷口,好像是特意等在这里的。 郑月浓心中一跳,以为他是身后那两个人的同伙,但在她要将剩余的银针摸出的时候,就看到眼前之人脚边倒着的五六个人影——看其容貌穿戴,这倒下去的几个人才是和那两个人一伙的。 郑月浓想通这一点后,不由松了一口气,感到一阵后怕——若这些人刚才也在巷子里,且不说自己能不能够同时应付得来这些人,她的针也完全不够用啊。 郑月浓沉默的时候,头顶便传来一道声音温和的问候声: “你是在找那个鬼族的女孩么?” 郑月浓蓦然抬头,惊疑不定的看向眼前这道帮自己解决了后顾之忧的人——是一身苍黄衣物,看起来似乎是长辈的存在,形容儒雅,气息清正温和,他含笑朝着郑月浓望来,是真正让人感觉安心的如沐春风。 可不是师尊那样虽然笑着,却会让人心中发凉的神情。 但他说的这句话,却也足够让郑月浓心中发凉了——师妹是鬼族这种事情,眼前这人是怎么知晓的! “你——” 她很想问眼前这人其中缘故,却又担忧这人来历不明,说出这种话是为了诈自己——似乎是看出来她的纠结,这位路人倒是先行解释道: “人族的气息与鬼族的气息可截然不同,况且那个女孩身上的鬼气可不是一般的纯粹,今夜混入昨梦城的鬼族很多,姑娘还是早日回去,莫要掺和鬼族之事了。” 郑月浓听闻此言,却更加焦虑不安——她不是没听说师妹就是为了躲避鬼族的追杀才回到风雅门的,若真如此人所言,师妹此刻岂不是处境十分为难! 于是郑月浓想也不想就否决了眼前之人的提议: “她是我师妹!我怎么能就这么回去?!” 而后就把手中的孩童塞给了这个路人。 “麻烦你帮他找到他的家人,我得去找我的师妹!” 留下这么一句话后,郑月浓就连忙跑了出去。 但她还没走出去几步远,就又回过头看向这位路人,支支吾吾的说: “你,那个,你知道我师妹去什么地方了吗?” 那路人似乎是笑了一声,又叹了一声,说道: “我当然知晓她去了什么地方,但劝你不要去,有一个鬼王在那里等着她,姑娘也是修行之人,且你的师妹若是鬼族——你该知晓能够冠以鬼王称号的鬼族,不是你能够抗衡的。” “那我更要去了!” 郑月浓握紧玉符,想也不想就先给师尊发去一道求救的讯息,又祈求的看向眼前这位路人。 “拜托,请您告诉我师妹在哪里——我只是去看一眼,绝不动手,我会找师尊来救人的!” “你的师尊啊——难道他很厉害,有足够的实力打过鬼王么?” 这位路人笑吟吟的看向郑月浓,随手将熟睡中的孩童递给身旁的童子,吩咐了一句让他找丹药喂服给这孩童吃下,又让他将孩童抱去方才呆过的楼阁等候,再来找人处理这些拍花子的人,然后才伸手指了一个方向,对郑月浓说道: “你所谓师妹,就在最前面那条临河的小道中。” 郑月浓便连忙转身飞奔过去,她走出一大段的距离之后,身后的这位路人也抬脚跟了过去。 一刻钟之后,郑月浓就找到了独孤朝露——那分明看起来没什么不同的地方,但当她踏出某一步后,周围的环境忽然就产生了变化,浓郁的黑色雾气铺天盖地,而在黑气之中,独孤朝露似乎已经昏死过去,被这股黑气拖着入了半空之中。 “朝露!师妹!” 郑月浓手中夹着剩余所有的银针,连佩剑也召唤了出来,虽然她不适合也不想学剑道,但此时此刻,抬头望着被黑雾越拖越远的师妹,郑月浓也顾不得什么,只恨不能使出自己所有的本事将人救下。 而随着她的叫喊,原本陷入昏迷之中的独孤朝露竟然有苏醒的迹象,只是喃喃回应了两句“师姐”,就又朝旁边一歪,似乎陷入到了更深处的昏迷之中。 “麻烦的人族,将她解决掉。” 随着这道声音响起,郑月浓周围突然出现数道黑影,朝着她扑来,郑月浓立刻甩出飞针,然而银针却穿过了这些黑影,没入到了浓雾之中。 可当这些黑影抓住郑月浓的手腕时,她却是切切实实的感觉到了入骨的寒意,像是将三尺寒冰贴在身上一样,让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在越来越多的鬼气将她弥漫淹没时,郑月浓听到了方才那路人的声音。 “我的针法可不是用来害人的。” “当然,在我面前,也不会让害人之事发生。” 随着话音一句句落下,那股要将郑月浓完全吞噬掉的气息减轻不少,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对上路人那温和中带有怜悯的神色。 彼此对视,沉默之间,仿佛能够听到心脉跳动的声音。 鬼气包围之下,有路人救下郑月浓,可同样的鬼气围杀之中,分明师尊近在咫尺,白渐月却孤立无援。 *** 子时已过,隐尘寺内,今夜多次显现怪异景象的天灵塔仍然紧闭着,在等待许久后,围观民众没等到那个入塔扫撒的人从塔内出现,反而看到塔中飘荡出丝丝缕缕的鬼气,然后那些鬼气在空中化形,竟然化为修罗恶鬼的行踪。 越聚越多的民众之中,爆发出越发凄厉的叫喊声——他们是听说天灵塔显灵才都跑过来瞻仰,却绝没有想到,所谓的天灵塔显灵,竟然放出了塔内的恶鬼! 等等——天灵塔内所刻画的,不应该是诸天神明吗?怎么会飘出恶鬼! 在越来越多的人提出质疑,而人群也越发躁动不安时,一道传令从天灵塔附近,一路传到遍了昨梦城: “天灵塔内诸天神佛本是为了镇压恶鬼而画,方才那入塔之人只怕是破坏了塔内壁画,毁了阵法,才放出这许多恶鬼!” 竟是如此?! 在慌乱的人群之中,隐尘寺的弟子以再合理不过的理由将白渐月包围了起来—— “身为那人的徒弟,在他出来之前,或许要先请你先去别处暂侯了。” 在周围愤怒的人众注目之下,白渐月若想动手或者选择拒绝,只怕是要被这人山人海压死。 所以在沉寂片刻之后,他选择了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 “这种时候竟然还笑得出来,难不成——不会是你们师徒早与所谓恶鬼勾结,所以才趁机入塔,放走塔内恶鬼吧!” 而白渐月接着说出的话,竟好像是印证这个猜测: “我笑你们大难临头。” 第93章 弄巧成拙么怎么你看起来比我还要着急…… “这算是人族所言那样,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吗?” 柳雪蒲垂眸望着天灵塔下一片混乱的状况,注视着公冶慈的那名目盲徒弟,在众目怒视之中被押解带走,想也知道,恐怕不会有什么好待遇。 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公冶慈自己。 方才,他与公冶慈探讨一番鬼族为何要突然过来这边,以及公冶慈为什么摇身一变,成为所谓的真慈道人——那应该说交换各自的猜测或许更加恰当,公冶慈猜测鬼族是为独孤朝露而来,并且兵分两路,一路负责和隐尘寺做交易,来困住身为师尊的真慈道人,一则便前去找寻落单的独孤朝露。 柳雪蒲并没评价这种猜测是对是错,但他的神情已经告诉公冶慈,猜测丝毫不差。 而柳雪蒲则猜测当年公冶慈自爆而亡**破损,所以才夺舍他人**重生,只是他说完之后才想起来人族对夺舍之事似乎深恶痛绝,所以又迟疑的补充说,这具躯壳,也许是公冶慈用了莲藕什么之类的法宝重塑肉身也说不一定。 公冶慈也同样没对他的猜测给予对错评判,只是从旁边的窗户向下眺望,忽然一笑,说: “你们鬼族来此一趟,如果不在人前现身一见,岂不是白来一遭?” 柳雪蒲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这种话鬼族来说才更恰当吧,你一个人族说出这种让鬼族在民众前现身的话,是生怕塔外的嘈杂场面,还不够混乱么。 哦,他差点忘了,公冶慈似乎从来都我行我素,没在意过旁人安危,否则,当年也不会在鬼域大闹一通了。 但公冶慈为什么要讲出这种提议呢,总不会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想要为民众多添一点刺激吧。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柳雪蒲也并没任何拒绝的理由,毕竟看起来对鬼族好像并没任何损失。 而且他也没任何拒绝的资格,或者机会——在公冶慈说出这个提议的时候,塔上的阵法就已经被公冶慈隔开了几道缝隙,放出去了数十条修为浅薄的小鬼。 倒是也有修为高深的恶鬼想要趁机流出去,但被公冶慈揪了回来。 “小乱怡情,大祸免了,单方面的碾压与屠戮可没什么意思,如果尔等真的想出去,我可以帮你们先散掉部分修为,成为下三层的小鬼之后再出去透风。” 那还是不必了。 在胆大的几个恶鬼试探逃出,结果被那只来回飘荡的白玉尺一拍一个四分五裂之后,剩下的恶鬼全都老老实实的,不敢再挑战这个人族的命令了。 不过——柳雪蒲在目睹塔外发生的一切后,并没觉得这有什么可值得称之为“怡情”的地方。 其实,在听到公冶慈说出这个提议时,柳雪蒲的心中涌现出一个猜测,是以为公冶慈是准备借由这种“物证”,来说明隐尘寺与鬼族有所勾结。 但公冶慈好像真的只是想放出小鬼制造出来一些动乱而已——放出小鬼之后,公冶慈自己并没有出去天灵塔,而他那个徒弟也和他没默契,并没理由这些鬼气来揭穿有人族与鬼族勾结之事,倒是被隐尘寺的主持抓住机会,来了一出栽赃嫁祸,成功将鬼族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推脱到了公冶慈身上,又连累他的徒弟受难。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弄巧成拙呢。 偏偏公冶慈本人,实在是淡定过头,在这种时候,竟然还依靠在墙壁旁,专心致志的……把玩一串灵珠。 *** 公冶慈看着灵珠上发出的五颜六色的光辉,一时颇有些心情复杂。 一共六枚灵珠,分别代表着他的六个徒弟——当初在入微山重新设下护山阵法时,公冶慈曾为弟子们授引阵法认证所需印记,而则六枚灵珠正是支撑阵法的部分灵石所化,能够实时传递几个徒弟当下的修为灵气状况。 现在嘛—— 代表着锦玹绮的烟紫色珠子上萦绕一层白雾,示意他陷入到了一处迷阵之中无法自拔,同样的,代表着花照水的海棠色珠子,也笼罩在一片白雾之中,只是雾气淡薄,像是受到了锦玹绮的牵连所致,但也有可能是两个人都是设阵之人的目标,只是影响程度不同,而且,属于花照水的灵珠中,似乎多了一道陌生的气息。 代表着独孤朝露的黛青色珠子,则是被一团绿色的鬼火包围起来,而且珠子内的灵光越发渺茫,这证明独孤朝露正在飞快远离这座城池,只怕是要被直接挟持到鬼域去了。 代表着郑月浓的琥珀色珠子,同样也笼罩上一层若有似无的鬼气,大概是和独孤朝露一道遇到了鬼族的袭击。 代表着白渐月的云水色珠子倒是没什么变化,但他现在处于什么状况,不通过灵珠也已经亲眼看到了。 代表着林姜的乌红色珠子,此刻更是一团浓郁的血红,非但灵光越发渺茫,甚至隐隐有开裂的痕迹。 迫害的这么彻底,竟然一个弟子也不给他留下么? 公冶慈对这个冷酷可怕的人间界,真是相当的……满意啊。 少年人总是要经历足够多的危机磨炼,才能成就不同寻常的绚丽光彩,不是么。 柳雪蒲在一旁静观公冶慈的神情变化——他倒是想通过灵气波动来更直接的感知公冶慈的真正心态,但公冶慈气息平稳如山石,完全没留丝毫破绽给他,于是也只能学着人族一样,通过五官神情变化来判断眼前之人心情的好坏。 而此刻他若没有猜错的话,公冶慈脸上所流动的表情好像是——愉悦? 柳雪蒲不可置信——怎么会是愉悦! 一个弟子遭受牵连,正被不怀好意的人带走,另外一个弟子大概也要被鬼王挟持回去鬼域,正常师尊应该心急如焚才对吧,怎么会露出这种表情。 这叫柳雪蒲忍不住产生质疑的心情——所谓的徒弟,真的是你的徒弟,而不是你仇人的徒弟吗? 但想想看能称之为公冶慈的仇人——还真想象不出来。 主要是无法想象谁能让公冶慈产生仇恨之心,还能让他无法当场报复回来。 或许是他的情绪太过明显,终于是吸引了公冶慈将目光从灵珠上移开,抬眸看向他,有些好笑的说: “遭受考验的,似乎是我的弟子,怎么你看起来比我还要着急。” 那是因为你太不着急了。 柳雪蒲叹道: “你的心态,果然也无人可及,不过,楼下这个弟子是被同样人族带走也就罢了,那位叫做独孤朝露的鬼王后裔,你竟然也不怕她被一路带回去鬼域吗?鬼域中可到处都是想要炼化她为己所用的存在。” 公冶慈却只是哦了一声,然后打量着柳雪蒲,用很平静的语气发表感慨: “鬼域之中,总不能一个支持独孤氏的鬼众都没,那也太惨了一些——或者我应该先问问你这个鬼王,是打算和其他鬼众一样炼化独孤朝露,还是打算扶持她登上鬼王之位,又或者是作壁上观呢。” 柳雪蒲:…… 他都已经伙同其他鬼王一道,设下这擒拿独孤后裔的计谋,答案不是很明显吗? 为什么还要多此一问,总不能是给自己一个反悔的机会……吧? 柳雪蒲都已经准备张开嘴巴回答,对上公冶慈意味深长的目光,又将话咽了下去,不抱希望的和他对视片刻,才苦笑一声,叹道: “支持这位小殿下重归王位的鬼众,只怕不到十分之一,她太过弱小,而且逃出鬼域多年,怎么能让鬼众向她俯首——公冶慈,你是想让我为了这位殿下与近乎整个鬼域为敌。” 他大概明白公冶慈什么意思了,但就是明白,才感到头大,第无数次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掺和进来——他若猜的没错,公冶慈竟是准备让他成为除却一直都在等待独孤朝露回归的鬼众之外,第一批归顺她,助力她的鬼王。 有没有搞错!他可是为了夺取独孤朝露的鬼心才来的,竟然就这么轻易的将弟子的安危交付过来,是很自信一定会按其所想去执行吗。 公冶慈还是带着浅浅的微笑看着他,漫不经心的回答: “这是什么话,我可没强迫你做出这种选择。” 柳雪蒲继续苦笑: “我若不做出这种选择,你难道不会在这里就先把我解决掉,好提前为她减去一个威胁吗?” 公冶慈“唔”了一声,不置可否道: “那是选择之后的事情。” 所以果然是有这种打算的是么。 选择听公冶慈的,那肉眼可见的将来会过得十分艰难,但若不听公冶慈的,则很可能连将来都没有,会死在这座塔内。 要如何选,似乎并不难抉择。 柳雪蒲长叹一口气,还是向公冶慈这个人族恶势力低头。 柳雪蒲道: “这位独孤殿下有我照拂,那塔下这个目盲的弟子,你又要请谁来保下他呢?” “这么关心我的弟子?你看起来比我更适合做师尊。” 公冶慈调笑一声,继续用很散漫的语气说: “我不是说了,等等看第一个进入塔内来找人的弟子是谁么。” 柳雪蒲:……二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他实在是搞不懂公冶慈的想法,想要知晓他到底是准备搞什么名堂,似乎只有跟着他等下去了。 好在,等的时间不算太久,半个时辰之后,天灵塔的大门就再次被人打开,一道气喘吁吁的身影,急促的跑了进来,一叠声的喊起来“师尊,你在哪?”之类的话。 但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于是在大厅查看无果之后,这道人影便向上抬起头,才恢复些许的气息,在看到头顶一层层仿佛看不见尽头的楼梯之后,霎时间血色尽退,以为自己还在方才的阵法之中。 跑来这里的,正是方才陷入无尽楼梯之幻境的锦玹绮。 那仿佛永远也走不完的楼梯,破阵关键便在那些萦绕在耳的乐曲声,锦玹绮自闭双耳听觉,才扰乱了那些曲调,又用师尊所传授给花照水,花照水又教会他的附火咒,直接将垂地的幕帘也燃烧起来。 于是幻境之困迎刃而解。 锦玹绮想要询问花照水与林姜二人的行踪,但当他见到朝云居主人时,对方却告知他,他的师尊与鬼族勾结,放跑了镇压天灵塔内的恶鬼,来为祸人间界,如今正被困在天灵塔中,他确定不去看一眼吗。 锦玹绮不相信一座塔能够困住师尊,但他很在意师尊与鬼族勾结这件事情——那是一种直觉,必然是有人在陷害师尊! 锦玹绮也不担心师尊真的会因此落入下风,甚至相当明白,师尊或许压根不在意这些传闻,但诬陷终究是诬陷,师尊不在意,做弟子的却不能视而不见。 第94章 此举为何你来这里做什么? 虽然独孤朝露身为鬼族,在他们师门中并没受到什么带有偏见的对待,可放眼整个人间界,鬼族的名声,也只是比魔族好一些,但又比妖族差一些,属于一旦出现虽不至于立刻绞杀殆尽,沾亲带故都要被清算一遍,却也会受尽排斥厌恶,戒备警觉,甚至来进行度化灭杀,也实属常见。 至少对锦玹绮而言,听说有鬼怪出现,还是会心有芥蒂——事实上,大多数时候,他也是将独孤朝露当做普通的人族师妹来看待,并没怎么将她和鬼族联系在一起。 而此刻在听说了师尊可能与鬼族勾结之事后,锦玹绮就心慌意乱,再顾不得去思索其他事宜,而是飞奔进入到了隐尘寺,而后便在混乱的人群之中,见到天上飞舞的那些鬼气。 隐尘寺内自是安排了弟子对这些小鬼进行度化,然而小鬼源源不绝,实在是力不从心。 锦玹绮不解,既然鬼气源头是在所谓的天灵塔内,那不应该派人进入塔里去解决源头么,只在塔外和这些散出来的鬼气斗争,岂不是白费力气。 然而隐尘寺的弟子们支支吾吾,却没人敢进去塔内查探真相为何,锦玹绮此刻也已然从众人口中探听清楚,他的师尊还在塔内没有出来。 是以,无论是出于何种考量,最后还是锦玹绮选择了在众人瞩目之下,孤身进入塔内去进行探寻。 外表看去古朴风霜的千年高塔,进入其中却是焕然一新,只是塔内静悄悄的,锦玹绮没看到师尊,也没看到什么鬼怪的存在,只是被墙壁上栩栩如生的壁画震撼到了。 但现在也不是欣赏壁画的时候,在没有听到师尊的回应之后,锦玹绮便试探着向塔上找寻去。 公冶慈与柳雪蒲一道俯身在顶楼的栏杆上,施展能够一目千里的术法朝下张望,只看到握着剑小心翼翼向上找寻的锦玹绮,与瑟瑟发抖躲在壁画里注视着他的鬼众。 能够看得出来彼此间都紧张万分,预防着彼此的突然袭击,实际上却没任何一方想要主动出击。 这可不符合公冶慈想要试炼弟子的想法,于是他决定小小的推动一下: “都愣着干什么呢,有人来了,也不迎接么。” 公冶慈敲了一下手中白玉戒尺,灵光如长风一样从上向下荡去,躲在壁画中的鬼怪顿时被这股灵气吓得齐齐一抖,想也不想就连忙从壁画中跑了出去,然后又于自己所在的楼层处焦虑聚集,等候着少年人一层层闯关上来。 那情况委实是有些诡异——虽然鬼怪本身就是诡异恐怖的存在,但锦玹绮一层层打上去,却发现这座塔内所镇压的鬼怪,实在很不像是鬼怪,它们分明藏身壁画之中,却没通过壁画来故弄玄虚,而是直接站在所处楼层处等着他的到来,然后和他斗法,并且很有礼貌的点到为止。 整个过程中,这些鬼怪既没任何偷袭的想法,也没做出什么以多欺少的举措,和锦玹绮打完之后,就飞快的跑进壁画里,为他让开上楼的道路。 锦玹绮战战兢兢一路闯到第五关,还是不可置信——这么守规矩,竟然是恶鬼吗? 人间界各种涉及到斗争的比试,也不一定有这些恶鬼“老实单纯,”啊。 还是说天灵塔果真有什么净化能力,可以将恶鬼净化为好鬼? 锦玹绮一边打鬼过关,一边乱七八糟的想各种可能,但越到后面,鬼怪的修为就越加高深,就算只是单纯的比拼修为功法,也渐渐吃力起来。 当他胜过第十一层的大鬼时,塔外日月已经更替一轮,到了第二日的长夜将尽之时。 而锦玹绮本人也已经灵气耗尽,若非扶着栏杆,第十二层甚至爬也爬不上来。 旁观全程的柳雪蒲,倒是还觉得他的表现可圈可点: “竟然能够撑到第十一层,已经很不错了,怪不得天道偏爱人族,果真是后生可畏。” 又看向公冶慈,说道: “但他也只能止步于此,若强行突破第十二层,只怕于灵台有损,你不打算下去找他吗?” 公冶慈深深以为柳雪蒲投错了胎,他不该生在鬼域,而是活在人间界才对,这忧心忡忡的模样,还真让人分不出来到底谁才是锦玹绮的师尊。 不过,他说的话也没错,锦玹绮已经到了强弩之末,这只是一次小小的实战预演而已,并没必要死磕下去——而且,外面的人从昨天晚上枯等到了今天晚上,恐怕也不怎么好过。 当锦玹绮爬上第十二层的楼阁之后,公冶慈便先让柳雪蒲隐去身影,然后用白玉戒尺敲了敲栏杆,引起锦玹绮的注意,示意他往顶楼上来。 锦玹绮本已经心力交瘁,连走一步路的力气都没了,听到头顶异响,还以为是第十二层守关之鬼攻伐而来,只觉得心中涌现出名为绝望的情绪,但当他抬头看去的时候,却只看到师尊趴在更上一层楼的栏杆上,正俯首看着他,对他微微笑着。 师尊——! 不得不说,在看到师尊的那一瞬间,锦玹绮已经无比沉闷的心情忽然间又重新焕发心机,他稍作歇息之后,就连忙继续向上行走。 第十二层的恶鬼果然是已经很有灵性,看着自家鬼王都隐去身影,于是也跟着眼疾手快的跟着隐入壁画,让锦玹绮畅通无阻,直接到达了顶楼。 公冶慈注视着他到了顶楼之后,才恍若无知的问: “你来这里做什么?” “师尊!” 锦玹绮一路跑到了公冶慈身侧,匆匆行了一道礼节,还没喘匀气息,便急促的说道: “师尊可是被鬼怪所伤,所以才待在塔内无法出去么?” 啊? 他会被这些小鬼伤到吗?放眼整个鬼域,也没一只鬼敢想“将公冶慈打的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连逃命的机会都找不到”这种事情会发生吧。 公冶慈听到弟子荒谬的猜测,不由失笑: “怎么会有这种想法?难道你一路打上来,有受到什么很严重的伤吗?” 那当然是没有。 锦玹绮抿了抿唇,很疑惑的问: “所以,既然师尊也没受伤,师尊为什么不出去?” “等你来啊。” 公冶慈随口回答了一句,看到锦玹绮愕然的表情,才轻笑一声,低头看着下面层层叠叠的楼阁,认真思考道: “怎么样,你一路过关斩将上来,有没有觉得这种层层递进的试炼方式,其实还挺适合弟子们修行。” 锦玹绮:…… 都已经火烧眉毛,师尊怎么还有心情思考这些事情! 锦玹绮哀叹一声,不得不打断师尊的畅想: “师尊!现在可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公冶慈听出来他语气中急切焦虑的情绪,于是也很贴心的停止了这个话题的讨论,转头看向他: “那现在是要说什么,才算正是时候?” 锦玹绮便焦急的说道: “师尊在塔内不知道,外面现在到处都是小鬼肆虐,虽不至于致死,却也很是使人惊惧了!关键是有传闻说师尊……传闻说这些小鬼是师尊……师尊不甚放出去的——师尊怎么还能如此淡定!” 说完之后,似乎是怕公冶慈误会什么,锦玹绮又连忙补充说: “弟子相信师尊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情,必然是有人故意陷害!弟子知晓师尊或许不慕名利,但总也不能被无故泼上脏水,还请师尊快和弟子一道出去,趁着那些被误解的民众还没散开,才好及时解释。” 他是真正为此感到焦虑不安,尤其是看到师尊竟然好似无事发生一样的状态,就更是恨不能直接拖着师尊出去才好。 但就算是听他说了这么一大堆话,师尊还是没任何为之动容的表现,甚至还很有兴致来问他问题: “在那之前,我倒是想先问你一个问题。你是凭借什么,来判断外面肆虐的恶鬼,绝非是为师所做之事呢。” 锦玹绮:…… 凭借什么—— 锦玹绮的眼中有片刻的茫然,随后便被坚定取代: “我相信师尊不会做这种事情!弟子相信师尊,不是天经地义之事么,并不需要什么理由。” 他说的情真意切,句句肺腑,然而公冶慈垂眸看了他半晌,却只是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呵笑,然后直起身躯,叹了一声,说道: “你能有如此维护之心,为师很敢欣慰,但这是一个可笑的答案。” 锦玹绮:…… 他还来不及为师尊上半句的夸赞而开心,就被后半句再明显不过的失望而惊到。 难道他相信师尊,还相信错了吗? 锦玹绮疑惑的神色逐渐被惊吓代替——他有很不好的预感,尤其是在看到师尊身后,那道从阴影中无声浮现出的,浑身散发着鬼气的陌生身影之后。 “你——师尊小心,有鬼要偷袭!” 对于他的提醒,公冶慈还是淡定如常,倒是显出身形的柳雪蒲抬起手,晃了晃手腕上方才大意之间,被公冶慈锁上的,用灵气凝结而成的链条。 链条的另外一端,这是收拢在公冶慈的衣袖之下。 柳雪蒲颇为无辜的说: “你可看仔细了,这真是我偷袭你的师尊吗?” 分明是你这个师尊太过狡诈,趁着他沉迷眼前的师徒交谈,竟然悄声地变化锁链来束缚他。 这锁链其实不难挣脱,但柳雪蒲还没搞明白公冶慈突如其来这一遭的用意为何,所以决定静观其变,先配合他来看到底是又在想什么捉弄人的把戏。 同样的,锦玹绮也全搞不明白眼前这又是*什么状况,只能也颇为迷茫的看向师尊。 第95章 师与徒只是想送君一程而已。 公冶慈站在窗前,垂眸看向塔外。 天灵塔下,除却隐尘寺的弟子外,又聚集了不少其他赶过来的修行者,外面密密麻麻黑漆漆的人头,表示着还有不少没有修为的普通民众也在围观,从昨夜等到今晚,都在焦灼的等待一个答案。 可惜,锦玹绮选择了错误的答案,所以他将要面对最为残忍的炼心之道,而此刻所有待在塔下围观的民众,全都是这场炼心过程中所需的陪练品。 公冶慈收回目光,看向站在原地,还对将要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的锦玹绮,慢晃晃的说道: “掺杂太多私情的直觉,有什么相信的必要吗?这位魔王大人,请你告诉我这位靠直觉辨认真相的傻徒弟,外面那些鬼气,究竟是谁放出的。” 后半句话,当然是对旁观的柳雪蒲讲的。 对上眼前这少年人迷茫中带有担忧的目光,柳雪蒲“哎”了一声,由衷的为他感到可怜了——这位称呼公冶慈为师尊的少年人,大概是想进入塔内来找寻师尊,并且证明师尊的清白。 但现在他要失望了,他的师尊看起来并不打算隐瞒自己恶趣味的行径——真够可怜的不是么,认谁当师尊不好,竟然拜入公冶慈名下做弟子,这不是自找罪受么。 但可怜归可怜,柳雪蒲身为鬼族,本身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所以他很轻易的就点了点头,给出了一个让人心碎的附和回答: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师徒之间是有什么秘密——但鬼气确实是我身边这位师尊大人放出去的。” 柳雪蒲甚至还很有兴致的,用了一个与公冶慈讲话时相同的句式,并且还朝公冶慈投去一个得意的神色——这是公冶慈最常用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可是了解的相当透彻,此刻亲自体验一番,倒是也感觉不错。 但听到他们讲话的锦玹绮,心情就不怎么美妙了,甚至如招雷劈。 怎么可能! 锦玹绮下意识就想否认,但他又如何看不出来这个所谓鬼王的存在身负强盛鬼气,那绝非是人族能够假扮的气态。 可他与师尊之间——无论是他们之间并没任何敌意存在的气氛,还是诸如这样仿佛是颇为配合的说话语气,实在是让人很难不去怀疑……师尊和他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可称之为熟悉的牵扯。 若真是如此,那……那师尊当真是与鬼族勾结的人么——这样说来 锦玹绮愣在原地,一时间大脑空白一片,好像想了很多纷杂的东西,又好像什么所以然也想不出来,但在外人看来,他只是完全被震惊到傻掉一样在原地发呆。 片刻之后,锦玹绮抬起头,用仍然恍惚的神色看向师尊,下意识的问: “为,师尊为什么要这么做?” 公冶慈却懒得回答他这个愚蠢的问题,转而继续对柳雪蒲说道: “魔族的目的应该已经达到,该离开了。” 这就开始赶客了吗?他可还没看完热闹。 柳雪蒲带着一半留恋,一半遗憾的说: “这算是用完就丢吗?” 公冶慈摇了摇头,道: “只是想送君一程而已。” 柳雪蒲:…… 听起来还挺客气。 不过,并没有什么好送别的地方吧,柳雪蒲可没看出来公冶慈利用鬼族所做出的这一切,对他到底是有什么好处可言,竟然能让天下第一邪修亲自相送——不如说,一切正朝着无比糟糕的方向发展,但公冶慈看起来并不为此着急。 但也有可能是他向来山崩于眼前而神色不变,据说当年被万人围攻而毫无惧色,现在只是弟子出意外而已,对经历丰富的公冶慈而言,确实也不算什么值得为之变色的大事。 说不一定是觉得怎么看也没办法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所以干脆把事情变得更糟糕一些,毕竟,公冶慈一贯的风格,不就是会给人带去灾厄的邪修吗—— 似乎是为了佐证这种猜测,公冶慈接下来的做法,更是让柳雪蒲这个魔王都感觉太没人性。 因为公冶慈所谓的“送君一程”,竟然是直接破开了万灵塔的封印,送所有塔内的鬼怪出去——就算公冶慈想要反悔,或者只是说的玩笑话,将束缚鬼怪的封印破开之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由不得他说不准了。 只是瞬间的静谧之后,整座天灵塔内便发出此起彼伏的鬼啸之声,自由与本能对人族灵气的渴望超越所有的畏惧,让万千鬼怪齐齐激动起来,在塔内来回乱窜,又试探着朝外飞奔而去,确认再无任何阻碍之后,便全都一窝蜂的朝着塔外簌簌飞去。 那不过是片刻的时间,塔外便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叫声。 在肆虐的鬼怪,凄惨的叫喊声衬托之下,公冶慈嘴角的微笑,比鬼怪还想是要索命的修罗。 “你的直觉,现在还能告诉你,师尊是无辜的吗?” 千万只鬼怪凭空乱舞,像是狂风骤雨迎面扑来,师尊的话,更如利刃直接刺入锦玹绮的心脉之中,让他感到由内而外的冰凉刺骨。 锦玹绮终于开始动身,上下楼层奔波间去阻挡这些鬼怪,但面对成千上万只鬼怪——在感到愤怒与绝望的同时,又有一种心有余悸劫后余生的感觉,因为没想到隐藏在壁画中的鬼怪竟然如此之多! 若这些鬼怪在方才和自己对招时候全力以赴,他恐怕早就被分而食之渣都不剩了。 正如他此刻无论想做什么阻止这些鬼怪的行动,都不过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最终锦玹绮也只能重新回到原处,瞠目欲裂的看向嘴角竟然还带有笑意的师尊——不,那是夺舍了师尊的妖魔!若不是没心的妖魔,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 “师尊!” 锦玹绮的声音里充盈着不可置信的痛楚与恼怒。 “若弟子说错话做错事,只惩戒弟子一个人便是,为何——为何要牵连无辜民众!” 公冶慈却无视了他将要崩溃的心境,说出更摧残心态的话: “你还以为你是孤身一人么,竟然说出这种独善其身的可笑言论,从你想要出人头地,成为他人仰望之所在,并且真正走向这条道路时,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关乎民众的安危,怎么,你到现在还没这种觉悟吗?” 锦玹绮只是急促的呼吸着,看着他苍白的脸庞与痛苦的神情,公冶慈喟叹一声,似乎是一种师尊对弟子的怜惜,于是声音更温柔了一些——但也仅止于此,要说的话,可没任何想要变更的想法。 “乖徒,你既然这么相信你的直觉,那来用你的直觉做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选择题,是要选择就此堕落成为恶鬼,还是选择救世救民的大道之行。” 直觉,直觉! 这两个字无限回响在锦玹绮的脑海中,却又让他双颊一阵火热,像是抽了他一个响当当的耳光一样——他漫无目的的,带着些许愤恨的心情想,他永远不会再说,也不想再听到这两个字了。 可人生之道如何漫长,既无法回头使自己后悔的抉择,也无法一瞬间跳过眼前这场使他悲痛万分的难关。 他眼睁睁的看着师尊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便一掌拍碎了身后天灵塔的墙壁,然后扯着鬼王在众鬼的拥簇中飞身出去。 锦玹绮几乎是下意识的化出佩剑,也跟着追了出去,出塔之后,来自民众的惨叫声更是震耳欲聋。 锦玹绮低头看去,只匆匆看到鬼怪肆虐,不少修行者匆忙间展开阵法,抵挡鬼怪的入侵。 若非近乎所有九层以上的鬼怪都没出手祸害民众,只是选择静观其变,然后跟着鬼王一道从公冶慈打出的缺口飞出来,并且此刻也同样跟在身后俯瞰地上万生,只怕隐尘寺已经血流成河,尸骸遍地——饶是如此,也能够看到有不少修行者已经负伤。 而也已经有不少人注意到天灵塔的变故,以及此刻悬空如墨云压顶一样的鬼怪。 当然更注意到同样悬浮空中,却与那些鬼怪格格不入,孤身一人站在鬼怪对立面的锦玹绮。 这才是——一人独挡千万鬼,救世救民在今朝! 地面上发出可称之为声嘶力竭的激动叫喊声—— “看天上,是那位救了大荒大公子的锦玹绮锦小道君吧!” “是了是了,他就是传说中那位救世主啊。” “救世主——救世主今天也能救我们吗?这些鬼怪若逃出去,只怕咱们整个昨梦城都要遭殃啊。” “可他能对付得了那些鬼怪吗,而且——你们看那群鬼怪中间,是不是还有个人族——那不会就是他那个和鬼怪勾结的师尊吧!” “啊呀,看起来面相,也不像是会与鬼族勾结的险恶之徒,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当然能!我们的救世主可是连风月庭主人设下的幻境都能看破的天才少年——这是我亲眼所见!有这种本事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怎可能为了一颗自甘堕落与鬼族为伍的人抛却一切?”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是为了救下满城民众,也要大义灭亲啊。” “是了是了——锦道君,你还在等什么,还不快动手阻拦!” “锦玹绮,你为何还不快大义灭亲!” …… 一声声的催促,恳求,质问,混合成为巨大的枷锁,落在了锦玹绮的身上,他觉得自己好像成为任人摆弄的人偶,被这些万众所向的声音所化成的提线,提起手脚,握起长剑,朝着被鬼众拥簇着的师尊挥砍过去! 他的怒火尽数倾洒在奔过来要阻拦他的鬼怪上,夜空之下,剑光如游龙忽隐忽现,纷飞的鬼怪尸首一个个在空中化为灰色或青色的光斑,他的杀气与怒火完全不加掩饰的泄露出来,又隐隐约约,带着佛门的制约——那是感知到他的心情已经超过身躯的承受能力,所以自发运转起来摩诘无垢心经与无为心经,让他强行冷静下来。 荒谬的是,他杀鬼的招式,他镇定神魂的心法,全都来源于此刻他剑尖所指的人。 再没有鬼怪上前来进行阻拦,而是远远飘荡在一旁围观——和地上的万千民众一样,围观着他将剑指向他的师尊,猜测他到底敢不敢,能不能,要不要刺出这无回头路可言的一剑。 是选择堕落成为恶鬼,还是选择康庄大道,若刚才还只是从师尊口中说出的一句话,那此刻变成血淋淋的现实,又当如何呢——这个选择所对应的,不过是选择仍然无理由的跟随师尊,还是选择救下满城民众? 不久前才信誓旦旦说出口的话,此刻却在嘲笑他自己的自视甚高。 而师尊神色平静的看向他,也和那些鬼怪,那些民众一样,逼迫他来做出一个选择。 “要不了一炷香,就会有其他人收到传信,前来诛杀鬼王与为师我,乖徒,你还不快做出决定,你不亲自动手,难道是想旁观到为师死在旁人手中的时候么?” 不远处的柳雪蒲听到公冶慈这样一番话,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世上真有人能杀得了公冶慈吗?除非是神佛下凡——就算是诸天神佛,也还不一定就能保证一定诛杀此人呢。 但现在,显然不是他说话的好时机,所以柳雪蒲也只能和其他围观着一样,保持沉默,静待眼前这师徒二人之间的交谈。 师尊怎么可能会死! 锦玹绮下意识想要反驳这个出自师尊本人之口的言论,可他看向师尊身后更远处的地方,却又心中发颤,不敢确定——已经有不少高深修为之人赶了过来,他已经看到包括朝云居主人在内的好几个眼熟之人,其中不乏手段狠辣者。 但这些人互相交谈一番,最后选择了不远不近的旁观着,并没有立刻动手,大概是在等他做出一个决定。 大概也觉得由他来杀他的师尊,或许能够将伤亡降到最低。 然后他就听到了有人代表了其他人开口说话: “锦玹绮,出剑吧,若你能够大义灭亲,定罪时自然也会考量你的意见,你的师尊但凡对你还有身为人族的师徒情谊,也不该一错再错下去,耽误你的名声。” 此时此刻,锦玹绮如何还在乎自己的什么名声,但这句话的言下之意他却不能不想——若他下不了手,做不出大义灭亲的举措,那这些人……这些人恐怕要群起而攻之,就算是耗,也能耗死师尊。 他若动手,或许师尊还有保命的转机,可这些不知来历不知心性的人动手,师尊活命的希望就太过渺茫。 锦玹绮直直的望向师尊,牙齿咬的嘎吱作响,眼中酸涩,不可遏制的冒出朦胧泪花,举剑的手也颤抖着——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就因为他做错了一个选择,就要逼着他当着天下人的面来弑杀师尊,作为惩罚与教训么。 他知道错了还不行么,此后他再不意气用事,凭情断案,将收私情,抛意钟,论铁证,明本性,心怀民众,得成我道。 可师尊仍旧面色平静的看向他,然后语气平静的说: “别再选择错误的答案,我可不需要一错再错的弟子。” 什么是错误的答案,什么又是正确的选择?! 锦玹绮最终在这场比试谁更无情的对视中败下阵来,如薄冰一样的心防终于彻底完全粉碎,于是在已经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心情中更增添一层幽怨与愤恨—— 师尊——你真是好狠心啊。 不把弟子逼到无路可退,是否绝不甘心! 与浩荡夜空中,众人围观中,锦玹绮的眼中无声流出一滴泪。 泪落的同时,锦玹绮凄厉的长啸一声,握紧长剑,几乎是闭着眼睛朝着师尊刺了过去! 第96章 分别“应该做”与“想要做” 锦玹绮不是没想过会有与师尊反目的一日—— 师尊濒死重生,性情大变,他早就做好师尊是夺舍重生之妖魔的心理准备。 夺舍之事天下共诛,他又是一心想要出人头地,若师尊是夺舍的妖魔,他岂有出头之日。 退一万步讲,他在最低谷时刻被原来的师尊收留,于情于理,也该为原来的师尊报仇才对。 可锦玹绮从未想过反目的这一日来的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分明早已经设想过无数遍的场景,到头来真正身临其境时,却还是心乱如麻六神无主,握剑的手好似风中枯叶,颤抖的不成样子。 毕竟他过往无数次设想这种场景发生时自己要如何处理,最后都会不了了之。 因为他想不出妥善处理的办法。 “应该做”与“想要做”本就是两回事,为了满城百姓,为了被夺舍的师尊,于公于私,锦玹绮都应该诛杀眼前这个与鬼族勾结的师尊,可当他的剑指向师尊时,他心中真正所想,却是过往一幕幕师尊教导他与其他师弟师妹们一道修行的过往。 是眼前这个师尊,以云清风淡的态度,施行雷厉风行的教习,让他这个一眼看到头的名门弃子,修行一日千里,声望一夜成名。 难道他真能毫无顾忌的杀了培养自己成才成名的师尊,来成就自己更大的功名吗? 他也不是不想干脆不管不顾的跟随眼前的师尊堕落成鬼,但那却不是师尊想要的答案——说是选择,他却只能选择其中之一。 他若选择拯救百姓反目师尊,他就再难跟随师尊身侧做弟子,可他若选择师尊放弃民众,他将会让师尊对他彻底失望,说不一定,连见师尊的机会都没有。 他如何能让师尊一而再,再而三的失望,又如何能辜负民众们寄托期望的双目。 这一条救世之道,师尊要逼着他选,满城民众也要逼着他选,远处赶来的各方前辈也要逼着他选。 好,好,好! 既然民众想让他选,既然这些名门世家想让他选——既然师尊要让他这样选! 既然这是他必须要为自己错误选择而接受的惩罚——那就选吧! 凄厉的长啸声中,剑光爆发出无比夺目的光彩,照亮半面夜空,有长蛇从剑中游走出来,在剑穿透师尊心脉的时候,长蛇化为巨龙冲天而起,举世都能听到长蛇化龙的长吟。 身下是万众欢呼的敬崇之心,但锦玹绮却泪流不停。 他从未想过,这只剑所沾染的第一个人的血,竟然是来自他的师尊。 血一滴滴从师尊的身上流下,泪一滴滴从锦玹绮的眼中流下。 当他抬起头时,朦胧实现中只看到师尊带有欣慰的微笑,以及一句若有似无的声音。 “乖徒,这一次,你选的很好,没让为师失望。” 然后他就感觉剑向前送了一下——那是师尊朝后退去,伴随着飞溅出来的血雾,硬生生挣脱了剑的刺穿。 而后在锦玹绮睁大的双目中,师尊伸出手中白玉戒尺,不过轻轻一拍,就用无穷灵气拍了下去,此刻仍在下面肆虐的鬼众尽数灰飞烟灭。 便在纷飞的鬼怪尘埃之中,师尊拖着鬼王,连带着一众追随在后的鬼怪,尽数朝着城外飞速撤离出去。 锦玹绮只径直一瞬,就立刻飞奔追了过去——他有一种预感,若这次不追上去,只怕再无见到师尊的机会。 尽管,尽管——他才因为太相信直觉而受到最惨痛的惩罚,可面对眼下的状况,他还是没忍住依靠本能行事。 身后一大群的修行者也想要跟随前去,却全被风月庭主人游秋霜拦了下来。 “此人修为强盛,若跟去的人太多,惹恼了他,再拖诸位同归于尽,可就是万分不值,还是我替诸位前去一观,诸位留在此地善后罢。” 说完之后,游秋霜便朝着那一群鬼众飞离的方向追去。 她都已经这样说了,其他人面面相觑,也按捺下来,帮着隐尘寺料理残局,只有一个本就跟在游秋霜身后的蒙面少年,抱着琵琶一声不吭的跟随过去。 人群之中,又有两道人影也匆匆追随而去。 其实也不是所有人都听从吩咐,真就待在原地等候,但当他们追随过去的时候,却发现还没追几条巷子,就再看不到那一群鬼怪的踪迹。 昨梦城外,芳草亭中。 一灯如豆,飘摇明灭。 十里荒野,渐生青绿。 公冶慈抬目远眺,说道: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就到这里为止了,你不会想让我再多送一步的。” 这才是真正利用完就毫不犹豫的抛弃掉。 柳雪蒲神色复杂的看向他,心中有很多感慨要说,但最后说出口的,也只是一句: “真庆幸我不是人族,更不是你的弟子。” 所以不会有多余的情感,也不必被逼着弑师。 公冶慈轻哼一声,直率说道: “你若是我的弟子,一世也做不了鬼王。” 柳雪蒲竟无言以对——鬼族鬼王的传承很是简单,只有杀了上任鬼王,才能成为下一任的鬼王,若公冶慈是鬼王,他是绝不可能杀得死的。 譬如此刻,被人一剑刺穿心脉——虽然偏了几寸,但怎么也算是不轻的剑伤,换做旁人早就精神萎靡,哪里会和公冶慈一样还和无事人一样谈笑风生。 柳雪蒲临走前,又道: “我会保独孤朝露不死,但她自己若无法快速生长起来,心存警惕,随机应变,结果被其他鬼王分而食之,我也无可奈何。” 公冶慈只是轻轻一笑,并不为此担忧: “她是个乖孩子,不会让你为难的。” 那可不一定—— 但想想看被公冶慈收入名下做弟子,又是鬼王后裔,说不一定还真有特别的惊喜发生也很有可能。 于是柳雪蒲再没多言,依照人族的礼节,朝着公冶慈抱拳告别之后,便划出一道巨大的法阵,裂开一道连通此地与鬼域的缝隙,引着众鬼尽数钻入缝隙之中,就此返回鬼域。 漆黑夜空转为灰蓝之色,已是将要天明。 寒风吹拂长发与衣衫,带来一道道沉重的脚步声。 脚步停在身后几步远外,又是一阵沉默,锦玹绮的声音才小声的债背后响起: “师尊……您的伤——” 公冶慈却无视了他这句问话,反问他道: “为什么要跟过来,不留在原地接受民众的拥簇赞美,却打算听为师讲难听的教训么,乖徒,我怎么还不知道,你竟然还有受虐的爱好。” “弟子听从师尊的教训,乃是天经地义之事,还请师尊不吝赐教——” 锦玹绮顿了一下,才又带有试探的说: “师尊,接下来,是否我再不能与师尊同行——若是如此,听从师尊教训的话,也是听一句少一句,自然珍惜。” 公冶慈听他讲这些话,倒是忍不住轻笑——既然想听难听话,那可不能怪他太过苛责。 “我以为你会怪我太过狠心,不愿再见我。” 锦玹绮心中一窒,一时间竟无言以对——他心中如何没有怨恨嗔怪,可他又有预感——就算师尊跟随那些恶鬼一道离开的最坏状况并没发生,但恐怕接下来师尊还要离开,去往其他地方,而此过程,没有自己追随的选择。 但公冶慈说出这句话,本也不是听锦玹绮的回答,只是为了引出后面的话: “你要怪,就怪你从一开始就没做出正确的判断,被情感蒙蔽双目神识,而不去找寻真正能够复原真相的线索,只会让你不停地栽跟头,不断地感受悔恨,你该庆幸这是为师的一次考验,所以没造成更大的危难。” 原来对师尊而言,只是单纯的考验么。 锦玹绮苦笑着扯了扯嘴角,却无力搭话,唯有听师尊继续往下讲: “你若只想做个寻常修行人,自然可以百无拘束,但你若要走向让天下人都瞩目的高位,那就要舍弃天下人都会有的私情,判断事情的虚假对错,依靠的不容置疑的证据,而非你的个人好恶。” “就算你不想回去接受赞扬,总也要回去揭露某些阴谋,扫尾与清算,可也是救世主要考虑的事情。” 我也不想再做什么救世主了。 经过今夜之后,“救世主”这三个原本会让他感到窃喜的词句,而今只让他觉得讽刺与烦躁。 但他想反驳什么,师尊却不给他机会: “带着这个回去吧。” 锦玹绮闻言抬头,便见师尊转过身来,朝他扔去了一枚金光闪闪,刻着无数经文的玉符,他默念了几行字,便感觉有一股巨大的威压传荡心中,虽然无害,却也让人倍感压力。 “再告诫你最后一个教训,当你决心要蹚一遭浑水,最好将相关事宜全都了然于胸,才不会陷入被动的牵扯,比如——” 公冶慈缓缓说道: “有关天灵塔的所有传闻,从未说过这是一座镇压恶鬼的高塔,而在灵气匮乏的今日,无论是人族还是其他生灵,都再无法离地飞升,唯有追求长生之道而已——抛却特殊的恩怨,若叫一方势力之主,冒着与天下为敌的风险与鬼族做交易,最大的可能,也不过是为了谋求长生之道。” 锦玹绮顿如醍醐灌顶,明白过来师尊的意思后,又面红耳赤,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想错了方向。 他不该去想如何证明师尊的清白,应该去找寻隐尘寺与鬼族之间勾结的证据——塔中本无鬼,何来鬼破塔? 唯有内鬼已生。 而能够让如此多的鬼族寄身在供奉神佛的高塔之中,所谓内鬼,身份并不难猜。 第97章 问果然是要来找自己的麻烦 “玉符上所刻,乃是佛门用于镇魔诛鬼的净浊明秽咒。” 公冶慈解释与玉符有关的事宜: “鬼族与魔族同样,只要鬼心不碎,就算死了也能再聚重生,若要将人心做鬼心,只需要借用鬼王的一缕鬼心,但想识别却不难,或用鬼王之气引诱,或以神佛之书镇压,前者可不是适合你这个救世主,所以给你这一枚刻了镇魔驱鬼经文的玉符——这亦是为师最后一次为你准备解决后续的办法,此后你无论于是任何事宜,都得自力更生了。” 锦玹绮捧着师尊给他的这枚玉符,呆愣在原处,他的脑子在听到师尊说第一句话时,就好像是烟花炸开一样,变得雾沉沉晕当当的,师尊话音刚落,他就迫不及待的询问: “什么是——最后一个教训?” 什么又是“最后一次为你准备解决后续的办法”呢,总不能是说因为这件事情,以后就再不能见面了吧——可难道不是师尊你逼着我做这种事情出来的吗? 质问的话到嘴边,锦玹绮却又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又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来怨恨呢,这件事情所有的益处全归于他,若说自己心痛,反倒显得过分矫情,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公冶慈却看出来他所担忧的事宜—— 该说到底是少年人,还是很容易患得患失的心态么,自己可没说这是最后一次见面啊,但看锦玹绮的状态,似乎已经联想到彼此恩断义绝的地步了。 公冶慈叹了一口气,到底还是解释道: “就是再没什么可提醒你的了——亲友反目,白首按剑,是修行道上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今日之后,你应当都不会再受此类所困,而若经历弑师之事后的你,还会再次犯下此类错误,那更是无药可救,不要再和人讲说是我的弟子了,同样的教训,我不会容忍你犯错第二次。” 于是锦玹绮头低的更深,很有一种愧疚的心情生出,但同时又好像忽然放松下来,因为他听出来师尊的言外之意……总之,并不是打算就此再不见面的意思。 那他就放心了。 锦玹绮的声音也轻松不少: “是,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师尊又朝他眨了一下眼睛,说: “好了,不要再在这里耽误时间,回去吧,等天色大明,若等待在隐尘寺的人走的太多,那时你再想揭露某些事情的真相,就太晚了。” 锦玹绮抓紧手中的玉符,很想继续留在这里,但师尊说的话却也不能不听,无法不听——若他现在不赶快回去揭穿真正的阴谋,找出这场鬼祸的真正凶手,那在世人流传之中,师尊就真正是引出鬼祸的凶手。 他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于是,最后锦玹绮也只是深深看了师尊一眼,仿佛是要用这一眼记忆一生,然后才回头,朝着隐尘寺的方飞奔而返。 寺内等候的众人,果然已经有部分陆陆续续的准备离开,只是又见锦玹绮去而复返,行迹匆匆,且神情严肃,以为又有什么变故发生,便都陆陆续续停下了离开的身影,跟着他重新返回寺内。 天灵塔前,隐尘寺的弟子正在忙碌的疏散人群,收拾残局。 锦玹绮找到住持的时候,对方仍然站在天灵塔前,抬头看着缺了一大块的天灵塔出神,手中飞快的转着念珠,面容上是无法掩饰的愁眉不展——如何不心慌意乱呢,天灵塔可谓是隐尘寺最重要的建筑,甚至比隐尘寺本身都要出名,代代传承下来都被保护的完好无损,结果却在他手里被炸开一个大洞,实在是无言面见诸天神佛。 周围有与他交好之人,以及他自己的亲传弟子,此刻见他伤神,于是便安慰他起来,或同仇敌忾呵斥那个毁坏天灵塔的人,但住持沉浸在悲痛的心情之中,闻言也只是心不在焉的搭话而已。 只是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最终住持长长的叹出一口气,便打算离开这处伤心地。 而在他转身之后,却发现周围散去的众人不知何时竟然又全都回来了,人群中央——在他身后几步远出,是手持长剑,去而复返的锦玹绮。 锦玹纵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后,就这样沉默的注视着他,漆黑眼眸仿佛是一潭死水。 猛然对视,住持被吓了一跳,连忙在心中暗道几声“阿弥陀佛”,才镇定下来,只是没忍住抚了抚心脉,玩笑似的说道: “锦小施主怎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忒吓人了些。” 又询问他是否追到了溃逃的鬼怪,为何匆匆去而复返。 锦玹绮这才开口说话: “鬼王划开了一道空间裂缝,带领其他鬼怪从裂缝中消失不见,应当是回去了鬼域,我来不及阻止。” 这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对方可是鬼王啊。 听出来锦玹绮语气中的沉重与失落,不但是住持口出劝慰言论,周围的人也纷纷开口劝他放宽心,又夸赞他少年豪杰,纵然没抓住鬼王,但他拯救一城百姓,已经是功不可没,还有人调侃讲: “大荒的救世主,如今也是成为昨晚城的救世主了。” 总而言之,是劝他不必为没成功阻拦鬼王而自责。 锦玹绮没搭理周围人的追捧,只是看着眼前的住持,接着回答住持的另外一个问题: “住持,在下去而复返,是忽然想起来,有一道佛门偈语不甚明了,不知能否请住持代为解惑?” 住持哈哈一笑,抚了抚胡须,像是所有德高望重的长辈,对前来求学的晚辈露出耐心的微笑: “锦小施主为解民众之危,不惜大义灭亲,有什么疑问,但说无妨。” 旁观之人也纷纷露出好奇心态,不知有什么问题能够困扰这位年轻的救世主。 锦玹绮双手合十,行了一道佛礼,然后说道: “这句偈语是——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话未说完,住持便忍不住露出笑意,周围之人也跟着失笑——还以为他要说什么佶屈聱牙,晦涩难懂的句段,原来只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啊。 这句偈语并不算是很难理解,而且流传甚广,就算是普通人,也能说个明白,结果却困住了年轻的救世主,或许该说果然术业有专攻吗?救世主也有自己不通的道法。 住持咳了一声止住笑意,正打算说出这句话的释义,便对上了锦玹绮冷漠如霜的神情——无论如何,那绝不是求知问道的神情,更谈不上友好,甚至带着仇恨。 不对—— 住持忽然背生冷汗,得意的心情尽数褪去,换成全然的戒备,那是因为感知到危险的降临。 这句话太简单了,简单到未曾修行过的普通人也能说个明白,若只是表面的释义,绝不应该难倒锦玹绮,那就只能是某种代称。 在这样的状况下,这句话能够指代的含义,最大可能是—— 住持脑海中浮现某种可怕的可能,面色不由一白,但又迅速镇定下来,伸手抚了抚额头上生出的冷汗,然后才扯出笑脸,开口说道: “这句话的释义并不难解,在场之人,十之八九都能为小友你解疑答惑,老衲——哦,老衲忽然想起,还有要事未曾处理,先走一步,就不奉陪了。” 说完之后,也不等锦玹绮有什么回应,住持就立刻转身,匆匆离去,只是他还没走出几步远,就听见锦玹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住持,晚辈这句话是问您老人家的,可不是问旁人,您老人家还没回答晚辈的问题,准备去哪里?又能去哪里呢。” 果然是要来找自己的麻烦——! 住持心下一沉,更不可能回头,立刻就要飞身而走,然而他刚一运转灵气,便感觉到一阵威压袭来,像是巨山压顶,又像是烈火焚烧,又像是有一股蛮力,强行将他的灵气经脉从体内拔出一样,甚至连灵台都为之震动,隐隐有崩裂的迹象。 住持仅仅只是抵抗片刻,便全然崩溃,惨叫着落在地上,浑身发抖起来。 “锦玹绮,你做什么?!” “你们看住持身上——!” 伴随着一阵阵惊呼声,住持凝聚力气猛地翻身,怒目注视着锦玹绮,而后视线上扬,看到了浮现在高空中,散发出无限金色辉光的玉符,上面飘出一行行金色咒文,光芒将整个天灵塔周围的区域全都覆盖在内。 锦玹绮运转玉符之后,是连带着他本人在内,都感受到一种不容置喙的威压。 围观的修行者之中,自然是有人对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招感到不满,可还来不及过多质问,就先被眼前发生的一切震惊耳目。 是说,在玉符被运转之后,竟然有丝丝缕缕的黑色鬼气被强行从住持身上抽离出去——不仅仅是住持,还要其他数人也同样惨叫着蜷缩在地上,被抽去体内鬼气。 短暂的沉寂之后,便有陆陆续续的议论声响起: “这是——难道他们是被鬼气寄生或者夺舍……吗?” “绝非如此——恐怕是他们主动和鬼族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你们看那些经文,若我没猜错,乃是专用于镇魔诛鬼的净浊明秽咒。” “这,若真是这种咒术,我也想起来了,若仅仅只是被鬼气寄生夺舍,虽然也会感受痛苦,但在鬼气被拔出净化之后,就只会和我等一样感受到威压而已,却绝不会有这种痛苦愈演愈烈的症状,也不会吐出这么多的黑血,更不会被压制的完全使不出任何修为灵气。” “所以这是——” 在围观之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锦玹绮提着长剑,一步步走到了完全无法使出修为的住持身边,垂眸冷冷看向他,再次开口问道: “住持,真想不到,明镜尘埃,原是您老人家亲自挥洒,还以为住持会做一番粉饰,您却直接选择逃跑,倒是免了晚辈查找罪魁祸首的辛苦。” 这个时候,还说什么明镜尘埃之类的话,真是—— 等等,“罪魁祸首”又是什么意思! 放出鬼怪的那位真慈道君,不是被刺了一剑后,匆匆溃逃了么…… 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冷气,突兀叫喊出来: “天灵塔内的鬼怪,难不成竟是住持你放进来的!” 这句话便如一石激起千层浪,顿时引起一阵阵的质问: “这又是什么意思?” “我想起来了!天灵塔是供奉神明的高塔,从来不是镇魔之塔,怎么会有那么多的鬼怪出现。” “住持身上又冒出这么多的鬼气出来,难不成竟是早已经被鬼怪噬心,为鬼怪所利用么。” “这么说来……嘶——不会锦小道君的师尊会放出鬼怪出来,其中还有什么猫腻吧。” …… 听闻周围一阵高过一阵的探讨声,铁证在前,却由不得住持再有什么辩解。 纵然他有话可辩,但见锦玹绮一脸沉重的淡定,而且敢如此直接揭穿他的伪装,怕也是还有后备之招。 既是如此,住持见事情败露,倒也懒得再做难看的垂死挣扎,而是望向眼前这风华正茂的救世主,眼中透出羡慕与怨恨的神色—— 自己这样垂垂老矣的躯壳,已经距离死亡太近,这么年轻鲜活的躯壳,还有无穷多漫长的光影可以享受,怎么不让人羡慕,怎么不让人嫉恨呢。 成仙是遥不可及的奢望,长生是已入囊中却又要被强行剥离的果实,叫人焉能不恨! 两种恨意叠加在一起,反倒是让住持哈哈大笑起来,他带有怜悯的目光看向锦玹绮,然后带着报复的心态,很是畅快的说道: “不错!既已经被你这小辈识破,老衲我倒也无话可说,只可怜你年纪太轻,行事太急,识破的太晚,才能叫老衲好生欣赏一处弑师的好戏,救世主——呵呵,以师尊的名誉与鲜血铺就的成名之道,是否别有一番趣——” “你该死!” 他的话还没讲完,就被锦玹绮急促的怒声打断,锦玹绮的剑抵在他的心脉上,死死盯着他看了半晌,才冷笑出声,慢慢的说道: “你说的不错!我连师尊都敢出剑刺杀,其他还有什么人,是我不敢杀,不能杀的呢,激怒我,你以为我会放你一马,还是会——” 会直接连你也杀了呢。 住持顿感不妙,立刻就想遁逃,然而被玉符镇压,却无法运转修为,他也再没机会运转,因为锦玹绮的剑已经完全刺入他的心脉,然后穿透他的前胸后背,将他完全定死在地面上。 这一次,这一剑,毫无任何偏差。 第98章 分离来时同路人,去时各分散 鲜血便在地上流淌一片,灵台灵气也飞快的流逝,若说随着时间的流逝,所感知到的是对死亡缓慢逼近的慢性折磨,那此刻则是无比清晰又明显的感知到死亡的飞速到来。 却又无法阻止,因为玉符的压制还在,因为名为龙蛇变的长剑还定在他的心脉上,似乎不等血气与灵气流干流尽,是绝不会拔出的。 住持瞪着浑圆的眼珠看向锦玹绮,似乎仍不可置信,他竟下手这么快,完全不给任何人为其辩解的时间。 为了解释给将死的住持听,同样为了给周围躁动的围观群众一个解释,在质问的声音响起之前,锦玹绮一句一句,说的缓慢又清晰: “只为了你的长生大梦,竟然与鬼王交易,让万千鬼族肆虐人间界——别露出那种恶心的无辜神色,若非我师尊控制那些修为高深的恶鬼,住持,以及诸位——难道还真以为是它们不想吞噬人族血肉吗,会这么好心只让小鬼在下面扰乱吗!” 这样的话说出来,唤起了许多人的记忆,事后再想当时的场景,果然有太多不寻常的地方——那些黑压压的鬼怪确实引起不小的恐慌,但正如锦玹绮所言,都只是一些普通弟子也能对付的小鬼,而更多更高阶的鬼怪,甚至连鬼王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悬浮空中,并没有真的落下了危害人间界。 若鬼王出手,谁能抵挡? 所以那个时候——难不成竟然是这少年人的师尊在制约鬼王,所以才会……所以才会对徒弟的那一剑,毫无还手之力么。 目视许多人反应过来之后,锦玹绮深吸一口气,又低头无比嫌恶的看着住持: “为了民众之安定,为了人间界之平和,就算是师尊——就算是师尊要对民众不利,我也会一剑刺下,前辈以为,对我而言,难道前辈的命难道比我师尊的命,有什么更加高贵的地方么。” “而企图让无辜之人替你背负鬼祸,让我师徒反目的罪魁祸首,你难道还期待有活路可言吗?!” 随着最后一句话的说出,剑又深入一寸,被在血肉之中转了一个圈,更绞出最后的血肉出来,让住持连最后一口气也完全泄出。 锦玹绮抬起头,平静无波的目光从在场所有人眼前掠过,以更掷地有声的语气讲: “让诸位前辈见笑,晚辈有救世济民的一颗心,为了普通民众,为了人间界,无论任何人,在下都会一视平等的对待,若有人想要危害人间界,无论他是谁,晚辈都会一视同仁的审判他的罪过,绝不会有任何偏袒与姑息。” 这样的话,就算是老道的成年人讲出来,都带有冠冕堂皇的虚情假意,会让人一笑了之。 但这个少年人已经这样做了,他对身份亲近的师尊下手没有留情,对地位崇高的住持下手更是无情,他以沾满血的长剑告知所有人,他有这样的决心,也有这样的行动力。 这就是身为救世主的大公无私。 在一阵死寂一样的沉默之后,伴随着住持死不瞑目的彻底咽气,周围渐渐响起各种掌声与感慨声。 其中不乏更多夸张他的声音,但锦玹绮仍旧面容平静,不骄不躁。 真是奇怪啊—— 他一面接受众人的认同,一面又在心中对自己讲,还以为自己说出这种装腔作势的话会万分心虚,结果却毫无任何的停滞阻碍,就连心脉跳动都没急促半分。 或许他本就是这种虚荣之人,得到了师尊的首肯之后,就能够全然淡定的将所有功绩拦在身下了。 在周围民众大肆称赞他“年少有为”“大公无私”“救世救民”……时,锦玹绮忍不住自嘲的笑了一声,然后便将这一点被不甚泄露出来的情绪抹去,走了几步,将剑抵在另外一个被抽出鬼气的叛徒心脉前,开口问道: “师尊品行如何,我已经不想再谈,但我师弟全然无辜,你们是将他藏匿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的师弟——过去这一夜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震撼人心,乃至于那个被带走的目盲弟子被所有人都忘记了,就算是被锦玹绮提起来,隐尘寺的弟子也是茫然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他指的是谁,于是连忙派人去请那位目盲少年回来。 一盏茶后,被指派的弟子连滚带爬的去而复返,脸上却带有惊恐的神色,而他身后并没有白渐月的身影。 他一路跑到了锦玹绮的身前,喘着气说: “贵师弟他,他——” “他怎样了?!” 锦玹绮心中涌现出不妙的预感,又转头猛地看向地上那群人,冷笑出声: “我师弟是个灵台受损,目盲病弱之人,若连这样一个残疾之人你们都要残害,可见尔等半分人性也无了,更是活之无用!” 这话中要再开杀戒的意思,委实让围观之人都为之咋舌,但又无从劝告,锦玹绮连住持都敢杀,又岂会放过他们。 于是都齐齐盯着那传信之人,此人被吓得失神,被人低声催促几句,才连忙哆哆嗦嗦的说道: “他,他——他被渊灵宫的人带走了!” 渊灵宫? 是白渐月先前的师门,怎么会突然带走他? 这消息实在是不在锦玹绮的预想范围之内,更让周围对内情一无所知的人陷入面面相觑的茫然中。 来时同路人,去时各分散。 人生处处,不过如是而已。 *** 已经日上三竿,好在如今的时节连春风料峭都算不上,纵然烈日当头,也不会让人感觉灼热,反倒很有一种温暖的意境。 目送锦玹绮离开后,公冶慈便坐在一旁的栏杆上,拿出来代表着六个弟子的珠串看了片刻,才上下抛了抛,将其收了起来,然后打了一个哈欠,百无聊赖的讲: “既然来了,不如一道现身一见,我可还要赶时间去捞弟子呢。” 话音落下,片刻之后,本无一物的虚空之中闪过几道亮光,便有簌簌几道人影出现在亭外。 一边是跟着跑来看热闹的游秋霜,身后跟着沉默不语的抱着琵琶的少年侍从。 另外一边,则是郑月浓与那位好心路人,还有半道上遇上的玉向溪与龙重姐弟两个—— 这座亭子周围被师尊布下了一道迷惑人心的阵法,那阵法与入微山上的阵法如出一辙,除了公冶慈本人以及几个弟子,其他人短时间内,是没办法找到突破口的。 所以其他人完全不能跟随过来,比如龙重姐弟两个,就一直在阵法边缘徘徊。 郑月浓记得他与师尊曾经约定在这里碰面的事情,又听龙重说找师尊有要事详谈,郑月浓便将他们两个也带着越过了阵法。 此刻,郑月浓正想跑过去师尊身边问个究竟时,错眼看到另外一边那位女子身后的侍从,顿时一惊,下意识道: “花照水!你站在这位前辈身后做什么?!” 然而花照水并没对她的问话有任何回应,反倒是游秋霜轻笑出声——站在她身后的那名侍从,正是穿戴发饰全都焕然一新的花照水,虽然仍然以白纱敷面,但到底相处了那么长时间,花照水又没隐藏身姿,就算隔着面纱,郑月浓也能看出来他的身份。 但在这种朝夕相处的陌生之外,花照水却又给郑月浓一种使她不安的陌生感。 而后那不安便化作真实的噩耗出现在花照水面前。 游秋霜侧目向后看了一眼,笑道? “你是在和我这位侍从讲话么,鸾奴,抬头看一看,这位是你的旧相识吗?” 随后,郑月浓就看到对自己不理不睬的花照水,竟然真的听从这个女子吩咐,抬头朝自己看来,眼中透出陌生的神色——那或许称之为黯淡无光的神情更为恰当,原本灵动的瞳孔,此刻却只像是晶莹剔透的宝石一样镶嵌在眼睛中——仍然光彩夺目,却没有任何灵魂。 和郑月浓对视一眼之后,花照水就收回了视线,轻轻摇头,冷漠说道: “卑下不认识这位姑娘。” 郑月浓:……!!! 她,她听到了什么—— 郑月浓目瞪口呆,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甚至不知道该震惊花照水会让人喊他“奴”,还是该震惊花照水竟然会自称“卑下”,又该震惊花照水竟然说不认识自己。 无论哪一件事,都让人接受无能。 郑月浓几乎下意识就以敌对的态度看向游秋霜,愤怒的质问: “你对他做了什么?!” 无论怎么看,花照水现在的状况都太不对劲。 游秋霜看着她一副气冲冲的模样,神色一动,却饶有趣味询问: “为何这样生气呢,难道你爱恋他么,所以才对他讲说不认识你的话如此羞愤。” “他是我的师弟!” 面对此人的调侃,郑月浓一时面红耳赤,又觉气恼,手中立刻就飞出银针,想要从眼前这女子手中救下花照水,但她的飞针还没发出去,肩膀就被拍了一下——是带她前来找寻师尊的那位好心路人。 “不是说了,这套针法,是来救人,不是害人的,而且——” 好心路人朝她轻轻摇头,一边制止郑月浓的动作,示意她不要乱来,一边将视线从亭子内那个仿若无事人一样的身影上掠过,又若无其事的移开,最终落在游秋霜的身上,叹气道: “你的修为,在风月庭主人面前可不够看,想救你这位被游庭主下了迷魂术的同门,与其亲自动手,不如去求你的师尊,他若开口,必然能让风月庭主人主动解开术法,来让你这位同门获救。” 第99章 不堪谈这不就是一个乡野村夫么…… 是了,师尊可还在这里呢。 郑月浓蓦然回神,懊悔自己真是昏头了,眼下这状况,无论如何也轮不到自己出手,而且——此人就是所谓的风月庭主人么,若是她,自己可真是班门弄斧。 郑月浓不是没听说过风月庭主人的名声,更何况她本就是花照水过往的某一任主人,虽然花照水从未详情讲述过他的过往,但平日里的只言片语,也能让人窥见这位风月庭主的诡异性情,狠辣手段。 最重要的,自然是她的高深修为,自己若真的贸然出招得罪,只怕不但救不回来花照水,还要连累自己也被其擒拿,再来更叫师尊难办,才是太得不偿失。 郑月浓心中涌现出一阵后怕,朝着提醒自己的好心路人感激的看了一眼,连忙朝着亭子跑去,是要去寻求师尊的帮助。 游秋霜同样朝着亭子里的身影看了一眼,轻笑一声,倒是对眼前这位“路人”的说话不敢苟同,语气中满含不以为然的轻视: “药王是在说笑吗,这不就是一个乡野村夫么,有什么特殊的地方,竟然会让药王以为,他说什么,我就会做什么?” 什么,药王——难道说的是药王张知渺! 郑月浓都已经跑到了亭子旁边,因为风月庭主言语中的称呼,差点没一脚绊倒自己,好在及时扶住了旁边的栏杆,才没整个跌倒下去,但心中的激动却并没削减,她忍不住回头朝着好心路人看去—— 好心路人并没任何想要否认的想法,反而微笑着看向游秋霜,摊了摊手,承认了这个称呼,并且对她的话做出回应: “那真是奇怪,他若没什么特殊的地方,庭主何必特意屈尊前来找寻呢。” ——竟然真的是传说中的药王吗? 对于从小在药草堆里泡大的郑月浓而言,药王的名声,显然是比风月庭主人的名声更使她熟悉,且心中存有无限的敬仰。 郑月浓有些恍惚,是真没有想到只是随便碰上的一个路人,竟然就是传说中的药王,不过,这样一来,当时在独孤朝露被抓住的巷子里,这位好心路人——哦,应该是说药王为什么说“我的针法可不是用来害人的。”这句让那个自己感到莫名古怪的话,倒是说的通了。 毕竟,根据师尊所言,师尊所传授给她的这套针法,就是药王张知渺本人所创。 这样想着,郑月浓又有一种心虚的感觉生出,在药王本人面前卖弄针法,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药王并没追究的打算,郑月浓便也悄悄地走到师尊身边,然后保持安静,来看眼前这两个人之间的争锋。 郑月浓慢慢朝着师尊走去的时候,游秋霜反问的声音也在身后响起: “那药王又是为何而来?” 张知渺看了亭子内已经汇合的师徒一眼,说道: “如你所见,只是送这位道君的弟子来见师尊,想要挟恩图报而已,不过庭主带着他被催眠的弟子前来,不会是想炫耀自己的催眠术,特意来被害之人的师尊面前耀武扬威的吧。” 游秋霜:…… 这可真是不加掩饰的挑拨离间了。 双方分明只是隔空对视,几个少年人却都感受到一种将要爆发的危机,于是下意识的选择最安全的地方——是说龙重与姐姐玉向溪,也都跟着郑月浓一道,全都跑到了公冶慈的身后。 唯有花照水仍然坚定不移的站在游秋霜的身后动也未动,但他陷入催眠之中,实在是想动也没知觉。 三个少年人围绕在公冶慈身边,只探出头看向两个大人,很怕他们两个真打起来。 郑月浓忍不住担忧的问:“师尊,药王前辈和这位庭主,是有什么旧日恩怨吗?怎么讲话这样剑拔弩张?” 这个问题,公冶慈还真没办法回答,在他的记忆中,这两个人的关系,谈不上有什么旧日恩怨可言,但也没多好。 毕竟游秋霜和自己一样,算不上是正道人士,对待旁人的生死并不在意,尤其是对待叛徒这件事上,游秋霜更是一向赶尽杀绝,不留活口,这对于救世济民的药王来讲,显然不符合他的处世之道。 但这些事情又牵涉前世经历因果,解释起来就太过麻烦,所以锦玹绮很干脆的摇头,回答道: “师尊不是万事通,这些赫赫有名的前辈之间的恩怨,师尊出身卑微,怎会知晓呢。” 这样讲说,是想要从根源杜绝长篇大论解释的可能性,但他说出这句话,却叫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郑月浓是若有所思的点头,龙重也跟着点头,眼中唯有认同,玉向溪的目光则带有些许将信将疑——她这个傻弟弟是旁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她可没怎么笨,这个真慈道君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副笑眯眯的随意表情,怎么看都像是随口说出来糊弄徒弟的借口吧。 游秋霜与张知渺望过来的目光,同样都带有一种“不可置信”的复杂心情。 只是又转瞬即逝,除了公冶慈之外,几个少年人全没看见,但公冶慈本人也全无视就是了。 在公冶慈说完这句话后,龙重又看向仍在对峙的两个前辈,“哇”了一声,忍不住说:“他们两个不会真打起来吧!” 比起来担忧,他的语气倒是更多一些看热闹的激动。 玉向溪倒是比他稳重许多,但看向眼前这两个人眼睛却也闪闪发光,是比龙重更期望这两个人打起来的神色。 “打起来的话,一定很精彩!” 那可不一定。 且不说这个两个人大概率打不起来,就算真打起来,以他们各种修行的道法来讲,也没什么观赏性可言啊。 至少公冶慈不觉得一个甩针,一个弹曲,有什么好看的。 在几人注视之中,脸色难看起来的游秋霜却又放松了心情,缓缓开口,否定了张知渺的猜测: “可惜药王猜错了,鸾奴是自己打赌输给我,要改弦易调,拜入我门下来做亲传弟子,我只是带他来愿赌服输,和他先前的弟子解除师徒关系。” 说完这句话后,游秋霜的目光便落在公冶慈身上,又慢慢落地,摇曳身姿,朝着公冶慈慢慢走去,三个少年人屏气凝神,不知道她是要做什么,有心想质问,但见师尊本人都没开口,也只能忍下冲动旁观。 游秋霜走到了公冶慈面前六七步远处才停下脚步,少年人已经如临大敌,神情紧张,公冶慈却还是闲坐栏杆,斜倚亭柱的懒散姿态,任凭游秋霜将他上上下下打量许多遍,也没做任何反应。 游秋霜终于是收回了视线,目光从他身边几个少年人身上一一划过,似乎是经过了一番沉思,才背手在后,朝着他微微俯身,露出挑逗的笑意: “这位年轻的道君,难道真如药王所言,你有什么隐藏的身份,足以让你命令我做什么,我就会做什么吗?” 这种话无论谁听了,都觉得是痴心妄想,将要大难临头。 若换了旁人来讲,游秋霜有无数种方法让对方后悔讲这句话,张知渺其实也不例外,但因为他口中代指的人是眼前之人,所以游秋霜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一个承认自己隐藏身份的机会。 游秋霜注视着眼前这年轻道君,从他身上找不出任何和故人相似的地方,但他的神色——那漆黑目光之中旁若无人的神色,和记忆中那双银灰色瞳孔中目下无人的神色,真是别无二致,实在让人怀念极了。 她本是想来亲眼瞧一瞧,到底是何方神圣教会花照水自己的独门秘籍,心中有九分猜测是某个叛徒,将盗窃的秘籍传授旁人,余下一分,才是某种下意识的期望——期望是那位天下第一邪修重生归来。 哦,其实,她更喜欢青梅竹马这个充满无限联想的暧昧说法—— 但显然除她之外没人想用这个词来形容她与公冶慈。 一来并没什么人知晓她与公冶慈其实出身相同,二来当年在七恶谷里一道长大的小孩子太多了,若说青梅竹马,那后面就要加上一个“们”字才行。 只不过其他小孩子全都死在了大人们的折磨养蛊之中,最后只剩下她拼着最后一口气,跟随公冶慈从尸山血海如幽冥炼狱的七恶山中走出,来到了真正意义上的人间界。 而在走出七恶谷之前,在自己挑选好了想要的功法之后,公冶慈就将其他所有的功法典籍丢入到了火堆里,连带着死掉的所有尸骨,全都在大火中灰飞烟灭。 不知道有多少功法典籍,就这样在这场大火之后完全绝迹,除了公冶慈这个能够过目不忘的怪物,再没有任何人能够探寻踪迹。 在出了七恶谷之后,公冶慈就不辞而别, 意思很明显,就算两个人都是第一次踏足普通人生存的人间界,他也不打算和自己相依为命,合作探寻一条道路。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全看自己的造化,不过如是。 甚至终其一生,公冶慈也从未使用过一次游秋霜选中的功法——至少游秋霜未曾见过或者有所听闻,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旧,但有需要借用游秋霜的地方时,他倒也是毫不避讳,反过来也是同样,游秋霜的委托送上门时,公冶慈也从未拒绝过。 对公冶慈而言,有关七恶谷中的过往,无论是人还是事,和其他进入人间界之后的经历或许并无不同,事情过去就不会再谈,至于人么,大概是有用时才会启用的棋子,没用的话就任其落灰了。 第100章 谁的弟子我的回答刚才已经告诉你了 公冶慈都已经将七恶谷的经历抛之脑后,毫无任何在意的地方,游秋霜自然也不会上赶着和人讲过这段过往。 但和旁人谈起公冶慈这个人时,她也从未掩饰过自己与公冶慈熟悉的事情,甚至很乐意传诵与公冶慈有关的,似是而非的,会让人产生误解的话题,反正公冶慈也不在意,从没有因此主动找游秋霜的麻烦。 只会在需要坑自己的时候更不留情。 咳,但这又另当别论了。 总而言之,在进入人间界许久,已经彻底融入到人间界的生活,旁观太多人与公冶慈交好或者交恶后,游秋霜便完全明白,公冶慈天生是无心无情的怪物,年少时的经历,绝非是造就他薄情性情的起因,不过是让他更早认知到人心万变的现实,以及更快体验到玩弄人心的满足感而已。 若借着交情谋求利益,公冶慈心情好总也会给予便利,但若是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情谊上的同等反馈,那可真是痴心妄想,自找苦吃,注定要被辜负真心。 她可不像是某些蠢货,成为被情所缚的傻瓜。 所以,就是太知道公冶慈是怎样的人,才更让游秋霜好奇,震惊,乃至怀疑——绝不会吃亏半分的公冶慈,竟然也会有收徒无私教学的一日吗?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所以在看到花照水使用出自己的功法时,才会第一反应认为是风月庭的叛徒所私下授予。 后来才生出“或许公冶慈还活着的”期望,但也只有一丝而已。 且不论公冶慈有没有可能收亲传弟子,当年那场自爆堪称举世皆惊,且二*十余年了无音讯,死而复生的几率已经近乎为零,不该再抱有任何期望才对。 可游秋霜还是为了这一分的期望,亲自前来一观,而不是派弟子过来处理“叛徒”。 现在看来,她似乎没有白来这一趟。 就算再怎样为“公冶慈竟然也会收亲传弟子”这件事情感到不可思议,游秋霜也能有七八分肯定,眼中这位年轻的道君,恐怕真是公冶慈借壳重生。 只是周围还有这么多碍事的小鬼打扰,让游秋霜无法直白的问这个年轻的道君是不是“公冶慈”,而且问了也白搭。 若这年轻的道君不是公冶慈,那当然是问不出个所以然,问的太多,倒是显得她有多么在意一个已死之人一样; 若他是公冶慈,既然要以一个全新身份出现,而且没主动暴露自己身份的打算,那质问他的身份来历,只会得到无用的答案。 所以,唯有迂回试探,增加心中评判的筹码。 而试探的话题,便是在撞到自己手中的花照水身上。 所以,正好接着药王的话语,游秋霜顺其自然的向坐在亭子内的,花照水原本的师尊提出问题: “这位年轻的道君,难道真如药王所言,你有什么隐藏的身份,足以让你命令我做什么,我就会做什么吗?” 公冶慈只道: “那要问庭主自己,如果我现在讲说请庭主放过我的徒弟,庭主会大发善心让我如愿吗?” 游秋霜便笑道: “所以——是以什么身份来讲这句话呢?这些小家伙的师尊身份么,那可不行,除非告诉我鸾奴的幻术是从何而来,或者——你的真实身份是谁,如果真是你真有一个身份能够使我听从你的要求,你不会不知道正确的答案是什么。” 公冶慈没任何犹豫的颔首,说: “我只有一个师尊的身份来做出这种请求,倘若无法取得你的仁慈放过,那也只能说我这位弟子实在倒霉,或者与我无缘,你可以带他离开了。” 游秋霜的笑意收敛,若有所思的看着他,并没立刻回话,是在思索他的话里是否别有深意。 但这句话本身所传递出来的,再直白不过的要抛弃弟子的意思,却同样让其他人都为之蹙眉,就连听他们两个语焉不详之谈话听得头晕眼花的小孩子,都不知道要为他的轻易放弃说什么好了。 郑云浓是最先忍不住的,轻轻扯了扯师尊的衣袖,看着仿佛人偶一样的花照水,焦急的说: “师尊——她将师弟害成这样子,师尊怎么能让师弟跟着他走?” 龙重也道:“你,你的身份如果不行,那你报我爹娘的身份也行嘛!我爹是昆吾山庄庄主,我娘是玄女派掌门,难道两个名门世家的面子,还不能让风月庭主松口,放过一个小孩子吗?姐姐,你说呢,母亲虽然不惹尘俗,但救人之事,应当也会谅解。” 玉向溪只是道:“风月庭最不缺的就是各种美少年,况庭主大人不久前才为情所伤,应当不会再为这些会骗人的美少年动心吧。” 游秋霜听闻此言论,忍不住笑了起来,回头看了一眼低眉顺眼站在自己身后的花照水,隔着面纱,伸手抚了一把他的脸庞,然后才说道: “这话说的倒是没错,解闷的小东西,本主确实不缺,但想想看若中了某人欲擒故纵的把戏,也很不悦啊,所以——若得不到我真正想要的回答,我也只能带他离开。” “至于二位小友,还是静观其变吧,本主并不想为此事和昆吾山庄,与玄女派闹僵,况且——师尊本人都不在意徒弟的存在,你们着急什么,可不要吃力不讨好啊。” 说话间,游秋霜的视线又落在公冶慈身上,最后问他一遍: “怎么样呢,三个能够让你讨回弟子的办法——有关于你的身份以及功法来源,给出我想要的答案,或者借此二人的面子来求我,你要选哪个,哦——” 游秋霜顿了一下,又补充说: “再或者,你也不是不可以选择强行从我手中抢走他,只要你自信你能够胜过我,或者求这位旁观的药王帮你出手。” 她的视线飘过从方才就没开口说话的药王张知渺,此刻仍是站在一旁做壁上观。 而她列出来的这几个解决办法,花照水的师尊却一个也不打算选: “我的回答刚才已经告诉你了,没有重复第二遍的必要,该讲的重点我早已经告知过他,他自己学艺不精粗心大意被人暗算,那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师尊——” “前辈——” ……顶着周围三个少年人难以置信又可怜兮兮的目光,公冶慈定力却相当强大,全无任何改变心意的想法。 确认眼前这年轻的道君是真心说出这句话,而非是出于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或者为了可笑的自尊心不愿寻求旁人的帮助之后,游秋霜陷入长久的沉默,而后怀着又喜又悲的复杂心情道: “真是和他一样无情的人啊。” 真是只有他才会有这样无情的心啊。 若说方才只有七八分的确认,那游秋霜现在就有九成的把握,确认这个名叫真慈的年轻道君,就是公冶慈了。 因为没有任何一个师尊,会和他一样,对弟子毫无感情,说丢就丢——是指无论好还是坏,甚至连留在身边做出什么利用的打算也没有,说抛弃就抛弃了。 她喜悦公冶慈死而复生,却也因为这种喜悦,而更加悲痛,因为她有请,公冶慈却无情,因为时隔多年,游秋霜终于又亲眼见证公冶慈的无情,就连亲传弟子都无法让他产生对此世的牵绊,那到底还有什么能够让公冶慈留恋此世呢。 似乎没有,可如果没有没有让公冶慈留恋的东西,当年都已经那样潇洒的选择自爆,又为什么死而复生? 所以,原因到底是什么? 游秋霜深深地注视着公冶慈,心中的好奇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峰,可惜——公冶慈选择装傻充愣,她是问不出所以然的。 既然如此,那就拭目以待吧,她会等到公冶慈主动揭露身份的那一天,她最不缺等待的时间了。 游秋霜道: “既然你这样说,那我就带走鸾奴了,从此以后,他就是我的亲传弟子,真慈道君,我想你的眼光一定不会差,既然教他来学本主的功法,必然是觉得他很适合,哼哼,如此,倒是免了本主找寻传人的功夫,还要多谢你了。” 听着她含有反讽之意的“感谢”,公冶慈也只是弯了弯眼睛,慢悠悠的说道: “该说是看重我,还是看重他呢,真是受宠若惊,只希望庭主大人做出这种决定,将来不要重蹈覆辙。” 游秋霜:…… 什么重蹈覆辙—— 可恶!这家伙不会是在暗指自己新人如赋,结果被如赋那厮背叛的事情吧。 游秋霜磨了磨牙,冷笑一声,说道: “多谢你提醒,我可也不会同一个坑栽第二次!” 说完之后,她便带着更名为鸾奴的花照水拂袖而去。 而直到她们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公冶慈也真的连动都没动一下。 郑月浓倒是追出十几步,却无济于事,最后也只是长久地望着花照水离去的方向,眼中蓄积的泪水,忍不住一滴滴落了下来。 终于认清花照水被人带走不会回来的现实,她才回头看向师尊,话语中有千般不懂,万般不解: “师尊,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有那么多办法留下花师弟,师尊却要眼睁睁看着他被人带走,那是不是朝露师妹她死在鬼域,师尊也不打算救她?!” 公冶慈抬眼看向她,并没有立刻回答,在郑月浓越发绝望的神情中,他才轻笑道: “是又如何呢?” 是又如何呢…… 郑月浓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师尊的含笑面容,那分明是温和如三月春风的笑意,却叫她如坠冰窟。 100-110 第101章 师尊好与坏我讲的话,可从不会食言…… 就算真的目睹弟子们去死,也无所谓—— 是这样又如何呢? 郑月浓呼吸一轻,快要窒息了才猛然回神,深咳好几下,才大口呼吸,慢慢找回了自己的神识。 又不可置信的看向师尊,怀疑是自己出现了什么幻觉: “师尊,您怎么能这样,这样——无论是朝露,还是花照水,难道不都是您的亲传弟子么,他们深陷不可自拔的为难之中,师尊明知如此,却见死不救吗!” “是你对为师有所误解。” 公冶慈看着他,却毫无任何心软的迹象,甚至说出更为绝情的话语: “为师不是早讲了,这次考验全凭你们自己的本事挣脱困境,我讲的话,可从不会食言。你若觉得无法接受,现在也可以解下玉符离开了,我不会阻拦你。” 郑月浓:…… 因为自己质疑了师尊的决定,所以师尊就要毫不留情的赶自己离开吗 郑月浓听闻此言,更是一阵头晕目眩,就算她心中知晓师尊并非是重情之人,却也远远想不到师尊竟然绝情到这种地步——但其实也不该这么惊讶的。 毕竟从一开始,师尊就没掩饰过他的无情不是吗。 要怪,就怪他们这些做弟子的自作多情,以为相处了这么多天,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就真的有了师徒情谊,就以为真的与师尊之间有了什么不能割舍的牵连! 可还是无法忍受啊。 郑月浓拼命告诉自己,身为弟子没有责怪师尊的资格,但幽怨愤恨的心情就像是浪潮一样无法被压下去,让她呼吸急促,而后真的忍不住愤然转身,想要远离这个让自己窒息的地方。 虽然她对这里也无比陌生,但无论去哪里都好,让她暂且跑到没有师尊在的地方好好静心想一想吧。 她是这样打算的,但她转身之后,就猛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药王竟然走到了她的身后,挡住了她的去路。 然后仿佛是看穿了她所想一样,温和的劝说道: “自保能力不足的前提下,还是不要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乱跑比较好。” 郑月浓到底心性良善,至少她还是不会将无名火对旁人发泄,尤其对方还是自己以往最为敬崇的药王前辈——比自己想象中更为亲和,但在这种劝阻人不要做傻事的时候,又有一种隐藏的威厉。 让郑月浓竟然感到一种心虚,不得不停在原地,低下头去,有些不知所措的开口: “药王前辈……我只是,只是想散散心。” 这也不算是谎话,张知渺了然一笑,并没拆穿,也没继续制止,而是道: “如果想找个地方散心,我倒是有个好提议——既然你的师尊将针法传给你,想来你应该也懂些医药之道,而且颇为擅长了。” 郑月浓下意识点头。 张知渺便道: “既是如此,你随我一道前去兴泰郡游历一番吧,我本是为了看诊才出山一遭,你跟我身边做个帮手,对你不说大有裨益,总也会让你的医术更上一层楼。” 岂止是更上一层楼,这可是举世闻名的药王! 多少弟子想跟随身侧求学医术而不能够,而今却被郑月浓轻而易举就捡漏了。 要跟药王离开吗? 郑月浓心脉快速跳动起来,若说一点心动也没有是假的,但要说让她现在毫无芥蒂的就跟着走,却又心有不舍,又让她下意识回头看向师尊。 张知渺同样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亭子里的真慈道君,又主动开口和他搭话道: “药王的名号,应该能让这位师尊放心让弟子跟在我身边吧——虽然这样说有些自夸嫌疑,但我应该比方才那位风月庭主更适合带徒弟。” 公冶慈没讲说同意不同意,只是道: “要去哪里,她自己决定,和我无关。” 张知渺皱了皱眉,不是很认同的说道: “这种话对于向往自由的弟子来说,或许会开心,但对明显有孺慕之情的少年人来讲,也太过残忍了,你既然选择要做人的师尊,对弟子仁慈一些又有何不可呢,况且身为师尊,若连弟子的安危都置之不理,又算是什么好师尊么。” 公冶慈看着他竟然是认真来和自己讲说“什么样的师尊才是好师尊”时,只觉得有些好笑,药王名下弟子三千,公冶慈可不相信张知渺真的能够一个个的全都关怀在心。 但公冶慈到底没用这个说辞来反驳他,只是道: “我以为师尊需要做的事情,无外乎是要因材施教,教导给弟子们适合的道法罢了,至于他们要选择走怎样的道路,给予一两次提醒已经足够,说的再多只显得为师者聒噪,为徒者愚蠢,况弟子已经不是三岁小儿,已经知晓因果轮回的道理,那他们选择什么道路,就该一并做好承担起所有可能会出现后果的准备。” “无论将要迎接是怎样的结果,却怪不得师尊身上来。” 话虽如此,但事到临头,谁又能真正全然弃之不顾呢。 张知渺在沉默之后,叹息道: “你说的并非没有道理,可人非草木,总有私情,有些道理说得到,却不一定能做得到。” “做不到只是无能的借口而已。” 公冶慈看向张知渺瞬间冷凝的面容,也只能遗憾说道: “看来在下与药王前辈实在非同道中人,还是不要继续探讨下去了。” 张知渺嗤笑出声,敬谢不敏道: “我可担不起你一声前辈。” 若这位真慈道君真如方才游秋霜所言,有另外一个身份,听他喊前辈,怕是要折寿。 这个身份,自然就是“公冶慈”了。 锦玹绮降服麻智古之事,连带所有相关事宜,张知渺是早已经了然入耳,和其他人的判断一样,他不认为只靠锦玹绮自己就能杀得了麻智古,经历过昆吾山庄的宴会之事后,他的师尊真慈道人显然非同一般,别有一番来历。 而在各地药王楼上交的有关奇难册子中记载的物品时,所处秋叶城的嵇乐生,所上交的蟾珠,其来历也和蛊虫之祸有些牵扯,再加上嵇乐生讲述前因后果时,言语中对所谓真慈道君不加掩饰的欣赏崇拜,如何不让张知渺在意,想要找个机会探寻一番呢。 但那还是计划中的事情,张知渺其实并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这位真慈道君。 若非是恰巧看到郑月浓被人引诱进入暗巷,他总觉得那婆孙二人的组合行迹古怪,心中放心不下,便跟随前去,然后看到郑月浓竟然使出自己的针法,他还真不会一道跟到这里,结果确认了一件更了不得的事情。 而与这位真慈道人交谈越多,那种“果然是公冶慈才会说的话,才能做出来的事”,诸如此类的感觉,就越加明显了。 只是此刻有小辈在场,有些质问的话并不方便直接说明,于是也只能“含沙射影”的说话了。 但显然他的话语,被本就心情不佳的郑月浓理解错误,以为师尊和药王这样毫不留情的言语交锋,会控制不住打起来。 “前辈!” 见他们两个似乎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争执更深,叫郑月浓立刻就将脑海里想要找个地方静一静的想法抛之脑后,开口劝说道: “是晚辈惹师尊不开心,还请前辈不要为此对师尊有什么误会,师尊其实对我们这些弟子很好的。” 到底是哪里好? 张知渺露出怀疑的目光,但想想看以公冶慈的手段,让这些年轻小辈为之痴迷,似乎也不是不可能,毕竟——除却情感回应之外,公冶慈对欣赏之人的请求,其实都很大方的给予回应,甚至免费送出去的奇珍异宝,情报机缘,也不知凡几了。 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就是情谊为重啊,给予一切,却唯独不会为任何情谊停留目光,怎么不会让人因爱生恨呢,说起来,在这一点上,这位真慈道君对待弟子的态度,可也是和公冶慈如出一辙了。 看着郑月浓分明被师尊的话刺痛心肠,却又忍不住为师尊说好话的表情,让张知渺不由叹气,说道: “为什么不能好好说话呢,你难道不知道,你最让人受不了的就是这一点,难道看着旁人为你的话伤神,你就很得意么。” 公冶慈笑了一下,说道: “这是什么话,我和药王前辈似乎从未见过面,且与药王理念不合,药王还是不要再妄自揣测我的想法了吧,小心想得越多,错的越多。” 张知渺定神看了他一眼,见他还要装傻充愣,也懒得揭穿他这敷衍的伪装,顺着他的话说道: “你没见过我,我却听过你的名字——嵇乐生所交付的那颗吞月蟾珠,据他所言,似乎就是阁下所赠。” 这件事情啊—— 公冶慈想起来了,那是有关嵇乐生拜托他帮忙找寻奇珍册子上记载宝物的事情,因为赤色莲公冶慈别有他用,所以在离开入微山前,顺手就将吞月蟾珠交给了他,让他拿去应付差事,至于此事后续,就不在公冶慈关注范围之内了。 若张知渺不刻意提起来,公冶慈早已抛之脑后。 不过,身为堂堂药王,张知渺有这么闲,因为一个品相不怎么好的吞月蟾珠,就千里迢迢找过来追问相关事宜么。 除非是有什么必须要亲自确认的东西,比如真慈道君的真正身份——但那也没可能吧,仅仅因为一个吞月蟾珠就能联想到公冶慈这个名字,未免太不可思议。 公冶慈本人都不敢想自己对药王有这么深远的影响。 所以——说不一定,还真是巧合。 第102章 庄主的委托是带你们去长长见识…… 公冶慈按照巧合的方向,去复盘想象张知渺找过来的历程: 一向仁爱的药王看到被鬼气缠绕的少女,怎么也不会袖手旁观,而若再看到这素昧平生的少女竟然会使用他的针法,会好奇她是从何处学来的也不是没可能。 紧接着又见到这少年人的师尊竟然和鬼怪同流合污,看到鬼怪逃亡,所以一路跟随过来几率也很大。 然后又旁听了自己和游秋霜之间的谈话—— 嗯,无论先前张知渺到底是如何想的,到底是真的察觉出什么,还是在种种巧合之下才找过来,结果却殊途同归,必然从方才的谈话中察觉出什么端倪出来了。 但张知渺只是隐晦的来试探身份,公冶慈也乐得装傻,随口回答道: “不过侥幸才得到的宝物而已,况嵇楼主对我也照顾有加,赠宝不过礼尚往来,实在不值当药王大人特地跑来一趟,代为道谢。” 张知渺:…… 重点是在道谢么。 果然,就连这种“想迂回试探,就会更加迂回敷衍”的态度,也和记忆中的人影如出一辙啊。 所以真的是你死而复生么,公冶慈。 你从幽冥地狱返回人间界,又是为了什么呢。 还有当年那场自爆中的种种疑点,在没有人可以解密的前提下,死而复生的你,是否也要给出一个答案了呢。 张知渺收敛眉目,说不上心情是好是坏,只是倍感惆怅。 他视线掠过旁边的三个少年人,尤其是满怀担忧的郑月浓,最终还是将心中所有的疑惑全都压下,决定等到将来再有什么合适的时机询问。 身份都已经确认,那也不急于一时了,除非他这次又突然死掉,让人来不及找他。 如果真是那样……那就当做是天意如此罢,不必强求。 而当下—— 张知渺最后和公冶慈确认了一番到底同不同意自己带走郑月浓,后者仍旧让郑月浓自己做出抉择即可,郑月浓又迟疑不定,最后还是张知渺替她做出了约定,以半年为期,今日跟着自己离开,在游历中增长见闻与医术,而等到百门争魁开始时,张知渺会直接送郑月浓到现场去。 而后,就带着郑月浓离开了。 原地便只剩下公冶慈与玉向溪,龙重三个人。 公冶慈伸了一个懒腰,朝亭子外走了几步,才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回头看着这姐弟两个人: “戏都已经看完了,你们还不走吗?” “啊——不,我们不是来看戏的!” 龙重连忙摇头,然后摸出来一个信封交给公冶慈,快步走到了他的身边,将信递给他,小声的说: “我是来替爹爹送一个委托的——你之前不是答应过我的吗,用一个人情来换一株青色莲,爹爹说,如果你完成了这个委托,那此事就一笔勾销,人情也不必还了。” 公冶慈接过信奉,随手晃了晃,只听到纸张响动的声音,闻言笑道: “但我记得,当时少庄主似乎是拒绝了我这个提议,怎么现在反悔了?我可从不走回头路。” 龙重:…… “可是,可是——” 龙重本来也因为这件事情有所心虚,此刻被他提起来,更是有些不知所措,倒是站在一旁的姐姐玉向溪看了他一眼,然后替他开口说道: “你盗取昆吾山庄财物之事总是事实,就算不欠人情,也欠昆吾山庄一个赔偿,我弟弟生性豪爽,心肠又软,你三言两句将他哄骗过去,本也不是难事,但你一个年长之人,欺负一个少年人,也实在是说不过去吧。” “玉少主倒是口齿伶俐。” 公冶慈轻笑一声,随手打开信封,展开里面的信纸,看了半晌,露出兴致盎然的表情,自语道: “这可真是,一件不同凡响的委托。” 委托的内容,是让他前往东海,找到一座名为玄瀛岛的海上仙山,解开上面的封印。 只要他接下这个委托,前去东海一趟,就算不能解开封印,也没任何惩罚,昆吾山庄也不会再提青色莲之事,若他能够解开封印,非但是青色莲之事一笔勾销,连岛带着岛上一切,全都归属于他。 这个委托,乍看之下,真是对公冶慈百利而无一害,昆吾山庄的庄主真是不求回报,广结善缘,慷慨付出的大善人一个,前提是——这座所谓的海上仙山,不是本就属于公冶慈的话。 本是一处荒山岛屿,公冶慈看中之后,颇为费心的做了一番设计,其中屋舍楼阁,长桥画廊,许多设想,总是免不了找昆吾山庄这炼器名家进行探讨——准确的说,是和龙渊单独来往,让他代为出面去找寻公冶慈所需的各种材料。 公冶慈倒也不是不能自己出面去找所需物品,但既然是住所,他也不太想让人把他的住所当成秘境来时时打扰,留一个芥子阁给这些名门世家修道者挑战已经足够,再来住处叨扰可就没礼貌了。 可惜上一世没来得及入住,竣工之后留下了禁制,就再没回去过了。 总而言之,知道这处荒岛存在的人本来就不多,知道它属于公冶慈,而且被公冶慈看中改造为住所的人更是寥寥无几,再加上公冶慈设下的禁制一般情况下也很难有人可以解开…… 种种条件叠加之下,若真慈道君真解开了这个荒岛上的禁制,那他的身份必然就是公冶慈了,当然,他可以有无数狡辩的借口,但昆吾山庄庄主龙渊是不会信的。 他拿出来这个委托来,就是无比直白的询问真慈道君——你到底是不是公冶慈,要不要承认你的身份就是公冶慈。 不得不说,某些时候,直接坦率的二选一质问,可比各种迂回的试探难应付多了。 公冶慈看了信件半晌,也不由感慨道: “诸多名门世家出了多少智慧人物,此刻又不知道有多少人苦思冥想,思索试探真相的方法,到头来却是这个向来被认为是直心肠的莽夫,第一个想出了最高效有用的办法。” 他的感慨来的莫名其妙,让两个还等待回应的少年人面面相觑,不知是什么意思——信中的内容,早在老爹写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看过了,并没有看出什么名堂。 虽然也奇怪老爹为什么忽然让人去找一个海上岛屿,但老爹只是用“试探一下他的能为”这种理由敷衍过去,并没有和他们两个细说端详。 龙重和他爹一样心直口快,又没旁人,感到疑惑,就直接问了出来: “什么办法?又要探寻什么真相,莽夫说的不会是我爹吧?!” 他的问题太多,解释起来麻烦,所以公冶慈只回答最后一个问题: “恭喜你,猜对了。” 龙重:…… 就这么直白的承认了?! 听到旁人评价自己的老爹是直肠子的莽夫,总还是让他感到郁闷气恼,但又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词语来,而且也对眼前这人生不出什么恶感,毕竟他说的是事实。 公冶慈收起书信,微微笑道: “这个委托,我收下就是,既然顺道,去试试看也无妨。” 顿了顿,他低头看了看身边这姐弟两个,歪头想了想,问道: “你们两个有急事需要回去处理么?” 龙重摇头,下意识的回答: “我没事。” 他是没多想眼前之人问这个问题想干嘛,玉向溪却瞬间生出一种危机意识,立刻将弟弟护在身后,警戒的看向公冶慈: “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啊——” 公冶慈背手在后,抬起头看了半晌碧空,才慢悠悠的说: “只是礼尚往来,想要回报庄主的慷慨解囊,所以带你们去增添阅历——你们可以选择拒绝,我并不强迫。” 玉向溪仍旧戒备的看向他: “增添什么阅历?” 这个人他连自己的弟子都不在意,玉向溪可不认为所谓的“增添阅历”,会是什么好事。 公冶慈笑道: “灭掉血霞堡,感兴趣吗?” 血霞堡——是那个不知杀害了多少豪杰杀手组织! 龙重与玉向溪二人对视一眼,纷纷为之精神一振,顿时为之心动——若能灭了这个组织,不单是他们,该说是所有名门世家都愿意出一臂之力。 可是血霞堡位于东海与雪域交界之处,那里到处是险山峻岭,而且灵气稀薄,又被血霞堡把持许久,连进去都艰难万分,更何况灭掉血霞堡。 况且血霞堡既是为杀手组织,接过的杀手单子遍布九州,不知凡几,私下更不知道与多少名门世家都有牵扯,过去许多想要前去讨伐的前辈,近乎全都铩羽而归。 久而久之,只要血霞堡的动作足够利索,让人找不出他们的把柄,也就没人再想着清理他们了。 而这些年来,血霞堡好像是金盆洗手——至少明面上没再传出它们暗杀义士的传闻,还帮着清理其他难以对付的恶徒,所以它们试探着和名门世家交好时,诸多努力下,竟然也真的让不少名门世家来接纳它们“改邪归正”了。 但还是有不少人对他们心生忌讳,乃至充满厌恶——龙重与玉向溪便属于后者,可惜他们两个还是少年人,所谓的厌恶也只能是私下发发牢骚,想阻止父母和血霞堡的人打交道是不可能的。 而今突然听闻真慈道君竟有如此豪情壮志,怎么不让两个生性仗义的少年人热血上头,想要跟着去大干一场,但冷风一吹,就让他们清醒不少。 过去那么多人都没完成的事情,现在靠他们三个人,真的能做到吗? 想想都觉得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啊。 第103章 不会有什么误会灭掉血霞堡的可不是我…… 龙重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自己,最后看向站在面前的年轻道君,怎么想都觉得凭他们三个灭掉血霞堡,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就我们三个,真的能干成这件事情吗?” 公冶慈随口道: “有志者事竟成嘛,总之努力过不留遗憾就好。” 这是努力就能完成的事情么…… 龙重抽了抽嘴角,感觉这可真不是一个靠谱的主意。 玉向溪也觉得他突然说要灭血霞堡,太过古怪: “为什么你要对付他们?” 没听说最近血霞堡犯下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啊,而且抛却彼此间的修为灵气差距——眼前这人一脸轻松的样子,也不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要找血霞堡报仇的样子。 公冶慈道: “抓走了我的弟子,难道不打算付出什么代价么?” 哎? 这个答案,倒是让姐弟两个意外。 龙重忍不住插话进来: “可你的弟子不是风月庭主与药王两位前辈带走了,难道他们中间有谁和血霞堡有牵连,借着替你看弟子的名义,要把你的弟子送到血霞堡吗!?” 说到最后,龙重的脸色明显变得惊悚起来,甚至很能感同身受的带起勃然怒气,然后被玉向溪照着后脑勺拍了一下,打断了他越想越远的猜测。 “你的脑子能不能不要用在这上面!想太多了吧。” 龙重委屈的揉了揉脑袋: “我哪里想太多,不是很有道理。” 玉向溪被他气笑: “傻啊你,莫说药王是人尽皆知的慈悲心肠,绝不可能和这种杀手组织为伍,就*算是亦正亦邪的风月庭主,也向来是眼高于顶的,且最恨叛徒,她都说要抢真慈道君的弟子做自己的亲传弟子,怎可能再将自己的亲传弟子送给别人。” 怎么不可能呢。 亲传弟子而已,又不是只能收一个,游秋霜更没说会把庭主之位传给他,况且已经送走过一次,谁能保证不会有第二次呢。 但这个问题的重点不在这里,而是—— 公冶慈扶额道: “我又不是只这两个弟子。” 是哦! 龙重这才回忆起来,在昆吾山庄的时候,似乎是有好几个少年跟在眼前这人身边的。 那这样说来——方才说什么弟子的路自己走,他绝不干涉,也只是说说而已,实际上还是忍不住要去救徒弟嘛。 虽然自己不是真慈道君的弟子,但想到这里的时候,却让龙重莫名的轻松下来,而且感到开心。 于是他不假思索的就决定要帮忙,问道: “那你要怎么救你这个被他们抓住的弟子?” “我不是说了,要灭掉血霞堡。” 公冶慈转着穿了六个珠子的手串,笑眯眯的说: “既然他们主动选择成为我历练弟子的练材,那等这场历练完毕,他们的存在也没任何意义了,同样的练材,没必要再使用第二次。” 龙重/玉向溪:…… 用一次就废掉,那也太废练材了。 等等—— 绑架了你的弟子,你就要灭掉对方整个组织,那如果真正得罪你本人的话,岂不是要受到更可怕的报复。 龙重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看起来温柔似水的人变得无比惊悚起来,然后飞速回想自己有没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他——额,强行让他履行所谓人情的诺言,来让他接受委托,应该……不算得罪吧。 龙重发出绝望的悲鸣,然后决定未雨绸缪的先行做出补救,认真的向眼前之人做出保证: “你不要误会,我爹绝没有任何想和你为敌的心思——你也看到了,委托上说的很清楚,就算你完不成委托,也没什么所谓,我爹不是出尔反尔之人,说了不会为难你,就绝不会食言的。” 公冶慈看向他,目光中露出恰到好处的不解: “怎么突然说起来委托的事情?令尊用意为何,我相当清楚,不会有什么误会的。” 说完,似乎是为了安慰他,还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只不过,这个微笑却龙重瑟缩了一下,总觉得此人用这种表情,做出这种保证之后,自己更加不安了。 玉向溪倒是还很镇定,认真的对公冶慈说道: “有一件事情,我得提前和你讲清楚,我和弟弟的修为,都还不算高深,若说覆灭血霞堡这种事情,是帮不上你什么大忙的,至多辅佐你做事而已。” 公冶慈哎呀一声,仿佛是没有想到一样: “这么谦虚,我记得玉掌门可是相当自信强势之人,从不说“做不到”这三个字,既然玉掌门选择你跟在她身边修行,我以为你也是诸如此类的人,不会讲说这样不自信的话。” 玉向溪:…… 呵呵,那要看是什么事情了。 若是一般情况下,她当然也不会说自己“帮不上大忙”,但这种明显是去找死的事情,她还没弟弟那么傻,什么也不管就冲上去做炮灰。 公冶慈迈步朝着血霞堡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 “放心,不需要你们做什么,如果你们选择跟我一道去,那只需要传个信息给我那个倒霉弟子就行了,或者你们胆子够大,也可以先去血霞堡前面叫个门,预告一下他们死期将近之类的,感兴趣吗。” 感兴趣是感兴趣——但这种事情也太拉仇恨了。 见他要就此离开,龙重与玉向溪二人对视一眼,纠结一番,最后还是没忍住心动,快步追上了真慈道君的身影,而后随着他一道御剑飞行,朝着血霞堡的方向飞速靠近。 既然是打算要跟着一块去,总是要问一问具体的做法是什么,比如到底要怎么潜入血霞堡,而公冶慈的答案很简单。 “只需要你们将一个东西送入血霞堡内,接下来只需要等就可以了。” “等?” 这个回答可真是让人疑惑: “你不是要灭了血霞堡,等能等到什么?” 难道是送进去什么杀伤力很大的法器,等着血霞堡被炸的四分五裂吗?可这样一来,被血霞堡抓进去的弟子不也会死掉吗。 而且血霞堡,也不是这么容易就被炸裂的吧。 “当然是等弟子打出来——你们或许是误会了什么,灭掉血霞堡的可不是我,而是我这个倒霉弟子啊。” 公冶慈弯了弯眼睛,看着前方重重山雾,含笑双眸中,透出淡漠的流光,又带着一些遗憾的语气说道: “谁让被他们抓走的弟子脾气不怎么好呢,又很喜欢沉浸在打架的快感中,而且学了更不受控的功法,如果让他放开了来搞破坏,就算是我这个师尊,也没办法预测结果如何,所以也只能猜测最糟糕的答案来告诉你们。” 所谓最糟糕的答案,显然是毁掉整个血霞堡。 那破坏力真是相当惊人。 更让龙重与玉向溪两个好奇这个被抓走的弟子,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 甚至是因为太过好奇与激动,都已经走到了半途,龙重才想起来他们没有和父母打招呼,就这样跟着真慈道君跑到这边来做这种危险事,于是略有些担忧的小声问身旁之人: “姐姐,你说老爹和娘亲如果知道我们跟着去的话,会不会骂我们太擅自行事” 玉向溪却没想那么多,她既然做出了这个决定,那就不会悔改,至于父母—— “没事,就算出什么问题,娘亲也只会怪老爹太粗心大意,让你我来送信的。” 见姐姐都这样说,龙重顿时就把担忧抛之脑后,兴奋的期待起来如何灭杀血霞堡之事了。 *** 远在昆吾山庄的庄主龙渊,正和客人站在千剑山旁,观望着眼前的湖水,谈论千秀试剑时,那位昙花一现的“婉清神女”。 言谈之间说起来有关公冶慈的事情,忽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一个喷嚏,然后幽怨的瞪了一眼身边的不速之客,毫不客气的将这件事情怪罪给他: “都说了提到他会倒霉,你还来找我探讨这件事情,结果让我中招。” 他身侧这位客人不是旁人,正是从大荒查找讯息归来的芥子阁副阁主崔缄意。 听闻龙渊的指责,崔缄意也只是表情平淡的反驳: “若真有这种事情发生,那我该早就受到惩罚,而不是好端端的站在这里。” 龙渊耸了耸肩,竟然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这是事实,若说谁念叨公冶慈最多,还真没人比得过眼前这位副阁主。 崔缄意此次前来昆吾山庄,因为听也是说所谓的婉清神女有可能是公冶慈夺舍借壳,所以才特意前来一趟,查看是否有什么线索,结果注定是一无所获。 千剑山连带着周围的湖水,昆吾山庄早已经查看过许多遍,都没有什么结果,况且崔缄又是隔了这么多天才跑过来,就算真有什么线索,也早就烟消云散。 于是龙渊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特地再跑来这边,找一个明知结果是徒劳的线索: “我知道你不肯放过任何一个有关他的线索,但来昆吾山庄一趟,本就是多此一举吧,以芥子阁的能为,难道不知道那位很有问题的真慈道君,现在身处昨梦城,何必再白费时间拐我这边呢,直接去找他不是更好。” 崔缄意垂眸看着眼前波光粼粼的湖水,轻描淡写的反驳了龙渊的说法: “他不是阁主。” 龙渊被他利索的否定噎了一下,沉默片刻,才疑问道: “你又没见过那位真慈道君,就如此肯定他不是?” 崔缄意道: “阁主不会收亲传弟子的。” 龙渊还以为他要说什么有分量的猜测,结果竟然就是这么一句话,忍不住“噫”了一声,意有所指的讲: “你不要因为他不收你做亲传弟子,就觉得他不会收其他人做亲传弟子。” 崔缄意却仿佛什么也没听出来一样,仍旧是淡定自持的口吻道: “他连寻常情谊都不肯往来半分,就算是我……这样被他亲自从死地捞出来的人,他都不会多看半分,怎么可能会收亲传弟子,那不是他会做的事情。” 龙渊抽了抽嘴角,觉得他是在自欺欺人。 “你既然绝不相信他是公冶慈,何必找到大荒,又何必再找到这里,当初在大荒里和麻智古决战的就是他的弟子,而在千剑山出现的这位婉清神女,也和他有莫大联系——有关千秀试赌之事,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 崔缄意道: “我只是跟着线索找寻而已,线索在大荒,我就去大荒,线索出现在千剑山,我自然就来昆吾山庄叨扰。” “说出这句话,你自己不觉得自相矛盾吗?” 龙渊被他的话逗笑,在崔缄意冷漠甚至带有警告的神情中,毫无畏惧的戳破伪装: “线索所指向的最大可能,就是这位真慈道君的身份有疑,你却又说绝无可能,到底是想说来骗我转移注意力,还是想骗过你自己?” 第104章 真假不过一试一次紧张刺激的探险…… 龙渊的质问太过直白,叫崔缄意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沉默片刻之后,他才叹出一口气,说道: “庄主说这位疑似阁主的真慈道君如今在昨梦城,但芥子阁的讯息中,却有人说在兴泰郡亲眼见到了阁主的身影,二者相比,庄主以为哪个更有说服力呢。” “疑是”和“亲眼所见”相比,当然是后者更有说服力。 但龙渊却觉得这消息来的太过突然: “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兴泰郡?” 此前完全没听说过任何风声啊。 崔缄意笑了一下,声音变得轻松起来: “那我要先问庄主一个问题,庄主为什么会相信“提到阁主的名字,就会倒霉”这个传闻?” 倒也说不上相信,更多时候,龙渊只是怀着一种调侃玩笑的心情来说出类似的话题,但除他之外,还是有很多人都是真心实意的相信这个传闻的,究其原因,是—— “因为真的有人在提到他的名字后,受到了报复,而且还不止一个人,也不只是同样的报复方法。” 崔缄意颔首,接着他的话说道: “那庄主没有发现,这个传闻应验的特点之一,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换一个地方的民众中招吗?” 龙渊沉思了一番,想通了其中关巧: “你的意思是——其实是他还活着,只是隐匿人群之中,听到有人说他坏话,就随时施加了报复,他走到哪里,这报复也就尾随到了哪里,现在他正是到了兴泰郡,所以所谓的报复也应验在了兴泰郡,又不甚被人看到了真身,是这样吗。” 崔缄意没说是否,只道: “至少表面上来看是这样的。” 龙渊皱眉,还是觉得这个消息其实也并不怎么靠谱: “但我怎么觉得,更像是有人借着他的名号在装神弄鬼?” 那些因为提到公冶慈的真名,而受到报复的人,据龙渊了解,多数都是普通人,就算是有修行者,也没多少是修为高深的人,这就很奇怪了,因为完全不符合公冶慈的行事作风。 说句不好听的话,公冶慈从来都眼高于顶,修为太低的人在他面前毫无存在感,怎么可能会因为听到别人说他坏话,就随意对人施加报复,若真是这样,他的时间可不够用。 那就是说来更糟糕的话,说公冶慈坏话的人,大概是早就数不胜数。 而且,公冶慈若想隐瞒踪迹,真的会这么轻易就被人勘破行踪吗——但这个猜测放在真慈道君身上,却也不是不能解释,如果真慈道君真是公冶慈,那他虽然改名换姓,但一应言行,可还是我行我素,并不畏惧被人戳穿。 崔缄意敲了敲手中的玉箫,淡声道: “究竟是他本人死而复生,还是有人在假借他名故弄玄虚,前去一观便知了。” 真的有去查验的必要吗? 两者相比,龙渊想来想去,还是觉得真慈道君是公冶慈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他好心提醒崔缄意: “你真不选择去找真慈道君?我觉得这个更像是他。” 崔缄意没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 “你若觉得他是阁主,可以自己去找这位真慈道君试探。” 龙渊啧了一声,得意的捋了一下自己的发丝,说道: “这还用得着你来提醒吗?我可是用了一个他绝不可能狡辩的方法,来对他进行试探。” 崔缄意:…… 可能吗? 崔缄意用怀疑的目光看向身边这位从来就没有因智慧出名过的庄主,实在是很难相信他会想出什么能让阁主不可辩驳的办法——如果这位真慈道君真是阁主的话。 还是不要是吧。 如果是的话,可就太……衬托的自己像是一个玩笑了。 崔缄意收敛了嘴角的笑意,心中生出难以磨灭的烦躁,但见庄主如此笃定的模样,此刻又是身在昆吾山庄,崔缄意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什么打击人的话,只是很敷衍的鼓励: “那就希望庄主能够真的得偿所愿。” 龙渊笑而不语,神色却带有势在必得的自信。 *** 藏州,涌金城。 天寒地冻,山陡石峭,道路曲折险要,屋舍沿山而建,简陋非常。 名字叫做涌金城的城池,实际上却是无比贫瘠之地,放眼望去大半都是破旧屋舍与穿戴破烂的民众,只有城池最中央的城主府高大巍峨,涂着金粉,与城池外围的破旧屋舍格格不入。 城主府一般人是进不去的,而其他地方是一般人不敢去的。 因为这里没有普世道德的束缚,一切罪恶之事发生在这里都属于是司空见惯的事情,犯罪之人只需要注意不要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其他万无拘束。 至于外来人,那就更像是肥羊一样,可以随意进行敲诈杀害的存在。 便如公冶慈与两个少年人,从他们进入这里那一天起,他们就已经遭受了七次偷窃五次打劫,甚至住的客栈都是黑店。 但公冶慈还是很认可这家黑店的住宿水准,所以将客栈老板和店内所有侍从全都在院子里倒吊了一整晚,得到了他们“绝对不会再打扰”的保证后,公冶慈就放了他们。 然后将企图偷袭的一个人用一把飞刀定在了树上,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没办法从飞刀下挣脱出来,只是弄得血流的到处都是,很快在地上聚集了一处血水坑。 公冶慈露出失望的神色: “不是说好了不再打扰么,怎么这么快就想违约——违约是要付出代价的,不是么。” 客栈老板上前求饶时,公冶慈也很有耐心的选择了拒绝: “这是违约的惩罚——我只来这里叨扰七天,这七天内希望诸位能够保持安静,等七天后我离开时,自然会取下这把飞刀,放心,这七天内,只会血流不止,不会死掉的——当然,他若在这七天内选择自尽,或者你们选择杀掉他替他提前解决烦恼,那当我没讲。” 公冶慈确认客栈老板已经无比清楚的明白自己的意思后,才转身离开,这次,就没人暗中下手了。 公冶慈离去后,其他人试图帮忙取下这柄飞刀,结果却怎样也拔不掉,反而让中刀之人越发皮开肉绽,挖出一个洞把刀弄出来倒也是个好主意,但显然刀挖出来人也要死了。 在修为最高的人试过都无济于事后,客栈的人终于明白他们招惹了一个不能招惹的人,客栈老板也颇为明智的否决掉了其他人提议说“喊人过来找场子”的蠢主意。 但这些又不在公冶慈的考量范围之内,只觉得客栈老板没再安排什么其他暗中袭击,或者找其他帮手过来挑衅自己,果然是做老板的人,还是很听劝的。 公冶慈做这件事情的时候,龙重与玉向溪躲在屋子里旁观,龙重看着那人血流不止的模样,心生恻隐之心,却被玉向溪劝阻下来。 玉向溪虽然也为之不忍,但她常年跟随母亲身边修行,很是知晓有些恶人绝不能够同情,一路来看到这就是罪恶泛滥之地,多余的同情,只会让他们陷入更加不堪的境地。 两个人最后还是选择了缄默不语,公冶慈对此倒是满意。 歇息一夜之后,公冶慈带着他们去找血霞堡。 若说此地有什么地方能够和城主府相提并论,那就是建在与城池遥相对应一处孤峰上的血红建筑。 本就孤高的独峰上,矗立座座细长血红的楼阁,或许是因为时间久远,变得黑红一片,看起来像是一把把朝天而立,沾满血污的长剑。 在这座孤峰与城池之间,是深不见底的峡谷,两者之间,只有一条摇摇晃晃,至多供二人并行的铁链桥作为牵连,像是一条连接着人间与魔鬼之地的绳索。 铁链桥两端都有看起来就凶神恶煞的人手看顾,所以公冶慈也只是带着玉向溪和龙重二人远远地,若无其事的看了一眼,就悄无声息地离开。 公冶慈的目的地是那看起来深不见底的峡谷,因为峡谷中有一条可以爬上血霞堡的暗道。 但峡谷中是遍地的尸骸,层层叠叠,数不胜数。 尽管下来之前公冶慈就提醒过他们谷底的惨状,龙重与玉向溪两个人还是被谷底密密麻麻,零零散散的尸骸,难闻的血腥气逼的吐了好几次,脸色惨白一片,好在峡谷中还有源源不断流淌的溪流,才让他们能够随时清洁自己,尽管他们很怀疑这溪水中,是否流淌过千年的血肉。 而在他们探寻过程中,时不时还有些秃鹫毒蛇之类乱七八糟的飞禽走兽朝他们发起攻击——在一地腐烂的血肉中,他们三个活生生的人,还是灵气充沛的少年人,就算是公冶慈,也是年轻气盛的躯壳,在这些飞禽走兽眼中,简直是上好的佳肴。 怎么不算是一次紧张刺激的探险呢。 这一趟谷底之行,比以往十多年的经历都更让龙重与玉向溪二人有一种“脱胎换骨”的经历,就连过往修行时总觉得停滞不前的功法剑道,都得到突飞猛进的感悟。 可以想象,就算未来再经历怎样可怕的场景,也绝不会比今天所见更加恐怖了。 乃至于公冶慈宣布可以离开的时候,姐弟两个都是真心实意的松了一口气,觉得终于可以从幽冥炼狱回到人间——说起来,如果不是真慈道君在一旁兜底,他们两个不知道要死在这谷底多少次了,想到这里,二人又生出感激之情。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好感激的,毕竟—— 如果不是这位真慈道君,他们可也不会到这鬼地方来历险。 第105章 血霞堡来历很简单的行动 黄昏将近时,公冶慈一行人才从深不可测的谷底,攀登到了距离血霞堡不远处的一座高峰上,俯瞰着这座被夕阳笼罩中的杀手组织聚集之地。 夕阳晚照,透过这些如血剑的楼阁,霞光如血光一样铺陈一方天地,置身其中,恍然叫人生出好像是被血雾覆盖的错觉。 平心而论,无法不承认这是让人为之震撼的美景一桩,只是太过血腥肃杀。 龙重看了一会儿后,就忍不住发出感慨: “我知道为什么叫血霞堡了,真是……让人沉醉,又感到胆寒,一想这么美好的地方,却属于一个杀手组织,就觉得太可惜了。” 玉向溪啧了一声,却不以为意的说: “就是因为这是被杀意笼罩的地方,才会有这种震撼人心的氛围,但用人命和鲜血堆砌起来的美景,果然还是毁灭比较好。” “起源于杀戮和血腥的风景,注定也会毁灭于杀戮和血腥——你们对血霞堡的起源感兴趣?” 公冶慈同样注视着那座被晚霞笼罩中的高峰,在姐弟两个人疑惑与期待的注视下,说出了血霞堡的由来。 “因为血霞堡的创建者,曾经因为追逐一只血色狼妖,跑到了这里,在没有办法杀死狼妖的前提下,用御兽道的办法和这个狼妖签订了主从契约,那一日残阳如血,照耀在被鲜血铺了满地的山峰上,才让他产生要在这里建立事业的想法,而那只狼妖就被关在血霞堡的最底层,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被放出灵台血,让有潜质的杀手饮下,以造就修为更强的杀手。” 这是少年人从未听过的事情——无论如何,饮用妖族的灵台血来增加修为,对姐弟两个都太过震撼了。 龙重道:“怎么会做这种可怕的事情,化妖可不是什么正道行为——哦,血霞堡本来也不是什么正道,但这也太没人性了。” 玉向溪也皱眉说:“虽然能短暂的提升自身修为,但妖族与人族的灵脉本就互不相容,这样做,只会让他们的身躯损耗更加严重,甚至会早死。” 公冶慈淡淡道: “无论是何原因,走向了杀手这条路,就不会再期待明天,他们的生命,本就如烟花一样短暂。” 这就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了,但也足够让两个少年人为之心情低落。 过了片刻,龙重才低声开口说: “这种事情,应该是秘密吧,前辈知道的好多。” 公冶慈很随意的找了一个借口: “既然是要来这里捞徒弟,怎么能不提前多了解一些有关这里的事情呢,你们可以再仔细看看,那些楼阁与旗帜上,还有关于狼的标志。” 他不提醒,还真没看出来,被这样一提醒,姐弟两个又凝神看了片刻,才模糊能够看到一些似是而非的图腾。 但龙重还是觉得那些图案和“狼”的联系不大,真要说的话,这些像是朝天剑一样的建筑,倒是让他很容易联想到另外一个地方: “这些楼阁怎么看起来,和我们昆吾山庄的千剑山差不多,都是各种剑。” 公冶慈哑然失笑: “少庄主的联想还真是奇特,名门世家可不敢让自家的小辈来血霞堡闯荡。” 因为必然有来无回,若没他保驾护航,这两个人也早在峡谷里成为被分食的血肉了——虽然本来也是因为他才让着两个少年人冒险,所以这个话题还是不要继续谈论下去了。 玉向溪闻言,更是很嫌弃的嘁了一声,拒绝把这两个地方联系在一起: “别把千剑山和这种杀人如麻的地方相提并论,你最好不要把这种话说给爹娘听到,不然,相信我,你一定会受到他们两个的夫妻双打的。” 龙重瑟缩了一下,连忙捂住嘴巴,表示自己什么也没有说。 他又蹲了下去,看向血霞堡的方向,托腮思索道: “说起来,如果把这条锁链桥砍断,他们不是就会被困死在孤山上了吗。” “前提是要能够靠近这条锁链桥。” 玉向溪同样认真观察着眼前这个庞然大物的防备,饶是从这么远的地方眺望,也能看出来其守卫之严密,仅仅是外门,都有数十人来回巡逻防备,想要潜入其中,是肉眼可见的艰难。 “而且,这条锁链桥,也没那么容易被砍断吧。” 公冶慈点了点头,说: “这铁链用的深海精铁,天级炼器,注入灵气后会生出至极寒气,接触的一瞬间,就能冻裂入侵者一条手臂。” “而且,每个血霞堡弟子的身上都有与这条铁链桥息息相关的烙印,想要假扮身份混入其中,在踏上桥的第一步,就会被发现。” 若没足够碾压的实力,想正面突破是不可能的,所以公冶慈才带着这两个人从峡谷里找暗道,虽然从峡谷底爬到上面也很废体力,但也比冻死在这条铁链上容易多了。 观赏完毕后,公冶慈就带着他们下山,回去客栈,然后告诉了他们两个要做什么。 “顺着谷底的暗道爬上血霞堡,找到守在通道口的一个断臂老头,然后告诉他一句话,让他把这句话传递给最新被抓入血霞堡的少年人,很简单的行动,对吧。” 确实是很简单——但就是太简单了,才更让人不安。 玉向溪怀疑的看向他: “就这样?” 公冶慈点点头:“就这样。” 玉向溪还是觉得太不靠谱了,只是稍微想想都觉得其中有太多问题: “那断臂老头的身份是什么?如果找错人了怎么办,或者他不在,那又该怎么办?” 公冶慈晃了晃手指,说: “这些问题你们都没有必要担心,如果你们爬上血霞堡后,没有在入口处找到这个老头,直接回来就可以了,我还有第二个办法。” “第二个办法是——” “站在血霞堡大门口,直接说出我想传达的这句话,然后凭缘分看能不能传到我那个可怜弟子的耳朵中。” 玉向溪:…… 这算是什么好办法啊,而且凭缘分……你真的是想要救出你的弟子吗。 玉向溪腹诽一会儿,想起来还没有问他要传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 公冶慈道: “不要怕死,就不会死。” 啊? 玉向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什么话?不要怕死,就不会死,所以就可以去送死了是吧,你不会是打算让你的徒弟送死——!” 玉向溪说话的时候,一下子将还凑在眼前之人身边的弟弟拉到了自己身边——她可不相信一个让自己弟子找死的人,会在意他们姐弟两个的性命。 说不一定……等他们两个上了血霞堡,等在那里的不是什么断臂老头,而是什么训练有素的精英杀手,那他们岂不是白白送死。 玉向溪越想越觉得这件事到处都透着不靠谱的气息。 “我的弟子有多大本事,我还是很清楚的,他只要听话,是不会死在里面的。” 公冶慈是不知道她联想了多么远,只是看着她紧张的表情,轻笑着安慰道: “何必如此紧张,这句话是让你们告知给那个断臂老头的,又不是让你们两个以身犯险,去找我弟子的行踪,你这样的表情,好像是在说,我要让你们姐弟两个去送死。” 玉向溪:……难道不是吗? 玉向溪怀疑的看向他: “既然如此,你自己为什么不进去送信?” 公冶慈轻轻摇头,否认道: “我可是早就说过,这场有关弟子的历练中,是绝不会施加援手的,所以只能拜托二位替我送线索给历练中弟子了。” 这算是什么欲盖弥彰的做法啊。 玉向溪露出无语的神色,就连一向神经大条的龙重也露出堪称扭曲的表情——都被杀人不眨眼的组织抓走了,竟然还是历练吗? 又忍不住说: “那我们不跟来,你要怎么办?” 公冶慈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苦恼的问题: “这里不到处都是对我们感兴趣的人吗?如果主动开口和他们打招呼,应该会得到热情的回应吧。” 这句话姐弟两个可不敢沟通,想想看他们到达这座城池后所遭遇的事情……这里的人热情是热情,但是不是好心可不一定。 而且随便找个人委托这么重要的任务……是完全没想能够顺利把消息传给徒弟吧。 还好他不是我的师尊! ——那一瞬间,从来没有心灵感应过,也从来没有完全重合过兴趣,甚至总会被人忘记是双胞胎的姐弟两个,竟然难得的达成了共识。 但都已经答应帮人做事,再怎样为这位真慈道君的为师之道感到不可思议,两个人也还是在公冶慈陪同下,趁着深夜,再次到了峡谷中。 找到了那条暗道后,二人便做起向上攀登的准备——说是暗道,其实也是相比其他平滑陡峭的山峰,多了几处外突的山石可以落脚,而且这些山石上又因为多年没人照拂,而布满青苔。 真担心会半途掉下来。 还没有上去,龙重就看着那些垂落下来的藤条,思索起来如果脚下踩空之后,该拽着哪根藤条才不会掉下去——虽然他们都已经步入修行之道,但从这么高的山峰上掉下来,就算是摔不死,也会摔个重伤啊。 准备上去前,玉向溪又很不放心的问: “那个断臂老头到底是谁?他真的会在上面接应,会听你的……把话传达给你那个被抓的弟子吗?” 公冶慈只是弯了弯眼睛,露出坦然自若的笑意: “放心吧,只要他没死,就一定会在那里等着你们的,他等这*个解脱的机会,可是已经等了三十多年。” 第106章 不死不休直到杀死我为止 三十多年前,公冶慈还是名闻天下的第一邪修。 想杀他的人如过江之卿,敢杀他的人是凤毛麟角。 试探着想要用其他“歪门邪道”的办法来杀他的,却不在少数。 梦想着杀掉他之后震惊全天下的,更是让不少人跃跃欲试。 血霞堡就是在这样的前提下,接到了暗杀公冶慈的委托请求。 天下第一邪修的名声人尽皆知,就算是身处偏远之地,也知道得罪公冶慈绝不是一件好事。 一开始的时候,血霞堡拒绝了这个请求,但委托人实在诚意十足,愿意用买下一座城池的价钱,来买公冶慈一条命。 又说虽然他公冶慈是天下第一的邪修,可血霞堡也是天下第一的杀手组织,过去不知道多少拥有更多威名的大人物,都死在血霞堡的手中,难道还怕一个区区邪修么。 况且,若这个让所有人都为之无可奈何的邪修,最终死在血霞堡的手中,岂不是更能让血霞堡名声大噪,什么名门世家,都将向其俯首,难道不心动吗。 利诱加上激将,最终让血霞堡心动,由当时的堡主祈承啸做出决定,应下了这桩让他后悔终生的委托。 接下委托之后,血霞堡做了半年的事前准备,才正式派人进行暗杀。 好消息是,公冶慈对暗中的杀意看起来并没察觉到,坏消息是——所有的暗杀全都以失败告终。 第一批的杀手被公冶慈全都砍掉了一只手臂,第二批的杀手全都被公冶慈废掉了灵台,第三批的杀手全都被公冶慈用幻阵刺激成了疯子……就算仅仅是派去监视的杀手,也被公冶慈“顺手”用作了试药的倒霉鬼。 那与其说是血霞堡派去暗杀公冶慈的杀手,倒不如说是派去让公冶慈展现自己有多少种折磨人的“玩具”。 在第七批的杀手,全都出现或多或少的失忆后,血霞堡停止了暗杀的行动,意识到公冶慈不是他们能够对付的存在——至少不是现在能够对付的人。 然后陷入与雇主的拉扯之中。 血霞堡愿意以预付价钱的三杯赔偿让雇主收回委托,但雇主却不愿意撤销委托,又告诉血霞堡一个堪称噩耗的消息——最好还是不要想着半途而废的事情,得罪了公冶慈,还想全身而退吗?那是不可能的。 起初,血霞堡对这个提醒还不是十分的在意,直到停止派出杀手后的一个月后,堡主祈承啸亲自见到了公冶慈的真身——是在他自己的庭院里。 满月映照之下,公冶慈就那样无声息的轻飘飘降落在庭院里。 血霞堡的防卫层叠戒备,却没有人发现异常,陌生的气息随着夜风潜入屋内,才让堡主祈承啸半夜惊醒,想也没想就撑起了灵域,而后灵域在一瞬间破碎——另外一道更为强横的灵域铺陈开来,不许他使用灵域。 灵域破碎的同时,祈承啸便因为反噬吐出一口鲜血——还没见面,就先落败一招,实在是让人恼火,又倍感心惊。 他抬头朝着窗户看去,只觉得今夜的月光格外明亮,竟然将窗外照耀的一片苍白,而在那苍白之中,有一道身影不知等候了多久。 祈承啸想要召唤暗卫,却没得到任何回应,他等候了半刻钟,见窗外的那道身影同样无比耐心的等待,丝毫没任何会被发现的惊慌,便知枯等援助无用。 于是不得不化出法器,披上外袍,踏步走出屋门。 推门而出后,抬头便看到庭院里等候的不速之客,身穿一身白袍,双飞凤玉簪挽发,银灰色的瞳色在月光映照之下,像是流淌的银河。 垂眸看向他的时候,却像是幽冥来信,无常索命。 那是太有标志性的银灰色瞳孔——更何况自己早就看过无数遍有关眼前之人的画卷,祈承啸几乎不需要任何的怀疑,立刻就认出了这位不速之客是谁: “公冶慈!——是你!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来!” 说话之间,他朝左右顾盼,心中有关“为什么没人预警和制止”的疑惑,在见到庭院内陷入沉睡美梦状态中的一应暗卫时,也不问便解了——是公冶慈所擅长的幻术么,竟然能在无声息间,放倒血霞堡所有的防备,真是比想象中,更为可怕。 公冶慈轻笑: “血霞堡是什么很难找的地方么?” 血霞堡当然不是什么难找的地方,而祈承啸问话的重点也不是这个,而是—— “血霞堡已经放弃杀你的委托,也没伤害你任何亲友,你为什么要找过来?” 问题就在这里,不是么。 公冶慈一只手背在身后,身处杀手组织的腹地,却还是如闲庭胜步一般闲谈: “我听说血霞堡是最有信誉的杀手组织,凡是接下的委托,就算隔上三五十年,也还会照杀不误,怎么还没过去一年半载,堡主就放弃了呢。” 祈承啸眼前一黑,还真没见过像公冶慈这样追着问“为什么不杀他”的人,但他这样问,祈承啸也索性坦然回答道: “血霞堡自认实力不足,不会再追杀你。” 他并非是不能认输之人,为了保全血霞堡,一时低头也无妨,况且也没人看到他认输的场景。 他想中途退场,公冶慈却不允许: “我听说血霞堡如果接下了委托,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会完成委托,还没完成杀我的委托,就这样停止了暗杀的行动,未免太过随意,可不符合你们血霞堡“不死不休”的规矩,你们一天不杀了我,我一天也没办法心安。” 没办法心安的到底是谁啊! 祈承啸扯了扯嘴角,又深吸一口气,缓慢的说道: “我以堡主的身份可向你保证,血霞堡以后永远都不会再追杀你,你若不信,我可用灵台血以天道立誓。” 公冶慈轻微摇头,否定了他的说辞: “我从不信任何口头的承诺,天道之誓对我而言也没什么不同,不过,我倒是很乐意遵守既定的规则,就如同血霞堡不死不休的追杀准则一样,我是最守规矩的人,怎么能让你们违背一直以来遵守的规则呢。” 这是……什么意思? 祈承啸头脑发蒙,下意识问: “你想做什么?” 公冶慈便道: “遵守你们血霞堡的规矩,继续来杀我,直到杀死我为止。” 祈承啸:…… 在祈承啸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公冶慈说出他此行最重要的目的: “如果超过一个月的时间,血霞堡的杀手不来找我,我就会如今夜一样前来拜访你。” “下一个月圆之夜,我想你应该不会想要再见到我。” 祈承啸心中涌现出不安的预想,可当他想要质问公冶慈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却感觉一阵剧烈的疼痛从他的左手拇指传来,瞬间的疼痛让他猛然从梦中惊醒—— 梦?! 祈承啸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双目睁大,呼吸急促,片刻后,才完全回神过来——刚才发生的一切,难道是梦? 然而鼻息中涌现的血腥气息,已经断掉的左手大拇指,流淌了一床的鲜血,却提醒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是梦,公冶慈真的造访了此处。 究竟他的幻术迷惑了整个血霞堡的人,还是只迷惑了他,又或者是梦中之梦?其实他现在还在梦中没有醒来呢。 祈承啸看着进屋来侍奉的人,在看到满床血腥之后惊慌跪下认罪,身躯瑟瑟发抖,以为自己要被处死。 可祈承啸看着其身影,却连动都不想动,因为他一时之间,竟然无从分辨这是不是又一重幻境。 三十三重天幻阵,可真是恐怖如斯。 祈承啸闭上双目,有关公冶慈的所有记忆,像是被风吹起的书页纷至沓来,涌入到他的脑海之中。 在诸多有关公冶慈的情报中,有一条不算那么明显的特征,此刻无比清晰的在记忆中停留下来——千万不要和公冶慈谈论任何规矩,否则,会被他用规则反过来将你杀的灰飞烟灭。 “规则是用来打破的”对制定规则的人来讲,恐怕是最讨厌的一句话,但面对公冶慈时,却最好祈祷公冶慈选择用这种方法来对付你,否则—— 现在,祈承啸完全的,彻底的体会到这条传闻的可怕之处。 临近一个月的期限到来时,祈承啸硬着头皮派了一个杀手前去“杀”公冶慈,结果可想而知的落败。 月复一月,就算每个月只派一个人去找公冶慈,已经将影响降到了最低,但也让血霞堡的所有杀手头顶都笼罩了一层阴影,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献祭的会是谁。 那是每月固定一次的催命符,杀手不怕死,却不想送死。 只是过去半个月,血霞堡内便生出无数质疑的声音,不明白为什么明知道是送死,还要派一波波的人去找死。 更有想要夺权的一众兄弟姐妹和长老向他施加压力,质疑他是不是被人夺舍,或者是想要瓦解血霞堡的奸细所假扮。 要他无论如何都要解决这项麻烦事,否则便要推他下台。 但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除了派去的杀手能够找到公冶慈的身影——那应该说是公冶慈在特意等待才对,此外,任谁想找他的身影,简直是难如登天。 而祈承啸一旦在规定时间内派人去“暗杀”公冶慈,公冶慈就会找到他,无论他是在血霞堡内,还是躲到城中,或者旁边的雪域与东海,公冶慈就像是甩不掉的影子,总能找到他的存在。 就算他用了屏蔽灵台灵气的法器,公冶慈也还能找到他。 然后在幻境之中割掉他的一只手指,或者剥夺他的五感之一。 这是他不遵守规矩的“惩罚。” 第三年春天的时候,祈承啸终于被逼疯了。 他自毁灵台,跌落到血霞堡下的峡谷之中,可他昏死之后醒来,看到的还是公冶慈的身影。 公冶慈替他修复了灵台,将他从死亡状态中救了回来,笑吟吟的说: “又是月圆之夜了。” …… “你饶了我吧!” “只要你饶了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祈承啸朝他砰砰磕头,痛哭流涕,大喊大叫,可无论他是哭是笑,是怒是恨,公冶慈完全不为所动。 或许是见他可怜,天明将要到来之际,公冶慈才终于生出那么一点怜悯之心,歪头想了想,来给他一点破局提示: “堡主真的想不到破局办法么?我以为堡主早就知道——毕竟在和堡主第一次见面时,我就已经和堡主说了重点。” 他怎会早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祈承啸几乎要将自己的头发抓秃,才在最绝望的时候,抓住了那一闪而逝的灵光。 规矩,规矩——! 公冶慈是最遵守规则的人,那只要改变规则就好了! 他真是蠢不可及,竟然这么晚才想到这一点。 第107章 恨与仇竟然也有被人算计的时候…… 想要让公冶慈放弃,那是很简单的事情,只需要更改血霞堡的规则——此后再也不接杀手委托,不做杀人之事就好了。 不再做杀手的营生,没有了“不死不休”的规矩,自然就谈不上遵守规则。 可问题是——若真做出这种决定,血霞堡还是血霞堡吗?血霞堡内又会有多少人支持,只怕全都要指责他的胆小怕事,不堪再为堡主吧。 是为了保全血霞堡的力量,而更改一直以来的立地之本,还是坚守血霞堡的立身之本,直到血霞堡的弟子死尽呢。 祈承啸静默的坐在峡谷中的乱石上,抬起头看着高悬在极高天际上的惨淡月光,仿佛看到自己与血霞堡惨淡的将来,他已经非常明白,无论是哪一种选择,他这个堡主都不可能善终,血霞堡也将会元气大伤,就此一蹶不振。 数月之前,谁会想到,只因为一份委托,一个人,就完全葬送整个血霞堡的未来了呢。 是了,那个委托——让血霞堡招惹上公冶慈的的根源,就是那个委托! 祈承啸晃了晃脑袋,将视线转移到一旁伫立的白色身影上,不无愤恨的低声质问道: “你——你是故意的……故意设下这个圈套……” 祈承啸在绞尽脑汁躲避来自公冶慈的索命时,也同样派人清查了委托之人的底细——是十多年前的仇人之子的复仇。 十多年前,血霞堡接过一桩委托,委托内容是让血霞堡屠杀追风山庄满门,当时确认无一活口。 而前些时日,血霞堡派人去彻查委托之人的身份后,却发现委托人的身份是追风山庄小少爷成皓轩,当初是仆人的儿子替他去死,他隐姓埋名多年,对血霞堡恨之入骨,却无力报仇。 直到他听说了公冶慈的名声,所以想出来一个借刀杀人的主意。 但也有可能……这个借刀杀人的主意,本就是公冶慈给予这位成少爷的提示。 想到这种可能,更是让祈承啸有一种被团团戏耍的恼怒,本来颇为惧怕的情绪,也被愤怒感染: “这是你和追风山庄的那个小子一起设下的圈套,是吧!” 他的愤怒溢于言表,公冶慈注视着眼前的孤山枯水,时不时朝如镜面一样陡峭的山壁上投掷一枚石块,闻言带有略微疑惑的反问: “追风山庄?那是什么。” 公冶慈反问的语气太过自然,反倒是让祈承啸一时无言以对,懵了半晌,才不可思议的说: “追风山庄——追风剑的起源!你竟然不知道吗?难道不是你帮追风山庄那个苟活下来的小子,想出来这种对血霞堡报复的主意吗?” 公冶慈轻笑: “我若想对血霞堡主动出手,用得着与人合作,如此迂回且没意义的方式么?” 追风剑法他当然有所耳闻,但他见过追风剑谱之后,就失去了兴趣,脱胎于极清宗剑道的剑法,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形,极清宗有足够多的剑道高手来让公冶慈见识足够多的剑道,没那个必要去特意关注一个失传许久的平庸剑法。 祈承啸闻言,更是一阵难以言喻的沉默,只觉得发生的一切简直是荒谬至极,天下第一的杀手组织,与天下第一的邪修,竟然被一个小孩子利用起来自相残杀,玩弄鼓掌之中! “所以是你不知道……哈哈,哈哈——” 他忍不住大笑起来,嘲弄的看向公冶慈: “看来,你这样的天下第一邪修,也不过如此!竟然也有被人算计的时候,替旁人做嫁衣,你竟然也甘心?” 公冶慈看着他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模样,只觉得这人怕是疯掉了。 但公冶慈对世人一视同仁,并不认为他是疯子,就无视他的言论,甚至还很有耐心的和他搭话——此夜还长,他不介意为这位将要失去一切的堡主多说一会儿闲话: “我只是接到血霞堡的挑衅,所以奉陪到底而已,你们血霞堡与雇主之间的瓜葛,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看起来好像真是很无所谓一样,祈承啸冷笑一声,说道: “血霞堡却不如天下第一邪修心胸宽阔,你不在意被人利用戏弄,血霞堡却绝不可能善罢甘休,非要将他碎尸万段方解心头之恨,既然你说他和你没关系,那你也不该妨碍我血霞堡对付他的行动。” 祈承啸恶狠狠的说完这句话,过程中却死死的注视着公冶慈的神情变化,自然是什么发现不了,公冶慈全无任何反应,等候半晌之后,还是他自己沉不住气说: “你不说什么吗?” 他试探的心太过明显,反倒是逗笑了公冶慈,那双银灰色的眼眸弯了弯,轻薄的嘴唇也翘了起来: “堡主希望我说什么呢,我不是讲了,那是血霞堡的内务,和我这个外人可没什么关系。” 祈承啸怔怔的看着他,磨了磨牙,最后也只是道: “最好如此——我会用一个月的时间,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希望你也真能如你所言,不要干涉我血霞堡最后一桩生意。” 公冶慈只是抬头看天: “天要亮了,我也该离开了——哦,帮你造了一条上去的捷径,不必谢我。” 祈承啸:……? 什么?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公冶慈话中的深意,一阵寒风吹来,他就从梦中惊醒——那似乎是梦中惊醒一样,公冶慈已经消失不见,他还待在幽深的峡谷中。 若说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的,大概只有他被修补起来的灵台,以及旁边光滑如镜的悬崖上,被人向上参差不齐的镶嵌了两行石头—— 祈承啸心情很是有些复杂,他是完全没想到,刚才公冶慈有意无意的往悬崖峭壁上扔石头,竟然是为了帮他造就一条外出的通道。 再加上旁边垂落的藤蔓,怎么不是一条直接从这里向上攀爬的便捷通道呢。 公冶慈,你究竟是帮那边呢。 那是谁都无法知晓的答案。 一个月后,公冶慈应邀前去拜访张知渺,他去的时候,这位年轻的药王不在家,等到公冶慈自来熟的煮好一壶茶水后,张知渺才一身血污的,背着一个更加狼狈不堪,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年轻人回到了居所。 这年轻人并不是旁人,正是伪装身份后,向血霞堡提出委托的成皓轩。 他被血霞堡找到躲藏之地后,便被抓走折磨,身上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一处好肉,就连眼睛,都被人活生生挖掉了一只。 “那群不惜人命的家伙——竟然如此残忍!” 那是张知渺少有的愤怒——却也无怪乎他的恼怒,因为他找到这位追风山庄的少爷时,他正被吊在追风山庄的遗址处,一刀刀剜下血肉,经历千刀万剐之苦。 他千辛万苦为成皓轩吊回一条命,回头却见公冶慈无所事事的浇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埋怨道: “公冶慈!你明知道血霞堡会对付成皓轩,为什么不闻不问,也不告诉我——若不是我察觉出来他出门时状态不对,又发现他三日未归,他真的要被那群人就这样折磨死尽!” ——那又是一两年前的故事了,一个好心的药王捡到一个身负重伤昏死路边的年轻人,等这个年轻人醒了之后,就听了一个被灭满门的悲惨故事。 当时,公冶慈正在药王家中做客,被药王捡回来的成皓轩听说过天下第一邪修的名声,所以立刻就想要拜公冶慈为师报仇。 公冶慈却拒绝了他的请求,他又请公冶慈帮忙出手,并且愿意为之付出任何代价,同样被公冶慈拒绝。 “血霞堡怎么说也是天下第一的杀手组织,又不是什么风一吹就倒的纸房子,你身无分文,凭借什么来让我为你出手呢。” 他一如传闻那样无情,冷漠,对年轻人的悲惨命运没有丝毫同情心软的迹象,拿不出相应的报酬,就不要奢望公冶慈会心软帮忙。 临走前,公冶慈对视着成皓轩充满仇恨的双目,只留给他一句话,想要我出手的话,那要看你能不能找到让我入局的办法——以及,最好是真的做好了付出任何代价的决定。 那次离开之后,公冶慈就再没再过问他的事宜,直到血霞堡找上门,公冶慈便猜到雇主是谁,以及——其中恐怕还有张知渺的手笔,否则,以成皓轩的本事,可出不起让血霞堡心动的价钱。 唉,拉自己下水的时候,可没见这位药王大人有什么心软,结果这场无关自己的惩罚发生时,药王大人却要怪他无动于衷。 这可真是奇怪,难道这也算是怀璧其罪的一种么。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公冶慈拿着水瓢,为晾晒在院子里的药草浇水,面对张知渺的质问,并没觉得有什么值得自己反思的地方: “我不是早就说过,想做什么都无所谓,但要做好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我可不是任何人可以信赖的存在,张知渺,包括你也一样,你那过分仁慈的心肠,还是早日清醒些比较好。” “你——” 张知渺气愤至极,却又拿他无可奈何,公冶慈的心是石头而不是寒冰,不是能够暖化的。 成皓轩本人却无声地裂开嘴角,露出被挖掉舌头的空荡荡的嘴巴,无声的说: “我不后悔……换他们就此毁于一旦……我很满意……” 他苟活在世,不过就是为了报仇而已,为此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那些砍在他身上的刀刃,只会让他更加快意,因为他知道那不过是对方穷途末路的泄愤。 血霞堡曾经让他的故居流出多少鲜血,今日就会偿还十倍百倍的鲜血。 第108章 考验来一场真假是谁的游戏 一个月的时间,对修行者而言,简直太过短暂,但对陷入最血腥残忍之内斗中的血霞堡,却是太过漫长。 堡主祈承啸自尽归来,宣布的第一件事,便是此后血霞堡再不做杀人的营生,至少不会再接杀人的委托,也不再坚持“不死不休”的暗杀准则。 这已经不是自断一臂,而是自断生路。 所以在提出的时候,就受到几乎所有人的反对,但祈承啸却坚定不移,在宣布这项决定的时候,就下发命令,让所有还没接的委托,与正在进行中的委托,全都拒绝或停止。 又告诫所有提反对意见的人,若觉得这项决定太过分,那就自己想出一个能够阻止公冶慈的办法,或者谁先去做被献祭恶魔的杀手,也可以站出来自荐身份。 虽然是这样说,却也完全无法压下反对的声音。 有长老以为,就算不派人去杀公冶慈,公冶慈也只是会报复在祈承啸一人身上,既是如此……身为堡主,为了弟子身先士卒,也没什么不行的地方吧。 又有同脉兄弟嗤笑他的无能,身为杀手组织,被人威胁了不是想着将人杀掉,而是彻底屈服此人的威胁之下,甚至要为了一个人推翻千百年传承的立身之本,实在是不堪再为堡主。 …… 太多反对的声音,太多不满的理由,让血霞堡内出现了一场最惨烈的内斗。 寻常人家的内斗都免不了血光之灾,更何况本就是培养杀手的组织,一批批的人死掉,一批批的血流出,如倒悬之剑一样的建筑,其朱红如血的外墙,在漫长年岁中早已经黯淡无光,却又再次变得光鲜亮丽,却是被真正的鲜血冲刷了一遍又一遍。 祈承啸嘲笑那些想取而代之的人——你们这些蠢货,以为公冶慈针对的是我这个人,他针对的堡主这个身份,我若不是堡主,他只会把惩罚的目标换到下一个堡主身上。 他又嘲笑那些想要暗杀公冶慈的人,难道他不想这样做吗?结果却没有任何不同——似乎是为了证实自己有超越祈承啸的能力,竟然真有好几位派了大批量的杀手前去暗杀公冶慈。 千百人的围攻,千百人的借力,想要耗死公冶慈——蝼蚁凝聚起来,未尝不能啃食大象,可人海战术对公冶慈却不起作用。 千篇一律的暗杀招式,让公冶慈应付的厌烦无聊,决定来一次一劳永逸的考验。 “既然这么喜欢暗杀,那就来一场真假是谁的游戏好了。” 公冶慈一身血污,故作不敌,将这些杀手全都引到一处荒地中,然后设下不能逃脱的灵域与幻境。 须弥剑立在中央,将方圆百里的荒地化作十圈断续的迷宫,每一圈之间由风刃做间隔,只有三个出口互通前后圈层,而每一层都会随机让三个杀手来假扮公冶慈。 每隔一个时辰,无论是通道,还是假扮公冶慈的人选,都会发生全新的变化,每隔一天,从外到内,密不透风的风刃就会吞噬一层通道。 那些风刃并不致命,甚至其实并没照成什么伤害,但道道风刃刮在身上,却叫置身迷宫之中的人,感受到千刀万剐的痛苦,“看到”自己被千刀万剐后血肉模糊的身躯。 不想受折磨,那就找到通道,或者杀掉眼前的公冶慈吧,杀掉他,通道就会出来了,本来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来的不是么——杀掉公冶慈,会被献祭的命运就解脱了。 可杀掉公冶慈,得到救赎的通道之后,神识清明的瞬间,却发现杀掉的不过是同类。 会为误杀同类而痛苦,还是毫不在意呢。 痛苦的人在下一关再无法挥动对“公冶慈”扬起的刀刃,因为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自己的同类,还是真正的公冶慈。 不在意的人在下一关会成为公冶慈,因为已经不是同类。 这里只有杀手和“公冶慈”两种身份,既然不在意杀手同类的命,那就成为被杀手追杀的公冶慈吧。 漫长的考验与猜忌折磨,仿佛永远也无法逃脱,然而只持续了十天而已。 十天后灵域被完全撤销之后,漫天遍地的血腥气息瞬间绵延千里之远,地上是血流成河的尸首,只有寥寥数人仍然站立着,低头去看倒在地上的尸首,再看自己“遍体鳞伤”的躯壳,那绷紧的绳索终于完全断裂,让他们控制不住的尖叫出来。 因为倒在地上的每一个人全都是在他们同类的残杀之中,他们自己的身上也只有同类自相残杀的伤口,什么风刃的千刀万剐的威胁不过都是幻觉而已。 本不该死,本不会死,本不必死……可杀人本就是他们的宿命,如今不过是将刀刃挥向自己的同类,早已经见惯生死,心早该坚硬如铁,为何还会为眼前的血肉而感到痛不欲生。 站在山坡上的那道白袍身影垂眸看着在迷宫中互相残杀的他们,像是可怕的妖魔俯瞰人间界。 他到底是公冶慈,还是妖魔幻化的躯壳,又或者仍然是自己的同伴,是真是假,已经无人敢去确认。 幸存的杀手疯狂逃回去了血霞堡,却又一生都在怀疑自己是否还困在那风刃铸造的迷宫之中。 面对为何只有他们几个人回来的询问,唯有痛苦的呐喊与惊恐的尖叫,拼命告诉所有人不要去招惹那个披着人族躯壳的妖魔。 而在终于搞清楚这些人究竟经历了什么之后,叫人终于断绝了杀公冶慈的念头。 三个月后,公冶慈再次到访血霞堡时,内乱已经差不多完全平息,祈承啸坐在满是血污的台阶上,依靠在身后的栏杆上,抬头望月,心中有不知今夕是何夕的苍茫。 然后他便听到有脚步声从门口传来,歪头看去,便见公冶慈如期而至。 祈承啸坐在满地血污之中,披头散发,衣物褴褛。 死伤太多的内斗,叫他就算最终还是保住了堡主的位置,却生不出任何得胜者的喜悦,甚至连洗刷自己都懒得去做。 公冶慈却是玉冠白袍,一尘不染。 像是高天之上的孤月一轮,就连银灰色的眼眸也像是月光凝聚的玉石,辉光夺目,却没情感可言。 直到公冶慈走到他面前不远处停止下来,祈承啸才自嘲的笑了一声,低声问道: “公冶慈,这样够让你满意了吗?” 血霞堡再不是什么人人恐惧的天下第一杀手组织,此夜之后,不过是等候死亡造访的伤狼罢了。 公冶慈轻轻摇头,在祈承啸露出不可置信的绝望表情时,他才缓缓说道: “谈不上满不满意,只是达成了让我不必再来的条件而已,所以特地好心来告诉你,恭喜,以后都不必再担心我会梦中造访了。” 说完之后,公冶慈竟然还颇有礼节的朝他微微俯身颔首,然后才转身离开。 公冶慈说到做到,祈承啸破解了这场循环的局面,所以他就不在纠缠。 然而这样利索的配合,却叫祈承啸又有“难道就这样结束?”的质疑感觉,忍不住对着公冶慈的背影喊道: “你要走?!” “不然?你很喜欢让我待在这里么。” 公冶慈连停步都没有,含笑的语调随风飘入耳,像是神明对凡人的嘲弄,你以为你付出前所未有的惨痛代价,才换来的解脱,对神明而言,不过是清风一缕而已。 眼看公冶慈快要走出庭院,祈承啸踉踉跄跄的站了起来,忍不住跑着跟了出去,他的双目死死的注视着前方飘荡的身影,犹有不甘的询问: “公冶慈,你真不怕有一天……你得罪了你得罪不起的人,你还能这样嚣张吗?你难道真以为世上再没有人能杀掉你吗?” “不要将你会做的蠢事加诸在我身上。” 公冶慈听到身后跟来的脚步声,与语气中那忿忿不平的情绪,却没回头看的兴趣,相比身后之人的扭曲表情,血霞堡内部建筑的各种构造倒是还能吸引公冶慈的瞩目,尽管上面*被泼洒了一层又一层的斑驳血痕,却不影响公冶慈欣赏的乐趣。 毕竟,血霞堡的底色,就该是这样血腥残忍的意境不是么。 公冶慈沿着狭窄的通道,从座座高墙之间一步步走过,朝着那条通往峡谷中暗道所在的方向走去,一边又遗憾的回应祈承啸的妄想: “你与旁人没任何不同,似乎误解我是什么很胆大妄为的人,我可是相当识时务,若是我得罪不起的人,我可是绝不会自不量力的前去招惹。” 公冶慈是实话实在,可惜他的话听在旁人耳朵里实在是太像是嘲讽,至少祈承啸在心中自嘲:这样还不够胆大妄为吗?果然从一开始,就是看我像是看什么自寻死路的跳梁小丑吗? 真想知道,谁又能让你得罪不起,谁又能让你也体验被掌控命运的感觉。 祈承啸一路跟着公冶慈走到了那条暗道旁狭窄的平台上,公冶慈站在悬崖的边缘,宽阔的衣袍被从山下吹来剧烈山峰吹得上下起伏,连带着他的身影仿佛也被吹的摇摇欲坠,仿佛…… 仿佛只需要有人从他背后轻轻一推,就能将他推入到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 这个念头在祈承啸心中浮现的一瞬间,就让他的心脉飞快的跳动起来,他想压下这个荒谬的念头,可这个念头却如燎原之火,越发在他的脑海中明晰。 只需要轻轻一推……这个无论怎样也逃脱不了,挥之不去的恶魔就会跌落下去了。 祈承啸不由自主屏住呼吸,放轻脚步,朝着公冶慈靠近。 第109章 约你什么时候会再来? 祈承啸走到了公冶慈身后三步远外,这样近的距离,只需要一伸手就能将公冶慈推入深渊之中。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毫无防备的背影,颤抖着声音开口说话,来吸引公冶慈的注意。 “你要就这么离开了?真的不会来?” 公冶慈仿佛并没发现他的动作,仍是站在悬崖边,语气平淡的回答: “无聊的问题,我不想回答第二遍。” 祈承啸追问的声音却更为急促: “即使以后血霞堡重操旧业,你也不会再来吗?!今日之后,我也再不会做血霞堡的堡主,等我卸任之后,可也不保证下一任的堡主,不会再复辟杀手的生意,到时候,你是否还会再来找血霞堡的麻烦?” 公冶慈忽然扬起手臂,将祈承啸惊的整个人朝后跌去,连忙扶着旁边的石块,才没真正狼狈的跌倒在地上,然而公冶慈只是伸了一个懒腰而已。 之后便很随意的说: “天机万变,谁能不朽,我从不去为不定的将来做任何保证,眼下的灾祸既解就该高兴,堡主又何必为还没任何苗头的将来之事发愁呢。” 祈承啸稳定心神后,听他这样模糊的说辞,忍不住恼怒道: “我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你还不肯放过血霞堡吗?!” 公冶慈略略侧目,啧了一声,似乎是无奈的说: “你一定要我一个肯定的回答?” 祈承啸苦笑一声,道: “我不能不要你一个肯定的回答。” 血霞堡已经付出太多的代价,他就算今日谢罪而死,到了地狱黄泉,也无颜面再见先辈,怕是要魂飞魄散才能弥补他犯下的弥天大错。 若是这样还不能抵消罪业,还不能让公冶慈停止对血霞堡的“报复”,岂不是也太过可悲。 所以他必须要得到一个肯定的保证,否则,否则…… 否则,他和公冶慈,今天必须要死一个了。 公冶慈完全转身,终于正视祈承啸。 祈承啸灵台已毁,手臂断了一条,穿着也破破烂烂,更是披头散发,看起来真是可怜极了,但那一双眼睛,却还留着身为杀手头目的凶狠锐利,却也在短短几个月内,变得惆怅苍老太多。 他的所有心神都吊在了公冶慈身上,只需要他一句话来定生死。 公冶慈左右看了看,翘了翘嘴角,说: “那你就守在这条通道这里好了。” 祈承啸紧绷的神识,已经让他不能思索更多隐晦的含义,听到公冶慈的话,下意识问: “什么意思?” 公冶慈嘴角的笑容又扩大一些,堪称温柔的说: “我若再来,会在这里见你,怎么样,这个承诺应该算是足够有诚意,但我来的时候,你若不在这里,那可就不能怪我突兀而至了。” 祈承啸心中一松,又连忙接着问: “你什么时候会再来?” “或许明天,或许永远不会再来,但你最好不要期望我会再来。” 公冶慈向后退了一步,半个脚步已经落在悬崖外,簌簌石子落入山崖,发出细微的声音,却让这片空间更加寂静,又让公冶慈的声音更加清晰: “吾再临之日,必然是血霞堡再次主动冒犯吾之时,堡主,不自量力的初犯还有情可原,有前车之鉴的重蹈覆辙,可就真是无可挽回的咎由自取了。” 所以,要在这里等候一个绝不想等候的人,提前迎接将来的真正死亡吗? 祈承啸还想多问什么,公冶慈却又再退一步,整个人跌落山崖之下。 “公冶慈——!” 祈承啸心猛地一跳,公冶慈失足跌落山崖的念头在心中滚过一轮,不等他多想什么,脚步就已经快走两步,带动他整个身躯走到了山崖旁边,向下俯瞰,对上公冶慈的双眸。 剧烈山风从公冶慈背后的悬崖吹上来,吹起他的发丝漫天飞舞,吹起他层叠衣衫像是花叶绽开,水波涟漪。 又吹来层层云雾,伴随着叠叠林叶,彻底而完全的掩盖了公冶慈跌落悬崖的身影。 这样高度的山崖,寻常人摔下去,必然粉身碎骨,饶是全盛时期的祈承啸,也不敢就这样凌空跌落。 但公冶慈就这样毫无防备的跳下山崖——他却不会死。 祈承啸心中无比清晰的明白——他总会有一天再回来,或许是明天,或许是无有期限的未来。 等他来的时候,血霞堡就如真正西落的夕阳,被最后一抹血色覆盖,然后彻底走向消亡。 祈承啸歪倒在这处暗道旁边,此后三十多年,再没离开过这里一步。 直到公冶慈身亡的消息传来血霞堡,堡中弟子全都为这个消息欢呼时,他仍然等候在这里,看着深不可测的深渊,知晓总有一天,他还会从悬崖下再次出现人间界。 *** 花费了近乎两个时辰,玉向溪与龙重二人才踩着那些凸显出来的石块,拉着垂落下去的藤蔓,成功爬上血霞堡。 迎接他们的,是一处狭窄的平坡,角落里堆着一块黑色的石头,此外不要说是人影,连个麻雀都没有。 姐弟二人互看一眼,眼中都是无奈的神色。 就是说……谁会不分时间的在一个地方傻等啊,又不是望夫石。 好在这种无人迎接的状况,早在攀爬途中,玉向溪和龙重就已经预见到了,并且商议出了对应的解决办法——倘若上来后不见人影,就由玉向溪入堡内探查找人,龙重守候在这个入口,不要被血霞堡的弟子埋伏,若玉向溪被人发现踪迹追杀,可以迅速放心的撤退。 他们踏上了那狭窄的平台,但还没等他们往里面走几步,那角落里的漆黑大石头忽然动了一动,把姐弟二人吓了一跳,然后就看到那石头竟然舒展了身影——哪里是石头,而是一个身形佝偻,披头散发,浑身脏污的老头。 他抬起头时,双目如寒刀一样朝姐弟两个望来,那是杀过人的凶狠双目,纵然他只是睁开眼朝这边看了一看,却也让姐弟两个人齐齐一凌,想也不想就化出彼此的佩剑,绽放出夺目的光辉。 那老头盯着他们两个看了半晌,“嗬嗬”的笑了两声,声音喑哑嘈杂,像是多年没有开口讲过话一样: “修为配不上的好剑,又是名门世家用外物堆积起来的虚荣之徒,你们两个小鬼,是仗着有神器在手,就敢跑来血霞堡送死吗?” 玉向溪握紧手中的长剑,心中涌现出愤怒的情绪——她与弟弟的剑,是以伏羲白龟壳与女娲五彩石炼制,自是天下一等一的神器。 固然以他们如今的修为,还不能够完全发挥神器的作用,但母亲也早说以她的天资卓越,若勤修苦练,未尝不能青出于蓝胜于蓝。 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一个乞丐一样的老头来嘲笑她的不足之处。 她一向冷静,唯独不许人来嘲讽她的剑道,只是不等她说什么话,就感觉衣袖被人扯了扯,然后就感受到龙重朝她旁边凑了凑,小声的说: “姐姐,这老头不会就是真慈道君说的那个等我们的人吧。” 龙重自以为他说话的声音足够低,却还是让那老头捕捉到了些许词语,立刻一扫脸上的轻松表情,换成了一副惊恐的表情: “你们说谁——是公冶慈要你们来送信?!” 说话之间,他又站了起来,朝着姐弟二人的方向走了几步,龙重被他忽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摔下悬崖,被玉向溪连忙握住了臂弯,另外一只手又撑在石壁上,才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影。 深深呼了几口气,龙重没好气的看着者突然发疯的老头: “你突然发什么疯!我是说的真慈道君让我们上来传话,才不是什么公冶慈。” 那老头却不屑的哼笑一声,只问他们要传什么话。 玉向溪见龙重站稳了身影,才松了握着他臂膀的手指,只是她神色流转之间,却在思索这二者之间的联系,她隐隐约约听说过血霞堡的过往,据说数十年前还是天下第一的杀手组织,只是得罪了那位天下第一邪修公冶慈,才自断杀手营生,名声也一落千丈。 这个老头,很明显是在这里等公冶慈的,那么问题来了,真慈道君是怎么知道有个老头在这里等着呢,难道那个公冶慈,和真慈道君是有什么牵连吗? 毕竟,单从名字来看,都有一个“慈”字,虽然这样联想牵强,但谁说这一定不是什么暗示呢。 玉向溪沉思之间,龙重已经大刺咧咧的把他们的目的完全说出来: “真慈道君让我们传的话是——让等在上面的人,对被他抓过来的弟子说——不要怕死,就不会死。” 他说完这句话后,那原本还很不屑的老头却忽然整个人僵硬在原地,然后死死的盯着龙重,不加掩饰的杀气完全铺展开来,让龙重也跟着浑身一个激灵,重振灵气,应对随时而来的攻击。 然而这样对峙了半晌,那老头却忽然问了一句话: “你说,他的弟子被抓进来了?他那样的人……怎么会有弟子!” 有弟子就等于有了软肋,公冶慈那种行事作风都太过无拘无束的人,不知明里暗里得罪过多少人,怎么可能会收弟子来为自己增添多余的束缚? 可—— 若是公冶慈,他的弟子,真的会成为他的软肋吗,真有人用弟子的姓名来要挟他,最后到底谁会受到最严重的报复呢。 那老头身上的杀气瞬间消散,他孤苦伶仃的站在姐弟二人面前,和普通老头又没两样了。 就像是任何一个……因为子孙后辈任意忘形,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所以痛苦绝望,却又无能为力的老人家一样。 第110章 逃命给我了一个大惊喜 等候在悬崖旁边的老头,在听到龙重说的话后,又哭又笑,又忽然全然冷静下来,问龙重那个弟子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 龙重想了想,不是很确定的说: “好像是叫,叫林姜,至于长什么样子……我还真不知道,总之是和我一般大的少年人,前些时日才被人从昨梦城抓来这里的,你们……应该没抓过第二个这么大的少年人吧。” 那可不一定。 听他说完之后,那老头沉默一会儿,就开始下逐客令: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你们可以离开这里了。” 说完之后,也不等着两个人给出什么回应,这老头便如一阵狂风一样,转身朝着血霞堡内飞驰而去,很快就拐过转角,消失不见,再看不到他的身影。 龙重“啊?”了一声,盯着那老头消失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还有些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的茫然: “姐姐……他——” 玉向溪拦下龙重想要跟过去的身影,神色复杂的看着那老头消失的通道,长舒一口气,说: “算了,反正我们信都已经送到了,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接下来就没我们的事情了。” “这就走吗?” 龙重还有些意犹未尽,感觉什么都没有做,就这样结束了吗? 但玉向溪已经转身又走回去悬崖边缘,探头思索怎么下去——这悬崖也太过陡峭,上来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现在站在悬崖旁边朝下往,一时间还真没做好跳崖的准备。 龙重更是不想下去,好不容易才爬上来,说几句话就下去,也太不值得。 而且那一句话到底有什么用,他也很好奇啊。 他眼珠转了转,便撒娇着喊玉向溪,好说歹说,才让她放弃立刻下去的念头——但玉向溪也不赞成让他跑进去血霞堡里面,只是悄悄地爬上旁边的山壁,偷看血霞堡内的状况变化。 *** 血霞堡内,一片萎靡惫懒。 自断了做杀手的前程,血霞堡已经连二流门派都算不上,匆匆三十载光阴流转而过,如今堡内弟子早已经无比臃肿颓废,就算有人仍有上进心,却也不过是寥寥几人,聊胜于无罢了。 余下的弟子,偷奸耍滑,喝酒打牌,和山下那些混生等死的流浪汉没什么区别。 祈承啸一步步走过错综复杂的通道,他已经记不得多少年没离开过那个山坡,乃至于重新迈步走入到血霞堡内部时,竟然有种久别重逢的怀念与陌生感。 此刻他从通道内走过,宿醉的弟子甚至没认出来他的身份,仍跌坐在墙角醉生梦死,呓语着和他打招呼,直到他走过去好几步远,才蓦然清醒过来,认出来走过去的人是谁,尖叫了一声,就连忙跑了过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仓皇认罪。 其他或东倒西歪,或三两闲谈的守卫也被这般动作惊醒,一阵慌乱的动作后,全都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俯身行礼。 虽然祈承啸是前前任的堡主,却也仍有余威震慑至今。 祈承啸却没有任何惩罚这些人擅离职守的心情,更何况他也早已经不是血霞堡堡主,说这些弟子混吃等喝,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浑噩度日的耄耋老翁呢。 “逃命去吧。” 最终,祈承啸也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话给跪在身侧的弟子听,给所有血霞堡内的弟子听。 然后在众弟子目瞪口呆的注目中,祈承啸一路前行,话散落在风中,传遍整个血霞堡: “今日之后,世上再无血霞堡,尔等若还有想活下去的欲望,就此下山逃命去吧,我已经解了大门外铁链吊桥上的封印,连带整座血霞堡所有的防御阵法全都失效——一个时辰内,随便你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一个时辰后,血霞堡将会成为一处无人生还的死地。” 弟子们愣在原地,又面面相觑,从同伴的眼中看出同样的迷茫,不知道这位前任堡主是打什么主意,难道真的彻底疯了? 还是说,这是一场故意测试弟子们是否忠心的考验? 一时间没人敢轻举妄动,却也有人一点点朝门外挪动,去试探堡内的阵法。 担任今日守卫的弟子们更是不知所措,面对着对朝外涌出的弟子,不知道该不该阻拦。 而祈承啸关闭所有防御阵法,甚至下令让看守的弟子也全都撤下来的消息,很快便传入现今堡主的耳中,不等祈承啸去找他,他便气冲冲的在半道上截下了前往地牢的祈承啸。 现任堡主祈存峰肚大腰粗,十足的富家地主模样,却没任何身为杀手的特质,只有眼中精光仍带有杀手过分敏感的质疑和狠毒: “伯父——您老人家可是给我了一个大惊喜,怎么有这个闲心离开望峡坡了?这是要去哪里?” 当年祈承啸传了堡主之位给他的弟弟,现任堡主是他弟弟的儿子,他原本以为自己弟弟已经够傻,而今再看弟弟的儿子,更是只剩下满脑肥肠。 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祈承啸懒得理这个侄子,想要继续前行,却被祈存峰不依不饶的拦路,质问他为什么要解开所有的防护,而且不经自己这个堡主的同意,说出解散血霞堡的荒唐话。 他喋喋不休,终于将祈承啸惹怒,想也没想,便一巴掌朝着祈存峰的脸上甩了过去: “蠢货!问我为什么说出解散血霞堡的话,不如问问你自己做了什么牵连整个血霞堡的蠢事!” 那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整个通道,可想力道之大,祈存峰的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顿时整张脸全都通红起来,尤其被扇的半张脸更是已经红肿起来——一半是因为祈承啸的这一巴掌,一半却是恼羞成怒。 不说祈承啸是个糟老头子,堡主自己也是年过半百之人,又是一堡之主,祈承啸竟然全然不给情面,当着这么多弟子的面做出这种举止,未免太倚老卖老! 就算是自己的亲伯父,曾经的堡主,也太过分了。 身后弟子望着眼前这突生变故,恨不能自戳双目,一个个低头垂手,丁点声音也不敢发出。 祈存峰忍了几忍,到底还记得周围还站着一堆弟子,并没立刻翻脸,却还是忍不住暗中运转灵气,阴沉沉的盯着祈承啸说: “您老人家早已经不是血霞堡堡主,那么多年都不问世事,如今血霞堡好不容易重振旗鼓,打入了名门世家的内部,难道伯父又生了复出之心不成?” 他言外之意已经再明显不过,是怀疑祈承啸做的一切说的一切,是在故意生事,在弟子面前挑衅他的堡主权威。 “你难道以为我一把老骨头了,还稀罕什么堡主之位吗!” 祈承啸没想到都这种时候了,他竟然还在怀疑自己会在意这么一个堡主之位,一时气极反笑: “重振旗鼓,我看是自寻死路——是不是真觉得时间过去太久了,所以全忘了当年的惨案,才让你们父子又得意起来,竟然敢重操旧业,竟然敢抓他的弟子回来!” 祈存峰一时没反应过来: “谁的弟子……嘶——” 话只说了几个字,祈存峰便蓦然瞳孔紧缩,再说不下去。 他这位伯父可是实打实一路从血腥中走来的人,见惯生死,若说有什么惨案能让他记到如今,而且不加任何其他描述,唯有三十多年前有关公冶慈的事情,可——公冶慈不是早死了,他什么时候有的弟子,血霞堡又什么时候抓了他的弟子?! 伯父所说的话,简直从头到尾全是让人无法理解的“破绽”! 祈存峰将信将疑的看着眼前的伯父,很怀疑他是不是疯病发作,才说出这种匪夷所思的话出来,可…… 这种话真的能轻易的说出来吗? 最终,祈存峰也没讲质疑说出口,而是跟着祈承啸朝地牢走去。 地牢里有关进来什么特殊的人吗?祈存峰飞快回忆,并不觉得有哪个被关的人可疑,但要说对待哪个被关进来的人的态度可疑,那就只有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祁宜春,前些时日带回来的少年了。 但那个少年不过十几岁的模样,公冶慈死去二十多年,他们之间怎可能会成为师徒? 这是最不可能的答案,可祈承啸却是真的朝着关押那少年人的牢房飞奔而去。 牢房层层向下旋转,直入山脉腹地。 那是血霞堡最深处的囚牢,囚禁着让血霞堡能成为第一杀手组织的秘密——尽管血霞堡早已经不做杀手的应声,这个秘密却还被禁锢在地下深处,永无重见天光之日。 越往下行走,距离那处牢房越近,血腥气息便越加浓郁,各种声音也交错渐次清晰起来。 有铁链拖拽声,有饿狼嚎叫声,有急促喘息声,有哈哈大笑声。 “起来啊!不是越战越勇么,怎么连站起来的勇气都没有了,怎么不逞威风了,小鬼,你到底是在我面前得意什么!” 伴随着大肆嘲笑声,虚掩的铁门嘭的一声被完全推开,最深一层的密牢也完全呈现面前。 最底层的地牢,被一排精铁一分为二,面向外面通道的一面,椅子上坐着一个精神异常兴奋的年轻人——那正是现如今的少堡主祁宜春,身侧站着几个弟子和长老。 牢笼的另外一边,则是一头火红色巨狼,与一个身材精瘦的少年,他们都被铁链锁住了脖颈,分别被铁链紧紧地锁在牢笼的两侧,铁链长度只有半米不到。 然而栏杆内血痕飞溅的到处都是,已然彰显铁链被放长过无数次,里面发生了无数次的争斗。 110-120 第111章 争执中你疯了吗 牢笼之中,巨狼的四肢与脖颈都被铁链锁的结实,皮肉中发出诡异的光彩,身上火红色的毛发也已经被血水粘连的狼狈不堪,黯淡无光的倒塌在躯壳上。 少年人的状况却更加糟糕,他被铁链锁住了脖颈,浑身上下都沾染着层层叠叠颜色不一的血红色,连漆黑的发丝都被血色完全覆盖,呈现出大片凝结的暗红色,他静静的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让人甚至分不清他是生是死。 一柄长剑落在他的身侧,剑上更是血迹斑斑,甚至已经看不出锋刃,凝结着层层叠叠的血痕。 “祁宜春!你——怎么把这小子放进去了!” 眼前的一切,让祈承啸与二人祈存峰全都震惊意外,祈承啸完全不管堡内之事,祈存峰是对他这个独子一向纵然,虽然知晓他带回来一个少年人,但也只口头教训了几句,就随他去了。 却没有想到他竟然把这个少年人直接关到这个禁锢了妖狼的牢笼里。 祁宜春伸手掏了掏耳朵,不以为意的说: “老爹,干嘛这么紧张,我只是提前把食物送进去投喂猎火大人而已,你看,他们玩的多开心啊。” 说话之间,祁宜春朝后看了一眼,看到父亲竟然带着一个兜帽,实在奇特,视线朝旁边转移,看到某个身影之后,不由乐了一下,笑道: “哎呀,祖伯父也来了?真是稀客。” 祈承啸却没心情来和他说什么废话,直接走了过去,命令道: “你知道他是谁么——还不赶紧把他放了!” “还能是谁,不就是个小鬼,我好不容易才抓回来的玩意儿,怎么能说放就放,我可还没玩尽兴呢。” 祁宜春伸了一个懒腰,没耐烦的说: “祖伯父!您老人家从没管过我,这个时候也不要做扫兴的事情——啊!” 他一句话没说完,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从椅子上抽飞了出去,整个人摔在石头地上,疼痛遍布全身,甚至连动都动不了。 祁宜春捂着被打的脸庞,深吸几口气,才强忍着被摔伤的疼痛,挣扎着站了起来,又想起来什么一样,朝着自己的父亲看去,就连兜帽之下,父亲脸上似乎隐隐约约,也有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巴掌印。 父子俩对望一眼,互相间眼神一言难尽,祁宜春却是嗤笑一声,眼中划过厌恶狠厉的神色,而后想也不想就朝着靠近牢笼的人大骂道: “你搞什么啊!尊敬你才喊你一声祖伯父,别太自以为是了!真以为占了一个长辈的身份,就能为所欲为啊!” 他不无怨恨的看着那苍老狼狈的身影,见他竟然真的要打开牢笼放走那个小鬼,便哼笑一声,眼中一丝精光划过,手中一动,便听见一阵铁链掉落的声音——那是牢笼里的妖狼,四肢上的铁链齐齐开锁掉落。 这变故来的突然,让准备打开监牢的祈承啸吓了一跳,连忙制止了手中的动作,而后回头看向祈宜春,神色又惊又怒: “你做什么……你怎么敢放开它……” 血霞堡建起时,这条妖狼就已经被关在这最底层的牢笼里,用北海精铁与蛟龙筋骨打造出世上最坚不可摧的锁链,施加上威力最为巨大的锁妖咒,才能安心将这只妖狼囚禁,并世世代代提取妖狼妖血来强化弟子们的修为筋骨。 这些锁链从未被取下过,现在就这样被这个后辈轻易的解开了。 祈宜春看着他惊恐的表情,却畅快的大笑起来: “是祖伯父想做什么,难道想救他?哼——我偏要让你看着这小鬼被这头狼吃的渣都不剩!” 祈承啸眼前一黑,完全没想到他任性到如斯地步,就为了这么一个念头,竟然就敢把妖狼放开。 而当他想要念咒束缚这只妖狼时,它却长啸一声,以极快的速度朝着那道小小的人族少年人飞扑而去,以谁都反应不过来的速度,将这少年人完全在身下,然后俯首一口咬了过去。 顿时只听见一声破音的凄厉惨叫声,只看到一阵鲜血从这少年人的脖颈处泼洒出来。 “不要怕死,就不会死——!” “这是你那师尊托老夫传给你的话……” 祈承啸双手握住栏杆,情急之下连忙将这句话说了出来,只是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淡如云烟。 因为这是一句不过用来自我安慰的废话,被这只妖狼如此凶狠的咬上一口,怎可能还会存活,接下来,只怕更是要被撕咬成碎片。 在众人视线中,只能看到那少年人瞠目欲裂,大口张开,发出最后的悲鸣。 林姜没有做出任何回应,站在一旁的祈宜春,就忍不住噗呲一笑,而后哈哈大笑,笑的泪水都从眼睛里飞流出来。 “不要怕死,就不会死——哈哈哈哈,这是什么骗小孩的可笑话,还以为会是多厉害的人物,原来也是个只会说些没意义的场面话的胆小鬼啊。” “你疯了吗?!” 祈承啸手中凝聚灵气,化出一条灵鞭,就要朝这个不肖子孙抽来: “你怎么敢解开锁链,它若跑出来,谁能制它,这个少年人……他是那个天下第一邪修的弟子——你自己作死,却是要牵连整个血霞堡来为你陪葬!” “我看祖伯父才疯了!” 祈宜春这次没让他得逞,直接挡下了飞过来的鞭子,看着这个早就被吓破了胆气的祖伯父,还有旁边同样早被吓傻的父亲,不屑道: “你们胆怯成这种模样,可真是笑死人了,不就是解开几条链子,还有锁妖咒呢,到底是怕什么?至于这个小鬼——什么天下第一邪修,早就死的没影了,伯祖父你对他也太畏惧了,别人骗骗你,你就着急忙慌的跑来放人——不过,我倒是想知道,到底谁能突破血霞堡的防御,竟然找到伯祖父你的身影,不会是假冒的吧。” 说道这里,祈宜春笑的更加夸张,甚至带有鄙夷的看向眼前的祖伯父: “祖伯父真是老了,被人随便骗一骗就上当,说什么师尊,连亲自找来都不敢,就算真是什么天下第一邪修,看来也很是名不副实。” 他侃侃而谈,又自以为是发现什么漏洞一样说出嘲讽的言论,但祈承啸却比任何人都明白,那必然是公冶慈来了。 至于他为什么不亲自上来救徒弟——祈承啸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但他无比明确的肯定,血霞堡这次必然是大难临头。 他长叹了一口气,对仍然口出妄言的这个侄子,失望至极: “你太小了,才敢说出这种话出来,血霞堡今日必有灭顶之灾……哈,苟延残喘到今日,本就是多出来的年月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是全然的颓废与无力,像是放弃所有力气等死一样。 祈宜春却以更加强横的态度,更不耐烦的语气回敬: “就算伯祖父你说的是真的,若不放他,我们血霞堡要因他灭亡,若放了他,我们血霞堡也没明日,既然都是死,那为什么不拉一个垫背的!” “你——!” 祈承啸是真没想到他这个侄子竟然还有如此胆气,一时间竟也不知该说什么好,而在他们都沉默间,旁边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弟子却忽然惊恐出声: “它它它……他们在做什么啊!” 这声音实在*太古怪,让互相都对彼此不满失望的两个人,连带着从方才都不说话的堡主都吸引目光,又顺着那弟子剧烈颤抖的手指看去—— 牢笼之中,那妖狼红色的毛发正在逐渐枯萎,生出丝丝缕缕的银白,而被他咬住脖颈的少年人,却并没有被撕成碎片,甚至这么长的时间,这一狼一人的姿态都没发生过变化。 而妖狼的毛发在变白,那少年人的发丝……却在逐渐变红。 不是被血液浸染的暗红,而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的转变为一头红发。 这是—— “它是在——” “它在把自己的妖力全都渡给这个少年人!” 更让所有人都绝望的叫喊声,充斥这座牢笼的每一处角落。 *** 不要怕死,就不会死…… 不要怕死,就不会死! 林姜仰头瞪着头顶的石壁,眼角都要瞪裂。 变故来的太突然,这头血色的妖狼朝他扑过来时,他只来得及抬头,来不及,也无法做出任何反抗,就被这头妖狼咬住了脖颈。 那疼痛太过剧烈,甚至连大脑神识都跟着全被疼痛占据,让他除却这八个字,以及“师尊”这两个字之外,再没任何余地去想外面那些人在说什么。 他紧紧地咬着唇肉,甚至咬掉了一块血肉,血腥气混合着剧烈的疼痛弥漫整个口腔,鲜血从嘴角止不住的流出。 可再多的痛,再多的血,都没脖颈处的疼痛更加剧烈。 那只狼将林姜的四肢都压制下去,一口咬住了林姜的喉咙,本该让林姜立刻断气,可林姜虽然感觉到无法忍受的痛苦从脖颈处传来,甚至感觉神识正在一点点从体内抽离。 他却还活着。 他只要不怕死,就绝不会死——师尊不会骗他的。 林姜握紧了手心,心中只一遍遍的念着那八个字,任凭那疼痛剥夺他所有的感觉,任凭身体内的血液好像被完全流尽,任凭一种陌生的毒素从脖颈处涌入自己的血脉之中,在一点点吞噬自己。 任凭他时时刻刻都想要昏死过去,他却仍坚持着绝不闭眼。 那巨狼也没再进行下一步的撕咬动作,也没任何想吞噬林姜血肉躯壳的意思,不如说—— 它其实是在将自己的妖气尽数灌注到林姜的体内。 第112章 由人化妖已经等的太久了 适量的妖气能够使人族获得原本没有的力量,过度的妖气却会让人族的躯壳因为承受不住而爆体身亡,又或者——彻底从人转化为妖族,但那种几率太小了,而且妖族在人间界本也没什么很好的名声,更何况从人变成妖,更是遭人白眼,谁会做这种自损一千的事情。 就算是血霞堡,也只是用少量的妖气来激发杀手的潜能,且还有另外一层原因,是要用妖气控制这些被惊醒培育的杀手——妖气如附骨之疽,得来容易,想要祛除却是难上加难了。 若是妖族主动奉献妖气,却又更说不过去,过度的妖气被汲取出去,无论主动或者被动,妖族本身则会因为妖气流逝而变得虚弱,尤其短时间之内将妖气倾囊而出,更是有可能造成无法弥补的后果。 ——无论是从人族还是妖族的角度去讲,眼前的情形都太诡异了。 这只狼仿佛是不要命一样,在将它的所有妖气全都“送”给林姜,它有这么好心吗? 察觉到无穷尽的妖气替代人族血液贯穿灵脉时,林姜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巨狼,和那一双猩红色的狼眼对视——一定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或者是失血过多引起的幻境,他竟诡异的觉得自己……似乎看懂了这只狼的目的。 它将自己所有的妖气灌输到自己体内,其实是想夺舍自己…… 开什么玩笑! 自己怎么可能会被一个畜生夺舍! 林姜以更凶狠愤怒的目光瞪过去,他感觉到脑海中出现了另外一个神识在和他争夺这具躯壳,但他是绝不会退缩的。 不会死的……不会死的! 既然不会死,那再多的痛苦,流出再多的血,混进来再多的妖力,就算身体内所有的血液都被妖气替换,他也绝不会有任何退缩的念头。 眼睛,嘴巴,耳朵……五官都流出鲜血,林姜的心神却毫无任何动摇,甚至愈加兴奋与激动。 而后就听到那道神识在脑海中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 [真是无可比拟的勇气。] [吾等一个能够承载吾之全部妖力的躯壳,已经等的太久了。] [不必担心吾要夺舍汝,吾已经太苍老了,历练之心早已经磨灭,只剩百年仇恨未消。] [汝继承吾之妖力,也要继承吾之仇怒。] [将这些禁锢我百年自由的人类,全都撕咬殆尽,让他们以血还血。] [好孩子,继承我的全部妖力,然后替我向这些人收取这百年妖力的报酬吧。] …… 如同巨浪一样的妖气彻底占据了林姜的所有灵脉,并侵入他的灵台,将灵台也变成妖丹,林姜控制不住的怒吼出来,人族的吼叫声中混着诡异的狼啸,双目彻底赤红一片,口中也长出獠牙。 监牢外争吵的祖孙二人,为眼前的变故,震惊的难发一言。 其余更多人,无论是得意洋洋的表情,还是或担忧或绝望的表情,全都在看到巨狼迟迟没下一步动作的时候,一点点转变为不解,疑惑,以及——彻底的惊惧! 谁都没想到这只狼妖竟然没吃掉这个少年人,反倒将妖力全都灌输给他,是要……夺舍吗?! “存峰,带着宜春离开这里!” 在旁人都僵硬在原处不知所措时,祈承啸已经暴呵出声,而后伸手掐诀,想也不想就以最大力度启动施加在眼前这只狼妖身上的咒术。 “其他人也全都撤离,我为尔等断后,会争取更多时间——通知堡内弟子,全都尽数撤离血霞堡,一刻钟后将堡内所有防御阵法全都开启,断掉铁链桥!” “是!” “领命!” 此刻也顾不得他早就不是堡主,下意识的就朝外跑去,就连现任堡主自己,也领命逃离。 祈宜春还想说些什么,还没出口,就被他父亲扯着朝外奔跑,他仍有不忿,不知道为什么要逃命。 “你这傻孩子,难道还看不明白吗?!” 若不是时间地点都不对,祈存峰也想打自己这个胆大妄为的儿子一顿了,此刻只能一边向上奔跑,一边急促的解释: “那狼妖要夺舍那孩子从监牢里逃出来——虽然极大概率会因为承载不了过量的妖气而爆体而亡,然而,一旦成功,后果不堪设想!” 祈宜春又道: “可就这样让祖伯父一个人,断后吗?” 祈存峰朝后望了一眼,他们已经向上跑了数层楼梯,再看不到监牢的状况,闻言也只能叹气一声,说道: “留下来才是给他添乱。” 若狼妖彻底夺舍成功,多留一个人,只是多留一条命而已。 监牢之中,红色巨狼身上爆发出剧烈的光辉,光辉来源便是那一行行御兽的咒文,在妖兽不听话时,这些咒文就会施加最严苛的惩罚,就算是妖王,也到死无法挣脱。 御兽之咒被启动之后,如火焰沿着体内血脉骨骼燃烧起来,将体内妖气尽数燃烧吞噬。 那也不过是短短几刻钟,狼妖身上已经焦黑一片,奄奄一息,妖气全无,处于濒死边缘 而这只妖狼做的最后一件事情,就是咬断了林姜脖子上的那条铁链。 让他彻底自由。 其实用不着它咬断铁链,继承了它全部妖力,又没有咒术束缚的林姜,这些铁链对林姜而言,实在是算不上什么了。 它这样做,只是想亲自迎接一次自由而已。 最后和林姜对视一眼,那双赤红色的狼眼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光芒,变得晦暗一片,扑通一声,朝林姜怀中倒了下去。 林姜愣了片刻,才伸手将它的眼睛闭合起来,而后缓缓站了起来。 他披散着一头火红色的长发,手中提着斑驳长剑,只是略微一震,妖气绵延而下,剑上沾染的层层血斑便完全跌落,又显露出光彩熠熠的本体。 他挥剑一砍,那堪称无坚不摧的铁牢,也噼里啪啦的尽数断裂。 林姜一步步踏出牢笼,猩红双目注视着牢笼外仅剩的一个人族。 只是对视一眼,林姜就不在关注他,直接朝着楼梯口一步步走去。 他还记得这老头是帮师尊传话的人,所以他可以放这个老头一命,可他却又找死的挡在自己面前。 “你不能出去!” 祈存峰想也不想的就阻挡林姜妄图出去的举措,然而林姜继承了狼妖全部修为,配合着越杀越烈的荧惑剑法,让他越战越勇,祈存峰却太过苍老了,况他的功法早在数十年前就因为应对公冶慈消损太多,只用了一刻钟不到,他就被林姜一剑穿透了心脉。 这是致命伤,却不一定会真的让人再无法活命——至少对于眼前这个曾经的血霞堡堡主,应该也有保命的办法。 但林姜只是低头看了他一眼,就抽出长剑,继续前行,不再管他。 祈存峰只能下意识拽住他的衣袖,看着眼前的少年人,用再卑微不过的语气祈求道: “你想要怎样的惩罚都可以,但请不要——” “你没提要求的资格。”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林姜打断,林姜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不耐烦的说道: “我放过你,可不是因为于心不忍,只是看在你替我师尊传话的份上,才放你一次,你再拦路,我会割掉你的头颅。” 在满脸血污的衬托之下,血红色的眼珠让他越发显得像是要毁灭人间界的魔王。 ——谁说他不是要毁灭血霞堡的魔王呢。 林姜绕开了他,提着长剑,继续向前行走。 祈存峰死寂的跪在原处,听着那脚步声越走越远,才惨淡一笑,低声道: “若放你出去屠戮堡内弟子性命……我这条命,又有什么苟活的必要。” 他估算着时间,而后才缓缓起身,走向一旁的墙壁旁边,伸手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摩挲片刻,找到了一处暗板,将暗板取下,内里是一个可以按下去的石块。 这个石块按下去,整个血霞堡将彻底倒塌——或许是先祖早就预见到血霞堡将会陷入极度为难的时候,所以建立之初,就先设定了自爆的阵法。 血霞堡的先祖可比他们这些没本事的后辈强硬太多,若真到了会被人毁灭的地步,那不如先行自毁,谁也不要妄想得到血霞堡。 他最后长吸一口气,而后闭目将石块按了下去。 片刻后,巨大的震动声,先从他的脚下生出,而后天摇地晃,山石崩裂。 整个血霞堡从此最低处开始,一层层的向上崩毁起来,直到最后整座血霞堡,全都陷入巨大的震动崩毁中,到处都是飞速逃离的身影。 林姜却才是走到中途,他抬起头看着簌簌下落的山石,缘何猜不到这是什么原因——不过是想要拉着他同归于尽而已。 但他可不会死在这里,他还没报仇呢。 他微微闭目,而后蓦然睁眼,妖气被全然释放出来,由此生出的飓风将他的发丝与衣袍全都吹散开来,连带着滚滚而来的山石全都粉碎成灰。 他一步步向上行走,有低沉的笑声从喉咙中发出,沿着山壁,随着妖气,传荡在整个血霞堡之中。 于是所有逃亡的弟子,全都听到那从牢狱地下传出的,越来越近的声音—— “借吾百年血,扬汝世荣兴,今朝清恩仇,还吾千条命——还债的时期到了,跑,又能跑到何方呢。” 那声音叠着属于少年人的清脆语调,又叠着成年人的威严语调,叠加在一起,听的人头皮发麻。 渐渐,在地下监牢完全倒塌之后,在围观之人心怀庆幸,以为狼妖被压死在下面的时候,却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妖力,掀翻无数沙石。 第113章 同归于尽时只可惜,凡事总有意外…… 林姜浑身浴血,在漫天飞沙走石中,从倒塌的地牢里一步步走了出来,他浑身上下全都是深深浅浅的血红色,像是从幽冥爬出的恶鬼,或从魔界转生的魔王。 当他重见天日的时候,鲜血将彻底替代霞光铺满整个血霞堡。 在其他人还为之震惊时,他手中的长剑已经转了一圈,在一片惨叫声中,取了防备不全之人的性命。 而他再抬眼的时候,周围已经错落有致的站满了血霞堡所有留存的弟子——不少弟子已经听从吩咐奔逃出了血霞堡,但还有一些可称之为死士的杀手,却选择了跟随堡主留下应对从地下逃出来的妖物。 无论留下来的目的是为了对宗门的忠心,又或者是低估了妖物的能为……他们既然选择了留下,想要求活,唯有死战。 血霞堡弟子如巨网一样朝着林姜发起攻击时,他也全然释放出自己所有的妖气,来运转荧惑剑法,应对这场生死之战。 没有任何保留的妖气铺陈,覆盖整座血霞堡,连带着周围的城镇居民,全都感受到那莫名的威压,让人没来由的心慌意乱。 而从血霞堡之倒塌引发的山摇地动,更是引起所有人的注目,不多时,就已经聚集无数人站在悬崖彼端,不可置信的眺望着倒塌成一片废墟的血霞堡。 百年名门,就这样毁于一旦。 不是没有人想要前去一探究竟,但却无法过去,因为连接城镇与血霞堡的那条铁链桥,已经不知何时被人解掉。 从连接城镇一段松开的铁链条,并没有垂落到峡谷之中,而是随风而起,绕着倒塌的血霞堡层层向上缠绕,将血霞堡完全包裹在内的同时,沿着开始发白结霜的链条,朝外绵延一层层的冰霜。 直到最后,整个血霞堡全都被一片密不透风的冰雪覆盖,像是一座巨大的雪山矗立悬崖彼端。 深冷寒意,就算是隔着一道深不可测的悬崖,也能让城镇中的民众感受到恍如深冬的冰凉。 这才是血霞堡最后的自毁装置,或者说是与那只被关了数百年的狼妖同归于尽的办法,因为早就预料到若有朝一日狼妖出逃,其滔天恨意必然会血霞堡弟子尽数杀戮殆尽,说不一定还会连带着周围城镇的民众遭受泄愤的牵连。 所以在一开始造就血霞堡的时候,就设下了这道自毁的机关,若狼妖出逃,那就按下机关,自毁地牢,然后用这条铁锁链将整个血霞堡瞬间冰封。 再加上血霞堡自身护山阵法——一共三道防线,纵然这只狼妖原本有滔天本事,被源源不断汲取数百年的妖力已然损耗太多,想要连续闯过这三道防线,实在是难上加难,纵然真的侥幸连最外层的冰封之阵也被破除,那到时候也已经奄奄一息了。 届时,想要用残余的妖力拖动遍体鳞伤的残躯,越过深不可测的峡谷,那是绝不可能的,而血霞堡灭亡,整座山峰的灵气也会荡然无存,不必想能够借由修行弥补自身,所以最后还是必死之局。 只可惜,留在血霞堡内的弟子,如此一来,难免成为妖物的陪葬品——冰雪一寸寸将整个血霞堡覆盖完全时,林姜心中对血霞堡的仇恨,便化作了嘲讽的大笑,可怜这些视死如归的弟子,为了血霞堡卖命到死,结果却是死在血霞堡主人的算计之中。 只可惜,凡事总有意外,想要完全算计到百年之后会发生的事情,几率实在是太过渺茫。 至少公冶慈不认为自己有这种本事,但他却很乐意破解这些精妙绝伦的棋局。 无穷的变数自天机演变,天衣无缝的布局,有时候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变数,就会全盘皆输。 比如狼妖并不打算真身逃出,再比如——以人类躯壳绝不可能承载的妖力,若换成同为妖族的躯壳,却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公冶慈站在一旁的山巅之上,眺望着被冰封的血霞堡,脑海中却浮现出有关真慈道君捡到林姜的那个雨夜。 不是什么很惊心动魄的场景,只是真慈撑伞路过一处偏僻的山林时,看到了一群成精的野狗在追逐一个小乞丐,所以出手帮忙赶走了那群野狗精。 当时,真慈道君察觉出那一群野狗修行出了妖气后,心中涌现些微的疑惑,除却几个妖族聚集之地,其他地方的妖族无一不是对人族能避则避,绝不敢如此大批量的对人族进行谋害,而且那小乞丐并没任何修为灵气,吃掉他除了惹麻烦上身之外,再没其他好处,既是如此,那这群好不容易修行成精怪的野狗妖,为何会对人族动手? 不过——若是心性险恶之辈,吞噬人族血肉也不算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就是了。 所以真慈道君也没想太多,不过是顺手施为,将那个小乞丐放置到了附近的荒庙之中,就打算离开,但小乞丐却冒雨跟了出去。 或许是被他轻而易举就将野狗赶走的行为吸引,在得知真慈是修行之人后,那小乞丐便软泡硬磨的非要跟着他修行。 真慈本可以一走了之,他想避开这个小乞丐,有无数种办法,但还是一步步走下山,然后在周围城镇转悠,半个月后,终于要离开的时候,那小乞丐还不依不饶的跟在身后,原本就瘦小的躯壳,在连日来跟着真慈到处转悠之下,更是瘦的像是皮包骨头,但他的精神竟然还很不错,至少双目中对拜师修行的渴望不减反增。 其他暂且不说,这小乞丐的意志力和体力,真是相当惊人,远超世上绝大多数人了。 真慈也只能为之叹服,坐在一处面食铺子前,招呼这小乞丐坐下。 在小乞丐捧着大碗呼哧呼哧的吃饭时,真慈查验了这小乞丐的灵台,本是想看一看他是否有修行天赋,再根据他的特质随便把他丢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去,结果却发现了一个意外惊喜。 这小乞丐竟然是个妖族,但他的妖气被完全封印起来,那封印相当厉害,就算这小乞丐死掉,也只会以人族的模样亡故,而不会露出任何属于妖族的破绽。 若非有强盛修为之人,是绝不可能看出什么异常的——不过,修为强盛之人,也没这个注意力来关注一个街边乞讨的小乞丐。 这样倒是说的通那群野狗精为什么会对这个小乞丐出手了,因为它们只是诞生出那么一点点的妖力,几乎是凭借本能来狩猎同为妖族的猎物而已。 所以,为什么一个街边乞讨的小乞丐,身上会有这样强大的封印呢,显然背后有一个可供挖掘的秘密。 真慈撑着下颚,看着吃面的小乞丐沉思片刻,便决定将他带回去,顺便为他起了一个名字。 真慈问了小乞丐有没有名字,小乞丐摇了摇头,真慈百无聊赖的左右看了看,视线落在一个叫做“林家姜茶铺”的摊子上时,就给这个小乞丐取名叫做“林姜”,然后就带他回去了。 虽然带了回去做弟子,但真慈也没打算询问他有关身世的想法,他只是不想把放在眼前的秘密,想送给别人解谜,所以就把这个小乞丐当做一个普通人类幼崽带回去教养。 不过,他也只是暂时没关注这件事情而已,将来有一天,这个秘密总会有解开的那一天。 现在,就到了解密的时刻。 在其他人的目光全被冰封的血霞堡吸引过去时,公冶慈却抬眸看向北方。 在天地交接一线的远方,似乎有滚滚浪潮在朝着这个方向聚集而来。 *** 那狼妖的妖力太过强盛,以林姜那副少年人的躯壳,而且并没很高深的灵台,是绝不可能完全承受的,在极致的濒死威胁,与其他力量强大的妖气想要侵占主人躯壳的刺激下,那道封印被彻底破开,瞬间妖化林姜的骨骼血脉,以同为妖族的躯壳,来承担磅礴的妖气灌输。 而当他被封印的妖气被完全解开后,伴随着全然铺陈开来的妖气,不仅仅是绵延在血霞堡周围。 在更遥远的东海之中,闭目假寐的海妖之王蓦然清醒,手抚心口,感受到自血脉深处沸腾的呼唤,那是一种同源血脉之间的感应。 海妖之王静静感受心脉处传来的剧烈不安,几乎是下意识的判断,有某位至亲血脉陷入濒死的危机之中。 可,那会是谁呢。 她垂眸沉思,不动声色,直到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多时,便有侍从带着一脸惊喜的表情快步走来,激动的禀告说: “主上,感应到灵夷殿下的存在了!” 而后又面带忧愁的说: “灵夷殿下……似乎陷入危难之中,有一股强大妖力在吞噬殿下的妖力,殿下的妖力已经十分微弱了,只怕是落入可恶的人族手中啊!” 灵夷? 灵夷——! 竟然是你啊。 海妖之王扶额而叹,方才她将有可能会出意外的选择想了一个遍,却完全想不到竟然是这个失踪许久的弟弟。 都已经消失那么长时间,为何会突然现身呢。 真是让人无法不去联想,这是否会是一个阴谋。 侍从在一旁忐忑不安的等待了片刻,见王上只是沉默不语,正想要请示下一步的行动时,便听见王上开口说道: “查到妖力来源在何处了么?” 侍从点头,海妖之王便道: “让密罗僧带人前去接应,以及——让世英过来找孤。” 待侍从离开之后,她也从卧榻上起身,神色冷峻起来,因为接下来,她或许要迎接一个巨大的危机。 第114章 倒霉的姐弟俩现在再后悔也晚了 这大概是龙重与玉向溪姐弟二人生长这么多年,最开眼界的一次经历——说是最倒霉的一天也不是不行。 他们只是一时间没想好怎么从悬崖上完好无损的爬下去,再来,就是想看一看真慈道君让传的那八个字到底是有什么作用,所以才留在血霞堡内,然后悄悄地跃上山头,沿着屋顶悄声游走,朝内窥视。 龙重可以对天道发誓,他没任何想在血霞堡闹事的念头,事实上也确实是如此,他和姐姐在找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屋顶后,就趴在那里向下眺望,没再继续行动惹人注意了。 甚至还使用能够遮掩身形的法器,就是不想造成任何麻烦。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那个老头在听过那八个字之后,如临大敌的模样,竟然直接说要解散整个血霞堡。 姐弟二人对视一眼,都是大为吃惊的模样——至于吗?怎么看都是普普通通的八个字而已,真的有这么大的杀伤力吗? 然后下面就出现了更诡异的一幕——他们两个,跟着那老头一路游走,就见那老头竟然一巴掌朝着看起来就地位不低的另外一个男人的脸上扇去。 力道之大,让龙重也感同身受的捂着脸,心中震惊和疑虑更多,于是原本说好的只是随便看看,最后还是留下来看了全程。 便看到那老头带着一群人走到了一处牢狱里面去。 在龙重与玉向溪悄声商议到底要不要继续跟下去的时候,变故又生。 这次是那个被打了巴掌的男人,带着另外一个捂着脸的年轻人匆匆的跑了出来,身后跟着的其他人,却都是一脸惊恐,脚步也杂乱匆忙,仿佛身后有什么追着他们斩杀的怪物——也确实是真的有。 在那几个人还没跑出多远的时候,伴随着一阵地震山摇,地下传出巨大的轰鸣声,似乎,还有什么野兽长啸的声音。 没等他们再进行辨认,身下的楼阁就摇晃倒塌起来。 如朝天长剑一样的血霞堡,所有楼阁都开始连绵倒塌,于是姐弟二人也顾不上去关心别人,匆忙从倒塌的楼阁上向下跳跃。 下面是血霞堡弟子疯狂逃窜的身影,上面则是玉向溪与龙重沿着倒塌的房屋连续跳跃,只是他们方向相反。 血霞堡弟子都在朝着正门的方向奔跑,玉向溪与龙重二人却是朝着来时的山坡奔跑。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显然血霞堡内出现了什么很了不得的变故,就算龙重很想留下来围观,但再三细想,还是保住小命要紧。 然后他们就出不去了。 当他们到达来时的那个山坡,准备扯着藤蔓下去的时候,就感觉到一阵剧烈的寒气迎面扑来,二人紧急止住了步伐,随后,便听见噼里啪啦的巨大声响由远及近的扑来。 随后,便见一条如成人手臂粗细的巨大铁链沿着山壁缠绕上来,而从铁链与石壁连接的地方开始,有冰霜之气瞬间铺陈绵延,最终将整个血霞堡由里至外整个都变成冰雪天地。 龙重被冰雪扑了满脸冰渣时,有接连不断的惨叫声从身后倒塌的楼阁中传来。 又有铺天盖地的妖气铺陈而来,妖气之强大浓郁,是让他们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思索,就能完全明晰的存在。 玉向溪与龙重对视一眼,都生出十分不妙的危机感。 外有铁链锁山,释放持续不断地寒气,内有大妖肆虐,释放持续不断地杀气——他们不会今天要死在这里吧。 真慈道君可没说,只是传话一趟还会遭受这种危机——果然有些热闹是不能凑的。 可现在再后悔也晚了。 他们轮流去砍外面的铁链,非但没能留下什么痕迹,反倒是让剑也变的冰凉一片,那寒气沿着铁链传到剑上,又从剑绵延到握剑的手上,若非及时运转灵气进行抵抗,只怕这冰霜要绵延到骨血之中。 饶是如此,也足以让两个人感到后怕,见此处不通,于是二人又折返回去,想要找另外的出口,或者随便找个弟子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他们能够找到的,只有被压死或者被冻死的尸体,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活着的人,便听到有人伴随着浓郁的血腥气息走了过来。 二人也只能连忙躲避起来,随后便看到一个浑身浴血的红发身影出现眼前。 是那个大妖! 二人呼吸一轻,不敢轻举妄动,只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悄悄地旁观那个在断壁残垣中行走的血红色身影。 这只大妖走的很慢,因为他已经身负重伤,因为寒气也在侵蚀他的灵脉,更因为—— 他在查找那些躲在废墟中的血霞堡弟子。 找到一个,便杀掉一个。 龙重看的心惊胆战,为这个大妖如此肆虐的杀气,更为——不知道他的目的究竟只是要杀血霞堡的弟子,还是要杀入目所及的所有活物,若是后者,那他和姐姐恐怕也性命垂危。 而现在,这个不好的预感要成真了。 他们和这个大妖一直是隔着一条过道的距离前行,全程这只大妖也没朝他们看过来一眼,但要拐角的时候,大妖却没有任何征兆的朝他们看了过去,对上龙重的目光时,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 “看够了吗?看够了,就安心赴死吧。” 龙重:!!! 竟然一直都察觉出来他们的尾随吗?! 分明隔着一条街道,龙重却觉得这道声音仿佛是在自己的耳边响起,而等他回头的时候,就听见耳边响起一声更剧烈清脆的刀剑相击之声,有刺目的白光在他身侧炸响。 他扭头看去,却见一只长剑正朝着自己劈砍而来——但被玉向溪挡下了。 被血红长发遮掩的面容下,响起仿佛有两个人声混合在一起的声音: “你的反应力,倒是不差。” 玉向溪冷笑一声,对此不以为意: “我可不需要一只妖物的赞美,你杀了这么多人,现在轮到你去死了!” 话音未落,玉向溪一声力呵,不做任何保留,便朝着那只大妖劈砍去,速度之快,只剩残影,而身影流动如白绸,层叠缠绕,忽远忽近,若即若离。 龙重也抽出自己的佩剑,想要加入其中,却被玉向溪阻止了。 “去想办法把外面的锁链破开!不然我们都要死在这里!” 风中传来玉向溪严肃的命令声音,龙重担忧的看了她一眼,知晓现在不是纠结的时候,于是再不迟疑的转身朝外狂奔。 他又回到了那处山坡处,用剑拼命朝冰层挥砍,最后终于破开一个小洞,从洞中吹拂进来堪称温暖的细风。 这短短不到一个时辰,冰层竟然已经有巴掌厚。 而且,冰层又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这个小洞覆盖起来。 不是吧! 难道真的要冻死在这里?! 龙重抓了抓脑袋,哀嚎一声之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来想直接破个洞跳出去是不行的,必须要把这场冰雪的来源破坏掉,那就是——要把这条锁链砍断,又或者,将它整个全都从血霞堡上弄掉下去。 若要这样做,那就必须要去正门了。 龙重回头看着不但是成一片废墟,而且全被冰雪覆盖的座座楼阁,不由头疼万分,这要怎么找出口啊! 可冰寒一寸寸侵袭体内,灵气消耗的太快,若不尽快找到出口,等到灵气完全消耗殆尽,那不用等这只大妖来索命,就直接被冻死了。 龙重深吸一口气,听着姐姐和那只大妖打斗的声音,飞快的辨认着眼前这全都白茫茫一片的楼阁,然后选定了一个方向奔找。 半个时辰后,龙重终于找到了出口。 可是看着那已经不见天日的深厚冰层,他也没信心真的能够逃出去。 事到如今,也只能拼力一试。 龙重蓄积了十分灵气,暴呵一声,悬浮空中,而后朝下一气劈了五道剑痕,只听见一声声连续不断地巨响,伴随着无数沙石碎冰的飞舞,那被完全冰封的大门,被劈开一条巨大的裂缝。 虽然劈开的缝隙看起来最多也只供三人通行,可已经是龙重的迹象。 龙重没有丝毫犹豫,连忙跑出去,又抛出四只火剑,分别抵在那缝隙的两边,以及上下两端,组成一个长方形的通道。 冰雪想要再度凝结在一起时,便被火剑灼烧,淅淅沥沥的向下流淌冰水,龙重踏着地上融化的冰水跑出大门,才跑两三步,就连忙将长剑向下插入地面中,止住了身形。 因为门外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外,就是深不可测的悬崖。 悬崖对面,是黑压压一群围观的人群,看到他从血霞堡里跑出来,对面的人群发出一阵阵的呼喊声,甚至还有人手舞足蹈起来——也不知道是在惊讶血霞堡里还有活着的人,还是其他什么情绪。 但现在也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 龙重顶着迎面铺开的寒气,小心翼翼的走到铁链条旁边,那已经是被冰雪完全封印,而且看起来,铁链的源头其实是系在悬崖下面。 就算是平常条件下,想要跑到悬崖下面也非难事,更何况现在是光滑无比的冰层,怕是还没查看清楚源头是如何勾连,就先因站不稳身影直接摔下悬崖了。 龙重愁眉苦脸的看了一会儿,听到身后打斗的声音越来越近,应该是姐姐察觉到他破开了缝隙,所以朝这边奔来——可来了也没用啊。 且不说能不能砍断这条铁链条,就算真的能够砍断,就算是真的砍断后就可以止住冰雪蔓延的驱使,可那之后呢。 眼前这数十丈远的悬崖,该怎么通过,更何况,那只大妖似乎也跟着跑过来了。 第115章 狼妖与游龙之变狼怎么会有角 前有万丈之峡谷,后有发狂之大妖,两难之境地,并没给龙重更多思索的余地。 ——总也不能等死! 龙重深吸一口气,就要挥剑砍断眼前的链条,在他蓄力挥剑之际,便听见彼岸围观的人群又爆发出一阵的惊呼声——难道是在鼓励他吗? 没想到这里的民众虽然民风彪悍……但关键时候,倒是还挺热心。 等等—— 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龙重觉得对岸的民众语气似乎并不仅仅是在鼓励他,而且为什么许多人朝着东方看去,且越来越多的人被簇拥着朝那边回首。 风中断断续续传过来的声音,也是在说—— “……东面,东面……” “快跑!” “发大水了!” 什么啊—— 龙重也顺着对岸民众的目光朝着东方看去—— 不是吧! 龙重逐渐瞪大的双目中,只见远方天地交汇之处,有一股股奔涌的浪潮,正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那浪涛就已经近在眼前,虽然并非想象中水淹城镇,但巨大的浪涛从头顶飞过,也足够叫人为之心悸。 而那浪涛越过之地,更有水雾从天而落,像是一场瓢泼大雨落下。 明媚的日光,也一寸寸被被幽蓝浪潮掩盖,将白日换做黑夜。 随着天空被一点点染黑,浪潮翻涌到了血霞堡上空,巨大的浪潮化作瀑布,如天上银河奔涌而落。 峡谷再深,如何比得上大海辽阔无边。 不多时,那奔涌而来的海水,便将血霞堡周围的幽深峡谷全都填平。 海面上站着一个僧侣打扮的人影,却长着一对鱼耳,皮肤上也附着鳞片,他身后跟随的几个随从,更是长着各种妖怪的头颅。 这,这……这又是什么状况,东海妖物怎么会跋山涉水跑到这里来!而且还是如此的大张旗鼓,他是听说东海附近的民众对东海龙神分外尊崇,乃至于东海妖众也高人一等,但怎么也没想到,会放肆到这种地步。 龙重下意识后退了几步,撞上一个温热的物体——那是玉向溪的后背。 听着身后传来急促的呼吸声,以及鼻息间萦绕起来的血腥气,叫龙重连忙回身扶着她,焦急的询问: “姐姐,你怎么样了?” 玉向溪摇了摇头,缓缓放稳气息,神色复杂的看向大门,艰难的说: “我没事……太怪了。” 确实很怪啊! 为什么会有鱼怪跑到这里来凑热闹啊。 龙重正要把这句话说出口,顺着玉向溪的目光看去,却见一条火红色的巨狼也从缝隙里一步步走了出来,这只大狼已然遍体鳞伤,双目却还如燃烧的火焰一样明亮,只是其中蕴含的杀气,也如烈火一半,让看到的人感觉到如被灼烧的疼痛与胆怯。 龙重呼吸下意识的放轻,目不转睛的看着这只狼妖,大脑却被疑惑和震惊填满。 有狼妖从血霞堡里跑出来并不奇怪,毕竟他们早知晓是大妖作祟。 原形是巨形狼妖也不奇怪,毕竟是一只妖干翻整个血霞堡的存在,不厉害是不可能的。 奇怪的是——这只狼妖竟然长着一对好似树杈一样的角。 这合理吗?!狼怎么会有角啊! 龙重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怀疑是自己出现了什么幻觉,可无论他怎么看,那狼妖头顶就是长着一对如玄黑玉石一样的长角。 或者是他见识浅薄,所以不认识这像狼的妖物到底是什么品种。 但当他低声问姐姐这是什么时,姐姐也摇了摇头,皱眉说道: “我不知道……” 他们说话之间,那渡水而来的僧人也踏上了眼前被冰封的血霞堡,他左右看了一眼这处冰封世界,微微一笑,而后伸手一扯,便听见一阵巨大的锁链脱落声响, 随后,在围观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中,将整个血霞堡全都缠绕起来的巨大铁链,飞速的回收缩小,最后彻底变成如手指粗细的细长铁链,从悬崖下的钩锁中脱落,又飞入这僧人手中。 随着铁链的脱落,血霞堡上凝结的层层冰雪,也飞快消退,化作湿漉漉的冰水,潺潺流落,汇入峡谷中填充的海水内。 这僧人颠了颠铁链,自言自语道: “借我海底千年寒冰所化就的精铁如此多年,也是到了该奉还的时候——不过,看起来也没有什么留存的必要。” 说完之后,他便将铁链收了出去,然后朝着废墟行礼: “密罗僧奉王上之名,前来迎接殿下,还请殿下莫要惊慌,现身一见——殿下?!” 踏水而来,自称为“密罗僧”的僧人忽然戛然而止,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头长着龙角的火红狼妖—— 他以为殿下还躲藏在了血霞堡的废墟之中,但为什么从这只狼妖身上感受到属于殿下的浓郁妖力,而且一只狼怎会长着一对龙角?! 难不成——他竟是来晚一步,这只狼妖已经将殿下吃掉了?! 这念头将一生出,密罗僧周围便弥漫杀气,被那巨狼捕捉到,顿时也对他怒目而视,喉咙中发出使人头麻的吼声,略微俯身,是做好了随时飞扑出去的准备。 密罗僧也伸手一扬,手中出现一杆长枪,可当他想要对这只竟然敢吞吃殿下的狼妖动手的时候,却又迟疑——这狼妖身上熟悉的妖力,似乎并不是因为吞噬之后,才附着在身上的,而是……好像与生俱来的。 但这怎么可能,他们的殿下怎么可能是一只狼?殿下父母均为蛟龙一脉,就算往上追溯三代,也绝没有任何变异为狼的可能。 太奇怪了。 密罗僧迟疑不定,那狼妖却趁着他愣神之际,毫不犹豫朝他扑了过去,锋利的狼爪直直朝着他的心脉攻击,若非密罗僧躲闪及时,只怕是要直接被这一爪子挖出心脉。 他惊魂不定的看着这只杀心大气的狼妖,仓促间便作出决定,无论如何,先把这只狼妖带回去再说。 但狼妖却不打算和他对招,只是对他充满敌意的低吼,又和他对招了几次,见无法杀了他,便找准时机,一跃而起,跳入被汹涌海水填满的峡谷之中。 而后,就让人看到更不可思议的一幕。 在狼妖入水的瞬间,他浑身的毛发尽数退却,化为坚硬光滑的鳞片贴合在身躯上,整个身体也拉伸变形,彻底化为一条游龙。 “蛟龙?!” 龙重看着潜入水中的细长躯壳,一时有些头晕目眩,怀疑眼前一切只是一场梦,他从没有听说一只妖有两种形态,而且还是如此不搭边的形态。 他下意识看向姐姐,姐姐的目光也出现少有的呆滞,显然同样陷入了怀疑人生的情绪中。 他又将目光移向那个僧人,很好,这个僧人也是一脸惊奇,看来这种情况确实是十分罕见,绝非是他见识太少。 河岸对面的民众,更是仿佛被颠覆了认知一样,爆发出巨大的探讨声。 不过片刻之间,伴随着一阵浪花飞扬,玄黑色的游龙便从水中一跃而起,跳入岸上,而在他落岸的瞬间,又从游龙状态,化成了一条火红色毛发的狼。 只是缩水好几倍,像是半大的狼崽一样。 却也没人敢小瞧它,只是忐忑旁观,看着这只狼崽甩了甩浑身毛发,将水珠大致甩掉之后,便朝前狂奔。 见一堆堆的人阻拦道路,又朝他们露出獠牙怒吼。 于是人人纷纷退让,目送这只狼妖几个踏步,飞速的朝外跑去,甚至因为太过匆忙,直接一跃而起,跳上那些来不及躲避的人肩膀或者头顶,在一阵阵惊慌失措的尖叫声中,朝着它本能觉得安稳的地方飞奔而去。 到处都是危险的血腥与杀气,到处都是想要杀它的人,到处都是它想杀的人。 它已经遍体鳞伤,却不敢有丝毫的停留,唯有不断地厮杀与逃窜,唯有朝着那唯一感到熟悉的气息处奔跑。 那几乎是完全失去身为人的神识,而全然凭借着妖兽的本能,在这个到处都是血腥的地方,找寻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熟悉气息。 终于找到自己的目标之后,它兴奋的嚎叫了一声,而后一跃而起,直接扑倒了那道青衣白袍的人影怀中。 公冶慈从山上下来,漫步朝着血霞堡的方向走去,只是不等他走进,便看到那只浑身挂着湿漉漉血水的狼妖朝着自己猛冲而来。 他停在原地,略微思索了一下自己应该怎么做—— 这个时候,如果退而避之,似乎也太残忍,但如果站在原地不动,就要被扑一身血污。 不等他思索出结果,全然狼化的林姜便已经冲到了他的怀中。 实话说,还挺沉重的。 公冶慈后退了一两步,才止住身影,然后看着怀抱中奄奄一息的狼崽——似乎是终于找到了自己能够放松下来的庇护地,卸去了所有的力气,顿时无穷尽的疲惫与疼痛席卷而来,让狼妖发出细微的悲鸣,在他的怀中翻来覆去,瑟瑟发抖。 公冶慈身上不可避免的沾染了无数的血污,这身衣服大概是不能要了 他在心中轻叹一声,又施展御风之咒,缕缕微风混着温热的气息,不过片刻,便把狼崽身上湿漉漉的毛发尽数吹干,只是略微一动,便有风干的血污簌簌而落。 身上的伤痕也越发清晰可见。 但那温热的气息将他完全包围后,狼崽就彻底无法抗拒的陷入昏睡之中,只是感到疼痛时,本能的抽搐血肉。 还真是受苦许多,但也算收获不菲,至少——能够两种形态随意变化的妖物,可是世上独一无二,前所未有的存在啊。 第116章 是狼是龙是人就不能是人吗 公冶慈顺着狼崽柔软的皮毛,站在原地略等片刻,便见玉向溪与龙重二人踏水而来,匆忙赶到了他的身边。 还没站稳脚步,龙重便揉了揉还带着冰凉水汽的胳膊,忍不住抱怨说: “你是故意的吧,我和姐姐差点冻死里面!” 公冶慈将沉睡中的狼崽向上托了托,换了一个更舒服些的姿态,才若无其事的回答: “我可没让你们留在那里看戏,而且,我不是也提前告知过你们,那条铁链所附带的冰寒之气非比寻常。” 该有的提醒他可是早就提醒过,并且告知只需要传话就可以了,可没说还需要他们继续留在那里不走,既然如此,遭受冰寒之祸,应该也怪不得他头上吧。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那种情况下,谁能忍住不留下看后续,而且谁能想到那条铁链还能自己缠绕整座山,且能非比寻常到可以冰冻整座山呢。 所以还是真慈道君太狡诈了! 可惜龙重幽怨的目光对真慈道君全没任何杀伤力,于是也只能叹气一声,自认倒霉,又看向他怀中长角的狼崽,充满疑惑的询问: “难道他就是你要救的弟子吗,这到底是什么怪物?狼还是蛟龙?难道是狼龙?可从没听说过这种生灵。” 公冶慈也低头看了眼狼崽头顶两只龙角,笑了一下,无奈的说: “就不能是人吗?” 龙重:…… 现在这样子,到底哪里像是人族,这么说出来竟然完全不觉得心虚吗。 一旁,玉向溪看着真慈道君怀中毛茸茸的一团,完全没有方才对招时候想要吃人的狠厉模样,心中微微松动,也很想上手抚摸一把,但只是靠近一步,那狼崽的毛就立刻炸开,分明已经很是疲惫,却还是奋力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直直的盯着她看,眼中的戒备完全不加掩饰。 真不知道该说是太过警惕,还是太过紧张了。 玉向溪也只能作罢,停在原地,又若无其事的移开目光,见她没有再想“冒犯”的意思,狼崽才又重新闭上眼睛,安稳的睡了过去。 玉向溪便唉了一声,小声的说: “我可还真没被小兽这样嫌弃过。” 无论是昆吾山庄还是玄女山,小动物们分明都还很喜欢待在她身边的。 公冶慈听到她的小声抱怨,不由一笑,说: “不是说了,把他当成人族比较好,而且——若我猜的没错,方才玉姑娘应该和他战过一场?” 玉向溪吐了吐舌头,这时候倒是很有少女的娇俏,以及被对方长辈抓包的心虚——不过,那也不能怪她。 “是他想杀我和弟弟,我才出手防备的。” 公冶慈提起来这件事情,倒也没任何怪罪她的想法,只是道: “他现在只有身为妖族的本能,既是如此,对你有敌意也很正常,等他恢复了身为的人的神志,也不是没打好交道的可能。” 玉向溪哦了一声,倒是对这个没什么期待,她可不像是自己的傻弟弟,随便见个人都想上前交谈,不过,如果这个人愿意让自己摸一把他狼妖形态的皮毛,那倒也不是不能主动来和他打交道。 又但是,这一切肯定要等他清醒之后再说,看着连蓬松皮毛也无法遮掩的伤口,也叫玉向溪知晓现在绝非是提这种要求的时候。 而且,他们说话之间,周围围观的民众已经越来越多,狼崽又因为周围越来越繁杂的陌生气息,而不自觉的躬身炸毛,睡得很不安稳。 身为师尊,既然弟子已经完成考验,且成功回到自己的身边来,公冶慈还是很善解人意的,感受到他不安地情绪,又见这姐弟两个也安然无恙的回到了自己身边来,便不打算久留,折返回去客栈。 只是又有人出声阻拦。 是渡海而来的僧妖带着妖众匆匆赶来,眼中带有警惕与疑虑的目光看着公冶慈,又看了看他怀中的狼崽,开口说道: “在下名为密罗僧,奉王上之名前来接应殿下,您——您可否将殿下归还。” 公冶慈歪了歪头,故作不知的疑问: “奇怪,诸位看起来像是东海妖群,东海以蛟龙为首,怎么会认一个小狼崽为殿下。” 密罗僧也想问,眼前这人把自家殿下怎么了,才会把殿下从一只蛟龙变成狼妖——无论怎样想,其中必然是不太愉快的经历,想到这里,叫密罗僧的态度更强硬了一些。 “这也正是我想问阁下的问题。” 密罗僧再次请求说: “他身上属于殿下的妖气,我绝不会认错,殿下已经失踪十多年,如今好不容易寻得,还请阁下将殿下归还。” “你想带他走?” 公冶慈反问了一句,感受到怀中已经睡去的狼崽不安的动了动身躯,然后在对方期望的目光中,慢悠悠的说: “我倒是很想说,你随意,或者来听一听我这个弟子的意见,让他自己做决定,不过——现在正是我这乖徒身心都无比脆弱的时候,所以容我拒绝你的请求,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让他好好睡一觉,就算你有再怎样耽误不得的原因,那也押后再谈。” 听师尊说完这句话,确认了师尊不会将他随便丢给陌生人,躁动不安的狼崽才又一次放松了身躯,彻底陷入沉睡之中。 但和公冶慈交谈的密罗僧,却因为他如此坚定的拒绝,而更加急躁不安。 眼看好不容易找到丢失已久的殿下——就算不是殿下,那也是很重要的线索,怎么能再眼睁睁的看着他被人带走。 涌入密罗僧心头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将殿下强行夺回,但对方言笑晏晏,半点没害怕他会强行抢夺的意思,这人身侧站着的两名少年却是立刻戒备的看向他。 那少男道:“你这人好不讲理,你说是你们的殿下就给你?那道君还是他的师尊呢,而且他为什么找道君而不是找你,可见并不想和你相认。” 那少女也道:“方才你还想杀他,就算是我,也不可能把一个重伤的幼崽,交给一个不怀好意的人。” 看他们的意思,若密罗僧强行抢夺,这两个人怕是会先行来做防备,而这两个少年人手中长剑一看便来历不凡,怕是什么名门世家的公子小姐,决不能够轻易得罪或者伤害。 密罗僧一阵懊恼,他刚才是一时情急才动手,结果现在成了一个大麻烦。 他焦虑的想了一番,忽然灵光一闪,抬头看向抱着他们殿下的年轻道君,急促的问道: “你说押后再谈——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可以详谈?” 公冶慈想了想,随口道: “三日之后吧。” 说完之后,也不等密罗僧是否同意,就转身离去。 玉向溪与龙重二人对视一眼,便很有默契的站在原地不动,直到公冶慈走出十几步远,这些远道而来的妖怪并没想追过去偷袭的样子,二人才收起武器,转身跟着离开。 客栈的庭院之中,为林姜提前配置好的汤药也熬制的差不多了。 林姜被抓到血霞堡里去,想不受伤是不可能的,或者说不缺胳膊少腿都是好的,既是如此,那治疗伤口的药也要提前备好,甚至连再生血肉的药物都准备了一些。 至于药从何来,当然是药王张知渺好心赠送—— 若放在几个月前,免不了公冶慈到处去找药草炼制,但现在嘛,既然和药王本人都已经见过面,而且还让他带走了自己的弟子,公冶慈也很不客气,直接送信一封去了张知渺所居之所一径香,讨要一些丹药。 本来公冶慈只是打着药王好友的名号,找一径香拿一些品质中等的疗伤药丹,结果对方直接派人送了许多天材地宝过来——这必然是留守一径香的弟子请示过药王本人才准备的药材,顺道送过来的,还有药王的亲笔书信一封,是说“连真实身份都不愿意坦诚相待,讨要药材倒是理直气壮。” 指责的意味可谓是十分明显,但公冶慈向来没心没肺,他可不会因此就感觉愧疚,立刻就坦白一切。 非但不愧疚,还很心安理得的挑选药草来熬制汤药,甚至还在给予药王的回信中,讲说缺了什么药物,可见药王的预测本事还是差些火候的。 至于收到他的回信之后,一向阳光明媚的药王,竟然难得露出咬牙切齿的冷笑模样,把前来送药方的郑月浓吓了一跳这件事情,就没详细讲述的必要了。 *** 该说不愧是出自药王的珍品,在服用药物之后,当天夜晚,林姜就已经恢复人形,第二天便能够睁开眼睛,虽然全身上下都好像全都裂开一样疼痛,好歹神志已经恢复了。 及至第三天,身上的疼痛也减轻不少,看起来状况大好,公冶慈才应允了密罗僧的请求,让他到屋子里讲述有关东海妖族的殿下,为什么会流浪人间界的来龙去脉。 十多年前,前任海妖之王带着幼子进入人间界参加宴会,却不料在回程途中遭受暗算。 对人族而言,妖族的存在,既是威胁生命的危险物,也是炼制法器的上好佳品,譬如身为海妖之王的蛟龙一族,能够呼风唤雨,叫人见了无不战战兢兢俯首拜服,可蛟龙角爪鳞片坚韧无比,是制作法器的上好材料,蛟龙之肉,据说也很有增长修为的效果。 总而言之,一群贪婪人众,见到了远离海域的蛟龙之王,便趁机设下天罗地网,来对他进行围杀,或许是自觉无法逃脱,蛟龙王施展术法,拼尽全力送走了身侧的孩子。 第117章 另一种选择为什么你自己不这样做?…… 人间界的变故传到东海,已经是数日之后。 等到东海妖族发觉变故,查清一切,并且将王上的遗体尽数找齐带回海域,又是近乎月余,而在此期间,小殿下的行踪却怎样也无法探寻。 据抓到的那些参与这场布局的人讲说,海妖王以一己之力拖住了所有人,将小殿下通过阵法传送到了千里之外,那传送阵法并没有设下归途,所以谁也不知道传到了哪里去。 人间界有万万顷山河尘土,想找一个完全失去踪迹的小孩子不可谓不艰难,况他们又是海妖一族,无论是身为水妖无法长时间在陆地行走,还是人间界对妖族本就带有的各种敌视偏见,都大大加剧了找寻之路的困难程度。 更何况,小殿下自己也完全忘记了自己身为东海妖族的过往。 重重因由叠加之下,乃至于直到今日,东海妖族才终于感知到小殿下的妖气,于是奉当今王上之命,密罗僧带人匆忙赶来,却不料小殿下已经面目全非。 在讲述这一段过往的时候,密罗僧看向林姜的目光,其实仍带有将信将疑的目光,从这位现在唤作林姜的少年身上,他能够感受到同为东海妖族的气息,而且林姜也能化身为蛟龙,可见他确实是蛟龙之后,自己应该没找错人。 但问题是——他又为什么会有狼妖的形态。 就算是解释说,他浑身的血脉被血霞堡关在地下的那只狼妖的妖气完全替换掉,所以才让他异变成为了狼妖,还是让密罗僧感觉不可置信。 不仅仅是他,旁听的龙重与玉向溪也同样露出大为惊讶的神色,甚至连林姜本人,都为他的身份感到巨大的茫然,不知道自己究竟算是什么。 他下意识的看向师尊,这种时候,他本能的想要依靠师尊,让师尊告诉他,他到底是什么。 是人,还是妖? 又或者是什么非人非妖,不容于世的怪物。 在几个人的注目中,公冶慈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慢慢的说: “这位海上来客讲了一段故事,那么,现在我也和你们讲一段故事。” 那是有关荧惑剑法的故事。 公冶慈一生之中,和无数人比过剑招,只有寥寥数人能够和他剑道持平,而能让他拼尽全力去比拼剑道的,更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荧惑剑法的创造者,万人屠万俟阵云便是其中之一。 万俟阵云本是剑道天才,他一心想要飞升成神,但当他意识到世上不可能会再有人能够成神之后,他便走火入魔,成为了杀人如麻的恶魔。 既然成不了神仙,那就成为魔鬼好了。 他杀人屠城,要让人间界再无任何生灵。 其中遇到许多想要阻拦他的人,但那些人谁也阻挡不了他,全都成为了他的剑下亡魂。 直到他遇到公冶慈。 在万俟阵云进入他下一个要屠杀的城池时,发现城镇中已经空无一人——不,其实还是有一个人的。 空荡荡的城池里,只有一个人站在城中最高的楼阁上等待着他的到来。 发挽玉簪,青衣白袍,手持佛门莲花形态之剑柄的须弥长剑,最重要的,那个站在楼阁上的人,有一双独一无二,目下无尘的银灰色眼眸。 万俟阵云怎么没听说过公冶慈天下第一邪修的名声。 他只是没想到被世人避而远之的公冶慈,竟然也会不计前嫌,来为民除害。 但他更没有想到,公冶慈并没开口说任何劝说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类的话,于是他主动开口询问公冶慈,天下第一无拘无束的邪修,原来也为世俗所累么。 他得到的,是公冶慈一声不以为然的轻笑,以及一道从天而降的煌煌剑光。 “我只是来找你比剑的。” 那是一场持续七日七夜的决斗,整座城池的楼阁被毁掉了十之七八,若不是城中民众早就安排撤离,那这十之七八所代表的,就不是被毁坏的楼阁,而是被波及的人命。 第八日的朝阳渐次生起时,公冶慈与万俟阵云都已经精疲力尽,双双用尽剑招,身负重伤。 他们分立站在城墙两侧,沉寂许久,公冶慈才开口问了万俟阵云一个问题: “你想要的是什么?” 万俟阵云愣了一下,才不屑一顾的说: “我早已没任何想要的。” 公冶慈轻笑,手指在剑柄上如拨弦轮转,替他接着回答: “因为你的剑术与修为都是近神之态,人间界已经没什么可以难得到你。” 万俟阵云打量着他,然后了然一呵,说道: “原来你还是要为这些蝼蚁说情,要我停下屠戮的脚步。” 公冶慈轻轻摇头,笑容更如春风和煦真诚: “我只是——觉得,你的剑道已经无人可敌,你的修为也到了巅峰,但天道已经不允许人间界再有成神的可能,既然如此,与其做屠杀蝼蚁这种无聊泄愤的事情,你为什么不自己来成为下一个天道呢。” 万俟阵云心中一动——他无法不为公冶慈所说的话心动,却又倍感疑虑和诧异: “什么意思?” “你没听说过么,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公冶慈收起长剑,朝空中伸出手指,渐生的朝阳照耀之下,有数不尽的尘埃在他的手心之中翻滚流动。 一念之间,无数灰尘明灭,恰如在天道之中,千年不过一瞬,而无尽生灵已无数次生死轮回。 在万俟阵云的注目之中,他缓缓说道: “天下万物,无一不是天道的化身,可无论是人还是妖,一草一木,本质不过都是单一的存在,却从不可能真正一化为二,若有人能够由一化二,二化为三,三化万物,如何不能称为天道呢。” 在万俟阵云逐渐震惊起来的目光中,公冶慈朝他看去,银灰色的眼眸中,是不加掩饰的张狂意境: “万俟阵云,既然你确信你有成神的天赋,那么又何须为无眼天道所困,天道不使你飞升,那你来做一个全新的天道,又有何不可?” 话音落下时,有惊雷在万里青空爆响,似乎是天道也听到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论,所以降下警告。 但公冶慈却神色不变,万俟阵云更不会惊恐,甚至他感受到天道的怒火,反而更加喜悦兴奋。 他屠戮万民,未尝没有报复天道的意思在内,可天道千古一瞬,从未对他的暴行有半分的在意。 在那一瞬间,万俟阵云明白了公冶慈的言外之意,也想起来有关天道的束缚——天道不许人*间界再有神明诞生,然而身为维系万物生长的存在,天道却也不能干扰人间万物的自由生长。 至少不能强行抹除。 朝阳已经完全升空,无限日光,随着浩荡长风扑面而来,让万俟阵云已经茫然太久的目光渐渐清晰,又渐渐疯狂: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的天赋不输于我,为什么你自己不这样做?” “因为在我眼中,人族是人族,蝼蚁是蝼蚁,各有各的存在,可不会混为一谈。” 公冶慈抬眼看向远方,盈盈笑道: “而且,我可没想和天道作对的叛逆之心啊。” 这种话说出来可真没任何可信度——刚才说了让天道震怒之言的,又是谁啊。 万俟阵云嗤笑一声,显然不相信公冶慈的话,但公冶慈的提议,却让他心动,并决定行动: “当我为天道,我会再来找你,让你来成为信服我的神明。” 说完之后,万俟阵云便飞身离开。 公冶慈站在城墙之上,注视着万俟阵云消失远方,他收起长剑,银灰色的眼眸流动着朝阳的光彩,那是使人目眩神迷,心甘情愿跳入陷阱的光彩。 那次比试之后的七年之间,万俟阵云都再没任何消息,直到第八年,在一处稀疏平常的山谷里传来了万俟阵云死亡的消息。 或者说,叫人实在辨认不出那到底是不是万俟阵云,因为那个东西有着属于万俟阵云的面容,却有一颗魔心,流淌着妖族的血脉,萦绕着鬼族的气息,甚至无火自焚,最后还能留下一颗斑驳的舍利子。 但那颗舍利子却也遍布裂痕,在一炷香后,就四分五裂,化为无数道剑光,长久留存在那处山谷中——是今日被称之为“千剑留风谷”的地方,据说其中常年吹拂着如剑刃一样的长风,实乃各大宗门教训门内骄矜弟子的最佳场所。 因为无论是怎样天赋卓绝的弟子,只要去此谷历练一圈,出来时必然遍体鳞伤,大受打击——那是与公冶慈齐名的剑道巅峰,近神之躯,就算只是残留的剑风神识,也足以碾压当世七成以上的修行者了。 而除却这处山谷之外,世上也彻底再没有万俟阵云的消息,至于他所创造的荧惑剑谱,也在他的死讯传出前三个月,被他送入到了芥子阁。 所有想要翻开剑谱的全都被万剑穿心而死,只有公冶慈本人才能将其中附着的剑气拂去,查阅剑谱,以及万俟阵云附赠给他的遗言。 【公冶慈,你真不愧是天下第一邪修之名,用一个我无法拒绝的计谋,咯爱让我自寻死路,实在阴险狡诈至极。】 【我很期待,你又会死在谁无法逃脱,无法拒绝的谋算之下呢,还是说,你也为你自己设下了一个甘心就死的离世之道。】 公冶慈将这封遗言通读一遍,轻轻一笑,将它重新折叠整齐,又夹入剑谱中,放入到了芥子阁内,此后再没有翻看过一眼。 *** “所谓荧惑剑法,是不耗尽最后一滴血绝不会死亡的功法。” 公冶慈再讲述完有关万俟阵云的故事后,才详细解释为什么林姜能够拥有两种形态的原因: “而万俟阵云能够炼成六种形态,便是依靠荧惑剑法,能让他每次都抽尽上一种形态的血脉,来替换融合全新的形态,但每次形态的叠加变换,也在加重灵台的承担能力,而且每叠一层形态,压力成倍增加,当他叠加了六种形态之后,就彻底超出了灵台的承担能力,爆体而亡。” 所以同样修行了荧惑剑法,且听了公冶慈的话,相信自己绝不会死掉的林姜,也彻底修行出了第二种形态。 是人是妖,非人非妖,此时此刻已经都不重要,因为这足以证明林姜现在拥有超越一般天才的修为——特殊的存在,若实力太弱会受到鄙夷与排斥,然而若修为高深,那就是使人欣羡的特质。 这一点,从一旁眼露向往的龙重身上就可以看出了。 但——林姜抚着自己隐隐作痛的灵台,却不为此欢喜,因为他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灵台有种想崩裂的痛苦。 他不得不去想,他是不是也会和师尊所言的“万人屠”一样,最终爆体而亡。 第118章 同个目的本来就是要去东海…… 公冶慈看着林姜的动作,明晰他在顾虑什么,不等他问出口,就很是贴心的主动解释道: “觉得灵台有想要崩裂之痛,是因为你在短时间太频繁变换形态,超出了灵台的承受极限,但此刻无碍,所以不必担心,此后你只要不太频繁的来回变换两种妖态,就不会出事——人态与单一妖态变化,也可以随意变换。” 完全不觉得是没事的样子。 事关己身安危,让林姜不能不问的更清楚一些: “不要频繁,是多久?” 公冶慈想了想,才给出一个答案。 “至少间隔七天。” 七天时间,也确实不算很漫长的时间。 林姜是天生乐天心态,确认自己现在这样不会爆体而亡,而且还全盘接受了那只狼妖的修为之后,更是让他很快激动开心起来,又迫不及待的变换成狼妖的形态,倍感新鲜的满院子,甚至满城镇乱跑。 此时此刻的林姜,则又是生长中青少年狼崽的形态,褪去幼崽的稚嫩,又没成年狼妖那么大只稳重,而是充满意气风发的活跃,让人旁观都跟着开心的模样。 而且林姜实在也是很不计前嫌的大度新狼妖,允许玉向溪和龙重两个人来帮他顺毛。 另外一件让林姜高兴的是,那个把他抓过来血霞堡的所谓少主,也死在了血霞堡的乱石之下,这下就真的再没让他不开心的事情了。 ——不,还是有的。 那就是要不会回去东海。 这同样也是密罗僧所担心的事情。 在其他人都很开心的时候,只有从东海跋涉来接应殿下的密罗僧愁眉不展。 密罗僧看着原本该是蛟龙形态的殿下,变成一身毛茸茸的山林狼妖到处乱跑,就很是心急如焚——因为这样看起来,比起来做水里游的蛟龙,少主显然更喜欢地上跑的狼。 于是又十分后悔,觉得如果能够早几日感应到小殿下的存在,也不至于发生此等变故。 听着密罗僧懊恼悔恨的话,公冶慈却轻飘飘的否定了他这种幻想: “林姜身上的封印,若非有双倍施加封印之人的修为灌输,绝不可能破开,早几日可没狼妖给他灌输全部妖力冲破封印——你该庆幸,林姜成功幻化出了第二种形态,否则他现在早已经因承受不住大量的妖气灌入爆体而亡。” 所以这就是一个从一开始就无解的循环,谈不上早一步晚一步,至多可以感慨一句幸运与否。 但——话虽如此,心却无法能够坦然接受。 密罗僧看着他淡定的说出这种事情,心中难免生出些许迁怒之意,却也被很快压了回去,只是又忍不住开口质问道: “这么说,您是早知晓他身上有封印,那为何不解开?或早日来我东海认亲——我东海妖族,也并非是忘恩负义之徒,您救下我们的小殿下,自然是感恩戴德。” 公冶慈却感到有些好笑,又有些意外: “不是说了,林姜身上的封印,可是需要比施加封印之人的修为更高才能帮他冲破,难道您以为我的修为,竟然会比你们的王上还要高深吗?” 密罗僧:…… 密罗僧看着他清瘦的模样,于公于私,都立刻否认了这种猜测。 他沉默一对,公冶慈便笑吟吟的说: “这不就是了,我既然没这种能为,当然无从知晓他到底是何种妖族,退一万步讲,我就算是有这种能为,为什么要冒着会害死徒弟的风险,对弟子动手呢。” 虽然公冶慈对弟子的历练有那么一点严苛,但他可不会亲自动手来残害弟子。 况且—— 公冶慈又补充说出最重要的一个原因: “况且,有人用尽全部力气将他封印起来,无论初衷好坏,怕后果严重,我擅自解开,岂不也风险很大,若招惹了什么不能惹的仇家上门,我一个三流门派的长老,如何能够抵御呢。” 这话也叫人无从反驳,密罗僧一时无言以对,也只能长吁短叹,直呼阴差阳错,弄巧成拙—— 海妖王是为了孩子不被心怀不善的人找到,才为他施加了最为严密的妖术封印术法,让他彻底变成普通人族,这位真慈道君亦是出于保全之念,所以也只将殿下当做普通人来进行教导,而并没试图去探寻危险的真相。 东海妖族却全不知情,一直以来,都是以妖力探寻为重点,结果却一直没有收获。 结果平白蹉跎十多年光阴,叫殿下流浪人间界如此之久。 好在现在总算是找到了殿下,不必再让殿下继续在外流浪下去了。 可当他提出要求,让殿下跟着他回去东海时,却又受到了阻碍。 公冶慈是让林姜自己来做决定,林姜则是迟疑不定。 他并不是喜欢纠结的人,可这件事情已经超出他的想象。 林姜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惊该喜,过往无数次想过自己会是什么富人家丢失的孩子,可有朝一日妄想成真,甚至比他妄想的来历更大——岂止是富甲一方,甚至是统御东海的王族。 他应该欣喜若狂才对,但得知这件事情的一瞬间,涌入他脑海中的却是莫名的愤怒,将他丢弃在人间界做了许多年受人白眼的乞丐,如何不让他生出憎恶怨恨的心呢。 可所谓的父亲,也是为了不让他被人抓住才如此做,他难道能怪父亲吗? 若是怪那些心怀不轨的人——也早已经被东海报复回去,参与其中的人不是死掉就是仍在受牢狱之刑罚,并没有给他报仇或者发泄情绪的余地。 而且,要他现在回去东海妖族——他脑子里没有一点有关东海妖族的记忆,回去做什么呢,他做了十几年的人族,又变成狼妖,东海的妖族真正会毫无芥蒂的接纳他吗? 有太多的问题堵塞在林姜的脑海中,让他迟疑不定,无法和以前一样,洒脱的说出“去”或者“不去”。 师尊又不帮他出主意,更叫林姜纠结不已。 最后,还是龙重开口说: “这有什么好纠结的,我们本来就是要去东海,无论你想不想认亲,都是要去看一眼的嘛。” 林姜露出疑惑目光: “为什么要去东海?” 他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定下了要去东海的行程,师尊不是说一切看他自己的心情吗? 然后就听龙重讲述了一遍有关委托的事情,听完之后,林姜好生沉默了一会儿,颇有些幽怨的看向师尊,幽幽的说: “师尊,您前来这里找我,不会是顺带的行程吧。” 如果真是这样——如果真是这样,林姜也不能怎么样,最多只会是有些小小的心碎。 林姜是不会说,在他听到师尊竟然特意前来这里找他的时候,他心中有很多激动和开心的,尤其当他真正扑入师尊的怀抱中时,更是生出无穷尽的喜悦。 他终于不再是到处流浪居无定所的小乞丐,而是有家可归的人,他遇到危险,也会有人跋涉千万里来找他。 虽然……危险本来也是因为师尊而起,但在周围全都是陌生而危险的气息之中,只有师尊才能让他放心的依靠过去。 如果师尊出现在这里只是顺道停留,他真的会很伤心失落的。 好在公冶慈很有身为师尊的直觉,在这种会让弟子无比心碎的时候,开口明确的否定了这种猜测: “当然是特意转来这里找你。” 然后林姜就心情放晴了,心情欢快的追问起来有关委托的事情。 可惜龙重与玉向溪也不知道所谓的“玄瀛岛”到底是什么存在,师尊也只会做谜语人,说到了东海就知道之类的话。 倒是密罗僧为了讨他欢心,很是认真的想了一会儿,回答说: “这岛屿我似乎听说过。” 龙重眼前一亮,连忙追问道: “你能带我们过去?!” 林姜也看过去,问:“那是什么岛?” “这嘛——” 密罗僧来回走动,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实不相瞒,这处岛屿是一座悬空之岛,常随海漂流,而且——据我所知,那是一座并无人迹的岛屿,且岛上常年辅佐毒瘴之气,岛内草木也多有毒素,凡海中妖族见到,都远远避开,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找寻这么一处岛屿?”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里则是不加掩饰的好奇,显然是真觉得这么一个可称之为一无是处的荒岛,没任何需要特意找寻的必要。 龙重与玉向溪面面相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最后还是和林姜一样,把视线投放到真慈道君身上。 “是啊,为什么呢,我也很想知道。” 公冶慈顶着四个人的注视,徐徐说道: “让人无比好奇与向往的谜题,只有在真正找到答案的时候,才能彻底解开绚烂的帷幕,不是么。” 除他之外的其他人:…… 一片寂静中,密罗僧迷茫的眨了眨眼——委实来说,他其实听不太懂人间界那些充满隐喻的话语,便如这位真慈道君现在所讲的这句话一样,听起来总有一种玄之又玄完全听不懂的感觉。 但挑挑拣拣,前后联系,他也能勉强可以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这几个人一定要去东海,找到这个岛屿。 如此一来,无论目的是什么,至少过程是可以同道而行而行了。 密罗僧便也很有东道主的风范,当下,便主动说做引路之人,带领他们几个前往东海王宫做客。 于是一行人在了结有关血霞堡的后续处理之事后,就收拾行囊,前往东海。 当然,临走之前,公冶慈没忘记拔出那个人身上的刀,放他解脱——即是在最开始的时候,企图偷袭公冶慈,结果却被公冶慈在心口插了一把刀的倒霉鬼。 第119章 迎接者是他见识浅薄 万顷碧波一道空,化做坦途通妖宫; 众鳞浮光齐跃尾,欢呼真龙归海中。 那是东海千百年未曾有过的奇异景象,一望无际的汪洋大海,竟被凭空分来两边,露出一条通往海底的道路。 而在分开的海面之上,则是有数不尽的鳞鱼欢腾跳跃,甚至连常年在深海之下的鱼种,竟然也出来跳跃。 周遭城镇的民众呼朋唤友,来围观者奇异的场景,不多时便将海边围了一个水泄不通,喧闹声震天,是在猜测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变故。 直到有人高喊空中有波涛席卷而来,才让人齐齐抬头,看着远方一重又一重的浪花从头顶飞过来,恰如数日前有同样的海浪从大海中剥离而出,浮空飞向远方。 只是和去时不同,这些浪花回来时,上面多站了几个人。 那正是公冶慈等人。 是为考虑人族不宜久留海中,在提前给了他们几个人避水珠之后,又贴心的化出这条直通海底妖域的通道,如此,也不必在海中漂流了。 至于那些在海面上欢腾的鳞群,自然是出来迎接殿下的海底妖群。 在海边无数人的围观之中,一众人等踏着浪花步入通道内,密罗僧散去那些浪花潮水,便引领着他们从通道进入东海,迈步踏入东海妖域。 在妖域通道口处,则是飘荡着一只巨大的水母,密罗僧引领他们进入到水母体内,那水母便朝着妖域内飘荡而去——说是水母,称之为水母样式的坐骑更恰当一些,里面平坦无比,并没有什么毒素触角,反而摆放着桌凳茶具。 不过,初入水域的几人,可没有坐下来静心喝茶的淡定,他们全都走到了边缘处,去看海底妖域的风景,密罗僧见状,也十分贴心的伸手一挥,将水母的外壁缓缓消散了一部分,好叫他们更能清晰的观赏海底风景。 进入妖域之后,便见大大小小的房屋楼阁矗立道路两侧,只是这些房屋楼阁都点缀着各种贝壳珊瑚,道路也像是海浪一样扭曲不定,颇具海域特质。 扭曲的道路上,和海边一样,都站满了围观群众——只不过,这里就是各种奇形怪状的东海妖众了。 他们争相眺望,在看到密罗僧等人出现时,人群中便此起彼伏的爆发出阵阵惊呼的声音。 “密罗僧大人回来了!” “灵夷殿下终于找回来了,实在是可喜可贺。” “这……这怎么好几个人,到底哪个是灵夷殿下啊?” “怎么看着这几个人谁都像——难不成走丢的其实不止一个殿下?” “笨啊你们,当然是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和密罗僧大人在一块的是灵夷殿下,其他人,应该是灵夷殿下在人间界所认识的友人吧。” …… 妖群熙熙攘攘,好奇的看着公冶慈等人,而第一次进入到海底妖域的林姜,龙重,玉向溪三人,也同样用好奇惊异的目光看着道路两侧的,堪称千奇百怪的妖群——公冶慈当然不在好奇之列,他早就来过这片妖域,故地重游,固然也有些感慨,但好奇惊异就谈不上了。 到达妖王宫中后,密罗僧又引着他们从水母中出来,徒步走入宫内,不多时,便进入一处似乎是花园的地方,里面聚集了更多的妖将妖官。 在看到密罗僧的身影后,他们便齐齐的迎接过来。 密罗僧也引领着林姜,来把这些身居要位的海妖介绍给他,其中有不少明显是和密罗僧交好的海妖,又或者是出于其他原因——在最终走入王宫大殿时,林姜周围已经聚集了一群将他围绕在中间关照的大妖。 至于公冶慈与龙重,玉向溪三个人,则是远远缀在后面,虽然也有人妥帖陪伴跟随,对比起来,就显得很是冷落了。 但这也很是正常,毕竟他们几个只是“沾光”顺道过来的友人而已。 只不过,龙重看了又看,没忍住小声的说: “我们来的时候——只是说随便来看看吧,这会不会太张扬了一些?” 实话说,从刚到达东海时候,看到海边密密麻麻的围观群众,和海中那一条通道时,就已经倍感惊讶了,他还以为只是悄无声息的进入东海,然后悄无声息的观赏一番呢,可从未想过一路醒来都这么万众瞩目。 一侧主动跟随在他们身边进行引导的妖官——自称作戏紫缘的,听到他的小声讨论,却是直接哈哈一笑,全无任何掩饰的说道: “此乃迎接殿下之仪仗,吾等臣众只诚恐诚惶,会担忧不够重视,让殿下失望,怎会张扬?” 龙重嘴角抽了抽,竟然无言以对——是他见识浅薄,不了解妖族作风了。 只是——果然不是单纯的“看看”而已,这一路行过来,分明就是直接要认了林姜来做他们的殿下嘛。 他看了看身旁的真慈道君,也完全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既没有为弟子找回亲眷的过分喜悦,也没有为弟子即将回归东海,可能再不跟他离开的惆怅,非要说有什么情绪的话,龙重觉得他更像是来妖域看风景的。 龙重听了一耳真慈道君和随行妖众的谈话内容——竟然真的是在讨论这处海底花园里都是栽种的什么花草啊。 那些海妖倒是对他们的殿下在人间界这些年的经历感兴趣,旁敲侧击来问相关问题,但公冶慈只是用“人族嘛,就是吃饭睡觉,顺便修行练功而已”,听起来真是枯燥无比。 而在谈话之间,他们也已经到了龙王宫最为广阔的映龙殿。 这是妖将妖官商议要务的地方,将公冶慈等人引入殿中之后,原本围绕一团的众妖便很自觉的走向了大殿中属于自己的位置。 林姜这才松了一口气,回头想去找师尊来抱怨这些妖族的聒噪——他已经不是小孩子,而且这些妖族又都是说的好听话,所以他才没当场翻脸,但还是忍不住想和人讲说心中的烦闷。 只是不等他往回走,就听见密罗僧小声的提醒他说王上来了。 林姜也只能再次转回头看向殿内王位的方向——好在师尊也已经走入殿内,就站在他身后两三步远处。 一声很是高亢的“王上”后,便见一道颇为华丽的身影漫步映入众人眼帘。 海潮为衣浪为袍,珊瑚为簪珍珠摇。 细鳞遍覆肌容上,不掩风华定风潮。 手持蛟龙王权杖的华贵女子从暗道走入到人前时,很是让林姜等人惊了一惊,在心中感慨起此人的风华绝代。 尤其林姜对比一番他和这位王上的存在——很有一种珍珠与瓦砾的错落感,让他怀疑会不会是密罗僧找错人,其实他只是一条海蛇而已,压根不是什么蛟龙王族。 林姜倒也不是很想贬低自己,但事实如此,让他无法不这么想——在修为之外,他倒是也没那么输不起,如果真是搞错了,他也很有包容的心怀,不会迁怒任何人的。 在林姜乱七八糟的联想时,原本吵吵闹闹,分外喧嚣的大殿,也在王上出现后完全寂静下来,等她走到人前站定之后,一众海妖才齐齐俯首,口诵“王上”。 一时间只剩下公冶慈等人还站在原地,很是格格不入,见公冶慈朝着眼前的海妖之王俯身行礼,玉向溪与龙重也连忙有样学样,跟着低头行礼。 林姜终于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发现只有他一个人还什么也没做的愣在原地,心中惊呼了一声“糟糕”,立刻想要补救。 但在他开口之前,王上便化去了手中权杖,快步走到了他的身前,伸手握住了他的双手,露出似悲还喜的身躯,感慨说道: “王弟,终于找到你了。” 突如其来的阴影,且不打招呼就要握他的手,让林姜忍不住生出想要防备的心。 可在被她握住双手的瞬间,,被她喊作“王弟”时,林姜的脑海中,却毫无征兆响起一阵从未有过的鸣叫声——并非是耳鸣,也不刺耳,如果真要进行分辨,像是有人吟唱了什么陌生而熟悉的,古老的歌谣曲调一样。 林姜抬起头,呆呆的看着眼前的女子,和她对视的时候,有些被深埋在记忆深处的影像,若有似无的,纷纷扬扬的浮现出来。 那些记忆像是丝丝缕缕的绸带,其实并不能够凑出什么完整的片段,却又让林姜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熟悉感——他属于这里。 在许多年前,他本属于这里。 他又听见眼前的女子开口说话——这次带有更明显,更真诚一些的怜惜: “王弟,这许多年,让你受苦了。” 王弟啊—— 林姜有些头晕目眩的想,他竟然真的有血亲,真的不是什么街头流浪的孤儿啊。 交错的双手,传递着同族血亲之间的共鸣之声。 而妖族之间血脉的共鸣,有并非是单纯的人族能够理解,能够体会的存在。 当在场所有妖族全都齐齐跪在地上,甚至很是夸张的五体投地,以激动的声音齐声高呼“恭迎殿下回归海域”时,站在大殿中央的公冶慈等三个人,就显得更加与众不同。 但公冶慈对此早有预料,也只是在心中感慨妖族血缘共鸣的奇妙,却并没表现出什么异常的神情。 龙重却是大惊失色,在他看来,就是突然之间,这些妖众好像接到暗号一样全都跪了下去。 但他什么都没看到啊。 他与玉向溪站在真慈道君的身侧,颇为慌乱的左右看了看,扯了扯玉向溪的衣服,和她小声耳语: “他们怎么突然都跪下去了,我们也要跪吗?” 第120章 所属这里怎么会有天下第一邪修 除了父母与祭祀之外,龙重可还从未朝旁人下跪过,尤其现在面对的是完全陌生的妖族。 他倒是也知晓入乡随俗的道理,但心中仍有不愿,可如果不跟着一块跪拜,又显得很有些格格不入—— 好在,在龙重为之纠结的时候,他还是得到了玉向溪的支持: “慌什么,道君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好了。” 于是龙重便也安心下来,只全神贯注的看着站在前方的真慈道君,见他也没有想要跪拜的意思,于是也就放松下来。 而周围跪拜也没持续太久,就一一起身。 王上也放开了林姜,又询问起来跟着林姜前来了几位友人的身份,在得知最前面的年轻道君竟然是王弟的师尊时,神色中难免带有意外——有关在血霞堡发生的时候,早两日已经有妖传信回来,她当然知晓其中一人是王弟的师尊,只不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年轻。 不过,其实也不算是十分罕见。 于是不再多想,略微俯身,说道: “多谢前辈照料王弟。” 公冶慈也回礼道: “即是师徒,谈不上照料与否,不过是分内之事。” 如此寒暄了几句之后,王上便握着林姜的手腕,在前行走,引领他们前去早就备好的宴席。 看起来倒也是情真意切,其乐融融。 只不过——公冶慈想起来东海妖族传承的惯例,却不觉得最后会有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东海妖族,一向是蛟龙为王,可如今这位王上可不是纯粹的蛟龙之后——她传承了母亲的鲛人血脉,能够继承王位,是前任蛟龙王死的太过突然,所以她才临危受命,登基为王。 如今真正继承了蛟龙血脉的王弟回归海域,眼看周遭妖官妖将的殷勤态度,焉知王上心中,除却亲脉重逢的喜悦之外,会不会还生出王位不保的危机呢。 公冶慈的视线若无其事的在那些围着林姜说恭维话的妖官妖将上掠过一圈,看着他们将林姜夸得晕头转向,喜笑颜开,不由感到好笑——想要讨好的意图未免太过明显了。 就是不知道林姜能不能领会他们的意思。 不过,现在怎么也算的上是亲脉重逢的喜悦时候,他倒是也没必要上赶着去说什么扫兴的话。 况林姜才遭了大难,极艰辛的完成了考验,现在正是开心时,他既然身为师尊,那也应该尽可能来让弟子延续这种开心才是。 所以公冶慈还是当做什么也没发现,只做一个陪衬的绿叶入席。 宴席上,王上——名唤灵霓的鲛人,不免问起来林姜这些年在人间界是如何过活,林姜倒也没多说什么做乞丐的辛酸过往,更多的仍是说在入微山上的生活。 风雅门是个三流门派,入微山更是名不见经传,但也不愁吃穿,风景很好,师尊是隐世不出的高人,同门也各有各的趣处,相处起来,吵吵闹闹的,也不觉枯燥。 固然也有愁苦的时候,但最终也都会圆满过关,过后再想起来,则又是雀跃居多。 林姜的表情分外灵动,就算说起艰难困苦的地方,也并不是叫人跟着长吁短叹,去同情他的难处。 他说的欢快无比,甚至让龙重也跟着生出向往之心,真以为他所在师门是什么有趣好玩的地方,公冶慈也懒得拆穿他,只是坐在一旁怡然自得的饮茶。 但他既然是林姜的师尊,自然也不可能真的将他冷落过去,又听说他前来东海另有目的,身为东海妖域之王,灵霓也表示会尽可能的为他们提供帮助。 “玄瀛岛?” 灵霓得知他们来东海的目的就是找寻这么一处岛屿的时候,只是略一沉吟,便摇了摇头,径直说道: “若你们的目的,真是这处岛屿,我看你们还是直接放弃为好。” 龙重立刻追问: “这是什么意思?” 林姜也皱眉道: “难道是已经被其他人占据了吗?” 灵霓唉了一声,苦笑道: “这样说也没错——玄瀛岛是属于那个人的,多年之前他就设下了封印,没有人能够解开他的封印,更没人敢将其取而代之据为己有——不过,封印状态下的玄瀛岛,到处都是毒雾瘴气,本也没有找寻的必要,因为没有人能够解开他的封印,你们是白来一趟。” 倒是和先前密罗僧的相关讲述大差不差,只除了前面一句话——属于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 几人露出疑惑的神色,猜测是海域妖族中哪个不能惹的前辈。 林姜被周围妖官恭维的越发自得,当下听到师尊看中的岛屿,却隶属于旁人的事情,便忍不住说: “那个人是谁?难道是什么不能得罪的人吗?” 灵霓便道: “确实不能得*罪——你想去找他交涉么,可惜也没这个机会,他早已经不在人世。” 那就是死人一个——人都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呢。 林姜看了看师尊,很是得意的说: “那就无所谓了,不就是封印么,师尊修为高深莫测,绝没有他解不开的封印。” 公冶慈还真没想到,在林姜心中,原来他竟然无所不能到这种地步了,虽然封印他也确实自信能够解开没错——毕竟本来玄瀛岛上的封印,就是他所设下的。 这感慨只在公冶慈心中略过一瞬,就全不在意了,倒是灵霓忍不住噗呲一笑,又好奇的看向他,问道: “难道道君的修为,能够和当年那位天下第一邪修相提并论吗?” 这里怎么会有天下第一邪修?! 此言一出,叫林姜等人顿时愣住,委实没想到从她口中冒出这么一句话出来,但稍一联系前言,龙重很是不可思议的看向眼前的妖族王上: “您的意思,难道是说玄瀛岛的主人,竟然就是他吗?” 灵霓笑道: “当然是那位天下第一邪修,除了他还能是谁呢?” 龙重:…… 来的时候,爹爹可没把这件事情透露给他——怪不得会在委托里讲说无所谓能不能完成任务,如果是公冶慈所设下的封印,那确实是完成的几率渺茫。 不过—— 有这个答案并不使人意外,使人意外的是—— 龙重忍不住扶额而叹: “这里不是东海妖域吗?又不是人间界,怎么这里也有他的踪迹?” 林姜也跟着点头,心有戚戚然道:“感觉到处都是有关他的传说,也太能跑了吧。” 玉向溪呵了一声,倒是没他们两个这么惊讶,反而很是淡定的说: “不然你们以为他为什么会成为众矢之的,当然是因为他到处惹是生非,只有去的地方足够多,才会把人都得罪了一个遍,最后对他群起而攻之。” 公冶慈:…… 还真是相当犀利不留情面的评价。 公冶慈决定当做什么也没听到继续喝茶。 但灵霓已经又将目光投向他,饶有兴趣的询问: “所以——道君以为,您也有那样得天独厚的天赋修为,可以解开那个人留下的封印吗?” 公冶慈只道: “那要试过才知道。” 灵霓轻声一笑,似乎并不觉得他有这种天分,但他是王弟的师尊,所以也没当着众人的面拆台,而是祝他能够得偿所愿。 一宴完毕,倒也是宾主尽欢。 *** 第二日,公冶慈便开始前去寻找玄瀛岛——虽然他只是到处闲逛而已。 毕竟是有东海妖王的许可,他可以随意踏足东海之中的任意岛屿,而不必担忧会遇到什么阻碍,既是如此,还是可以好好欣赏一番海景的。 妖王并没干涉他的行动,但林姜的行程却是安排的满满当当。 同样是从第二日开始,林姜就换上了很有东海妖族风格的服饰——包裹公冶慈在内,王宫为他们这几个同行的友人,全都准备了类似的服饰,只不过显然林姜的更为华贵,乃是王族专属的衣物饰品。 而且有专人侍奉在侧,在帮林姜穿戴完毕后,便引领他前去东海妖族治下的各个岛屿进行探访。 可谓是无限尊宠。 如果说真有什么让林姜不能接受的地方,大概就是每次出行时,那些侍从都会请求他将龙角龙尾幻化出来,展示给各个岛屿的妖众仰慕。 在妖族看来,这是他蛟龙之后的象征,但林姜却面红耳赤,倍感羞耻,总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出去引人观赏的宠物一样了。 可惜他想说什么拒绝的话,周围侍从也不会喊打喊杀,对他进行武力逼迫,而是泪水涟涟,软磨硬泡,苦苦哀求。 于是林姜也只能妥协——谁让他吃软不吃硬,一番商议之后,才定下只幻化出龙角的协议。 隔着层层人群,公冶慈站在高处眺望游/行的队伍,像是旁观和他无关的海王出行。 这样声势浩大的阵仗,也确实不像是迎接区区一个王子,而是在迎接君主。 公冶慈眼角余光,看向站在身旁的海妖之王。 他只是恰巧停留在林姜游行的岛屿,闲来无事,所以站在山顶上旁观徒弟被人拥簇的风姿,但显然随后到来,和他同站一处的王上灵霓,应当是有备而来。 她同样专注的看着在众妖拥簇之中洋洋得意的林姜——哦,或许应该称之为灵夷殿下才对。 她俯瞰灵夷的目光中,有着发自内心的怜惜与欣慰,但隐藏在外露的情绪之下,却是无可奈何的遗憾与愤怒,像是寒潭之中的尖冰——那也同样是源自她内心的真正念头。 静默片刻之后,灵霓若无其事的开口问询: “真慈道君,之后是想要带着王弟继续在人间界修行,还是让王弟留在海域呢。” 120-130 第121章 忧看他自己的选择 林姜的将来,要走向何方么。 公冶慈注目着街道上享受众妖朝拜的身影,短短几日,无论是最开始的流浪儿林姜,还是在跟在他身边被各种考验折磨的弟子林姜,此时此刻,都已经彻底蜕变为海域妖族的灵夷殿下。 林姜如今的生活,用众星拱月来形容完全不过分,经由密罗僧的引荐,认识了许许多多的妖将妖官,这些妖物对他极尽奉承之能力,将他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林姜可从来没受到过如此多的夸赞,他一直都觉得自己其实是天道弃子,但在这些夸赞和恭维中,他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天之骄子。 委实来说,在打架之外的其他方面,林姜本也不算是什么意志坚定的人,被哄得晕头转向洋洋得意,乃至于沉溺其中无法自拔,也是理所当然。 最开始的两三天,林姜还会找到师尊,来抱怨妖族的过分热情,这几天已经完全忘记了师尊的存在,整日和妖物混迹在一起,一边到各大岛屿去面见妖众,一边又被引荐着吃喝玩乐,享尽荣华。 只是也有林姜感兴趣却不能做的事情,不能碰的东西——比如王宫的藏宝塔之类的东西,林姜当然很有兴趣查看,一众妖族却只能遗憾的告知他: “可惜王上太过严苛,并不许我等太过纵容殿下,若是殿下做了王上,自然万无拘束,想做就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林姜觉得这个假设很无意义。 “这不是废话吗?姐姐已经是王上了,我怎么可能再做什么王上。” 说句有些不太好听的话——他也没看出来他这个王姐有什么命不久矣的病症,所以要将王位传给他,若说是寿终正寝之后再传给他……那怎么也要等上数十年了,现在说这种话未免为时过早,而且说不一定,他还没他的姐姐活的长久呢。 那就更显得这种恭维是不过脑子的废话了。 然后他就听到此起彼伏的笑声,有妖官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 “殿下离开海域的时候还太过年幼,所以并不记得妖族的传承,妖王之位,素来唯有继承了蛟龙血脉的王子才能继承,而当今王上继承的却是来自前任王后的鲛人血脉,本就没资格来做这个妖王,当初也是因为迟迟找不到殿下,海域妖族又发生动乱,所以才临危受命,代行王位。” “如今殿下安然无恙回归海域,自然也该回收属于您的权利了。” “我?我不行!” 林姜在听懂了他的意思之后,吓得大惊失色,他可没有夺取王位的想法,而且他才来海域不久,就算真的登基为王,也完全不了解如何做好一个王上啊。 但那些和密罗僧一道的妖将妖官们却示意他不必害怕,许多妖官妖将都会为他来做支撑,也不必担忧不懂得如何治理妖族,一众妖将妖官,都会为他分忧的。 林姜还是将信将疑,不是很明白他们忠心何来,而且真的能够放心让他一个才回归没几天的人统御海域妖族么,他自己都没这个自信。 一众妖官妖将,都很是义正言辞的说,他们所忠心的,乃是维系千年以来妖族的王位传承,为保殿下能够顺利夺回王位,他们在所不辞。 林姜彻底被震惊到了,但想了想又觉得挑不出什么毛病。 于是心绪不定,犹豫不决,虽然还是觉得不太妥当,到底也没再坚定的推脱此事了。 那些妖官妖将夜知晓这不是能够轻易就下定决心的事情,所以也没过分的逼迫他,只是仍若无其事的带着他认识更多的妖族,来提升他的名声。 而私下又继续来说服他不要胆怯之类的话,让他的内心更加偏向于抢夺王位的立场上来。 自然,诸如此类的蛊惑,当然都是在经过层层屏障之后,私下告知林姜的。 不过,这些屏障对公冶慈而言形同无物,所以他对此心知肚明。 但公冶慈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静观其变——对于林姜而言,这又是一个全新的,可称之为量身定做的考验,不是么。 至于如今的海妖之王,就算是无法突破这些屏障,应该也对这些想要反叛的妖官妖将的心思心知肚明,或者已经存有些许猜测。 不然,也不会特意来找到公冶慈,和他谈论林姜的去留之事。 倘若公冶慈选择带林姜离开海域,那也算是万事大吉,灵霓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若选择把林姜留在东海,那灵霓就不得不去考虑如何处理林姜才算妥当。 或者更糟糕的状况,若公冶慈选择替自己的徒弟来夺取海妖之王的位置,恐怕就更让灵霓不能容忍他们师徒的存在。 但公冶慈不打算替林姜来做这个选择。 公冶慈漫不经心的回答海域妖王的问题: “那要看他自己的选择,我只是他修行之道上的师尊,可不是他人生之道上的引路灯,他也不是会乖乖听话的人偶,甚至——” 公冶慈顿了一下,然后轻笑出声,说出后半句话: “某些时候,他就像是猴子或者猫一样,可是相当叛逆的。” 灵霓皱了皱眉——她是对所谓猴子和猫这种人间陆地上的生灵没什么了解,但显然不是最符合她之心意的回答。 在片刻的沉默之后,公冶慈又另外说起来之前发生在林姜身上的事情: “林姜在血霞堡所经历的变化,王上应该十分了然。” 灵霓略想了想,回答道: “是说他能够兼顾狼妖的形态吗?可是让诸位爱卿十分惊喜,认为王弟天赋异禀,是千年来难得的奇才。” 是“诸位爱卿”这样认为,并不是这位妖王这样人为。 公冶慈莞尔道: “王上似乎没这么惊喜。” 灵霓蹙眉,下意识反驳道: “我当然为王弟有如此天赋惊喜。” 竟然有妖族能够兼顾两种妖族形态,而且并非是什么生而畸形的形容,那几乎可称之为闻所未闻的事情,说是得天独厚的天赋并不过分,灵霓并非是不能承认她这位王弟的天赋确实非同寻常。 公冶慈哦了一声,若无其事的说: “是么,我还以为王上会为林姜的血脉已不纯粹,而对他产生厌恶呢。” 灵霓:…… 她确实对王弟有厌恶之心,但——并不是这个原因。 与其说是对王弟有厌恶之心,倒不如说是对这群蠢蠢欲动想要夺权的妖族有嫌恶之心。 她知晓自己“得位不正”,并不能够让全部的妖族服气,然而这许多年也算兢兢业业,其他不提,让海域妖族和东海之畔生存的人族能够和谐共处,就已经远远超过数代先辈了。 结果却仍让这部分妖族不能安静下来——只怕它们也并不是真心想要辅佐灵夷上位,不过是想找个傀儡取而代之,灵夷已经被它们哄得团团转,只知晓享受玩乐,若真让灵夷上位,肉眼可见海域妖族恐怕要陷入混乱,甚至会再和人族生出什么争执,也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其实,若这些人真要用所谓血脉继承来逼迫灵霓退位,她也不是没有办法拒绝——甚至理由相当充分,她自己继承了母亲的鲛人血脉,可灵夷不也融合了所谓的狼妖血脉么。 比起来鲛人,让一只狼妖来继承海域妖族的王位,岂不是更荒谬可笑的事情么。 但灵霓不愿意用这个理由来对付灵夷,她自己已经饱受所谓血脉传承的质疑,王弟在人间界孤苦流浪多年,何必再经受诸如此类的质疑呢。 又但是,灵霓也不会因为可怜王弟,就会真的将王位拱手相让,她可还没好心到这种地步。 等等—— 身旁这位真慈道君,忽然提起来这件事情,难道是已经察觉出来在想些什么了吗?所以故意说出来,是想提点自己用这个理由保住王位,还是……想警告自己,这个理由不能用呢。 似乎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毕竟这位真慈道君,是灵夷的师尊,而不是自己的师尊。 人族的师徒传承与妖族的血脉传承重要性不相上下,甚至师徒同门之间护短也算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灵霓可也是相当了解。 所以——故意提起来这件事情,难道是真的扼要警告自己,不要想着对灵夷先下手为强吗? 灵霓心中一跳,猛然抬首,直视着身旁的真慈道君。 她的指尖有妖力露出,如点点星光萦绕在侧,有那么一瞬间她想了解眼前此人的性命——明确了灵夷在人间界所使用的姓名身份之后,那他在人间界的经历也就并不是什么很难查询的事情,甚至过分容易了。 所以她也十分明白,灵夷在人间界的依仗,不过就是这个师尊而已,只要除掉了这个师尊,那就再无任何后顾之忧。 虽说还有几个同门,但也近乎都流离四方,并不知道他们来了海域,更不知道灵夷是妖族之人,若真在这里杀了真慈道君,那也天不知地不知。 至于另外两个少年人——似乎也不过是和灵夷的师尊短暂结伴而行的关系,并没什么深厚的交情,这几天在东海游玩,也都各自分散,并没有密切的关联。 至于和灵夷本身,则更是萍水相逢的关系。 届时随便找个理由,也就糊弄过去了。 灵霓已然动了杀心,但眼前这位真慈道君却是全然无知,只专注的看着下面蜿蜒曲折的游/行队伍,眼角余稍都是笑意,就连嘴角也轻轻扬起,像是所有为有出息的弟子,而感到自豪欣慰的师尊一样。 第122章 选择这要看王上的选择 那是一种相当微妙的境界。 从人间界前来的道君站在山崖上,前面是锋如长箭的乱石堆积,后面是暗中蓄积灵气的海妖之王,向前推一步他将掉入乱石之中,就算不死也会被穿个透心凉,向后倒一步,海洋之王蓄力一击,同样也让他来不及躲闪,一击必杀。 而这位道君却犹然不知自己处于怎样的危险状况之中,目光专注的朝着山下逐渐远去的弟子看去,甚至连着整个人都朝着弟子力气的方向转动,将背后空门全然袒露。 但他真的全然不知吗? 那恐怕只有在危险真正降临之后才能揭晓答案,但灵霓却不能下定决心来赌这个可能—— 如果他真的没这份危机感,将他一杀了之,自然万事大吉,但如果他只是故作无知,就等着自己出手,那却是自己送了一个“心窄狠毒,谋杀王弟恩师”的把柄出去。 这是一个赌局,谁先动上一步,谁就输了。 然而最终打破这种微妙沉寂的,却是另外一道声音: “真慈道君,放心让灵夷殿下独自留在东海妖域吗?” 那是跟随灵霓一道前来的妖相——是妖王之下,众妖之上的相领,名叫海世英,方才许久都只是站在后面默默无声,这时候大概是察觉出来眼前二者之间微妙的僵持氛围,才开口说话打断。 海世英虽是出身鲛人一族,但自幼混迹人族之中,对人族传承相当了解,灵霓与人族之间的交涉,他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除此之外,他又敏锐多思,是灵霓最为依仗的智囊。 此刻见他突然开口说话,灵霓顿了一顿,还是散去了指尖灵气,听他是准备来和这位人间来的真慈道君交涉些什么。 而真慈道君看上心神都已经被远去的弟子带走,却还是很快速的反问回来: “为什么不呢。” 海世英道: “因为有可能遭受到灭顶的危机。” “世英——!” 灵霓眉心一蹙,十分不悦的朝海世英看去,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突然开口提醒这位真慈道人,但海世英只是和她对视一眼,露出安抚的意味,而后继续盯着前方那道不曾回头的身影。 公冶慈却仿佛没察觉出来这句话里的恶意一样,仍旧若无其事的说道: “我以为他在血霞堡已经遭受过一次堪称灭顶的灾祸了,既然如此,还会怕再来第二次么。” 海世英:…… 重点应该不是他怕不怕,而是你身为师尊会不会担心吧。 有那么一瞬间,海世英有些怀疑到底是他说的词语有什么歧义,还是这位真慈道君理解能力有误,但一瞬间之后他就把这两种可能全都否定。 他的话简单明了,就算是三岁小孩也不会理解错误,眼前的真慈道君也绝非是才短思涩之人,那么,他这样顾左右而言他的原因,若非是故意装傻,就是—— 世英直直的盯着真慈道君的侧容,语气缓慢而清晰: “您很有自信,无论在海域发生什么灾祸,他都能够死里逃生,是么。” 公冶慈便轻笑出声。 他终于回头,看了看仓促间镇定下来的灵霓,然后看向海世英,朝他眨了一下眼睛,笑容更为真心实意了一些: “恭喜,你猜对了正确答案。” 说完这句话后,他就转身向山下走去,徒留灵霓与两个站在原处。 “……他就这样走了?” 灵霓看着真慈道君在乱世山风间飘荡远去的身影,很有一种“戛然而止”的郁闷,片刻后,她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又冷着声音说道: “真是相当自傲的人族,却不知道他的傲慢,能否配得上灵夷的修为。” 海世英仍带着沉思的表情,缓缓说道: “王上没选择对他动手,是一个很明智的选择。” 灵霓:…… 灵霓呵了一声,不以为人的笑道: “你说的好像我会打不过他一样,区区人族罢了。” 海世英看了她一眼,淡定的表情带上一些小心翼翼,然后他小心翼翼的说: “可——就是区区人族,谋害了先王的性命。” 灵霓的表情立刻嫌恶起来: “那是因为卑劣的人族设下了圈套,用了许多人手将父王活生生消耗而亡,而他只有一个人,有何可惧。” 海世英摇了摇头,叹气道: “但他是一个拥有秘密的人,而且与那位天下第一邪修有着紧密的联系,或许是他的后辈——有秘密的人总是危险的,那个人更是危险中的危险,王上没必要自触霉头。” 有关那位天下第一邪修——海域妖族之间同样有传承许多年的忠告,那就是:见到能避则避,不能避就求饶。 不要在意自己形象怎么样,除非你很喜欢被利用的感觉,或者很想把自己的宝物送给他,不然就痛哭流涕的求饶吧,那位天下第一邪修对懦夫不感兴趣,你求饶了他就再没有兴趣折磨你了。 但问题是—— 灵霓难以置信的看向海世英: “你在说什么,他们之间怎么会有联系,那位……他不是早就已经死了吗?!” 甚至他死的时候,自己都还没出生,这位真慈道君看起来也年纪轻轻,怎么可能和他有联系,可从没听说他有什么后代。 最重要的是——若海世英真知道什么至关紧要的线索,为什么从未告知过自己,他的隐瞒,让灵霓更生出无法原谅的愤怒。 “所以说他可能是那位的后辈。” 在灵霓的愤怒要凝聚成型之前,海世英说道: “这正是属下想要禀告王上的事情,这位真慈道君,其实早就已经找到了玄瀛岛——不如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那座岛屿的所在地,知道怎么才能找到那座岛屿,所以这些时日才会漫无目的的闲逛,没有透出丝毫找不到玄瀛岛的焦虑不安,或愁眉不展。” 灵霓犹然觉得这种事情不太真实: “那也有可能是他故作镇定,这位真慈道君,并非是喜怒形于色的人物。” 海世英轻笑摇头,回答这个问题,他倒是有全然的自信: “那不一样——没有找到想要物品的镇定自若,与明确知晓物品在什么地方的胸有成竹,是完全不一样的情绪,无论是属下派去观察他的妖,还是找寻那些和他交流过的妖族问话,都从未见他有过丝毫找寻的动作。” 海世英的能力,灵霓从来信任,但就是如此,才让灵霓更生出一种要失去这位臂膀的痛苦: 如果这么说的话……那这位真慈道君,确实是及其危险的人物,自己不应该招惹,海世英特地把这件事情告知她,原因也是如此。 但这不是灵霓想要的回答。 灵霓深吸一口气,声音平淡的说道: “怎么,你告诉我这些事情,是想说如果他真正要帮灵夷抢夺妖王之位,我应该有自知之明,主动退位,才不会败的难看吗?” 海世英视线偏了偏,语焉不详的回答: “这要看王上的选择。” 灵霓却直面看向他,不想和他玩这些人族才会感兴趣的文字游戏: “我想听你的答案,告诉我,你的选择,是希望我继续来做王上,还是和其他妖族一样,也认为我该将王位传承给我亲爱的王弟。” 说话之间,她的之间已经萦绕海蓝色如水珠一样的妖力,那是不加掩饰的警告,威胁,或者暗示。 海世英垂眸看了一眼她指尖的变化,思索一番后,才回答道: “很早之前,我的答案,就已经告诉给王上了,一直以来,我所在意的,唯有妖族与人族之间的和睦相处——如果王上还想要更明确一点的回答,那么,我可以说——” 他抬眼直视着灵霓的双目,一字一句说的清清楚楚,掷地有声: “一直以来,王上都做的很好,就算说不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至少不是灵夷殿下所能比拟的,所以——,若王上不愿退位,世英原作殿前之剑,同殿下抵御所有妄图反叛之徒。” 耳畔长久不变的海浪波涛之声,这一刻似乎也变的尤为清晰了,竟然让灵霓有一种没听清他说了什么的感觉——但她其实听得十分清楚。 灵霓移开了目光,看向远处起伏的楼阁,她想要更严肃一些,但冷凝的脸色却忍不住露出笑意: “这种时候,不应该说你的心是属于我的,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会在站在我身边么?你带给我看人间界的话本,上面都是这么说的吧。” 海世英露出无奈的神色,并且感觉有些头疼——那些话本不过是风花雪月的情话故事,怎么可能会有人当真说出来。 至少他是绝不会说出这种话的。 所以他还是镇定的说: “有区别吗?” 灵霓于是又将视线移回,与他长久对视着,渐渐地,渐渐地,露出了她所习惯的,势在必得的微笑: “是,没有区别,孤即是海域之王,海域之王即是孤,只要吾一日是海域之王,你所在意的,自然是我了。” 那微笑正如她当年决定握取代表海域妖王的权杖一样,自信不会有任何妖族成为她登上王位的阻碍。 如果就,那就杀掉。 *** 林姜终于被一宗妖官妖将说动,对所谓海域之王的位置产生争夺之心,于是一众妖族,便跟着他面见王上,请求王上将王位归还灵霓殿下。 他们为此做好了充足准备,无论王上会有任何推诿拒绝,都会全部反驳回去,除非王上选择武力镇压,那就更说明王上的心虚。 然而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是说,王上十分轻易的,就答应了他们的要求。 第123章 是与非并不太平 王上一向有雷霆手段。 尤其是刚登基时,妖域风雨飘摇,先王之死因由不明,有妖族借机生乱,前往沿海城镇,扰乱无辜人族之生息,可谓内忧外患,为了尽快平息动乱,不知道斩杀了多少不听话的妖族。 这两年与海域人族之间的关系缓和下来,方才稍微温柔辞色。 但带给妖族的阴影却经久未衰。 本以为此次为灵夷殿下讨取王位之事,王上必然多有刁难,结果却言笑晏晏,半点预想中的担忧都没发生。 王上还主动说,其身为鲛人血脉,王弟是蛟龙血脉,本就该将王位继承于王弟,诸位爱卿的提议实乃天经地义之事。 又道既是如此,便安排明日的晚宴,来当众宣读这件事情吧。 王上居高临下俯瞰众臣,最后将视线投注在刚认回不久的王弟身上,温柔似水的说道: “与明日盛大的晚宴中,孤将会把王之权杖交付给王弟。” 王上竟然如此善解妖意,实在是让诸位妖众大喜过望,齐声称颂王上之深明大义。 不废一口一舌,一兵一卒,就能顺利让度王权,怎么不算是皆大欢喜的结果—— 不见得吧。 林姜对上王姐那近乎要将人溺死的温柔表情,感受到的却是寒风阵阵。 他脸上虽然也跟着笑容灿烂,心中却不断腹诽。 说什么要在盛大的宴会上将权杖交付给他,实际上是想在万众瞩目的宴会上杀了他吧。 想想看如果是自己一力支撑多年的势力,忽然有一天被告知天降一个更适合的人选,所以要将手中的权势全然交付出去。 而所谓合适的原因,并是因为对方的修为远胜于自己。或者有其他过人之处,仅仅是因为所谓可笑的血脉—— 林姜一定会杀了这个所谓的天降之子的,没有第二个选择。 即使如此,眼前这位和他流淌着同样血脉的姐姐——如果他们真是亲生姐弟的话,林姜相信对方也是这样想的。 虽然林姜对血脉传承王位之事感到可笑,却很相信血脉传承同样的性情。 说书先生不就是这样讲的么,传承同样血脉的兄弟姐妹总是会有相同点的,尽管那可能是使人避之不及,想要从血肉之中剔除的恶劣性情。 林姜想到了这一点,但他还是一副欢欣雀跃的样子,应下了这场宴会。 大海之波涛万年澎湃,荒岛之山水从来孤寂。 日月之起落亘古长存,斯人之名姓转瞬即逝。 公冶慈漫步走在遍布瘴气的荒岛边缘,听着林姜煞有介事的分析晚宴是如何凶险万分。 但他的语气中却并非是害怕或者恐惧,反正充满着激动和兴奋,因为他期待着晚上这危机重重的宴会。 准确的说,他期待的并非是将要在晚宴会上传给他的王位和权杖,而是将在宴会上发生的变故。 那将使他有大开杀戒的理由。 无论承认与否,为杀而生的荧惑剑法,与为怒而生的狼妖之血,已经在影响着林姜的心性。 但他本人,也生着不甘平静的心,不是么。 公冶慈了然林姜身上涌动着弑杀的血脉,却不打算进行劝导或者阻止。 至少不是现在。 听完林姜的侃侃而谈,待告一段落的时候,他才慢悠悠的开口说: “看来你预感到明日的晚宴,并不太平,有很大可能,会出现血光之祸。” 林姜眼前一亮,充满期待的看着师尊: “师尊也这样觉得吗?” 公冶慈看着他微微一笑,然后同样以温柔的声音说: “既然这样,为免到时血飞溅到为师的身上,明日晚宴,为师还是避之不出为妙。” 林姜:…… 这不对吧。 身为师尊,这个时候不应该和弟子同**气,说什么和弟子同在的话才好么。 竟然这么直白的选择要独善其身,这也算是好师尊的表现吗?真是不怕让弟子心寒。 不过,看着林姜望来的,充满幽怨的目光,公冶慈还是心软了那么一下,觉得应该给弟子一个免去后顾之忧的选项。 沿着荒岛走了一圈儿之后,公冶慈便*带着林姜前去了深海之渊。 那是海域之下的悬崖,海水之中的漩涡。 一片平稳安静,澄清透明的海水中,那一处巨大的漩涡却湍流非常,漩涡中心更是近乎漆黑的幽蓝。 仅仅只是站在漩涡的边缘,也能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吸力。 海底本该无风,那强大的吸力却如同狂风大作,吹的人摇摆不定。 林姜甚至动用了三成妖力,才能站稳身影。 他看了看眼前的巨大漩涡,又看了看站在身侧的师尊,有些不明所以: “师尊,为何要带我来这里?” 公冶慈道: “当然是为了给你留一条后路。” “这里?” 林姜面目扭曲了一下,不可置信的问道: “这算是什么后路?” 公冶慈“嗯——”了一声,思索了一番,才回答说: “如果你的姐姐想要杀你,而你又打不过她,你就可以将他引到这里来。” 林姜:…… 林姜皱眉,这次是真的疑惑不解,而且心中充满了烦躁: “然后让我想办法,引诱姐姐掉下去吗?” 公冶慈摇了摇头说。 “你可以在被她杀死的时候,主动掉下去,这样你就是自尽而死,而不是被你的姐姐杀死。” 林姜:…… 所以有什么区别? 问题是为什么一定死的是我! 林姜笑了一下,百无聊赖的说: “说不定是我要把姐姐杀死的。” 公冶慈仍旧语气平淡: “无论结果是谁输谁赢。我想,你们应该都不希望,死在至亲之人的手里。” 林姜浑身僵硬了一下,却没有再开口说什么话了。 凡尘俗世的血缘亲情,虽然困不住公冶慈半分,但那并不代表着,他不知道这对于其他人而言,有着这样至关重要的牵绊。 *** 妖域有诸如密罗僧这般想要按照血脉传承,让灵夷殿下传承妖王之位的妖族,自然也有诸如海世英这般支持当今王上的人。 他们听到王上将要传位给灵夷殿下的消息后,也都纷纷赶来王宫,祈求王上不要意气用事—— 灵夷殿下固然身负蛟龙血脉,但他离开海域太久了,而且略显不敬的说,他并无治理一方势力的经验与才能,如果就这样轻而易举的将海域交付给他,只怕又要引起一番动乱。 但王上也只是静静听从了他们的建言,却并没有想着取消这场宴会。 无论反对还是赞同,晚宴如期而至。 比起来迎接林姜回归的那一场宴会,这一场宴会显得更加繁盛,又更加暗潮涌动。 至少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带着或多或少的焦虑或者打探,并不如当初那一场宴会来的快乐生动。 终于等到宴会正式开启,王上身着盛装出现在众妖面前,威仪赫赫。 众妖俯首而拜,心中生出前所未有的慌乱,感受着晚上充满审视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掠过。更激起一身寒意,与蓦然而生的惶恐—— 王上真的会乖乖的交出王权吗? 如果王上打算反悔,那么以他们的修为能力,真的能够战胜王上吗? 答案不过是不自量力四个字而已。 而环顾四周,发现那些拥护当前王上的许多妖官妖将并没有前来参加这场宴会。 他们到底是因为愤怒或者失望,才不想参加这场宴会,还是因为提前收到了什么消息,所以才选择缺席呢。 想的越多,便越发觉得这就是一个瓮中捉鳖的陷阱。 但现在后悔也晚了。 王上与独立妖众之中的灵夷直直而对,就这样沉默对视了片刻之后,王上才似乎是满意的笑出声来,然后开口说道: “在传位之前,孤很想见识一番王弟在人间界学到的各种本事,不若当着诸位妖官妖将的面前,来与孤切磋一番,如何?” 这虽然是一句问话,却没拒绝的选项。 说完之后,灵霓伸手当空一握,妖王权杖便在她手中显现,闪烁出幽蓝之妖色光辉。 切磋用得着王之权杖吗? 这到底是切磋,还是要致人于死地。 众妖大惊失色,提心吊胆之际,林姜却也丝毫不惧,眼中闪动着兴奋的光芒: “既是王姐相邀,岂有拒绝的道理。” 说话之间,林姜的手中也剑光一寒,渐出蓬蒿之剑赫然在手,同样闪烁着凌然妖光。 褪去了重逢的激动与喜悦之后,要迎接的就是无法躲避的自相残杀之命运了。 不等有人出声劝阻,二者便齐齐凌空飞出,两道光辉瞬间爆发直出,朝着对方猛然劈去。 两招相击之间,更有震破天际的响声爆出,伴随着光辉飞散,周围一阵桌裂凳飞,浪起涛涌。 宴会中的众妖,也不可避免的被余波攻击,一时间只听见各种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但对招的两人却对下面的狼藉充耳不闻,只专注于眼前的斗争。 他们毫无保留,用着自己最顺手的法器,使用出最得心应手的功法,将一片海域搅动的波翻浪涌,天昏地暗。 招式往来快而迅猛,且并不拘束在小小的宴会上,整片一望无际的海域,都是他们的战场。 而并没有多少妖众能够看清他们往来的身姿,只能从被波及的冲天浪涛中,窥见两道互不服输的灵魂。 就算一开始真的是本着切磋的意思,才进行对招,演变到现在,恐怕也变成了不死不休的对决。 难道真的要真的要杀死其中一方,这场对决才能结束吗? 事情却比众人预想的更加糟糕。 当王上的权杖穿透灵夷殿下的心脉时,灵夷殿下的剑也去而复返,从王上的后心直穿而过。 第124章 失踪复现老奴拜见主人 “王上——!” “灵夷殿下——!” 伴随着一阵阵高低起伏的惊呼声,不等有妖众出手将二者捞回,王上与灵霓殿下就齐齐跌入海底漩涡之中。 鲜血染红幽蓝海水,入目一片触目惊心。 然在急促的漩涡之中,也不过片刻之间,惨淡血水就随着两道身影的消失,尽数被卷入巨大的漩涡之中,再也见不到丝毫踪迹。 海底洞,如地涌。 下接幽冥之黄泉,去者无极穷。 传说中直通黄泉地府的巨大漩涡,自古以来,无论是生灵还是其他什么东西。但凡落入其中,再没有找寻出来的机会。 此刻,王上与灵夷殿下齐齐跌入其中,与双双殒命又有什么区别。 妖众大惊失色,纵然想要进去援救,却也靠近无法,于是只能翘首以望,焦急等待。 可惜及至第二日天色大亮,也没看到有任何奇迹发生。 此后一连数日,都再没有找到任何有关此二者的生还消息。 王上与灵夷殿下,一战双双殒命之事,纵然在场的妖官妖将们想要隐瞒下来,却还是以极快速度传遍海域妖族。 就连沿海人族之中,也都在谈论此事,并生出不好的预感。 那更是涉及了许多前因——妖族与人族之间,本就多有波折,并不太平,当年更因为前任妖王被害人间界之事,叫妖族以此为理由迁怒人间界,可它们不去找那些真正仇人的麻烦,却来找沿海民众迁怒,很是爆发了一番伤亡惨烈的冲突。 若非有王上与那位海世英海大人居中周旋,如今也不会有这样的平静安稳,在当今妖王继位几年之后,甚至为人族与妖族之间建立起一处可以互相交易的海市,时至今日,可称之为人族与妖族之间最为和谐的时日也不为过。 如今王上与灵夷殿下“同归于尽”,群妖无首,只怕又要多生事端,人族与妖族之间难得的平静,恐怕妖就此打破,甚至已经有人做好了要被妖族袭击的准备。 而妖族之中,也确实是发生不小动乱。 首要第一点,就是王上并没继承人,灵夷殿下同样也还是少年人,如此一来,要挑选谁来继承妖王之位,便很是值得探讨。 而没了王上雷霆镇压,也叫妖族蠢蠢欲动,开始趁乱欺凌自己的仇敌,或将主意打到藏宝塔上。 甚至于,果真将目光投注到沿海的城镇之中。 对人族而言,妖族是身怀宝物的存在,然对于妖族而已,修为低微的人族,又何尝不是如同可供掠夺的存在呢,先前有王上极力镇压,且对胆敢冒犯人族的妖族大施惩戒,早已经引起许多妖族不满,如今重压卸去,如何不想大闹一番。 况支持灵夷殿下的密罗僧等人,也已经找到了愿意在此刻上位的其他蛟龙长辈,相比起来,支持王上,且极力推动妖族与人族和谐共处的海世英,就备显劣态了——在妖族看来,那分明是对人族的偏向,对妖族的背叛。 没有王上的支持,原本可谓众妖之上的海世英地位一落千丈,甚至连先前许多支持他的妖官妖将此刻也选择蛰伏,并不打算出来支持他。 而海世英本人也没他平素所表现的那样英勇无双,王上跌入海底洞之后,不过几次冲突交锋,他就一蹶不振,被软禁在府邸之中,整日沉默不语,看起来已经斗志大失。 而密罗僧则得意洋洋,忙着与人分功庆赏。 海域妖族已经乱作一团,连沿海城镇都受其影响动荡不安,甚至人人自危,玄瀛岛却是平静非常—— 是,找寻多日无果的玄瀛岛,在王上与灵夷殿下交接王位的晚宴同时,被公冶慈在海水发现了。 但他并没告知任何海域妖族——包括林姜与王上,都被隐瞒其中。 他仅仅是找到了玉向溪与龙重这两个人,问他们要不要跟随去玄瀛岛查看一番。 无论怎样说,找寻玄瀛岛的委托,本就来自于昆吾山庄,且是由昆吾山庄少庄主为他送过来,即使如此,那么请少庄主前去查验结果,应当也实属理所应当。 跟随前来海域这许多时日,玉向溪与龙重姐弟二人倒是结伴去了许多地方观赏,并非是全程跟随林姜这位灵霓殿下的行程,当然也没全程去跟着公冶慈行走各处。 不过,在听说林姜要接任妖族之王的消息后,他们就也很想参与所谓晚宴,旁观这场势力更迭的过程。 但最后他们还是没去成,而是选择了去看所谓的玄瀛岛。 他们参加过的宴会已经足够多,相比起来,果然还是那座传说中的岛屿更有吸引力。 虽然在真正看到玄瀛岛的时候,他们就后悔了。 因为如密罗僧和海妖之王所言,这确实是一座荒岛——还是一座危险重重的荒岛。 仅仅是远远旁观,就已经能看到那荒岛上萦绕这丝丝缕缕的烟雾,进入岛屿三百米内,就已经置身越来越浓厚的雾气中。 玉向溪与龙重不得不屏气凝神,这雾气虽然并没有什么奇怪味道,但都说岛上都是瘴气,总是不能不防。 退一万步说,就算这些雾气并没有什么毒,但雾气太过浓郁,已经到了伸手不见五指地步,这对于找寻而言,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太难的障碍。 好在真慈道君看起来全然不受阻碍,在前引路,甚至连迟疑的时候都没有,一路直达玄瀛岛上。 岛上的雾气倒是减淡不少,却让人不敢掉以轻心。 而左右眺望这座岛屿上的景象,就更有一种大失所望的念头生出。 因为这座岛屿一眼望去,到处都是荒山恶水,枯树萎藤,再加上空中飘荡的烟雾,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座毫无任何找寻价值的荒岛。 真要说有什么值得在意的东西,就是那些人身兽兽的石像。 这些石像并非堆积在一处,而是错落着分部在荒岛上的各处,并且各自都在做着自己的事情——有在修剪花枝,有在洒扫庭除,还有些是在一处闲聊玩耍…… 它们的动作是如此灵动鲜活,可又确确实实是石刻之像——或者说,那像是它们正在做什么事情,忽然一场灾难突然而至,就在一瞬间将它们全都变成了石像。 在一片充满枯败意味的荒岛中,这些堪称栩栩如生的石像,实在是出现的万分诡异,看的久了,甚至有一种是在和什么活物对视的感觉,更叫人心生寒意。 这甚至让龙重与玉向溪不自觉的化出佩剑,提心吊胆,做好了随时迎战的准备。 公冶慈显然没这种恐惧想法,他登上岛屿之后,左右看了看,便走到一个人身龟首的石像面前,伸手化出白玉戒尺,朝着这只石像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有朋自远方来,还不速速迎接?” 随着话音落下,在白玉戒尺收回的同时,便有无穷尽的微风徐徐吹出——在龙重与玉向溪越发震惊的目光中,这阵风像是吹去尘埃一样,一层层吹去了那些石像外表的石化,真正变成了鲜活的躯壳。 这些石像——不,应该说人身兽首的妖族晃动身影,活动筋骨后就匆忙化去了妖形,显现出完整的人状,譬如被公冶慈敲了脑壳的那只人身龟首的石像,便化作了一个老头面容,手中握着一只枯木拐杖,甚是恭敬的朝着公冶慈俯身拜首: “老奴拜见主人。” 主,主人?! 他们没听错吧! 这下换做姐弟两个“石化”了。 又不仅仅是这一刻雕像化作鲜活的躯壳,而是岛屿上所有的石雕全都活了过来。 随着公冶慈的逐步进入,他们同样朝着公冶慈俯身行礼,然后便去做自己的事情——仿佛中间数十年的时光从未在它们身上停留半分,只是一瞬间的静止而已。 发生变化的,也不仅仅是这些活动起来的石像。 那阵阵微风,吹彻整座庭院,吹散空中的烟雾,吹去一应山水草木上的枯败,显露出它原本的景象。 显露出它为何会被那位天下第一邪修看中的本相。 荒山恶水,化做青山秀水,相得益彰; 枯树萎藤,化作茂树琼花,姹紫嫣红; 又有楼阁亭台,交错其间,玉石铺路,彩画连廊,侧栽仙木,空悬神符,一步一景,一窗一界,徐徐而入,似进画中。 龙重与玉向溪已然目瞪口呆,脑中为眼前所发生的变化而感到震惊万分,甚至太过震惊,已经拐了好几个弯,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有些问题亟需追问: “不是说这座岛屿很难找寻么……您怎么找到这座岛屿,而且怎么知道破解阵法——还是幻术?” “这不是哪位邪修的岛屿,可是你却知道找到它的办法,并且能破解,这里的……这些侍从还喊你主人,难道——你就是那位邪修?!” 姐弟二人接连响起的追问声,却更让他们自己为之震撼非常,不是很敢相信自己的推论。 实话说,他们和这位真慈道君,也算接触了许多时日,虽然有些神秘主义的作风,但委实无法将他和那位天下第一邪修联系起来。 那位邪修可是能引起所有名门世家之仇恨,不应该是高大威猛,凶神恶煞么,而且据说他还有一双不似凡人的银灰色眼眸,让人连和他对视都心生畏惧……怎么看,也和眼前的真慈道君无法联系起来。 毕竟……真慈道君可完全没任何盛气凌人的凶恶模样,甚至他很有些平易近人,常常带着和煦的笑容。 还是说,一直以来,真慈道君都是压抑本性的吗。 第125章 瀑布之来客姐姐,你怎么看?…… 面对姐弟两个的质问,公冶慈倒是耐心给出了回答: “这座岛屿本就是生长在千年龟壳之上,所以才会随波飘荡,漂浮不定,至于如何找寻到破解的办法,也很简单,抓到这种千年乌龟精的本体就可以了。” 玉向溪/龙重:……事情的真相,竟然是这么简单的吗? 说起来,这一路走来,还真是从没听说这座玄瀛山是建在一个龟壳上的,如果真是这样,那到也无怪乎这么多年找到玄瀛岛都是一件艰难的事情,但其他人都不知道,真慈道君又是从何得知这件事情的呢。 他们看向从一开始就殷勤跟在真慈道君身后的那个驼背老人——是最开始的乌龟雕像所化,此刻听到主人的回答,也很是配合的点头,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额头冷汗,点头哈腰的说道: “主人召唤,卑下岂有不应之理。” ——是了!它竟然喊真慈道君“主人”啊,如果是“主人”,自然是想什么时候找到,就能够什么时候找到的,但问题是—— 没记错的话,玄瀛岛的主人,似乎是那位天下第一邪修,所以真相就是—— 龙重快走两步,迫不及待的开口追问: “你,你难道真是那位天下第一邪修……公冶慈吗?” 他问的小心翼翼,得到了却是真慈道君很轻松惬意的轻笑: “如果你们觉得我是,那我就是,如果觉得不是,那就不是,我如今真正的身份是真慈道君,这一点可没任何作假的成分。” 龙重:…… 这算是什么回答啊。 他停在原处,等到了玉向溪走到身边,才又起步和她并肩行走,又小声的询问: “姐姐,你怎么看?” 玉向溪沉思的注视着眼前的那道身影,清明神色难得也有艰难纠结的时候。 其实她也有九分肯定,这个人必然就是公冶慈假装——就算不是他,也必然和他有着紧密的联系,可问题是——真慈道君看起来从未掩饰过自己的存在,但他又不直接承认自己就是公冶慈,这可谓是完全矛盾的言行,其原因到底是什么? 玉向溪猜不出来,无论是真慈道君,还是那位天下第一邪修,她了解的都太少了,就算对方不做任何隐瞒,破绽百出,她还是搞不明白对方到底是为了什么要这样做。 而她和弟弟,到底是要顺水推舟的提出质疑,步步紧逼,从真慈道君身上逼问出事情真相,还是要装聋作哑,陪他演这处彼此心知肚明但就是表面上毫无察觉的戏码呢? 最终,她也只是不太确定的低声回答道: “十之七八——或许他现在并不想公布实情,我们还是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吧。” 玉向溪再三思索,还是决定静观其变——这里不是昆吾山庄也不是玄女山,甚至连陆地中州都算不上,是在茫茫大海里,千年龟壳上,没任何对他们有利的条件,既是如此,当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玉向溪还是很明白这个道理的:对于修为远远超过自己的存在,他若想隐瞒什么事情,那最好还是不要强行去揭穿——否则可是会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虽然真慈道君总是温柔相待,但再仔细想想,隐藏在温柔神情之下的,却是使人心惊的无情本质——比如他对弟子濒死归来全无任何担忧,比如他对他们姐弟两个深陷困境的不以为意,再比如那个被一把匕首扎穿心脉血流多日不止的倒霉侍卫,真慈道君也从未对他心软,说是离开前才会拔掉匕首,就真的直到离开时候才将其拔掉。 倘若再继续追问下去惹他生气,说不一定真会把他们姐弟两个从岛上丢下去喂海鱼。 她既然这样提议,龙重虽然还有满腔质疑,到底也还是按耐下来。 公冶慈也完全听到身后这二人的窃窃私语,也全做无知,并没参与进去他们的讨论之中。 其实还是有那么一点遗憾——对于他们选择稳妥的沉默,而不是激进的追问真相,公冶慈可是已经完全做好了被追问的准备,现在也只能遗憾的将其暂且抛之一旁。 确认这姐弟二人不会再有什么问题来询问他,公冶慈便让他们自行在岛屿上游玩——对此,玉向溪倒是很谨慎的询问他,这出岛屿上,有没有什么地方是他们不能踏足的,如果有的话,最好还是提前告知,免得他们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公冶慈让他们不必为此担忧: “无妨,任何地方你们都可以探索游玩——想要休息的话,也可以随意进去任何一件楼阁,只需要在点亮门前的灯盏即可,放心,真正不能让你们进入的楼阁,你们是看不到的。” 玉向溪:……虽然放心了,但莫名总觉得有种郁闷。 作为曾经几乎把各大名门世家禁地闯过一边的人来讲,公冶慈可是相当清楚“不能进入”这四个字,对好奇心旺盛的年轻人来讲有多么大的吸引力,而但凡标注了类似字眼的地方,那大概都将会拥有一个一定会被打破禁忌的后果。 所以公冶慈是不会这样做的。 他真正不希望被人探索的地方,比如休息的楼阁,会直接设下阵法封印,隐去所在之处,从根源上让人找不到。 再比如这座还算不上是不许旁人探索的玄瀛岛,除却四处飘荡让人无法确定方位之外,就是整座岛屿被化成毫无作用的荒岛之地,若非是龙渊还记得有这么一个地方,就算再飘数十载,大概也还是没人会关注到这么一个岛屿。 如果真有人能够破解隐匿的阵法封印,那也不会让公冶慈气恼,反而会让他喜悦——毕竟,那可就代表着对方的修为或者对阵法咒术的研究远超过公冶慈,对于长久没有和势均力敌的对手交战过的公冶慈来讲,时隔多年,终于出现一个可以匹敌的对手,他可是求之不得。 但显然这个对手——如果真有的话,也并不是玉向溪与龙重二人。 *** 第二日,姐弟二人找到真慈道君的时候,发现他正站在一处水潭旁边,在劈砍竹子。 水潭尽头是一处瀑布,虽不算宽阔恢宏,却也奔跃激昂,如白练直垂而落,聚集在水潭之中,滋润周围的竹林香草,又从水潭朝外潺潺而流,日光照耀之下,犹如银蛇蜿蜒。 公冶慈簌簌飞出几把气流,挥气如刀,只听一阵枝干摧折之声,大片的竹林轰然倒塌,又一排排从竹林飞出,落在水潭旁边,而后被气刀劈砍打磨,藤蔓缠绕,不多时,便被编织成两只全新的竹排,飘荡在潭水之中。 那竹排大小,正适合沿着溪流飘荡而下,或许能够环绕整座岛屿,尽拦岛上风景。 不过,在龙重跃跃欲试,想要跳入水潭,踏上竹筏时,却被公冶慈制止了。 “如果你不想被压成肉饼的话,最好不要这样做。” “什么?” 为什么被压成肉饼—— 龙重心中的疑惑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就听到瀑布的声音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 几人朝着瀑布的方向看去,却见流畅的瀑布出现了断断续续的停顿,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在瀑布上面阻挡着,而在片刻之后,清澈透明的瀑布中,竟流下细细丝丝缕缕的红色水流。 那是融合进水流中的血痕。 这里怎么会有血? 难道是有什么人跟着他们混迹进来,又跑到了山上,触发了什么暗器吗? 或许是为了印证猜测,更有大片大片的血迹从瀑布上方冲刷下来,叫龙重与玉向溪立刻警觉起来,但见真慈道君还是淡定站在原处一动不动,于是他们也暂且按兵不动,只是紧张的注视着眼前的血色瀑布。 并没有等待多久,便有两道身影出现在瀑布上空,然后在上面摇摇欲坠,最终被水流带动着冲下瀑布,嘭地一声,两道身影分别落在两只竹筏上,荡起一阵水花飞溅。 水花落下之后,姐弟二人连忙跑到水潭旁边去看,却见竹筏上的二人竟然是海域妖王与林姜,只是他们各自身上都有着许多伤痕,尤其各自的心脉附近伤口更为惨烈,衣物上残留着大片的血色,而他们又昏迷不醒。 接着又是扑通两声——分别是妖王权杖与渐出蓬蒿之剑也随之从瀑布上方落了下来。 看来当真是受伤不轻——真不知道到底是谁能同时重伤他们两个,不过,话说回来,他们不应该是在举行宴会么,怎么会出现在这座岛屿上,并且从瀑布上面飞落下来? 这是使人费解之事,但当务之急,也不是追问过程的时候,还是把两个人救出来才行。 玉向溪与龙重只对视一眼,不必多言,便很有默契的一人一个,将水中二人所躺的两个竹筏挪移到了岸边。 只不等他们有下一步动作,就从他们身后冒出来几个像是侍从的人,将竹筏整个从水中抬起来,然后不等公冶慈给出什么指示,他们就四人一组,连人带竹筏都托举在头顶,蹦蹦跳跳的朝楼阁深处走去。 走的时候,甚至没忘记留两个人把掉下来的灵器也捡起来一块带走。 竹筏随着这些侍从欢快的步调,摇摇晃晃的上下左右摆动着,看了真让人担心竹筏上的人会被晃下来——该说果然是那位非同寻常的作风么,就连侍从都是这样的放荡不羁。 公冶慈倒是没这种担忧,见已经等到要等的人,就背手在后,跟着慢悠悠的踱步回去,还不忘提醒愣在原地的两个人跟上。 第126章 小小切磋罢了东海之畔的祸乱 林姜与灵霓被抬到放满药物的楼阁之中,公冶慈好人做到底,不但把他们两个从水里捞出来,还为他们配置伤药,怎么不算是尽心尽力。 龙重与玉向溪二人也跟随前来,不过只是站在角落处旁观,看着一应侍从鱼贯而入,按照真慈道君的吩咐,来为昏迷不醒的两人疗伤包扎,替换衣物,像是早就做好了救助的准备一样。 直到这一应流程告一段落,只剩下两个侍从坐在廊下熬制汤药,真慈道君也起身净手,走出屋门,他们两个才跟在真慈道君的身后一道离开。 走在廊中,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龙重便迫不及待的询问: “他们两个这是怎么了?怎么会受这么严重的伤。” 公冶慈只是反问: “怎么,你出身炼器世家,难道看不出来他们身上的伤口是被什么所伤么?” 当然是看出来了,但就是看出来,才更叫龙重疑惑不解: “我若猜的没错,应该是被彼此的法器所伤——但,就算他们之间有什么矛盾,何至于此呢。而且在他们没出现之前,您就准备好了一切,难道这一切都在道君您的预料之中吗?” 公冶慈倒是没觉得有怎么可为之不解的: “不过是同源血脉之间的小小切磋罢了,至于我——只是有备无患。” 龙重:…… 这也能叫小小的切磋吗?!如果没真慈道君安排的这些后续准备,以他们身上的伤口之重,这两只妖已经死了吧。 至少他和姐姐可不会相杀到这种地步。 龙重晃了晃脑袋,心中道,果然人族是无法理解妖族的血缘情谊。 还没走出几步路,公冶慈就又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玉向溪与龙重二人,若有所思的询问: “话说回来,你们两个——想要做救世济民的英雄么?” 啊? 龙重与玉向溪对视一眼,不是很明白他突然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根据这些天的了解,总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 就算是好事,肯定也要付出什么很大的代价。 只是不等他们两个说出什么拒绝的话,公冶慈便抬眼望向天际,慢慢道: “有一场祸乱,要发生在东海之畔了。” *** 起源于海市中一场人族与妖族之间的小小矛盾,那已经无从说明究竟是人族的过错,还是妖族的过错,总之短短几日,就已经演化为整个妖族与人族之间的矛盾——或者更准确一点讲,那本就是一个妖族想要侵入人间界的借口而已。 不算是什么高明的计谋,甚至用心颇为明显,可海域妖王已经失踪,生死不明,以海世英为首的,偏向与人族交好的妖族大多被软禁囚牢,以密罗僧为首的妖族扶持了一位继承蛟龙血脉的小娃娃上位,在海域可谓任意妄为,又借由这场冲突,牵连到了东海之畔的城镇民众。 在许多妖族看来,那些让妖族与人族好生相处的协议,不过是单方面来压抑妖族的性情,而今终于得以发泄心中闷气,怎么不积极主动,欢欣鼓舞呢。 海水滔天而起,却不同于上一次只是隔空飞行,而是要真真正正海灌城镇,一泄千里。 众海妖密密麻麻齐聚海上,看下面匆忙逃窜的人族如观鱼虾。 此方地域本就是妖族繁盛之地,人族中虽也有修行者,却都修为平平——纵然有天资卓越的修行者,为了谋求更高深的术法,也大多都前往内域求索,很少留存此地。 乃至于如今大祸降临,却难以抵御。 大多数留存当地的修行者已经沿着海岸排布*一圈,是做好了全力抵御的准备,可看着滔天海浪滚滚而来,却叫他们生出绝望的心情,是觉得纵然付出他们的性命,恐怕也无法阻止这场祸乱。 纵然是已经向临近州府发去求援信息,但等能够阻挡这场祸乱的救援赶来,此地大概也早成汪洋一片。 到底要如何救?还能救吗?! 汹涌海水终于倒灌而来,修行者们撑起的屏障在大海面前薄如蝉翼,不过冲击数次,就已经出现无数裂痕。 身后的城镇中到处都是逃窜的民众与惶恐的叫喊声,修行者心中的绝望也一层层蔓延上来。 似乎再无任何转圜之机。 然而在薄薄一层屏障,几乎要碎裂的时候,又有两道绵长厚实的灵气注入其中,让屏障上的裂痕又被迅速弥补齐全。 这突如其来的助力,让人顿时心中一喜,以为是有什么厉害的前辈前来相助,抬头望去,却见是两道少年身影飘然而落。 许多人并不认得这两名少年,只有寥寥几户商家,勉强认得这是两个内域来游玩的少年人,却怎么也想不到,这两个吵吵闹闹的姐弟俩,竟然有这般修为,竟然会成为拯救他们的人。 只见此二人悬浮空中,直视着眼前的海妖之众,虽只有区区两人,面临着滔天海浪与无穷妖众,却全无惧意。 他二人一手持剑,一手抛出代表身份的玉符,朗声道: “吾乃玄女山掌门之女玉向溪——玄女山尔等或许不晓得,只记得是天下排行前五的名门就好了,吾若死在此处,玄女山必追究到底,天下名门,亦将一呼百应。” “吾乃昆吾山庄少庄主龙重——昆吾山庄尔等或许不晓得,只记得是天下第一炼器之地就好了,吾若死在此处,昆吾山庄必追究到底,天下世家,亦将同仇敌忾。” 一前一后将自己的来历讲述分明之后,才又齐声高呼道: “尔等无礼妖族,还不速速退去!” 他们的声音不仅仅是让一众海妖听得愣神,更传遍东海之畔的城镇,陷入绝望之中的民众抬头眺望,浓烈日光与磅礴海水之中,那两道堪称薄弱的少年身影,此刻却无限扩展在民众心中。 犹如神明突降,替他们拦下了滔天之祸。 密罗僧看着眼前这姐弟二人,一路同行而来,他所见所感是此二者打打闹闹的境况,和普通人家的儿女并无区分,却怎么也想不到,他们竟然会成为阻拦自己的存在。 但诸多妖众看着自己,却不能真的就这样露怯退去。 密罗僧哈哈大笑: “你们两个娃娃,倒也不必搬出这些名头来吓唬我等,我等不过是为了这些越发嚣张的人族一些教训,你们纵然出身名门世家,未免也管的太宽,我劝你们还是早日回家去当享福的少爷小姐吧,若你们非要自找死路,贫僧我却也只能满足你们两个的愿望了。” “那就试试看吧!” 玉向溪挥剑一甩,登时剑光灿灿,更映照的其眉眼锋利: “若尔等执迷不悟,我却也不惜一战,只看到底是谁更无法承受此一战的结果!” 龙重也挥剑而起,大笑道: “若是怕几只鱼虾,却也不敢回去丢人现眼了。” 眼前之妖众当然不只是什么小鱼小虾,但对敌当前,总不能长敌方威风——固然这两句话停在旁人耳朵里,觉得是他颇为自大,可少年人么,正是自大的时候,更何况此刻他二人是为民众而战,却更让人敬佩他们的勇气了。 这一日后,龙重与玉向溪的名字,昆吾山庄与玄女山的名声,便彻底在东海附近响彻。 但激荡人心的一幕在东海之畔发生时,玄瀛岛上却一派风平浪静,悠然自得。 海妖之王灵霓自纷杂的梦中惊醒,尚且还记得她与王弟同步跌入海底洞中,正想挣扎着从海底洞内飞出,却发现周围并非是无法挣脱的漩涡,而是堆积如云的绸被。 身上穿着雪白的寝衣,所有的伤口都被妥善处理,甚至连心脉处的致命伤,都已经愈合大半。 这怎有可能? 她沉思惊异之际,有轻快的脚步声迈步走入,那是面容陌生的女子。 灵霓戒备的看向她: “你是谁?” 对方恭恭敬敬的回答道: “卑下乃是玄瀛岛的侍女。” 玄瀛岛?! 这里竟然会是玄瀛岛?! 这下是真让灵霓感到震惊了,甚至牵连伤口处的疼痛,可由不得她不信——至少她如今所在的这处房屋,一应装饰绝非是她的寝殿,也和海域的装饰截然不同。 认真来说,更像是人族会喜欢的风格,然后恰到好处的镶嵌些许海域有关的装饰罢了。 而等到灵霓换好衣物,跟随侍女引路,前去找寻所谓的“玄瀛岛主人”,看到对方真容时,则更有一种“预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感觉。 那是在一处凉亭之中,林姜是早已经醒来,松松垮垮的穿着衣物,背对着灵霓前来的游廊,大刺咧咧的述说劫后余生的感慨: “我这个王姐,是真心想杀我的。” 公冶慈坐在另外一边,看了一眼从走廊尽头走来的灵霓,却没开口提醒林姜,反而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饮了一口茶,然后顺着林姜的话,接着说道: “虽然真心想杀你,但也真心认下了你这个王弟,不是么,不然她不会跟着你一道前往海底洞——她可比你更清楚海底洞是怎样的存在。” 若非有全然的信任,怎么会完全不设防的跟着林姜一块去“送死”呢。 可惜这种论证思路,林姜却不敢苟同,甚至觉得大概只有师尊会有这种诡异的思路,正常人都不会有这种联想。 在他看来,王姐跟着他过去,更像是打架打到了兴头上,所以才下意识的跟着他跑过去的——至少林姜是这样的,若非他心中仍记得师尊说那个巨大的海底漩涡是自己的后路,林姜才不会主动朝那个方向跑去,而是会直接把整个王宫拆掉。 那才是真正无拘无束,打个尽兴呢。 而且,说起来海底洞—— 又让林姜猛然坐直了身躯,认真的看向师尊,怒气冲冲的抱怨道: “师尊——说什么后路,那明明是掉进去就再没可能出来的无底洞,您果然是又坑我,让我去送死!” 亏他还真以为师尊是为他安排了一条可全然信赖的后路,所以才放心的在打斗之中,朝着那海底洞的方向飞奔而去,结果和王姐一道被那巨大的漩涡吞噬——那种无法挣脱,越陷越深,仿佛是要一路跌落到黄泉地府的感觉,让林姜如今回忆起来仍然心有余悸。 而不知什么时候昏死过去,又不知何时再次醒过来之后,就被告知竟然已经到了所谓的玄瀛岛,同样也知晓他们掉进去的那个漩涡,一直以来都有无底洞的称号,且此前从未有过掉进去还能被捞出来的事例。 就更让林姜心中发寒,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惊悚感。 又觉得师尊怕不是嫌他命大,竟然把这么一个海底洞说成是什么后路,是真不怕他有去无回啊——哦,既然有去无回了,那也确实是不用害怕。 第127章 坦诚布公的交谈我可不需要迟来的恭维…… 不可否认,公冶慈确实是故意没告知林姜有关海底洞的传闻,主要是他没想起来,而且不觉得有什么需要特别说明的地方。 林姜只要听话,就不会真有性命之危——就像是现在这样,不还是很中气十足的来控诉师尊的不是么。 所以,公冶慈可不认“故意让弟子送死”这个罪名,甚至还很轻松的露出笑意,轻飘飘的反驳道: “是坑你吗?难道不是救了你一命么,若非为师居中周旋,你和你的姐姐,现在还在海底洞里坠落呢,不是么。” 话虽然是这样说没错——但如果一开始不是师尊说海底洞是什么后路,他们本来也不会朝海底洞的方向靠近,更不可能掉进去。 又但是——他与王姐那不留情面的死斗,若没师尊及时接应,也当真是生死未卜。 于是林姜很是气闷,却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最后也只能哼了一声,就默默地不在说话了。 而此刻,灵霓也已经走到了凉亭之外,倒是顺着接过话说道: “难道海底洞竟然是连着这座玄瀛岛么,真是从未听闻,今日也算长了见识。” “王姐?” 林姜扭过头去,对上灵霓的视线,怔了那么一瞬,就又若无其事的移开,灵霓也心中一沉,无声叹出一口气来。 相顾无言,实在是也说不出什么话出来。 公冶慈对此尽收眼底,却没点破,只是回答灵霓的话语: “只是施加了一点小小的术法,将你二人从海底洞接应到此处而已,若海底洞真连接此处,那这座玄瀛岛,怕是早已经堆积各种废弃之物,说不一定,还会堆满不少尸首血水,当真是不可停留之处了。” 灵霓:…… 这倒是让她无法反驳,有这么一个现成的无底洞——往里面丢什么东西都不用担心会有再冒出来的一天,怎么会不吸引人望里面投掷东西呢。 虽然一般也没妖族敢靠近这出巨大漩涡形成的海底洞就是了。 不过——反过来讲,丢东西容易,捞东西却难了,而此人能够从海底洞把他们两个捞出来,其修为也颇为高深莫测。 灵霓自己虽然没尝试过,却也从各种典籍与口耳相传之中知晓,想要从海底洞里捞出掉进去的东西,可谓是难如登天,但听这位真慈道君讲话,做这种事情却似乎并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情。 她走入亭内,一边就坐,一边谨慎询问: “不知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 “如你所见,不过是林姜的师尊罢了。” 公冶慈只是随口回答了一句,而后将目光在眼前这故意不看对方的姐弟二人掠过一遍,倒是轻声一笑,将话题转了过来: “既然都已经清醒过来,怎么,不打算对彼此讲述你们内心的真正想法吗?” 顿时,眼前二者皆气息一滞,沉默片刻之后,才由灵霓率先开口说道: “没什么好说的,我的态度,已经十分明晰。” 林姜却仿佛是突然对茶杯感了兴趣,好像没听见她说什么话一样,只是伸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杯盏,公冶慈按了按眉心,从未想过自己还有为人调节亲缘纠纷的一日。 若叫旁人知晓他竟然还有对别人的家长里短如此感兴趣,且参与进去的一日,怕是要大惊失色,要怀疑他被夺舍——嗯,虽然他现在在别人心中,也差不多就是夺舍重生的存在。 公冶慈头疼的说: “妖族什么时候,也盛行人族之间喜欢说谜语话了,妖王大人,实不相瞒,林姜可没读过几年书,太深奥的话他可无法理解,还是明明白白的说出来好。” 林姜:……虽然知道师尊是为他说话,但听起来总觉得好像是在贬低他一样! 而且,最喜欢说让人听不懂的谜语话的人,难道不就是师尊你自己吗? 林姜很不满的看向师尊,但师尊只是微笑以对,是不会为此感到愧疚的。 灵霓却没注意他们师徒间微妙的神色交流——不如说,她也心乱如麻,所以并没多余的心神去关注其他。 听闻此言,便看向眼前相认不久的王弟,长长的叹出一口气,又缓缓地说道: “当年,父王身陨人间界,你下落不明,母后整日以泪洗面,妖族之中更是无数动乱,我不得不临危受命,登上王位,平息一切动乱。” 那是至今回想起来,也无法想象到底是怎样煎熬过来的一段时日。 她要前去人间界为父王收敛尸骨,查找真相,还要派人找寻王弟的下落,又要安慰母后,更要平息妖族暴乱——尤其是想要借此借口去肆虐人间界的妖族,不可谓不艰难。 而她又是继承的母族鲛人一脉,更是遭受不知多少抵抗与非议。 但她还是坚持下来,将一件件事情全都妥善完成,甚至让妖族和人族前所未有的能够平和交流起来。 她走到今日,付出太多,若说把一切全都拱手相送,她是决舍不得的——若她现在病入膏肓,倒是愿意指定王弟来做继承人,但她如今正值壮年,且不认为王弟能比她做的更好,所以她不会将王位拱手相让。 既然王弟的师尊一定要她把一切都讲的明明白白,那灵霓便真的把一切全都坦然的讲述出来,最后,她直视着王弟,再明确不过的说道: “我从未放弃找你,也并非不想认你——但也到此为止了。你在东海妖域之外,就是我最亲爱的弟弟,为你赴死我也心甘情愿,你在海域妖族之内,就是我最仇恨的敌人,让你消失是我唯一心愿。” 她倒是也不介意把话说的如此直白,毕竟早已经毫不留情的在王弟身上留下致命伤了不是么,那已经表明她不愿相让王位,且要断绝下面妖族想扶持王弟上位的决心了。 林姜也终于不再去折腾茶杯,向后倚在廊柱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她的肺腑之言,嘴角扯着似有似无的痞笑,听到最后,却是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又百无聊赖的说: “如果想让我感动,理解你的不易之处,这句话反过来说才有姐弟情深的感觉吧。” 灵霓愣了一下,而后同样扯出一个笑容,说道: “但现在是在海域之内啊,我亲爱的弟弟,这样说才能让你知晓我最在意的是什么,才能让你知晓什么话题不该说出口,才能让你我姐弟两个的感情更加深厚,不是么。” 见鬼的姐弟感情。 林姜感到有些好笑——于是他也真的呵呵笑了一声,然后伸了一个懒腰,摸出一张纸,朝灵霓扔了过去。 刹那之间,不等灵霓想好该不该接,那张纸就已经轻飘飘的落入她的怀中,并且松散开来,露出里面的字样。 歪歪扭扭,颇有些不羁之风的大字,写着诸如密罗僧之类的妖官妖将的名字。 灵霓大吃一惊,一瞬间她的脑海中涌现出无数的猜测,但最后她还是露出茫然的神色看向林姜: “这是……” “你难道猜不出来这是什么吗?” 林姜哼笑一声,看了她一眼,同样不以为然的说: “我可不需要迟来的恭维,你把你过去十几年的经历说出来,似乎我也该说说我的,但那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你应该也知道我过得是什么日子,我是说,在被师尊收入门下之前,你应该也查的差不多了。” 灵霓顿了顿,才低声道: “……是乞丐。” “是哦,是睡在墙角的乞丐,是和野狗抢食物的乞丐,被人骂杂种畜生的乞丐啊!” 林姜最后一句话几乎是怒吼出声,叫灵霓吓了一跳,直直的望向他,看出他充满幽怨愤恨的情绪,心中蓦然一痛,下意识朝他倾了倾身,小声道: “王弟,你也受苦……” 林姜却似乎没听到她的话,也没注意到她小小的身躯移动,而是嗤笑一声,接着冷声说道: “我无数次想过,或许我并不是孤儿,或许有那么一天,我的父母亲友会找上我,但我想的不是和这些找到我的人抱头痛哭流涕,然后心无芥蒂的回归,而是一定要报复他们,非要他们付出什么代价不可!” 他语气中的恶毒气息全然不加掩饰,叫灵霓也为之震惊,那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灵夷刺向她心脉的那一剑,未尝没有泄恨的意思。 林姜看出她被自己说的话震惊到了,却不打算做什么挽回的举措,又看向师尊,见师尊并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才又笑一声,接着说道: “意外吗?但我就是这样心胸狭窄,不懂体谅的人,无论有意还是无意,我流浪时候所受到的各种痛苦,都是真实存在的,那些老家伙找到我也不过是想借我来分权夺势而已,难道是真心想要我成为王上吗?我可不会成为他们的傀儡,名单给你,随便你想怎么对付这些不忠的鱼虾都无所谓,呵——不如说,我倒是很希望你对他们的惩罚越惨越好。” 他一口气说完之后,就长舒一口气,感觉分外爽快。 至于这位妖王听完之后是什么想法,可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反正他也不会继续呆在这里。 而灵霓也确实是被他一通话讲说的哑口无言,注视了他一番,才又将视线落在写满了名字的纸张上。 公冶慈全程未发一言,直到此刻这两个人全都把该说的,想说的话说完了,他才为其分别斟茶一杯,然后慢悠悠的说道: “看来你们也算坦诚心扉,互通心意了,既然如此,那就可以全无后顾之忧的去走下一步了。” 第128章 假死或者真亡很难猜吗 无论林姜还是灵霓,都还沉浸在“分明是终于相认的亲生姐弟,却绝无可能和普通人家一样享受亲缘血脉之团圆喜悦”的沉闷情绪之中。 是以当公冶慈说要开始下一步的行动时,让他们脸上齐齐出现茫然的神色,没完全从这种气氛中脱离出来。 公冶慈全没被他们之间的悲凉氛围所影响,给予了他们互通心意的时间之后,就全没任何障碍的提醒他们互诉苦衷的时间已经过去,该往前行走了。 林姜是全没任何下一步的安排,所以听到师尊的话,也还是持续懵懂的问: “什么下一步的行动?” 灵霓却立刻反应了过来,迅速将自己的心绪从周围弥漫的悲哀情绪中抽离,就连表情也跟着冷淡下来,思绪快速回笼—— 真慈道君说的没错,她该进行下一步的计划了—— 事实上,从一开始安排那场宴会开始,就是一个故作假死,引出反叛之徒的计谋,或者更久远一些,在她确认以密罗僧为首的那些妖族,并没放弃推翻她的统御,且准备借由灵夷的蛟龙血脉,来强行逼迫她退位时,她就打算将它们除掉了。 只不过……计划中她没打算杀死灵夷,此外,则是想要在这场切磋之中,找机会来引导灵夷的招式,让灵夷“杀死”自己。 可现实却又是另外一回事儿了,灵夷的修为与杀意都远远高出灵霓的预计,让她不得不全力以赴,将所有心神都用在抵御灵夷越来越高昂疯狂的杀招之上,完全没可能故意引导灵夷来误杀自己。 灵夷的剑招几乎招招奔着夺命而来,想要故意撞上他的剑招假死,最后的结果只会和真正发生过的一样,从假死变真亡——若没眼前这位真慈道君,结果当真是她和灵夷双双惨死,那就真正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想到此处,灵霓又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心有余悸,但现在并非是感慨这件事情的时候,诚如这位真慈道君所言,现在才到了假死之后的片段,那些蠢蠢欲动的反叛之徒应当也已经有所行动,接下来该轮到她重新出场,来做个了结。 但在那之前——灵霓迟疑了一下,心中猜想这位真慈道君,或许只是出于好心,提醒她身为海妖之王不该失踪太久,并不知道她的安排,所以,她也故作懊恼的说道: “是了!我与王弟突然双双失踪,只怕王宫已经乱作一团,是该回去平息纷扰了。” 公冶慈看着她匆忙起身,故作镇定的告别,随后转身走出凉亭,然后才不紧不慢的开口提醒: “妖王想要抓个先行,记得直接去东海之畔——在为难之际挺身而出,大义灭亲,除了能够稳固妖王在妖族中的威仪地位之外,应该也更能让人族对您肃然起敬,哦,记得前去的时候不要带上钗冠,这样素面前去,才更能让人信服您忧心民众的形象哦。” 灵霓正要踏入下一层的台阶,闻言一惊,差点没一脚踏空,好在到底稳定落脚,又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向真慈道君——分明仍是那样带着和煦笑意的表情,却叫灵霓生出一种与方才全然不同的感觉,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胆寒。 灵霓下意识装作没听懂的模样: “你在说什么?” 但说完之后,灵霓就后悔了——这问话显得她有些愚蠢,这位真慈道君既然能如此坦然的说出这些话,就代表他恐怕已经猜出一切,这种情况下再装傻,就有些太过刻意与虚伪了。 果不其然,在她话音落下之后,她就从眼前之人的脸上看到不加掩饰的无奈。 “妖王何必做出这种惊讶的表情呢。” 公冶慈悠然自在的端起茶杯,一边饮茶,一边缓缓道来: “这不是你与那位妖相大人所做出的打算么?借由与林姜的这一次斗争,安排一场假死的好戏,让想反却又不敢反的妖族再没有后顾之忧,抓住这个机会来扩展自己的野外,然后——再现身将反叛的妖族一网打尽,而今只差最后一步,妖王大人可千万不能缺席。” 灵霓深吸一口气,还是有些不明白他从何得知自己的计划,为避免太多人知晓走漏风声,这项计划她只与海世英交谈过,总不可能是他收买了海世英—— 应该不会吧。 灵霓看着真慈道君镇定自若的表情,忽然不太确定了。 不过,这种事情可千万不能发生——灵霓有些心惊胆战的,带着些许意味不明的想,她自己都已经对真慈道君颇有些敬佩的心得,然而若海世英真正有了第二个完全信任的人选,会把一切排布无私的告知给对方,那灵霓就要考虑找第二个能够全然信任的人选了。 她可不允许自己给予了最多期待,最为信任的妖相,会有可能存在第二个效忠的人选。 好在,真慈道君很快就否定了这个猜测。 “很难猜吗?” 公冶慈朝她微微一笑,感受到她不自觉戒备与紧绷起来的情绪,以及那若有似无的敌意—— 妖族还是比人族更加坦诚的,譬如眼前的海妖之王,她在担忧什么,近乎于直白的袒露在公冶慈的面前。 那或许该说是庆幸的话,她所未知图谋的,是公冶慈并不感兴趣的,再加上她是林姜的姐姐,且并没主动挑衅公冶慈的想法,所以公冶慈不介意多解释一些,让她不必去怀疑妖相的忠心: “王上对王位的不舍,与对林姜的情谊都非是作假,在这样的前提下,所谓拼死的相杀,必然有难言之隐,也必然不会是真的要狠下杀手。” “与此同时,王上对蠢蠢欲动的妖族之怒其不争,也同样是发至内心的想要给予教训,可惜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如此一来,一场拼尽全力的一场相杀表演,一个突如其来的假死计划,岂不是最完美的引蛇出洞的计划。” “天欲其亡,必令其狂,这可算不上是多么复杂的计谋。” 灵霓:…… 这么说的话,那就并不是海世英泄密了。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让灵霓感到一种微妙的挫败感。 长久的沉默之后,灵霓闭了闭眼眸,才轻缓又坚定的说道: “所以,让灵夷拼尽全力来和我一战,也是你的授意么?” “那倒不是。” 公冶慈朝她一笑,解释道: “只是猜到有林姜在,事情一定会失控,所以才多准备了一条后路——妖王应该也相当明白,林姜可不是能够操控的存在,就算是身为师尊的我,也从来都对他抱着一定会出意外的想法哦。” 灵霓:…… 以她对人族的浅薄认知……这不是什么好的形容词句吧。 “什么?” 林姜对他们长篇大论的复盘过往没任何兴趣,但又不想就这么起身离开,所以只好百无聊赖的放空,猛然间听到自己的名字,连忙回神过来,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师尊和王姐无奈的神色。 所以是在说自己的坏话吗? 林姜正要开口询问,师尊和王姐却都已经移开了目光,若无其事的继续刚才的谈话,叫林姜郁闷不已,很想直接插话进去——如果是以前的他,一定会这么做的,但现在他已经不是小孩子,所以看了又看,还是忍了下来。 不过,倒是没继续放空自己,而是竖起耳朵来听他们之间的对话,企图找到了什么“诋毁”自己的蛛丝马迹。 灵霓的神色与情绪,经历了一番复杂的变换之后,才吐露一句感慨: “我现在相信——你真是那位天下第一邪修的传承之人了。” 顿了顿,又庆幸的说: “幸好你是灵夷的师尊,至少不是敌人。” 公冶慈微不可查的挑了挑眉——传承之人?这还真是一个全新的猜测方向,不得不说,比起来死去数年的人忽然夺舍重生,这个说法似乎更靠谱一些。 但也有可能是因为灵霓从未真正见过公冶慈,所以对他是否存活并没什么追根究底的执念,所以才会有这种猜测——那就不在公冶慈的在意范围之内了。 又但是,是否是敌人这种事情,其实也没必要这么早下结论,毕竟,亲友反目成仇这种事情,也不少见。 倒是终于认真听他们谈话的林姜瞪大眼睛,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看向师尊,开口问话: “师尊是那位天下第一邪修的传承之人?!这是真的吗?” 师尊可从来没说过这件事情。 公冶慈转了转神色,对此不置可否,只是看向灵霓,说道: “比起来猜测我的立场,王上还是尽快赶去东海之畔为好,若妖族真正水淹城镇,那一切可就再难挽回了。” 这确实是当务之急,灵霓神色一凌,再不做停留,就向公冶慈告别,匆匆赶去东海之畔。 她走之后,便只剩下公冶慈与林姜师徒二人待在玄瀛岛上。 林姜又迫不及待的继续追问: “师尊,您真的是那位天下第一邪修的传承之人吗?!” 来自弟子直白的追问,公冶慈身为师尊,似乎应该坦诚相待,但真实身份在此刻暴露,那也不是公冶慈所期望的,毕竟还有很多人在找寻答案不是么。 若问题的答案被自己提前揭露,岂不是很没意思。 在林姜充满期待的目光中,公冶慈若有所思道: “这座玄瀛岛本就是属于所谓邪修,在我之前无人能找到真正的玄瀛岛,结果却被我轻易解开封印,如果为师说和他毫无干系,似乎也很说不过去。” 林姜连连点头,眼睛中透着激动的神色——这可是师尊第一次谈起他真正的身份,怎么不让他激动! 他甚至已经想象到,等和其他同门重逢之后,他就可以得意的告诉他们,自己可是比他们更加了解师尊,嗯——说不一定,还能借此和他们 在林姜情不自禁露出喜悦笑容时,公冶慈也露出欣赏和鼓励的微笑,说: “至于我和他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既然是你发现的谜题,不如由你来找寻真正的答案。” 林姜:…… 这算是什么回答啊! 林姜一瞬间整张脸都垮了下来,有气无力的说: “师尊,您是开玩笑么,接下来您不会说这就是我下一个考验吧。” 公冶慈唔了一声,从善如流道: “没想到你竟然如此精力充沛,短时间经历两次致命争斗,我还想让你多修整一段时间——如果你对此很感兴趣的话,那把它设置为你新的考验——” “啊——我心脉好疼!师尊,我伤还没好,还是好好养伤吧!” 林姜飞快否认,并配合捂着心脉,做出痛苦非常的模样。 他最讨厌这些曲曲绕绕的谜题了,才不要自己给自己挖坑跳。 第129章 该是告别时还要去什么地方? 公冶慈知晓林姜本性,叫他去和人死战一场会十分乐意,若叫他去做些动脑子的探秘行动,他必然是避之不及。 所以叫他去探秘“真慈道君”与“公冶慈”之间是什么关系,也不过是说说而已。 见林姜想也不想就浮夸的装病选择拒绝,公冶慈也只是感到好笑的摇头,说道: “这可是你自己选择的拒绝,不是我阻拦你探寻为师的过往。” 林姜连连点头,坚定的说: “我只知道师尊就是师尊,这样就已经很足够了,至于师尊的过往——当然是师尊什么时候想说,我再什么时候听就是了。” 这时候,倒是脑子*转的飞快显得乖巧可爱起来。 公冶慈莞尔,也不再逼他: “既是如此,我也不会逼迫你再为此行动,不过,另外一件事情,你却需要立刻做出决定。” 林姜下意识心中一紧,以为师尊要转而给他另外艰难的考验:“什么事?” 公冶慈道: “你是要跟随我离开,还是留在海域?” 林姜露出惊讶的目光: “现在就要做出决定吗?” 公冶慈颔首,道: “找到玄瀛岛的存在,为师来东海的目的就已经完成,没必要继续多待下去。” 林姜犹然觉得太过突然: “这么快就要离开吗?” “总有分别之时。” 公冶慈看着他暗淡双眸,略想片刻,又缓声说道: “但你若无法现在做出决定,可以继续再多留几日,若不想回去海域,也可以继续待在玄瀛岛上。” 公冶慈本人虽然从未体验过天伦之乐,对此也没任何渴望拥有的想法,但他见过太多人间悲欢离合,倒是也很清楚血缘亲情之间的难舍难分,林姜才与他的姐姐认亲,不想离开也实属人之常情,公冶慈也不是非要强逼他强行离开。 不过,林姜若选择留下,公冶慈离开之后,在没什么特殊情况下,也不会再主动找过来,或者联系林姜就是了。 所谓师徒情谊,也不过是人生途中的一道清风,总有分散之际,不必强求相伴到终途。 况,公冶慈做他们的师尊,本也不过是兴之所至的随意而为,打发时间的乐趣所在,若强求弟子们对自己亦步亦趋的跟随,反倒是本末倒置,不合他的心性。 林姜难得陷入沉思的沉默之中,公冶慈也不催促,虽然没继续待下去的必要,但也没那么着急离开。 一炷香的时间之后,林姜才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我和师尊一道离开。” 看得出来,他做出这个决定,实在是经过了一番很艰难的抉择,公冶慈手指在桌案上点了点,难得给他再次进行选择的机会: “确定吗?这次离开之后,或许很长时间都不会再回来。” 林姜做出决定之后,就一扫先前的纠结,再没任何犹豫的点头: “当然确定,我——待在东海做什么呢,又没人真心想要我留下来。” 公冶慈略挑了挑眉,是对林姜这样低落的情绪感到有些新奇——须知过往单只是乞丐出身,林姜也从没因为这一点自卑过,至多会因为自己太晚迈入修行道而感到懊悔而已。 如这般自怨自艾承认自己没人要,实在少见。 对上师尊探寻的,似乎是不太相信的视线,林姜转着手中的杯盏,自嘲一笑,慢吞吞的说: “我说的是真的——虽然我没师尊那么聪明,但也没笨到分不清东海妖族对我是什么态度,那些小妖怪恭维我,是畏惧大妖的势力,那些大妖怪哄骗我,是想让我做任他们摆布的傀儡,王姐虽然是真心为找到我而欢喜,但在她的心中,东海妖域的重要性远在我之上。” 顿了顿,林姜才又低声说道: “总而言之,这里不是属于我的地方,也不是我所想象中的家乡。” 只有入微山上那个小小的院子,才是他真正的家。 只有入微山的同门,虽然他们彼此间也有些互相看不惯的性情,但他们互相间吵闹,却也都是默认互为同门,不会让人有格格不入的想法——至少,从师尊死而复生之后,林姜便完全的,确切的,真正的感觉到自己终于拥有了一处可称之为家的地方。 不过,这种感觉如果说出来,一定会被其他人笑话吧,师尊也一定会觉得他想法幼稚无聊,所以还是深埋心中好了。 最后,林姜也只是说: “师尊,带我回去入微山吧。” 公冶慈收回眼眸,并没对此多做什么评价,确认他的心意之后,便说道: “如果这是你思索之后确切的想法,那就随为师离开,但在回去入微山之前,还需要先去另外一个地方。” 林姜不解: “还要去什么地方?” 公冶慈看着他一副全无知觉的目光,摇了摇头,叹气道: “当然是去捞其他的同门,难道你这些时日有太多精彩的经历,已经忘记你还有其他同门了么。” 林姜:…… 那倒也不至于,他的记性可还没那么差。 不过,师尊说这句话的意思是——难道除他之外的其他同门,也被什么坏人抓走了吗? 想到此处,又让林姜想起来他被掳走之前的事情,顿时紧张起来,问道: “我是花照水和一道去那什么朝云居的,锦玹绮也在,难道是他们也出事了吗——我总感觉,朝云居肯定和血霞堡有什么勾结。” 现在回想起来,他还真是被人从朝云居引出去的。 他都已经遭受此等磨难,那其他两个人……岂不也是大事不妙,尤其林姜看着师尊沉默不语的模样,心中就更坚信这一点,立刻不假思索道: “师尊!事不宜迟,我们快去救他们吧!” 公冶慈:…… 还真是说起来打架,就活力十足,完全看不出来不久前才受过致命伤。 公冶慈之所以沉默,是因为他在思考真名回答林姜的问题。 毕竟出事的不仅仅是花照水和锦玹绮—— 弟子全军覆被人暗算这种事情,虽然是早就预料之中的事情,但想想看还是很有损他天下第一邪修的名声啊。 还好目前其他人都问题不大,若说有谁处境艰难,不在掌握之中,只唯有被渊灵宫带走的白渐月——锦玹绮名声大噪,虽然有些性急,但有了先前的经历,总能叫他更谨慎一些。 郑月浓跟着妖王增长见闻,就更不需要公冶慈去担心什么,花照水虽然被风月庭主游秋霜施加了迷神之术,但公冶慈很了解游秋霜的手段与修为,甚至能够猜出来她是在打什么注意,所以也不担心花照水的处境。 独孤朝露虽然被掳去鬼界,但有鬼王柳雪蒲做内应,应当也问题不大。 再来,公冶慈对她的期望,可不是让她跟在自己身边,做个只会听话的弟子,而是让她成为一名真正的鬼王。 想要成为一个能够叫鬼众信服的鬼王,那需要她自己一点点历练成长起来,现在并不是自己这个师尊前去搭救的最好时机。 这样一番考量下来,唯有白渐月的状况,还需亲自前去确认一番——或许,说是前去验收考验的成果,也不是不行。 当下,面对林姜的疑问与催促,公冶慈模棱两可的说: “他们两个,应该暂时没什么大碍,我们要去的地方是渊灵宫。” 渊灵宫? 林姜仔细想了一番,才想起来这是白渐月过去所呆的那个宗门,而且先前在昆吾山庄的时候,还碰上渊灵宫的弟子找白渐月的麻烦,被他们用一招美人计好好地当众嘲讽了一通。 难道是那群人被下了面子不服气,所以才找机会掳走白渐月,想要找他报复吗。 没想到一流的名门世家,竟然也这样心胸狭窄的记仇。 林姜问道: “难道渊灵宫是把白渐月那家伙带走了吗?” 公冶慈点头,林姜便露出嫌弃的表情,说: “渊灵宫不是说很财大气粗的名门吗?原来实际上竟然这么小气,连一个出走的弟子也不放过,不就是小小的报复了他们一下,就暗算报复回来,说起来,其实还是他们对白渐月冒犯呢,看来一流的名门世家也不怎么样,也都是看起来厉害,实际上无耻的家伙罢了。” 公冶慈:…… 那倒也没必要拉所有名门世家下水。 但公冶慈也不打算为名门世家辩解什么,所以他听完林姜的评论之后,也只是弯了弯眼睛,莞尔一笑,然后便站了起来,说: “既然你已经做好了决定,那就即刻启程。” 虽然林姜身上的伤痕还不算好的完全,但经由公冶慈为他弥补之后,也好的七七八八,至少御剑飞行并不是问题。 并且,因为多了那狼妖为林姜灌输的妖力,更叫他修为大增数十倍,灵台更是前所未有的宽裕磅礴,又在一望无际毫无阻碍的大海上,更叫林姜毫无顾忌的御剑而飞。 前前后后,高高低低,绕着公冶慈飞来飞去,时不时还发出兴奋的嚎叫声—— 这个时候,倒是又像是普通的少年人那样任性了。 公冶慈也只能无奈而笑,随他而去。 那其实也没让林姜任性多久,不过大半时辰,他们就已经到了东海边缘。 悬浮空中,垂眸下望,便见海妖与人族互相对峙,玉向溪与龙重二人站在人族的一侧,手中握着兵器,衣衫上带有丝丝缕缕的血痕,可见已经经过一番斗争。 但海域边缘的海水中更是血红一片,妖族怕也没占到什么便宜。 灵霓散着长发,一身素衣,手持权杖,踏浪而行,也已经漫步到了众妖之前。 第130章 不告而别最后的清静时间 那或许该称之为血脉之间的感应,又或者是天生敏锐,公冶慈与林姜不过在海域上空稍作停留,原本正在专心述说什么的灵霓,便抬头朝他们望了过来。 但也只有片刻的停留,似乎是看穿他们并没打算参与到眼前的战局的意图,甚至更深一层——其实也看出来他们要就此离开了,所以望过去的目光中,在意外之外,带上了一丝不舍。 但也仅此而已了,最后也只是颇为留恋了在林姜身上定神一眼,灵霓便收回了目光,若无其事的继续眼下进行中的事宜。 无论心中对林姜这个弟弟是否留有感情,她都不可能特地抛下眼前的乱局,特地到林姜面前去说什么告别的话。 那不仅仅是因为眼前的状况涉及海域妖族与人族之间的安稳,实在是紧张万分,使她脱不开身,更因为她已经下定决心要以雷霆手段平复乱局,镇压海域,至少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决不能再透露对林姜的心软。 否则,先前决绝的做戏,就全是白费了。 所以,纵然有再多的不愿不舍,至多也只在一眼之中而已。 公冶慈看了看老实落在自己身侧的林姜,见他沉默的下向下眺望,轻声问道: “怎么,你想下去参与一番么?” 林姜眼前一亮,蠢蠢欲动: “可以吗?” 真是相当好猜的心思。 公冶慈轻笑,然后相当果断的否决了这个提议: “当然不可以。” 下面那些人族与海妖,已经再没可能打起来,现在仍在对峙,只是还没做好撤退的准备,要等一个人来明说这场危机到此结束,大家可以散了——准确的说,只是在等“与灵夷殿下争斗之中落入海底洞,乃至于生死不明,但已经死里逃生”的妖王现身而已。 如今海妖之王已经重新现身,那矛盾化解不过片刻之间。 若现在叫林姜下去“帮忙”,无论他是要帮人族,还是要帮灵霓这个身为海妖之王的姐姐,势必要引起新一轮的动乱,所以他还是继续做个没存在感的王弟得比较好。 听到师尊的回答,林姜眼中神色便暗淡下来。 虽然师尊并未明说,他却也隐约能够感知到,现在不是自己下去添乱的时候——虽然林姜不觉得自己是添乱,但师尊不许,王姐也不打算和自己打招呼,可见在他们眼中,自己参与进去就是添乱的。 也不怪他们这样想——林姜回想自己这几次打斗时候的情况,虽然确实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畅快,但同时,他也能够感受到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杀心——说是完全想不到控制也可以,这几次和人对招,他都是沉溺在出招的畅快之中,不知不觉便忽略周围一切状况,而等他清醒过来时,近乎都是濒死状况。 若非有师尊在,他不知已经死去几次。 所以究竟是他掌握了不属于他的功法和修为,还是弑杀的功法与修为掌控了他呢。 林姜实在没办法分辨自己的情况到底是属于哪一种,而想的多了,便感觉头晕目眩,实在烦躁,他晃了晃脑袋,猛地深吸一口气,决定把这个问题抛之脑后。 反正有师尊在,总不会真的让事情失控。 又极力平复沸腾激动起来的心情,克制这自己想要下去大闹一场的冲动,跟随师尊离去。 只是,总有不舍。 于是也只能很是不舍的朝下面望过去,乃至于已经掠过海域,林姜仍恋恋不舍的回望,直到东海已经模糊为一片深蓝,无论人族还是妖族,都宛如道道墨痕立在海边,他才回过头来。 公冶慈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飞出数十丈远后,才慢悠悠的说: “怎么,没让你参与进去,你很失望?” 林姜苦笑一声,有气无力的回答: “就算是这样说,师尊也不会再放我回去吧。” 那是当然的。 公冶慈目视前方,继续说道: “为师还以为,历经与妖王的濒死一战,会让你对斗争之事有所逃避,看来倒是对你毫无影响。” “虽然是濒死一战,但我相信师尊肯定不会让我死啊。” 林姜几乎是脱口而出这句话——毕竟是不久前还在苦恼的问题,现在回答起来,也很有些提前猜中题目的得意: “一切肯定都在师尊的掌握之中,既然师尊没提醒我说行事过分,那就代表一切都还在正常范围之内,我说的对吧。” 公冶慈闻言,倒是感到有些好笑,又不禁想,这大概就是傻人有傻福了——虽然林姜不是傻子,甚至相当聪明——他既然这样说,必然也察觉到功法与妖气的不可控。 可是他一时之间又想不到完美解决此事的办法,所以干脆放弃放弃绞尽脑汁的思索,将这个难题留给师尊去烦恼。 这样至少他本人会比旁人更多一些快乐。 但——若对师尊有完全的信任,可是不行的。 或许其他人做师尊,会恨不得替弟子筹谋一切,忧弟子之所忧,但公冶慈可没打算把弟子培养成只会听话就好的乐天派,这个问题要如何解决,最终仍是林姜自己需要去独自面对的事情。 不过嘛,在下一场考验到来之前,让弟子多开心一些,也不是不行。 是以公冶慈只是翘了翘嘴角,并没多说什么,让林姜提前为下一次的考验焦虑起来。 但他决定沉默,林姜却忽然间想起来另外一件事情,惊呼道: “师尊!我们就这样走了,龙重和玉向溪他们两个怎么办?!” 刚才只顾着想着和姐姐分别的情绪,以及回答师尊的问题,现在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方才那一大群乌压压的人群中,似乎还有那姐弟两个的身影。 公冶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有了关心旁人的美德,闻言也只是随口道: “他们又不是小孩子了,难道还不能独自回去么。” 又道: “况且,我们现在要去处理师门之事,不宜牵扯更多外人进来。” 这倒也是。 他们是跟着师尊前来的,至于林姜与他们其实也算不上多熟悉,只是突然想起来,才开口问了这么一句,师尊既然这样说,他就完全信服,不再想这件事情,转而兴致勃勃的问起来有关渊灵宫的事宜。 公冶慈虽然和林姜这样说,但在离开玄瀛岛前,也还是留了一封信件交给了守岛的龟妖,若这姐弟二人还返回玄瀛岛,那就将信件交给他们,若他们不回去,那就作罢。 信件内容也不过是说此行目的已经达到,委托已经完成,他们接下来可以随意行动,先去其他地方游历也好,或者想回去也罢,总之没必要再继续跟着自己到处行走。 而公冶慈选择和这姐弟两个分道扬镳的另一个原因,则是想要争取一些还算清静的时间。 玄瀛岛的封印已经被自己解开,玉向溪暂且不提,龙重大概是要将这件事情告知给他的父亲,区别只在于他是要将结果直接传信回去,还是等到自己回去昆吾山庄后,再当面亲口告知他爹有关此事的详细情形。 这样一来,公冶慈能够清静的时间,就全取决于龙重到底要选择哪一种告知方式了—— 龙重的父亲龙渊是一根筋的人,公冶慈对此相当了解,若龙渊认为掌握了什么关键性的证据,那由此得出一个结论或做出什么决定,就会笃定不移,譬如有关真慈道君是公冶慈这种事情,龙渊既然认为可以用玄瀛岛来进行判断,那他得到玄瀛岛被真慈道君找到并解开封印的消息之后,就会确认这个猜测正确。 至于中间过程,或有其他人的质疑,那就不是他关心的事情。 甚至公冶慈本人否定,他大概也是会直接无视掉,而是直接将二者视为一人去看待的。 所以公冶慈也懒得去想如何应对龙渊的说辞,只把他得知结果前的时候当做最后的清静时间——毕竟,龙渊可不擅长保守秘密,尤其这也完全不算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而这段时间,就是公冶慈赶去渊灵宫捞弟子的时间了。 若晚于龙渊得知玄瀛岛被解开封印,那很可能会有相当一部分人得知公冶慈复活,会如惊弓之鸟,想也不想跑过来找公冶慈的麻烦——若真是这样,那情形大概就会从他去捞弟子,变成弟子和他一块被围攻。 这可不利于单纯考验弟子的初衷。 既是如此,公冶慈就更要趁着龙重与玉向溪去支援海边人族的时候不告而别,如此一来,就算他们直接传信回去昆吾山庄告知结果,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公冶慈的去向。 公冶慈倒也没打算提前告知他们,有关玄瀛岛的事情,还是等回去后再亲口告知他们的父母,或者干脆隐瞒下来之类的话,毕竟,未知的危机,有时候也是最好的考验,不是么。 不期而遇的危机,向来是公冶慈喜欢的挑战。 *** 赶路数日后,公冶慈与林姜便到了渊灵宫所在朝天城之外。 还没进入城中,仅仅是隔着一条长河遥遥相望,林姜就先为巍峨城墙大吃一惊。 那比他见过的所有城墙都更加高大雄伟,城墙上的楼阁亭台,竟然也雕刻飞禽走兽,装饰飞檐翘角,衬着墙下碧波荡漾的宽阔长河,让人还未进城,就先行生出高不可攀的心情。 而在日光照耀之下,那些城墙亭台,仿佛闪烁着金黄璀璨的光辉,看的久了,便很有目眩神迷的错觉——当他发出这种感慨的时候,便听师尊说,这些城墙的外壁上,确实掺了金粉,镶了晶石。 这还是整座城池的外围,竟然就已经如此铺张——林姜扯了扯嘴角,一时间很有些羡慕嫉妒恨的情绪涌上心头,但最后全归于“果然有钱任性”的叹服。 而在进入到朝天城内后,更是目不暇接,连感慨的话语也不知从何说起了。 街道至平至宽,不见凹凸坎坷之处,可容百人并行,楼阁至高至阔,似入云端之上,随处雕梁画柱可见,行人至华至贵,入目玉冠锦绣皆是,若见神明下凡。 目之所及,无不是极尽繁华之能事。 叫林姜上下左右的看也看不完全,两只眼睛甚至不知道该看什么才好,只能不断啧啧而叹,低声和师尊感慨所见所闻,真不愧是天下第一繁华之宗门所处天下第一繁华之城池,当真不是他们风雅宗落叶城,这样小门小派,小城小镇能够比拟的。 何为云泥之别,今时今日,方才真正体会到其中差距。 林姜在感慨朝天城之繁华的同时,朝天城中来往民众,也同样在观望他们师徒二人——原因很简单,抛却外貌不谈,他们的一应穿戴实在是太过寒酸,和朝天城很格格不入。 130-140 第131章 共鸣时吵死了 对比其他进出城池的人,只看穿戴皆是非富即贵,公冶慈师徒二人的穿着,简直可以用寒酸至极来形容了。 林姜又一幅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围着公冶慈来回打转,一边打量着周遭从未见过的建筑装饰,一边发出感慨的声音,于是叫旁边路过的人,忍不住用轻视乃至鄙薄的目光看向他们。 但被林姜瞪了回去。 见他竟然没畏缩回避,反倒是让人惊异起来。 朝天城是世上第一繁华之地,更是世上第一最看重身份门第,钱财灵宝之处,捧高踩低乃是常态中的常态,若是出身微薄之人来了此处,那就要做好会被奚落刁难的准备。 而又因为朝天城的繁华和门第之见都广为人知,所以常常叫外地想要前来此城的人,还没进门,就先短了三分气度。 此刻见一身穷酸的破烂少年在城中闲逛,不但毫无畏惧,竟然还敢挑衅,当然引起某些人的不忿,立刻如往常一般出口嘲讽,本以为这少年人会被训斥的哑口无言面红耳赤,或进行有气无力的反驳——那就更落入自己的圈套,胆敢“出言不逊”,自己可是有无数种不重样的说辞来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却没想到他直接拔出了长剑。 “抱歉,我不擅长言辞。” 林姜看了师尊一眼,见师尊并没任何想阻止他的意思,所以也就放心大胆的继续下去。 顺手挽了一个剑花,眼中露出不屑的神采,跃跃欲试道: “所以我们还是直接来比武吧,你胜过我,说我是狗屎都无所谓,我打败你,那你就趴在地上学狗叫好不好?” 无论是他出剑之快,还是言行之粗鄙,都惊呆了一众围观人等,但林姜全不在乎,现在又不是以前做乞丐时候,有师尊跟在身边,他可懒得听这些陌生人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嘲讽。 而被他直面相对的人,听到这样的话几乎要气到晕厥——真是倒反天罡!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毛头小子,竟然敢对他说这样的话,真是岂有此理! 还要这毛头小子旁边的人——竟然也只是全程微笑,完全不打算制止这少年人的无礼行径,真是一丘之貉。 这样想着,怒火就更加茂盛,忍不住真的想要拔剑来教训他一番,好在被一旁的人制止下来——无论口头上如何争锋,还是暗中想要怎样报复,至少明面上,朝天城可是严禁私斗的。 这般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若真和这么一个破落少年一般见识,动了刀剑,那可真是得不偿失了。 于是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林姜继续跟着公冶慈无视旁人的视线,慢悠悠的在朝天城的街上晃悠,想要将所有景色全都尽头眼底。 至于公冶慈么,当然没林姜这样大惊小怪的惊叹,但数十年未曾再来朝天城,故地重游,也难免别生感慨。 但感慨最多的,还是渊灵宫果然财大气粗,数十年未见,本就奢华无双的朝天城,显然繁华的更加变本加厉,当然,朝天城内的民众风气,也同样比他上一次前来时更加嚣张跋扈。 但凡事又都是对比出来的,对于公冶慈而言,好歹他也是曾惹怒天下名门世家,对他群而攻之的天下第一邪修——虽然这没什么好骄傲的,总而言之,比起来那时候的状况,而今这些轻视的目光对公冶慈来讲,也有些不值一提。 只要不自找死路,来他面前做出什么挑衅的言论动作,公冶慈倒也懒得理这些路人。 退一步讲,就算是跑到他面前来当面说什么不好的话,还有林姜这个正闲着没事儿干,很想和人打架的弟子顶在前面呢,所谓有事弟子服其劳,那自然是有麻烦的话,也需要弟子主动站出来摆平嘛。 至于弟子不能摆平的,那就另当别论。 总之,公冶慈对让弟子做出头鸟这种事情,完全没任何心虚的地方。 说话之间,他们已经走到街道尽头。 在将要转弯之际,林姜忽然停下脚步,仰着头盯着一个地方一动不动,甚至连原本欢快的表情都跟着渐渐冷淡下来。 公冶慈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却见在极高处的屋顶之上,矗立一座栩栩如生,如冰雕玉琢一样的雀妖—— 不,那其实就是被冰封的妖族。 公冶慈只看一眼,就已经明晰那冰雕的来历。 渊灵宫动用无数人力财物,从雪域之外,无垠之地拉回来的冰封妖族。 见林姜仍望之失神,公冶慈思索道: “怎么,你也很想被挂上去,看一看上面的风景吗?” 林姜:…… 谁会想这个啊! 林姜顿时回神,为师尊所说的过分惊骇的话无语了片刻,才又开口询问: “师尊,那些是真的妖族吗?” 公冶慈只是声音平淡的回答: “有关渊灵宫的传说,你不也早就听说过了么。” 确实如此,师尊的提醒,让林姜想起来许久前他和其他一道聚集在师门庭院内,谈论各处灯火时的场景。 那个时候,似乎就提起来,渊灵宫又称天光不灭城,原因便是渊灵宫内负责照明的东西,就是这些被冰封的妖族尸首。 但那时候,林姜只是当做故事来听,如今身临其境,亲眼观望,他所感觉到的,却并不是对渊灵宫财大气粗的欣羡或者嫉妒,而是不可控制的愤怒。 尤其是随着他们前行,越发靠近渊灵宫,这样的雕塑越来越多,就更让林姜越发感受到烦躁不安的情绪一点点扩大。 林姜忍不住俯身垂首,捂着心脉,他也说不出这到底是怎样的原因,随着越发深入,他心中的沉闷越加争多,混杂着悲痛,绝望,与愤怒,让他忍不住想要把这些雕塑全都砍碎。 或者把运来这些雕塑的人砍碎。 其实也不是全无猜测,林姜杂乱无章的想着,或许是因为他现在已不算是纯粹的人族,已经觉醒妖族血脉,甚至身负两种全然不同的妖族血脉,所以更让他能够对妖族的命运感同身受,所以看这些被挂在空中的妖族尸首,心中才会涌现出越来越多的愤怒与痛苦。 恰在此刻,他听到有人在耳边“幸灾乐祸”的闲谈: “怎样,你们这些外地来的土包子,是不是看呆了,这可是我们渊灵宫千里迢迢从雪域搬运回来的妖族化灵石,据说还是当年跟随初代万妖之王跋涉前去妖域的那些妖族,本事可是一个比一个大——不过,也只是说说罢了,什么妖族,不过是渊灵宫的玩物。” 不过是渊灵宫的玩物……谁让你这样说,谁准你这样说! “你该死——!” 话音未落,林姜已经剑出如龙,以此人完全来不及反应的速度,刺穿他的左肩——若非是下意识躲闪及时,这一剑将直接刺穿他的心脉。 饶是如此,也血流如注,叫这个倒霉的路人惊恐的看向他: “你,你——你这小子抽什么疯!我和你无冤无仇——你怎么突然伤人!” 林姜冷笑一声,不无厌恶的说: “不喜欢你说话的方式,不行吗?” 倒霉路人倒吸一口冷气,不曾想他竟然如此理直气壮的说出这种不讲道理的话,周围也渐渐围了一圈民众,纷纷响起阵阵指责声。 “这什么人这么大胆,竟然敢当街伤人。” “啊,就是他!刚才还见他拿剑威胁人,啧,现在就真的用剑伤人。” “果然是外地来的野蛮之徒!一言不合打打杀杀,除了一身蛮力,一无是处。” …… 周围渐渐围了更多的人,指责探讨的声音也越来越繁杂。 吵死了—— “吵死了!” 心中的话,不由自主便怒吼出来,林姜挥剑一扫,压抑不住内心的怒火,低声吼道: “不想死就闭嘴!否则我就把你们全杀了!” 此言一出,更是一片寂惊,全都用看疯子的目光看向他。 更有人悄悄地离去,是找城中的守卫前来捉拿这个无法无天,想要杀人的外地人。 公冶慈站在一旁,不由扶额,很想当做不认识他,但巡城的守卫已经到了眼前——而且不是一人,是一整个小队的守卫,各个手握长/枪,将他们师徒二人全都包围在里面,催促着要将他们押送大牢。 这可真是……出身未捷身先死了。 他们来此一趟,还没进渊灵宫的大门,就要先去渊灵宫的牢房坐一坐,说不一定,还要让白渐月出面来捞他们。 等等——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其实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毕竟他们来这里就是要带白渐月回去,既是如此,当然是要先见白渐月*一趟。 所谓殊途同归,用在当下似乎也不是没有道理。 见林姜对想要近前捆绑他的守卫怒目而视,公冶慈轻咳了一声,先一步开口说道: “我们跟你们离开就是,没必要动用绳索。” “师尊——” 林姜顿了一顿,有些委屈意味的看向他,公冶慈朝他安抚性的笑了一下,才有看向这一群守卫的领头之人,说: “带路吧——无论是把我们压入大牢或者想问什么问题,在下都会十分配合。” 说完之后,他又看向方才被林姜伤到的那个人,朝他扔去了一个白玉瓶。 “代我这鲁莽弟子向你赔罪,若信得过在下,将此药温水服下,一个时辰内即可痊愈。” 那人手忙脚乱的连忙接过白玉瓶,下意识低头一看,然后整个人便愣在原地,似乎是很不可思议的念出了上面贴着的名字: “九死还魂丹?!” 一个小伤口竟然用一瓶九死还魂丹来赔,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真人不露相么…… 第132章 坐等你为什么要喊他师兄? 九死还魂丹,就算是在朝天城,也是难得的药丹,更何况是直接给了一瓶呢。 被打伤的人顿时消去所有的不悦情绪,甚至庆幸起来是自己被打伤了——从围观民众惊讶中带有嫉妒的表情来看,显然他们也是这样想的,只不过,他们想的应该是“怎么受伤的不是我”…… 不等公冶慈开口请求,这位倒霉路人就带着无比惊喜的表情,主动帮他们向守卫求情,甚至说出了“其实是我自己不相信撞上这少年人伸出来的剑,虽然看起来血流的很多其实一点也不严重”这种话。 让林姜听得不由抽搐嘴角,甚至面容扭曲,对这个不知道该说是倒霉还是幸运的路人之演技倍感钦佩——不过,话说回来,这什么九死还魂丹到底是有多难得,才会让这个人发生如此巨大的态度转变? 林姜天马行空的发挥联想时,守卫也在思索究竟要如何处置他们。 按照朝天城的规矩,当街伤人,要在监牢里关上至少十天。 但若伤的不重,且认错态度良好,被伤之人愿意谅解,又肯出钱来缴纳保金,那就另当别论,或许可以直接释放。 先下,受害人都表示没有大碍不予追究,那接下来只需要他们缴纳一些保金,此事就可以轻松了结。 可惜公冶慈囊中羞涩,选择去蹲守监牢。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是连带着围观民众都大跌眼镜——能随手送出一整瓶的九死还魂丹,竟然会说自己没银钱灵石来交付保金,这是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吗? 但那公冶慈坚持自己出不起这个价格,并且很有志气的拒绝了旁人的帮助,就连那倒霉路人想帮他交付罚款,他也选择拒绝。 在旁人看来,他看起来真像是为了所谓的面子活受罪的过分迂腐之人。 最后,守卫也只能带着他们回去监牢。 一路上,守卫还是很好心的暗示公冶慈,倘若没有钱财,那用些珍贵的药丹来做抵押也不是不行。 但公冶慈扮傻很有一套,全程都当听不出来对方的弦外之意,对蹲守监牢志在必得——倒也没必要在这种时候坚守这种诡异的底线吧! 林姜是想不透师尊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蹲监难道是什么很值得开心的事情吗? 可惜他是决然说服不了师尊的,于是最后也只能跟着被关进大牢。 所谓天下第一繁华之地,即是连牢狱之地,也颇为宽阔舒适,就连睡觉的床铺都整洁柔软,相比于其他地方只用几困稻草糊弄了事的牢房,朝天城的牢房堪称是客栈了。 但再宽阔,到底还是牢房。 把整座牢房都仔仔细细的探究过一遍后,林姜的好奇心终于彻底消耗殆尽,不耐烦的走到了师尊面前,问道: “师尊,我们为什么要跑来坐牢?” 不是已经赔了那个倒霉路人伤药,而且说不追究了吗?干嘛还要跟着来这里。 为什么吗?那当然是因为不想去过那些过分繁琐的关卡。 公冶慈盘膝坐在床上,百无聊赖的想。 灵渊宫可不是那么好进的,若是和灵渊宫毫无交集的人,想要进去探访,那需要层层递交探访的文贴,还要道道问询身份来历,更要等着渊灵宫不知何时才会回复的世界,简直烦不胜烦,仅仅是旁观,都觉得过分疲劳。 虽然上一世公冶慈来渊灵宫,都是直接御剑飞行进去的,从没走过这些繁琐的流程,他的速度够快,渊灵宫的重重关卡更困不住他,往往等守卫弟子在后面紧追慢赶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宗主的庭院内好整以暇的饮茶了。 但他现在带着一个林姜,若还想和上一世一样不管不顾的硬闯进去,只怕最后会演变成一场血流成河的混战。 那就更麻烦了。 再来,渊灵宫的人掳走白渐月,未曾没有等待他前来救援讨说法的可能,若是如此,他再坦诚身份走流程,只怕会受到不小的刁难。 那些刁难对公冶慈来说,并不难解决,但不代表他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毫无意义的试探和打压上。 既然如此,那还不如干脆找个地方等人上门——以渊灵宫在朝天城的地位,相信很快就会查清他们两个人的身份,接下来,就看谁更耐得住心性了。 不过,留给对方的时间可不多,按照公冶慈的预计,不出十日,昆吾山庄的龙渊庄主大概就会得知他破解玄瀛岛封印的事宜,由此确定他的真正身份,再来查找他的下落,得知他到了朝天城,那必然要和渊灵宫交流讯息,若那时候自己还在监牢里——还是祈祷没人会被直接吓死吧。 毕竟,关押一个小门小派的长老,和关押天下第一的邪修,可全然不是一个量级啊,虽然人人都有屠龙之梦,却不代表人人都有擒龙的能力。 又但是,这些牵扯前世的考量,也没必要多解释给林姜听,反正他对这些长篇大论的话也从来都懒得倾听。 所以面对林姜的不解,最后公冶慈也只是简单的回应了一句话: “与其东奔西走,不如以逸待劳。” 公冶慈看着林姜一副穷极无聊的模样,略想了想,就想到了一个来让他打发时间的好主意: “此外,趁着这几日的清静时间,正好来传授你一道全新的静心经,用来压制你无法控制的杀心,免得你将来被杀心蒙蔽神识,成为杀戮的奴仆。” 不要啊! 林姜顿时哀嚎出声,愁眉苦脸起来,他对可以实战应招的功法有多跃跃欲试,就对这些长篇大论晦涩难懂,又没半点用武之处的心经有多避之不及。 他是很想说,他绝不可能会杀戮奴役,所以可不可以不学这个——但他对上师尊笑吟吟的眼睛,就知道答案是否定。 师尊在上,他想抱怨可以,想逃脱不可能。 况且——根据他自己以及其他同门的经验,师尊从来不做无用之功,但凡是交付给他们的功法经卷,必然都是他们将会很快用得上的秘籍。 所以是师尊预料到他将来会有被杀心控制的时候吗? 林姜下意识否定这种想法,可一直以来对师尊的信服,又让他不敢去赌这种可能。 最终,林姜无论有多少不情愿,还是只能老老实实的去啃读那些玄之又玄的心经,于是越发觉得蹲监牢的时间煎熬无比,简直可以用度日如年来形容。 在诵读心经的同时,林姜可谓是发挥出了对旁人的最大好奇心,无论是看守监牢的那些守卫长什么样子,甚至连路过的人他都打量的无比认真,由此还引发其中某些人的主意,但对上他炯炯有神的目光,大多都感觉莫名其妙就是了。 并没有多少人会跑过来和他说话,帮他消磨在监牢里的无聊时光。 好在这种枯燥日子并没持续太长时间。 在他们被关入牢房的第五天,就有人来捞他们了。 监牢的守卫打开牢门之后,就低头垂手分外恭维的退至一旁,走进来迎接他们的,是一个名叫游高驰的渊灵宫弟子。 林姜认得他,是因为前两天这个人才来过一次监牢,应该是看望什么人,途径经过此处牢房,注意到了林姜炯炯有神的打量目光,所以走的时候特地过来找林姜问询了一番,但当时也只是说了两三句话,得知林姜只是因为被关的太无聊才会看他,并没有其他意思,也就离开了。 林姜可真没想到他还会有再回来找自己的一天。 而且竟然是准备把他和师尊捞出去。 带着他们走出牢狱的路上,游高驰就连讲话态度,都比上一次见面热情很多: “实在是没有想到,两位贵客竟然就是收留白渐月白师兄的人,怎么不早说,真是失礼。” 啊? 林姜有些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 “什么叫做收留白渐月?你为什么要喊他师兄?” “咦——白师兄在外流浪时,不是有幸得到你们的收留么?” 游高驰也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露出歉意的目光,含笑道: “抱歉,似乎忘记自我介绍——我与白渐月白师兄同样,都是宥容长老名下亲传弟子。” 这是什么话! 林姜本来还在为终于可以出去了感到分外喜悦,听闻此言顿感不爽,忍不住出声纠正他的说辞: “他早就不是你们渊灵宫的弟子了,他是我的同门,这位是我们的师尊。” 然而游高驰却对此,却只是不以为意的轻笑了一声,说道: “那只是白师兄一时气头上的玩笑话罢了。” 林姜“哈”了一声,不可置信的看向他——还以为这是什么好人呢,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个颠倒黑白的人。 对此人的好感,几乎瞬间跌落谷底。 而他接下来说的话,更让林姜无法反驳。 游高驰道: “一个寂寂无名,连监牢都出不去的师门,和天下一流的名门世家,相信就是林小道友,也知晓哪个更有前途吧。” 林姜无言以对,唯有幽怨的看向师尊——所以就是说,为什么要平白无故的蹲大牢,现在倒好,被人抓到把柄,师尊这一步真是走错了。 但师尊表情轻松,好像并不觉得自己下了一步臭棋。 另外一边,游高驰也顺着林姜的视线,看向他口中所谓的“师尊”——虽然来时已经被人提醒过,这位真慈道君非同一般,需小心应对,万不可以貌取人,过分轻视。 但看到对方堪称平平无奇甚至颇有些清寒的装束,一贯眼高于顶的渊灵宫弟子,还是忍不住生出轻视念头。 第133章 听异想天开的想法。 或许每个人都有一颗想要创造奇迹的心。 游高驰从名叫林姜的少年口中,套问出他们师徒二人来朝天城的目的,是想要向渊灵宫讨要白渐月那个叛徒后,第一反应是感到不可思议——竟然有人敢来渊灵宫讨要叛徒,真不是嫌自己活的够久了么。 随之而来的是好笑与无奈—— 该说什么呢,果然是出身寒门,不知天高地厚,完全不知道渊灵宫是怎样的庞然大物,就敢这样跑过来找人——如果不是恰巧在监牢里撞上自己,而是和普通人一样,去递交请帖请求见面,以他们两个寂寂无名的出身,恐怕连渊灵宫的大门都进不去,更遑论讨要人呢。 又或者这师徒两个是逞英雄的话本看多了,才这么英勇无畏的闯进来,以为只需要有一腔孤勇,就能爆发出前所未有,无人可敌的能为。 但那些述说着凭一腔热血,就可以无所不能的话本故事太过离奇,不过是满足看客的需求罢了,若真有人愚蠢到照着模仿,去做螳臂当车的行径,可不是吐口血喊一声就能真的止住行驶的车马,甚至连让其减缓速度都不可能,结果只会是被随意的碾成薄薄一片无关紧要的尸首。 但也仅此而已了,游高驰并没那么多的同情心,也没考虑太多,知晓他们就是收留白渐月的人后,就把他们两个的事情上报师门,等待了三天后,师尊才想起来处理这件事情,让他去把这两个远道而来的人请过来。 此刻带领他们师徒两个前去面见师尊,或许是夜色太好,叫游高驰难得生出一丝怜悯之心,想要再劝劝这个两个能够知难而退,不要自欺欺人。 但另外一方面,也为了证实自己“白渐月留在渊灵宫比跟着去小门小派会更好”的说辞,游高驰想了想,还是接着刚才的话,补充说道: “或许当真在短暂的流浪之中,体会到与以往完全不同的新鲜,让白师兄回来之后还执迷不悟,对谁都不理不睬,似乎打定主意要与师门分裂,可——他听说您二人被关在牢狱之中不能自救,却还是不得不向师尊低头,请求师尊下令,将你们释放出来。” 那是不难想象的场景,叛逃的弟子以为获得了自由便获得了一切,可一点小小的磨难,就足以让他束手无策,放弃抵抗了。 公冶慈很有耐心的听他讲其中缘由,在他暂停讲述的时候,甚至还捧场感慨: “真是有够可怜。” “可不是么。” 游高驰也啧啧而叹: “其实,若白师兄从未叛逃,那么,以白师兄在宗门的地位,不就是放两个当街斗殴的人么,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何须伏低做小的祈求,谁让他自己想不开其中关卡,非要执迷不悟呢。” 说完之后,他眼角余光看向旁边的真慈道君,想观察他对此的情绪——那当然是一无所获,于是沉默片刻后,还是忍不住说: “所以,为了白师兄的前途着想,还是请道君能够劝他一劝,不要和师尊置气了,只要认个错,师尊还是会原谅他的。” “等等,等等——” 这次不等公冶慈开口,终于回过味来的林姜就立刻插话进来,不可思议的看向游高驰: “你在说什么?你想让我们放弃救白渐月吗?” 游高驰抹模棱两可的说: “只是觉得这样对谁都好,单纯作为收留过白师兄的过客,渊灵宫不吝酬谢,然而若自以为是,认为被同唤一声师尊,就有可以和渊灵宫平起平坐的身份,那可就不太美妙了,与其到时候闹得太过难看,让道君无地自容,何不如现在拿了丰厚酬谢走人,才是两全其美的做法不是么,道君觉得呢。” 公冶慈只是露出惯常的轻笑: “究竟白渐月是要选择谁来做他的师尊,这个问题,为什么不去询问他自己?” 又哎呀一声,饶有兴趣的猜测: “或许见过面之后,会是你们求着让白渐月认我做师尊呢。” 这可就是更异想天开的想法。 游高驰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尽,见他非但不见好就收,竟然该如此自大,也只能在心中感慨一声“自找的死路”,随后不再多言,只领着他们前去师尊的庭院。 公冶慈仍是优哉游哉的欣赏渊灵宫内的装饰,不得不说,数十年过去,渊灵宫在展露豪奢这方面,更加登峰造极。 数十年前已经是白玉为墙金为瓦,而今更是连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来源华贵,甚至整个渊灵宫的空中,都被价值不菲的香料蒸腾雾气笼罩着。 除此之外,诚如传言之中那样,渊灵宫内所有用来照明的灯火,全都是燃烧的妖光。 那些五光十色的妖力所化就的光火,在经过一番处置后,变换为一致的苍白色火焰,然而火焰下晶莹剔透的妖族尸首却并没进行任何改变,维持着它们死去的原状,静静矗立在渊灵宫的各个区域,且日夜不灭,支撑起渊灵宫天光不灭城的称谓。 比朝天城街道上更加繁多的妖族冰雕,几乎可称之为随处可见,冰封之中的妖族,有着千奇百怪的姿态与鲜活如初的神情。 林姜原本还在为游高驰说的话而悲愤非常,随着越发深入渊灵宫,见到越多的妖族雕像,让他的心神情绪也全都被这些冰封的妖族躯壳所吸引。 只是,他没有从这些冰封了妖族尸首的雕塑中感受到什么极度奢侈的欣羡,反倒是有无穷无尽的愤怒与悲哀一层又一层的蔓延心中。 可在愤怒与悲哀之外,又好像是有什么可称之为期盼的呼唤在他脑海中响起。 而且,并非是一个人的声音,那是千百种声音融合成巨浪,朝他迎面扑来。 【真冷啊。】 【没有尽头的路,要走到什么时候呢】 【连风都没有的无垠之地,到底是死还是活着……】 【或许我们早已死亡,漫步而行的不过是已经脱离死去躯壳的魂魄】 【走不动了,想要就此沉眠……】 【倘若再没有前行的力量,那就沉眠在此吧,不要担心,我会将你们的妖力与躯壳冰封在永恒的时间之外,在到达新的故乡之后,会再次返回到这方北天道遗弃的无垠之地,将你们尽数带回妖域。】 最后一道声音被无数的声音重复着在耳朵与脑海中响起,却又像是只有一个人在威严的诉说着一个约定。 那声音带来的冲击太过猛烈,让林姜猛地喘促一口气,瞬间回神过来,可当他左右去看时,却没有任何人和他说话。 那些妖族也好端端的的被冰封着做烛台,天上地下,只有他一个人听到那些从虚无中泄露的妖族声音。 所以,那到底是—— 林姜找不到答案,他几乎是出自本能的抬起头看向师尊,近乎是急促的质问: “师尊!你听到那些声音了吗?!” 师尊回头看向他,眼中似乎带有不明所以的疑惑,但随后便露出了然与安抚的笑: “都走到这里了,怎么听不到,放宽心态吧,渊灵宫和其他地方并没什么不同,你不必为此焦虑。” 林姜松了一口气,以为师尊也听到了那些虚无缥缈的声音,若是如此,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但当他抬头看向前方时,这口气又重新提了起来。 因为前方不远处的一处庭院,门口站了好几个穿着一致的渊灵宫弟子,正在窃窃私语的谈话,谈话的声音随风飘荡过来,显然是在说他们师徒两个,而且言语之中是不加掩饰的鄙夷。 林姜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的询问师尊: “师尊所说的声音,是他们??” 师尊点了点头,似乎是感觉他的问题有些好笑: “怎么?难道你说的不是这个吗?” 当然不是! 林姜近乎崩溃的摇头,他还不至于分不清虚假与现实——但那些声音他真真切切的听到,还能称之为虚假吗? 他很想把刚才听到幻音的事情立刻告诉师尊,可是他们已经走到了这条路的尽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林姜无论说什么话都会被人听到——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直觉,让他不想把听到的幻声被这些渊灵宫的人知晓。 公冶慈看着林姜一脸纠结的表情,心中很清楚他所谓的声音,并非是这些渊灵宫弟子的窃窃私语声,而是来自于渊灵宫三千妖族余魂的幽怨。 这些余魂感受到了林姜身上同为妖族的血脉,所以——才会引发某些属于妖族之间的共鸣。 公冶慈听不到那些妖族到底和林姜说了什么,但现在倒也不是了结这个的时候,眼下最为紧要的是——要如何应对白渐月在渊灵宫的师尊。 真像是养父母与亲生父母争夺孩子归属的桥段,公冶慈默默而叹,真没想到他竟然还有这样的一天。 公冶慈与林姜走到院门前时,那些说话的弟子便终止了谈话,数道视线来回在他们身上打量着,又不屑一顾的说: “你们就是白师兄在其他地方认的师门?” “白师兄到底怎么想的,竟然会放弃渊灵宫的正经内门弟子不做,跑去这么个穷酸样的师门受苦……” 但也就说这么两句话,就立刻被游高驰止住更多鄙薄的话语: “说什么呢,来者是客,不许妄言,还不快前面引路,让师尊等的久了,小心受罚。” 这些弟子不过是侍奉的人,听到游高驰这个长老真传弟子的呵斥,再有不忿,也只能咽下,然后让开通道,将他们迎接进去。 第134章 身份他也是守关的弟子之一。 庭院内等候的一共有四个人——坐在主位的,是白渐月在渊灵宫时候的师尊宥容长老,留着长须,很是德高望重,高高在上。 公冶慈跟随前来,并没有隐藏气息,以这位长老的修为,必然早已经得知他们的到来,然仍是在位置上不动如山,一副毫无发觉的模样,可见他对白渐月在外另认的师尊,是有多么的不在意了。 但也有可能那是一种对所有来历卑微之人一视平等的轻蔑,太过低微的人,没必要放在眼里。 公冶慈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然后略微有些费时间的从记忆里翻出来有关此人的讯息,那倒不是公冶慈超凡的记忆力出现衰退,而是这人如今的形象和当年自己来渊灵宫时所见的样子已经很不一样,比如蓄起来的长须,以及大腹便便的身形,可以说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况且,当年公冶慈见到他时,这位宥容长老还是上任宗主身边一个资质平平的弟子,不过是按照礼节做了一番自我介绍,此外就没有任何交集了。 公冶慈几次来渊灵宫,要么是从没见过他,要么他只是站在一旁做个凑热闹的人头,还真没正经和公冶慈打过交道——哦,还是有的。 当年渊灵宫的少主得意洋洋向公冶慈炫耀自家宗门的护山大阵如何密不透风,就算是公冶慈也不能攻破,争斗这种事情对公冶慈而言毫无意义,但此人几次三番挑衅公冶慈,甚至最后直接以龙象之心来作为挑战的信物,遍邀天下之人见证和公冶慈的对决。 内容很简单,若公冶慈能闯过渊灵宫为他设下的一十八道关卡,得到龙象之心,那么龙象之心就归他所有,若公冶慈不能闯过渊灵宫的这一十八道关卡,也没什么惩罚,不过是会被冠以和其他人没两样的平平无奇之辈罢了,在渊灵宫面前,无法无天的公冶慈也不过尔尔。 不得不说,激将法果然是最简单便利且有效的计谋,就算是公冶慈也很难抵御它的诱惑,于是他踏入了这道明晃晃的陷阱之中,恰好那时须弥剑制成,倒是有了一个让它大展神威的大号场合。 于是在天下人的见证之下,公冶慈连闯一十八关,最后在足足九十九层高的通天塔上拿到了龙象之心。 然后这枚龙象之心,便成为须弥剑上的一个装饰品。 公冶慈经此一遭当然名声大噪,但渊灵宫的地位倒也没因此一落千丈,只因为这一十八关几乎每一关都极尽繁华之能事,让人过足了眼瘾。 所以这一场挑战,与其说是让公冶慈大出风头,倒不如说是渊灵宫借公冶慈来展示自家门派的底蕴究竟如何丰厚,收集的宝物如何之多,由此更叫所有人都信服渊灵宫乃是天下第一名贵宗门。 而那一颗龙象之心,显然就是付给公冶慈的报酬。 此外,渊灵宫亦是要借由这一场万众瞩目的表演,来铲除那些对渊灵宫心生觊觎之心的不轨之徒,总会有不自量力的人,以为被公冶慈攻破防御的渊灵宫防守薄弱,或者觉得自己有公冶慈一样的能为,所以效仿他前去挑衅或者盗窃,结果无一例外被渊灵宫守株待兔的抓个正着,然后被渊灵宫以再充足不过的理由进行惩治。 但那就又是渊灵宫自己的筹谋,和公冶慈没什么关系。 而宥容长老和这件事情的关系就是,他也是守关的弟子之一。 但公冶慈对他并没有什么很深的印象,所以也只能将宥容长老被归类于平平无奇的范畴,而今多年过去,这位平平无奇的长老,倒是也成为渊灵宫德高望重的长辈了。 话说回来,这样一个人也能在渊灵宫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公冶慈对如今的渊灵宫,也唯有“果然一代不如一代”的感慨。 当然,这句话也并没有说出来的必要,况且世事多变,机缘之事更是变幻莫测,若只凭借一个浅薄印象就对一个人盖棺定论,可是很危险的事情。 所以当下,公冶慈并没有表露出任何认识这位宥容长老的意思,仍是好好地扮演着出身贫寒,前来讨要弟子的真慈道君一个,很是配合的站在门口,等候游高驰前去通传。 在等候的过程中,连带着宥容长老在内,庭院内其他三人也都尽收眼底。 都是年纪尚轻的弟子,坐在宥容长老右侧的是千秀试剑时候见过一面的樊修远,坐在宥容长老左手边的,则是一个身穿红衣,面容娇俏的美少年。 这位美少年此前从未见过,但他有着让人过目不忘的本事,且不说修为如何,单是外在的身姿容貌都堪称一流,虽然比起来花照水,还是略有些逊色,不过,他有一双波光流转的多情目,随风传来的声音也甜腻动听,可想而知比花照水受欢迎多了。 最为直观的对比,便是花照水在师门中和其他人的关系,是实打实的互相嫌弃,而旁观眼前的美少年,无论宥容长老还是樊修远,都对他投以宠溺纵容的言行举止。 再联系一番白渐月的师门便是为了将他衬托出来,轻易的把白渐月的功劳让给他,说是一句似乎也不算过分——这个人的身份,必然就是那位抢夺了白渐月击杀金乌成就的沈叠星,这一点,是连林姜都能猜出来的事情。 便如此刻,林姜和这位美少年对上一眼之后,就皱着眉小声的和师尊说: “师尊,那个穿红衣服的,不会就是抢了白渐月功劳的人吧?” 这是一个不重要的问题,公冶慈嗯了一声,直接回答道: “如无意外,就是他了。” 而庭院中等候的最后一个人,自然就是沉默坐在末位的白渐月了。 数日不见,白渐月似乎变得更加消瘦沉寂,只是双目被白纱覆盖,无法叫人去看清他的神情如何。 不过,应当是不太好过的。 此刻他们虽然同坐一处,虽然曾是同门,甚至是同源弟子,他和其他几人却已经有着格格不入的气氛,他已经不是渊灵宫的弟子,就算被抓回来,也再无法更改这一现实。 他仍和这些人坐在一处,不过是为了等候自己如今的师尊到来而已。 那或许只是白渐月一个人的等待,其他几人显然并不把真慈道君放在眼中,便如此刻,公冶慈与林姜已经到了庭院内,他们还在谈的兴起,游高驰过去禀告的时候,几人并没有任何反应,仍旧是继续方才的话交谈,于是游高驰便也站在旁边,不再多言,期间给了公冶慈一个“静候”的神色。 至于静候多长时间,那就要看这位宥容长老的心情了。 还真是过分直白的轻蔑啊。 但也有可能是不是针对公冶慈的冷待,而是对不入流门派一视同仁的不放在眼里。 只有白渐月听到他说师尊已经到来时,立刻就转过身站了起来,而后匆匆走到门口迎接。 “师尊,林姜你们怎么来这里了?” 不等公冶慈开口,林姜就抢先得意洋洋的回答: “当然是来接你回去!” 白渐月顿时心中生出一股无法言喻的暖流与感动,猜测是一会儿事,真正听到耳朵中又是另外一回事儿时——从他被渊灵宫的人带走之后,他其实并没有想过师尊会来找他回去,毕竟,师尊早就说过,无论发生什么意外,一切都要让他们自凭本事逃出生天。 而被抓回去之后,白渐月也知晓逃脱无望,甚至已经做好被幽禁一声的准备——但师尊就这样毫无征兆的来了。 谁也不知道,樊修远走到他面前,嘲讽说他那不自量力的师门,竟然不知天高地厚的过来找他时,他心中是有多么的激动——原来他真的不仅仅是被利用,被取代,被抛弃的棋子。 虽然师尊他们出师不利,还没到渊灵宫就被关押监牢,还得自己去祈求宥容长老,才能把他们捞出来,但他们能来,就已经让白渐月倍感喜悦——说起来这个,白渐*月忍不住发出疑问: “你们怎么会被关到监牢里去?” 樊修远并没详细的和他说明师尊和林姜到底犯了什么事情,只告诉他此二人在监牢里备受煎熬,他一时心急如焚,只想着赶快把他们捞出来,但现在冷静下来想想,以师尊的能为,应该不可能被一座监牢困守。 而更不可能的是,师尊应该本来就不可能被关进去吧! 听到白渐月的质问,虽然知晓他看不见,但林姜还是心虚的移开了视线,然后心虚的回答: “这个嘛,只是想找个清静的地方修行而已。” 白渐月:…… 这可真是一个意想不到的理由,而且很站不住脚,普通人谁会为了清静修行就把自己搞到监牢里呢,但想想看师尊本来也是不能以普通人去类比的存在,会做出这种行为,似乎又很诡异的合理起来。 总而言之,看起来应该不是真的犯了什么大事,白渐月也安心下来。 另外一方面,白渐月忽然起身跑过来,又站在门口和他们交谈许久,这一番举措动静可是十分显眼,再故作无视的忽略下去,未免不妥了。 庭院内的三人虽然并没有和白渐月一道立刻就起身过来迎接,也忍不住朝着他们望了过来。 然后那位红衣美少年脸上的笑容忽然更灿烂一些,说了一句: “哎呀,贵客登门,弟子前去迎接。” 说完后,他便朝宥容长老望去,得到宥容长老的点头示意后,就站了起来,迈着轻快脚步朝这边走来,樊修远也同样跟他一道前来,唯有宥容长老仍是老神在在,稳坐庭中。 第135章 试探时原来也信奉顺天而行的道理么…… 红衣少年走到院门口出,灵动目光分别在公冶慈与林姜身上转了转,轻快的行礼。 “晚辈沈叠星,见过前辈。” 说完这几个字之后,他便站直了身躯,然后看向公冶慈,颇为俏皮可爱的说: “白师兄讲说在外又拜了一人为师,对他很好,所以才不肯回来渊灵宫,晚辈还以为是成熟稳重的老前辈,没想到前辈竟然这样年轻。” 若认真论起真正的年龄,其实说老前辈也不算错,不过——倒也没必要澄清这个。 公冶慈心安理得的承认了自己仍是年轻人的身份,随口回答: “下次就想到了。” 这答案简直是一等一的敷衍,沈叠星掩唇一笑,恰如枝头鸟雀可爱: “倒不如这次就让晚辈尽兴——白师兄眼光可是很高呢,前辈既然能得白师兄青睐,必然有过人之处,不知晚辈可否有幸见识一番?” 说话之间,他的双眼一直滴溜溜的盯着公冶慈看,像是毛茸茸的狐狸幼崽,让人轻易就能为之沦陷,生出任予任求的宠溺之心。 公冶慈与他对视片刻,神色仍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过人之处愧不敢当,也未必是你真想要见识的,所以还是不献丑了。” 又在心中感慨,若是沈叠星这样的对手,倒是难怪白渐月被抢尽风头。 狐妖魅惑之术,眼前之人已经修行的出神入化,若非公冶慈天生无情之心,说不一定,此刻也早就移情。 沈叠星见他对自己的魅惑之术毫无反应,也不气恼,反而咯咯笑了起来,又生出更多无穷尽的好奇——就算是渊灵宫的宫主,可也对此毫无办法呢。 真想知晓,眼前之人的真实身份为何。 他笑着说道: “那倒未必,晚辈可已经觉得,道君真的很有意思,呵——倒是让晚辈有些后悔,没早些认识道君呢。” 公冶慈道: “人生际遇,乃天道定,纵然后悔,也无从更改命运。” 沈叠星神色一暗,又转瞬而逝,声音倒是越发甜腻: “道君看起来不像是认命的人,原来也信奉顺天而行的道理么?” 公冶慈只是轻描淡写的回答: “人心难测,为何不呢。” 沈叠星便只笑不语了,只是笑容显然已没方才的真心。 他们之间的谈话,虽然有些暗潮涌动,但却也都没真的把这场谈话当做真正的交锋,仍不过是觉得闲谈罢了,然而围观的几位年轻人却神色不一。 白渐月的双目蒙着白纱,倒是让旁人无法看出他心中的忧虑——除他自己之外,他所认识的每个人,上至师尊宫主,下有侍从民众,在和沈叠星结交之后,都会被他深深吸引,为他大开方便之门,甚至听之任之,也不是夸大其词的说法。 白渐月自然是相信师尊和其他人不一样,绝不会被这人迷惑,但……过往太多沦陷的案例,师尊言谈之间也颇有纵容的意思,甚至沈叠星竟然说对师尊感兴趣……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便让白渐月忍不住担忧,可又不能现在说什么,那更像是他还在嫉妒沈叠星一样——还是私下没人时候,和师尊言谈此事吧,以师尊的为人,应当是不会误会自己的提醒是源自嫉妒的。 樊修远的神情,就是十分直白的不悦,说是嫉妒也行,看着自家最受宠的小美人和一个陌生人“含情脉脉”的对视,有来有往的谈笑,实在是无法心情平静的面对。 要知道,小师弟可也没对他说过“师兄很有意思”这种话呢。 只是此刻若提出质疑,倒是显得他一个渊灵宫大弟子斤斤计较,恐伤渊灵宫颜面,是以心中再有不满,也还是隐忍下来。 林姜站在公冶慈身边,却是越看这个沈叠星也不顺眼,尤其是感到到他若有似无得的总在看自己,更让林姜大为恼火。 他可没其他两个人的好脾气,心中有气,绝不容忍,当场就发泄出来: “你总看我做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委实把各怀心思的几人都吓了一跳,后知后觉的看向他,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他呵斥的对象——更让人意外了。 沈叠星不一直是在和真慈道君说话么,什么时候看他了。 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做师尊的轻浮,做弟子的也自大,樊修远忍不住阴阳怪气道: “自作多情。” 林姜冷哼一声,更加气恼: “你说谁自作多情,不信你问他好了,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还真是感觉敏锐呢。 沈叠星噗呲笑了一声,顿时如春花乱颤,美不胜收,可惜林姜对他的美色毫无反应——那或许也有花照水的一份功劳,经历过真正绝色美人恶劣性情的折磨,让林姜对美貌之人都有偏见,认为长得过分好看的人,必然也都有过分恶劣的怪癖,所以对上沈叠星光明正大的挑逗,他毫不留情的翻了一个白眼。 于是沈叠星便倍感无奈,他只是从这个叫做林姜的少年人身上感觉到了同类的气息,所以才隐蔽的多看了他几眼,竟然就被发现了——真不知道是自己修为减弱,还是这位真慈道君收徒奇葩,怎么连师尊带弟子,全都对他的诱惑之术没反应呢。 他在心中郁闷的叹了一口气,然后才笑嘻嘻的说: “不过是觉得道友合乎眼缘,多看两眼,还望道友不要怪罪。” 林姜对此的反应,是觉得他比花照水还要惹人烦,就连说话的声音都黏糊糊的,让人倍感厌倦。 所以林姜冷冰冰的拒绝道: “免了,被你多看两眼,我要折寿。” “你——怎可如此无礼!” 樊修远没想到他竟然说出这样无礼的话出来,旁边的侍从也都带有不悦的朝着林姜看去,林姜又是一副无甚所谓的样子,更让人气不打一处来,只觉得果然是乡野门派出来的小子,真是无比粗鄙。 但也不等他们再多说什么指责林姜的话,便听见一阵茶水流出的声响,瞬间叫樊修远从愤怒中清醒过来——他们只顾着在门口说话,竟忘了师尊还在庭院内等着呢。 于是只能压下过气,硬邦邦的说了一个“请”字,让开路让他们过去。 公冶慈走在最前面,白渐月紧随其后,林姜迈步前又和沈叠星对视了一眼,沈叠星的目光很有些委屈幽怨,然而林姜却没任何怜香惜玉的意思,只是朝他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唇,就立刻收敛笑意,径直越过他身躯离去,跟上了师尊的步伐。 沈叠星啧了一声,还是头一次尝试到被冷落无视,乃至于嫌弃的滋味——并且是在他主动显露出好感的前提下。 真是不识趣讨人厌的小鬼。 沈叠星在原地略停了停,直到樊修远喊他回去,才无声的翘唇笑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妖异的光芒,随后消失不见,仍旧是一副春光明媚的相貌,转身跟着迈步回去了庭中。 宥容长老原本是想要把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师徒二人好生冷落一番,怎么也想不到最后被冷落的是他,几个人竟然就那么站在院子门口旁若无人的聊了起来,若不是宥容长老倒茶提醒,这几个人莫不是要把他抛在一旁,站在门口聊上半夜——虽然这种忽视绝非是弟子们有意为之,还是让宥容长老有些无奈懊恼。 于是更像给这位真慈道君一个下马威,让他知晓他和渊灵宫之间的差距,如天壤之别,想要来渊灵宫讨要叛徒,简直是自取其辱。 但当他居高临下的望向真慈道君时,对上真慈道君那双含着如春风和煦的柳叶眼时,还没说话,就先忽地打了一个冷颤,生出一种本能的恐惧,让他下意识想要唤出法器护身。 那是一种太长时间未曾经历过的危机感,仿佛有什么极度危险的人物降临在身边了。 而且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但有这种感觉也太奇怪了,不是么。 一瞬之后,那种感觉消失不见,于是更让宥容长老感到怪异,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兀生出这种怪异的错觉。 难不成这个真慈道君的身份有问题,此人并不是真的真慈道君,而是他的仇家假扮的? 思索至此,宥容长老立刻又朝着真慈道君看去,他的目光近乎是审视一样打量着真慈道君,结果一无所获。 那种危机感似乎荡然无存,至少没方才那随意的一眼让他感觉强烈。 宥容长老惊疑不定,实在是无法判断这位真慈道君到底有没有古怪,于是决定试探他一下——这个时候,宥容长老早已经把想要羞辱真慈道君的念头完全抛之脑后,只想赶快确认他的身份,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什么仇人假扮。 他飞速思索一番后,便想出来一个试探真慈道君的好办法。 宥容长老镇定的捋了捋胡须,从容不迫的说道: “吾已尽知,真慈道君此次前来的目的,是想要带渐月离开,渐月去心坚决,吾身为师尊,虽然为他叛离师门倍感痛心,但他确实未曾做过与师门有害之事,故而道君若真能给他一个好的归宿,吾放他离开也不是不行,但是——” 在几个弟子不加掩饰的惊疑目光中,宥容长老缓缓说出至关重要的的话语——那也是他真正想要说的话: “道君需让吾看到你的本事,确认你能为渐月庇护风月,吾才能安心地将他交托给你啊。” 言谈之间,莫不是一个为弟子未来操碎心神的师尊形象。 白渐月本人却是嘴角抽了抽,以为今夜发生的一切都太过匪夷所思。 第136章 月水花镜他被关在一个笼子里面…… 在今夜之前,甚至在真慈道君和他那个小弟子出现在庭院之前,宥容长老对他们的态度,都还是不屑一顾。 将他们救出来,也是让白渐月主动来求情,才高抬贵手,是想要白渐月彻底明白,他以为能为他遮风挡雨的师门,什么都做不到,而渊灵宫轻而易举,就能决定他们的生死。 请他们前来庭院,是想让他们彻底的,完全的感受到自己与渊灵宫的云泥之别,不要对接走渊灵宫的叛徒怀有任何希望。 这一点,是连庭院内服侍的侍从都心知肚明的,所以才会堂而皇之的对真慈道君轻视的调笑,所以才会明知道他们已经来了,还是当做没看到,把他们晾在一旁。 而请他们进入庭院内之后,无论是白渐月还是其他两个陪同的弟子,都觉得宥容长老要给这位真慈长老一个下马威,让他不要再抱有可笑的幻想。 可谁也没想到,宥容长老开口说话,竟然会是说让真慈道君证明自己有庇护白渐月的能力,才能放心让他带白渐月回去。 他们的师尊,不会是被人夺舍了吧?! 这差的也太多了,就算是最得宠爱的沈叠星,也皱了皱眉,为不在预计中发生的事情烦躁——分明过往宥容长老无论有任何机密要事,都会尽数告知沈叠星,结果今夜态度发生如此大的转变,却没和他透露一点! 这让他不得不去怀疑,在宥容长老对他听之任之的过往中,究竟又隐瞒了他多少事情,还是说这种听之任之,全然信服的状况,也是假装出来的呢 若再以此类推,是否其他人表现得对自己,也不过是一种表面的假象,实则早就勘破自己的真面目?! 思索至此,叫沈叠星下意识打了一个寒颤,面容上讨巧的笑容一瞬间扭曲无比,好在有人注目过来之前,他已经恢复正常。 淡定,淡定一些…… 沈叠星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要因为宥容长老一时的观念转变,就自乱阵脚,若他自己都对自己产生质疑,又如何让旁人全然的信服他呢。 而在沈叠星为此胡思乱想的时候,公冶慈倒是觉得宥容长老能成为举足轻重的长老,倒也还真的有些本事。 至少危机意识很不错。 想也知道,这场宴会绝不友好,说不一定要对自己进行全面的贬低呢。 愤恨公冶慈的人不在少数,当然少不了对公冶慈的各种骂声,他可没时间也没兴趣去一一找这些人的麻烦,但要他自己主动凑到别人面前,去听旁人对自己的各种贬低言论,而且此人还远不如自己,那还是算了吧,他可没受虐的爱好。 所以还是在一切未开始前,先下手为强,给这位宥容长老一点逼命的威胁,让他最好不要自以为是,用高高在上的言论行为,企图来达到鄙夷自己的目的。 说是威胁,说成暗示似乎更为恰当,毕竟公冶慈只是看了他一眼,不是么。 效果倒是颇为显著,这位宥容长老看来不打算按照原先的计划,来进行各种贬低的言行作为。 但坏消息是——似乎有些恐吓过度,让他以为自己是他的仇人,所以想要来试探自己的身份和能为。 公冶慈对此感到无奈。 公冶慈对有实力的挑衅,向来很乐意奉陪,然而若是因为对他修为或者过往经历的质疑,来让他去做什么自证本事的无聊测试,他就兴致缺缺了。 他的修为,他的经历,他的一切,从来不需要获得任何的承认。 不过嘛,谁让他如今还担着师尊的名头,所以不介意为了徒弟,做出一些牺牲。 他看向宥容长老,颇为谦逊的配合询问: “长老想要怎样试探我的本事?” 宥容长老便道: “简单,老夫有一面月水花镜,只需要你取指尖血一滴落入其中,而后入内一观,结果便知了。” 说话之间,伸手一拂,他的手中便抛出一面精致明镜,镜子上下左右雕刻镜花水月的意向,彼此间以流云相连,颇为夺目优美,然而若盯着看的时间一场,便会生出流云游动,四相轮转的幻象。 尤其这面明镜不过大小,抛入空中之后,却变得和一个成人差不多高低,如此再进行观望,便会让人产生自己好像是在镜子里的错觉。 但谁又能肯定,不是真的已经置身镜中呢。 所遇月水花镜,便是镜花水月的倒写,所以它的作用也很简单,那就是制造出一个颠倒世界,来迷失人的心智,而在完全陌生的颠倒世界,置身镜中之人,将会不由自主的去使用自己最为擅长的功法进行应对。 但简单来说,这其实也属于是幻术的一种。 真是让人失望的答案。 论起来对幻境的掌控,公冶慈已是登峰造极的水准,区区一面镜子,还想让他迷失神志,现出原形吗?那和痴人说梦也没什么差别了。 但已经答应了要应下这项考验,也没中途退出的道理,于是只能兴致缺缺的说: “既是如此,那就如君所愿。” 说完之后,公冶慈以气刃在指尖一抹,流出一滴血珠,而后伸手一弹,那血珠便朝着月水花镜飞去,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顿生一阵涟漪。 当涟漪布满整个镜面,又一层层消退下去后,原本平平无奇的镜面之中,显现出完全不同庭院的倒影出来。 凡颠倒像,皆为镜中幻术。 宥容长老的目的,本就是想要试探真慈道君的本事,所以很不留情的为他设下了最能使人思绪混乱的颠倒幻术。 此刻的镜中世界,用妖魔横行来行踪完全不算夸张,青山绿水化作尸山血海,城中往来,更是各种飞禽走兽,而人族却被当做宠物牵引,被当做食物斩首分尸,煎炒蒸炸。 那是完全颠倒的混沌世界,饶是在镜外旁观,也让人有着感同身受的煎熬,那些躲在一旁围观的侍从,更是被这样血腥混乱的场面,刺激的尖叫,或者呕吐出来。 镜子里的真慈道君,则是蹲在墙角的流浪人一个。 眼睛一闭一睁,公冶慈再次睁眼,已经置身在充满各种血腥气息的城墙旁边。 准确的说,他是被关在一个笼子里面。 他向左右看了看,周围是和自己一样穿的破破烂烂,被关在笼子里的人族,在向前去看,则是正在大呼小叫的激动售卖人族的猴头小贩。 再往前去看,则是围了一圈,穿着各种干净衣物,却顶着各种禽与兽之头颅的上等种族,尤其不少身影的手中,有各式各样的绳索,牵引着或站或趴的人族。 在此期间,有被相中的人族被从笼子里拽了出来,根据卖家的要求蹦跳跑卧,甚至脱光衣物,和所有被贩卖的物品一样进行毫无保留的展示,然后被挑挑拣拣,或被套上绳索带走,或卖家不满意,再被驱逐回去笼子里。 但目睹此情此景,公冶慈心中翻涌的情绪并不是此景荒诞,而是自己身份卑贱,还是赶紧躲在角落里,免得让这些上等种族的大人们看了心烦。 唔——或者还有另外一种情绪,那就是赶快露出讨巧的神情,祈求快点被好心情的主人买走,这样就不用再继续餐风宿露的受苦了。 主人啊—— 这两个字在公冶慈脑海中翻滚了一圈,让他觉得有些好笑,分明是已经完全颠倒的世界,却还是习惯性的来用“人”指代上等的位置啊。 “这是你所设想,最使人绝望,最能消磨意志的颠倒之像么?” 公冶慈抬眸,看向阴沉沉的高空,眸光流转之间,他已经生出一个主意: “若是要看举世颠倒信仰崩塌的尸山血海,不是有现成的例子么,何必用这些似是而非的假象。” 他收回目光,看着街道上不过是顶着兽首,扬着妖尾,却还是幻化出人族的四肢躯壳,甚至如人族一样穿戴衣物服饰的妖物,只觉得有些不伦不类的可笑。 想要创造人妖颠倒的世界,内心却仍是以为人族的形象才是立世之本,又算什么完全的颠倒世界呢。 不如让自己来再做些锦上添花的构想好了。 他低眉垂首,露出满意的微笑。 或许心随意动,恰在此刻,公冶慈所在的笼子被粗暴打开,猴头商贩提着他的胳膊,将他从笼子里揪了出来。 正想习惯性的往他身上抽鞭子,来让卖家欣赏他的四肢是否健全,却被拦了下来。 看中他的买家是穿着僧衣的鹿耳少年,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便道: “请不要如此,佛子说慈悲为怀,小僧既然买下了他,请让他直接跟随小僧回去即可,不必再施加什么惩戒。” 甚至连绳索也没有让被看上的人族带上,鹿耳小僧便带着买下的人族离开。 镜中发生的一切,镜中之中自然没感觉有任何异常,然而镜外围观的人,却各个都神情痛苦,怎样也无法接受这样诡异的世界,尤其林姜与白渐月二人,看到师尊竟然毫无知觉被人关在笼子售卖,更是感到由衷的耻辱与恼怒。 果然——宥容长老是想接着这个机会来辱没师尊! 其他人心中,也大差不差的都这样想,沈叠星也松了一口气,看来自家师尊只是找了一个理由让这位真慈道君入套而已,并不是真的回心转意。 然而,唯有宥容长老面不改色,却已经握紧了杯盏,因为那名买下真慈道君的鹿耳小僧,绝非是他所幻化的镜中之物。 而当他们相伴离开,宥容长老更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脱离他的掌控。 第137章 妙昙城见闻妖族与人族和谐相处 妙昙城乃至整个西珈莲州,都是信奉佛法之地,称之为一声佛之国,并不过分。 其中有千年古刹妙昙寺,更是享誉西珈莲州,千年间出过许多得道高僧,亦是名震人间界,只不过这些足以得到成佛的高僧,近乎都是数百乃至千年之前的修行者,近百年来,若说有哪位高僧还有立地成佛的希望,那就只有百年前诞生的释妙佛子。 释妙佛子诞生之初,长空之上燃起汹涌大火,又有三千佛像云游而过,日月当空齐照,落下莲花无数。 释妙佛子也不负所托,成长为降魔除妖无所不能的当世神佛,百年之间,他拯救了三千万的生灵,已经是功德无量的得道高僧,早该立地成佛,但他慈悲心肠,不愿飞升,只希望能永生庇护人间界。 这是前所未有,也将后无来者的慈爱天下,百年间有无数生灵追随他拜入佛门,更有无数中的无数生灵,成为对他深信不疑的信徒。 公冶慈被鹿耳小僧带入妙昙城时,正赶上释妙佛子降魔归来。 释妙佛子坐在由八个巨人抬起的巨大莲花座上,身上披着镶嵌宝石金线的血红袈裟,脖颈上挂着三串大小不一的佛珠,从衣领出伸出的龙首巨大巍峨,却又慈爱祥和,并不会让生灵感到害怕,反而安心无比。 释妙佛子前有十八妖族高僧引路,后有十八人族高僧随行,在高僧身后,则是被关在罩着黑布的笼子里,笼子里当然是穷凶极恶的人魔,与可怜又可恨,被人族蛊惑堕入恶道的妖族。 街道上密密麻麻,全都是前来夹道欢迎的身影,有真正的人族,亦有无数的妖族,他们混杂在一起,彼此间没有任何敌视,唯有齐齐看向宽阔街道上的龙首佛尊充满痴迷与崇敬。 鹿耳小僧也同样如此,只是他还记得自己是带了一个人族的,所以小声的为他传诵有关释妙佛子的功德: “你能够看到妖族与人族和谐相处的光景,这正是因为释妙佛子所努力的结果。” 鹿耳小僧双手合十,看向的释妙佛子的目光中,露出分外崇敬信仰的神色。 不仅仅是他,满城民众看向释妙佛子的目光,全都充满了痴迷与崇敬。 只除了公冶慈一个人,他站在人群之中,静静的看着在街道上游动而过的释妙佛子,或许是感觉到了他的注视与旁人不同,释妙佛子朝他望过来一眼,巨大的龙目落在公冶慈的神色,让公冶慈感受到一种巨大的威仪倾轧下来。 而后便见周围的生灵跪倒一片,于是显得仍旧站立在原地的公冶慈格格不入,大为不敬。 在这一眼之后,释妙佛子便又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仿佛那一眼不过是随意的扫过。 但周围的信徒却绝不会忽视这一眼,直到释妙佛子游/行的队伍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周围的生灵全都站了起来,而后齐刷刷的看上公冶慈,露出愤怒的神情。 成千上百的目光向着公冶慈投来,看起来像是要把他活生生撕碎掉一样凶恶渗人。 鹿耳小僧也注意到变故的发生,连忙双手合十,接连不断的道歉,解释说: “这是我买下的人族奴隶,他从小被关在笼子里,有眼无珠,蠢笨的很,也从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所以才会大不敬,小僧这就带他离开,将他狠狠地训斥一番,再不能冒犯佛子,诸位看在小僧也是妙昙寺的一名弟子的份上,就饶过这个毫无慧根可言的人族吧。” 他都已经这样说了——最关键的是看他神色所穿僧衣,确实是妙昙寺所属,所以决定饶过他,但对他买下的奴隶,却是呵斥不停,直到他们远远走出了人群,那呵斥怒骂的声音才渐渐从耳边远去。 成功脱离了危险,鹿耳小僧长呼两口气,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说道: “真是好险,你啊,以后记得见到释妙佛子——就是今天端坐莲花台上的龙妖大人,一定要三拜九叩,才能偿还你不敬神佛的罪孽,懂了么。” 公冶慈面无表情,对此不置可否,他的沉默,却被鹿耳小僧理解为了抗拒——对自己方才那一番解释的抗拒。 若是普通生灵,是绝不会反思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但鹿耳小僧实在是聪慧通透,事实上,在说那些话的时候,他的内心已受煎熬。 所以当下,见被他救下的这个人族沉默不语,鹿耳小僧就忍不住的解释说: “请你不必担心,我虽然是将你当做奴隶买下,但我并不会真的将你当做可以肆意凌虐的奴隶,或者宠物,会教导你佛门典籍,让你能够彻底沐浴在释妙佛子的荣光之下。” 公冶慈对此毫无兴趣,但他还是朝着鹿耳小僧微微一笑,表达友好的意思。 那笑容颇为良善,再加上他顶着真慈道君清秀柔美的面容,仿佛真是不谙世事的可怜人,只是被狡诈的同族拖累,所以让生灵对他也同样带有天生的恶意,乃至于见他竟然不跪拜释妙佛子,便与厌恶之外更多了愤怒。 好在已经从其中逃脱出来了。 鹿耳小僧看着眼前这个人族朝自己露出如春风一样和煦的微笑,忍不住脸庞微红,感觉心脉跳动的有些飞快。 自己的一时怜悯,似乎挽救了一个很了不得的人族呢。 鹿耳小僧轻轻咳了一声,小声的说: “其实,你也不必将其他生灵的恶念放在心上,那是因为人族是极其狡诈的恶徒,所以才会让生灵都心生厌恶仇恨,你这样单纯善良的人族,只需要坚守善心,一心向佛,一定能够扭转——实不相瞒,我妙昙寺内,也有不少人族成为内门弟子呢。” 公冶慈:……其他的话暂且不提,单纯善良真的能用来形容他么,恐怕世上只有眼前这个鹿耳小僧会用这几个字来评价他了,若是其他人讲这四个字,必然是为了讽刺公冶慈。 但鹿耳小僧的心思完全写在脸上,不需要任何细致的分析就已经得到答案。 狡诈的人族固然可恨,愚昧的妖族却也可怜啊。 公冶慈叹出一口气,说道: “既是如此,那就请你带我回去吧。” 鹿耳小僧哦了一声,便在前引路,一路上互相自我介绍,公冶慈还是报了“真慈”这个名字,鹿耳小僧则自称他的名字唤作白渐月。 “可惜我的修为还很浅显,无法得到正式的法号啊。” 伴随着白渐月颇为失落的感慨声,他们从后门真正进入到了妙昙寺之中。 或许是为了打消公冶慈的疑虑,白渐月带着他到了自己居住的禅房,为他打水,让他清洗自身之后,就消失不见,过了片刻,便带着一个满脸不耐烦的少年僧人走了进来。 一边走,一边和他说道: “林姜,你快来看嘛,这就是我和你说的,我今天从商贩手中救下来的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和其他人族不一样。” “我看你是真的白痴。” 名字唤作林姜的少年人,毫不留情的嘲讽白渐月多管闲事的做法: “你是脑子傻掉了吗?!为什么要带低贱的人族回来,等其他人回来,有你好看的!” 他们的禅房是四人一间,这禅房内可不仅仅是白渐月和他一起住,还有另外两个一人一妖,但他们可没自己这么好说话,林姜厌恶人族,是因为他从小被妖族养大,所以没归宿感,另外那个人族,更是个对除佛门弟子之外的其他人族充满鄙夷,至于另外那个妖族,呵*呵,他对人族的轻视鄙夷更是强烈的很,而且对另外那个人族言听计从,等他们回来,看到屋子里有这么一个脏兮兮的人族,不大发雷霆才怪。 白渐月连忙“嘘”了一声,左右前后看了看,小声的说: “你不要这么大声!被其他妖听到怎么办,我看他有向佛之心,所以带他回来的。” 顿了顿,白渐月又很无奈的说: “而且,林姜你自己不也是人族么,不要对其他人族这样排斥啊。” 林姜呵了一声,不以为意的说: “我自小在妖族之中长大,怎可能和那些可恶的人族为伍,我才看不上他们呢。” 话谁让是这样说,但林姜还是没忍住朝着那坐在凳子上的人族看上一眼——看起来好像比他们还大,放在人族里面也是完全不适合豢养的年纪了。 真不知道白渐月买他回来做什么,不会被坑了吧。 不过,看他洗过脸后长得还不错,说不一定白渐月就是看他长得好看才买回来的,但一个已经成型的人族,当宠物养不熟,当食物肉质也老,况且佛门圣地,不许杀生,林姜想过一圈,还是觉得买下这个人族实在是太亏了。 但买都买了,总不能再退还回去。 林姜看着这个名字叫做真慈的人族,居高临下,很不客气的说: “喂——你晚上可不能睡在这里,后面有个竹林,你去那里藏好,需要吃的喝的,我和白渐月会给你送过去的,你可不要主动出来给我们添麻烦。” 真是胆子大了,胆敢对师尊用这样的态度讲话啊。 但谁让现在这个世界里,自己并不是他们两个的师尊呢,所以公冶慈也只能乖乖听话,从屋子里走出去,跑到屋后面不远处的竹林中藏身。 那一片竹林倒是也颇为繁茂,一眼看不到尽头,竹林中有一座废弃竹屋,勉强也能住下一个人,又经过一番修,好歹把窟窿补齐,不必担心半夜下雨什么的意外发生。 第138章 是否真无分别或许这就是人族天赋异禀…… 在竹屋内稍作闲聊之后,林姜与白渐月便回去了他们居住的庭院,片刻之后,和他们同住一处的另外两一人一妖也回来了。 他们刚一进入禅房,就立刻闻到了陌生的残留气息。 名唤樊修远的猴妖,在屋子里来回走动,然后猛地抬头看向林姜,充满疑虑且厌恶的说: “你们竟然让低贱的人族进来禅房?!” 白渐月心中一跳,到底还是镇定的露出故作无知的表情: “师兄在说什么?这里不是只有我们四个么?” 樊修远冷笑一声,说道: “你鼻子失灵了吗,这么大的人味儿都闻不到?” 名唤沈叠星的人族,听闻此言,也跟着深吸一口气,略作沉思之后,有些疑惑的笑着说: “可我也似乎没闻到其他人族的臭味,师兄,大概是下面哪个不懂事的人族误入进来了吧,不过,师兄真是好敏锐呢,这样浅显的味道都能闻得到,我都没任何发觉。” 他本就有极其漂亮的相貌,开口说话的语气婉转中带有不经意的恭维与撒娇,叫再坚硬的心也为之变得如春水一般化开,更何况是一向恨他很有好感的樊修远。 樊修远听闻此言,便立刻缓和了神情,顺着他的话说道: “这没什么,只是妖族的本能,你是人族,闻不出来也是正常。” 说完之后,他又怀疑的看向眼前的林姜与白渐月,见无法从他们脸上找出什么破绽,而且环视一周,也确实并没有找到有任何藏匿他人的地方,才略微松了一口气,但还是不善的盯着眼前这一人一妖,冷冰冰的说道: “既是如此,也是你们两个看管不当的错,还不赶紧把味道散了,晚上还睡不睡了!” 说完之后,便颇为厌烦的拿了东西就走,一刻也不想在这个被人族气息萦绕的地方继续待着。 待樊修远离去之后,沈叠星的视线从林姜与白渐月身上来回看了看,才冷笑一声,用娇俏的声音说出极具嘲讽的话: “你们真是两个蠢货,外面的人族都臭不可闻,怎么敢带到此等清静之地来,真以为能瞒天过海吗——唔,虽然你们带来的这个人族不臭,但他身上可没有妙昙寺的气息,你们以为能瞒得过谁,人族卑贱至极——哦,人族之卑贱本来也不是因为他们的臭味儿,而是人族生来狡诈可恶,才让妖族耻于与他们同列,这一点,你们知道吧。” 他虽然说的是“你们”,目光却只落在林姜一个人的身上。 妙昙寺何其之大,妖族弟子不过十分之一,且大多都是底层中的底层,不过是干一些打扫的杂活罢了,唯有他与林姜两个人族还算混得不错,成为宥容堂主的亲传弟子。 只是林姜显然和他没有任何同为人族的亲切感,此刻并没附和他做出什么回应,反而不加掩饰的露出厌烦表情,就转身去做自己的事情。 倒是白渐月叹出一口气,认真的开口说道: “万物生灵,生来平等,何来生而贵贱之分呢,况且你我皆为佛门弟子,更不该说出这样太过偏颇的话,释妙佛子也常常传道说,让妖族与人族之间不要有太多偏见……” 他的话讲一半时,沈叠星便倍感无聊的打了一个哈欠,伸出手盯着自己的苍白手指看,这样再明显不过的嫌弃和不想听他胡扯态度,让白渐月的话也再说不下去,渐渐沉默无声。 见他停止说教,沈叠星才放下手,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朝白渐月笑了一下,然后轻声道: “白师兄,你能坦然的说出这句话,也不过是你身为妖族,高高在上,一生顺遂,还没遭遇过轻蔑与辱没罢了——什么没高低贵贱之分,哼,高低贵贱之分从天地诞生的那一刻就已经存在了,这种话说出来不过是骗骗愚昧的生灵,就算是你——” 沈叠星说着说着,便朝白渐月靠拢过去,近乎是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道: “白师兄,你敢说师尊与沈师兄从偏爱你,到如今偏爱我这么一个卑贱的人族,你的心中,真正没半分怨恨吗?” 白渐月呼吸一滞,抬起头与沈叠星对视着,他们距离的这样近,仿佛吐纳的气息都在交融,然而白渐月所感受到的却绝非是怦然心动的暧昧,而是从心中涌现出来的慌乱与烦躁。 甚至不可避免的,带上些微的心虚。 因为沈叠星说的没错,白渐月心中对师尊和师兄不是没有怨恨,对沈叠星不是没有嫉妒——但那些情绪被他很好的隐藏下去,他也没有因为这些情绪而真正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思索至此,白渐月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他的距离,开口淡声道: “我从未否认过我有这样的情绪,但时光如水,这一切早已淡化,况七情六欲乃是本能,谁能生来无欲无求,不被其左右影响才是我等修行的目的。” 他对此坦然以对,并不担心自己会因此生出心魔,沈叠星扯了扯嘴角,却是不以为然道: “白师兄,那就看你究竟能淡定到几时了,等你被践踏到淤泥之中,我可是很乐意欣赏你发疯的姿态,那会很好笑的,不是么。” “你——” 白渐月心头一震,想要反驳什么,但他还没开口,沈叠星便已经直起身体,左右看了看他们睡觉的这间禅房,说道: “我会拖延樊师兄一段时间,你们还是想办法赶紧把屋子里的陌生气息消散了吧,不然,等师兄回来还有这股陌生的人味儿,更是有你们找骂的时候,你们应该也不想再得罪师尊吧。” 说完话后,就头也不回的走出了门。 白渐月深吸一口气,当然为此二人的态度倍感不满,但他还是忍了下来,有些苦恼的说: “这要怎么祛除?” 他吸了吸鼻子,完全没感受到什么难以忍受的陌生人味儿,他也心知肚明,这不过又是樊修远故意刁难的话罢了。 樊修远对自己也不过是因为沈叠星的到来,而态度冷漠,但对于林姜这个人族,却是无比嫌恶,只因师尊将他收入门下,才不得不忍了下来,却也免不了日常的各种刁难。 但他刁难是他的,白渐月或许还有些逆来顺受的性情,林姜却完全不惯着他。 “管他去死。” 林姜不以为然的说: “臭死他算了,要么忍耐,要么滚蛋,这种事情需要我教他吗?” 白渐月:…… 林姜处理事情的办法,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简单粗暴。 但他想了想,也觉得白渐月并没说错什么,他带这位名唤真慈的人族回来的一路上,尽管对方衣衫褴褛,却并没有从他身上闻到任何臭味,甚至……甚至,白渐月还觉得他身上的气息十分干净纯粹,像是浩荡长风一般,让人心旷神怡。 想起来真慈,白渐月忽然脸色一变,喊了一一声“糟糕!”——他光顾着应付樊修远与沈叠星他们两个了,完全忘记要送饭给真慈! 他们都是修行中的佛门弟子,一两天不吃饭也没什么,但真慈还是个普通人,而且是刚被自己从牢笼中解救下来,只怕是要饿死了。 还有被褥之类的东西,山中夜间天寒地冻,普通凡人,只怕是备受煎熬。 想到这里,白渐月和林姜说了一声,让他去准备不用的被褥席子送去竹林,自己却是连忙向食堂跑出去。 还好时间不算太晚,食堂还是有人在的,但到了食堂菜想起来完全忘记真慈喜欢吃什么,可现在再回去问又太麻烦,白渐月想了想,便只取了几样常见的家常便饭,纵然不喜欢,应该也不会讨厌到哪里去。 当他提着食盒,风风火火的赶回去竹林中的时候,林姜早就先他一步到了竹林里——甚至还带了一大壶新沏的茶水,此刻他们两个正坐在院子里里竹凳上喝茶。 院子——等等,不久前来的时候,这里不是还只有一间破败的竹屋么,可是现在…… 白渐月目瞪口呆的望着眼前像模像样的一座庭院,竹编的篱笆,三间全新的竹屋,且有同样竹制的走廊连接,屋内也同样是竹子所制成的桌椅。 而这方小庭院前则是一大片平坦空地——制作这方庭院的竹料来源,应当就是这些地方的竹子了。 庭院房屋不可谓精巧别致,但问题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才被囚牢中解救出来的人族,有可能做到这些吗? 白渐月怀着这些疑惑一步步踏入庭院中,他本想问真慈是怎么做到的,但当他完全踏入到庭院中后,只感觉一阵微风吹来,眼前迷蒙了一下,等他再清醒过来时,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先前的想法。 并且全不觉得这处茂密的竹林里,出现一座庭院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竹林里面建造竹屋,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白渐月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但当他晃了晃脑袋,想要想清楚自己忘了什么时,却连自己“感觉忘了什么”这件事情,都全不记得了。 真慈坐在院子里,朝他招了招手,白渐月便提着食盒走过去,将饭菜一一取了出来放在桌子上,一边说道: “你应该也饿了,我给你带了一些食物过来,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想了想,又补充说: “佛门不沾荤腥,所以这些都是素食,希望你能够接受。” 不接受也不行吧,寺内是绝不可能提供荤腥之物的,除非真慈想出去流浪——可出去流浪也只有死路一条,要么被切骨断肉成为盘中餐,要么被栓上枷锁做宠物,无论哪一种,应当都没做个自由自在的自由身好。 真慈倒也没说什么拒绝的话,客气道: “多谢。” 话虽然是这样说,他却没动筷的举措,这让白渐月感觉奇怪,真慈被关在笼子里那么可怜,恐怕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如今得到这样丰盛的餐食,不说狼吞虎咽,也该赶快填饱肚子才算正常吧。 怎么摆出来之后无动于衷呢,甚至连神色都不多看一眼。 应该也不是饭食不佳的缘故,至少看上去也很新鲜,香气扑鼻,至于味道——白渐月觉得还是很合自己的胃口的,而且他也记得有不少妖族和人族,可是都夸赞过妙昙寺的斋饭都很不错呢。 这样想着,白渐月便问了出来: “是你都不喜欢么?那你跟我一道前去食堂看看吧,我只是选了其中一部分而已。” 公冶慈不吃的理由很简单——任谁处于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大概都不会轻易的饮用别人给予的食物。 当然,另外一点至关紧要的原因是——他真的不饿,既是如此,为什么一定要勉强自己去做多余的事情。 无论是吃不想吃的东西,还是回答不想回的问题。 但白渐月一定要一个理由——公冶慈也不是不能给他一个解释: “或许这就是人族天赋异禀的存在呢,妖族历经修行之苦,才好不容易能修成人族的形态,可这对于人族来说,就是天生如此,那么也是同样,妖族历经艰苦修行,才能辟谷不因饮饭食,而这对于人族而言,不过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白渐月:…… 林姜:…… 真是让妖完全不喜欢的话。 白渐月是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理由,该说果然人族就是这样自以为是么,就算是被关在笼子里收买,面临着被虐待或直接沦为食物的命运,却还是有这样以为自己是天道眷顾的可笑幻想。 想到这里,白渐月对人族的不屑心情便涌上一份,但当他抬眼对上真慈的目光时,却又无法对这个自己救回来的人族产生讨厌的感情。 至于林姜的沉默,则是感到无言以对,是真没想到这个叫做真慈的人族,竟然能睁眼说瞎话到这种地步,“辟谷是与生俱来的天赋”……普通人族完全没这种特质吧! 这种话说出来谁会信…… 林姜看向一旁露出沉思表情的白渐月,嘴角抽了抽,特别不可思议的说: “喂,你不会真相信他说的这些话了吧!” 那也太蠢了。 白渐月摇了摇头,收回神思,低声说: “算了,随便你,食盒我留在这里,你如果想吃就吃掉,不想吃就算了。” 虽然浪费食物也是一种忌讳,但总不能强喂人吃。 但其实最后也没浪费,因为白渐月和林姜在这处竹林待的很晚,顺道就把这些饭食解决掉了。 而直到夜色深深,将要到了宵禁时候,他们才起身告别。 白渐月与林姜倒是不想离开这里,因为和真慈相谈甚欢,但夜不归宿也是大忌,所以最后也还是恋恋不舍的离开。 回去之后,樊修远与沈叠星也早已经回来,好在除了阴阳怪气一番他们这么晚回来之外,也没再提什么人族味道的事情,也算勉强应付过去。 但活生生藏了一个人在竹林中这种事情,是绝不可能瞒太长时间的。 尤其,白渐月与林姜二人将真慈留在竹林之中,不是将其当做食物或者宠物,而是当做能够平等对待的友人,又在悄无声息之间过度为可以请教一些事情的前辈。 随之而来的,就是越发频繁往竹林里跑的时间,几乎除了日常不可逃脱的课程之外,他们都待在竹林中修行。 所以,没有任何意外的,这处藏在竹林深处的庭院,被人发现了。 而且没任何意外的,是察觉到他们行为异常,所以悄悄跟过来的樊修远。 樊修远对他们在竹林中养了一个人族这种事情极尽嘲讽之能事,却没想到白渐月与林姜这次并不是忍气吞声,或者只是言语交锋,而是和他打了起来。 加上沈叠星也在一旁时不时的帮帮这个帮帮那个,嘴上说着请他们快些住手的话,实则煽风点火,再加上过往所积累的各种私仇怨气,这场斗法便演变的越来越剧烈,并引来了无数其他弟子的旁观,乃至最后,不仅仅是他们的师尊宥容堂主,是连释妙佛子都被吸引来了。 释妙佛子降临此处时,地上迅速跪倒了一片,打斗的几人当然也在无形的威仪之下飞速结束了这场打斗,连忙俯身跪倒在地上开口认错。 无论如何,绝不能在佛子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 一片静谧之中,唯有公冶慈仍好整以暇的坐在原处。 让他和满地佛门弟子一样跪拜,那是不可能的。 他如此特立独行的动作,顿时引起宥容堂主的不满,立刻呵斥他道: “你是哪里来的不懂规矩的人族,既见佛子,为何不跪?!” 公冶慈起身,一步步走到了他的面前,却是抬头看向眼前龙首佛衣的释妙佛子,然后才看向宥容堂主,问他道: “我听说佛子曾言,万物众生,并无分别?” 宥容皱了皱眉,总觉得这个问题有坑,但在佛子与诸位弟子的注目之下,也只能回答“是”。 公冶慈便朝他一笑,莞尔道: “既是如此,为何我要下跪?我和佛子并无分别,我不想做这种事情,佛子应当也不会介意才对。” 说话之间,他的双目注视着释妙佛子高高在上的龙目,未曾有一丝一毫的动摇或心虚。 在释妙佛子的巨大龙躯映照之下,他是显得如此渺小,“无分别”从何谈起,该说是有天壤之别才算恰当。 连带着这句话叫人听起来也该觉得十分可笑才对,在场之人却又没有一个人能够笑得出来。 公冶慈说的理直气壮,旁人听得却犹如雷轰。 佛子当然不介意,但那不代表信徒们不介意。 “你!——你——果然是无法无天的人族!” 宥容几乎要当场晕厥了,完全没想到他一个卑贱人族,竟然说出如此胆大包天,大逆不道的话出来。 周围跪倒一片的弟子中,响起阵阵此起彼伏的吸气声,本是虔诚的俯首,此刻也忍不住抬起头去看他到底是长什么样子,竟然敢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出来。 在不可置信的震惊之外,进而为他冒犯释妙佛子的话而倍感愤怒,若非释妙佛子仍在现场,只怕他们要群起而攻之了。 饶是如此,宥容身为堂主,却无法容忍他对释妙佛子口出狂言,轮转手中佛珠,就要给这个人族一点教训,只是他还没施展法术,就被一道如清风柔和却又不容置疑的气息阻拦下来。 那是释妙佛子察觉出了他的戾气,所以进行阻拦,又轻笑出声,仿佛对这个小小人族的挑衅完全不在意。 他垂眸看向站在原处的公冶慈,见其确实毫无任何心虚之处,便也只是轻描淡写的说道: “你寄身妙昙寺竹林多日,从无想要离开之处的念头,是想要拜入我佛名下么。” 公冶慈不答反问: “那要看佛门是否愿意接纳我这不羁之人。” 释妙佛子道: “有何不可,天下无有不可教养之生灵,汝既有向佛之情,佛无不可容纳之心。” 说话之间,释妙佛子拈花一指,朝公冶慈伸手一弹,便脱落数枚龙鳞,以灵气为丝线,将这些龙鳞串在了一起,轻飘飘的飞向了公冶慈的手中。 释妙佛子的后半句话,也随之而来: “既是如此,那你就拜宥容为师,在他名下修行便是。” 说完之后,不等公冶慈再给出什么答复,释妙佛子便起身离去,不过眨眼之间,就消失无踪。 又等了片刻之后,周围的弟子才接二连三的起身,飞奔到了公冶慈的身边,将他团团围绕起来,神色中仍带有不加掩饰的愤怒,只是却不知道如何发泄。 毕竟释妙佛子也没说什么要惩罚他的话,还亲口说让他拜入宥容名下修行——果然释妙佛子心宽似海,博爱万物,只是这人族实在可恶至极! 围成一圈的弟子,对公冶慈愤怒而视,不是不想把他教训一顿,可更多的人,却不受控制的将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龙鳞手串上。 这就是更让人无比嫉恨的事情——真不知道他这个人族到底是有什么特殊的地方,释妙佛子竟然赠送了他其他弟子恐怕终生也无法肖想的宝物——怎不让人嫉恨万分! 公冶慈察觉到众人愤怒中夹裹着嫉妒的目光,却又故意举起手串,在空中晃了一下,让众人看的更清楚一些,又含笑看向宥容堂主,开口道: “师尊,那么,弟子此后就跟随在您的身后修行了。” 他说话的声音与往常别无二致,却叫宥容堂主浑身一抖,尤其是听此人喊“师尊”两个字,不知为何,竟然从这两个字中感受到难以言喻的恶意。 第139章 贪欲嗔怒痴无明究竟是谁藏了龙鳞手串…… 既然是释妙佛子亲自指定给自己的弟子,就算是再有不满,也是不敢说出来的。 宥容堂主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好气的说: “你这么有主意,我可不敢教导你什么,每日来上早课就是了。” 妙昙寺的早课是所有弟子都不能空缺的修行,此外时间就全看寺中安排,或住持,师尊等人吩咐的事宜,宥容堂主名下已经有两个人族弟子,再来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族,他的心中并不打算好好去教养,全当没这个弟子。 说完之后,他便拂袖而走,似乎在这片备受蹂躏的竹林里多待片刻都觉得忍受不了。 只留下一群人眼巴巴的看着公冶慈手中的龙鳞手串,看着他将手串套在苍白的手腕上,又被层叠的衣袖收拢起来,乃至于彻底被隐藏下去。 看不到手串之后,叫这些弟子心中不可避免的涌现出不舍的念头—— 看一眼,再看一眼,就让我再看一眼吧…… 想要再看一眼的欲望如地涌之泉,稍微有些裂缝让这些欲望丝丝缕的涌出地面,接下来便不可遏制的流淌出来,无法断绝。 片刻之后,就有一名弟子站了出来,走到了公冶慈身旁,请求他道: “真慈,咳,真慈师弟,不知可否再让我等多看一眼佛子恩赐的手串?” 对方已经做好会被拒绝的准备,然而公冶慈却只是沉默一瞬,便笑着将衣袖撸了起来。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公冶慈真是好说话极了,全然不复方才的不羁,不但答应的爽快,甚至直接将手腕上的手串取了下来,递给了开口说话的人。 于是不仅仅是借手串的人大为感激,连带着围观的其他弟子也都眼前一亮,全都围绕了过去。 释妙佛子与宥容堂主都已经离去,他们也都不再克制,纷纷凑近想要看个仔细,甚至将公冶慈都挤出了人群之外。 好在公冶慈并不在意这一点,甚至很善解人意的对着人群说: “明天还给我就可以了,诸位可以尽情传看欣赏,不急一时。” 说完之后,他就转身回去了竹林中的庭院内,仿佛当真不急着讨要,慷慨无比。 弟子们已经完全沉浸在围观龙鳞手串的激动情绪之中,没人在意他的离去。 弟子们近乎痴迷的看着那发散着五彩光辉的龙鳞,一边感慨这就是属于佛子的圣物,一边又期待着龙鳞手串传递到自己的手中,好让自己亲手感受一番来自释妙佛子的恩赐。 更有一些隐秘的贪欲,是在想如果这串龙鳞是给自己的就好了……想到这里,又有人忍不住更为幽怨嫉恨,是想不通释妙佛子为什么会轻易的讲龙鳞赏赐给一个人族,更想不通一个人族凭什么供奉佛子的龙鳞! 自己可比他有资格多了……这样的无上宝物,落在一个卑贱的人族手中,岂不是万分可惜! 纷杂反复的心情萦绕在不同弟子的心中,唯有转动的眸光显露出他们动摇的心神,但一切发生在无声息间,众弟子的目光全都被眼前的龙鳞手串吸引着,谁都无暇顾及其他弟子的心情,更无从得知其他弟子到底在想什么。 但也不是所有弟子都对龙鳞手串念念不忘,不感兴趣——那也不能说不感兴趣,只是不屑和这群人挤在一处争夺,比如樊修远与沈叠星两个,便以一种鄙夷的目光看着眼前这群争夺不休的人。 樊修远问他想不想看,沈叠星只是看了看自己的手中,说:“我只是一个卑贱的人族,如何与诸位师兄弟争夺呢。” 樊修远便哈哈大笑,胸有成竹的说:“这有什么,一群人挤在一起看,确实没什么意思,等明天过来,我去找真慈要过来给你就是了。” 这一招过往无有不利,真慈又同样和他们拜在师尊门下,找他要个东西,没有拒绝的理由。 沈叠星便展露笑容,先行道谢。 对于白渐月与林姜二人而言,相比起来和一群人争相抢夺一只手串,更让他们在意的是真慈的态度。 看了看那群人疯狂的表现,在原地稍作停留之后,他们两个就追着真慈跑了过去,追上去后,一左一右跟在真慈的两侧,满怀疑虑的说道: “你就不怕他们不还给你吗?” “是了,万一弄丢了呢。” 公冶慈却只是微笑,并不为这个问题困扰,并且安慰他们两个人,让他们没必要为这种事情焦虑。 “出家人不打诳语,相信诸位师兄明天会把龙鳞手串还给我的。” 林姜立刻“呵呵”两声,是对这个答案分外无语。 白渐月也感到无奈,他常被说心肠太过柔软,但真慈这种说辞,不是更加“单纯”么。 那可是佛子亲赐的宝物——说不一定,还是从佛子身上取下的龙鳞,试问过往百年,谁能有此殊荣? 妙昙寺中那么多弟子,谁敢说其中不会有心怀恶念之徒。 真慈这样做,真的太过大意,甚至盲目了。 但就这样说真慈太过单纯,似乎也不太好。 白渐月还在纠结要怎么说才能不显得那么锋利,林姜却没他那么体贴,想也不想的就说: “你可真够蠢的,我看,你明天一定拿不回来这串龙鳞。” 林姜和白渐月担忧的一样,但比起来白渐月担心有个别弟子生出恶念,林姜却是觉得绝大多数弟子都经不住这种考验。 “出家人不打诳语”确实有这种说法没错,但说是一会儿事情,做又是另外一回事情。 事关释妙佛子所恩赐的宝物,很难不让人生出想要占为己有的丑恶心情。 莫说整座妙昙寺,整座妙昙寺都是信奉释妙佛子的信徒,可释妙佛子从来只宣扬无边佛法,救苦救难,诸如这般施舍灵物之事却是少之又少,百年间或许不见一次。 而今忽然得到这样一件释妙佛子亲手赐予的物品,又是赐给一个低贱的人族,且被他轻而易举的递给别人赏玩,还要让人过一夜才送回来,那丢失的可能性不过是百分之百,也是百分之九十九了。 林姜与白渐月二人已经提醒太多,真慈却全程都不以为然,只是说: “何必如此着急呢,明天的时候,要到明天才能知道。” 他这样胸有成竹的表现,又让二人将信将疑,还真以为他有把握确定会有人把龙鳞手串还给他——反正林姜是无论怎么想,都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林姜的好奇心也彻底被挑了起来,索性第二天整天都跟在公冶慈身边,想知道这堪称“奇迹”的事情,到底是怎样发生的。 结果从天明等到天黑,甚至等到了第三日的朝阳出生,也没等到前来还手串的人。 很显然,结果不出所料,被某位弟子私吞了。 林姜便道: “你还真要赌这些弟子的生性纯良,会把到手的宝物还给你——怎样,赌输了吧。” 又不加掩饰的嗤笑一声,说道: “妖族和人族没什么不同,都是贪婪无度的存在,哼,谁让你赌他们的本性,结果找不到龙鳞手串了吧,若师尊或释妙佛子追责下来,看你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呢。 公冶慈长叹一口气,说道: “只能去一个个的询问有关龙鳞手串的下落了。” 林姜“啊”了一声,倍感意外,还有些失望——还以为这人有什么好办法呢,结果竟然是一个个去问,不是林姜扫兴,对方都敢私藏起来,怎么可能问的出来。 除非真慈所谓的“一个个询问”,也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但结果还是让林姜失望了,因为公冶慈是真的问问而已,甚至连祈求,逼问,威胁等等,所有的方法都没有。 公冶慈找到了那个向他提出借手串的人,对方推脱说让给其他弟子去看了,不知道下落,但公冶慈执意要他说出*一个名字,那弟子便很不耐烦的供出了一个名字。 于是公冶慈又找了他说的这个一名弟子,对方同样说不明下落,再次推脱给其他弟子,如此互相推诿,直到最后公冶慈问遍整座妙昙寺,也没有得到龙鳞手串的下落,每个人都说不知道,并且带着嘲弄的语气看着他来回白跑,其中未曾没有故意戏耍他,让他多跑几趟的意思。 其中尤以樊修远最为外露,几乎不吝言辞的嘲讽他自以为是的去彰显释妙佛子的偏爱,结果却弄丢了释妙佛子的恩赐,实在是活该,又呵斥他说弄丢了释妙佛子所恩赐的东西,更是不可饶恕的罪过,天下生灵都要讨伐他的不是。 言辞中不加掩饰的夸大其词与无限恶意,听得一旁的林姜与白渐月都紧皱眉头,想要发泄,公冶慈却还是很淡定的表情,并没因此被挑动情绪。 天下为敌嘛,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对公冶慈来讲,可不是什么威胁。 同样的,公冶慈并没有对此进行任何的反驳,仍是沉默寡言的,一点点去找寻有关龙鳞手串的下落,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 甚至最后还跑到了妙昙寺外,去城内的香客家中讨问,结果被对方毫不留情的呵斥出来,甚至对他拳打脚踢,让他负伤而回。 整个过程持续了三天三夜,从第二天开始,林姜和白渐月就跟着他一道来回奔波折腾,不知积累多少愤怒怨气,尤其是看着他逆来顺受,就这样傻傻的被戏耍,打骂,想要替他出口,还被他制止,更是让林姜与白渐月两个心中的烦闷之气无法发泄,痛苦非常。 最后又“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真慈的说教,是真要被他这样逆来顺受,全无反抗的态度气的吐血。 尤其林姜的脾气原本就不是喜欢隐忍的,更觉得自己要先被真慈气死了,可无论他们说什么,真慈都不打算反抗,也不打算停止这项找寻的行动。 于是林姜和白渐月也只能跟着满城的跑。 其实他们大可不必如此——可痛苦的心却让他们不得不这样做,分明才认识几天而已,还是出身卑贱的人族,可是看到真慈被欺辱时,他们却感同身受的有着被欺辱的痛苦。 然而这种痛苦又因为真慈一忍再忍的态度而无法发泄,于是让他们更加郁卒,乃至于最后几乎不停歇的劝真慈不要再继续找下去了,公冶慈却还是摇了摇头,拒绝了这项提议。 徒留两颗绝望的心在漫长看不见尽头的找寻中煎熬。 最后,还是宥容堂主出面,以师尊的名义,强令真慈不要再继续找下去了——是已经请示过释妙佛子的意见,不会为此罪责。 但又免不了呵斥真慈弄丢佛子宝物的大不敬之罪。 洋洋洒洒,长篇大论,几乎将他批判为十恶不赦的罪人。 宥容堂主批判真慈的地方,还是黄昏时刻,也不是在什么偏僻静谧的地方,就在妙昙寺的广场上,所以当时里三层外三层,全都围满了看笑话的人,嘲笑着他区区一个人族还想凭借,鄙夷他卑贱的身份, 直到周围的骂声暂歇,宥容堂主也说累了,问他有关此事,还有没有什么话要讲的。 弄丢了释妙佛子所传承的宝物,不说痛哭流涕,也自省自责才对。 公冶慈抬起低垂的头颅,却是面带微笑的看向宥容堂主,说道: “出家人不打诳语,不是么。” 这句话他已经说了好几遍,在林姜看来完全是自欺欺人的说辞,所以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忍不住露出厌烦的表情,扭头看向虚空中的某处。 白渐月本也露出无奈的语气,但他又觉得今天真慈说出这句话,似乎和过往不太一样。 很快,他就知晓到底哪里不一样了。 公冶慈的视线从围观的弟子中轮转而过,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分明不大,却传到了在场所有生灵的耳朵之中。 “既然佛子与师尊都说此事已经尘埃落定,再不必找寻下去——那么,也就是说,与此事上,诸位已经失去了最后救赎自己,洗去罪孽的机会。” 片刻的死寂后,围观弟子中爆发出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呵斥声: “你说什么?!” “这话说的实在无礼,是你弄丢了龙鳞手串,怎么又说起来我们的不是。” “人族果真可恶,竟然还把罪责牵连到无辜生灵身上!” …… 公冶慈也不着急,等质疑的声音落下之后,才徐徐说道: “诸位何必如此急着摘除自我呢,与其指责在下,何不扪心自问,在这场有关龙鳞手串丢失案中,无论是出于对我的嘲弄,又或者是想要隐瞒龙鳞手串的去向,诸位撒了多少谎呢——不必对我解释你们的理由,那是没有意义的事情,诸位应当知晓,言语上的否认,可无法隐瞒释妙佛子的通灵慧眼,更何况,我们还是在寺庙之中。” 此言一出,叫喧闹非常的人群顿时一阵寂静,彼此间面面相觑,都有些心慌意乱的征兆。 甚至连原本洋洋得意,站在宥容堂主身后,时不时附和一两句的樊修远,脸色也难看起来,沈叠星原本只是旁观笑话一样的表情,也渐渐收敛神色,陷入沉思之中。 释妙佛子亲赐龙鳞手串之事,就算不用刻意传播,也几乎一夜之间传遍寺庙,乃至整个城池。 这些围观弟子,以及不在现场的诸多信徒,或许真的不知道龙鳞手串的下落,但为了戏弄真慈,却有不少人故意撒谎骗他说知晓在某某弟子身上,让他去奔波找寻。 这些话不过是一时的乐子,谁也不会真的放在心上,更没想过这个名叫真慈的人族全程忍气吞声,不是真的怕得罪其他生灵,而是故意为之。 故意让他们撒下一个又一个的谎言,然后在这个时候挑明出来,又提起来释妙佛子……叫众人顿感压力倍增,那不仅仅是因为被真慈戳破谎言,更是好像真的感受到来自释妙佛子的注视。 释妙佛子不在现场,但他法眼无边,可通天地,谁也不知道释妙佛子现在是否正隔空注目着此地所发生的一切,谁也不知道过去的几天,释妙佛子是否也同样注视着所有的生灵用谎言去戏弄一个人族。 佛门不打诳语,他们自誉为释妙佛子的信徒,却在释妙佛子的注视下肆无忌惮的冒犯忌讳,怎么不让弟子们心慌意乱。 他们并不敢进行否,却也提不起勇气反驳,于是唯有保持惊恐不定的沉默。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心虚的不敢说话,至少身为真慈名义上的师尊,宥容堂主深吸一口气之后,仍是十分淡定的呵斥他: “是你自己把释妙佛子赠送给你的手串交给了别人,一切都是你就有资源,现在却要怪罪其他人吗?” 公冶慈便笑道: “我可从没否认此事与我无关,但——释妙佛子在上,我可以说在这件事情上,我全无任何谎言,没有怪罪诸位的话,也发自内心,但诸位敢说在我找寻手串的途中,对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诚无误的么?”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也有弟子举手或站出来,说自己没有撒过谎,但和公冶慈对视之后,只有寥寥几人仍然不惧他的目光。 又等待片刻之后,公冶慈才遗憾的说道: “真是可惜啊,看来此寺此城,除却这几位之外,其余弟子对释妙佛子的信奉之心,不过都是敷衍表面罢了。” 这就是更让围观弟子无法忍受的话,于是忍不住的开口打断他: “你说什么?!” “大言不惭!你竟然敢说出这样污蔑我等虔诚之心的话!” …… 那是比刚才还要激荡的怒火。 对在场所有弟子,乃至全城民众而言,公冶慈上一句讲说他们撒谎或许还不算什么,这一句话却直接否定他们长久以来所坚持的根基,信奉佛子已经成为他们心中根深蒂固的事情,忽然说他们的信奉全都是虚假的谎言,谁能接受?谁能承认! 顿时所有人全都朝着公冶慈愤怒的靠拢过来,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 公冶慈却毫不紧张,甚至哈哈大笑: “诸位为何愤怒,难道我说的有错么,龙鳞手串代表着释妙佛子的恩赐,尔等在这件事情上居心不良,可见尔等对释妙佛子的信奉也并不坦诚,已经犯下贪欲,妄言之罪!因此杀我,更是明知故犯,再破杀生之罪,贪欲嗔怒痴不明,尔等还有何颜面,来做释妙佛子的信徒?又如何觉得,释妙佛子会原谅一个在他的注视下犯下不可饶恕之罪的信徒?” 说话之间,一柄长刀已经劈向公冶慈的脑壳,甚至砍断了几缕飞扬的发丝。 刀刃与公冶慈面容只有一指宽,若一气呵成的砍下,公冶慈当场就会鲜血喷涌,被劈成两半。 此刻,公冶慈却不躲不避,只用他冰凉的笑眼看着动手的弟子,仿佛是注视着他被释妙佛子抛弃之后的悲怆局面。 最终,是那名弟子收回了长刀,已经拔剑要上前阻拦的林姜与白渐月,这才松了一口气,停止了想要前去阻挡的动作。 那拔刀弟子却神情更加暴怒紧张,他提着刀来回转了一圈,恶狠狠的目光从在场每一个弟子脸上掠过,没找到他想要的线索,最后才几乎是吼叫出来一样说: “是谁?!究竟是谁藏了龙鳞手串?!” 不是他把手串私藏,真慈就不会找每一个弟子询问龙鳞手串的下落,真慈不找弟子们问话,那弟子们就不会因为各种原因敷衍撒谎,不敷衍撒谎,就不会被质疑信奉释妙佛子的心。 所以一切,全都源自于那个把手串藏起来的家伙! 是他让所有弟子的虔诚之心都遭受了质疑,是他让释妙佛子对弟子们失望,若因此让释妙佛子不肯眷顾天下万民……更是罪该万死! 所以究竟是谁偷窃走了龙鳞手串,来连累所有弟子? 却没有人能够给出一个答案——距离手串失窃已经过去好几天,彼此间混乱激动的传递,谁都无法确定手串最后的下落,而那些用来戏弄真慈的或真或假的传闻,此刻却成为阻拦他们找寻真相的迷雾。 况且,就算藏了手串的人此刻真的在人群之中,感受到周围被挑起的怒火,于公于私,已经都不敢主动站起来坦白。 于是在场的弟子们面面相觑,他们怀疑彼此,质问彼此,巨大的愤怒和质疑笼罩了这片广场,怒火沸腾,比方才围观真慈遭受训诫时的言语更加直白。 甚至互相动起手来。 宥容堂主感到不妙,及时制止了将要掀起来的风暴,然后让所有弟子全都散去,不许再聚集在这里。 可让彼此怀疑的种子已经在心中种下,那是不可阻挡的长势。 第140章 龙鳞手串之祸唯有请师兄赴死了…… 短短几个时辰后,掺杂着愤怒的怀疑便席卷了整座妙昙城,无论是妖族还是人族,口中都争相传送着一句话。 “谁找到龙鳞手串,谁就是释妙佛子最忠诚的信徒!” 谁也无从得知这样的传闻是从何时开始的,又是从谁口中传出的——但那已经并不重要,全城陷入了慌乱的找寻之中,事关虔诚之心,谁也无心去探寻传闻的真假。 信徒之间互相怀疑,互相敌视,互相质问,互相争吵,互相攻伐……乃至于互相打斗,刑罚,用最严苛的方法,去试探每个隐藏在躯壳之下的虔诚之心。 在如此强度的搜寻之下,龙鳞手串很快就在一个普通弟子的住处被搜索到,可事情并非到此就结束了。 龙鳞手串的真正拥有者早就被满城信徒抛之脑后,找到这只龙鳞手串之后,他们不是想着将其归还寺中,而是满心满眼,要把这条手串据为己有,证明自己才是被释妙佛子最为青睐的信徒。 何况乎从头至尾释妙佛子从未出面阻止或者澄清相关言论,所以信徒们便想当然以为这是释妙佛子的默认,唯有打败其他所有的信徒,最后将手串握在自己手中,才能证明自己的虔诚之心。 若说没找到这条手串之前,城池中的互相争斗还只是蒸腾的烦躁和怒火,在找到这条手串之后,城池中弥漫的便是越来越浓郁的血腥之气。 不过短短数日,原本繁华热闹的城池,已经遍地残尸,血流成河。 千千万的生灵争夺一条手串,那注定要践踏无尽的骨血。 恰如荒野之火,不过缕缕细风吹拂,便在眨眼间席卷天地,妙昙城内所有生灵,都被这股大火吞噬殆尽。 也不是没有人想要站出来阻止——譬如白渐月,他看到妙昙寺内诸弟子为了一只手串互相残杀,倍感不可思议,可无论他怎样劝说,也没有人听从他的劝说,甚至反过来怀疑他的用心。 已经被杀戮蒙蔽灵台的弟子,以为白渐月这样喋喋不休的劝说其他信徒放弃杀戮争夺,最大可能便是手串杂他的手中,所以他为了让其他信徒不要和他抢夺,才会坚持劝说,这样一来,等其他的信徒当真放弃了找寻手串,那不就只剩下白渐月自己仍在坚持么。 真是用心险恶! 想通这一点后,许多信徒便将杀戮的对象换成了白渐月。 数百人的追杀,若非有林姜帮着他逃出生天,白渐月早已经死在这群信徒的刀剑之下。 虽然没死,白渐月的一双眼睛却被火烧伤,不至于全瞎掉,可有日光照拂也疼痛难忍,于是只能在白日蒙上布料,这样一来,他和一个瞎子,也没什么区别。 此外,有关手串在他手中的流言也甚嚣尘上,找寻,追杀他的人越来越多,所以就算白渐月勉强捡回一条命,却不敢再回去妙昙寺,甚至连城池内都不敢露面,只能在附近山林中躲躲藏藏,身上伤口崩裂,也只能从山林中找寻一些草药勉强止血止痛。 但那远远不够,单是眼睛上的灼烧之伤,就非得要回去城内找人研磨拿药材研磨药膏不可。 去城内找药以及直白东西,全都交给了林姜去办。 可城内混乱无比,就算林姜隐蔽行事,每次进城也颇为艰辛,更何况早有信徒认出来他和白渐月熟识,好几次都被尾随追杀,如此反复,更让人身心俱疲,满含绝望,不知这样躲躲藏藏的时光还要经历多久。 白渐月为自己拖累林姜而感到愧疚,林姜倒是不在意这个,他既然选择出手相救,绝不会后悔,但他也会问白渐月会不会后悔。 若他当初不“多管闲事”,任凭那些信徒自生自灭,无论如何,也不会和现在这样艰难。 白渐月的答案也是同样,他并不后悔自己曾经出言劝告那些执迷不悟的信徒,只是感到无比绝望,因为眼睁睁看着满座城池沦陷为杀戮之地,却对此无能为力。 白渐月为那些陷入魔障中的信徒感到可悲,林姜却嗤之以鼻,甚至连带着白渐月对这些信徒的怜悯,都觉得可笑至极。 一群已经疯狂的信徒,若非他们所信仰是神明亲自出来制止,其他任谁都是妄想——甚至就算是神明出关制止,也已经无济于事。 那些已经被杀戮迷失心神的民众,哪里是神明的信徒,倒像是被魔鬼侵蚀的伥鬼。 而在逃亡数日之后,他们才忽然想起来另外一个人的存在—— 白渐月想起来真慈这个被他捡回来的人族后,懊悔的话脱口而出 “糟糕!我们逃了这么多天,忘了真慈!” 林姜随口回答: “说不一定早就死掉了,我们都已经自身难保,管他做什么。” 白渐月摇了摇头,说道: “他是被我捡回来的,其他的信徒或许还不知道,但寺内的弟子知晓这件事情的可不少,况且——龙鳞手串本就是属于他的,那些已经疯掉的信徒找不到你我,我怕要拿他泄愤。” 那也太晚了。 这都已经过去那么多天,要么真慈藏身好好地,他们现在去找人,说不一定反倒坏事,要么真慈早就被连带着杀掉了,那他们现在去找,一切也无济于事。 可有些事情,不想起来还好,一旦想起来,心中的担忧便一层又一层的叠加上来,便如真慈的下落,让白渐月坐立不安,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服自己安心的放下。 总之,回去寺内看看吧。 白渐月决定悄悄潜伏回去寺庙查看,为了不牵连林姜,他便故作不在意的样子,等夜幕降临,林姜还在坐定之时,白渐月便悄悄地跑了出去。 他披头散发,弯腰驼背,甚至脸上也做了一些伪装,是做好了潜入途中被发现,就立刻装作误入的乞丐——信徒们为龙鳞手串发疯,应该……应该不至于对一个乞丐动手吧。 而今这样混乱的时刻,白渐月也不敢做出肯定的判断,但事已至此,也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可迈入寺内,他才发现自己想多了。 因为寺内空空如也。 或者,称之为满地狼藉更为恰当,到处都是因为斗法而被毁坏的断壁残垣,以及为此丧生的弟子尸首。 偶尔看到一个还活着的弟子,却也一个个早就疯了,见人就杀,伪装毫无意义。 一个两个的还好应付,但因此惊动了其他躲藏暗处的弟子,一窝蜂的全涌上来找白渐月去抢夺不存在的龙鳞手串,就让白渐月难以应对了。 更何况他还瞎了一双眼睛,更是对越来越多围过来的弟子应接不暇,仍是跟着他跑回来的林姜帮了他一把,才不至于被杀死。 “早就知道你会跑过来。” 林姜拽着他边打边退,一路跑到了释妙佛子修行的莲花台附近。 那不仅仅是因为没有任何信徒敢越雷池,打扰释妙佛子的清修,更因为他们此行潜入的目标——真慈就在这里。 林姜清楚白渐月不会真的放弃找寻真慈,所以当他察觉到白渐月离开之后,就也跟着出去,在白渐月吸引那些弟子们的注意之后,林姜便以最快速度把整个妙昙寺找了一圈。 很快,就在释妙佛子清修之处附近看到了真慈的身影,然后连忙返回白渐月所在之地,帮他挣脱那些疯癫弟子的纠缠,匆匆赶了过来。 除了真慈,还有另外几个熟人全在这里——准确来说,他们整个师徒一脉,都聚集在此处了。 释妙佛子在莲台上清修,莲台外有九十九层白玉台阶,白玉台阶之外则是莲池,莲池上有白玉桥一座,连接着莲台与莲池外的世界。 他们到的时候,真慈与他们的师尊宥容堂主站在白玉桥上,师兄樊修远与沈叠星,则是站在此岸的莲花池旁边。 樊修远的手中,赫然是引起全程动乱的龙鳞手串。 这场有关龙鳞手串所引起的动乱,最终夺得胜利的人,不必再有过多询问,便知是樊修远了。 樊修远看着手中的龙鳞手串,分明已经被层层叠叠的血污沾满,但在莲池中轻轻晃动两三下,那些血污就全部脱落,混入池水中消失不见。 再从莲池中拿出来时,龙鳞手串上闪烁着毫无磨损的辉光,仿佛无论多少罪恶血污,都无法在龙鳞手串上留下任何痕迹,而莲池能够将所有的血腥罪孽完全消融净化。 因为他手握龙鳞手串,已经证明他是释妙佛子最虔诚的信徒,所以释妙佛子会赦免所有的罪。 就像是他现在浑身上下的衣衫全都被血污浸染,他却好不觉得自己身上脏污,反而觉得世上再没有其他生灵比他更加辉光耀眼。 樊修远将手串握在手中,抵在心脉处,一遍遍的说: “是我!是我!我才是释妙佛子最虔诚的信徒!” 樊修远脸上流泪,却又大笑,看起来像是疯了。 待他情绪稍微缓和一些后,一身整齐的沈叠星才开口说话,充满了诱惑: “师兄,把龙鳞手串给我好不好?” 往常时候,只要他提出的要求,樊修远无有不应,然而此时此刻,樊修远在本能想要将龙鳞手串递给他时,却硬生生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然后思索一番,才朝沈叠星笑了一下,说道: “师弟,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但龙鳞手串不行。” 沈叠星见他果真没有任何想要把龙鳞手串让给自己的意思——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这种想法,但太微弱了,还没存活一瞬间,就被完全扑灭。 妖族,哈——无论说过多少情真意切的话语,到头来也不过是情薄如纸罢了。 沈叠星失望的叹了一口气,一步步向走去,又叹着气说: “但我想要把所有妖族都为我俯首,怎么办呢?” 言外之意不难理解,他身为人族,在妙昙城身份卑贱,想要让妖族为他俯首是绝不可能的事情,但他若成为释妙佛子最为虔诚的信徒,那就如鲤鱼跃龙门,此后无论是人是妖,都要高看他一眼。 樊修远后退了一步,被沈叠星失落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止住了步伐——他怎么能对自己最疼爱的师弟生出如旁人一样的戒备呢,那也太让师弟失望了。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耐心解释说: “为兄我既然成为释妙佛子最为信赖的弟子,此后便在佛子之下,万灵之上,届时,师弟自然也是万妖之上,这不是什么值得烦恼的事情。” “但师兄还在我头顶上,可不算是所有的妖族啊。” 沈叠星一把抱住了樊修远,将头颅依靠在他的肩膀上,樊修远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想要将他推远,结果还是忍了又忍,没做出这样会让人伤心的动作。 更何况此时此刻,身为人族的沈叠星,却被樊修远更像是妖族,还是那种无依无靠的小妖,让他想起来最开始认识沈叠星的时候,那时候沈叠星也是如此脆弱无助,于是更狠不下心来。 只听沈叠星用轻而缓的声音祈求: “师兄,你不是说会一直保护我,不让我受任何伤害,会满足我所有的愿望吗?把龙鳞手串让给我,我就相信师兄说这些话是真心的。” 樊修远垂眸和沈叠星对视着,良久之后,樊修远才轻微摇头,而后疯狂摇头,朝沈叠星露出扭曲的笑: “不行,唯有这件事情不行,师弟,龙鳞手串代表着对释妙佛子的虔诚,我的一切都能够给你,但我的心早已经属于佛子——啊!” 他一句话没有说完,忽然凄厉的哀嚎一声,从背后传来的剧痛让他大脑一阵空白,再没有力气去说话,下一刻,心胸前又是一阵疼痛传来。 他瞪大双眼,缓缓低头,便见一只匕首正正好插在他的心脉之中,握着匕首的手指纤细柔弱,却没有丝毫的颤抖,足以证明其主人下手的狠厉。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又缓缓抬头,不可置信的看向沈叠星。 “你,你……” 他想不明白,沈叠星为何一言不发要对他动手——这个问题,沈叠星很快就主动告诉了他答案。 他轻而易举的将龙鳞手串从已经灵力尽失的樊修远手中抢夺,然后伸手一推,便将樊修远推倒在了地上。 对上樊修远震惊的目光,沈叠星皱了皱眉,歪头苦想了一会儿,才决定开口解释: “师兄不要怪我,我说了嘛,我想让所有妖族都匍匐在我的脚下——这个说法太委婉了,我想要让所有妖族去死,可是我打不过所有的妖族,只能做释妙佛子最虔诚的弟子,这样就可以佛子的名义,来命令所有的妖族自尽了,但谁让师兄不想主动把手串给我呢。” “思来想去,唯有请师兄赴死了。” “真是可惜,如果师兄主动给我,那师兄就不用死了,既然师兄不想给,那就只能让师兄做第一个死掉的妖族了。” 你这个毒物! 果然人族至卑至贱,至狡至狠! 自己真是昏了头,竟然把一腔真心,交付给无情无欲的人族! 当爱转变为恨,樊修远心中的怒火足以烧尽九重天,可他心脉灵台被完全捅破,虽有心杀人,却无力动手,最终,这滔天怒火也唯有烧尽了他一个人而已。 沈叠星却全没有任何愧疚,见他仍不肯闭目死去,倒是走了过去,俯身伸手,颇为好心情的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庞,不无怜悯的说: “师兄何必如此惊讶仇恨,当年你不也同样背叛抛弃了白师兄么,那个时候,白师兄向你望过来的目光,就是这样充满震惊与失望,痛苦与仇恨的目光啊,师兄,我只是让你自尝苦果而已。” 樊修远仍有愤愤不平之心,可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最后也唯有死不瞑目,用已经完全灰败下去的双目,看着沈叠星起身,捧着手中的龙鳞手串走向通往释妙佛子清修的千层灵台。 或许是因为和樊修远的争执太过投入,让沈叠星竟然没发现师尊和真慈是什么时候越过他们,走向这座白玉桥的。 真慈仍然是那一副让人可恨的带笑表情,师尊的表情就复杂多了,震惊,失望,或者还有其他什么情绪,沈叠星懒得去细细思索。 他已经是释妙佛子最虔诚的信徒,拥有龙鳞手串就拥有一切,他没必要再去在意这个名义上的师尊。 可是他想要无视这二者的存在,想要继续向上攀登时,却忽然心跳飞快,让他不得不停下脚步,低下头颅,伸手按向心脉。 心跳的越来越快,仿佛要从躯壳内跳跃出来,双手,一点点向下弯腰,最后整个人都倒在地上蜷缩起来,不知过去多久,那疼痛才渐渐消退下去。 但沈叠星仍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也不能说一动不动,在长久的静止中,一滴泪悄无声息的从眼眶中流出,沿着鼻梁,脸庞往下滑落,最终滴落在身下的莲台上。 一滴泪落的声音轻不可闻,或许连沈叠星自己都无法察觉,可在那一刻,所有人都听到了泪落下去的声音。 是沈叠星自己,是公冶慈与师尊宥容,是更远处站着的林姜与白渐月,是妙昙寺的弟子,是妙昙城的满城民众…… 甚至已经死掉的樊修远,都听到了一滴滴泪落的声音。 下雨了。 从一滴滴似珍珠乱滚,到一缕缕如针线斜飞,再到最后大雨倾盆,仿佛天裂。 一场全城无人幸免的杀戮考验,在这场雨中结束了。 *** 真慈绝非善类。 寥寥几句话就挑起弟子们盲目的争斗,足以见得,这是一个怎样可怕的人族。 从那一日遣散围观弟子后,宥容心中便一直浮现着这样一个念头。 他一向很相信自己的直觉,那使得他无数次避开危险,这一次也是同样,他断定真慈不是自己能够驾驭的人后,便对他避而远之。 不是没想过和真慈彻底划清界限,但当初是释妙佛子指定要真慈跟随他来修行的,所以这个弟子不是他说不要,就能不要的。 既然甩不掉,便决定对他视而不见,然而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他越不想见真慈,却越是时时刻刻都见到真慈。 可又没办法去指责真慈的不是,且不说弟子跟随师尊身侧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这些天下来,他每每见到真慈,全都是“巧合偶遇”,并不是真慈在故意堵他。 宥容得出这种结论的原因也很简单,每次遇见的时候,真慈的目光都不是在看他,而是看向争斗中的弟子。 那一天因为龙鳞手串而引起争执,并没有因为强行驱散而消失,反而愈演愈烈,只妙昙寺内,就发生无数次的斗争,身为戒律堂的长老,宥容不得不奔波着到场去进行调节。 而他在每一次的争斗现场,都能看到真慈的身影,真慈并没参与到这些争斗中,只是远远地旁观。 一次两次也就算了,次数多了,便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尤其是这种斗争愈演愈烈,连带着其他长老堂主也参与进来,杀生之事也随处可见,那就更是宥容无力阻止的。 他为之焦虑不堪,却也无法眼睁睁的看着所有生灵堕入不可回头的罪恶深渊,但要如何救? 他旁观白渐月去劝说那些魔怔弟子,反而被追杀之后,就放弃了劝说弟子回头是岸,或许还可以请佛子出关强行压制,但他在莲台等了三天三夜,也没等到佛子出面一见。 是契机未到,还是要他自己解决,或者其他什么原因? 宥容为之沉思时,从影影绰绰的树林之外,看到了打斗的弟子,以及远远围观的真慈。 真慈……真慈! 是你——! 那一瞬间宥容豁然开朗,仿佛参透了一切,他不假思索的起身,朝着树林中真慈的方向奔去,然后他就看到了真慈含笑的神情,于是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这是一场被真慈挑起的祸端,不除掉真慈,是决不能消弭的。 宥容怀着为天下苍生*除害的心情,想要杀了真慈这个恶魔,可一向逆来顺受的真慈这次却选择了反抗——说是反抗也不准确,毕竟真慈只是躲避他的追杀,并没有主动攻击他。 他轻飘飘的在深山之中游荡,分明是宥容在追杀他,结果却像是真慈像猫一样逗弄宥容。 宥容也不知道自己追杀了多久,甚至不知道自己追杀他到了什么地方,直到精疲力尽,再没有任何力气多走一步,于是瘫倒在了一片无名的荒草中。 真慈倚在一旁的树干上,却是好整以暇的等待着。 等待着宥容起来继续追杀他,或者开口问他问题。 140-150 第141章 是真是假你要杀的究竟是谁呢 宥容坐在漫漫荒草之中,仇恨真慈的心,在连日来的消磨下也平息的如一潭死水,至少不再如沸腾的热水一样激荡。 不知歇息了多久,宥容才开口问道: “你究竟是谁?” 这是一个太笼统的问题,公冶慈可以给出无数种答案。 譬如被囚禁的人族,譬如宥容的师弟,再譬如天下第一的邪修,风雅门的长老,或者芥子阁阁主…… 不过这些好像并没什么说的必要。 公冶慈想了片刻,决定给出一个最本质的回答: “一个人族。” 宥容听到这个回答,呵笑了一声,不屑且烦躁的说: “都这种时候,何必再掩饰一切!” 虽然公冶慈是在一番考量之后,觉得这个回答很是稳妥,但显然在宥容看来,这是一个太过敷衍的答案。 敷衍到会让人以为他是在故意戏耍。 宥容恢复了些许气力后,就猛地站了起来,直直的盯着公冶慈,压抑着心中烦躁的怒火,发自内心的质问: “你绝不是普通的人族,一句话引起一座城池的慌乱,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来残害无辜的满城民众?” 公冶慈摇了摇头,却不想承认他的指责: “我说过很多的话,而这些话至多也不过当日围观的数人听到而已,何来一句话引起一座城池的动荡呢。” 顿了顿,公冶慈才又接着说道: “虽然这听起来颇为威风凛凛,但我很有自知之明,扪心自问,我是做不到这一点的,况且满城民众见过我的人,又有几个呢,所以,师尊当真以为满城民众互相残杀,是被我引诱的吗?” 宥容很想回答是,可话到嘴边,却又一句话说不出来,只能愤恨的瞪着公冶慈。 于是最后还是公冶慈替他回答: “师尊也心知肚明,不是么,引起满城杀戮的,并不是因为我说了什么话,而是因为他们被贪嗔痴所侵蚀的心。” 宥容心中的愤怒被无法言喻的郁闷占据,他说不出能够反驳真慈的话,可又发自本能的不想承认真慈是对的。 头脑仿佛被乱麻缠绕,无论怎样细想也无法理出一条清晰的脉络出来,于是不如挥刀斩乱麻——无论如何,引起这一切的,源头都是真慈无疑! 一切不过都是他的诡辩,若自己非要和他辩论谁对谁错,才是正入了真慈的圈套。 这样想着,宥容便一举拔出了法器,再不给真慈任何辩解的机会,朝他继续追杀过去。 但此时此刻,又和彼时彼刻不同,宥容追杀公冶慈的目的,已经从正义凛然,为寺中弟子,满城民众讨一个公道,变成了欲盖弥彰的自我欺瞒。 最开始气力全盛,都无法追到真慈,而今无论气力还是心神,都处于强弩之末,那就更不可能追的上真慈。 于是没有任何意外的……宥容将人跟丢了。 非但找不到真慈,甚至无从分辨自己身在何方。 宥容举目四望,到处都是连绵不断的青山绿林,唯有天地之色不同,其余方位一概分辨不清,他拿出各种法宝,也仿佛失灵一样,完全起不到任何分辨方位的作用,也无法通过玉符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去联系旁人。 甚至他化为原形,想要凭借妖族的本能追寻来时路上留下的气息原路折返,却也无能为力,沿着山林狂奔数百里,除却让自己更加精疲力尽,奄奄一息之外,周围还是山林相连,没有出路。 甚至让宥容怀疑自己是否一直在原地打转,可惜他现在浑身疲累,看什么都影影绰绰眼花缭乱,更不要提整理出什么清晰的思绪。 他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感到无比的饥饿困顿,被一根树枝绊倒在地上,就再没有起身的力气,趴在地上动也不想动,甚至连眼皮都觉得沉重万分。 他在心中自嘲的想,难道自己竟然要就这样死在无名山林之中?未免太过可笑了。 “啊——!” 在宥容已经绝望等死的时候,一阵小小的疾呼,引起他的注意,他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一道雪白的身影朝着远处狂奔。 宥容吸了吸鼻子,空中飘荡着属于人族的鲜活气息。 说不上是因为终于在漫长的孤寂中,找到了第二个活物,让宥容感到惊喜,还是出自妖族的狩猎本能,让他感觉终于有了活命的机会,宥容想也不想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朝着那道身影追捕过去。 很快,他就跑到了那道身影的前面,一把将那道身影扑倒,就算是奄奄一息的野兽,那也不是普通人族可以抗衡的。 但可惜的是,因为气力不支,宥容没能一口咬断这个人族的脖颈,反而因为身形不稳,竟然一头栽倒,在地上翻了一个跟斗,落在了那倒身影的前面。 他抬起头的时候,就看到这个人族瑟缩的跪坐着,吓得动也不敢动,甚至连逃跑都忘记,只用一双漆黑的眼眸看着宥容。 这是一个身穿白衣的年轻人族,虽然清瘦,也不至于骨瘦如柴,年纪也正直青春,不如小孩子软糯,却也并不僵硬老化,反而筋骨有力,更有嚼劲。 气息更是难得纯净,没其他人族那般被世俗侵染的杂气,不必经由任何验证,便知晓是上等的佳肴。 宥容吸了吸鼻子,越发觉得眼前人族的气息美妙无比,若是吞吃一块他身上的肉,想来更是鲜美快活。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人族看出来他眼中所透露的垂涎目光,吓得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轻声开口说话: “你要吃了我吗?” 那声音轻柔的像是羽毛从心上拂过,却让宥容猛然惊醒过来,而后连连后退数十步,惊魂不定的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仿佛看着什么可怕的鬼怪魔物。 真是昏了头了……自己怎么会想着吃人! 宥容伸手抓住自己垂下来的发丝,若非眼前还有一个人在,他怕是要直接痛苦的哀嚎出声! 他从拜入妙昙寺的第一天,就已经不沾任何荤腥。 人族不沾荤腥或许容易,妖族不沾荤腥等同从灵台剔除慧根,那是漫长的煎熬,妙昙寺的弟子——尤其是猛兽化形的妖族弟子,私下偷吃荤腥从来屡禁不止,寺内对此也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做的过分,也就当做没看到。 可宥容从未这样做过。 他洁身自好,虔诚非常,自认是妙昙寺最为自律的人,事实上,他也确实是妙昙寺修为最高的弟子,也是最受释妙佛子青睐的弟子,其他弟子或许终其一生也难和释妙佛子单独说上一句话,但自己却经常和释妙佛子漫步交谈。 他已经坚持这么多年,难道现在要这样轻易破戒?! 宥容想要转身就走,可是他既没有再站起来的力气,属于人族的气息又仿佛千千万万条绳索,将他整个缠绕起来无法动弹,甚至侵入他的血肉,连带着神识都迷蒙起来。 吃了他,吃了他……吃了他就有力气走出去了。 宥容有一个克制自己的想法冒出,紧接着便有上百道让他发泄食欲的声音在脑海中拉扯。 没必要隐忍,不是么。 这里空无一人,没有任何弟子知道他私下偷吃人族,况且本来吃人也是妖族的天性,其他弟子,甚至方丈住持都会挑选隐秘的时间地点以解饥渴,他这样做也无可厚非。 再说了,他这也是濒死之际的不得已而为之,释妙佛子也不会怪他的。 不行,不行!不可破戒……! 可不破戒,他再没有任何力气走出这片荒山。 而且——也不是非要把整个人都吃掉,只是一条胳膊就可以了。 只要补充那么一点力量,就可以蓄积一些力气,走出这座怎样也走不出去的山林了! 只是一点点而已,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宥容终于忍受不住怒吼一声,朝着眼前无辜的人族扑去,锋利的爪子一把抓住了人族细弱的手腕,立刻有鲜血浸出。 若说方才还只是若有似无的人族气息萦绕鼻息,那冒出的鲜血便是真正已经新鲜出炉的佳肴,只等来着享用。 宥容整个人都颤抖起来,他握着人族的手指越来越近,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人族的肌肤骨骼尽数捏碎。 他颤声开口,连他自己也说不出是因为愤怒还是痛苦: “真,慈!你还说和你无关吗!” 他猛地抬头,对上眼前人族的面容,人族早已经没有任何瑟瑟发抖的害怕神色——或者一切本来就是他的幻想。 又或者,一切只是真慈所布下的幻想。 眼前这个无辜的人族,不是消失不见的真慈,又是谁呢。 在这种一个活物都看不到的地方,又怎么可能会出现一个衣着整洁的普通人族出现! 宥容近乎崩溃的呐喊: “你现在,不就是在引诱我来破戒吗!” 他以为自己已经抓住了真慈的把柄,纵然心中仍然充满了吃掉这个人的妄想,到底还是有理智存活的些许缝隙。 可真慈只是垂眸看着他,眼中没任何被当场抓获的慌乱,甚至还朝宥容露出一个微笑,饶有兴趣的询问他: “是么,那为什么现在内心慌乱的,会是师尊呢?” “你不要喊我师尊!” 宥容几乎是下意识的拒绝再从他口中听到“师尊”这两个字。 ——用一只丢失的手串,一句挑拨的言语,就轻飘飘的掀起整座城池的血腥杀戮,现在只用一个背影,就能让自己差点破戒。 若非自己意志坚定,神识尚在,恐怕真要入了真慈的套路。 但就算是及时清醒过来,识破了真慈的丑恶计划,宥容却全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反而更感到毛骨悚然。 尤其是他问出这个问题,仿佛已经窥见宥容内心的真正想法,那更是让宥容感到头皮发麻——他绝没有这样心机诡异的弟子! 宥容移开了目光,拒绝回答真慈的问题——他心知肚明,虽然及时识破了真慈的诡计,但他的内心却仍未平息。 只是这种话如何说得出口呢,宥容只能语气飞快的说: “总之,我已经识破你的诡计,是我赢了!” “师——哦,宥容长老,我可不记得什么时候,和你打过什么赌。” 公冶慈轻而易举的否定了他的结论,但对上宥容不可置信的目光,又思索一番,才开口说道: “既然你说一切都是我引诱的结果,又很想和我论输赢,那不如来一场直白的赌注——只赌你对释妙佛子的信奉是否从一而终,矢志不渝,我不会引诱你做任何事情,一切全看你自己的选择,如何?” 宥容下意识想要拒绝,可他又不相信若不动任何手脚,凭借自己对释妙佛子的信奉,自己会输掉赌注。 所以他只是略微犹豫一番,就做出了决定。 “你想要赌什么?” 公冶慈晃了晃他冒血的手臂,然后举起另外一只手,只在瞬间,另外一只手中便凝聚风刃,将这只冒血的手臂斩断下来。 伴随着鲜血飞溅,断掉的手臂滚到了宥容的身边,喷涌到脸上的血液很快由温热变得冰凉,公冶慈从容的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宥容,莞尔道: “很简单——这只手臂就是破开幻境的法门,你只需要吃掉一口血肉,立刻就能从这里出去,相反,你若不吃,那就会永生永世困在这里,直到死去。” 这就是赌注了,是要怀着从一而终的信奉死去,还是选择活命要紧。 是坚守本心的等死,还是背叛所有的苟活? 确实再直白不过的赌注,却又比任何引诱都更让宥容痛苦,背叛的活又或者忠诚的死,若只是口舌选择相当简单,然而真正濒临死亡,再从中做出选择,就太艰难了。 宥容看向真慈的神色,在痛苦与愤怒之外,更充满恐惧。 他有多敬畏释妙佛子,就有多恐惧眼前这个微笑看着他的人族,若释妙佛子是救世济民的在世神佛,那真慈就是毁天灭地的转生鬼魔。 不知是过于愤怒让宥容无法正常思索,又或者是过于疲倦的身躯难以支撑清晰的意识,宥容的神色恍惚起来,在一片光影之中,他恍惚觉得站在眼前的,不是真慈,而是释妙佛子。 分明释妙佛子和真慈全无任何相似之处,甚至一个是庞大的妖龙化身,一个只是微弱的人族而已,在模糊晃动的光影之中,却渐渐重叠起来。 难不成,难不成……真慈就是释妙佛子的化身么? 难不成一切的灾祸,全都是释妙佛子故意为之的么,释妙佛子眼睁睁看着万千信徒在杀戮中挣扎,却无动于衷,只是想挑选一个最忠诚的信徒,其他的信徒就可以全部被抛弃。 又或者,就连谁是最忠诚的信徒都不重要,一切不过是释妙佛子无聊而恶劣的戏弄罢了。 信徒为之所奉献出的一切,在释妙佛子看来,是可以随意抛弃的废物——怎会如此,怎么可以,怎能原谅! 为什么信徒都还没背叛佛子,就先被佛子弃之如敝履的抛弃! 怒气几乎将宥容燃烧殆尽,满腔的忠诚化作无尽的痛苦,让他一把抓住眼前的手臂,然后狼吞虎咽,让血与肉充斥口舌肺腑。 他要离开这里!他要找到释妙佛子!他要去问清一切! 他不相信自己的信奉,满城民众的信奉全都是可以被随意抛弃的玩笑,若真是如此,若真是如此……那就吃掉释妙佛子…… 那就和其他信徒一起吃掉释妙佛子! 本来就该是这样的不是吗?接受了百年千年的信奉,只是割下一片肉来喂食信徒,回应信徒的信奉,也该是佛子要做的事情吧。 ……是吗? 是这样吗? 信奉佛子,是因为想要从佛子这里得到什么吗? 是要为了吃掉释妙佛子,让他变成血肉模糊的一堆烂泥吗?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戒荤戒色,戒骄戒躁,全心全意的去信奉他呢。 这种信奉,究竟是因为要让释妙佛子成为自己的口中餐,还是因为……还是因为……因为释妙佛子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所以才要追随释妙佛子啊! 怎么会想着要吃掉他,报复他! 又怎么会觉得连扑火的飞蛾都舍不得让你死于烛火之中,所以让每一盏灯都罩上纱网的释妙佛子,会不在意千千万万条鲜活的生命呢! 一阵猛烈的飓风吹拂而来,宥容吓得完全清醒,猛然低头去看,怀中只有一截枯死的草木,哪里有什么血肉模糊的手臂。 他仓皇抬头,站在面前的也不是释妙佛子,而是真慈。 他环顾四周,也不是连绵不断的山林,而是熟悉的妙昙寺之花草建筑。 他听到水声流动,朝下望去,发现自己身处在一座白玉桥上,桥下是流动的清水,盛开的莲花,以及在水与花之间嬉戏的游鱼。 他回来了。 因为……他选择了背叛的活下去。 那些出现在他脑海中冠冕堂皇的想法,全都是他为了想要活下去冒出来的理由罢了。 宥容缓慢抬头,对上了公冶慈的双目。 狭长的柳叶眼静如深潭平如玉石,被微笑的注视着,仿佛也感觉到如春风一样和煦的,可若仔细的去盯着他的神情看,却发现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感情的双眸。 他没对宥容的选择发表任何的看法,就像是对这场因为他引起的灾祸,没有悲悯,也没有失落。 他就静静的站在原地,垂眸看着宥容,像是天道俯瞰人间界。 无论灾祸还是机缘,不过是千万年时光之中的尘埃一粒。 所以有什么在意的必要呢,谁会去在意一粒尘埃的存亡,谁会去在意一只浮游的生死。 寂静的耳边传来阵阵脚步声,是樊修远和沈叠星来到了这里。 宥容看到了樊修远杀了无数的信徒,听到了樊修远与沈叠星之间的争吵,又亲眼目睹了沈叠星杀掉樊修远,但他只是静静旁观,已经没有出手阻止的心。 因为已经无济于事,从龙鳞手串被拿出来的那一刻,考验已经开始,从心中生出要将手串占为己有的那一刻,考验已经失败。 所有人都在这场考验中落败。 所以出现在白玉桥上迎接得胜者的不是释妙佛子,而是公冶慈。 雨越下越大。 沈叠星一点点从地上挣扎着站了起来,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真慈看,真是奇怪,下着瓢泼大雨,他应该看不清任何东西才对,但此时此刻,他却将真慈看的一清二楚,连带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庞。 沈叠星也已经彻底清醒过来,他再清楚不过,这就是一场真慈所设下的考验。 从真慈把龙鳞手串随手给予妙昙城的弟子开始,这场席卷整座妙昙城的考验就开始了。 考验他们是否真心信奉释妙佛子,又是否真的言行合一,遵守戒律。 结果已经没有任何异议的展露在眼前。 沈叠星不后悔杀了樊修远,因为做释妙佛子虔诚的信徒是他与生俱来的目标,可他对真慈的恨意也全无保留,因为他引以为豪的虔诚,却被真慈当成路边野草一样肆意玩弄: “不杀了他夺取龙鳞手串,我无法成为释妙佛子最虔诚的信徒,杀了他夺取龙鳞手串,我已经没有成为释妙佛子虔诚信徒的资格。” 沈叠星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在风雨中怒喊: “从一开始你将龙鳞手串借出去的时候,你就已经谋划了这一场混乱的局面,所有生灵都踏入你的陷阱中,被你像是傻子一样玩弄,你一定很开心吧,不过是一个龙鳞手串,一句轻描淡写的挑拨,就直接灭了一整座城池!” 他已经自己已经足够聪明,可在这个叫做真慈的人面前,他却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渺小可笑,因为他没有这样一颗玩弄天下的心。 沈叠星承认自己技不如人,然而人族有句话叫做匹夫之怒血溅五步,他就算再怎样渺小,心也不容践踏,就算死,也要杀了他为自己陪葬! 几乎瞬间,沈叠星便抽出刀刃,朝着真慈捅去! 他们之间的距离甚至只有三步,一剑下去,真慈不死也伤! 或许速度太快,所以光影都变得扭曲,声音也变得模糊。 “你要杀的究竟是谁呢……” 沈叠星想要听清那若有似无的声音,下一刻一声怒吼就打断了他所有的思绪。 “沈叠星——!” “住手——!你疯了,竟然对师尊动手!” 一阵突如其来的疾呼,沈叠星的手腕被人一把用力握住,待他想要挣脱束缚时,却对上了樊修远震惊慌乱的双眼。 明灭灯火中,镜子砰然碎裂。 第142章 能辨否你很有本事 以为已经从被蛊惑的混沌神识中清醒过来,殊不知清醒之后的世界,仍是在幻境之中。 当长剑刺出之后,本以为会穿透真慈的心脉,但抬头去看时,剑尖所指的方向,却是师尊的心脉。 沈叠星本就因为格外受宠,坐在宥容长老左手边第一个位置,他猝不及防突然出手,神识尚且还在幻境之中的宥容长老,完全来不及躲避。 若非是因为死亡,而早他一步从幻境中脱离出来樊修远眼疾手快,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剑已经刺入了师尊的心脉之中。 紧急制止了这场眼前的危机之后,两个人狂跳的心脉都平缓下来,但放松之后的对视,身在幻境之中所经历的一切又全部浮上心头,让二人神色变化,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一句话。 樊修远也没和以前一样嘘寒问暖,他就算再怎样为沈叠星痴迷,被他毫不留情的杀过一遍后,也很难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尽管那是幻境,尽管所做的一切可以用被幻境操控这个理由来解释,但一时之间,还是无法完全释怀。 沈叠星更是烦躁无比,顺手将剑扔在一旁,便坐回去低垂眉首,思索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做。 幻境之中他已经暴露自己将其他人都当做棋子的用心,他不确定其他人会不会将幻境中发生的一切当真,和现实联系在一起,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其实也不是无法面对的事情,但糊弄过去还是很麻烦。 真是该死,到底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去试探这个叫做真慈的家伙! 沈叠星握紧手指,杀气蒸腾在无形之中。 一时间不知道该愤恨宥容长老分明不擅长幻术,却还逞强来用月水花镜去试探一个完全不了解的人,结果反被利用,倒是让真慈借机戏弄一番。 还是该后怕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本以为白渐月果然自甘堕落,找了一个乡野村夫来聊此余生,结果还真被他瞎猫撞上死耗子,找到一个隐藏太深的人去投靠。 他又不傻,幻境中的一切很明显并不是师尊宥容长老的手笔,而是全被这位真慈道君所操控——真是可怕的人,非但能勘破月水花镜的幻镜,还能反客为主,神不知鬼不觉的把所有人都拉入到他自己为主导的幻术之中, 真慈啊真慈……你究竟是什么人,安排这一场幻境又是为何呢。 总不能真的是为了想为这个傻徒弟出手,所以特地安排这么一场幻术来揭穿我的真面目吧。 沈叠星心中冷笑一声,若真是这个原因,那也不难辩驳,他的狐媚之术已然登峰造极,不信在现实之中,真慈的三寸不烂之舌,还能抵得过他的狐媚之术。 但——他眼角余光看向那名为真慈的道君,对方却气定神闲的坐在原位,似乎不打算为之借题发挥,来和宥容长老说他并非善类的事情。 所以目的究竟是什么?沈叠星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按兵不动,保持沉默。 却也不只是他一个人心神激荡。 随着镜子破碎的声音响起,其他人也全都一一回神过来,彼此间面面相觑,都有一种大梦初醒的恍然,且由于这场噩梦太过离奇惊悚,让人都感觉精疲力尽,实在是提不起任何交谈的心情。 就连侍从们都完全沉寂,站在极其偏僻的角落瑟缩一团,胆战心惊的看着庭院中的几人,以及崩裂一地的镜子碎片——他们也同样在没任何知觉的情况下被拉入到那情形诡异的颠倒世界,同样经历好一番混沌厮杀,乃至于醒过来的时候还不知今夕何夕,有种恍如隔世的奇特感觉。 这就是所谓月水花镜的威力么,竟然能够创造出那么逼真的幻境,连带着他们这些围观的侍从都能被拉入镜子里,经历一场找不出任何破绽的幻境。 仿佛真正度过了身为释妙佛子信徒的一生,实际上却连一个时辰都不到,可彼此间面面相觑,心中流动着的却是在镜子里对彼此戒备的情绪。 任凭是谁,都无法迅速从那场幻境里快速的抽身出来吧。 可现在所处的庭院,难道就是真正的世界,谁又能肯定,这不是另外一层以假乱真的幻境呢。 就像是在镜中一样,作为释妙佛子的信徒存活,不也从头到尾没察觉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么,若不是作为幻术的载体——月水花镜完全崩毁,说不一定,他们还沉浸在幻梦之中呢。 所以,说不一定,现在还是在另外一面更大的镜子中呢。 轻缓的敲击木桌声打破了众人心中混乱的思绪,让他们恍然惊醒,纵然脑海中还为幻境中的事情心有余悸,却也完全明白已经回到了现实世界。 公冶慈去曲起手指,在桌子上叩了两三声,让还在恍惚中的众人都回神过来之后,才看向坐在主位的宥容长老,很是客气的询问: “长老对我在幻境之中的表现,还算满意么?” 怎么不满意,简直是满意极了。 宥容长老咬牙切齿,此刻完全从幻境之中脱离出来,怎么会不明白是眼前之人动了什么手脚,不过——竟然能反过来操控一切,还真是不容小觑,没想到传闻中有关这位真慈道君看似出身微薄,实则高深莫测传闻,竟然是真的么。 由此更多有关真慈道君的传闻涌现在宥容长老的脑海之中,可惜他过去对这位突然冒出头的真慈道君不屑一顾,以为他也是沽名钓誉之徒,所以对有关他的信息从未留意过,此刻就算是费心回想,也只是一些充满夸大其词的只言片语。 不,或许不是夸大其词。 宥容长老回想未果,磨了磨牙,才开口说: “你很有本事。” 公冶慈无视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颇为谦逊的回话: “长老谬赞。” 宥容长老便长呵一口气,不无嘲讽的说: “怎会是谬赞,入了月水花镜,谁能比得过你轻松自在,连我这个主人,和你比起来,都是黯然失色。” 公冶慈朝他一笑,慢悠悠的说道: “术业有专攻罢了,长老不必为之介怀。” 宥容长老:……更可恨了! 公冶慈却已经将遗憾的目光,投向了满地碎片。 月水花镜本体不过巴掌大小,拉伸之后也只是一个成年人长短的镜子,完全崩毁后,碎片竟然能铺满整个庭院,此刻抬眼望去,在月光灯火的映衬之下,整座庭院都有细微的光辉明灭闪烁。 “果然,临时起意,让所有在场之人都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幻境体验,还是有些超出范围。” 公冶慈叹息道: “只可惜这面月水花镜太过脆弱,无法承担这么多人的魂魄,若是天演府的三生镜,就算无力承担,也不会碎的如此彻底,没可能修复了。” 不要说有没有可能修复完全,月水花镜碎的如此彻底,是连修复的本体是哪个都找不到。 但公冶慈并不打算进行任何赔偿,毕竟这是宥容长老自己选择的考题,那出现什么结果,也是要他一力承担。 而且在其他人眼中,这场超出月水花镜承受范围的幻术,可不是公冶慈所设,而是月水花镜的主人——宥容长老的风采啊。 便如此刻坐在对面的樊修远,闻言便忍不住为师尊开口打抱不平: “三生镜乃是天地造化之物,岂是月水花镜所能比拟,若按照你这样的说辞,能将一个凡物发挥出如神器一样的能为,那该说师尊果然幻术了得。” 我可没这样愚蠢的弟子啊。 公冶慈轻笑一声,却没开口纠正他的说辞,只是看向脸色僵硬的宥容长老——他之神情变化,倒是比樊修远说的话有意思多了。 在樊修远话音落下之后,其他的侍从们也连连附和,夸赞宥容长老的幻术了得,但又委婉的表示,这种幻术实在不是他们所能承受的,以后还是不要如此兼顾了。 于是宥容长老的脸色更臭了,尤其他对上公冶慈看戏一样的表情,更是恼羞成怒,却又无法发作出来。 那同样也是公冶慈完全不担心他会拆穿其中属于自己的手笔,把事情真相说出来的原因——真的要当着弟子和侍从的面来拆穿一切吗?这可需要很大的勇气。 总不能告诉弟子和侍从们,在他宥容长老的庭院里,在他宥容长老主动提出来的考验之下,主动拿出来的法器中,竟然被一个寂寂无名的乡野道君反过来利用的彻彻底底,甚至连他这个法器主人,也被拉入到对方的幻术之中,不能自拔吗? 那他还有什么颜面继续以长老的名义在渊灵宫继续待下去。 无论是幻境中的考验,还是现实中的选择——看似选择权在宥容长*老手中,但其实答案只有一个。 宥容长老的脸色浮现出前所未有的难看表情,他想了又想,最后还是只能压抑着脾气让那些碍眼的侍从离开,甚至樊修远也被他赶了出去。 不然把他们留下来继续说那些戳人肺腑的言论么,宥容长老心中生出如同恼羞成怒的情绪,只是无法发泄出来,又冷冷的看了离去的樊修远一眼——真是蠢货一个! 竟然看不出来幻境的制造者究竟是谁,宥容长老一时间很不想承认这是自己的亲传弟子。 但樊修远有一句话说的倒是不错,天演府的三生镜乃是真真正正的神器,据说乃是三生石黄泉水所化,可映照人之前世今生来世的三生真容,就算是诸天神佛,也能映出前世来生的意像。 莫说月水花镜,全天下所有与镜子有关的法器加起来,也比不上三生镜。 宥容长老也从没想过把月水花镜和三生镜相提并论,那是自取其辱的事情。 所以真慈故意把这两者联系起来,其言下之意是—— 不就是想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今日居高临下的想要用权势压人,实则上面还有比他更有威仪的人,也能把他对比的一无是处么。 真是……今天究竟是谁要给谁一个下马威! 公冶慈见好就收,看到宥容长老已经明白自己的隐喻之后,便不打算继续逗留下去,于是开口说道: “若宥容长老认为在下的本事足够,那明日我便会带白渐月离开这里,想来,长老应该不会临时再设关卡,出新的谜题来考验我等的本事能为吧。” 话虽如此,言外之意,恐怕是说——不会想出新的谜题再被反过来利用吧。 不过,这种警告和担心显然多疑,宥容长老就算仍有气愤不平,很想问他难道真有这种自信,无论接下来再出什么难题,都能轻松应对么。 但他还是没把这个问题问出来,宥容长老向来很识时务,他已经十分明白,眼前这瘟神绝不是自己能够招惹的,还是早点送走去祸害别人吧。 所以宥容长老没再做任何客套的挽留,摆了摆手,很不耐烦的说: “就算你们现在离开,都无所谓。” 这么急着赶人? 公冶慈看了一眼头顶高悬的明月,已经夜色深深——但既然主家如此不欢迎,公冶慈也体贴的说: “既是如此,我这就带着弟子们离开,希望长老晚上可以睡一个好觉。” 宥容长老:…… 这是威胁?不会想晚上入梦来再报复一通吧。 宥容长老决定晚上不睡觉了,他欲言又止的看向眼前年轻的道君,最后也只是冷漠的说: “离开之后,希望你们不要再踏入渊灵宫一步,白渐月的生死,此后也和我等再无干系。” 真是一点挽留的意思都没有啊。 虽然早就有了这样的心理准备,但亲口听到这样的话语,还是让白渐月心中涌现出一丝的沉闷与惆怅。 不过一瞬之后,这一点沉闷与惆怅便完全化为乌有,随风散去。 白渐月起身告辞,打算真的就这样离开,却又被沈叠星喊住了。 “师尊好像忘了,渊灵宫有夜禁,若非宫主首肯,你们几个陌生的来客,今夜出不去渊灵宫的,除非——” 沈叠星拉长了声音语调,然后朝公冶慈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除非,你们想挑战渊灵宫的防守,可惜自我拜入渊灵宫一来,一切有这种想法的人无不铩羽而归,想想看上一个挑衅渊灵宫防备能够全身而退的人,似乎还是数十年前的那位第一邪修,不知这位真慈道君,是否也有着和那位邪修同样的能为?” 公冶慈看着他眼中冒出的挑衅之气,不得不感慨在作死这件事情上,无论是人还是妖,无论修为是高是低,甚至无论聪明还是愚蠢,都忍不住想要去拨弄名为底线的试探之弦。 但试探之后呢,真正做好了坦然接受一切结果的准备了么。 公冶慈叹出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些无奈,因为预见了将要发生的灾祸,他无意去干涉旁人作死的进程,但今夜月色很好,又或者是也被铺陈的幻境影响,叫他生出些许的怜悯: “狐狸这种象征聪明的东西,竟然也会学着飞蛾去做扑火之事。” 莫名其妙的一句感慨,让听到的人都一头雾水,露出茫然的神色,唯有沈叠星笑意收敛,露出冰一样的寒意,因为他理解了这位真慈道君的言外之意——是说他想做的事情,不过是一场飞蛾扑火自寻死路的计划。 或许自己想错了,镜子里的那场幻境,不仅仅只是为了想在宥容长老面前揭穿他隐藏在乖巧面具之下自私自利的信,还有可能是对他的一种提前暗示,暗示他止步于此,不要做傻事了。 会有这种可能吗? 沈叠星难以相信,自己筹谋多年的计划,却被一眼看穿,那这位真慈道君,也太恐怖了。 镇定下来吧……在一切都还未知之前,没必要自我恐慌。 沈叠星轻缓的呼吸,眨了眨眼,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柔声问道: “这是什么意思?不过,道君既然说起来飞蛾扑火,道君若见到飞蛾扑火,会为烛火笼上一层纱罩么?” 那是极尽温柔的声音,任谁听到大概都要心软,然后站在他面前的真慈道君却连片刻的迟疑都没有,对他露出嘲弄的笑: “我喜欢成全,而不是阻拦。” 无论是阻止飞蛾被灼热的火焰烧死,又或者是阻止火焰被飞蛾振翅带起的风流扑灭,那都不在公冶慈的关心范围之内。 公冶慈偶尔也会大发善心,去挽救被逼入死路的人,但前提是对方有着强烈而浓郁的求生欲望,若是自找死路,公冶慈可没劝人求生的爱好。 这句话的意思不难理解,何况乎沈叠星也算是聪明的人。 不过……这就足够了。 沈叠星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原来还担忧此人会出手破坏自己的计划,既然不打算出手,那就无所谓了。 公冶慈看到他的轻松表情,却是翘了翘嘴角——可惜沈叠星对昔日的天下第一邪修并不了解,公冶慈不会去干涉他的计划,可不代表公冶慈不会做煽动之风啊。 何况乎若所谓的计划涉及到自己的弟子,公冶慈这个做师尊的,更不能置身事外。 不过,在狐狸尾巴还没露出来之前,倒也没有必要去做多余的事情。 公冶慈收回目光,恍若无事的将话题转回: “区区在下实在不敢挑衅渊灵宫的威仪,还请宥容长老能够帮忙为我等安置一处居所,来度过这难忘的一夜。” 公冶慈对渊灵宫的防备了然于胸,没挑战第二遍的兴趣,既然沈叠星想让他们留下来,那不妨随了他的心愿,看看要做什么好了——希望沈叠星真正想清楚了,利用他的后果会是如何。 至于他们今夜的住所——宥容长老本想随便指一个空处,但想了又想,还是觉得不能草率行事。 看着宥容长老颇为苦思的样子,公冶慈决定好心提醒他一番: “长老,只有这一夜的机会,可要仔细想想,要如何解决,才能安然无恙,一夜到天明。” 宥容:…… 宥容长老几乎是下意识的问: “难道你又想搞什么事?” 公冶慈无奈的说: “什么叫做又呢,我来到渊灵宫之后,甚至从踏入的大门开始,全都按规矩行事,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至多是编织一场幻境来让在场诸位与他共赏,但事先也没人讲说不能这样做吧。 宥容长老真是有苦说不出,顿时也不想再去思索什么合适的地方,很是随便的说道: “白渐月,带他回去你居住的地方,住下你们三个人,绰绰有余了。” 说完之后,便提起茶壶将茶杯倒满——所谓茶满送客,不外如是了。 主人家都已经厌烦至此,公冶慈也没有继续留下来惹人烦的必要,于是起身告辞,带着两个弟子离开。 *** 白渐月而今所居之所,是无日光照耀的山阴之处,白日里都要点灯才能看清庭院,更何况晚上,更是漆黑一片。 好在晚上其实也不怎么能分清环境好坏,而且庭院偏僻,倒也整洁,并不是真的破败不堪,只是分外幽静,行走其中,仿佛是行走在什么被天地人间遗弃的地方。 所谓幽居之地,某方面来说,不就是离群索居之所么。 白渐月将师尊与林姜引入庭院之中,点燃灯火,坐下歇息之时,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 “师尊,镜子里的幻境,是师尊所设下的吗?” 相比于林姜还在怀疑镜子里的幻境到底是由谁主导,白渐月从清醒的那一刻,就立刻意识到一切幻想都是由此刻自己所面对的师尊所演化而来。 白渐月了解师尊——无论是眼前的这个,还是方才庭院里的那个前任师尊。 他很清楚宥容长老对幻术并不精通,那样让人完全沉浸其中,甚至连自己与生俱来的种族特质与习性都彻底转变,也察觉不出什么异常的强大幻术,绝不是宥容长老能够布置出的。 那答案就只剩下一个了。 公冶慈没否认白渐月的问话,却也没承认,只反问道: “你关心的重点只是这个吗?” 听到师尊轻飘飘的问话,白渐月先是一愣,而后感到脸上一阵燥热,心中升腾起羞愧和懊悔的情绪。 真是——离开师尊太长时间,或因为被幽禁了太长时间,他怎么忘了师尊不喜欢说废话—— 所以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么一个答案再明显不过的愚蠢问题呢! 白渐月的心情瞬间低落下场,再不说一句话了。 于是换作林姜开口: “师尊,释妙佛子是真实存在的人吗?” 公冶慈伸手按了按眉心,或许夜深人静,又或许幻境让他想起来前世过往,连带着让公冶慈有些怀念芥子阁的那些弟子们了,修行天赋暂且不论,至少不会问这些愚蠢的问题。 “这个问题更是多余。” 林姜:…… 他竟然无法反驳。 林姜从幻境之中抽离出来之后,就沉默不语,因为他在努力去想有关释妙佛子的事情,总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个名字,但是又怎么也想不出来,但听到师尊的回话后,林姜确定了这必然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 那么再多联想一些吧,真正有这么一个名叫释妙佛子的人么,能让满城民众都信奉他,为他欢呼为他痴迷,为他疯狂,为他覆灭。 他是千千万万人的救赎,也是千千万万人的阴影。 他是—— “我想起来了!” 林姜忽然坐直了身躯,双目激动的看向公冶慈,说道: “那个——释妙佛子,就是那个救了三千人,杀了三千人的灭世佛魔!” 林姜做乞丐时,很喜欢跑到茶馆里听那些说书先生讲传奇故事,其中有一则故事,讲说的就是曾经一位名叫释妙佛子的魔头,他是救世之佛,又是灭世之魔。 但他激动的说出来这句话后,师尊却像是看傻子一样看向他。 第143章 考验这一次的考验,就在今夜 虽然知晓在师尊眼中,他们这些弟子的修为功法都还差得远,但此时此刻,师尊眼中的嫌弃还是太明显了。 激动的情绪一下子被扑灭,林姜挠了挠眉角,有些挫败的说: “难道我说的不对?” 他应该没记错——想起来一个点之后,连带着有关的记忆全都浮现在林姜的脑海中,不同的说书先生口中有不同的故事,但有关“释妙佛子从救世之佛一念之间成为灭世之魔”这件事的本质是一致的。 甚至连“释妙佛子”这几个字,也都一样。 还是说那些传闻是假的?其实所谓的释妙佛子压根没这么大的本事,也许他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佛门弟子,救了几个人,又因为陷入魔障杀了几个人,然后就被冠以魔头的称号了。 但不可能吧——如果所谓的释妙佛子是个水货,师尊怎么会在幻境里将他设置的那样强大。 那是一种无法言明的某种直觉——师尊不会对徒有虚名的人太过在意,更不可能在意到直接把有关他的故事设置一个幻境出来。 所以问题出在哪里? 林姜苦思冥想的时候,公冶慈的视线在眼前两个弟子身上来回扫过,才慢悠悠的说: “你们两个觉得——让你们跟着进入幻境之中,是为了让你们让你们有一次新奇的体验,然后发表有关释妙佛子的感叹吗?” 难道不是吗? 林姜与白渐月面面相觑——然后林姜就对上了白渐月眼睛上蒙着的白纱,完全看不到白渐月的神情。 “差点忘了!” 林姜盯着白渐月的眼纱思索片刻,忽然惊喜的喊了一声,把白渐月吓了一跳,甚至公冶慈也神思一顿——这种突如其来的抽风,或许是天道也无法预测的。 然后在两个人颇为无语的表情中,林姜兴高采烈的从储物袋内摸出来一条透明的鲛绡。 储物袋和鲛绡全都是从东海带回来的,前者据说可以装下一座巍峨楼阁,后者则是挟裹着鲛人血脉的妖王亲自赠与。 有关于师门的事情,林姜也和王姐提起过不少,便如白渐月,林姜也告知她说,自己有一位同门眼睛被金乌所伤,无法直视烈阳,唯有深海鲛人所纺织的轻纱可以稍作缓解,所以妖王才特意送了他这样宝物。 人间界常见的鲛绡无不是掺杂了许多杂质,就算最为纯净的鲛绡,也绝谈不上洁白无垢。 但妖王所给予林姜的这条鲛绡,却远比人间界最纯粹的鲛绡更加珍贵,乃是以深海之下的寒冰之丝所编织,又以鲛人之泪浸润,千年不腐,万年不化,且不沾尘埃,也不必担心血污侵袭。 它透明如无物,丝丝缕缕纠缠在一起握在手中,仿佛握着一缕清泉,只能看到点点水光闪烁。 林姜将这段透明的鲛绡递给白渐月,让他取下眼上的白纱替换。 白渐月闭眼将鲛绡带上之后,只感觉好像是冰凉的流水从眼前划过,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却清晰无比的看到师尊与林姜的容貌,连带着屋内的一应装饰都看得一清二楚。 仿佛他的眼前已经毫无障碍,但那轻薄如流水一样的触感,仍然真实的存在他的眼眸之上。 而从公冶慈和林姜的角度去看,就更是什么也看不出来——是指不仔细分别,不会注意到白渐月的眼上还蒙着一层鲛绡。 除却在灯火映照之下,有点点光辉流转之外,再没其他区分了。 不过,也有不少人喜欢在眼角眉梢装饰闪烁光辉的彩粉,所以也不会显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这是……” 白渐月回神过来,便很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就算林姜不去说此物如何珍贵,他也能感受到这绝非凡品。 也不知道林姜是从谁手中抢夺过来的,只怕经历过千难万险,想到这里,白渐月就想把鲛绡取下来还给林姜,但被林姜制止了。 “除了你之外,也没其他人需要这玩意儿了,要不是为了你,我也不会把它拿回来,滑腻腻凉飕飕的,我可不喜欢这东西。” 所以是专门为了自己抢夺的么?白渐月从来不知道自己在林姜心中竟然有这样重要的地位,从前只觉得林姜有些没心没肺,原来隐藏在叛逆表现之下的,是一颗火热的心么。 或许是他震惊且感动的神色过于热烈,让林姜也沉默下来,和他对视片刻之后,林姜才幽幽的说: “我觉得你或许误会了什么……你的眼神太恶心了,这条鲛绡是别人送给我的,我可没付出任何代价,别自以为是的感动了。” 白渐月:…… 果然还是他记忆中的那个林姜。 接下来林姜就用最快的速度讲了一遍自己这些天的经历,甚至还很配合的幻化出毛茸茸的狼耳朵与蛟龙角,不过在白渐月想要抚摸一把前就收了回去。 林姜看出来白渐月想摸自己耳朵的意图,但他选择拒绝,他又不是宠物,才不会配合让人摸他的耳朵呢。 于是白渐月只能遗憾的收回手指,但无论如何,对于林姜竟然还记挂着自己,并且为自己寻来这样一条鲛绡,总是感动的,于是坐直了身躯,郑重其事的向林姜道谢: “多谢。” 诸如“愧不敢当”之类的话也没说的必要,但“欠你一个人情”之类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林姜制止了。 他送东西又不是为了寻求回报,不过,看到白渐月因此露出感激和震惊的神色,那也不能说一点开心得意的情绪没有。 但还是故作矜持的咳了一声,无甚所谓的说: “又不是只给你一个人准备,况且我是从东海拿回来的,这也不算是什么很难得的东西,你也不必这么激动。” 那倒是未必吧。 公冶慈旁观着林姜故作淡然的表情,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感觉好笑还是为妖族悲哀——说句并不夸张的话,林姜送给白渐月的这条鲛绡用孤品来形容也不算过分,若叫东海妖族知晓他这样评价这条鲛绡,只怕要扼腕吐血了。 林姜哼笑一声,真当他在东海的时候只知道吃喝玩乐么,他可是顺道捞了不少好东西,勉为其难,倒是也不介意为其他同门准备一些礼物。 于是又伸出手指,一个个数着说: “给你的鲛绡,郑月浓的医书,大师兄感觉什么也不缺,所以干脆送他一套蛟龙一脉的鳞甲好了,小师妹是鬼族,和妖族共通之处,应该就是在人间界行走的时候,压抑自身妖气或者鬼气吧,所以为她准备了相关的丹药,但也不知道她能不能用,还有花照水那家伙,哼哼,他不是最讨厌别人只关注他的外貌么,我偏偏给他准备了一盒有上好疗伤化毒效果的胭脂,还有一身沾水不湿,遇火不燃的彩衣,让他二选一。” 说到这里的时候,林姜脸上涌现出恶作剧的嬉笑,仿佛已经看到花照水那时候会出现的愤怒扭曲的表情。 白渐月扶额,是真不知道这两个人之间怎么能水火不容到这种地步。 而林姜已经又看向师尊,纠结了片刻,才小声的说: “其实我给师尊也准备了礼物,但想想看,无论什么礼物,师尊应该都不需要。” 话虽然是这样说,林姜却还是小心翼翼的将所谓的礼物放在了眼前的案几上。 那是一只簪子。 细长的簪子是用那条从血霞堡取回来的寒冰长链所融化重塑,簪子的顶端,则是两只绚烂的朱红色花朵——准确的说,那是用层叠错落的,仿佛指甲盖大小的蛟龙鳞仿作的花形,虽然蛟龙鳞是朱红色,然而灯火映照之下,又泛起绚烂的光彩。 而在鳞片中央,则是一颗鲛珠仿作的花蕊。 此二者结合起来,便像是一朵绚丽的花朵点缀在簪子末端。 怎么说呢——蛟龙鳞是从林姜身上拔下的,鲛人珠则是王姐的眼泪所化——当然是以前的眼泪,只是留存至今,在林姜说他想要送师尊一件亲手做的东西时,王姐就取出来了鲛珠给他,是说让他连带着自己的这一份心意也奉上。 可见这只簪子所用的各种材料不可谓不珍贵,但这只簪子的外形,实在是让公冶慈不敢恭维。 林姜看出来师尊眼神中完全不加掩饰的嫌弃——但这也不能怪他,他实在是想不到有什么东西是师尊想要而自己没有的,还是侍女提醒说师尊整日只用一根青竹簪挽发太过朴素,不如亲手制个簪子聊表孝心。 孝心……呵呵,师尊又不是他爹,有什么好表孝心的,但林姜还是鬼使神差采纳了这个建议,虽然现在很后悔就是了。 好在师尊没真的把嫌弃话说出口,而是将簪子取了起来,又在手指尖转了一个圈,而后凭空一画,便有丝丝缕缕的水流在空中浮现,又很快消失不见。 公冶慈握着簪子,在手中把玩了片刻,才慢悠悠的说: “就算你用礼物贿赂为师,也逃不了接下来的考验。” “什么?!” 实话说,林姜都已经做好了被师尊评价礼物平平无奇的准备了,万万没想到这种时候……师尊会提起来考验这种事情——倒不如说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考验啊! 他都不知道考验何来,所谓的贿赂当然无从谈起,所以林姜十分理直气壮的反驳: “师尊,我可没这种想法。” 师尊怎么能这么猜测他的用心呢,在震惊之余,林姜心中又涌现出一缕缕被误解的恼火。 “所以我说,你逃不了接下来的考验,而不是讲说让你的考验多加一些危险。” 公冶慈将手中的簪子又抛了两下,才收了起来,微笑着看向林姜,又点了点眉心,似乎是沉思道: “此外,看在这份礼物的份上,倒也不妨再多给你一些提示,这一次的考验,就在今夜。” 今夜?? 这就更让人匪夷所思了。 如果说今夜会发生什么考验的话,那这句话应该在进入幻境之前说才对吧——毕竟怎么看,那场幻境都已经是太过煎熬的考验。 但这种太低级的错误,不用想也知晓是师尊不会犯的,而且都已经过去了再说这就是考验……除非脑子有问题才会这么干吧。 所以到底还会发生什么能超越幻境的考验呢。 林姜下意识朝窗外看了看,细竹所编织的幕帘拉了半面窗户,只能看到漆黑夜色,此刻已近乎子夜十分,还会出什么事情吗? 林姜百思不得其解,但师尊显然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 或许心情不错,所以公冶慈看了看眼前的两个弟子,决定再给他们一些提示: “说是给林姜的考验,但你们两个都会席卷其中,不同的只是林姜必须要做出应对的办法,白渐月你——比他多了一项可以袖手旁观的选择,此外,你们经历了今夜所发生的一切,对如何应对今晚的考验,也该有所领悟。” 原来之前的幻境,竟然只是真正考验的提示?! 同一个念头在林姜和白渐月脑海中响起,顿生无限懊恼。 怪不得……师尊说他们问出来的问题无聊且愚蠢,完全没问到重要的地方上,比如幻境中所经历的一切,他们应该重点关注什么,才能抓住有关考验的真正线索……但这也不怪他们吧,谁能想到原本是宥容长老用来试探师尊能为的幻境,竟然会成为师尊考验他们的提示啊。 可惜后悔也晚了,镜子都碎了一地,完全没可能再经历一遍幻境去找应该注意的线索。 幻境中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所谓的提示,又该朝着什么方向思索呢。 总不能是说,所谓的释妙佛子会出现在今天晚上,出现在这里吧。 那考验的可不仅仅是他们两个,而是整个渊灵宫的弟子了。 但提示已经到此为止,公冶慈站了起来,抬步走向门口,站在走廊向外眺望,只有无边无际的寒风吹拂,荒凉的月光无声映照着起伏的山脉,与那些点缀在楼阁上影影绰绰的妖族化石之影像,恍惚之间,让人以为看到了群妖在屋檐上起舞。 但谁又知晓,那只是一种幻象,还是真实存在的东西呢。 公冶慈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 “如果足够幸运,或许你们今晚不会经历考验。” “什么幸运?” 身后传来一阵阵快步走动的声音,是听到了一些关键词,就连忙跑过来的林姜,抬起头看向师尊,抱着侥幸心理去问: “师尊的意思是,师尊想要让我们睡一个好觉,今晚不考验我们了吗?” 公冶慈垂眸朝他看了一眼,却只是神秘莫测的说: “决定权可不在我。” 林姜:……开玩笑吧。 在林姜质疑的目光中,公冶慈却不再多说什么,转身沿着走廊缓步离开,渐渐整个人都没入深沉的夜色之中。 数点孤星,隐入云间。 孤月高悬,唯余凄凉。 公冶慈他们离去之后不久,宥容便指派了一个任务给沈叠星。 “渊灵宫新收的乐州郡,暂时无人打理,明日你就启程前去吧。” 外出替宗门料理事务,是弟子的分内之事,原不该有什么异议。 但沈叠星却察觉到宥容长老对他的疏远——往常,沈叠星所接到的任务,无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完成的任务,就算需要出远门,也是周围富庶之地。 可绝不会像是现在这般,直接将他支到了千万里之外——乐州郡荒凉一片,不说是渊灵附属之地的偏远之最,也是其中之一。 且略微盘算,便能够预估这项任务漫长而枯燥,没有三五年,大概是没可能回来渊灵宫。 所以到底还是为幻境中自己的表现而感到失望,或者生出戒备了么。 沈叠星目光肉眼可见的暗淡下来,与其沉闷的说: “师尊——是因为幻境中所发生的事情,所以对弟子失望了么?” 他的声音带着些茫然且不知所措的凄婉。 宥容长老顿了一下,看向沈叠星的目光逐渐有些复杂,尤其是对上沈叠星颇为委屈的目光——似乎也不该怪这个弟子最后做出那种事情吧,就连宥容长老自己,不也没抵抗得了真慈道君所设下的迷障么。 又怎么能苛责弟子做出自私自利残害同门的事情,在幻境之中,樊修远自己不也是杀了无数同门才抢到了龙鳞手串么。 这样想着,宥容长老又觉得自己有些冲动,或许需要再冷静思索一番才好。 最终,他叹了一口气,说道: “罢了,此事明天我与其他长老商议之后再定,时候不早,你也回去歇息吧。” 果然因为幻境中发生事情,动摇了对自己的信任。 沈叠星并没多说什么,只是给了宥容长老一个委屈至极的表情,就缓慢转身,好似失魂落魄的朝着庭院外走去。 只是转身之后,他脸上挂着的冷漠表情,只有漆黑的夜幕知晓。 或许——还有等在他必经之路上的樊修远,也看到了他脸上前所未有的怨恨表情。 樊修远提着灯笼,照亮了沈叠星的脸庞——那总是挂着娇俏笑容的美好容颜,此刻却没任何表情,唯有天然娇媚的眼瞳,还流淌着他所熟悉的神色。 沈叠星停在了他的面前,露齿一笑,立刻神色又鲜活如初,他看向樊修远,疑惑的问: “师兄不是早就离开了么,怎么还在这里停留?” 樊修远张了张嘴,有些急促的开口: “沈师弟,你……我——” 他原本想问,师弟所做的一切,难道全都是为了利用自己么。 但话到嘴巴,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好了——想要极力掩饰自己并没有因为幻境影响,而对师弟在现实中也产生怀疑的隔阂,但那事实上——他确实是为之心有余悸。 并且开始怀疑,沈叠星整日用近乎撒娇的语气和自己说话,究竟是天生如此,或者是真情流露,又或者……如幻境之中一样,只是为了某种目的,所以才刻意的讨好自己呢。 樊修远心乱如麻,很想搞个清楚,但他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才能让师弟不误会自己的心意。 其实也完全掩饰不了真实的心绪吧。 从他站在这里,开口阻拦时,就已经代表着他对沈叠星的怀疑和戒备了。 对上师弟一如既往的无辜表情后,樊修远开始后悔自己一时冲动,所以留下来想问个明白了,但都已经碰面,就这样转身就走,不更坐实了他因为一场幻境,就“厌恶”沈*叠星了么。 真是进退两难的境地。 沉默之后,倒是沈叠星注定开口说: “师兄有什么决不能让给我的宝物吗?” 樊修远愣了一下,而后是长久的沉默,再然后才是苦笑一声,说: “哪里有什么不能给师弟的东西,只有一样,是我家传的玉镯——只怕是我想给师弟,师弟却还嫌弃玉镯的普通呢。” 沈叠星便噗呲一笑,语气轻快的说道: “那不就是了,只是幻境中的假象而已,我怎么会为不存在的东西对师兄动手啊,而且师兄又不是真的信徒——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就算是宫主,或者渊灵宫本身,师兄应当也没如幻境之中一样,对其怀有与生俱来的信奉,且不容置疑吧。” 那倒没有。 樊修远连连摇头,且因为沈叠星的这一番话,倒是又让他逐渐明朗起来,又在心中懊恼——自己可真是昏了头了,怎么会因为区区幻境,就真的对师弟起疑心。 他呼出一口气,这次倒是露出真心的笑容,对沈叠星说道: “是师兄陷入魔障,还请师弟原谅,我送师弟回去歇息吧。” 沈叠星却噫了一声,摆摆手拒绝: “还是算了,我感觉师兄你还是回去歇息吧,就这么一小段路,我自己又不是不能走。” 说完之后,他就跳跃着远去了,樊修远还想跟过去,但想想看——或许师弟也为自己的怀疑而生气,所以才不许他跟过去,既是如此,还是不要去让师弟困扰,明天再做些解释比较好。 这样想着,又在原地看着师弟远去的背影半晌,樊修远才失落的回去了自己的庭院。 沈叠星心中固然有所气愤,但更多的却是对人族的鄙夷。 果然人族从来薄情寡义。 因为一场堪称以假乱真的幻境,就让经年累计的偏爱与信任化为了戒备与质疑,该说构建幻术的人当真功力了得,还是说人族的情谊就是如此脆弱,纵然此前说过再多的山盟海誓,事到临头,也还是同枝鸟雀各自飞。 就如同白渐月这个曾经在师门备受宠信的弟子,不也说抛弃就抛弃了吗。 第144章 仇漫长的跋涉迁徙 真的就因为一场幻境,让自己步了白渐月的后尘,被完全抛弃了吗? 这种情况,可不在沈叠星的预料之中,他也绝不允许发生。 ——或许也不会发生,只要明天真慈道君带着两个弟子离开,自己再用魅惑之术,还是能轻而易举取得师门的信任,但经过今晚的一切,让沈叠星不想继续和这些愚蠢的人族继续玩下去了。 因为一场堪称以假乱真的幻境,就让经年累计的偏爱与信任化为了戒备与质疑,该说构建幻术的人当真功力了得,还是说人族的情谊就是如此脆弱,纵然此前说过再多的山盟海誓,事到临头,也还是同枝鸟雀各自飞。 还有那个真慈道君——沈叠星总也不服气,幻境中操控一切,难道在现实世界中,还能让他真的预知一切,操控一切吗? 想了想他身边跟着的那个妖族弟子,沈叠星心中生出一个绝妙的主意。 人族不是常说什么“择日不如撞日”么,那就在今夜,让人族来体验一番自相残杀的感觉,也不是不行。 沈叠星施展术法,口中念念有词。 不多时,一缕香气若有似无的潜入夜色之中,在楼阁山谷之中飘荡,最终落入一处及其偏僻的庭院,顺着门缝进入漆黑的房屋,又被闭目修行的林姜吸入鼻息之中。 *** 想着晚上还会有一场考验等着自己,林姜并不打算入睡,白渐月也坐在一旁陪着他,但长夜漫漫,似乎也没什么好说的,于是干脆打坐修行。 渐渐,林姜的耳边传来阵阵陌生的呼喊声,他心中一惊,立刻睁开眼睛,手中运转灵气,几乎在睁眼的瞬间,手中凝聚的风刃就朝着声音来源处飞出。 但并没有听到任何被击中的声音,甚至…… 林姜茫然的看着四周,怀疑自己又陷入到师尊所设的幻境之中,否则,为何他置身在一片看不见尽头的茫茫原野之上,身边待着的不是白渐月,而是一群奇形怪状的……妖呢? 难道这就是师尊所说的考验? 林姜没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形,暂时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沉默的去仔细观察周围的情形。 此时此刻,他置身在一条看不见收尾的妖族队伍中,在广袤无垠的荒原上,缓慢的朝前行走。 天地茫茫,四周苍苍,这片荒原不要说有什么可供分辨方位地域的山水,是连杂草都没有一根,甚至连风都没有一丝,若真要说有什么东西的话,那就是雪。 却也是东一堆西一坨的残雪,又有丝丝缕缕的寒气充斥天地之间。 林姜的修为虽然远不能说十分高深,但抵御寒气总也能做得到,可他现在却瑟缩着裹紧了身上的衣裳,久违的感觉到以前做乞丐时,在隆冬腊月中的受冻情形。 说起来……怎么连自己身上的衣裳,也变得和他做乞丐时候一样破破烂烂的,难不成自己做了一个回到过去的噩梦? 这个念头在林姜脑海中浮现一刻,就被他抹去了,不仅仅是因为冻伤的感觉无比真实,还因为……他小时候可没觉得自己是妖族,甚至现在也对自己是妖族这种事情没什么认同感。 但此时此刻,林姜的手——不,或许应该称作爪子上却裹着一层火红的皮毛,只不过一缕缕的打结黯淡,看起来路边流浪的猫猫狗狗没什么区别。 他周围的那群妖物也和他差不多的样子,全都是灰头土脸,有气无力的向前走着。 可是要走到哪里去呢。 林姜跟着走了许久——或许并没有很久,但在这无边无际的荒原上,就连日光都好像悬在空中一动不动,实在是让林姜很难辨认时间和方位。 渐渐,他走的烦躁,忍不住说: “要走到什么时候?” 身边一脸菜色的灰狼大叔有气无力的搭话: “走到死掉吧,就像其他的妖族一样,死掉就不用走了。” 林姜:……还真让人无法反驳,但他可不想死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林姜有好几次想要脱离队伍逃出去的想法,只是他也不知道要逃到哪里去才好,周围都是一样的光景,举目四眺,就算到了视线的尽头,也还是荒原连着荒原。 有其他受不了这漫长的行走而跑出队伍的妖族,其他妖族看着他逃出的背影,眼中露出的都是看向死亡的悲哀和怜悯。 在林姜终于忍不住也想跑出去的时候,被他身旁的一只白狼姐姐拽着了胳膊。 “小崽子,你想死啊,清醒一点,别学那些已经疯掉的蠢货去找死。” 林姜回过神来,哀嚎了一声,烦躁的说: “可我觉得继续跟着走也活不下去,我们为什么要跑到这里,又走到什么地方才能停下来,感觉这是一条永远也走不完的路。” 他饥肠辘辘,抓了一把地上的雪塞到嘴巴里——没办法,在所有食物都已经消耗殆尽的时候,这些残雪竟然成为了维系他们生存的口粮,虽说妖族也有区别,甚至像兔子小鸟这些妖物,本就是其他妖物的食物,可这条漫长的行走队伍,是绝对禁止互相吞吃的,就算是尸体也不允许吞吃,一经发现,便会被丢出队伍自生自灭。 于是看着想吃却不能吃的“食物”走在路上,就更加煎熬。 该说妖族的求生欲也是如此可怕么,只是凭借这些残雪,竟然也能活那么久——就是这么绝望的活着,感觉还不如死了。 却又舍不得去死,于是只能继续煎熬着活。 白狼姐姐握了握他的手心,抬起头看向前方,轻声开口说话,却不知道是安慰林姜,还是说服自己: “会走完的,只要一直走下去,让天道看到我们的诚心……就会让我们到达足以栖息的妖域彼岸。” 林姜还是听得一头雾水,看着他愁眉苦脸的样子,周围其他听他们谈话的妖族倒是笑了一下,又参与进来,说道: “你是在迁徙路上出生的那只小狼崽啊,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迁徙也很正常,呵,都是那群忘恩负义的人族,将魔族驱逐之后,又容不下妖族,逼迫妖王大人带领我们退到雪域,若非是妖王大人发现雪域之后还有这么一处荒原,我们妖族早就被冻死在雪域了。” 啊? 听到这些话,林姜感觉有些头壳发蒙,他不是流浪街头的乞丐吗,什么时候成了狼崽子 不对不对——他应该是蛟龙才是……所以他到底是谁? 林姜晃了晃脑袋,他本来就不怎么喜欢动脑子想问题,也并不擅长什么智谋之类的东西,现在听到他们说起有关自己的身世,更觉得混乱了。 但他仔细回想一番,在模糊成一团光影的回忆中,他好像还真是出生在这条迁徙的队伍中的,只是他怎么也回想不起来他的父母长什么样子,好像有记忆的时候,就已经蹒跚着跟着行走了。 不过周围这些妖族热热闹闹的围在他的身边,他倒是也不抗拒,甚至还很能融入其中。 也许是他年纪小,倒是成为狼妖群之间调节气氛的活宝,本来谁也没力气多说一句话,却又因为他的关系,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 “还不如冻死在雪域,也比走向这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迁徙之路强。” “哦呀,妖王大人并没逼着你非要跟着走啊,是你自己选择的,包括最开始往雪域迁徙的时候,其实也没说一定要跟着离开吧。” “那种时候,不离开就是死路一条,而且谁知道这条路这么长,这处荒原这么大,大的看不见尽头,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留在人间界呢,说不一定运气好些还能逃过人族的追杀。” “呵呵,要怪,就怪没一双好眼睛吧。” “说起来,这小狼崽也是真够倒霉的,一出生就是在路上,不要说什么美味佳肴,连干净的水都没喝过一口,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呢。” “其实——我倒觉得未尝不是好事,狼崽在这条迁徙的路上出生,没见过人间界的繁华,未尝不是一种幸运,没见过,就不会怀念,不怀念,就没那么痛苦了。” 林姜听着这些狼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搭话,心中呵呵一笑,很想反驳说的这些当然都见过,但想想又算了,争论这个没有意义,只会让本就不多的体力更加疲劳而已。 几天之后——林姜也不知道是过去几天,这片荒原实在是太广阔了,而且白天很长,夜晚也很长,长到了让他感觉日头会永不落山,或者黑夜永不退散。 林姜在跟着这条长长的妖族迁徙队伍走过几天后,脑子也变得更加混沌。 而这一天,这条队伍忽然停了下来。 林姜还以为终于到了所谓的妖域彼岸,但他垫脚或者跳起来朝前朝后看,也没发现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而周围妖族的神色,也不像是到达栖息地的喜悦,反而笼罩着一层悲凉。 他直觉有什么地方不对,询问过之后,才知晓这是固定时间的“自尽”之日到了。 他看到高空中浮现出一道九尾狐妖的影子——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这条漫长迁徙队伍的首领,一只九尾狐妖,他还保留着些许妖力可以使用,但仅仅是眺望着,林姜也能感受到那巨大的影子下虚弱的妖力,说是强弩之末也不为过,但他还是强撑着用妖力去施展所谓的“一瞬千年之术”。 简单来说,就是冰封之术,却又和一般的冰封之术不一样,被封住的妖物不死不灭,将会以北封时的状态长久存活,且还能吸取冰封术中寄存的妖力,而等术法破除的时候,他们仍旧是被封时候的状况复生。 若被术法封印千万年,那千万年也犹如一瞬而已。 这是妖王为保存妖族声息,所采取的办法。 “不是所有的妖族都能活着走出这片一望无际的荒原。” 应该说最后恐怕只有很少的妖族能活着走出去——假如这片荒原真的有尽头的话。 “所以,暂且让无法坚持到底的妖族沉眠在此,等到有朝一日,我们找到了真正的栖息之地后,会回来接他们——这是妖王大人一开始就答应过的事情。” 于是林姜便眼睁睁看着更多妖族就地倒了下去,丝丝缕缕的妖气从九尾狐妖王身上散出,传递到这些妖族身上,渐渐在他们身上覆盖一层透明如冰晶玉石一样的东西。 此后千年万年,再不会有任何变化。 而后,他又听到狐妖王的声音传递进入自己的耳中: “天道在上,我以妖王之名起誓,到达妖域的彼岸之后,会再来接诸位安眠于此妖众回去,死亡并不可怕,我们终将重逢。” 天道真的会在乎你的祈祷么? 林姜抬头看着举起手指,虔诚立誓的狐妖王,以及周围同样露出虔诚目光的妖众,心中涌现出可悲的怜悯。 分明是被天道抛弃了吧,不然怎么可能会眼睁睁看着妖族一片片的死在迁徙的途中,而从未有过任何显灵呢。 可这是不能戳破的谎言,妖族对天道不是没有怨恨,但在这场看不见尽头的迁徙中,他们需要一个信念来支撑自己坚持下去所谓的信念,是狐妖王的承诺,亦是天道的考验。 他们坚信着,只要通过了天道的考验,就可以到达彼岸的妖域。 ——这是林姜从那些妖族口中所听到的流言,当初人族与妖族合作封印了魔域之门,彼此间却又生出间隙,人族以为打退妖族是凭借人族的智慧,妖族却觉得没有妖族的修为,人族都是一群等死的废物。 人族没有妖族修为高深,更不如妖族凶残,并且坚守道德,由此几乎成千上万人被妖族肆意凌辱残害,妖族凌驾在人族之上,以为可以肆无忌惮的欺辱人族。 可人族又比妖族更加懂得使用计谋,懂得合作,且有矢志不渝的决心,在妖族还将人族当做玩物去欺辱时,人族已经生出诛灭妖族的决心。 于是最后人族夺得胜利,在彻底将妖族扑杀殆尽和逐出人间界之间,狐妖王主动与人族之王签订了退出人间界的契约,即是说除却两三处人族和妖族可以和平共处的地方,或者诸如海域妖族那样和人族生存之地并不重合妖族之外,其他的妖族,全都跟随狐妖王迁移雪域之外。 雪域之中,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冰天雪地,进入雪域和送死没差别,但当他们翻过一座座雪域高山之后,却发现雪域后竟然有一片一望无际的荒原。 只是荒原中寸草不生,灵气更是丝毫不存,甚至连原本就有的修为,在进入到这片荒原之后,也被压制的近乎于无,甚至可以说,除却狐妖王之外,其他所有的妖族都只能勉强变换外在形貌而已。 狐妖王说这是因为他感应到了天道的怜悯,所以天道才保留他的妖力,天道不欲灭绝妖族,只要穿越这片荒原,让天道看到他们改过的决心,就能到达为他们所预留的彼岸。 踏入这片荒原的时候,所有妖族都为幻想中的妖域欢欣雀跃,时至今日,也不过是抱着“这是天道的考验,妖域就在前方”的想法,才苟活着继续前行而已。 如果这个时候告知他们狐妖王的承诺,或者天道的考验是虚假的谎言,恐怕妖族会完全崩溃,甚至发生无法控制的,前所未有的暴动,若群妖而攻之,那已经无比虚弱的狐妖王,大概也无力阻挡,会被愤怒的妖族撕成碎片吃掉。 师尊,这是您老人家想要借由释妙佛子的故事,来告知我的道理么? 林姜在心中自语,近乎痴迷的信念是一股庞大的力量,或许连被信奉的对象都无法掌握,唯有小心翼翼的去维系信念的存在,否则信仰一旦崩塌,将会上演千里坦尸血流成河的场景。 可这样虚无缥缈的信奉,又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呢。 林姜心中涌现着全然的绝望,他是已经完全把所谓妖族的彼岸当做狐妖王稳定妖心的谎言,或许许多妖族也都是这样想的,只是不敢说出来戳破幻想而已。 但奇迹发生了。 在不知道跋涉了多久之后,在妖族只剩下稀稀拉拉或许只有千只左右,在林姜浑身麻木,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活着走路,还是已经死了,但身体还在维持着生前的情况跟着奔跑时,他们竟然真的如狐妖王所言,获得了天道的怜悯,到达了彼岸的妖域。 先是有清凉的风吹来,带着清凉的水气与飘荡的花香,然后是眼前出现一大片朦胧多彩的光晕——或许这又是因为濒死而出现的某种幻境,但当彼此都确认看到了幻境之后,全都发疯嚎叫着朝着光晕奔跑而去。 然后他们看到连绵不断的山脉,蜿蜒流淌的清泉,高低错落的草木,新鲜可口的果蔬……到处风景如画,仿佛入了仙境神殿一般。 他们成功通过了这场考验,所以天道赐予了这片妖域在无垠之地的尽头。 所有妖族狂喜着奔向眼前的栖息之地,在绵长柔软的草地中翻滚沉睡,在冰凉的溪水中嬉戏打闹。 林姜站在漫漫荒草之中,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一切,不敢相信所谓的妖族彼岸,竟然真的存在。 而在他的目光尽头,成功将妖族们带到妖域之后,九尾狐妖王却彻底的闭上了双目,他的原形化为妖域的一座九尾山,永久守护着整个妖域,以及眺望着无垠之地,或者更远处的人间界。 九尾狐妖王临死之前,又留下一道遗言给所有的妖族。 内容很是简单,既然已经到达妖域,对妖族的所有封印都已经自行解开,各自可以去找合适的栖息之处,或者自立为王,全凭自己的喜好本事。 但有一点,谁若想做万妖之王,统御所有妖族的首领,那就必须将遗留在无垠之地——即是那片茫茫荒原中的所有妖族化石全都带回来安葬或者解封。 这是天道的考验。 不兑换妖王曾经许下的诺言,就没资格成为下一任的万妖之王。 但想起来那片怎么也走不到尽头的荒原,让所有妖都沉默下来,不是他们不想去带回沉眠荒原中的同伴,实在是没有力气再踏入荒原一步,而且就算重新回去,也没信心能够将他们全都带回去。 况且,他们各个都已经是体力不支,灵气微薄,不要说万妖之王,还是先保住自己活下去再说吧。 由此妖域之众各自繁衍生息,数百年之后,才有妖族蠢蠢欲动,想要成为统御众妖的王首,又在试探之后,终于下定决心,去找寻停留在荒原中同伴的封印。 然而却失败了。 并非是能力不足,或者准备不够,而是因为他们找不到谎言上妖族的存在,一番艰难探寻之后,才从雪域附近的人族口中得知,那些被冰封的妖族竟然提前一步,被人族带回去了人间界——那名为灵渊宫的宗门,竟然将被封印的妖族带回去做照亮的物品。 燃烧残存妖力来做照明之物本就是无法忍受的磨难,更没想到渊灵宫这样做的目的,不是因为非此不可,仅仅是为了维系所谓天光不灭城的豪奢。 人族,人族! 这就是被天道所偏爱的人族! 和妖族又有什么区别,甚至比妖族更加荒诞残忍,更能知晓怎样做才能极大的羞辱妖族。 好吧,好吧—— 既然这是渊灵宫的主动邀约,那就不怪妖族在渊灵宫奔走了——哼,替渊灵宫做了这么多年的,怎么也该收取报酬,不是么。 林姜睁开眼睛,眸中透出血色的光辉。 他站在高楼之巅,伸手起术,开启一瞬千年的解封之术。 不过转身之间,便有无穷大风凭空而起,席卷渊灵宫乃至整座的每一处楼阁角落,风中渐渐响起妖兽呜咽之声,外在如玉石一样的冰封层被风吹拂着,丝丝缕缕的消散化开,露出原本的形态。 而后一动不动的妖族开始舒展身躯,此起彼伏的嚎叫声响彻整座渊灵宫,与震耳欲聋的阵阵铜铃声彼此迎合,让被惊醒的众弟子还没出门便先干到风雨欲来的境况。 而等他们试探着打开门扉,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便惨叫一声,被伺机而动的妖族扑了一脸,然后咬断皮肉,汲取血脉灵气。 被封印的妖族并非对外界的变化全然无知,尤其从无垠之地被搬出来之后,渊灵宫充足浓郁的灵气让他们苏醒过来,虽然仍然神思昏聩,不能动弹,但断断续续,却也能听到些许靠拢在他们附近的传闻。 多少年呢,被可恶的人族挂在楼阁上当做炫耀的玩物,听着人族对妖族不加掩饰的肆意贬低却什么也做不了,而今终于可以从封印之中出来,在稍微活动筋骨之后,便吸取灵气,开始了对人族的报复。 第145章 动乱这就是今夜属于你的考验 渊灵宫到底是渊灵宫,在用作警示的铜铃齐齐响起时,弟子们便齐齐出动,可惜他们还没意识到所面临的怎样的险境,所以第一批出动的弟子几乎可用惨败来形容。 之后再出的弟子,妖族就没那么容易应对了,但被封印太长时间的痛苦与被当做观赏玩物的欺辱齐齐冲上心头的时候,妖族所展现出来仿佛不要命的厮杀,却也让渊灵宫的弟子胆寒。 并非是所有弟子都有临危不惧或越战越勇的特质,尤其是已经安逸多年的渊灵宫,弟子们更是多有懈怠,在这场突如其来的为难中,大多数弟子被吓破胆气,十分的修为,能运转出来七八分已经算是不错。 又有诸多长老坐镇之后,弟子们慌张的情绪才渐渐被压制下去,专心应对眼前的战局。 却仍是倍感棘手,这些妖族遍布整个渊灵宫,分明杂乱无章,却比渊灵宫弟子之间的配合更加妥当——说是配合似乎也不太妥当,准确的说,仿佛是有一个人在操控这些妖族,让他们知己知彼,就算不用转身,也知晓藏在身后阴影处的是敌是友。 而这个操控所有妖族的存在,此刻正高悬夜空之上。 那是一个渊灵宫弟子都倍感陌生的身影,唯有宥容长老与他名下的弟子侍从感觉那道身影有些许的眼熟。 但也没时间来给他们去细想到底是哪里觉得眼熟,全都参与到了宗门的防御之中。 樊修远担忧着沈叠星的安危,可当他一路杀到沈叠星所居住的庭院时,里面除却一摊血迹和死掉的人族妖族之外,再看不见沈叠星的踪迹。 昔日飘荡香气的繁华楼阁,今夜全被杀戮与血腥覆盖替代,到处都是互相厮杀的人族与妖族,不过片刻之间,地面上的鲜血已经汇聚成河,流淌在漆黑的夜色之中。 而林姜站在至高之处,俯瞰着渊灵宫中所发生的一切,他的身上蔓延出无数道丝丝缕缕的法线,为苏醒的妖族互通灵台,让他们了然敌友方位,并为他们打破一层又一次护山阵法的屏障。 不是没有人看出来悬浮高空之中的人影是主导者,可当人想要去将此妖斩杀时,却遭受前所未有的阻拦。 公冶慈站在另外一处偏僻的楼阁之上,周围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都无法靠近的灵域,白渐月站在他的身侧,不敢相信那悬在高空上唤醒妖族屠杀人间界的人,竟然会是林姜。 他也不知道事情为何会突然变成这样,林姜不是和自己一同在屋子里打坐修行么,怎么就忽然成为这群妖物的首领,将他们苏醒之后,在渊灵宫内大肆作乱。 他看向师尊,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进行请求。 “林姜疯了吗?师尊,不能让他镇定下来吗?” 他记忆中的林姜,还是那个修为底下的弟子,怎么也想不到短短数月不见,林姜竟然拥有如此磅礴的修为,以及从他身上发出的那些千丝万缕的细线——竟然让人分不清究竟是他通过这些细线操控妖族,还是妖族通过细线从他身上汲取养分。 白渐月本以为师尊会插手其中,却没想到师尊说: “这就是今夜属于你的考验。” 在白渐月怔怔的注视中,公冶慈缓缓说出考验的内容: “要袖手旁观,帮林姜,或者帮灵渊宫,全看你自己的选择了。” 白渐月握了握手指,这并不是一个很容易做出的抉择。 渊灵宫让他遭遇平生最大的挫折与痛苦,可眼睁睁看着宫中弟子被妖邪所杀,他做不到袖手旁观,但他要对付反过来对付林姜吗? 白渐月伸手抚摸眼上透明,冰凉的触感无比真实的告诉他,这是林姜特意为他找寻的法宝。 甚至前后不过一个时辰,难道就要他做“忘恩负义”之徒? 若是旁观——他也做不到。 一番思索下来,白渐月还是不能做出最后的决定,于是 “师尊您呢?” 公冶慈道: “我不是说了,这是属于你们两个的考验,我不会插手其中,当然,你可以选择和我一道旁观,这场动乱不会持续太久。” 已经沉眠太久的妖族,其自身灵气本就所剩无几,不过是凭借着一腔怒气才占了一时的上风,等到渊灵宫反应过来之后,对上渊灵宫,是支撑不了太长时间的。 而且渊灵宫,需要他一个被遗弃的弟子来担心安慰吗? 所以白渐月或许和师尊一样,站在这里旁观才是正确的决定,可他无法和师尊一样,能够眼睁睁的看着普通弟子被滥杀,但要他对林姜出手…… 白渐月也无法拔剑出来。 他沉默片刻之后,才低声说道: “这三个选择,如果我选错了……会怎么办?” 公冶慈看出他心中的纠结,却只是淡声道: “与其担心做错选择之后会受到什么惩罚,不如担心是否能够问心无愧自己做出的选择,白渐月,多余的纠结,不是,是犯蠢的表现。” 他应该选择什么? 白渐月忽然间灵光一现,想起来不久前在幻境中所经历的一切。 师尊为什么特意让他们去体验一番有关释妙佛子的传闻,师尊真正想要让他们领会的提示又究竟是什么呢? 白渐月飞速回想幻境中的重点——有关释妙佛子的传闻,白渐月了解的还是比林姜多一些的,比如,释妙佛子所处妙昙城,并没有什么人妖地位颠倒的诡异现象,但释妙佛子确实是从救世佛陀变成灭世之魔。 而且也没有什么龙鳞手串——等等,幻境中一切变故全都是由于龙鳞手串所引起的,而所谓的考验失败,则是没有人能抵抗内心的欲望,前去争夺龙鳞手串,所以…… 白渐月想,他已经知晓正确的选择是什么了。 他提剑而起,掠空而去,剑尖所指的方向,乃是林姜所在的位置。 三个选择,所谓问心无愧的选择,不过遵循本心而已。 虽然白渐月是渊灵宫的弃子,可他心怀良善,要他眼睁睁看着普通弟子送死绝不可能,既是如此,那就随心而动吧——师尊不也说了么,要让他放下过往的一切伤疤,不再为被辜负的过往困倦。 或许并不仅仅是指再面对他们的威胁时神魂不定,还是说当他们陷入危险时,自己仍能举起这把救世的剑。 可救世的剑却要穿透同门的心脉——隔着重重人影与妖乱对视一眼时,林姜与白渐月心中涌现出同一个想法。 那就是,既然提前说了今夜的考验,难道这一切难道全都在师尊的算计之中? 所以……这就是师尊想让他做出的选择,这就是师尊想要看到的结果——同门相残,师尊,难道你收下我们做弟子,就是为了让我们上演同门相残的这一幕吗?! 空中交汇的刀剑,爆发出猛烈的璀璨光辉,激烈的打斗之中,谁也不知冲天的愤恨是为何而起。 公冶慈仍站在烈烈风中,注视着眼前的战局,感受着风中传出千丝万缕的情绪。 惊慌,愤怒,痛苦,仇恨……以及不解。 “他被烙印上了万妖之王的印记,白渐月不是他的对手。” 身后一道如幽灵一样身影慢慢走来——那是失踪的沈叠星,此刻他额头上显露出红色的妖纹,双耳变成了狐耳,身后飞扬着三条随风飘荡的尾巴。 当他以这幅妖族的面容走到真慈道君身边,没有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一毫意外的情绪时,他就知晓此人早就识破了自己妖族的伪装,说不一定,还了然了自己今夜的计划。 但就是这样,更让沈叠星万分不解: “你既然早猜到我动手,甚至对你的弟子下手,你竟然还不阻拦,难道你和我一样,也对渊灵宫充满仇恨?” 完全没任何一样的地方啊,且不说对公冶慈而言,渊灵宫和其他宗门世家并没区别,谈不上有可称之为“仇恨”的情绪,沈叠星的仇恨,也恐怕并不仅仅只是针对渊灵宫。 至少从他对林姜下手来看,至少他对公冶慈这个不属于渊灵宫的相当不怀好意。 公冶慈轻笑: “比起这个,我更好奇你一定要挑衅我的意义何在。” 他不止一次对沈叠星发出警告——尽管那警告十分幽微隐蔽,但对于能在渊灵宫潜伏多年的沈叠星而言,理解其中含义不是问题。 而面对一个已经将自己看透,实力明显高过自己的人,只要不是蠢人,就该知晓什么是知难而退,最起码在对方没打算对自己动手的前提下,不会愚蠢的主动挑衅。 但沈叠星还是这样做了。 沈叠星抿了抿嘴,却只是道: “我只是……没想到你真能看穿我的身份,而且对一个妖族会拜人族为师感到好奇,所以忍不住想要试探一下而已,结果没想到你真的没有阻止,结果却酿成这样一场无法挽回的惨祸。” 公冶慈哦了一声,语气平淡的说: “你是想告诉我,诱惑林姜,仅仅是你一时兴起的恶作剧吗?” 沈叠星想回答是,但不知为何,身旁这形容清瘦的道君,却给他一种越来越压抑的感觉,甚至让他心闷气短,生出一种濒死的危机感。 但他朝着真慈道君看去的时候,真慈道君却仍是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莫说手中有什么足以致死的杀气,甚至连周围缓和的灵气都没改变分毫。 所以自己的危机何来? 沈叠星不得其解,却也知晓不能乱答问题,但他还能回答什么呢? 沈叠星唯有点头。 公冶慈笑了一下,说道: “这么说来,一切倒是我不作为的错了。” 第146章 无所谓难不成也有能遁出人间界的秘法…… 沈叠星自妖域长途跋涉而来,在渊灵宫隐忍多年,不外乎是为了唤醒被封印的妖族,让他们在吸收了足够多的灵气,足以行动自如之后,就通过九尾狐妖王死前留下的法阵开启通道,将这些滞留无垠之地——哦,现在该说是被搬运到渊灵宫的妖族带回去妖域。 除此之外,便是要往渊灵宫一尝猖狂傲慢的代价。 或许在渊灵宫弟子们的心中,将这些妖族化石搬回来渊灵宫,不过是和其他各种天材地宝一样,是为渊灵宫豪奢之气增添光彩的东西,除此之外,并没对妖族的过分鄙夷,但对于妖族而言,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项难以言喻的耻辱。 按照沈叠星原本的计划,彻底解开封印也好,指示这些妖族在渊灵宫作乱也罢,从头到尾所有事,都是他自己一力担之,反正他时刻准备好了遁逃妖域的准备,可不怕得罪渊灵宫,被人族追杀。 但沈叠星见到白渐月所谓另外拜入的师门人员时,却改变了主意。 一个仿佛什么事情都运筹在握的师尊,一个妖族出身却乖乖在人族手下做弟子的妖族弟子,如何不让他好奇此二者的真正实力,如何不让他想试探一番。 更何况这个真慈道君,分明已经看出来自己身份有异,却表现的全不在意,甚至懒得为白渐月向自己讨回公道……究竟是故作宽容,还是真的不把自己放在眼中呢。 若是前者,沈叠星很乐意戳破他的假面,看他惊慌失措的样子,若是后者……沈叠星也很想知晓若事情超出他的预料,是否还会这样一幅悠然自得的表现。 他对人族是一视平等的仇恨与鄙夷,尤其是真慈道君这样好像什么都不放在眼中的人族,更让他忍不住想狠狠将其打击一番。 而无论前者还是后者,全都可以通过一件事情来进行试探——那就是让林姜这个真慈道君的妖族弟子,来成为唤醒妖族的存在。 说不清到底是不爽一个妖族为什么要拜人族为师,还是怜悯一个妖族流浪在外无法回归妖域,总而言之,沈叠星决心要让林姜在今夜暴露身为妖族的身份,让他知晓伪善的人族对妖族是多么的残忍。 在这样的念头下,沈叠星将万妖之王的印记打入到了林姜身上,就算是渊灵宫的长老前辈,也绝不可能轻易破解万妖之王的印记,那么,自以为掌握全局的真慈道君,又该凭借什么来化解这场危机呢。 如沈叠星所预料的是,万妖之王的印记成功打入林姜的体内,让他同化了那些有关千百年前妖族长途跋涉的记忆,进而破解了妖族身上的封印,将他们唤醒并释放出来,而后指引妖族在渊灵宫作乱。 沈叠星没预料到的是,真慈道君似乎并没打算破解万妖之王的印记——当然,这一点也可以认为是他无力破解,但他面对弟子在渊灵宫肆意作乱,却还淡定自若的态度,却叫沈叠星实在想不通他为何会丝毫紧张也无。 固然心知肚明,这一切都是被自己搞出来的,沈叠星却还忍不住想问: “你的弟子因为你的疏忽,而今陷入为难之中,你难道真正一点愧疚的心也没有吗?” 公冶慈噫了一声,有些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就算是问,也不该是沈叠星来问这个问题: “你这个始作俑者都毫无愧疚,我又何必自责呢。” 沈叠星:……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真正有人能如此清醒的分割情绪么。 无论人族还是妖族,都难免为情所困,人族又被所谓的道德束缚,虽然许多人都是道貌岸然的家伙,但不可否认,绝大多数的人族难免优柔寡断,亲友若出了什么祸患,中间但凡有些许与自己有关,都难免自责,可他身旁这位真慈道君,却是如此冷静自若。 这是一个不会为任何七情六欲所困扰的人,就连亲传弟子都无法让他动容,何况乎初次见面的人呢,所以沈叠星的狐媚之术注定在他身上完全失效。 沈叠星抿了抿唇,仍旧有些不甘心的说: “可我不是人族,今夜之后,我可以遁逃,你呢,难不成也有能遁出人间界的秘法吗?” 公冶慈注视着眼前乱成一片的渊灵宫,闻言却觉得有些莫名: “为什么要逃?” 昔日他与天下为敌,说是被全天下的名门世家联合追杀也不算过分,那时候,他也没想过逃往其他界域,如今不过是区区名下的弟子在渊灵宫玩闹而已,有什么需要遁逃的地方。 他的回答,让沈叠星迟疑了好一阵儿,才缓缓开口说: “难道你要在这里等死?” 顿了顿,又有些怀疑的试探说: “或者你是打算,要我带上你与这个叫林姜的妖族,一道回去妖域吗?” 这样倒是也能勉强解释这个人为什么会这么淡定了,如果真是打这个主意的话—— 那勉强带他们师徒去妖域避难也不是不行。 虽然感觉被算计到这一步,让沈叠星感到不爽,但真慈道君说的没错,追根究底,林姜是无妄之灾,他这个师尊也是被牵连进来,想要找自己这个始作俑者讨要解决的办法,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正如人间界对妖族赶尽杀绝一样,妖域对人族也充满鄙夷,所以这位真慈道君若真是打这个主意的话,那就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又但是,以自己在妖域的身份,只要这师徒两个乖乖听自己的话,倒也不会十分为难。 后面这些话沈叠星并没有说出来,只是在心里默默腹诽,甚至开始思索若当真把这个人族带去妖域之后该怎么处置才好——也幸好没说出来,不然倒是显得他太过自作多情。 毕竟,真慈道君在一阵沉默之后,就颇为造作的“哎呀”一声,然后说道: “我以为带林姜回去妖域,是你原本的谋划呢,怎么说是我的打算?” 沈叠星脑子里的想法因此中断,他疑惑的看向真慈道君,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又不以为意道: “他不过是一枚棋子而已,用完就丢弃了,我为什么要带他回去妖域?” 这句话说来也算合理,但当着别人师尊的面来说弟子只是一个棋子……似乎是有些不太好,沈叠星有些心虚的看向真慈道君,后者倒是没表现出什么被冒犯的感觉,只是哦了一声,又似乎很是遗憾的说: “那或许还真是我自作多情,我还以为,你将妖王之印放在我这傻徒弟身上,是打算让他成为你们妖域的新王。” 说话之间,公冶慈的目光仍旧放在高悬空中的林姜身上,那是已经完全妖化的形态,他的身后悬着一道巨大的妖王图腾,无数的法线自图腾之中传出,连接着空中的林姜与下面的妖众,足以让林姜感知每一个在场妖族的动向,并让他们彼此之间都心意相通,听从吩咐。 那是真正的“万众一心,心随意动”。 此时此刻,林姜正和白渐月打的难舍难分,其他渊灵宫的弟子也与妖族斗的水深火热——林姜让妖族拦下了其他所有企图前来偷袭他的人群,妖王之印给予他屏障更是无人能够突破,唯有白渐月一个人被放了进来和他单打独斗。 无论人族还是妖族缠斗之间,其实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林姜与白渐月身上——谁还能不明白其中深意呢,此二者间有谁落下阵来,就直接宣告今夜这场灾祸的赢家究竟是谁。 也已经有人认出来白渐月的身份,甚至连林姜的身份也被人谈论起来。 于是在场之人中,一部分人感慨白渐月竟还怀有赤子之心,分明被渊灵宫辜负过,却还是在这种危难时候站了出来,另外一部分人所感慨的内容,大概是众目睽睽之下的同门反目,真是经久不衰的戏码。 以及,白渐月还真是命途多舛,师门之运不太好,前一个师尊弃他如敝履,新拜了一个师门,却又要和师弟同门相杀。 怎么不算可怜。 在其他人的目光全放在眼前的战局上时,沈叠星的注意力却全被眼前之人的一句话吸引: “你认得妖王之印?!” 这大大出乎沈叠星的预料,他可从头至尾没把这件事情告诉给任何人,妖王之印也只有妖域的部分妖族知晓才对,真慈道君区区一个普通人族,怎可能认出来妖王之印? 公冶慈当然认得出来。 当年他可是废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得以成功到达传说中的妖域,有关如何连通人间界与妖族的通道,其中也有他的手笔——不如说,将当年九尾狐妖王所留下的妖王之印,作为连通两界通道的牵引之力,必要时可以凭此开启人族与妖族之间的通道,本就是出自他的建议。 不过这就没必要解释给沈叠星听了,毕竟当年他在妖域也没少折腾,比如把修为高深的妖族全都揍——咳,全都切磋一遍,就是其中之一,他还记得自己决定离开妖域的时候,当时妖域势力最为庞大的五位妖族之王,几乎是热泪盈眶的欢送他离开。 总之,事情已经过去太久,没有再谈的必要。 所以公冶慈只是朝他眨了眨眼,说: “我知道的,远比你所了解的更多——比如妖王之印,实话说,你的勇气实在是让我诧异,妖王之印这种能够号令妖族的东西,你竟然如此轻易的放在林姜身上,不会真以为还能轻易的将其收回吧。” 沈叠星:…… 沈叠星咬了咬牙,体会到他言语中的轻视,忍不住冷声说道: “妖王之印汲取被寄托之妖的妖气才能触发,更何况要开启这么多妖族回去的通道,他活不了多久,等他死了,妖王之印自然脱落。” 公冶慈笑了一声,说道: “这可真是更让我震惊的话了,你对林姜毫无了解,怎么敢说出这种等他死了就能取下妖王之印的话出来。” 什么……意思? 沈叠星恍然间似乎察觉到什么不对,他猛地抬头朝着林姜看去,林姜的长发瞳色已经全数变得赤红一片,连带着背后妖王之印也被印染出血色,可林姜丝毫没有任何的懈怠,反倒越发兴奋激动,仿佛妖气无穷无尽,仿佛杀意不死不灭。 他想到了什么,又垂眸朝着妖众看去,却见所有的妖族仿佛又失去自己的意识,全都被妖王之印支配着行动,甚至,他们的妖气已经开始倒灌入妖王之印中! 再这样下去,这些妖众不死在人族手中,却要死在被妖王之印抽空妖气的因由上了! “怎么会……他竟然——” “别这么惊讶嘛,林姜可没有为妖族奉献自己的心——至少现在没有。” 公冶慈好整以暇的询问: “所以,你要怎么选?妖王之印你无法从他身上取下,除非等着他将这些妖族的妖气全都抽尽,他与这些妖族之众已经融为一体,你现在要及时开启通道,为妖族带回去这些滞留人间界的妖物以及不可挟制的灾星,还是将二者齐齐抛在人间界呢。” 沈叠星:…… 后者是绝不可能的选择,否则他在人间界隐忍许多年,结果却一无所获,那岂不是笑话一场,可是前者……沈叠星抬头看向那悬在空中的身影,那越战越勇的身姿,就算是远远旁观,也让人心生寒气。 难道他真是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物? 可惜现在后悔也已经晚了。 再没有给沈叠星继续等待下去的时间,若他不快些开启通道,且不说林姜要抽干这些妖族的妖气,渊灵宫的防备已经又更上一层楼,再耽搁下去,就算想走也走不了。 事已至此,沈叠星哪里还不明白,从一开始自己就落入到了这人的圈套之中。 以为是自己在给他出一道难以应答题目,结果却是被他平白利用一遭,趁机把身为妖族的弟子送回妖域——想也知晓,妖族在人间界可不会有多大的成名之路,但回去妖域就不一样了,背负这万妖之王的印记……至少回去妖域后足够热闹。 沈叠星仍有些不可置信的说道: “难道一切全都在你的谋划之中吗?” 公冶慈只是淡声道: “世上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着无数种可能,你要做的事情,也不过是无数种可能中的一个,我只需要确认无论发生那种可能,都在承担范围之内就足够了。” 沈叠星沉默许久,才心不甘情不愿的说: “所以你早就已经做好,让林姜跟着我回去妖域的准备……你真放心让他跟着回去妖域?还是说,你也会一道前去。” “没有这个必要——” 公冶慈看向空中打斗中的二人,叹道: “他如果选择跟着你离开,我不会阻拦,他也不是小孩子了,且修为足够,独立历练本就是必经之途。” 若沈叠星今夜什么也不做,那林姜自然是继续在人间界历练,沈叠星既然要对林姜动手,那就正好送林姜前去妖域历练。 所以无论沈叠星做什么都无所谓,公冶慈总有应对的办法,林姜也绝不会陷入绝望之所,到头来陷入两难之地的,却还是沈叠星本人。 真是可怕的人族…… 事到如今,沈叠星也唯有庆幸,还好他在人间界潜伏多年,是头一次对上真慈道君这样的人,否则……若人间界到处都是他这样的人物,恐怕早晚有一天,祸事会降临到妖域。 他长叹一口气,再不犹豫,立刻开启了人族与妖族之间的通道。 只见狂风呼啸,霹雳闪烁,妖王之印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辉,林姜心随意动,一剑划向夜空,随后,高空夜色之中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妖王之印朝着裂缝挪移而去,此处所有的妖族,或主动或被动,全都被牵扯着朝着空中那裂开的缝隙飞去。 就算再笨的人,也能看出来这些在渊灵宫肆虐一夜的妖族将妖逃走,于是连忙赶来阻止。 可那裂缝之中妖风呼啸,让人族连接近都无比艰难,沈叠星与林姜更是一左一右悬浮在裂缝旁边,支撑起防御人族的屏障,有阵法神器加持,绝非是一般人能够抵挡的存在。 于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妖族尽数遁逃,最后一狐一狼也随之钻入缝隙之中。 “林姜!” 在林姜作为最后一个妖族,也将钻入那道裂缝中的时候,白渐月朝他大声呼唤起来: “你当真……” 然而林姜只是看了他一眼,又遥望着朝着师尊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便头也不回的转入到了缝隙之中。 他无法不走,留下来只会给师尊和白渐月增添麻烦。 中途的时候,林姜就已经完全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难以挽回的事情,但他无法停止,他也心知肚明,他今日在渊灵宫如此放肆,就算师尊有三寸不烂之舌,能保自己不死,怕也难免让自己被关押起来禁锢,而且肉眼可见绝非是三两日就能结束的刑罚。 可他绝不想再受牢狱之灾,在血霞堡的时候,他就已经受够了被禁锢的痛苦磨难,前几日的牢狱就算没任何刑罚,他也无法忍受。 若漫长的余生都要在赎罪的监牢之中过活,他宁愿去所谓的妖域闯荡一番新的天地。 而他走了之后,师尊就不必再顾忌什么了,只需要把所有的罪责全都推在自己的身上,那师尊和白渐月就可以不用遭受渊灵宫的追责——以师尊的本事,没有自己留下来做把柄,一定能做到全身而退吧。 况且——妖域……裂缝的另外一段,有冥冥之力在呼唤着他,告诉他,妖域才是他应该去的地方。 第147章 渊灵宫主赔偿与褒奖 漆黑夜幕逐渐被幽蓝之色取代,那是将要天明的征兆。 高悬夜空之上的裂缝将要完全闭合时,渊灵宫的宫主司空尽欢才姗姗来迟,在众人拥簇之中,现身战局之内。 他之衣着层叠错落,装饰华贵非凡,就连发饰都堆砌无数,不难想象,在来此之前,他花费了多长时间来进行穿戴。 妖乱发生在深夜之中,那时候应该早已经更衣取冠了才对,所以……在渊灵宫弟子与妖族奋战之际,这位宫主竟然还在慢吞吞的自我装饰,可见其心态是如何的懒散。 又或者他彻夜寻欢作乐,所以穿戴仍旧整齐,但过去一夜,这场妖乱已经接近尾声才跑过来围观结局,也过于奢靡无度,昏庸无能了。 但他是渊灵宫的宫主,自然不会有人指责他的不是,相反,在场的弟子还对他的到来欢欣雀跃,今夜轮值的护卫弟子更是感到自责,毕竟宫中发生这样的事情,却没有丝毫的防备,还惊动了宫主,无论怎样想,也少不了一顿责骂。 然而司空尽欢视线略过一周,最后落点之处,既不是空中那道还没完全消散的裂缝,也不是眼前一片狼藉的渊灵宫,更不是以一己之力拖着林姜无暇顾忌更多妖族的白渐月。 而是遥遥站在人群之外的某道身影。 司空尽欢嘴角一翘,下一刻周遭人群便觉眼前一花,一阵风起,定神看去时,司空尽欢的身影已经飞跃数丈之外,像是一团绚丽的彩霞云雾朝着那道青衣白袍的身影飞去。 他的速度之快,堪称让人眼花缭乱,可见他的修为功法倒是还没被酒色之物侵蚀消散,不过—— 身为宫主,既然现身战局之中,不应该去阻止这些作乱妖族的逃窜吗?! 周围人等议论声起,委实不能理解宫主为何对空中的裂缝置之不理,反倒去朝着一个看起来像是局外人的身影找去,总不会是还没清醒过来,找错人了吧……那也太过惊悚了,宫主神思昏聩到如此地步,想想都觉得渊灵宫前途简直黯淡无光。 所以宫主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那个看起来并不是渊灵宫弟子的身影,恐怕也别有深意,比如说……其实是幕后黑手?! 那宫主大人还真是真知灼见,只是凭空一扫,就能看穿一切。 …… 在场之人的纷纷议论声都被抛之脑后,司空尽欢关注的重点只在眼前那道明显已经察觉到自己的逼近,却仍不躲不闪的身影。 司空尽欢手中一转,一道同样装饰华美繁琐的长剑便落入手中,而后虚空一批,空中泛出绚烂的光辉。 正所谓人未到,剑光先行,只见他起剑飞光,顿时霞光万丈铺陈,一出手,竟然便是宫主一脉的绝招——锦衣夺天光! 绚烂无比的剑光如彩霞铺陈,只听见一片楼阁摧折,又见涟漪自虚空中诞生,如巨大的镜面绵延半空之上,霞光在镜面上潋滟划开,仿若浸入湖水之中,最终消散无形之中。 竟然有人能抵御宫主一剑?! 在围观众人惊异的目光之中,彩霞水光尽数飞散而去,一道飘渺人影独立屋檐之上,手中长剑莹白似冰雪。 那是谁也不认识的一道身影,却又有着让不少人都倍感熟悉的气息。 堪称绝招的一剑,不过是用来试探的招式——这也不算是大材小用,若真是那个人,再怎样花里胡哨的绝招,也不过是平平无奇的把戏。 司空尽欢轻飘飘落在他不远处的另外一处屋檐上,将此人上下打量一番,似乎仍有些不可置信的说: “真正是你?” 公冶慈反手持剑,而后背手在后,声音平淡的回答: “我自然是我,否则还能是谁?” 司空尽欢抬手捂着嘴巴打了一个哈欠,然后便盘膝坐了下去,仿佛是没有骨头一样趴在一旁的屋檐上,抬头看向眼前青衣白袍的道人,懒洋洋的说: “何必和我打哑谜,我收到了龙渊的来信,得到了一个奇妙的消息,你说,我该不该相信其中的内容?” 说话之间,司空尽欢又将这年轻的道君上下打量一遍,这一次,是将此人和记忆深处的那道人影来一一做个对比,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从外形上来看,除却都是一头乌黑长发,浑身上下再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哦,其实是连发丝也不一样。 眼前这年轻的道君发丝柔软细长,然而他记忆中的那道人影,长发却有些如波浪的漫卷,让他本就不羁的气态显得更加张扬。 二者的肤色倒是如出一辙的苍白,不过,眼前这清瘦人形的苍白看起来像是大病初愈的柔弱,那个人嘛……却像是久居黑暗的无光之形。 所以无论怎么看,都是截然不同的人。 可想想看龙渊在信中说,若那位名叫真慈道君的人登门拜访,万不可轻忽而行,因为掩藏在清瘦可欺外壳之下的,是名为公冶慈的邪恶魂魄。 当然,龙渊的用词更随意一点,但话里话外,都是笃定真慈道君就是公冶慈,他甚至没有用任何类属于“可能”“或许”之类的不确定字眼。 实话说,司空尽欢对龙渊的看人能力并不抱希望,此人眼瞎的能力与药圣张知渺不相上下,张知渺是医者仁心,无论是好是坏,他都无法见死不救,所以屡屡被人欺骗,龙渊就是单纯的缺心眼了,被人稍微一骗就能上钩。 但鉴于这人多年间从未参与讨论过有关公冶慈是否仍存活在世的话题,司空尽欢勉强相信他一次,在得知真慈道君来到渊灵宫之后,决定亲自试探他一番。 当然,有这个打算是一回事儿,亲自试探又是另外一回事儿——他可不是龙渊的打手。 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只是懒得第一时间就来找人——那倒是显得他很在意公冶慈一样,结果等他赴宴回来,就是妖乱渊灵宫的消息。 真是好极了。 司空尽欢看到了所谓的真慈道君,然后他就真的为之震惊了。 既震惊此人与公冶慈分明毫无相像之处,龙渊到底是眼瞎道什么程度才能将此人和公冶慈混为一谈,更震惊……分明他和公冶慈截然不同,可有了龙渊给的讯息在前,他竟然觉得将此人和公冶慈联系在一起,全无违和之处。 怎么不让人思绪混乱,心乱如麻。 相比起来,公冶慈的心情倒是堪称轻松愉悦了,面对司空尽欢的问题,语气甚是自在: “名门世家之间的机密传闻,似乎不是我这个乡野鄙薄之人能够参与评判的。” 说着什么乡野鄙薄之人,完全没见此人有任何怯弱的地方……就连“讲话有多客气,行为就有多放肆”这一点,也和公冶慈别无二致。 “如果内容是有关于你的事情呢。” 司空尽欢伸手一扬,一枚玉符就出现在他的手中,又看着眼前之人说道: “如果你真是他,应该猜得到这份来自昆吾山庄的密信之中写的是什么——所以,你的答案是什么?” 公冶慈从司空尽欢找过来时,就了然他已经与龙渊通过气了。 看来龙渊已经从龙重与玉向溪姐弟二人口中听闻了有关玄瀛岛的事宜,并且真正以此认定真慈道君就是他公冶慈——至于是转世还是夺舍,那就又是另外一回事儿。 总而言之,真慈道君是公冶慈这一点,已经确认就足够,至于此二者之间到底是如何产生联系的,那就是得知答案之后的证明之事。 这些昔日有过交情的故人,想要用答案来倒逼公冶慈说出过程的证明,但公冶慈可不接受没有完美推论过程的答案认证啊。 除非……有人愿意赌上一切来换他心甘情愿的自爆身份,公冶慈也不是不能出于感动或怜悯的心情,满足这个愿望。 不过,那就又要看这些名门世家的表现了。 至于眼前嘛—— 公冶慈啧了一声,颇为遗憾的说道: “诸位既然已经认定了某种结果,我无力进行更改,但我名为真慈这件事情,却也是我与生俱来的真相,这同样也不是诸位可以更改的,不知这样的回答,宫主大人是否满意?” 呵—— 司空尽欢没忍住发出一声冷笑,又磨了磨牙,感受到久违的,束手无策的郁闷。 但这种结果本来也是预料之中的不是么——如果真慈道君真是公冶慈的话,既然选择了用伪造的身份面世,那怎么可能还会老老实实的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 所以明明伪造了新的身份,又完全不掩饰自己身为公冶慈的作风,完全就是一种挑衅吧——你们知道了答案又如何?猜测正确又如何?又找不到真正能让公冶慈无法反驳的证据,所谓玄瀛岛的考验,真慈道君也完全不在意凭借这一点就断定他就是公冶慈,他不反驳也不承认,归根究底这仍旧不过是龙渊的自我论断罢了。 所以就算有再多或激动或愤怒或痛苦的情绪,也只能憋在心里不能发泄。 不然……堂堂名门世家,欺辱一个小小的乡野散修,未免太自贬身份了。 但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做。 司空尽欢眸光一转,看了看空中已经完全闭合的裂缝,只剩下些许如云雾的痕迹,便又神色严肃的说起来眼前之事: “此事暂且不提——且说眼前之祸,作乱的妖族之首是你的弟子,你且想好如何赔偿我渊灵宫的损失了么?” 公冶慈不紧不慢的回应: “不计前嫌,挺身而出挽救渊灵宫的,同样是我的弟子,宫主大人是否想好如何褒奖我这位弟子了么?” 言下之意,无外乎是想要说两厢持平,不要想着用这件事情来要挟他了……呵——! 司空尽欢还真是越发相信此人果真是公冶慈了,世上再没有他这样厚颜无耻之人,分明一切事端由他而起——就算不是他挑起的,也少不了他从中推波助澜,然无论是那种,最后却绝对叫人无法对他施加什么惩罚,除非一损俱损,不在乎自己损失多大也要拉他下水。 司空尽欢只是略微想了想其中利弊,然后就十分流畅的选择了放弃——实话说,他对公冶慈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当年讨伐公冶慈的围观,他参与进去也不过是想近距离围观公冶慈的狼狈姿态而已。 甚至他还放水不少……某方面来讲,他其实和公冶慈堪称狼狈为奸的损友,虽然当年公冶慈并不承认,渊灵宫更不允许他堂堂一个少宫主说出这种让人晕厥的,像是误入什么深渊歧途一样的可怕话语。 但他现在已经是渊灵*宫的主人,他想做什么,还需要考虑别人的眼色么。 司空尽欢稍作思索,就给出了答案: “三尾狐妖在我渊灵宫潜伏多年如鱼得水,可是和某些人的纵容脱不开关系,是以——宥容长老识人不明,引祸入室,今日后停任所有渊灵宫职务,连带师门一脉,皆罚俸一年,以儆效尤,白渐月倒是忠肝义胆,宠辱不惊,所以我收他作为义子,来日我若仙逝而去或遭逢不测,便由他来继承宫主之位,怎样,这个结果你满意了吗?” 不等公冶慈开口说话,围观之众倒是先此起彼伏的响起阵阵抽气声——宫主的想法一向颇有些天马行空,可今天这一番言论也未免太过惊世骇俗了。 前面对宥容长老一脉的处置的倒是还能理解,毕竟任谁都发现那三尾狐妖就是被长老一脉所宠爱的小师弟沈叠星,但后面一个决定就太匪夷所思了。 白渐月的事宜渊灵宫众人也多多少少有些了解,承认他确实遭遇不公,敬佩他仍愿意挺身而出的赤子之心,宫主若说对他有所补偿也在情理之中,但让他成为渊灵宫的继承人,就太过分了吧。 诚然宫主迄今而至也没亲生子嗣诞生,但这也不是直接收做义子的理由,渊灵宫这么多弟子都不能入宫主法眼,竟然让一个已经叛逃的弟子来做继承人……说出去谁能相信! 周围一阵阵劝宫主三思的声音响起,司空尽欢却不以为然,冷笑一声,说道: “竟然让区区妖族在渊灵宫肆意作乱,甚至差点毁于一旦,我渊灵宫百十年来未曾有今日奇耻大辱,尔等倒是说说,今夜应敌之弟子中,有哪个比白渐月的表现更为重大?若有此人,我却也不是不能更改主意,来培养此人做继承之选。” 此言一出,叫人纵有不满,却又无法反驳,毕竟白渐月与那高空之上的狼妖对战是众人瞩目,而若非有白渐月吸引了狼妖的全部注意力,凭借那狼妖凶狠戾气与对战局的把控,今夜渊灵宫之祸乱究竟会发展成什么样子,还真是不可预测。 司空尽欢虽然姗姗来迟,却是对战局详情了然于胸,或者说,在渊灵宫内发生的任何事情,他只要想知道,一系列前因后果,他都能瞬间从护山法阵之中抽取出来。 所以想要凭借春秋笔法来断章取义进行述说,那是不可能,也不必想的事情。 话说回来,若非如此,司空尽欢也绝不会发现那个叫做沈叠星的小狐狸和这个真慈道君详谈甚久,而且有关他们谈论的事情,又不为人知——这或许又是一条佐证真慈道君就是公冶慈的论证,毕竟,世上鲜少有他所不能窥测的灵域,更不要说是在渊灵宫的地盘上了。 这样一来,其实公冶慈的真正身份,不过是蒙着一层轻薄的纸张,只需要轻轻一戳就破了,但司空尽欢却不打算这样做——不是说了么,他可是公冶慈的狐朋狗友,若说世上谁最能理解公冶慈的言行,那大概就是他司空尽欢,因为他们同样行事乖张,只不过,司空尽欢并没公冶慈那样的精力去挑衅百家。 不过,帮公冶慈掩饰身份,也不是不能做,满足公冶慈的期望,也不是不能行——哼,公冶慈向来不是满足蝇头小利的人,他既然提出来想要自己给他的弟子一个褒奖,想来想去,最大的褒奖也不外乎是渊灵宫宫主之位了。 不过自己目前还不打算退位让贤,所以还是先给一个继承人的身份好了,说起来……为什么同辈的其他人大多已经成家立业,而自己还孤身一人呢。 司空尽欢承认自己不过是耽于享乐的纨绔子弟,既是如此,自己应该是头一个儿孙绕膝的人才对,结果他却直到现在还孤身一人,甚至连个维系表面关系的宫主夫人都没找寻。 这是让所有人都匪夷所思的事情,就连司空尽欢也为之费解,而这正是司空尽欢想要询问公冶慈的事情——他记得很清楚,在围攻公冶慈之前,他还在积极谋划姻缘之事,但在公冶慈死后,他就对这种事情兴致缺缺了。 就算这些年陆续不断有人为他说亲,他也用尽各种办法进行推诿。 别误会,他可没有为公冶慈守寡的意思,而是……他似乎忘了什么,那让他转变想法的原因,只有公冶慈知晓。 所以,在说完对白渐月的褒奖之后,司空紧接着便说出了对真慈道君的“惩罚”: “我已经对褒奖白渐月做足了诚意,道君应该也该拿出足够的诚意才行——放心,我只要你做一件简单的事情,就可以抵消你那位弟子给渊灵宫带来的损失。” 公冶慈哦了一声,随口道:“宫主大人想要知道什么?” 对上真慈道君望过来的目光,司空尽欢一字一句的说: “我要你告诉我,当年飞仙峰上,公冶慈隐藏在自尽之下的完整谋划,究竟是什么。” 第148章 所谓的答案恭敬不如从命 多年前公冶慈自尽飞仙峰时,因他自爆而引起的飞仙峰崩塌,不知埋葬了多少修行界的前辈,这场针对他的围剿,虽然结果可称一声成功,却没有人为之欢欣鼓舞,因为付出了太过惨痛的代价。 而参与围剿又侥幸活命下来的修行者们,纵然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也因为心情低落,将其忽略过去。 或者只觉得是被波及之后才出现的状况,可又算不上是什么病症,只是偶尔会怔愣,感觉好似少了点什么记忆,但具体说究竟少了什么,却也说不上来,毕竟思来想去,似乎每一时每一刻发生了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完全没少记忆。 请医师看诊,也都没察觉出病症,看起来倒像是自己还没从那仿佛天塌地陷的灾祸中走出来,所以产生了什么癔症一样。 不过,若是神经大条的人,那大概是察觉不到这点异常的。 话又说回来,名门世家虽然携手参与讨伐公冶慈,却不代表他们彼此间就没隔阂,谁也不想被外人知晓自己的神志遭受影响,所以彼此间都互相隐瞒着自己所察觉到的异常。 准确的说,从公冶慈自爆之后,为对付他而结盟的名门世家,就自发的各自散去了,甚至因为死亡惨重,名门世家之间的关系一度冷若冰霜,更不必谈战后之交流。 何况乎又是这许多年过去,几乎都算是埋入尘埃之中的事情了。 直到有关公冶慈死而复生的消息再次甚嚣尘上的传出,诸多名门世家之间互相传信,这才惊异自己那点逃出生天后的异常,并不是个人独有的。 有些细微的异常,若不和旁人交流沟通,或许只会是认为自己的错觉,然而一旦和旁人交流之后,当发现每个人都感受到了这种异常,那所谓的异常就不是特例,而是某人故意为之的结果。 公冶慈并不意外司空尽欢察觉到当初事后的异常,也不意外司空尽欢会问出口,不是司空尽欢,也会是其他人来询问自己。 但产生这种异常的原因,现在可还不是公开的时候。 所以公冶慈仍然是装傻充愣,顺着司空尽欢的话说道: “宫主的意思,是要在下前往飞仙峰走一趟,替宫主大人亲自探访当年那位邪修自爆后的遗迹咯。” 司空尽欢见他没打算承认自己的身份,也唯有哼笑一声,颇为敷衍的说: “你若是这样想,那就这样去做吧,不过,我提醒你,而今世上,可已经没有了飞仙峰,唯余落仙湖。” 说到这里,司空尽欢又装模作样的叹气一声,暗戳戳的指责道: “说起来,当年飞仙峰前后一十三座山脉秀丽非凡,乃是天下有名的美景胜地,结果那邪修一个自爆,连带着千年美景毁于一旦,你们这些晚出生的小辈,可惜无缘得见,你说,他是不是很可恶?” 公冶慈当然不会自己骂自己,闻言甚是淡定的说道: “我听说飞仙峰塌,江河倒灌,所形成的落仙湖,而今也是美景一处,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不也是同样的道理么。” 这是暗示自己——一个身份消失了,会有另外一个替代的身份出现么。 司空尽欢啧了一声,有些不耐烦的说: “你倒是惯会狡辩,呵——既是如此,那你就走一趟,等你回来,我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司空尽欢的言下之意已经示意的足够明显——他不介意公冶慈的身份要不要拆穿,以公冶慈的身份也好,以真慈道君的身份也罢,他只要当年的真相。 公冶慈当然听懂他究竟想说的是什么,却也只能轻叹一口气,颇有些无奈的说: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完之后,便打算告辞离去。 只是回头见看到站在自己身后的白渐月,又停下脚步,是在思索要不要带着白渐月一道前去。 事实上,在他们谈话之间,白渐月其实也早已经来到了公冶慈身后几步远外候着,只是并没有开口说话。 其一他是晚辈,没他开口打断师尊和宫主谈话的地方,其二……则是他已经被师尊和宫主谈话的内容惊到。 怎么三言两句间,他就成了渊灵宫的继承人了?明明几个时辰前,师尊才和宥容长老说好,带他离开渊灵宫的不是么。 因为太过震惊,甚至让白渐月一时间甚至忘记去问师尊为什么明知今夜会发生的一切却一点风声也不肯透露,也完全不加阻止…… 只是心有戚戚然的感慨,兜兜转转,百转千回,最后竟然是他这个渊灵宫的弃子,成为渊灵宫最终的继承者,竟不知该说果然是世事无常,还是荒诞可笑。 而在心情渐渐回落之后,白渐月便想回绝宫主的这份好意,他出手相救仅仅是不想让普通弟子受难而已,并不想因此来嘲讽渊灵宫有眼无珠,又或者换取渊灵宫的什么报酬。 更何况渊灵宫继承人这样的“报酬”,也未免太过贵重,他承担不起。 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并非是因为他无法舍弃这送到眼前的巨大利益,更是因为……他不能肯定,这是否是师尊说计划中的事情。 师尊的本意,是否就是让他重回渊灵宫呢。 时至今日,白渐月已经完全分不清遇到的任何人任何事,究竟是顺其自然的遭遇,还是全都在师尊的预料之下。 在公冶慈开口说话之前,司空尽欢就先他一步开口,留下了白渐月: “这小子暂且就留在我渊灵宫当个人质好了,等你什么时候找到了答案,并且答案让我满意,我再让你赎回你的弟子。” 白渐月:…… 恐怕世上没比他待遇更好的人质了。 白渐月抬头对上师尊的眼睛,下意识喊了一声: “师尊?” 公冶慈平淡的说: “你想留下来吗?” 不等白渐月回答,就又补充说道: “不要揣测的用意,问你自己的本心。” 白渐月:…… 果然发现了自己的纠结。 又想,差点忘了,师尊一贯是让他们几个弟子自己做决定,并不打算替代他们安排一切——虽然白渐月已经慢慢看清,其实很多时候,看似有无数的选择,最后真正选到的那条路,或许本就是师尊要安排那一项。 既是如此,何必再多加挣扎呢。 如果师尊本来的用意就是让自己留在渊灵宫做继承人,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的——至少对他而言,怎样看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所以最后白渐月点了点头,说道: “弟子恭送师尊。” 公冶慈敷衍的挥了挥手,转瞬间便化光而行,消失不见。 徒留白渐月望着师尊消失的方向发呆,似乎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一样,直到被司空尽欢弹了一道灵光在他肩膀上,才让他回神过来。 白渐月连忙行礼,想要告罪,司空尽欢先摆了摆手,示意他跟着自己回去。 路上,又有些不满的说: “你既然要成为我渊灵宫的继承人,当然要留下来闭关清修我渊灵宫的秘法,总想着跟他后面做什么,他是一阵飘忽不定的风,你真以为,你能一辈子跟在他的身边?” 话虽然是这样说没错……但弟子跟在师尊身边,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么,似乎也没什么可指责的地方啊。 白渐月回答道: “若非师尊亲口说不许弟子跟随,做弟子的,自然要侍奉在侧。” 司空尽欢却不以为然: “你倒是重情重义,可惜宥容他不长眼,哼——不过,人生多些磨难也不见得就是坏事,从深渊之下爬上来,再说宠辱不惊四个字,才是真正的心有底气,倒是更让我放心你来继承这渊灵宫宫主之位了。” 说此话间,他们已然到了宫主的寝殿,四下无人,白渐月无奈的说: “宫主就不要打趣弟子了,弟子扪心自问,实在是无力承担这份重任,还请宫主收回成命。” 司空尽欢脱去繁重的外袍,闻言歪头看向他,似乎是有些好笑的说: “你以为我是开玩笑?” 难道不是吗? 白渐月眨了眨眼,露出迷茫的神色。 司空尽欢又饶有兴趣的问: “你拒绝的理由,究竟是觉得你没能力担起这项重任,还是——你觉得你仍然能跟着他回去,做他的弟子?” 白渐月:…… 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渐月心中生出不妙的预感,但他仍是镇定神色回答: “弟子既已经是真慈道君的弟子,自然一生是他的弟子,再来改换门庭,本也是不妥之事。” 司空尽欢啧了一声,摇了摇头,换了简便的外袍披上,很有些沧桑的说道: “好天真的少年人,你难道真没察觉,他要抛弃你了吗?” 白渐月呼吸一窒,咬紧牙关,片刻后,才扯了扯嘴角,说道: “师尊之心,还请宫主莫要妄自揣测,此事还是等师尊回来之后,再听师尊告诉我不迟。” 说话之间,白渐月的声音不受控制的冷淡下来,他已经被抛弃了一次,怎么还会被抛弃第二次呢,他也不是……也不是那种叛逆或者蠢笨到无可救药,让人难以相处的弟子吧。 白渐月抿了抿唇,他以为自己控制得当,殊不知在司空尽欢眼中,已经是委屈至极,痛楚至极,却又强忍着不想落泪的表情了。 哎呀,似乎是让眼前的少年人误会了什么。 司空尽欢慢悠悠的补充说: “别伤心,我说的话不是针对你——而是你们所有的弟子,他都打算抛弃掉了,你难道没发现,你被安置在渊灵宫,那个林姜被扔去妖域,还有其他几个人,也都被他丢给旁人照看了么。” 白渐月:……听起来更糟糕了。 他们这些弟子究竟劣质到了什么地步,才会让师尊想全部甩掉啊。 或许看出来他心中所想,司空尽欢又安慰他说: “哎呀,不就是被抛弃了么,何必伤心,况且这不是你们的过错,纯属他自己就不是兴趣长留的人。” 白渐月微微摇头,沉默许久之后,还是低声说: “多谢宫主提醒,但弟子承蒙师尊教诲,却决不能忘恩负义,若非师尊亲口说不许我等靠近,我等却不能擅自脱离师门,此事……还是等师尊回来之后,再仔细问个清楚为好。” 司空尽欢挑了挑眉,还真没想到都这么说了,他竟然还能保持清醒——看来还真是历练出来了沉静自若的心怀。 真不想承认那家伙也有做师尊的天赋。 司空尽欢道: “算了,既然如此,我也不多劝你什么,不过,看在你确实合我心意的份上,我再告知你一件事情——你可千万不要真的等他说出抛弃你的话,你再离开,那只能证明他已经完全厌烦你了,懂吗,小傻瓜,你对他再怎样情深义重,他也不会领情的。” 白渐月皱了皱眉,本能的想要反驳,无论如何,真慈道君就是自己的师尊,对着自己说师尊的坏话,这和对子骂父有什么区别。 可宫主说这句话的语气又实在是让白渐月无从开口,毕竟,宫主好像并不是真的要贬低师尊,更像是……接着说师尊的话,实则指桑骂槐,在抱怨什么和师尊相似的故人一样。 可……师尊这样人,世上又还有谁,能和师尊相似呢。 白渐月无从想象,更无从得知答案,或许——等和师尊再次见面的时候,可以直接问师尊这个问题吧。 但下次见面又在什么时候呢。 仿佛近在眼前,仿佛远在天边。 数十年匆匆而过,却又依稀是昨日发生的事情。 一望无际的湖泊静谧流淌在飞仙峰的遗址上——哦,现在应该称之为落仙湖了。 公冶慈站在湖边,看着眼前波光粼粼的湖水,若他真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恐怕是很难想象,这里曾经矗立着高耸入云的山峦。 故地重游,怎不让人感慨万千。 “到底是用了什么珍贵的记忆,换取了一次从灭顶之灾中逃出生天的机会,真慈道君而今身临其境,是否能够给出答案?” 身后有脚步缓慢行来,感慨的声音中,更多些许急促的质问: “以公冶慈的本事,他应当有无数种能够逃脱当日围杀的办法,为什么一定要自爆,为什么一定要用那么惨烈的方式,在此地埋葬无数英魂?” “是否是……预知了什么可怕的灾祸将要发生?” 公冶慈听到最后,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句话的意思——难道是说,因为他预知了什么可怕的灾祸将要发生,所以提前先把这些人杀了同归于尽,然后避免死于灾祸吗?” 公冶慈看向来者,颇为敬佩的说: “药王的想法,还真非是我等凡人所能企及的地步。” 漫步前来的人,正是药王张知渺。 张知渺却没理会他言语中的调侃,走到了他的身旁,同样看向眼前壮阔的湖泊,继续说道: “所以你的答案是什么,为什么活着走出飞仙峰的人会丢失记忆,又为什么……死在飞仙峰的人,无一例外,全都是能够舍生忘死之人。” 公冶慈咦了一声,似乎有些意外的说: “药王说的如此笃定,好像身临其境一样。” “我当年确实就在这里。” 张知渺看向他,淡声说道: “不过,我没在围剿的人群之中,而是在飞仙峰之下。” 公冶慈哦了一声,想了想,才说: “山峦变湖泊,想想看都觉得是毁天灭地的打击,药王大人更在山之下,竟然没葬身湖泊之中么?还真是福大命大。” 张知渺:…… 用如此轻松的语调说出这种话出来,真是十分无情至极的人了。 张知渺冷笑一声,道: “我为何出现在山之下,你当真猜不到?” 但知道又有什么用,自己做了什么,并不在公冶慈的关心范围之内。 第149章 弟子现在何处到底是你的弟子,还是我…… “我为何出现在山之下,你当真猜不到?” 张知渺问出这个问题,包括他之前询问的事宜,几乎是不加掩饰,直接将真慈道君当做公冶慈来看待并询问。 公冶慈这层假象,就像是一层薄薄的,甚至是湿透的窗纸,只需要轻轻一抹,就完全破裂了。 公冶慈却还好整以暇的装作无知的样子——先是略想了一想,然后装模作样的试探道: “是想要替他收尸?” 张知渺呵了一声,颇有些自嘲的说道: “这么说,也不算错,可惜,某人向来不随人愿。” 说话之间,张知渺的视线也从公冶慈的身上挪移,看向眼前的湖水,所谓故地重游,总是难免回想起当年出现在此地时的场景。 *** 若一个人被逼入悬崖绝境,该要如何逃生? 若一个人是故意被逼入悬崖绝境,他想要谋求的逃生办法是什么? 或许这个问题,答案并不唯一,但绝大多数人能够想到的答案,要么束手就擒,要么跳崖自尽。 公冶慈绝不属于前者,后者又不一定是公冶慈会做出的选择,却是张知渺能猜到的最大可能——公冶慈也许会选择跳崖,然后在山崖下早一步做好逃生的准备,如此便可逃出升天。 所以公冶慈被围杀进入飞仙峰的消息传出时,张知渺直接去了飞仙峰的崖下查看地形。 万丈悬崖,怪石嶙峋,无有攀折之草木,皆是陡峭之山石,或有水流青苔,更添滑湿之态,若飞崖直下,气不可支,欲攀折而落,力无处使。 纵然是修行高深之人,从飞仙峰上跌落下来,只怕也要非死即伤,生机渺茫,但就是如此,张知渺却越发肯定公冶慈会选择跳崖逃生。 毕竟,绝处逢生,向来是公冶慈的拿手好戏。 山崖上名门世家围攻公冶慈时,张知渺撑着小舟,沿河溪逆流而上,等候在飞仙峰下。 张知渺猜测事情的发展情况:这一次围剿,怕又是公冶慈预料之中的打算,公冶慈又要玩弄众人,让人以为把他逼入绝境占了上风,然后他就落崖假死,等这些名门世家在为成功杀掉他欢欣鼓舞的时候,他再跑出来把名门世家嘲弄一通。 所以张知渺要等在这里。 在他的设想之中,自己等候在这里,便能赶在公冶慈安置的脱逃机遇前,先救他一命,叫他欠自己一个好大的人情,然后自己就能理直气壮的让公冶慈改邪归正,以后好好做人。 却怎样没有想到,他等到的不是公冶慈飘落山崖的身影,而是山摧石崩,天裂浪涌。 等到的是公冶慈自爆而亡的结局。 或者该说是意料之中,公冶慈的所思所想,从来不是张知渺所能理解参悟的,所以他生命中最后一次的选择,仍旧是张知渺预料之外的可能。 也许有其他人会猜到公冶慈自尽而亡——尽管公冶慈自爆所带来的影响超出所有人的的预想,但归根结底,被逼入绝路选择自尽,其实也不算是什么奇特的死法,甚至十分常见。 但就是这样,才让张知渺难以相信,公冶慈这个一生特立独行的人,最后却死在这样平平无奇,甚至堪称平庸的方法下,让人怎么相信他就这样死掉了。 至少张知渺不信,要么公冶慈诈死,要么他死的另有所图。 可高山变湖水,他就算有心想要查探其中有什么蹊跷,一片乱石崩云,也没有任何有用的线索留给他。 那又是过去很久之后,张知渺才仿佛是寻摸到一点线索,是在他得到丧生飞仙峰的人员名单,且一一了解过他们的生平之后,张知渺勉强能找到的共同点,是他们都算是“好人”。 并非是普世意义上的好人,甚至死在里面的有不少人都是坏名声,可张知渺核对过这些“坏人”的生平信息后,却发现若设身处地的去想,这些人在某些时候,也会做好事。 比如热衷赌博酗酒之人,也会对穷苦之人解囊相助,比如动辄打骂仆从的暴君,也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比如滥情薄性的风流客,也会一诺千金…… 可惜张知渺找寻出来的这个共同点,不会有任何人认同。 甚至就连龙渊,这个和公冶慈关系还算很不错的昆吾山庄庄主,在张知渺试探性的说出“公冶慈自爆,带走的似乎都是会舍生取义的修行者”这种可能时,第一想法是他莫不是疯了,不然怎么会得出这种匪夷所思的结论。 是说:把好人全带走,坏人全留下祸害人间界,公冶慈倒也没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吧,而且公冶慈真会在意旁人是好是坏吗?恐怕不见得。 又说:张知渺这就是以己度人,他有救世济民之心,才会觉得其他人也心怀良善,按照他这样牵强附会的说法,天下可全都是“好人”了,毕竟,真正十恶不赦,找不到一丁点可取之处的人,其实也十分罕见; 甚至以自己为例,来反问张知渺:他龙渊也不是贪生怕死之徒,怎么参与了当初围杀公冶慈之事,却活着回来了? 这个问题张知渺无法回答,就像是他的猜测也没有其他人能够理解,而此二者若找一个能够给出一个合理解释的人,唯有死去的公冶慈知道。 ——唯有此时此刻,改头换面,站在自己身边的公冶慈可以给出真正的答案。 但公冶慈既然选择隐藏相关的事宜,又怎么会如此轻易的就满足张知渺的心愿呢。 张知渺问: “怎样,你看出什么了吗?打算坦白了吗?” 此乃双关之意,公冶慈却顾左右而言他: “或许,我应该先问另外一个亟需得到答案的问题,药王孤身前来,我那位跟随药王的弟子现在何处呢?” 张知渺冷笑一声,说: “你还记得你有弟子这回事儿吗?不是因为真实身份将要败露,不想被人抓住把柄威胁,所以把他们全都抛弃掉了么。” 竟不知道该感慨公冶慈就是公冶慈,就算是朝夕相处的弟子,也能说抛掉就跑掉。 还是该说,不亏是公冶慈呢。 身份未败露前,就教授这些弟子们自保的功法,察觉到身份将要败露时,就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些弟子分散出去,为他们分别找到可以依靠的势力——这些势力一般人不敢得罪,势力本身又不会,或者不屑用弟子来威胁公冶慈。 其他人的心思暂且不说,至少张知渺是绝不可能为了验证真慈道君的真实身份,去折腾跟随他游历看诊的郑月浓的,而以张知渺的名声,想要从他身边将郑月浓抢走利用,那也要看自己能不能够得罪药王。 公冶慈听闻张知渺的质问,无奈的说: “我可不记得,我有说过将弟子过继给旁人的话,当初说的只是暂时跟随吧,还是说药王大人将我的弟子弄丢了,所以才先发制人。” 这就又是明晃晃的故意污蔑了。 张知渺本不欲理会,但他良善的心肠在沉默片刻后,还是回答了公冶慈的话: “他与你那位出身的大弟子一道前去千瘴原始林救人了——救的似乎还是你那位名叫花照水的弟子。” 公冶慈哦了一声,沉吟片刻,便叹气一声,说道: “游秋霜走了一步错棋,千瘴原始林不是她能够应付得了的。” 这是不难猜测的关联,花照水被游秋霜施加术法,形同傀儡,他前去千瘴原始林,必然是因为游秋霜要去。 千瘴原始林里到处都是参天古木,浓雾瘴气,万林同心,千藤共脉,饶是公冶慈,进入其中也要小心翼翼,何况游秋霜呢。 只是千瘴原始林内也绝没有游秋霜感兴趣的天材地宝,她非要过去自找苦吃的唯一原因,恐怕便是那位陪伴他的郎君被千瘴原始林收留了。 但这又何必呢,说的好听一些,是被千瘴原始林收留,说的难听一些,只怕那位郎君早就面目全非,成为千瘴原始林寄身之所,为这种已经不知是时是活的“人”,将自身陷入无法应付的危局之中,简直愚不可及。 公冶慈不能共情,张知渺却很能理解——虽然他也同样觉得游秋霜这样做太不理智,但世上但凡牵扯爱恨之事,能够理智以对的,又有几人呢。 “游庭主是心高气傲之人,又最恨叛徒,背叛她的郎君躲入山林之中苟且偷生,绝非是她能够忍受的,可她一人之事牵扯三个晚辈的身家性命进去,实非明智之举。” 说到这里,张知渺又看了一眼身侧之人,见他面容仍然一派淡定,不由问道: “三个弟子一道深陷其中,你好像并不担心他们会出事?” 看看他风轻云淡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谈论的内容是什么无关紧要之人事。 公冶慈闻言,却是道: “药王不也很淡定么,明知他们三个小辈有可能有去无回,却还是同意他们去了,想来药王应该给予了他们自保的丹药。” 张知渺:…… 这么说倒也没错——但怎么能理直气壮的说出这种话出来,若被弟子听到,只怕要十二分的寒心。 张知渺抽了抽嘴角,没好气的说:“他们到底是你的弟子,还是我的弟子?” 公冶慈轻笑一声,好心情的说道: “正是因为信任药王大人的灵丹妙药,在下才会认为他*们一定能够逢凶化吉,成功逃出,此二者似乎并不冲突。” 张知渺:…… 此人当真擅长诡辩,明知道他是在回避问题,却让人无法反驳。 沉默了一会儿,张知渺才无力叹道: “不过是给了一些应急的丹药,能否脱困,还要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你倒也不必全寄托在我那两三枚药丸上,若他们当真……当真命丧千瘴原始林——” “那只能说明他们有勇无谋,修为太差,脑子太笨,死在其中,不过是咎由自取。” 公冶慈接过张知渺的话,言语之间却全无任何虚无缥缈的期望,反倒是不假辞色的嘲讽。 这般毫不留情的批判,叫张知渺也为之惊叹,又感到愤怒——师徒一场却说出这样冷心无情的话,他这个外人听着都觉得刺耳,若叫弟子们听到,又该如何痛苦。 但电石火花之间,张知渺又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静静的思索了片刻,才恍然大悟,说道: “你在千瘴原始林早为他们准备了能够获胜的法门?” 公冶慈翘了翘嘴角,笑容颇有些阴恻恻的恶趣味: “解题的线索,就在他们进入千瘴原始林的契机之中,这可是很简单的考验,若合他们三人之人都无法找到答案,只能说死的不冤。” 张知渺:…… 这是师尊该说的话吗? 不过,话里话外的意思…… 张知渺直面公冶慈,想也不想就开口问询: “这么说来,你去过千瘴原始林?” 公冶慈不置可否,但沉默有时候本就是一种回答。 张知渺便笑了起来,神采奕奕的看向他,以再笃定不过的语气说: “公冶慈,果然是你。” 去过千瘴原始林的是公冶慈,而不是真慈道君。 张知渺将有关真慈道君的平生经历早已经了然于心,知晓他过往年岁从未离开过去秋叶城。 修为高深莫测,可以用天赋超绝解释,知识渊博非常,可以用读书甚多解释,可在没有离开过秋叶城的前提下,在千万里之遥外的地方提前设下圈套,那就匪夷所思了。 要么,真慈道君的修为已经高超到如诸天神明,可以一瞬间来回千万里,要么……有些线索,早在前世已经埋下。 张知渺无从判断公冶慈是不是故意留下这个破绽,但既然被张知渺抓到他言语上的漏洞,总也不想因为怕掉入他的圈套中放弃。 所以他还是问出口来,公冶慈也预料之中的否认: “没有证据的事情,何必说的如此笃定。” “都这种事情,你竟然还想隐藏身份么。” 张知渺被他的态度气笑,真不知道都这种时候了,公冶慈何必还留着这层形同虚设的假象不放。 “因为你没给我一个绝对无法否定的证据啊。” 公冶慈朝他眨了一下眼睛,不免遗憾的说: “单凭这一点,可无法为我定罪——药王大人,是你心急生乱,当年公冶慈独闯千瘴原始林之事不算什么秘密,你若听说过他有关千瘴原始林的描述,你也能远隔千里,轻而易举的想到毁灭千瘴原始林的办法。” 真正如此么? 张知渺将信将疑回想当初公冶慈和他讲述过的相关事宜,不觉得会是…… 等等——! 若说破解的关键,与郑月浓等人进入千瘴原始林的契机有关,那答案……还真是匪夷所思的简单。 张知渺蓦然抬头,不可置信的看向公冶慈,却对上他肯定的微笑。 第150章 少年人如何成事所依仗的力量 若说世上决不能前去探索的地方,千瘴原始林赫然在列。 这处据说从人间界开辟之处就存在的上古山林,里面到处都是生长千百年的巨木,也不乏年岁久远的天材地宝,只不过,山林中弥漫着毒素难解的瘴气,且有更多不知名的毒物,比起来其中所隐藏的宝物,更出名的是他的危险。 误入其中的人能逃出来的寥寥无几,据侥幸逃出的人叙说,其他威胁暂且不提,仅仅是这片山林本身,就足够让误入其中的人感到恐惧——千瘴原始林之中的所有草木仿佛融为一体,或者说这片山林本身就是一个存活的整体。 千瘴原始林方圆千里,若这片山林其实是一个完整的活物,那是让人无法想象的庞然大物,就算是神明恐怕也难以应付。 还好千百年以来,千瘴原始林只是静默的在它的地盘上存活着,就像是一座山,一颗树一样,安静的待在原地吸收日月精华,并没有任何想要干涉人族生存的想法,甚至有附近城镇的人族进入林中,只是在边缘处打猎采药,小心些不沾染那些瘴气,也都平安无事。 那些误入千瘴原始林身处的逃生者,也是因为确实没什么恶意,所以被放了出来,另外一方面,但凡有任何窃夺山林宝物的人进入,所得到的将是不由分说的绞杀。 所以也没有人闲着没事干,跑到千瘴原始林里去用自己的命试探其能够识破自己的演技。 总而言之,一直以来,千瘴原始林与人间界也算是相安无事的蠢货,直到不久之前,变故发生了。 千瘴原始林开始残害周围城镇民众的性命,本是锁在林中的瘴气在夜晚的时候,丝丝缕缕的向外扩散,白日里又消失不见,一开始周围民众还以为是有什么疾病蔓延,等意识到是千瘴原始林开始对人族发动攻击时,那瘴气已经飞速扩展至周围城镇州府。 距离千瘴原始林最近的蓊州首当其冲,灾祸最为惨烈,近乎十之七八的民众都命丧其中。 不是没有修行者想要阻拦,却无能为力,就像是蚍蜉撼树,纵有再多修行者进入千瘴原始林内想要断绝祸源,却全都有去无回,不过是主动送上门去做养分。 一个活过来的上古庞然大物,让更多的人选择溃逃。 可逃,又能逃到什么地方去,以千瘴原始林的扩散速度,只怕数月之间,就能祸害整个人间界。 在众人都束手无策时,已经从兴泰郡游历至千瘴原始林附近城镇的张知渺,却在诊治那些伤患的途中发现了一点蹊跷的地方,并被同行之人——在兴泰郡内“偶遇”,又听说千瘴原始林附近城镇发生的变故,所以一道前来蓊州的芥子阁副阁主崔缄意确认了他的猜测没错。 是说,除却大多数无门无派的民众散修,原本就在附近游历,或者前来参与救济的名门世家中,唯有风月庭的弟子伤亡最为惨重,甚至可以用无一幸存来形容。 也就是说,千瘴原始林和风月庭有仇。 可千瘴原始林和风月庭简直是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地方,怎么会有这样浓烈恨意? 略微的调查后,答案便浮出水面——风月庭庭主游秋霜那位叛逃的郎君,似乎就是在生死一线时,被千瘴原始林中的妖物救走。 所以……这会是千瘴原始林在替那位郎君报仇吗? 无论如何,看起来千瘴原始林突然向人间界发动袭击,和风月庭脱不了干系,风月庭庭主却也是豪爽之人,在接到相关的传信之后,就亲自前来,不等旁人对此事发表什么感言,游秋霜便宣布要亲自进入千瘴原始林内料理叛徒。 此举叫人再挑不出任何毛病,不过,又让人担忧她的性命,尤其她还要带着一个面覆白纱的少年前去其中,那少年人不言不语,从头至尾像是人偶或者傀儡一样跟在游秋霜的身后,让人真怀疑带他进去恐怕添乱。 但游秋霜执意如此,叫旁人也不能多说什么。 只有郑月浓开口提出质疑。 她也有足够的理由和立场来拒绝游秋霜的行动——毕竟跟在游秋霜身侧的少年,本是她同门花照水。 她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这位游庭主带着花照水区送死。 那倒也不是郑月浓看轻这位游庭主,实在是据药王所言,但凡别有所图之人潜入千瘴原始林,无一例外全都丧命其中。 纵然是当年的天下第一邪修公冶慈,当年曾闯过千瘴原始林,出来时也修为大损,至于让人误解他修为大损乃至于命不久矣,所以企图跑来“捡漏”,反倒被公冶慈戏耍一通这种事情,那就又是另外的话题。 总而言之,在出来之后,公冶慈明确说过:“我能活命出来,可是全靠千瘴原始林饶命,拼修为,我绝非是千瘴原始林的对手,千瘴原始林也绝不会死于任何外人之手。” 公冶慈的本事人尽皆知,连他都甘拜下风,世上还有谁能降服这处上古巨木之林呢。 或许人间界的末日真就到了将要来临的时候,但这不是游秋霜带着花照水提前送死的理由。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郑月浓要求她将花照水留下来的理由都不容反驳,可惜游秋霜从来不是讲道理的人。 她以所有人都未曾察觉的速度,和花照水一道进入了千瘴原始林中。 郑月浓简直气不可遏,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站在山林附近咬牙切齿。 张知渺安慰她说,游秋霜并非是有勇无谋之人,她既然选择进入此林,一定有所准备,至少她肯定已经完全通读过当年公冶慈有关千瘴原始林的所有讯息,说不一定,是已经找到办法了,所以才如此干脆利索的进去。 但张知渺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里却满是担忧,毫无任何轻松之态,郑月浓便知这不过是药王说来安慰自己的话。 奇迹也确实没有发生。 游秋霜进入千瘴原始林之后十余天,全无一丝消息传出。 好消息是,她进入的那几天,瘴气的侵蚀速度缓慢不少,甚至连着两三天都没瘴气蔓延的情况出现,坏消息是,大概半个月后,忽然某日夜间瘴气大涨,杀了一个措手不及。 于是所有人都反应过来,恐怕游秋霜已经遭逢不测。 这些天下来,虽然有不少人闻风而逃,却也有不少人前来附近汇合,想要平息这场有关千瘴原始林的危机。 锦玹绮也是前来的人员之一,他是直接找到了郑月浓,了然相关事宜后,并没有纠结太久,在和郑月浓商议过后,就打算一块前去千瘴原始林中救人。 这在旁人看来,无疑是自寻死路——就连游秋霜都难以在千瘴原始林存活,他们两个少年人又能如何成事。 张知渺当然也反对,除却不信任他们的修为之外,另外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郑月浓是跟在他身边学习医药之道,若遭逢不测,自己如何对她的师尊交代。 “这就是我们所依仗的力量了,师尊如果知道这件事情,一定会来解救我们。” 锦玹绮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全然的信任: “我们只需要坚持到师尊过来就行了。” 你们的师尊……就算再怎样厉害,又能厉害到哪里去,就算……就算他是公冶慈伪装的假面,也同样凶多吉少。 可是在他们提起来师尊这两个字的时候,本是坚决反对的张知渺,却有所动摇了。 于是不由自嘲,这些少年人对他们的师尊有着盲目的自信,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就算公冶慈说过应付不了千瘴原始林之类的话,却还是相信他有解决的办法。 在张知渺恍神的时候,锦玹绮就以极快的速度,当着众人的面宣告他要和郑月浓一道前去千瘴原始林中闯荡之事。 当然引起阵阵反对,可锦玹绮不去,其他人也同样不敢去,多日过去,聚集此地的名门世家越来越多,却还是没有商议出来一个合适的计谋。 于是锦玹绮挺身而出。 “并不是自寻死路的逞强,乃是我和师妹有不得不去的理由——其一我同门师弟性命垂危,我身为大师兄,岂能坐视不理,师妹同样医者仁心,绝不肯对同门冷眼旁观,其二危险仍在蔓延,纵然生机渺茫,总是要有人踏出第一步,此一行就算不能解决灾祸,总也能为诸位探索出新的线索出来,不是么?” “于公于私,我与师妹都甘愿走此一遭。” 彼时彼刻,锦玹绮已经是很有名的少年,众人提起来他,第一反应不是想他和锦氏有什么关系,而是感慨原来他就是那位年纪轻轻的救世主,他救下大荒的民众,又救下昨梦城的民众,如今—— 他又要身先士卒,进入旁人不敢进的千瘴原始林,来挽救蓊州的民众——不,若任凭千瘴原始林这样谋害下去,或许整个人间界都要毁于一旦。 所以,这一次的行动,若能够成功阻止千瘴原始林,说他和他的师妹是整个人间界的救世主,也不算过分。 因为他们的肝胆意气,又激励了好几个舍生忘死的修行者主动站出来,是决定要和他们师兄妹二人一道前去一探山林,其他人虽然仍在观望,却也慷慨解囊,赠送了他们不少护身法宝灵器。 其中最为至关重要的,是芥子阁分享给他们的绝密信息——那是当年公冶慈亲手所书有关千瘴原始林的回忆录。 据公冶慈所作序言,这份记录决不能公布于世,否则祸患将至。 150-160 第151章 椿与藤蔓之间死期将至 芥子阁的绝密记录,加上张知渺回忆中公冶慈曾和他探讨过的有关事宜,勉强拼凑出当年公冶慈在千瘴原始林之中所遭遇的一切。 简单来说,千瘴原始林中的所有草木生灵,全都依靠着中心的千年大椿之树而生,此树诞生天地初开之时,有顶天立地之态。 那同样是公冶慈进入千瘴原始林的契机——人间界素有上古大椿的传闻,是说天道开辟人间界之处,所点化的第一个生灵便是一颗椿树,若能飞跃高空之上,甚至在距离千瘴原始林千里之外,仍能隐约看到那一枝独秀,仿佛刺穿天际的树木。 那就是传说中的大椿。 但千瘴原始林威名在外,是以人间界只流传有关的传说,却没有人真正进入千瘴原始林深处去一探究竟。 直到公冶慈前去林中探寻。 那是比传闻还要广阔高大的树木,站在大椿面前,即使是公冶慈,心中也生出自己是如此渺小的感慨。 那又是为众人所不能知晓的危机,大椿恐再难续命。 因为公冶慈到达深林之中时,他见到了大椿高不见顶,宽不见边的巍峨身躯,同样也见到了大椿身上缠绕的藤蔓。 大椿已经快要被藤蔓侵蚀一空,不日将亡。 尽管大椿不这么认为。 甚至为公冶慈的劝告而发怒,眨眼之间便落下如山的树叶枝干,若非是公冶慈躲闪及时,要被活埋其中。 自然,另外一个原因是大椿不想杀他—— “我从你的身上,感知到天道的气息,所以宽容你的到来,却不代表能宽容你的一切言行。” 已经太久太久了,当其他被天道亲手点化的生灵都已经死去,世上便只剩下大椿独自存活,人间界有万千生灵,千瘴原始林之中也有数不尽的生灵,可都无法让大椿产生共鸣。 它已经孤独太久,唯有从高耸入云的树冠中感知到若有似无的,属于天道的气息,但天道如云如风,甚至比流离的风,飘荡的云还要渺茫,是不能触及,不能目视的存在。 而现在,他又从这个闯入千瘴原始林的人族修行者身上感知到属于天道的气息。 尽管微小如尘埃,大椿却还是愿意给予这位自称为公冶慈的人族最大的宽容,甚至也做好了会被这位人族请求给予各种天材地宝的准备——人族进入千瘴原始林的目的不就是如此么,为了满足自己的贪婪之心,愿意用生命去博取一次拥有宝物的机会。 然而出乎它的预料,公冶慈对那些活了百年甚至千年的药草不感兴趣,他唯一感兴趣的是大椿自身,并且说出了激怒大椿的话。 千百年孤寂苍茫的日子里,是藤蔓陪着它度过,这个突然造访的人族却说藤蔓会害死它,就算是人间界,这也是非常冒犯的话吧。 大椿本可以轻而易举的杀了这个人族,但它最后还是只轻飘飘落下一堆树叶作为警告——它真正太久没感知到和它同出一脉的天道气息了,那是常伴身侧的藤蔓所无法安抚的孤寂,所以它盛怒之下,仍然选择容忍。 并耐心的告知这个口无遮拦的人族——藤蔓是再柔弱不过的生灵,自己只是借它一点汲取养分,供它攀登而已。 椿的躯壳上,攀登的藤蔓不知有多少——不,不仅仅是藤蔓,各种生灵在椿身上寄生而活,千百年来椿不知道见证过多少生灵的存灭。 但椿是天道亲自点化的神树,它的灵气浩瀚如海,这点小小的灵气分享,与它而言不算什么。 他不在意其他生灵的寄生,便也不在意藤蔓的寄生。 甚至他很为藤蔓能够陪着它活了许多年而开心。 大椿这样说,便是这样想的。 但公冶慈的视角看去,却是参天巨木已经被密集,漫长,粗狂的藤蔓绞的密不透风,每一条枝干每一片树叶,都被藤蔓完全覆盖了。 若从外表去看,完全没看出来哪里有违和之处,就像是大椿自己也没感知到藤蔓想杀死它取而代之的威胁,至于外面的人族,更无法想象大椿将死,毕竟,千瘴原始林还是那个千瘴原始林,丝毫没有任何衰亡的迹象。 或许可以自嘲的说一句众人皆醉我独醒,总而言之,公冶慈从密密麻麻的,被缠绕的枝干之中,感受到了那隐藏在柔弱无骨枝条下的冰凉恶意。 藤蔓朝着公冶慈伸出柔软的枝条,将他的手指连带着手臂缠绕起来,又在公冶慈要动手前簌簌褪去,仿佛只是和他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又或者是一种挑衅? 或许直到大椿死的那一天,它也绝不相信柔软的藤蔓是杀死它的罪魁祸首,而它死的时候,就是藤蔓成为这片千瘴原始林主人的时候——藤蔓是这样想的。 可没有了大椿的存在,藤蔓也必死无疑。 它以为它已经操控大椿的命运,但它本身不过是寄生在大椿身上的生灵而已,大椿既死,它又能独活多久? 千瘴原始林确实不会死于任何外人之手,因为它将死于椿与藤之间的弑杀之中。 公冶慈已经预见了它不可遏制的凋亡,所以选择了离开。 不可否认,椿的修为远超过公冶慈,与藤蔓之间的关系也不是公冶慈能斩断的,然而同样不可否认的是,无论椿还是藤,它们的所思所想,也愚蠢无知的连三岁小儿都不如。 这就像是小孩子掌握着灭世的力量,要么这力量随着小孩子的死亡而毁灭,要么有不知轻重的人惹怒小孩子,于是将这股力量投放到人间界,造成堪称毁天灭地的打击。 可以想象,若被人知晓椿和藤蔓之间对灵气的争夺会导致两败俱伤的结局,又或者仅仅是得知了“大椿虚弱”的消息,一定会有人以为有自己的可乘之机,想要借机潜入其中,将山林中的天材地宝占为己有。 想象中的利益往往是大无止境的,足以让人无视灾祸也想去夺取的力量——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就算是椿与藤蔓真正两败俱伤,那也不是人族所能承受的余威。 乃至于由此迁怒整个人间界,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公冶慈倒是对人间界会发生什么灾祸不在意,但他可不想被无知的蠢人利用,若因为他让愚蠢的世人动了惹怒手段,那可真是得不偿失了。 所以公冶慈将相关记录全都密封在册。 然后就将有关千瘴原始林的事情抛之脑后——虽然说死期将至,但以椿漫长的寿命来讲,所谓的将至,怎么也要数十年甚至上百年了。 如此一来,对于大多数人间界的生灵来讲,那就又是漫长的一段时光,没必要放在心上。 事实也正是如此,等到公冶慈死了,千瘴原始林仍屹立不倒。 直到那位背叛风月庭的郎君闯入千瘴原始林,不知道他与千瘴原始林中的藤蔓还是大椿达成了什么协议,总而言之,导致了由千瘴原始林延伸的灾祸发生。 既是如此,为了人间界的未来,密封在册的记录,也到了不得不公开的时候——不过,就算是公开,也只是几个人看到而已。 可以预见的,若被太多人知晓内容,当真以为大椿是什么将死的朽木,进而作死犯蠢的一窝蜂涌入千瘴原始林……结局恐怕只会成为千瘴原始林的养料。 那么,同样的,得知这份机密记录,也只是让人了解更多有关千瘴原始林的情况,却不能为锦玹绮与郑月浓增添什么修为,最大的助力,就是让他们改变应对千瘴原始林的思路。 是指——将思索的角度,从如何应付椿,转变为如何挑拨椿与藤蔓的关系,让它们尽快的去自相残杀。 虽然同样希望渺茫就是了,毕竟是当年公冶慈都无法做到的事情,两个年轻人,又如何办得到呢。 所以张知渺还是为二人预备了许多的丹药,千叮万嘱,让他们保命要紧。 在锦玹绮与郑月浓,带着其他几位主动请缨的修行者进入千瘴原始林之后,芥子阁副阁主崔缄意又亲自面向整个人间界发布了一条悬赏令。 悬赏令的内容,不是问谁能应付得了有关千瘴原始林的危机,而是——有谁能识破公冶慈的真身。 具体内容是说:公冶慈复活的消息千真万确,但公冶慈改头换面而生,拒不承认他的身份,不知世上有哪位能人异士,可以拿出让公冶慈绝无可能狡辩的方法。 此消息一出,便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所带来的震惊,并不比千瘴原始林给予的少,若说千瘴原始林是传说中不可战胜的庞然大物,那公冶慈就是实实在在的,让人间界诸多修行者亲身经历过的,不可战胜的邪修。 他若当真复活,进而报复人间界,还真说不准到底他和千瘴原始林,到底哪个带来的灾祸更大。 至少目前来看,在这条悬赏令发布之后,是整个人间界都动荡起来。 张知渺对此不能理解: “一个千瘴原始林已经够让人头疼,何必再多添慌乱,我知晓你对他怨念极深,但你想找他的麻烦自己去不就行了,何必非要在这种时候动乱人心。” 崔缄意却是理由充分的回答: “那两个少年人不是说了么,他们的师尊会现身救人——但真慈道人可救不了他们,唯有公冶慈能给予他们一线生机。” 话说的没错——但张知渺却不以为然,直接道: “这是狡辩的话语,他们可不知道他们的师尊是公冶慈,这不过是你自己一厢情愿的猜测罢了。” 第152章 解决的办法叶公好龙,不过如此…… “或许是吧。” 崔缄意在人前总是维系着温文尔雅的状态,但在张知渺这种相交多年,了解颇深的人面前,倒是可以显露出其他多余的情绪——比如疲倦或者烦躁,又或者是求之不得的恼怒: “我已经厌烦了追逐虚无缥缈影子的日子——不如说,和他玩这种猫捉老鼠你猜我猜的游戏,最后被耍的团团转的人一定是以为能将他捕获的人,与其继续这样没有任何意义的试探下去,倒不如直接用他无法否认的方法来揭穿他的假面。” 究竟是因为厌烦,所以不想继续麻烦的追逐,还是因为确定公冶慈真正复活的消息,所以迫不及待想要去找他了呢。 张知渺心中腹诽此人的言不由衷,但也没有拆穿的想法,毕竟,扪心自问,张知渺也不觉得自己能将自己的心思毫无保留的袒露给另外一个人听。 不过——他对崔缄意处理此事的方式有不同看法: “难道你以为——他不想以真面目示人,那真正会有人可以逼迫他放弃伪装吗?” 崔缄意嘴角勾起一抹堪称狡黠的笑容: “那要试过才知道。” 张知渺盯着他看了半晌,叹了一口气,不无遗憾的说: “看来,你已经找好替死鬼了。” 该说不愧是公冶慈一手调教出来的副阁主么,就算是在这种时候,崔缄意仍记得保全自身,推别人出来试探送死。 被张知渺猜出所想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情,崔缄意也同样听出来他语气中的怜悯: “何必这样讲呢,我芥子阁可从不做强迫人之事。” 是,但就像是芥子阁真正的主人一样,芥子阁最擅长的,不就是将人引诱到自己的圈套之中么。 张知渺道: “我只是于心不忍而已,被你利用试探公冶慈的工具,下场大概会很惨。” 他没任何立场去阻止崔缄意的做法——甚至他自己也期望着有人能揭穿公冶慈的假面,但,身为医者的内心,让张知渺无法忽视对方有可能会受到的伤害——不,是一定会受到伤害。 虽然张知渺不觉得公冶慈真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但相应的,他也心知肚明,公冶慈也绝非是心地良善之人,若有人想对他出手,他一定也会回礼。 诸如这样非要揭穿他伪装的行为,得到的“回礼”,恐怕也是非一般的可怕。 “这可谈不上利用与否,对他念念不忘的人,可不止我一个啊。” 崔缄意轻笑,玉箫在手中敲了敲,说出口的话,是对被利用之人全然的冷漠: “就算我不做任何事情,只放出公冶慈有可能借壳重生的消息,就一定会有人前赴后继的主动去招惹他,验证他的身份,就像是药王也想这样做,不是么。” 张知渺并不否认自己有这种想法啊,但公冶慈不想承认身份,他也不会真逼迫到底: “我有自知之明,他不承认,我可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所以就请心地良善的药王前去为他通传消息吧,在更多人不自量力的去叨扰他之前。” 崔缄意顿了顿,又凉凉的说道: “而且,他收的那些弟子,不也在等着他去营救么?那样的话,也需要有人将弟子有险这种事情告知给他听,不是么。” 张知渺沉默许久,忽然说: “你在嫉妒?” 但已经没有人回应他的问题,转头去看时,崔缄意已经消失无踪——还真是跑得飞快。 总而言之,在一众有着旧交情的人互通消息,有着九成把握确定真慈道君就是公冶慈之后,还是张知渺前来赴约,做第一道游说的关卡。 落仙湖水辽阔无边,却人迹罕至,至少在公冶慈与张知渺交谈期间,并没有第三个人前来打扰。 但也只是截止目前而已,接下来会不会有人出来打扰这寂静的氛围,就是未可知之事了。 二人沿着落仙湖的边缘漫步行走,张知渺道: “若你一定否认你不是公冶慈,那你的天赋可真是相当卓绝,有关千瘴原始林的破解之法,唯有看过收集在芥子阁的秘卷之后才能寻觅出些许的端倪,你只通过流传市井之间的传闻就能嗅出破绽,该说其实你比他还要厉害吗?毕竟,他也是亲自去千瘴原始林走过一趟之后,才察觉到有不对的地方啊。” 他的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或者说好友间的调侃也行,纵然公冶慈仍旧不承认自己的身份,但张知渺无视了这一点,言谈之间,完全是将他当做公冶慈来看待。 公冶慈倒是还牢记自己如今的身份,兢兢业业的扮演着“真慈道君”: “我只是比其他人更敢猜而已,千瘴原始林多年来对外界无动于衷,那一日出现在朝云居内救走那位郎君的是一段藤蔓,不难猜测,藤蔓已经挣脱了大椿的束缚,占据了上风。” 话虽然是这样说,公冶慈的语气中却全没有任何喜悦——那倒是也没有什么喜悦的地方,毕竟他和寄生的藤蔓没什么交情,若认真来说,或许对大椿的衰落遗憾更多。 “就像是风月庭主和那位郎君的关系一样,是么。” 张知渺接过他的话,述说有关这道难题的解法: “藤蔓寄生大椿太久了,已经遗忘自己最初的脆弱,遗忘自己是因为寄生才能存活,变得强大,以为脱离寄生之主也能独自苟活,岂不知脱离寄生之主后,自己是无法苟活的,只需要挑起大椿与藤蔓之间的斗争,就像是风月庭主发觉郎君的背叛一样,就可以让他们自相残杀,然后坐享其成便是了。” 说完之后,张知渺沉默片刻,才又说道: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就算是当初的公冶慈,也没办法挑拨离间,你真自信几个少年人就能做到么。*” 那倒也不是做不到,只是懒得去做,因为结局肉眼可见,公冶慈对没任何悬念的结局毫无兴趣。 当下,公冶慈只是懒散的回应: “三个人加起来还想不出解决办法的话,可没资格做我的弟子,况且,若已经掌握了全面的线索,却还是连这点小事搞不定,将来遇到更大的灾祸,又该怎么办呢。” 这点小事? 张知渺抽了抽嘴角,对此无言以对。 而且还有什么灾祸,会比千瘴原始林这场灾祸更厉害——哦,如果公冶慈重出江湖,复仇天下的话,那确实是会让天下人都瑟瑟发抖,笼罩在会被清算的阴影之下。 公冶慈是否真的有这种心思还是未知数,但世人得知公冶慈死而复生,会如惊弓之鸟一样认为他要报复名门世家,进而主动出手,再对他来一次全面的围杀,那倒是很有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所以—— 张知渺摊了摊手,提醒他说道: “既然你对你那几位弟子的安危不担心,不知对你自己的安危,是否也是同样淡定的心情?” 兜兜转转,又说回这件事情上来,公冶慈打了一个哈欠,并不掩饰自己对这个问题的敷衍态度: “这才是你今天来找我的真正目的吧。” “毕竟这也算是最为重要的事情了。” 张知渺道: “你可知晓,除你之外,其实还有另外一条指向公冶慈死而复生的线索——甚至,某方面来讲,那条线索所指向的人物,比你更像是公冶慈复生。” 公冶慈哦了一声,兴致缺缺的回答: “既然你来找我,那就说明那条线索断掉了。” 张知渺顿了顿,才又问道: “你不在意有人冒充你的名头行事?” 这个问题,要怎么回答呢。 公冶慈朝他眨了眨眼,说: “是什么需要在意的事情吗?” 果然如此——张知渺心中涌现出名为悲哀的情绪。 付诸一生追逐的幻影,最后却连一句多余的关注都没有,怎么不算是悲哀的一生呢。 *** 张知渺此次出行,是因为收到弟子传信,是说兴泰郡出现某种新的病症,以极快的速度绵延全程,弟子束手无策,所以才请他老人家亲自前来一趟。 到了兴泰郡之后,在看诊途中,又从街头巷口听说有关公冶慈的消息—— 据民众所言,这场绵延整座城池的病症,皆是因那位天下第一邪修而起。 具体来说,是兴泰郡的郡守在寿辰宴上多吃了酒,不知为何谈论起来那位逝去许久的天下第一邪修,他借着酒劲,将这位邪修大肆诋毁了一番。 说这位邪修不过是沽名钓誉之徒,投机取巧之辈,又说他挑衅百家出名,其实并不是真的百战百姓,只是很懂得操控人心,而名门世家又懒得和他一个无名散修计较,所以才任凭他大肆放出凌驾名门世家之上的流言。 于是最后死在名门世家之中,怎么不算是咎由自取,活该如此。 他说的越发放肆,叫一众宾客都倍感不妥,可醉酒之人想说什么,又岂是清醒的人能够阻拦的呢,最后还是有人出手,强行让其昏迷,才结束了他的诋毁之言论。 谁知道第二天就从郡守的房间里传出哀嚎,郡守竟然惨死房中,口舌被人挖去,鲜血淋漓一地。 “——邪修显灵了!” 此等凄惨的死状,叫人立刻联想起有关邪修显灵的传闻——那位天下第一的邪修虽然死了,魂魄却游离世间,谁若指名道姓的来说他的坏话,那就会受到他的报复。 而邪修的怒火也并没有到此结束。 郡守死在屋内,总是要为其善后,清理途中,难免沾染鲜血。 所有沾染鲜血的人,身上都起了宛如血痕一样的红斑,并且这红斑还能继续传染给其他人。 不过短短数日,已经有百人被传染,且还在飞速的扩散,城内人人自危,医师对此毫无办法,好在兴泰郡内也有药王楼,感到束手无策时,便去信一封,寻求药王本人的帮助。 之后,便是张知渺动身前来,又在经过昨梦城时,顺道带上了郑月浓。 而后,没有任何意外的,遇上了前来兴泰郡调查此事的崔缄意。 张知渺是为了解决这场病患而来,崔缄意当然就是为了有关公冶慈的传闻而来。 药王与芥子阁联手进行调查,事情的真相轻而易举便水落石出。 罪魁祸首是公冶慈的一位追随者,因不满世人对公冶慈的诋毁之言,所以才到处故弄玄虚,让人以为是公冶慈阴魂显灵,说他的坏话都会被他听到,进而施加惩罚,由此,便不会有人再敢随意口出妄言。 可想而知,这位郡守当着那么多宾客的面对公冶慈大加诋毁,让当日潜入宴会中的这位追随者,是有多么愤怒——不如说,就是因为听说兴泰郡的民众们,在郡守的潜移默化下,对公冶慈多有轻蔑,才吸引了这位追随者前来,决定给整个城镇的民众一个惩罚。 张知渺只觉得世上果然不缺荒唐之人事,他以为崔缄意对公冶慈已经念念不忘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却没有想到竟然还有人比他更加不可理喻——尤其是,这是一个甚至都没真正见过公冶慈的人。 “你——以为旁人对公冶慈的诋毁是错误的,可你对他又真正了解多少呢。” 张知渺对这位追随者的言行感到由衷的无奈,假借公冶慈的名声行事,可真正的公冶慈,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若是什么绝世高手看不起公冶慈,说不一定会引起他的注意,让他出面一战,实力相差太多的普通民众,不是公冶慈会欺辱报复的对象。 从根源上就完全错误的认知,也能自称是公冶慈的追随者,也能大言不惭的说一切都是为了他所做所为,张知渺是真不了解这种痴迷心态。 崔缄意更是直接用箫声为这位追随者编织了一场有关公冶慈的幻梦。 幻梦之中,叫这位追随者直面公冶慈作弄人心的恶意,甚至连一个时辰都不到,便痛哭流涕的求饶,听到公冶慈这三个字,就瑟瑟发抖的大喊小叫,精神失常。 所谓叶公好龙,也不过如此了。 “连幻境中的他都无法承受,凭你也配假借他的名义生事?” 撤去幻梦之后,崔缄意看向已然疯癫的人,眼中满是鄙夷的嘲讽,与厌烦的情绪。 而后便头也不回的离开,是再多看一眼都觉得多余。 张知渺很确信,倘若不是顾忌自己还在场,只怕崔缄意要将此人直接杀掉了——虽然,被摧毁了神志,也没有比死掉好多少。 一个人的人生,就这样陨落,可他为之付诸全部生命,追随一生的幻影,却连他的存在都毫无了解的兴趣。 第153章 天演府主没有拒绝的理由 张知渺问:“你不在意有人冒充你的名头行事?” 公冶慈答:“是什么需要在意的事情吗?” ——这一问一答之间感觉太过微妙,以至于让张知渺这位素来人命为重的药王,此刻却来不及为那位追随者悲哀的一生投入更多共情的难过,反而思索起来眼前之人做出这种回答的用意是什么。 这个答案——不知道该说是无意间透露,还是故意留下破绽——岂不是代表着,真慈道君默认自己就是张知渺口中所说的“你”,所谓的“你”,不正是指代的“公冶慈”么。 若他真是公冶慈,说他没注意到这一点破绽,那是不可能的,所以只有一个解释。 张知渺叹气道: “你现在又承认你是公冶慈了?” “不承认似乎也没办法——。” 公冶慈按了按眉心,颇有些烦恼的说: “尔等不是已经打算好了么——认定我就是公冶慈,却又找不到能让我无从反驳的证据,所以干脆直接用神器来强行识破我的真身,我猜的应该没错?” 张知渺更加无奈: “能猜到这种地步,不是更让人怀疑你的真实身份了么。”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了解尔等的性情,轻易就能猜到尔等会做出什么事情,算不上是什么很难的能为,不过——” 公冶慈轻笑一声,他看着眼前的药王张知渺,说出口的却是另外一方势力的另外一个名字: “东方府主,你确定要赌上天演府的名义,来对我一个无名小卒动手么?” 温和的声音说到最后,已经带上了冰凉的寒意,连带着张知渺也收敛表情,顺着他的目光朝身后看去。 寂静无声的树林之中,走出两三道人影,打头之人——正是天演府府主东方萍末,走到了他们身边,开口纠正公冶慈的说辞: “若你真正是他,该说是鼎鼎大名才对。” 东方萍末走过来时,就一直打量着这位据说是公冶慈借壳重生的真慈道君,委实来说,眼前的这道清瘦身影——与记忆中公冶慈的身影毫无任何相似之处。 其实东方萍末并没真正和公冶慈打过交道——他的剑法不足,天演之术更有兄长东方梅初在其之上,公冶慈当年也只是和他的兄长探讨过几日相关术法,并没在意过他的存在。 甚至初次见面的时候,还把他错认成端茶递水的弟子……此刻回想起来,还真是不爽。 不过,虽然未曾认真打过交道,东方萍末却听过太多有关公冶慈狡诈非常的传闻,他的兄长在和公冶慈交谈过后,也常常感慨此人果真是夺天地造化者,为天道偏私者,可惜不能引以为友人。 虽然没做好友的机会,倒是有同埋落仙湖的缘份了。 想到此处,又让东方萍末生出恼怒怨恨的情绪—— 不可否认,他代表天演府接下这桩验身公冶慈的悬赏令,是有想要一鸣惊人,让世人都看到天演府神器之风范,进而让天演府名声大噪的原因在,但另外一方面,他也是想要为兄长报仇。 若非兄长当年与公冶慈同归于尽在此处,天演府也轮不到他来做府主,可他并未因此感到欣喜,反而因为公冶慈这个始作俑者也一并葬身飞仙湖下,使他长久都陷入无法为兄长报仇的沉抑中。 而今听说公冶慈死而复生,他又有了可以为兄长报仇的机会,岂有坐视不管之理——即是近乎确认所谓的真慈道君就是公冶慈,只是苦于没有确凿证据来验明正身,既是如此天演府自然当仁不让,来替天下之人验一验此人身份。 东方萍末见过真正的公冶慈,也看过无数公冶慈的画像,眼前的真慈道君,虽然外貌上和公冶慈的真身毫无相似之处可言,可对上他戏谑的双目,又觉得将公冶慈这三个字安置在他的身上也没有什么违和感。 东方萍末几乎一瞬间就接受了“真慈道君是公冶慈所化”这种猜测。 该说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邪修么,就算是改头换面,也不屑去隐藏他的特质。 况且有诸位名门世家作保,再三确认此人就是公冶慈借壳转世,既是如此……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片刻之间,东方萍末已经到了二人眼前两三不远,不加掩饰的又将“真慈道君”近距离上下打量一番,便同样颇为悠闲的说: “我天演府隐匿气息的本事不敢说是旁人无法逾越的顶点,放眼人间界,排进前三却是绝没问题,你竟然可以听音辨位,识破伪装,怎么,是不打算继续演下去了吗?” 顿了顿,又呵出一口气,说道: “自然,你如果现在愿意承认自己天下第一邪修的身份,倒是也省去我一番功夫。” 公冶慈仍然眉眼弯弯,若有所思的嬉笑道: “这不是挖坑给我跳么,所谓天下第一邪修,死去的时候可是天下共诛,只怕我前一刻说我是公冶慈,下一刻就要冒出来许多人来杀我。” “难道不该找你复仇?” 东方萍末看向眼前一望无际的落仙湖,声音低沉的说道: “当年公冶慈自爆而亡,牵连不知多少前辈葬身此地,若你——真是他死而复生,自然来找你清算这笔账。” 公冶慈哀叹一声,道: “这不就是了,明知承认身份,会引来无穷尽的追杀,谁会傻到自寻死路。” “你以为你不承认,就可以躲的过去?” 东方萍末冷笑一声,磨了磨牙,是对他这样随意的态度大为恼火,于是不介意为真慈道君透露些许信息: “倒也不妨告知你,今日你出去落仙湖,便可知晓天下已经传遍你就是公冶慈的消息,若你不想自证清白,那就顶着公冶慈转世的身份来躲避天下之人的追杀吧。” 这么说来,还真是没有拒绝的理由啊。 “看来我非要接受这场自证清白的考验不可了,不过——” 公冶慈拉长了语调,思索着看向他,慢慢的说: “府主大人,你有想过,若三生镜映照不出你想要的答案,又该如何收场呢?” 东方萍末不屑一笑,道: “这就不是你需要担心的事情了。” 虽说公冶慈是得到天道眷顾之人,可天演府神器三生镜也是天地初开之际,由天道亲自点化的神器,无论神鬼妖魔,都能将其前世今生与来世生涯真实的映照出来,至今从未出错。 那是无论怎样精湛的伪装或者幻术,又或者是实质上的夺舍重生,都无法隐瞒的真相。 所以,来验证真慈道君究竟是谁的事情也非天演府不可,毕竟,世上再没有比三生镜更适合用来验真慈道君真正身份的东西了。 公冶慈见他态度坚决,完全没任何想动摇的想法,也只能叹气道: “既然你坚持如此,我也唯有恭敬不如从命,不过——” 在东方萍末似乎要立刻拿出法器在这里开启验证之法前,公冶慈又停顿语气,说道: “我猜,一定有许多人都等候一个结果,不——应该说,世上之人都无比期待能够亲眼见证验证的结果。” 东方萍末沉默的看向他,答案不言而喻。 公冶慈便笑道: “既是如此,那就当着天下之人的面来做这一场验证,如何?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只有亲眼所见,才能相信事情的真正结果,不是么,话说回来,我可是抱着要会成为人间公敌的念头,来答应配合你的,只是不知,府主真正要做出这种决定,只是为了逮住一个犹未可知的幻影,来赌上天演府的名声吗?” 这是他第二次说出这句话——以公冶慈素来懒得把一件事情强调第二遍的习惯来讲,他提醒对方两遍,足以证明这必然是一件举足轻重的事情。 东方萍末皱了皱眉,意识到眼前之人恐怕是想暗中搞什么手段,可他却未参透真慈道君为何要这样说——在没真正开始之前,暂且还是用“真慈道君”这个称呼来指代眼前之人吧。 倘若真慈道君不是公冶慈,那三生镜自然会还他一个清白,若他是公冶慈,那三生镜必然能照出他的真身,来给天下一个交代——所以,无论是哪一种结果,似乎都谈不上需要赌天演府的名声。 就算最后验证的结果,真慈道君就是真慈道君,和公冶慈毫无干系,又如何呢,只多是叫人茶余饭后调侃一句名门世家捕风捉影大惊小怪罢了。 那就又不仅仅是天演府受此调侃,毕竟“真慈道君是公冶慈夺舍或者重生”这件事情,可是经由昆吾山庄,渊灵宫,芥子阁等等名门世家的再三验证之后,才最终确定的答案。 要是因为猜错事情真相而丢人,那也是大家一起丢人。 所以真慈道君故意单独对自己说这句话——也许只是用了一种诡辩的手法而已,天演府名誉受损,不代表其他名门世家不名誉受损,不是么。 甚至有可能,这其实是真慈道君在“以进为退”,故意说一些似是而非的恐吓话语,来达到他不想被强迫验明正身的目的,所谓故弄玄虚,不也是公冶慈经常会做的事情么。 东方萍末翻来覆去的想,最后得出的结论仍是此人所说一切话语的目的,不过是想要逃避三生镜的映照。 为什么逃避?显然是不想让人知晓他的真身所在。 既然这样,那就更不得不这样做。 是以在沉思之后,东方萍末无比确切道: “你都不怕,我又怕什么,无论三生镜照出来你的前世后生究竟为何,我天演府都一力担之。” 第154章 三日约恭敬不如从命 公冶慈见东方萍末再不可能更改主意,一定要用三生镜来验明他的真身,无奈之下,也只能满足他的心愿: “既是如此,那就定下确切的时间地点,邀请天下名门世家,来见证神器三生镜的奇迹——时间地点,皆由宗主来定,如何?” 东方萍末盯着他看了半晌,才开口说道: “三日后,明镜台。” 公冶慈朝他微微俯身,作行礼状: “那就三日后明镜台再会了。” 东方萍末又多看了他半晌,犹然不放心的警告他道: “你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招,下山之后,我便会将此事宣告天下——你应该清楚,若你想要趁着这三天时间,逃之夭夭,不去明镜台,那就等同于直接默认你是公冶慈之事了。” 这也未免太不信任他了,而且并不了解公冶慈的人品——虽然以人间界真善美的公序良知来做对比,公冶慈的人品也不怎么样。 不过,其他不敢保证,若是做出的承诺,公冶慈可是从来不会失约的。 公冶慈轻轻一笑,摇头道: “宗主放心——实话说,果真到了三日后,有关我会临阵脱逃这件事情,或许会是最不需要担心的。” 那是不需要很深入的思索,就能确定的事情——三日后,明镜台一定会精彩纷呈。 不过,东方府主似乎并没想这么久远,或者说,个人所处立场不同,所关注的重点并不一样,比如公冶慈对将要到来的验明正身并不算十分在意,东方萍末却将这件事看的无比重要。 就算是公冶慈说出这样提醒的话,他也只以为这不过是眼前之人顾左右而言他的推脱之词而已。 所以离去的时候,还是带着充满疑虑与警示的目光,似乎仍然担心他会临阵脱逃。 倒也不是东方萍末一个人这样认为。 等到东方萍末离开之后,四周重回寂静,张知渺才忍不住开口询问: “你难道有瞒过三生镜的计谋?” 倒不是他不相信公冶慈的人品,实在是他想不到公冶慈既然想要保住真慈道君这层身份,又为什么要答应用三生镜验证身份的邀约。 公冶慈诧异的看向他,还真没想到在他眼中自己厉害到这种地步: “怎会,三生镜可是真正继承了天道神力的神器,岂是我一个小小人族能够与其抗衡的。” 张知渺:…… 张知渺是要被他这种无所谓的态度气笑——他若是小小人族,其他人岂不是蝼蚁,于是没好气的说: “总不会——你打算趁着这三天时间,逃到鬼妖之领域,以此来逃脱身份的验证。” 公冶慈失笑: “那岂不是不打自招,更是直接坐实我就是公冶慈的身份了么。” 喂…… 这种过分随意的言行,本身就代表着,已经连演都懒得演了吧。 张知渺无言以对的看向他,沉默片刻,又想开口询问他到底想要做什么时,却被公冶慈制止了。 “嘘——” 公冶慈竖起手指,抵在口鼻之间,莞尔道: “所谓奇迹的诞生,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共同映照才会发生,在那之前,暂且等待吧,放心,我不会失约的。” 张知渺长久的沉默之后,也只能叹出一口气,心情复杂的说: “希望你……真的知道你在做什么。” 那是当然的,公冶慈翘起嘴角,他对于自己要做的事情,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三日后,明镜台。 所谓明镜台,乃是天演宗地界中颇为有名的一处观星地,一望无际的湖泊中,建造了一座巨大的八角玉石平台,光滑如镜,可映照诸天星辰。 置身其中,好似置身浩瀚星河之中,亦是寻常之人难能体会的场景。 公冶慈到达的时候,明镜台数十米外,已经密密麻麻停靠了无数大大小小的船只,说是人间界所有名门世家的人全都前来旁观,似乎并不算过分。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或许还是一个成名之夜。 天演宗一向离群索居,从未有过如此热闹非凡的时候,弟子们分外紧张忙碌,因为少有这样迎接大量来客的时候,很是有些捉襟见肘,好在有昆吾山庄与灵渊宫的弟子帮忙疏散,才没酿成很大的乱子出来。 在众人议论纷纷,引颈张望之中,公冶慈悄无声息的出现人前。 简单的青衣白袍,发丝上挽着如游龙一样晶莹剔透的发簪,倒是有些不同凡响,但造型也未免太过朴素——那正是林姜送给公冶慈的那只玉簪,不过公冶慈不是很能欣赏林姜的眼光,所以将发簪进行了再次炼化,而今只是普普通通毫无任何装饰的发簪。 身形也很有些清瘦,相貌也不算十分的不同凡响,无论从任何角度去看,似乎都和传说中天下第一的邪修全无关系。 所以——这么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人,真的会是公冶慈吗? 会不会是出错了? 人群中议论声纷纷,大半是年轻弟子质疑此人身份的声音,年长的弟子固然稳重,眼神中却也很有怀疑。 明镜台上,除却公冶慈与东方萍末之外,龙渊,张知渺,司空尽欢等人作为见证,也都已经在旁落座,只是神色各异,心情也不一而论。 至于公冶慈的弟子,也唯有白渐月一个人来到现场,站在司空尽欢身侧,充满担忧的看着被众人审视的师尊,说不清自己到底期望怎样的结果出现。 公冶慈没那个心思去猜测这些故人们心中所想,只是朝着欲言又止,想要上前来的白渐月略微摇头,示意他不必过分惶恐,也不必做多余事情。 随后就将视线挪开,看向明镜台上被白纱遮盖的三生镜,又将视线落在东方萍末的身上,最后问了他一遍: “三生镜素可谓是天演府的立足之本,东方府主,确定要赌上天演府的声誉,只为了验证我的前世么——请恕我提醒,若此镜出错,天演府的名声,今夜怕是要一落千丈了。” 相对应的,若此镜当真验出了公冶慈的真身,那天演府的名声,显然会在今夜一举成名。 东方萍末不屑一笑,带着本门被贬低的薄怒,冷声道: “事已至此,倒也不必说这些有的没的来推脱逃避,你若不信三生镜的威力,倒也不妨让你先看一看三生镜的本事。” 说完之后,便拍了拍手,随后,就有弟子压着一个四肢都带着锁链的人走上明镜台——看此情形,似乎是早就做好了被质疑的准备。 只是,不知做这番准备,到底是为了说服公冶慈此镜威力,又或者,是为了向着天下名门,来展示天演府的底蕴呢。 片刻之间,东方萍末便收起白纱,露出三生镜的真容,从外表看去,那似乎只是一个普通的,等人高的青白色石头。 直到被押解到三生镜前的人,被逼着从手指割开伤口,滴了一滴血在三生石上,又听东方萍末默声念头,不多时,石头便发生变化。 是渐渐变得晶莹剔透,直到最后竟然呈现出能够清晰映出人像的镜子—— 而此刻镜子中所展现出的影响,却是一只被锁链锁住四肢的黄毛狐狸。 这,这—— 人群中响起一叠声的惊呼声,尚且不明白到底是发生什么,但也很快反应过来——而后,在众人见证之下,那镜子前被锁住的人忽然痛苦弯腰低头,人耳变作兽耳,身后也探出一条尾巴出来。 竟然真的是妖族! 又见镜面一阵浑浊,再次清晰时,镜子里竟然显现出一个真正的人族,浑身鲜血淋漓,怀中抱着一只凄婉哀叫的狐狸。 随后,便见那狐狸竟然吐出一颗妖丹,送入人族的体内。 做完这件事情之后,狐狸蹭了蹭人族的下巴,就从他的怀中跳了出去,朝着更远处跑走了。 那兽耳人族看着镜中影像,仓皇一笑,说: “我说……怎么再也找不到你,我怎么会变成狐狸,原来是你……能找到他去哪里了吗!” 他抬头看向东方萍末,眼中满是渴望,可惜东方萍末只是冷漠的看向他,在他将要失望的时候,镜面又是一阵混沌闪过,这次,镜子里只有一个人族瑟瑟发抖的躲在一处破庙里。 被囚的人一动不动的盯着三生镜看,直到镜面再次被一片浓雾弥漫,他才恍然回神,又想起来什么,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朝东方府主道谢: “我知道了,来世,我会去这个破庙寻他。” 来世——能不能记得这个场景还难说呢。 东方萍末只在心中默念,却没打算说出来提醒他,只是招了招手,让弟子将他拖走,而后实现在已经目瞪口呆的人群中掠过一圈,最后满意收回,落在眼前的真慈道君身上: “怎样,这下是否满意了?难道你还有其他拖延的说辞么。” 公冶慈满不满意不知道,但听围观人群中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倒是真的让人大呼神器。 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就算听过再多有关三生镜的传闻,也不如亲眼看上一眼来的震撼。 公冶慈看向已经又被浓雾遮掩的三生镜,最后也只是叹了一口气,说道: “既然君心已绝,那在下也唯有恭敬不如从命。” 说话之间,他便在众人注视中,一步步走向了三生镜前,然后用匕首割破手指,将鲜血滴入三生镜中。 在众人近乎窒息的屏息以待中,混沌的三生镜再次变换不明,又再次清晰起来,映照出一道完整的影像。 几乎在看到三生镜中的一瞬间,就已经无数人神情失色,显露出过分诧异的表情。 第155章 验证前世,来生 混沌的云雾渐次飘散,三生镜中显露出一片山林。 虽不算是十分让人流连忘返的修行胜地,却也山清水秀,使人望之心旷神怡,而后,一阵嘲笑打骂声由远及近,由轻及重的从镜子里传出,实在破坏镜中所呈现出的美景一片。 “这种傻子竟然也能拜宗主为师,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狗屎运,难不成是师尊看他脸好,来找他做小师妹的童养婿么。” “这个傻样,怎么可能配得上小师妹,据说是因为天赋好,所以宗主才破格收他做亲传弟子,不过看起来也没什么天赋好的地方,连还手都不会,剑也不会用,再高的天赋又有什么用。” “好像吓傻了?胆小的老鼠,呵呵呵……这种人会有什么修行天赋?如果他是修行天才,那我就是神明下凡了。” …… 充满嘲弄的声音,让在场不少人都听得皱起眉毛,相当一部分人看向真慈道君—— 因为早知晓今日这场机会,就是为了证明这位真慈道君就是所谓的公冶慈,又因为,在场许多年轻弟子,对公冶慈了解不多,大多数隐约知晓他有着天下第一邪修的恶名,做了许多使人不能忍受的事情,所以最后才会被天下名门世家齐力追杀。 所以他们是直接想当然的以为,三生镜中呈现出来的这些欺辱之言,是他这个天下第一邪修派人去欺辱什么天才后辈…… 就连几位和公冶慈颇有些私交的旧日故人,也露出古怪的表情,一时间无法判断这些话是如何和公冶慈产生联系的——公冶慈的天赋说是前所未有的强盛也不为过,既是如此,他又何必对其他人出手。 就算动手,按照过往惯例,也是因为有人使出能够让他赞赏的功法,他才会登门拜访——虽然公冶慈总是不走寻常路,但他却也绝不会做偷袭之事,至于找人背后诋毁名声……别人对他做这种事情还算正常。 所以,既然三生镜要映照的有关真慈道君的前生——即是公冶慈的过去,为什么会泄露出这样一番言论呢。 总不能是想表达说,被欺负的是公冶慈吧……且不说公冶慈巧舌如簧,诡辩无双,世上谁能真的当他的面欺负他? 那可真是天下第一诡异之事了。 公冶慈听着周围发出的各种窃窃私语声,或忍不住向他提出的质疑之声,却并不搭话,只是看着*三生镜。 随着声音的渐次响起,镜面中所呈现的景象,也从高空俯瞰山林急剧向下,最后落在一处竹林之中,一群半大的少年弟子围成一圈大肆的嘲讽着,片刻后,才倍感无趣的离去。 而随着这群少年人的离去,才又显露出被围堵在人群之中的少年人。 身穿灰黑色的少年人瞪着朦胧而呆滞的双目看向虚空,就算围堵他的人已经离开了,他仍然一动不动的,好像什么也不知道。 一时间让人无从判断他究竟真是被人打骂的傻掉了,还是天生智力不足。 在看到他的真面目时,便让众人倍感诧异——因为那少年人的长相,分明和眼前的真慈道君无疑! 可,镜子里呈现出来的,不应该是所谓公冶慈的影像吗?怎么还是真慈道君的样子?! 质疑的目光落在东方府主的身上,叫他一时竟然也有些茫然,似乎没搞明白这是一会儿事。 直到昆吾山庄庄主忍不住开口质问: “东方府主,这是何意?难不成是念错了咒术,我等要看的是他的前世与真实身份,可不是看真慈道君的过往。” 灵渊宫宫主也轻笑一声,带着些许调侃的笑道: “府主大人可真会开玩笑,难不成是要我等先行旁观一番这位真慈道君的悲催过往,想要我等对他生出怜悯之心,而后更对公冶慈夺舍此人的行为大加批判不成?” 随着他们的声音响起,周围也发出一些善意的轻笑,是大多也都接受这样“开玩笑”的说辞,来给东方萍末一个台阶下。 唯有东方萍末面色越发凝重,甚至难看起来——他可没有念错咒术,出现这种情况的唯一可能是……真慈道君,真的不是公冶慈的转世,也不是他夺舍重生。 他倒是想做出这个决定,可所有人全都是为了见证公冶慈而来,他却说真慈道君并非是公冶慈,如何服众? 甚至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不敢相信在所有人都肯定了一件事情之后,到头来事情本身却是虚假的存在。 既是如此……那如众人所想,再试一次,似乎也无妨。 尽管……再试一次无疑是在质疑三生镜的能为,就算在别人看来,他是开了一个玩笑,可他自己却心知肚明,这是自己不信任神器的证明,若三生镜气量狭小一些,只怕要当场破碎,也不是可能。 或者再不理睬自己,那就更是在天下人面前丢人现眼了。 但谁让这是自己接受下来的苦差事,无论发生什么,也的硬着头皮走下去。 东方萍末苦笑了一声,再不多说什么,只是再次念起倒流时光的咒术,甚至以灵台血为引,然而一阵云雾缭绕之后,呈现在镜面之中的,却是十一二岁模样的少年,穿着一身麻布孝衣,就连扎头发的带子,也是雪白一条。 这副守孝的装扮……叫人都有不好的预感,不知是谁丧命,不知谁有资格让他守孝。 这少年的模样,看起来也还是和真慈道君的长相差不多,但他孤身坐在门槛上,神色冷漠,又依稀有三分公冶慈的神韵。 所以……这一次,是真正照应出了公冶慈的真身,并且照应出了他幼年时候的状况吗? 还是说,又出错了,又是东方府主开了一个玩笑,呈现出来的,仍是真慈道君更小时候的经历呢。 似乎是后者——毕竟看他的眼睛,乌漆嘛黑的一片,却不像是公冶慈瞳色是与众不同的银灰……但谁也没见过公冶慈十一二岁少年时的模样,  他在人间界叱咤风云时,已经是风华正茂的十五六岁少年。 所以谁也不知道他独一无二的眼眸,究竟是天生如此,还是经受了什么才变成了那般模样。 说起来这个,实际上,谁也不知道公冶慈究竟多大,但现在又不是研究他年龄的时候。 总而言之,有了前车之鉴,一时间又叫人不敢立刻辨认,唯有耐心往下去看。 不多时,有人迈步走入了镜面中,只是因为镜子里的少年身量不足,又是坐在门槛上,所以呈现画面中的,只是随着走动而飘荡的裙摆。 带着抽泣的妇人声从头顶传来: “小真啊,你爹娘死了,你这孩子,怎么连哭也不哭一声?” “小真”抬起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抽抽涕涕哭泣的人,歪了歪头,似乎是很不理解的疑问: “什么是死?为什么要哭?” 这可真是……未免太不通人情了吧。 不但是镜子外围观的人大为诧异,镜子里的妇人似乎也被噎了一下,而后才长叹一口气,俯身下去,揉了揉少年的发丝,声音听起来更加可怜: “死……唉,可怜的孩子,你这么小的年纪,哪里懂这个!” “你爹娘去了个再不回来的地方,你就算再想,也看不到了,你不伤心,不难过?” “小真”眨了眨眼,似乎是认真思索了片刻,却噗呲一笑,说: “那我应该高兴啊。” 妇人吓了一跳,脚步踉跄了一下,连话都说不利索——可惜镜子没映照出来这位妇人的上半身,只怕表情必然是充满了惊恐: “啊——!你这孩子,说什么疯话呢。” “我可不是在说疯话!” “小真”拍了一下手掌,很是欢快的说: “我爹娘说,他们要出去闯荡一番,若不是有我在,早出去了,现在他们出去了,再不回来,不会因为有我在就无法离开,难道不该高兴吗?您也请笑一笑吧。” 说完,他自己便先咯咯笑了起来,似乎真是十分开怀的样子。 分明相貌可爱漂亮,笑容也灿烂非凡,偏生叫人心中发毛,冷不丁打起冷颤。 镜子里的妇人更是被吓得连连后退,只留下一句“果然是个怪胎……”便连忙转身离去,再不回来。 明镜台附近的围观之客,也纷纷议论起来: “这这……这孩子是个傻的?” “竟然能说出这种话来,不知是怎样想的,难道小孩子都是这样怪异的想法?” “不,我想,世上大概只有他一个小孩子会有这种奇特的想法。” “哈,若说是不同寻常这一点,倒是和公冶慈的性情差不离了。” “可这……这应该还是真慈道君吧,你们看他身后那楼阁,我见过,是秋叶城的东西。” …… 两次时间回溯,除却叫人更确定眼前之人就是真慈道君,见证他与众不同的思绪,备受欺凌的过往外,似乎再没其他作用。 似乎他和所谓的天下第一邪修公冶慈毫无关系。 可这是最让人无法接受的结局——难道全天下的名门世家全都看走眼了?那可真正是天下人的笑话了。 明镜台外围观的众人议论声此起彼伏,已然躁动不安,明镜台上作为见证的几位,固然仍保持着各自淡定的兴趣,但真实是怎样的想法,却又是他们自己才能知晓的存在。 一片暗潮涌动之中,唯有公冶慈八风不动的站在原处,等待着最终结果的宣判,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情,需要提前讲明才好。 公冶慈的目光从现场之人身上大概略过,轻而易举发现人群之中,竟然有相当一部分人看向他的神色,充满了名为同情或怜悯的情绪。 就连明镜台上作为见证之人的张知渺,也用类似的目光看向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话来安慰他——这就大可不必了。 在这种事关他性命的时候,公冶慈还很有闲暇的想,人族果真是天道创造出来的最为奇妙的生灵。 难道不是么。 世人真是怪异,总喜欢让爱恨情绪变得浓烈,会为捕风捉影的传闻,恨一个人如海之恨,又会因为虚无缥缈的留影,而怜一个人如柳缠丝。 只是恨意对公冶慈并没影响,怜悯更是大可不必。 在张知渺或者其他什么同情心泛滥的人,企图开口用可笑的言语来宽慰他之前,公冶慈便先一步轻笑说道: “我可没用悲惨过去来吸引可怜的想法,诸位也还请不要多情泛滥至此,否则,很是让在下哭笑不得啊。” 张知渺:…… 众人:…… 张知渺苦笑一声,说道: “若你真不是他,今日叫你过往展露在众人面前,也实在是不妥,仅为此一点,也该像你道歉才对。” 公冶慈哦了一声,若有所思道: “我还以为——药王大人,会直接说我不是他——三生镜可是天下尽知的神器,据说从未出错,既是如此,既然已经映照我并非是他,且是两次验证,为何还要用一个“若”字,难不成——”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张知渺和东方萍末之间掠过,似笑非笑的,别有深意的说: “难不成,药王大人对三生镜的功效,其实也并不怎么相信?” 这可真是,不加掩饰的挑拨离间了。 张知渺简直要被他气笑,自己真是白白为此人担忧过剩,却忘了此人天生无情,是绝不会为这些情谊生出多余的感激的——这样说来,这样没心没肺,冷漠无情的样子,倒是和公冶慈十足十的相似了。 不待张知渺说话,渊灵宫宫主司空尽欢便先笑了一声,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若无其事的插话进去: “你说话的语气,倒是和他很像,若你真是他,说不一定,还真有什么能够瞒天过海的伎俩呢。” 公冶慈看向他,不急不慢的回答道: “宫主大人未免太抬举我了,三生镜号称天道亲创,过往千百年,无论是怎样手段,都无法在三生镜面前作假,若我真有这种瞒天过海,逃过三生镜映照的本事,难不成宫主是想说我是天道转世——若真是如此,诸位讨伐我,岂不是在讨伐天道?与天下为敌,哎呀,若是这样,诸位的修行之道,可真是全都在逆天而行了。” 噗—— 司空尽欢一口茶吐了出来,不可置信的看向公冶慈——实在想不到此人三言两句间,竟然直接将自己的话曲解至此! 固然,世上总有人不甘命运,以逆天改命为生命的荣耀,但对大多数修行者而言,却还是需要顺应天道,逆天而行所遭受的天谴,可不是一般人能够承担的。 要安全躲过天道天谴,那是万里挑一的反骨幸运儿,不在寻常人探讨之列。 便如此时此刻,当公冶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非但是司空尽欢大为意外,更多的围观群众也为之惶恐起来,齐齐来呵斥他胡言乱语,怎么能说出这样不敬天道的话出来。 最后还是昆吾山庄庄主龙渊重重敲了一下桌案,让现场之人全都安静下来,又咳了一声,质问道: “那你又要如何解释,你是怎么解开玄瀛岛秘法的?那是公冶慈亲手布下的屏障,一般人可无法解开。” 这就是更让公冶慈感觉疑惑的问题: “庄主大人不是不需要任何解释么?既是如此,又何须现在多此一问呢。” 龙渊:…… 不需要解释……是因为他笃定世上除却公冶慈之外,再没有第二人能够解开他所设下的屏障,可谁能想到三生镜竟然无法映照他身为公冶慈的真身。 而且他还有这么多的辩言可说——既是如此,那也只能从头问起了。 龙渊哼了一声,只道: “我现在想知道你的解释了,难道不行?” “怎么不行,既然是昆吾山庄庄主所问,在下自然回答。” 公冶慈倒是十分配合,有问必答——只是他的答案是不是在场之人想要的,那就不在他的考量范围之内了。 “破解屏障的方法——不是很简单么,那是一只千年龟精,只需要找到老龟精的本体,加以威逼利诱,就很轻易让它开门了。” 怎么可能这么简单! 龙渊不可置信的看向他,质疑的话脱口而出: “那可是公冶慈亲手挑选出来的防备,怎可能如此轻易的就拜服给你!” 公冶慈哦了一声,相当随意的说: “有可能……就可在场诸位一样,那龟精同样把我误认为故人了,所以才为我大开方便之门,人族是得天地造化之生灵,都无法分辨真假,实在是也不能怪一只龟精眼神不好吧。” 龙渊:…… 怀疑他是在拐着弯骂人是乌龟精。 这人可真是……和公冶慈一样的诡辩无双,可偏偏就是无法映照他的真身,怎能不让人愁苦愤懑。 在一片无可奈何的愁云惨淡之中,又有人开口说话: “都已经映照了他的前尘往事,何不顺带再映照他的后世之像?” 说话之人,是芥子阁副阁主崔缄意,他面容平淡,并没看真慈道君,视线只落在东方萍末的身上,仿佛对真慈道君的存在并不在意,和无意和他言语交锋。 这项提议,很快得到了其他人的赞同——主要是围观群众的起哄声居多,既然映照他的前尘无有线索,说不一定映照后世,会有什么发现呢。 就算是没有,但所谓来都来了……反正绞尽脑汁既没有办法找出证据,也无法说的过他,那也只能拖一刻是一刻,总之,没有人想主动承认,大张旗鼓的,引起了整个人间界瞩目的验证之也,结果却是一场误会。 这种结果,除了让真慈道君获得一个清白之身外,对其他人全都是一场好似自寻笑话的辱没。 对于要验证后世印象这一点,公冶慈也不置可否,只是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似乎很是怜悯的看向三生镜,叹道: “被三番两次的质疑,岂不难忍?” 听到他这句感慨,不少人下意识是以为他在感慨自己的多疑之身,却也有人听出来他的言外之意,又咬牙切齿,感觉好笑——连一块镜子也想破它心防,如此工于心计,还说不是公冶慈…… 真正是……要在今夜戏耍所有人。 东方萍末已经是脸色燥热通红一片,他原本要凭借今夜这一场验证,来让天演宗一战成名,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会出这种岔子,而且,还要被这人挑拨三生镜与天演府的关系……简直可恨! 可有再多遗恨,也只能默默咽下,又深吸一口气,再次运转三生之镜,去映照此人的来世之像。 不如前生是已经发生的事情,大多可以映照出一段完整的印象,后世之像牵扯出诸多不定的因果机缘,往往只能映照出一副画像而已,至多有些风吹树摇,眼眨发飞。 就如同先前的狐妖之人一样,所映照出来的后世,只是他在破庙一角的景象,当下,映照出来真慈道君的将来之像,也没有任何声响,只有一张静止的图像。 但那已经足以让明镜台内外都死寂无声。 云雾散去,大片大片的模糊的红色光影,渐次显露出清晰的真面目时,公冶慈悄无声息的叹出一口气,神色中流过名为怜悯的情绪。 只是有发丝遮掩,又一闪而逝,并无人发觉。 而三生镜中的光影仍在变换。 最终出现在镜子中的,是铺天盖地的一片血红。 是被鲜血与尸首所覆盖的荒诞之地。 高空之上流离着血红的云雾,山川之上披挂着如流水的鲜血,血河之中交叠堆积着如小山一样的尸首。 至于断剑残器,更是随处都是,数不胜数。 这是太过血腥惊悚的场景,隔着镜面,似乎也能闻到浓郁的血腥与杀伐之气。 乍看之下,恍然叫人以为这是鬼域魔界,直到有人认出来其中的某些隐约模糊的楼阁,分明是人间界很出名的建筑,才叫众人大惊失色,于是越发觉得那些原处的模糊轮廓,也无比熟悉。 这才叫众人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镜中恍如末世一样的场景,竟然就是人间界。 可,可,可……怎么会映照出这样可怕的景象出来?! 人群之中响起一阵阵惊慌失措的质疑声,是怀疑三生镜莫不是出了什么差错,怎会呈现出如此可怕的幻境出来。 这么可怕的场景映照出来,再无人去想三生镜身为神器的威仪,质疑声如波浪海涛一拥而上,在此境况下,真慈道君的真正身份,反倒不重要,成为众矢之的的,俨然成了天演府府主本人。 可天演府府主东方萍末又如何解释眼前的场景? 东方萍末同样脸色苍白——他为之惊恐的,并非也是怀疑三生镜出错使他无法收场,而恰恰是因为他太相信三生镜绝不会出错,所以才笃定这一定是将会发生的事情。 若说无法映照出来真慈道君的前世是公冶慈,还能用此二者就是不同的两个人来做解释,眼前所呈现的一切,却无法用任何合理的借口做掩饰。 在铺天盖地的质疑声中,他恍若无物的喃喃自语:人间界……难道真正要经历一场宛如灭顶的灾祸吗? 东方萍末神情恍惚之中,忽然有人尖叫出声: “你们快看——有人出来了!” 再看三生镜中,却见画面往下滑动,滑到了山谷最下面的时候,一片尸山血海之中,唯有一个六七岁的少年人抱剑独坐。 那样小的年纪,或许称之为一个孩子更为恰当一些,但他浑身所散发出来的气息,却全无孩童的惶恐稚气,坐在尸山血海之中,也没有任何的张皇失措,痛哭流涕。 此少年人身上衣物全被鲜血浸染,乍看之下与一旁东倒西歪死去的尸首并无任何区别,但他却是活生生的人,血衣之下露出的肌肤莹白如雪,就连蜿蜒而下的长发也是雪白一片。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窥视,他忽然抬眼看来,眉毛眼睫与瞳色,竟然全都是银白一片,甚至连唇色也雪白无色,像是冰雪雕琢的精怪。 叫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周围顿时响起阵阵倒吸气的惊呼声。 甚至有人控制不住的惊叫出声—— “这双眼睛——是公冶慈!” “公冶慈……似乎不是白发吧……” “可他手中怀抱的剑,好像就是公冶慈的那把【须弥】!” “他抱着的是三把剑,公冶慈只有一把剑出名,而且被遮掩着,也完全看不清啊,不要自己吓自己了。” “你这么一说,倒也是,可是……还是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啊。” 有人笃定的猜测,有人疑虑的反驳,互相不能说服对方,却也无法放弃自己的观念,于是吵闹不休,倒是公冶慈本人有些闲得无聊了。 唯有见镜子里的少年看起来像是整个人都褪色一般,全无一丝一毫的血色。 在一片尸山血海之中,他这样纯白一片的少年,却更看的人心惊胆战,霎那间各种鬼怪惊悚故事纷飞入脑,少年分明只是在镜子里动了一下,却叫镜外的人齐齐跟着下意识向后回避。 但少年人只动了一下而已,画面就再没有任何变化。 有关未来的征兆,能呈现出来这样的画面,已经是三生镜的极限。 但这样的画面,已经足以给在场之人带来前所未有的震撼。 甚至让人连大声探讨都不敢,除却质问之外,其他人都不过是在悄然 最后也只有公冶慈欣赏着三生镜中呈现出来的画面,且很有闲心的点评: “看起来下一世的我,似乎是会带来滔天灾祸的祸星。” 此话一出,叫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齐齐落在他的身上—— 是了!差点忘了,原本就是为了来看这位真慈道君的来生,所以才让三生镜进行映照的,无论他到底是不是公冶慈,呈现在眼前的事实是,在这场席卷天地的血海之中,只有他一个人存活! 而且还是以这种诡异的状态存活,谁知道……是不是他灭了整个人间界,才化就出这种诡异的状态。 若真是如此……那可就真是“此子断不可留”了! 于是片刻之间,或仇怨或戒备,或狠厉或果断的目光如利剑落在公冶慈的身上,若视线可做实质的武器,公冶慈大概要早三生镜中的人间界一步,先被千刀万剐,成肉泥一堆。 甚至有人悄无声息的运转灵气,唤出法器,准备饲机将他杀害。 公冶慈却恍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可怕的话,也好像没发觉将要到来的危机,仍然缓缓地继续说出自己的猜测: “这可怎么办呢,我若是灾星,当然是早点除掉我更好,但三生镜中所呈现的一切,却是有关我来生的事情,也就是说——如果现在将我当做公冶慈杀掉,那意味着……” 意味着他将会早死早托生,意味着镜子中的悲惨景象会提前到来! 怎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这种猜测一浮现脑海,就叫那些准备动手的人惊出一身冷汗,身侧的人也连忙出手拉住旁边冲动的同伴,若真的一时不慎在这种时候把这位真慈道君杀死,那就真得不偿失。 可若不杀他,难道什么也不做? 人群中有声音高喊而出: “既是如此,便提前找你以除后患便是,黑发黑眼的少年人到处都是,白发白眼的鬼童,可是少见的很!” 公冶慈朝着开口说话之人看去,嘴角仍带着轻巧的笑意,竟然点点头,认同的说: “将灾祸扼杀初始之间,这本该是最好的做法,可惜——” 他顿了一顿,然后很有些遗憾的说: “可惜,阁下似乎不太明白,三生镜并非是预兆之镜,而是事实印证之镜,此二者之间的区别,或许不需要在下来多做解释。” 于是,现场又陷入一阵死寂。 就算先前并不知晓三生镜的用途,听完这句话,也能理解其言下之意——三生镜中呈现的场景,是已经发生,或将发生的现实,却不是某种可以改变的预兆。 那难不成……将来真会出现这种尸山血海的灾祸么。 若是如此,难不成要举人世之力,保此人长生不死,才能永久避免镜中祸害的诞生? 真是可笑! 这场原本是为了审判他,诛杀他的宴会,最后所达成的目的,竟然是要集齐整个人间界之力,来护他长寿周全! 一时间,周围吵闹声如水沸腾,望向公冶慈的师兄纷繁复杂,若说真有人为此开心,大概只有白渐月一个人。 但看周围人阴晴不定的神色,白渐月也只能将这份喜悦隐藏心中,默默站在一旁,等候散场时间的到来。 事已至此,似乎也没有什么好再继续的必要了,就算再想有什么商讨的必要——今夜发生的事情未免太多,也不是一时半刻可以说得清楚,能够统一决定的。 大概是都意识到这一点,灰心丧气的氛围也笼罩在明镜台周围。 张知渺心情复杂的看向他,叹气道: “这也在你的预料之中,所以——你才会在三天前说出那些话,并且对今日的赴约毫无畏惧么。” 若真是如此,那可真是……一个人把天下人耍的团团转。 可惜,公冶慈却摇头了。 公冶慈轻轻摇头,说道: “这是全不相干的事情,我前来赴约,是因为我从不失约,仅此而已。” 至于其他的事情——只能说,选择来招惹他,就要做好招惹他的后果,这一点,他已经一而再,再而三的述说过很多遍,却总有人前赴后继的挑衅。 分明是自寻死路,却总会将怨恨施加在公冶慈的身上,怎么又不算是人族的特质之一呢。 虽然——公冶慈的做法,也很难不让人对他怨恨。 便如此时,便如此刻,便如公冶慈要做的事情—— 公冶慈看向东方府主,视线又从周围的见证之人中一一掠过,最后再次回到东方府主身上,开口说道: “所以,现在我的身份,是否已经有了定论呢。” 这种事情,大概也只有他还有闲心询问今天这场机会的初衷,并质问一个答案。 第156章 曝你笑什么 平心而论,眼下境况之中,没有人想要放真慈道君离开,可是又没有挽留他的理由。 三生镜已经再三验证,他并非是曾经的那位天下第一邪修,既是如此,再将他留下,未免有以大欺小,以多欺少的嫌疑。 可若将他就此放走……三生镜中所显示的预兆,却又让所有人都心神不定。 既怕他离开后遭受什么意外,乃至于早死早托生,让三生镜中所显现的灾祸预兆提前发生,又怕他活太久了将来无人治——毕竟,人间界灵气日渐稀薄乃是不争之事实,若他活到了人人修为式微,无法封印他的时候,那还了得。 人群中陷入意见不一的骚动,就连明镜台上旁观的诸位前辈也迟疑不定,围在一起商议过后,才勉强给出一个答案。 东方萍末过去听了结果,最后也只能颇不甘心的宣布: “你——你确实并非是公冶慈,但却不能就此离去。” 公冶慈露出不太相信的目光,又再次开口向他确认一遍: “当着天下修行者的面——还请府主见谅,容殿下再问一遍,府主确认通过三生镜的映照,在下并非是公冶慈?” 东方萍末以为他真是不相信这种结果所以才多问了一遍,便不耐烦的挥了挥衣袖,说道: “此乃三生镜映照之结果,绝不会出错,但——你虽然不是公冶慈,却与未来的灾祸有着至关紧要的联系,是以虽然洗脱了你的嫌疑,你却还不能离去。” 公冶慈却也并没有拂袖而去的打算。 既然府主确认了他的结果,那接下来就轮到公冶慈的目的了。 他听完东方萍末的回答后,便轻笑出声,一开始,东方萍末还以为他这是因为洗脱嫌疑所以释怀的笑,却越听越不对劲,越听越有一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可能有什么不妙的事情发生,总不能……总不能这位真慈道君,会即可猝死吧。 东方萍末疑惑兼做戒备的看向真慈道君,皱眉呵斥道: “你笑什么?!” 公冶慈渐渐收敛了笑意,背手在后,轻轻上下晃着手中的白玉戒尺,又缓缓摇头道: “我笑府主与诸位修行者实在是有眼无珠啊,我就是公冶慈本人,诸位最终却得出我非是我的回答,府主,三生镜的能为,似乎也不是万无一失。” “你说什么……怎么可能!” 东方萍末的表情瞬间从迷茫变作恼怒,为他竟然敢口出狂言,来质疑三生镜的功效。 而随着他开口质疑,一众人等也惊疑起来: “你真是公冶慈?!” “你怎可能是公冶慈——!” “三生镜验证结果在前,你纵然为被冤屈感到不满,也不该说出这种玩笑话出来。” …… 公冶慈听到这些话,却觉得有些好笑。 真是奇怪,人类是如此矛盾,他不承认自己的身份时,这些修行者千方百计也要试探他的身份,他坦然承认了,这些人却反过来讲说什么不可能的话。 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都很有这样鲜活的逆反心态呢。 那或许不能称之为逆反,而是想要逃避灾祸的下意识反应——谁也想不到他会突然自爆身份,更想不通他在洗脱嫌疑之后,再自爆身份的目的何在——那绝非是什么好事。 人总是有趋利避害的本能,既然知晓其中有诈,自然不想让他如意。 可蚍蜉如何撼树,公冶慈想做的事情,至少在场这些人,还没阻止他的资格。 公冶慈嘴角扬起一抹微笑,顶着无数双惊疑不定的目光,坦然回答: “这么说来——果然是三生镜并没有传说中那样神乎其技,否则,为何照不出孤的真实身份?” 说话之间,他的声音已然由温柔变得冷漠,含着让人熟悉的,轻蔑的笑。 年轻的修行者尚且没察觉出来这细微的变化,与公冶慈有过不少交道的修行者却闻之色变,那太过耳熟的语调,像是旧日噩梦重新笼罩心头,只一句话,足以让不少人直接相信他就是公冶慈无疑。 可是,如果他真的是公冶慈,三生镜为什么映照不出他的真身,三生镜怎可能映照不出他的真身! 不等其他人提出什么质疑,东方萍末便因为受不了他质疑三生镜,而愤怒开口: “既已经洗去你的嫌疑,大可自行离去!若继续在这里胡言乱语,不要怪我天演府不讲情面了!” 公冶慈却还是好整以暇的看向他,慢悠悠的说道: “府主何必恼羞成怒,难不成……府主曾用三生镜冤死过什么人——*” “住口——!” 公冶慈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东方萍末便怒吼出声打断了他诋毁的言语,更因为这句话,引起周围人质疑的目光,却是让东方萍末更受不了的视线,于是恼怒更胜,火冒三丈,恨不能把眼前之人当场处死: “岂有此理,你这山野杂修,岂敢诋毁三生镜!” 说话之间,他已经控制不住的出手,周围有人看出来他想要动手的意向,却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向公冶慈出招,然后被轻飘飘的躲过。 本该是悦耳的声音,此时此刻,停在耳中,却如催命魔音: “我不是讲说我是谁了么,府主当真好自信,竟以为可与孤一战么?可惜,当年汝兄尚且略逊一筹,而今府主养尊处优多年,怕是更不如当年罢。” 他说话轻飘飘,像是完全不把东方萍末看在眼里,可他身形也轻飘飘的,躲避东方府主的攻击,轻松的像是躲避随风飘落的树叶,弹指一挥,却又像是飓风拂落叶,随着一声哀嚎,便将府主击落在地。 公冶慈旋身落地,居高临下的看着东方萍末,语气散漫的说道: “看来,府主的功法与神器,远配不上府主的自信。” 那是完全不将他放在眼中的意思,如此张狂无度,如此高高在上,如果轻蔑不羁,任谁也不会再质疑他的身份。 可他的身份若没出错,那出错的……竟然真是天演府引以为傲,甚至是立身之本的三生镜了。 仿佛是感受到在场无数修行者的质疑,那三生镜忽然猛烈晃动起来,渐渐绵延出裂缝,大有崩裂的迹象。 “不可啊——!” 东方萍末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朝着三生镜仓皇奔去,其他天演府弟子,与一旁的修行者也感知大事不妙,想要上前抢救,却已经无济于事。 东方萍末距离三生镜还有一步之远时,三生镜便整个崩裂开来,无数碎片扑面而来,将东方萍末的脸庞割的鲜血淋漓,周围之人也只有聊聊之人幸免于难,却有更多人无法承担三生镜崩毁所产生的巨大威力,被割裂肌肤。 一时间,明镜台附近响起阵阵慌张挪动的声音,与此起彼伏,高高低低的哀嚎声。 然而再多的声音,却都压不住东方萍末滔天的怒火,他几乎是不要命的朝着公冶慈袭击而去,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可恨彼此间修为天差地别,而现实并非话本,不是冲天一怒,就能无所畏惧,战无不胜。 不过一炷香后,东方萍末便气力耗尽,摇摇晃晃单膝跪地,再无有起身的力气,公冶慈却仍然气定神闲,垂眸看着他,像是看着无能狂怒的蝼蚁。 “何必怨恨我呢,三生镜之破裂,是其神识不堪受辱,才自取灭亡。” 东方萍末双目通红的看向他,不敢相信他竟然能说出“何必怨恨他”这几个字,咬牙切齿道: “分明是你故意说辱没它的话!” “究竟是我辱没,还是你学艺不精?” 公冶慈嗤笑一声,不以为然道: “不辩身份妄用神器是错一,身份有异妄下结论是错二,知错不改怒而无能是错三,明知辱没不能洗冤是错四……你犯的错误简直数不胜数,要我继续一一罗列给你听吗?” “你,你——噗!” 东方萍末气火攻心,恼羞成怒,偏生又无法反驳他的话,只感觉心火越烧越旺,喉咙中涌出一阵血腥气,而后再无法忍受的吐出一口鲜血出来。 一口怒气与浊气吐出,叫东方萍末身躯更弱三分,却又叫他神识清醒一分,抬起头看向公冶慈,有万分怨恨,千分不解,十分冤屈: “天演府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逼迫天演府到如此地步!” “又讲错了。” 公冶慈轻摇头,怜悯的看向他,轻声说道: “我不是早提醒过府主大人,是否要赌上天演府的声誉,只为了验证我的前世么。” 东方萍末:…… 真是,真是……真是好算计! 那种境况下,谁会认为这是提醒,这是威胁,这是报复。 换做其他任何人,怕都是会和他一样,觉得公冶慈说出这句话,不过是逞强而已。 只怪他倒霉,只怪他……竟然真的痴心妄想,以为能让公冶慈栽在自己手里。 东方萍末忽然仰天大笑,又断续吐出鲜血,最后竟然昏死台上,被弟子慌忙抬下台去。 明镜台上,又恢复为一阵死寂。 年长的修行者不敢轻举妄动,年少的修行者却是暗自心惊,只道是这难道就是天下第一邪修的本事,不过才是自爆身份,就直接摧毁一面神器,气死一位府主。 真不敢相信当年他全盛时期的状况,给当年的人间界真正所带来的阴影有多大。 此时此刻,再无人质疑那些话本或说书先生的流传故事中,对天下第一邪修的各种夸张描述——或许并非夸张,对比眼下情形,那些传闻里的公冶慈,反倒比真正的公冶慈收敛许多。 第157章 坦白答案可是非常简单 天下第一邪修死而复生,而且似乎是带着复仇的怒火,作为围观群众,该怎么做,要怎么做? 明镜台周围湖泊的各色船只中,近乎所有的修行者都有所行动,甚至有人唤出自己的法器,运转灵气,时刻准备出手。 只因为明镜台上的几位德高望重之人还没任何动作,所以他们也或焦虑或紧张的等待着,观望着。 先开口说话的,是站在渊灵宫宫主身后的白渐月——其他人或许还各自有属于自己的纷杂考量,白渐月却只有满腔对师尊的担忧,若眼前之人真是那位传说中的邪修,那他的师尊…… 不待多想,焦急的呼唤就已经脱口而出: “师尊——!” 公冶慈看了他一眼,就已经看穿他的想法,不等他他多问什么,便率先给出回答: “安心吧,从头至尾,你的师尊只有是我,这一点毋庸置疑——现在,你还有什么疑问吗?还是为你的师尊是天下第一邪修,准备当场和吾划清关系?” 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带着些许似笑非笑的调侃,那是白渐月所熟悉的属于师尊的散漫,却是其他前世故交所不熟悉的亲近语气,更是方才见过他狷狂嘲讽一面的诸位所吃惊的温和。 白渐月确定师尊从头至尾都没有任何变化,就摇了摇头,说: “弟子知晓了。” 然后,便退了回去,不再言语,他已明知如今的场面不是自己能够参与进去的,保持安静,做好自保,就已经是最为配合师尊的做法了。 白渐月安静下来,便轮到其他人开口说话。 “都这样说了,谁还敢说否认的话呢。” 渊灵宫宫主司空尽欢哼笑一声,看了一眼退到自己身后的白渐月,倒是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退至自己身后这种做法,岂不是会让人误会他渊灵宫和公冶慈这天下第一魔头有染? 但此时此刻也没人特意点出来,他若特地澄清,反倒显得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了——还是当做没发现算了。 又但是,也不是所有事都可以当做没发现。 司空尽欢抬眼看向公冶慈,真心的好奇询问: “但你说的话,倒也有些意思,若从头至尾,你都是你,那么,你究竟是用了什么高深莫测的计谋,才瞒过三生镜的?不要告诉我真是因为三生镜失效,我可不信这种说辞,再来,如今你都已经自爆身份,为诸位解开这一点疑惑,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吧,就算是为了让东方府主败的心甘情愿,也到了揭穿谜题的时候。”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其他人也都疑虑重重的看向公冶慈,被送到一旁休息的东方萍末,此刻也勉力提起一口气,犹然不甘的看向公冶慈——诚如司空尽欢所言,就算已经到如今地步,他仍不相信是三生镜出错,可他绞尽脑汁,也还是猜不透公冶慈究竟是用了什么办法才躲过三生镜的窥探。 公冶慈倒是没继续说什么否认的借口,可是他说出口的话,却比否认更叫人恼怒。 因为他露出失望的目光,不无遗憾的说: “答案可是非常简单,难道真没人猜出来?” 这是什么话?! 说得好像所有人都蠢笨如猪一样……在场之人的脸色顿时都有些不太好看,东方萍末更是被气的差点又晕厥过去。 司空尽欢却是失笑,哎呀一声,啧啧叹道: “这种让人恨之欲绝的嘲讽言语,果然只有你才说的出口。” 公冶慈轻笑: “这是何意?我可是实话实说,并没撒谎,答案一旦说出口,在座所有人都会觉得那简单至极,甚至谈不上用计谋两个字。” 一个无比简单,却又叫人完全想不到的答案,那就是—— “你确实是死过两次了,是么?” 一道颇有些悲凉的声音响起,一道漆黑的身影缓步走出,他的手中握着一截玉箫,当众人看清他是谁时,纷纷倒吸一口冷气。 那不是别人,正是昔日带着整个芥子阁背叛了公冶慈的崔缄意。 只是当他抬眼望向公冶慈时,浓郁的仇恨幽怨之气,却是从他身上发出,态度闲适的,反倒是被辜负的公冶慈。 公冶慈甚至饶有兴致的夸奖他: “看来你猜出来了,虽然有些迟钝,但相比较其他人来讲,还算不错。” 这种态度……这种好像仍将崔缄意当做昔日跟在他身边修行童子一样的,居高临下的态度,不但看的周围人目瞪口呆,更让崔缄意怒不可遏。 因为这代表着公冶慈真不在意他的背叛,甚至不在乎他这么多年有什么经历,时光是渺茫空旷的不存之物,公冶慈不在意它的流逝,更不在意随之流逝的万物。 有人耐不住好奇陆陆续续的问出口,要崔缄意详细解释,不过——显然崔缄意没这个心情。 于是由经过点拨后反应过来的司空尽欢代为回答。 在回答之前,他先笑出声来,是觉得果然答案太过简单,自己真是愚蠢。 “听闻真慈道君曾经濒死一线,才被药王楼一颗药丸救回——这件事可是真实?” 他看向药王张知渺,后者叹出一口气,此时此刻如何还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后,却也是同样的无奈,又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于是司空尽欢接着说道: “那答案就相当明确了,那一次真慈道君真正死了,重新活过来的,才是站在我们面前的这个公冶慈,也就是说,所谓天下第一邪修公冶慈,已经是三世之前的事情,三生石当然验不出来。” 这答案当真简单的毫无任何精妙排布可言,不过是耍了一个有关生死时间的诡计。 又有人不解出口: “但这不是重生夺舍吗?!倘若不是原本的躯壳,那无论用什么办法寄生,三生镜不是都能验证出来吗?” 都已经说的如此明白,怎么还问这么愚蠢的问题啊——司空尽欢按了按眉心,嘲讽的笑道: “谁说这不是他原本的躯壳?公冶慈死的那一年,真慈道君生,岂不是正好赶上投胎。” 人群中有人小声议论 “那投胎的速度也太快了——啊!” 议论声戛然而止,大概是话说一半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议论的人是那位天下第一邪修,于是连忙止住话头。 但这句话又叫司空尽欢逗笑了,他仰天大笑了一阵,才止住了笑意,看向公冶慈说道: “这句话倒是真知灼见,说的没错,再怎么赶着投胎,也没这么快的,无论是你第一次死后投胎,还是第二次死后转世,甚至连记忆都没消亡,说明你的转世轮回并没有经过幽冥地府,而是通过另外一种方式转生,那种方式就是——” 司空尽欢的声音顿在半途,他没说出口的言语,有其他人主动暴露: “千秋雀!是千秋雀!” 人群之中,有个已经被深埋太久的名字,被惊声尖叫出来,连带着早已经被尘封的往事如被埋在深深尘埃下的线条,被连带着全都扯了出来。 所谓千秋雀者,运转某种秘法,用千万人的灵台血进行喂养,养成之后加以炼化,便能修为大增,乃至不老不死,立地飞升。 ——但熟知内情的人都知晓,这种话不过是说出来联合众人讨伐公冶慈的借口,公冶慈没有借用过千万人的灵台血,千秋雀也没这种灵效。 可是——眼前死而复生了两次的人,却活生生的告诉任何人,千秋雀确实不能让人不老不死,立地飞升,却能叫人轮换转世,不消记忆修为。 此二者间,又有什么区别! 众人的心情全都为之激动起来,这种激动的心情,在公冶慈挥出玉尺的时候,达到了巅峰。 因为当着所有人的面,公冶慈将玉尺甩手挥动,灵光映照之中,玉尺渐渐生长为它原本的剑形,千秋雀的灵体绕剑而飞,最后又归于剑中。 公冶慈抬眸从四周扫过,将众人眼中或惊恐或犹豫,或激动或贪婪的目光尽收眼底,然后饶有兴趣的询问: “我不否认一切与千秋雀有关——所以,诸位打算怎么做呢,要将昔日的围攻再来一遍么,正好今日诸位都在,也免得再浪费时间想理由朝暮,况,尔等做这种事情,也该说是一回生,二回熟了。” 语气中,是完全不加掩饰的嘲讽与轻蔑。 诸位都是血气方刚的修行之人,谁能咽下这口气? 不过片刻,就有人义愤填膺,英勇站出来说话: “可恶,你这邪修!你既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隐瞒身份,何必戏耍我等,更不该对天演府的神器动手,使神器陨落,简直可恶至极!” 嗯——这次群殴,是打算借由为天演府和三生镜的名义联合吗? 还真是没任何叫人期待的心思啊。 公冶慈抬头看向东方萍末,他似乎有话要说,但最后又放弃了,只是眼中幽怨与愤恨仍在,显然很想将公冶慈置于死地。 真是可怜。 真是倒霉。 公冶慈早就已经在心中做出决定——如果有人愿意赌上一切来换他心甘情愿的自爆身份,公冶慈也不是不能出于感动或怜悯的心情,满足对方的这个愿望。 只是——这种事情,果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真正事到临头,却不是谁都能真正坦然接受宗门毁于己手的结果,就像是东方萍末一样,他愿意堵上天演府的名声来验自己的身份,所以公冶慈满足了他的愿望,当着众人的面自爆身份。 可东方萍末却好像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但——这要怪公冶慈么。 他可是再三提醒过——甚至几个时辰前,还最后一次提醒东方府主,问他是否要赌上天演府的声誉,只为验证自己的前世。 可惜,无人相信他。 第158章 围殴中你还不认罪? 因为三生镜被毁——而且是被毁于一场故意的戏弄之中,实在是让许多人都接受无能。 一时群情激奋,指责声音铺天盖地,却反倒叫公冶慈轻笑起来。 于是高低起伏斥责他的声音又渐次低沉下去,打抱不平或愤恨不已的目光,渐渐换疑虑惶恐,或忐忑不安的神色看向公冶慈。 因为不知道他为何发笑,只不约而同的认为决不是什么好事——事实也正是如此。 “神器陨落,又如何?” 当周遭环境重归安静之后,公冶慈开口说话,却是不屑一顾的语气。 他垂眸看向明镜台的一角——天演府府主东方萍末失魂落魄的呆坐在哪里,俨然是心神大伤,沉浸在神镜破碎的痛苦之中。 蓦然间一阵激灵,叫他下意识抬起眼睛,正对上公冶慈望过来的打量目光。 虽然公冶慈的目光之中并没透露出什么恶意,却叫东方萍末由衷感受到要被算计的恶寒感。 然后就听见公冶慈饶有兴趣的向他询问: “神器三生镜的破碎,究竟是因为责任全在于吾,还是因为拥有者无能,身为神器的拥有者,东方府主应当心知肚明才对,那么,府主大人,是否要亲口承认——神器陨落,全是吾的过错呢。” 说话之间,更是全无任何愧疚之意。 东方萍末的牙齿咬的咯咯作响,看向公冶慈的目光带着难以掩饰的愤怒—— 他怎能不怪此人当着天下修行者的面戏弄自己,怎么不会把三生镜的陨落怪罪到眼前之人的身上,乃至于攸关整个天演府的颜面在今夜被一扫而空,若说心中没丝毫对此人的愤恨,那才是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谎言。 可听着公冶慈这般充满嘲讽的笑,却无法真的气血上头,真如公冶慈所说那样,开口讲说三生镜全因他而碎的话语。 若真那样说的话,其他人暂且不论,东方萍末自己都要羞愤致死,无言面见先贤,他日落黄泉路上还有与兄长相逢机会,也无能承受兄长失望的目光。 最重要的,如果自己当真胆怯至此,将所有事故全都推脱到公冶慈的身上,更会遭受公冶慈毫不留情的嘲讽,被他所看不起。 世上还有比被仇恨之人鄙夷更痛苦的事情吗?至少东方萍末不认为有。 或许旁人能面不改色的将属于自己的过错推脱到别人身上,可是他做不出来。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连带着宗门的脸皮不要,将一切罪责全都推到公冶慈身上,又如何呢,难道能伤害他半分吗? 还是说可以借此引起公愤,让公冶慈身败名裂,天下共诛杀之,这种事情对其他人而言或许是无解困局,但公冶慈一个已经有过一次被整个人间界名门世家追杀之境况的人,又怎么会为此困扰。 正如眼下情形一般。 面对公冶慈充满引诱的询问,东方萍末还保持着一丝理智的沉默,其他人却已经忍不住为他义愤填膺的发生,或仅仅只是想找一个群殴公冶慈的借口,总之在一两个人开口声援之后,现场便掀起一阵更大的,针对公冶慈的呵斥声。 “你这邪修!当真是厚颜无耻,三生镜因你而碎是诸位亲眼所见,你却又来逼迫帮主否认此事,世上还有比你更厚颜无耻的人吗?” “正是正是,果真是天下第一邪修,怎么能做出如此惨绝人寰的事情出来!” “那可是千万年前天道遗留人间界的神器,就这样硬生生因他而碎,纵然天演府大度,府主气量宽阔不予计较,我们这些人却也要帮忙套一个公道才行……” “公冶慈,你还不认罪?!” …… 太过浓烈的情绪涌上心头,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总会让人不满足于口头的发言,忍不住想要动手教训。 尤其是在众人的情绪全被调动之后,那牵引着所有人情绪的人却仍无甚所谓的处于人群中央,面带笑意——甚至是厌倦的神色,似乎完全不把众人的愤怒当一回事儿。 简直可恶至极。 于是终于有人彻底忍不住,借由义气之名,拔出佩剑,飞身朝公冶慈袭来。 是颇为年轻的小辈——只有足够年轻,才有这般沸腾的热血上头,也只有足够年轻,才会做出这般动手来挑衅公冶慈的行为。 那飞驰而来的剑眼看要刺穿公冶慈的肺腑心脉,却奇异的穿风而过,然后来犯之人就因为太过用力却又没遭到预想中的阻碍,乃至于整个人一头撞在地面上,颇为狼狈的打了一个滚,好险没被自己的武器伤到。 恼羞成怒的回头去望,却见公冶慈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刚才的一切全都是错觉。 明明没见他躲闪——怎么可能好像是穿过虚空一样,难道是自己出现幻觉? 来犯的小辈从地上飞快的爬了起来,惊疑不定的看着仍站在原处的公冶慈,再次袭击而去,却还是同样的结果——明明眼睁睁看到刺中目标,结果却是一场空梦,几次来回下来,非但没伤到公冶慈一分一毫,反倒让自己神识恍惚,茫然无措,怀疑自己所处世界是否真实。 公冶慈当然是躲闪了,只是以此人的身手与反应速度没看到而已,因此怀疑天地虚实,也只能怪自己学艺不精,可不能怪公冶慈他无情逗弄——毕竟,公冶慈也只是稍微挪动身影,可是连一丝一毫的幻术招式都没使用出来。 但似乎相信他并没有暗中动手的人不多,甚至非常稀少。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少年人要被公冶慈小小的玩笑逼疯,旁观之人却很能看清公冶慈恶劣的逗弄。 距离最近的渊灵宫宫主司空尽欢打了一个哈欠,笑嘻嘻的啧声叹道: “啧,这熟悉的故弄玄虚,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恶趣味,现在倒是真相信你是他了,虽然我猜,应该很多人不想相信。” 听见他说话的人中,相当一部分确实是这样认为,但没他这么坦荡的心态讲述出来,于是权当做没听到,而无人附和,更让司空尽欢感觉很没意思,于是又只能看着公冶慈去逗弄那些被一腔热血或热情气氛冲昏头壳的年轻修行者们。 有一个人动手,接二连三又有不少人全都扑来围殴公冶慈——或者,那称为被单方面的凌辱也不算过分。 哦,指的是公冶慈单方面凌辱一群人。 他在飞扑过来的人群之中如风似月一样腾挪身影,颇为游刃有余,可却把前来准备教训他的人害惨,因为总是在觉得攻击到公冶慈,心中生出喜悦时,却恍然发现被自己攻击的另有其人,而原本站在原地的公冶慈已经了无踪迹,若是收招快至多让自己身形不稳或者有些小小的收招反噬,然而反应慢些,却是直接攻击到旁人。 自然,被攻击的人不可能总会忍气吞声,总是要教训回来,不多时,明镜台上便混战一片。 等待有人忍不住出声镇压,强行令这些互殴的少年们停止战况时,已经不少人受伤流血,原本该是被围攻之人,公冶慈却是连衣襟都没丝毫褶皱,至多发丝有些散乱,但那是因为夜风吹拂所致,可不是因为这些人的缘故。 虽然这些人是自己眼瞎手慢看不清,但不妨碍在场之人迁怒到公冶慈身上: “好你个公冶慈,你到底做了什么,才让大家都互相残杀起来!” “哼,你最擅长幻术……果然是你用了什么幻术,才叫大伙儿中招互相打了起来。” “公冶慈,你这邪修不但不认罪,竟然还敢戏耍众人,简直忍无可忍,实乃恶劣至极!” …… 公冶慈并不否认以人间界的道德评判,自己确实性情恶劣,但若说这些人互相群殴,是因为中了他的幻术——这可真就是冤枉,公冶慈甚至没做任何反击的动作,仅仅只是挪动了一下身形而已。 非要说有谁是因为他受伤,那或许是因为被他运转修为挪动站位时所带起的风动而到底,但被风吹倒,怎么看也不是公冶慈的罪过吧。 而且,话又说回来,竟然能被风吹得踉跄到底,根基简直差的让人不能直视啊。 不过,虽然这是实话,但说出来恐怕又要让人恼羞成怒,毫无任何新意的反应,让公冶慈都懒得说出来观察在场之人的反应,因为是可预料的无趣。 他甚至已经不想再继续在这里待下去,翻来覆去也不过是哪些已经听过无数遍的话,数十年过去,不但话术毫无任何长进,更是连带着修为一代不如一代,让公冶慈动手的欲望都没有。 但他今夜若不动手,似乎很难让在场这些人善罢甘休,所以,公冶慈终于大发善心,来回应这些人的挑衅言行: “既然尔等很期望我还手,那满足尔等的期望,也无不可。” 在场众人一阵抽气声——从哪里看出来有这种期望! 因为太过震惊,让本是喧闹的现场顿时声音低落下去,近乎完全沉寂——他们口头指责公冶慈是一回事儿,真把他激怒动手,那又是另外一回事儿。 但如果说什么希望你最好站在原地不动等着挨打就行之类的话,似乎也说不出口,未免太过丢人了。 围殴本就不算是有底气的事情,再说什么让被围殴的人不准还手的话,好像是很怕他一样——虽然确实是如此,但有些事情心知肚明就好,倒也没有必要说出来。 ——生灵总是如此叛逆,尤其人族,常常不能控制自己去做一些明知会有不好后果的事情,等事到临头,才又后悔自己不该做。 却也为时已晚。 第159章 三月之期也好让我罪责名副其实 公冶慈要说什么,要做什么,本也不受别人的情绪动摇,他既然准备动手,来让在场这些宾客重温一番昔日犹如被阴影笼罩天空的感觉,那就算是有人出声反对,也无济于事。 所以不等任何人开口发表评价,公冶慈便又接着悠悠说道: “众望所归,认为我有罪在身,且对我进行讨伐,若我无动于衷,似乎也不太美妙,好像很看轻诸位一样,此外,似乎还有人怀疑的身份,既然如此,那倒是不妨请诸位赐教一番,也好让我罪责名副其实,能够自证身份。” 话音落下,无论明镜台上,还是周围湖水中大小船只,都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 是想不到什么很好的应答方式——这是正常人应该会做出的反应吗! 难道不应该是束手就擒自证清白,“让自己的罪责名副其实”是什么意思?! 虽然搞不清白公冶慈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但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于是齐齐戒备的看向他,就连出手来挑衅他的人,一时间也不敢再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充满疑虑的看向他。 “你,你想做什么?!” “你可不要乱来,有话好好说,你,你既然已经死过一次,应该好好珍惜新生的机会,虽不至于前尘恩怨尽消,但也不是不能商量一下折中的办法。” 折中——这两个字倒是让公冶慈真正感到有些好笑,是觉得怪不得天道偏爱人族,果然还是人族有意思,妖魔鬼怪都直来直往,爱极恨极,很少会想到什么折中的处理方式,唯有人族—— 什么都不做时,便气势汹汹的尽情讨伐,然而若说要拼个你死我死动个真格,那也不是不能再坐下来心平气和的谈谈。 但公冶慈不打算满足这个愿望。 不过他很好心,决定给这些如惊弓之鸟的世家一点缓和的时间。 “来和诸位定下三月之期,如何?” 公冶慈露出如春风和煦的微笑,说出口的话,却叫人感觉好像寒风刺骨: “三个月后,吾将以飞花榜上的名门世家排行,一一造访,还望诸君不使吾败兴而归。” 此言一出,顿时如一石激起千成浪。 有人震惊他竟然打算再现当年一人挑百门的风姿,并为此惊恐不已,仿佛遇见宗门灭门的惨状—— 当年公冶慈是初出茅庐,剑挑百门只是为了亲自体验不同剑道的妙处,而如今却是复仇归来的公冶慈,可想而知,绝不是点到为止的比试剑招,说不一定……要灭人满门。 又有人后悔不已,一部分后悔干嘛非要挑衅他激怒他,一部分则后悔为什么要绞尽脑汁想要被评上榜——昔日叫名门世家引以为傲的飞花榜,现下岂不是直接变成阎罗王的夺名册了。 另外一部分,则是直接后悔做什么非要来验他的身份,就当做不知道他的真身是谁不行么,这下好了,直接把人激怒。 只是显然无论是怎样的情绪,接受或者不接受,都不能够动摇公冶慈的决心,他也完全没打算听别人对此的看法,向众人宣告过这项决定之后,便告辞离去。 不是没有人想要阻拦他,但无济于事,上一刻赶到他的面前,下一刻他就整个人消失不见。 辉光闪烁之间,一道迷惑人心的阵法被随手布下,并不难破除,但就算只用片刻功夫就把阵法破解,公冶慈也早已经整个人都消失不见。 除了他,一并消失不见的还有芥子阁副阁主崔缄意。 在方才不少人都飞扑上前混战的时候,崔缄意这个比在场其他人和公冶慈的关系都要关系匪浅的人,反倒冷静下来,矗立一旁不做任何动作,只是他越发冷凝如霜的难看表情,彰显着他的心情不如他的表现那么淡定。 事实上也好像正是如此,如果真有人能追上公冶慈消失的步伐,大概也只有他了。 只不过,*鉴于芥子阁弟子一向都很神出鬼没,而今晚这场闹剧,崔缄意也很是低调,并不像是众人想象中那样对公冶慈的出现愤懑不平,所以也没多少人注意到他消失不见,更无从谈起他去了哪里,要做什么。 渊灵宫宫主司空长乐倒是注意到了他的消失,但显然他的注意力仍放在公冶慈挑衅的言辞上,对于崔缄意的离去只是了然一笑,便不再关注,而是长吁短叹道: “哎呀,没想到万年第二竟然还有万年第二的好处,目前来看,至少我渊灵宫不会是第一个丢脸的,最新的飞花榜榜首,似乎仍是衍清宗,如何,祈师侄不打算说些什么吗?” 他一边说话,一边抬眼看向衍清宗的位置——衍清宗的宗主深居简出,并不像他一样爱凑热闹,这场验证公冶慈身份的集会,也只是派了门派大师兄祈静渊前来,祈静渊闻言,先是朝他行礼,然后才徐徐说道: “自然是扫洒门庭,恭候以待,以公冶前辈的修为,必然能给予吾等晚辈一番长远感悟。” 祈静渊又环视一周,说道: “看来今夜再无他事,既是如此,也容晚辈先行一步,诸位,告辞了。” 说完之后,他便带人离去。 司空长乐啧了一声,有些无聊的说: “还真是没趣味的反应,既然如此,我渊灵宫也该早做恭候大驾的准备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站了起来,同样环视一周,笑吟吟的说: “诸位自求多福,再会。” 而后,也带着白渐月等人从容离场。 昆吾山庄庄主龙渊哼笑一声,倒是也很不在意的说: “我倒是等着他登门拜访,既然他自认身份,那有许多问题,也该到了要解答的时候。” 说完拂袖而去。 明镜台上便只剩下药王张知渺与其他零星修行者,见诸位将求援的目光放在他的身上,张知渺也唯有叹息一声,他倒是想安慰这些陷入忧虑中的修行者—— 虽然这样说有些贬低名门世家,但事实就是如此,现如今的名门世家,无论是修为高低,或者传承深浅,都不足以引起公冶慈的兴趣,所以压根没必要自己吓自己,三个月后公冶慈真正到访,大概也只是逛一圈就离开了。 以张知渺对公冶慈的了解,他并没有从修为差距过大的修行者身上找满足感的爱好,当然,自找死路非要在公冶慈面前不断挑衅的人,公冶慈也会满足对方想被凌虐的期望就是了。 毕竟公冶慈也真不是什么心宽似海的善人。 总而言之,除非自己太过作死,其实不必怕公冶慈找上门。 又但是,张知渺并不能确定公冶慈突然挑衅名门世家的目的何在——究竟只是恶趣味发作,想要让这些人感受一番头顶悬剑的恐惧,又或者另有深意? 如果是后者,那他如果说什么不必理会,不必担忧之类的话,岂不是适得其反的提醒,反倒会让这些人陷入更不妙的境地,过往无事人的无数经历证明,在没有明确了解公冶慈到底想做什么的时候,最好不要妄自猜测他的想法,更不要根据自己的猜测,去自以为是的进行迎合,那往往会导致惨淡的后果收场。 于是,最后张知渺也只是说让在座诸位刻苦修行,以静候来日公冶慈的拜访。 *** 公冶慈漫步月光之下,从竹林小径穿行而过,身后悄无声息的跟上了一条人影。 说是悄无声息,却也很有存在感,月光将两人身影拉的细长,只需要一个回头就能发现后者的存在,但跟踪者并不打算躲入旁边的林木隐藏踪迹,而是亦步亦趋的跟在公冶慈的身后。 就像是许多年前一样同行月下,很多时候都是在沉默中度过,很多时候也犹如闲话一样说出许多名门辛密,仿佛名门世家不过是阁主与他手中的一枚棋子,可以随意摆弄。 然而此时此刻,已不是彼时彼刻,无论身份还是心境,都有着堪称天翻地覆的变化。 最终,身后跟随的人没忍住率先开口: “阁主竟然也会收徒么?” 哎——这是什么话,他怎么不能收徒,还收了好几个呢。 公冶慈道: “随便收几个徒儿打发时间解闷,应当不是什么罪过之事。” 不是罪过之事,却叫人看不顺眼,心中郁结。 明镜台上冷眼旁观,崔缄意如何看不出来那站在司空尽欢身后的少年对公冶慈的仰慕之意,真心实意的为他之忧而忧,怎么可能只是收来解闷—— 但也不一定,自己不是连个徒弟的名头都没捞到,却还是真心实意的对公冶慈言听计从么。 只可惜,公冶慈并不在意他的效忠。 真可笑,明明是那么无情的人,竟然也会收徒,怎么能够收徒——那岂不是更显得他碌碌一生,宛如笑话一场? 崔缄意忍不住冷嘲热讽: “未曾想过,阁主这样无心无情的人也会收徒,也会真心教导弟子。” 公冶慈对他的负气之言毫无波动,只是轻笑一声,声音带着疑惑: “区区不才乃是山野清修之客,不知所说阁主是哪位?你若是认错人了,还是早日回头为好。” 崔缄意:…… 这条路都已经快要走到穷尽,却说什么回头的话,不是太可笑了么。 崔缄意见他全无一丝一毫想要叙旧的意思,于是心也冰凉下来,握紧了手中的玉箫,冷声说道: “阁主既已承认前世身份,又何必再做这番陌生姿态,难不成阁主是在怀恨我背信弃义之举,所以才连认我都不想?” 唉,这般幽怨的语气,不知情者听闻,恐怕会误认为他才是负心之人。 第160章 希望或失望我有说要杀你么 公冶慈并非是喜欢怀旧的人,但旧日熟悉的人非要叙旧,他也无法说走就走,除非他很想接下里的时间都清静不得。 芥子阁由他一手创建,崔缄意也是由他亲自培养调/教,此二者的修为水平如何,他相当了解,更何况又是如此多年过去,只怕追踪能力更上一层楼。 公冶慈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跟在身后的人,对上崔缄意愤懑不平的神色,露出不解的目光: “看来你也知晓,是你背叛的我,既是如此,应该生出愤怒和怨恨的是我才对,怎么你实现了除掉我的目标,反倒是你如此痛苦。” “那是你故意!你故意逼我背叛你!” 崔缄意蓦然暴呵一声,长久隐藏在心中的不满一朝发泄出来,便不可遏制: “我再怎样顺从你,你也不会多看我一眼,我和那些堆满灰尘的器具没有任何不同,至多我是通晓神志的器具,能够帮你应付那些无聊来找麻烦的人而已。” 他握紧手中玉箫,更近一步,语气也更为急促幽怨: “只有成为你的对手,才会得到你的关注,可我成为你的对手,才发现在你眼中,我和其他人也没有任何不同。” 公冶慈静听他对自己的不满,却轻笑出声: “什么叫做与众不同,如何才算对你青睐有加?芥子阁的一切全都交由你看管,你这副阁主甚至比我这个阁主还有威仪,足以让你带领所有芥子阁弟子来背叛我,难道还不够?” 当然不够,远远不够,或者说,从未有过。 从始至终,他不过都是阁主无聊打发时间的玩具。 最初的最初,阁主——那时候还没有芥子阁,天下第一邪修的名声却已经人尽皆知。 天下第一邪修公冶慈从熊熊燃烧的楼阁旁路过,接住了从楼上跳下来的他,耐不住他跟在身后狂追八百里,才允许他跟在身边做一个仆人。 他满心感激,勤劳侍奉,得到公冶慈赏赐的功法,也刻苦修行,终于从端茶送水的仆人,成为能够替公冶慈真正做些事情的“弟子”。 最初时他修为不够,公冶慈名声又大,少不得被人为难,大部分他拼力一搏,也能取胜,极小时候,他被设计围攻,陷入绝体绝命之际,却又往往逢凶化吉,得人相助,无一例外,帮助他的人都说受公冶慈所邀,顺手还个人情。 于是更让他感激涕零,日夜苦学,公冶慈也不吝啬赐他功法丹药,使他的修行速度远超同龄人。 及至他年岁渐长,越发对公冶慈敬佩有加,就越发察觉出公冶慈对他的不在意,而在他疑虑公冶慈对他到底是否怀有真心的时候,公冶慈让他担任了芥子阁副阁主之位,几乎把所有权力都下放给他。 那时候他还心怀愧疚,以为公冶慈这样做是为了打消他的疑虑,可随着他掌握的信息越多,对过往辛密挖掘越深,就越清楚明白,阁主从来没把他放在眼里,不过是想看他的极限到底在哪里。 就像是观察那只千秋雀到底能成长什么程度一样。 谁能容忍被这样无视? 谁能甘心被这样忽略。 可恨他做了世上最大逆不道的事情,却还是同样得不到公冶慈任何的看重,倒不如说,正是这种现实,再直白不过的告诉他,他在公冶慈眼中一文不值。 恨无法随着死亡笑容,怨却更随着复生而出。 尤其看过真慈道人的情报,更让崔缄意感觉他的存在像是一个笑话,从不知道成为公冶慈的亲传弟子竟然如此轻易,尤其他看到那个名叫林姜的小子。 同样是被救之后紧追不放,凭什么他端茶送水任劳任怨,也换不来公冶慈的重视,甚至还是因为一个友人开玩笑说他有修行天赋,才叫公冶慈顺水推舟赏赐功法给他,而且是要他自学成才,另外一个人就能直接做公冶慈的亲传弟子,被他亲手教养长大。 “阁主若真青睐我,为何从来不肯承认我也是你的弟子?” 崔缄意直白的问: “随随便便一个路边乞丐,你都能收为亲传弟子,为什么当年不肯收我入你名下。” 原因不是很简单么。 “收你的时候,我可没有想做师尊的想法,收他们的时候,我想要体验身为师尊的感觉,也就收了,如果再来一次——” 在崔缄意被挑起期待的目光中,公冶慈落下无情的后半句话: “如果再来一次,还是一样的结局,我永远不会收你为徒。” 因为初衷不同,所以结果不同,这样简单的道理,崔缄意却从未明白。 大概也永远不明白。 沉默半晌后,崔缄意忽然大笑,又突兀收敛笑意,眼中射出冰寒的光辉。 “那么,我也还有一句话想告诉阁主——” 崔缄意运转功法,语气中带有决绝的恨意: “我能杀阁主一次,就会杀阁主第二次!” 话音未落,便有急促惊魂的玉箫声响,刹那间仿佛万鬼齐哭,惊起阵阵禽飞兽奔,在那飘渺凄厉的箫声中,无数道气力朝着公冶慈袭去,密密麻麻好似天罗地网,似乎不将他碎尸万段并不解恨。 然而气力交错抵消,原地却空无一人,只有风声如鬼哭。 绵密的气刃随之旋转升空,并且越转越大,几乎将草木都连根拔起,虚空之中破出一道裂痕,公冶慈的身影恰在其中。 于是气刃伴随箫声,齐齐一涌而入,但那道身影又再次消失不见。 气刃想要故技重施,再次席卷天地,把一切幻境都直接破裂时,却蓦然一停,而后嘭的一声,被凝聚起来的气刃一瞬间完全消散,箫声也戛然而止。 因为公冶慈已经找到了崔缄意的真身所在,白玉戒尺化作三尺长剑,抵在崔缄意的喉咙处,已经有一线血丝缓缓浸出。 公冶慈缓缓开口说: “我有说要给你第二次杀我的机会么?” 崔缄意抿了抿唇,知晓败局已定,倒也认输干脆: “看来终究是我技不如人,要杀要剐,阁主随意。” “我有说要杀你么,还是你想死在我手中?” 公冶慈轻笑一声,剑尖在他心脉处转动半转,然后被收了回去,背手在后,语气轻飘飘的说: “可惜,我不想杀你,所以你这个期望,同样也会以失望结尾,崔缄意,不是我没给予你想要的东西,而是你贪图太多本不属于你的东西。” 公冶慈垂眸看向他,眼中既无被背叛的恼怒,也没对多年的留恋,若非要讲说与看陌生人有什么不同的地方,那只有些许的失望与遗憾。 像是看待彻底的失败品一样。 然而就算是这一眼,也没看多久,公冶慈就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崔缄意看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牙齿咯咯作响,心中涌现出无穷尽的幽怨之气,某种被压下去数年的念头再次攀登上来,几乎是排山倒海的气势充斥他的脑海之中——难道他真的不能让公冶慈多看一眼? 世上究竟有什么办法,他究竟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能够让公冶慈的目光放在他的身上? 他的脑海中掠过无数被封印的禁忌之法——最终停留在某册记录了入魔秘籍的禁书上。 修魔之道乃是大忌,然而这个念头在生出的那一刻就再也无法将其灭除,崔缄意在原地站了许久,回去芥子阁时却步履匆匆。 又无比坚定。 *** 公冶慈将要再次挑衅人间界所有名门世家的事情,几乎一夜在整个人间界传开。 尤其伴随着芥子阁副阁主直接被他整疯,芥子阁也损伤惨重的消息真真假假的传开,更让人心惊胆战,总觉得下一个被报复的人就是自己。 ——毕竟,毕竟,当年围攻他的那群人里,副阁主崔缄意是首当其冲,现在被头一个报复,说不一定,就是打算按照当年那些名门世家的名单来一一进行复仇。 风雨欲来的惊惧,激荡着整个人间界修行世家的心。 大大小小名门世家用尽所学来加固本门防御,企图想要阻挡公冶慈前来复仇。 弟子们的修行也前所未有的刻苦起来,虽然再怎样加倍修行也不可能是公冶慈的对手,但闲着也坐立不安,还不如多加修行,好歹 不少修行者想要先下手为强,前去埋伏公冶慈,甚至互相结伴,隐隐约约有当年团结名门百家的气势——年轻弟子们且不说真正的修为实力如何,自信倒是相当饱满,以为当年能够团结一心诛灭公冶慈,那今天就能复现当年的辉煌,更何况如今的公冶慈还是借壳重生,说不一定实力大减,只是强撑面子叫人不敢小瞧而已。 是以虽然长辈们长吁短叹,感觉天都要塌下来,小辈们却是相互应和,志气满满,并且还真七七八八的联合了不少的名门世家弟子,并且觉得可以暂且一试,做出一个连环的计谋来应付公冶慈,如果能够侥幸一举诛灭公冶慈,那就直接一了百了,再不需要担心什么。 如果铩羽而归,那也知晓彼此深浅利弊,可以召集更多同道之人,然后查漏补缺,以期再战。 然而这“暂且一试”的期望,却直接被拦在了第一步找寻公冶慈上。 无论是去找芥子阁买消息,又或者前去“真慈道人”修行的道场堵人,甚至前去渊灵宫找白渐月的麻烦……无论用什么办法,结果却无一例外,都没有公冶慈的消息,好像他整个人从天地间蒸发不见。 找寻许久,才从某个不具名的修行者口中得知,他已经不在人间界。 160-167 第161章 一月鬼域之行有些太难为鬼了。 比试总是有输有赢,生死有时也将度之在外。 虽然以公冶慈的修为,说句不自谦的话,现今的名门世家之中,还没能胜过他的人,但三月之期到来之前,他倒是也很有心情先去零散各界的弟子们见上一面。 就像是普通修行者在赴约生死局之前,总是会在出发之前,先见一见看中的晚辈,以免出现什么意外留下遗憾。 第一个月,公冶慈前去了鬼域找寻独孤朝露。 鬼气森森一如当年,甚至连那些小鬼们无知又贪婪的目光都没任何变化。 公冶慈一身青衣白袍,浑身上下最值钱的大概只有挽发的簪子,怎么看怎么像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人族,因为走岔道迷路,误入了鬼域地盘,几乎在踏入鬼域的第一步,就引来那些还未化形的鬼魂们的聚集围观。 人族之血液灵气,对鬼族魔胎而言,虽然也算是一种补品,但也说不上是至好的修行良品。 又但是,谁让人族柔弱呢,人族修行者中的至尊强者或许是鬼魔之物望尘莫及的存在,但更多的,普通的人族,却远比普通的鬼魔脆弱。 而且人族有道德,鬼魔之物可不受道德束缚,互相残杀吞吃,实乃常见之事,若是一只鬼误入人间界,或许对要不要吃人会纠结万分,但反过来,如果一个弱不禁风的人族误入鬼域,会遭遇什么可想而知了。 可惜,鬼域外围的鬼物神志不清,公冶慈的修为却也担得上人间界百年难遇的天道奇才,是以,就算身后缀着上百的鬼魂,究竟谁是谁的猎物,却还未可知。 或者说,是这些连化形都做不到的鬼魂无法参透的,只是凭借对灵气的本能吸引,追随在公冶慈身后。 那倒不是这些鬼魂没有尝试着直接吞吃公冶慈,或者很有毅力,就算尝试过被打败了还是不怕死的跟在后面企图找寻下一次动手的机会。 而是公冶慈的速度太快,完全没给鬼碰他的机会。 分明看着他是一步步慢悠悠的前行,然而想要扑上去的时候,他一步踏出,竟然已经在至少十步之外。 鬼众们追不上又不甘心放下,只能远远缀在后面不死心的跟着跑,一只鬼这样想,数只鬼这样想,及至公冶慈到达最近的光烬城城主府邸时,他身后跟随的鬼魂已经成百上千,天地间萦绕一片。 不知情者,还以为是别处的鬼王登门挑衅,想要取而代之。 光烬城城主——名为阿就舍的鬼王,在那一大团鬼气入城的时候,就已经得到消息,及至发觉这团鬼气气势汹汹的朝着城主府邸奔来,想当然便以为对方是自以为实力足够,想要过来挑衅他,将他从鬼王之位上拉下来的恶鬼—— 毕竟当初他就是这样从上一任鬼王手中夺取鬼王之位的。 是以对方到达府邸门外时,阿就舍就已经怒冲冲的跑出来迎战。 结果却发现来的竟然是一个人族,阿就舍还以为是自己看错,认真观察之后,发现竟然真的是丝毫鬼气也无的纯正人族,就更加匪夷所思。 一个人族挟裹着百千鬼族过来挑衅,这也太超出阿就舍的想象,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怪象。 不过,在确认对方是人族的身份后,阿就舍倒是又放轻松心态,语气轻蔑的问他声势浩大前来拜访的原因。 声势浩大吗? 公冶慈孤身前来,连穿戴都相当朴素,该说是相当低调才对。 但公冶慈无意和一只鬼纠结人族用词的不妥之处,他来此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问出独孤朝露的下落。 倒也不是不能直接去找独孤朝露,但那需要花费一番修为术法,有现成的鬼王可以应问尽问,何必白费修为呢。 但鬼王大人显然不打算配合他的问话,只用一句“没什么好说的赶紧离开,否则就对你不客气”就想打发他离开。 公冶慈便叹出一口气来,真情实感的遗憾鬼族更新换代实在太快,如今的鬼王与当年公冶慈入鬼域所见的鬼王,不知道是已经隔了多少代,竟然完全不认识他了——虽然他现在改头换面,就连人族旧日有交情的人都认不出来他,何谈这些没见过的鬼族。 实在是有些太难为鬼了。 但这不妨碍公冶慈发出感慨,若是当年的鬼王,不用公冶慈再多说一个字,就会主动事无巨细的把一切交代清楚,如今眼前的鬼王,看起来也不打算再听公冶慈再多说一个字。 公冶慈只好再现一番当年横闯鬼域的场景。 那是很简单的事情,手中白玉戒尺化三尺长剑,当空一挥,蓬勃灵气便如浩荡狂风席卷天地,身后无数鬼魂,在一瞬间灰飞烟灭。 鬼王阿就舍猝不及防,躲闪不及,也被波及,导致真身不稳,吐出一口鬼气出来,又无比惊惧的看着朝自己缓缓走来的人族——究竟是人族,还是披着人族外壳的神明或妖魔,怎可能会有如此强悍的术法! 就算眼下受的伤是自己大意所至,阿就舍却也相当清楚,眼前这人族的修为远超过他,而且显然不是什么善茬。 人族一步步朝他走来,他本能的一步步向后退,最后退无可退,只能直直盯着眼前之人看,决心若这人真打算在鬼域闹个天昏地黑,并拿他开道,他未尝不能殊死一搏。 贪生怕死是万物众生的本能,但他能做一城之主,本就是杀过无数鬼族,并将前任鬼王也杀掉之后才能上位的,弑杀之心纵然有所减弱,却不是丝毫不剩。 “现在可以说了么。” 人族将他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却朝他微微一笑,重复刚才说过的话: “有关于独孤朝露回到人间界后所发生的事情,以及她现在身在何处。” 阿就舍这才明白,这位人族真的只是为了这个问题而来。 他的目光从人族含笑的面容一直延展到他手中雪白一片的剑只,怀疑自己如果继续说“不”,那就真会成为剑下亡魂。 但他的鬼王还没做够,所以他在人族耐心的等待中,最终点了点头,回答说“好。” 人族嗯了一声,然后就散去了周围萦绕的灵气,好像非常信任他的样子。 未免太好骗——阿就舍脑海中想法一闪而现,他也想是否趁着对方松懈的机会出手报复,但最终他还是选择老老实实回答人族的问题——光烬城在鬼域边缘,距离人间界很近,所以阿就舍才会很熟悉人类的用词,更了解人族是相当狡猾的生灵,眼前这人族敢跑到他面前问问题,肯定有后招等着自己,还是不要自讨苦吃了。 主意已定,阿就舍也干脆的散去功法,将人族请入鬼王府内,奉茶请上座,然后开始讲述有关独孤朝露的事情。 那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讲述的,因为独孤朝露回归鬼域后,只做三件事,那就是修行,杀鬼,夺城。 详细一点说,就是到处收罗能快速增强修为的秘籍宝物,到处诛杀当年背叛独孤鬼王以及现今对她不服的鬼众,再来,就是在柳雪蒲等投奔她的鬼众协助之下,抢夺更多城池,攻向灿谛城,企图光复独孤氏一统鬼域,成就鬼王之王的威名。 无论各方面来说,独孤朝露的表现,完全可以用“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来形容,当年还担心她太过听话,会畏手畏脚,现在看来,还真是多虑。 公冶慈坐在椅子内,有些无聊的想,或许就此离开也不错,毕竟是看起来并不需要师尊的样子了。 但阿就舍还在和公冶慈讲述有关的事宜时,忽然整片天地都晦暗下来——虽然鬼域的天气本就阴沉沉的,但那近乎于完全黑透,无数盏盈盈鬼火之灯飘荡而来,红绿交错,又将一片漆黑世界,照出明亮而诡异的色彩。 身穿黑白衣物的独孤朝露自灯盏之中化形,竟然已是身形高挑,眉目锋利的成年模样——对比起来她在人间界数年都还是小孩子的体态,可见她在人间界的时候,被压制的有多么厉害。 在他的身后,身后跟随者数道鬼影化形而来,俯首低眉,从气势上已经非凡无双,相比起来,阿就舍这个鬼王颇为寒酸小气。 但是她踏着鬼火一步步走向公冶慈,却又一步步身量缩减,及至到达公冶慈身边时,又恢复为人族少女形象,目光中凌冽的神色也完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充满怀念,又带着些许不满的语气: “师尊怎么现在才来,既然来了鬼域,为什么不直接找我呢,却和一个陌生的鬼说这么多话,待这么长时间,我好难过啊。” 那样娇俏的语气姿态,哪里有半分对付鬼王时冷酷狠厉,杀伐无情的模样,倒像是人族小孩子一样埋怨,将一旁默默不敢作声的阿就舍吓了一跳,以为是有人冒充独孤朝露前来搞事。 可是她身后跟随的那些鬼王鬼众,却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够冒充,而且——阿就舍偷偷看去,发现那些悬浮在独孤朝露身后的鬼王鬼众,虽然仍保持着静默的姿态,表情却也没比自己好到哪里去,都是分外扭曲,不可置信,只是没敢出声表现出来。 往常都是鬼吓人,今日却变成人吓鬼了。 在所有鬼众都被眼前一幕吓呆不知所措时,只有与公冶慈有故交的柳雪蒲,很捧场的拍了拍巴掌来庆贺师徒重逢的喜悦场景,然后主动开口叙旧: “还真是师徒情深,让鬼感动,公冶慈,我可否算是交给了你一份满意的答复?” 第162章 因果轮转谁能料没任何需要为师助力的…… 公冶慈,是这个人族的名字么。 鬼王阿就舍仍旧坐在椅子内的人,苦思冥想到底是在哪里听过这几个字,怎么觉得这么熟悉。 好像还是一个很重要,似乎不能轻易得罪的名字…… 那其实回想起来也不算很难,毕竟能够在鬼域留下姓名的人族很是少见,更何况是曾经在鬼域留下过浓墨重彩的一笔,几乎所有鬼王城主都见识过他的风采。 所以连一炷香不到的时间,阿就舍就已经想到了“公冶慈”到底是谁——曾经那个把鬼域搅弄天翻地覆的人间界天下第一邪修! 但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阿就舍怀揣着疑惑,震惊,与不解的心情看向眼前仍坐在座椅中的人族。 竟然对柳雪蒲的问候没任何反驳的意思,甚至在沉吟一番之后,还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并夸赞说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卓越,真不愧是鬼王大人。 柳雪蒲啧了一声,看起来并不为这听起来就很敷衍的夸赞而得意,但似乎又掩饰不住得意的心态。 竟然真的是那个传说中的公冶慈么 ——果然是他吧,也只有他,才能驱动一城之主的鬼王放弃打打杀杀的本性,整日跟在一个小孩子后面收拾残局。 阿就舍尚且还记得独孤朝露刚回归鬼域的时候,仍是十四五岁的无辜少女模样,对什么都一无所知,就连运转鬼气都小心翼翼不敢多用,若不是柳雪蒲跟在旁边尽职尽责的守护者,恨不能将一切倾囊相授,独孤朝露早就死在不知哪个鬼王口中。 这样一想,怪不得柳雪蒲这厮忽然转性,原来不是因为顾念旧主遗孤,又或者是去人间界一趟对少女一见钟情所以愿意为爱情奉献所有,而是因为被可怕的人族胁迫了。 在犹然难以相信的惊悚中,阿就舍又无比庆幸还好自己识时务,没硬碰硬非要这个人族难看,否则的话……自己现在早已经变成一团被打散的鬼气了。 那不仅仅是阿就舍对这个消息无比震惊,一群鬼众也同样为“公冶慈”这个名字一时惊恐一时迷茫,忍不住交谈起来为什么感觉这个名字如此熟悉,竟然来不及再去关照独孤朝露的态度变化。 在被提醒公冶慈就是当年那个闯入鬼域的邪修名讳后,被尘封数年的记忆纷至沓来,诸鬼王反应过来,比阿就舍还要惊恐万分,甚至其中许多瞬间跃出数十上百丈之外,空中簌簌鬼灯纷纭飘荡,竟然也在片刻之间稀疏散去。 某方面来讲,只凭借本能行事的鬼族,倒是比人族更识时务,得知公冶慈的真正身份后,不会不自量力上前挑衅,而是干脆的退避三舍——也不是没有例外,在得知他的身份后更添战意,跃跃欲试想要和他比试一番,却也没有特别关照的必要。 鬼众们的关注重点已然完全落在了公冶慈身上,甚至忽视了独孤朝露所言“师尊”,以及柳雪蒲说他们“师徒情深”的事宜,兀自悄声谈论起公冶慈的凶恶之处。 当着弟子的面讲说师尊的不是,放在人间界,显然是很不礼貌的言行,但他们是鬼,可没有这个觉悟,独孤朝露显然也不在意身后那些鬼众们的慌乱,而是站在椅子旁边,手指搭在圈椅的扶手上,专注的看向久未见面的师尊,充满期望的开口询问: “师尊特地找过来,是会打算要留在鬼域陪我吗?” “不会。” 公冶*慈干脆直接的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独孤朝露便露出失望的神色,又很委屈的说: “所以师尊才不来找我么,如果不是我感应到师尊的存在跑过来,师尊是不是打算悄悄来,悄悄走,连见我一面也不肯呢。” 她变成了人间界小姑娘的样子,做出这种可怜扮相,就连那些亲眼见识过她手段的鬼王鬼众,也忍不住迷惑,生出可怜的心情,公冶慈却不为所动,只是沉默的看了她片刻,然后语气平静的说: “你已经可以独当一面,没任何需要为师助力的地方。” “怎么没有!” 独孤朝露连忙摇头,露出万分苦恼的表情,泫然欲泣的说: “有个叫做独孤无伤的鬼王,师尊知道他么,按照人间界的规矩,我似乎应该叫他一声祖伯父,若论单打独斗,我有绝对能胜的把握,可恨他有无限遁逃之法,我实在耐他不何,他化成鬼气一逃,我就完全感应不到他的存在,就算用各种法器探寻也一无所获,烦都要烦死了。” 她说话时五官扭曲一团,当真是愁苦万分。 公冶慈对“独孤无伤”这个名字毫无任何深刻印象,认真思索了一番,才从记忆深处翻出来一道胆怯狡诈的影子。 *** 对修行颇有天赋的鬼族,却无比害怕受伤与死亡,鬼族之中流行互相打斗吞噬来增加修为的办法,对他而言残酷无比,但他不去找别的鬼打架,别的鬼却也要来找他。 他听说人间界有人来到鬼域,又能够从鬼域离开,便连忙跑过去想要请求人族带他离开鬼域去往人族,他做出许多绝不会伤害人族的保证,却没有换取任何的怜悯和心软,但换取了一个修行建议。 “不想参与斗争,为何不休息逃亡的能力呢。” “逃,能逃到什么地方?我逃到任何地方,都逃不了会被逼着动手决斗的命运。” “鬼自鬼雾诞生,只需要返璞归真,重新化为鬼雾一片不就行了,鬼域到处都是鬼雾,等同到处都是你,到处都没有你,谁也找不到你,就如同谁也不可能认出未曾化形的雾气有什么不同,这不是很简单的事情么。” 在贵族逐渐明亮了悟的神色中,人族拂袖而过,不曾将这件小事放在心中。 …… 这么说来,独孤朝露今天所面临的困境,竟然还是自己当年随口提出的建议为她造就出了一个难以应付的对手。 但公冶慈是不会因此而生出什么愧疚的心情,也并不认同独孤朝露的想法。 潜逃之法出神入化,怎么不算是修行术法的一种本事,你恨他有无限遁逃之法,或许他还要恨你有诸多助力于法宝傍身,否则也有办法把你拿下。 所以说什么“绝对能胜的把握”,不过是无能为力的可笑借口罢了。 但谁让公冶慈是独孤朝露的师尊呢。 弟子既然开口相求,似乎没有旁观的道理,何况乎他前来鬼域,本就是为了助力独孤朝露。 所以在片刻的沉默之后,公冶慈开口说出要帮她话语: “既是如此,那么,定下决斗的时辰,我会帮你们圈定一方区域,让他只能在这方区域内行动,如何?” 独孤朝露顿时喜形于色——她来此的目的便是要取得师尊的助力,无论是哪一方面,师尊只要答应出手,那对她而言,就是绝对的优势助力了。 在人间界时,独孤朝露只知晓师尊是很有本事的修行者,此外就没其他更多的感悟,回到鬼域后的最初,仍然对师尊在外人眼中到底是怎样的存在不甚了解。 那时候她被另外一只鬼王抓回去鬼域,要将她炼化,是名为柳雪蒲的鬼王在关键时候赶回鬼域,并且和那个鬼王决裂,拼死一斗侥幸取胜之后,才将自己救出。 那时候,独孤朝露还以为柳雪蒲是自己父母的旧交,却没想到他说出口的话却是: “庆幸你有个好师尊吧,鬼皇陛下。” 她吓了一跳,以为柳雪蒲是在和其他什么隐藏在暗处的鬼族说话,她连自保都难,鬼皇这两个字,绝不可能是形容她的吧。 但柳雪蒲看她一脸紧张茫然与难以置信,却是轻笑一声,似乎觉得她这样的表现不甚对头: “为何露出这幅不自信的表情呢,你是他的弟子,达到这个目的,不该是势在必得的态度么。” 说话之间,柳雪蒲将从鬼王身体内新鲜取出的鬼魄送到独孤朝露面前,带着微笑说出不容拒绝的话语: “吃掉它,对你的修行大有裨益,稍作修行,我会告知你,如何才能再最短时间内让你修为有最快的提升。” 独孤朝露仓皇之中来不及多想什么,只能下意识按照他的话去做,又忍不住问他说的那个人是否是他的师尊,和师尊有什么关系,为何要这样帮助自己。 她的问题太多,又给不出很确切的答案,最终,柳雪蒲在一番深思熟虑后,回答说: “就当做是你师尊的一位好友,我可是答应了他,会在鬼域将你扶持登上至尊之位。” 独孤朝露怔愣许久,心中有波涛翻涌不定,更对师尊敬仰加深。 ——她以为自己要死掉永远见不到师尊和其他同门了,却没有想到,就算是远在鬼域,师尊也能有办法把她救出来,还为她找到一个能够庇护她的好友。 甚至,竟然对她有这么高的期望——独孤朝露忍不住多问了一遍: “师尊真的对我有这样的期望,真的要我成为鬼族至尊么。” 那当然不是,不过——又不是做不到。 无论她身负精纯鬼脉的天赋,又或者她身为公冶慈亲传弟子的身份,达成这个目的都不是过分的要求。 公冶慈是不分人间鬼域,真真正正的当今世上天下第一邪修,身为他的亲传弟子,成为一域之主,不是应该的事情么。 所以柳雪蒲很没有心理负担的点头。 独孤朝露便点了点头,眼中露出势在必得的目光。 如果这是师尊要求她做到的事情,那她就一定会做到,她可是最听话的弟子。 第163章 只是见上一面他已经离开了。 从前在人间界时,独孤朝露并不知道师尊有多么厉害,而今在鬼域杀鬼夺城,反倒是从柳雪蒲与其他活很久的鬼王口中,听说许多有关师尊的传奇—— 准确来说,是有关公冶慈的传奇,虽然所讲述的事件不同,但内容却大同小异,合在一道概括完全,无外乎两点。 其一,公冶慈的修为很高,深不可测,其二,拥有这样高深修为的公冶慈,真正是一股足以改天换地的助力,他若要帮谁,就算只是一两句话,也足以让其起势,他若是看谁不爽,杀个鬼王也不在话下。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若能得到他会帮忙的承诺,那就等同于得到世上最大的助力,可以高枕无忧。 固然独孤朝露想要成为鬼王之王的初衷,是因为这是师尊的对她的期望,她不想让师尊失望,才朝着这个道路飞速成长,然而当她成长起来后,为她自己而生的野心与欲望便也同样不可避免的飞速生长起来。 时至今日,她已经完全分不清要收复所有鬼王城,成为鬼王之王,到底是想完成师尊为她定下的目标,还是为了她自己蔓生的欲望—— 大概是后者吧。 因为她感应到师尊来到鬼域的那一瞬间,心上所顿生的巨大喜悦,固然也有着分别多日后终于可以见到师尊的激动,但更多的,是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完全对付独孤无伤的办法—— 那就是利用她与公冶慈之间的这层师徒关系,来叫师尊帮她搞定这个难缠的家伙。 她早就不是师尊说什么就是什么的乖孩子了。 然而失落惆怅的心情只停留一瞬,就被独孤朝露从心中抹去,为此她面对师尊时固然也有心虚愧疚,却也只有一点而已。 而在得到师尊的肯定回复后,便喜悦的再次开口询问进行确认: “师尊真要帮我战胜他?!” 在她充满期待的目光中,公冶慈却毫无任何波动的吐出一个字: “不。” 这却并不是在针对独孤朝露,而是公冶慈从不会给予任何人必胜的承诺,也从不去参与旁人的决斗——至少他是不可能出现在斗法现场,强行介入别人的恩怨之中,至于求到他这里,而且拿出足以换取他出力的交易,那就另当别论——指的是他会介入其中,而不是直接参与斗法。 即使是他的亲传弟子,他至多送上一些边角便利,却绝不可能给予实质上偏帮。 只不过,若是旁人得到他的助力,以为他答应说会提供助力是指会帮忙出手对付敌人,乃至于因此以为自己有必胜的把握而疏忽应对,最后反倒一败涂地……公冶慈也懒得去提醒其中有诈的地方。 独孤朝露既然是他的弟子,而今又算是某种名义上的“最后一面”,他倒是也好心提醒一二: “我讲的很清楚,只是圈定一方天地让他不能再无限逃亡,若在这一方区域内你仍无法对付他,那失败是你注定的结局。” 弟子的心已经发生变化,师尊的无情却是一如既往。 但这样就足够了。 独孤朝露无法对付独孤无伤,是因为他化作鬼雾,可以在整个鬼域间飘荡,然而鬼域何其之大,就算费尽所有鬼气,也无法探遍每一个角落。 若只能在一方区域内活动,那要抓住他就相当简单了。 独孤朝露站了起来,眼眸中透出跃跃欲试的神采,与势在必得的气态: “我不会让师尊失望的。” *** 漫长的时间不但能够使得人族面目全非,鬼族的心境也同样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时间之外,再加上一些见闻的增多,与修为的增长,昔日最怕死的鬼族,也能生出想要掠夺权利的心,也能静心布下取而代之的计划。 其实也不算是什么很高深的计划,以人族的言语来形容,那称之为找准时机,乘人之危更为恰当——灿谛城城主独孤无月执意要娶人族女子为妻,所带来的后果便是他的夫人灵气消耗甚重,尤其产子之后,更是需要独孤无月散出鬼气修为加以精纯炼化,渡给他的夫人。 时日长久,两个人都元气大伤,然后被找准机会将其取而代之,诛杀殆尽,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尤其独孤无伤这样怕死的鬼,是最能知晓濒死状态是什么样子的。 独孤无伤夺下灿谛城的晚上,想起许久前与那个人族偶遇的场景。 当时他虽然被那位人族指点迷津,找到适合自己的鬼修之道,为之颇为感激,却也难免因为对方不肯自己帮助自己,满足自己想去人间界的期望而有所怨恨。 然而当他夺取的鬼王之后,却又庆幸当初没跟着人族回去人间界,若是去了人间界,他一辈子只能做东躲西藏的小鬼,却不可能也有修行高深,成为一城之主的时候。 然而当独孤朝露出现在他的面前时,他已然知晓,他又要开始逃亡了。 他所有的术法全在逃亡之术上,修为能胜过其他鬼众夺下灿谛城,其一是因为他也是独孤一脉的传承者,其二则是鬼族更新换代太快,很少有比他寿命更长的老鬼。 但现在,独孤朝露不但有着比他更精纯的传承天赋,还有那天下第一邪修作为师尊,她本身又怀有一往无前的杀戮之心,仅仅是打了一个照面,心就已经先败亡下来。 他无比确认,若是正面胆大独斗,他决胜不过独孤朝露,所以从一开始,他就已经将重点放在逃亡上,如预料之中,独孤朝露拿他没有办法。 果然还是年轻气盛的小孩子,怎么能看破他的逃亡之术呢。 独孤无伤甚至已经打算好,等到独孤朝露被气的神志不清,出现重大披露的时候,自己再趁其不备的出手,就可以让她步入她父母一样的结局。 但这一次,当他想要故技重施,化为完全的鬼雾避开与独孤朝露的争斗,所化鬼雾想要越过灿谛城的边界时,却被一道巨大的冲力弹了回来。 不可置信的感应独孤朝露埋下什么暗中的防御之法时,却见周围不知何时出现一道金光熠熠的光墙。 那是被人光明正大的化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 雪白长剑从天而降,落入灿谛城的中心位置,在鬼众的仰望之下,那道青衣白袍的身影从虚空之中飘然而落,轻飘飘的站立在长剑之上,垂眸看向无数团飘荡鬼气中的一团—— 并非是恰巧看到一团鬼雾就是独孤无伤的化形,而是精准的找到了他的位置。 他对上了人族含笑的眼眸,恍惚间仿佛时光倒转,回到很久之前。 他请求人族将他带回去鬼域,却被人族拒绝,他既然生做鬼胎,那就只能接受命运的安排。 “既是生死之斗权利之争,遁逃也该有界限,适量的化形避战或可称为一种战术,毫无底线的后退,纵然只是一城之主,恐怕也无法使众鬼服气,何谈成为鬼王之王呢。” 公冶慈微微笑着,在无数鬼众的窃窃私语中,宣布了这次决战的开始: “灿谛城乃是城上之城,那就以灿谛城为界,在此城内你二人来一场对决,胜者,自然可占据这座城上之城,成为鬼王之王。” 区区一个人族,如何能替鬼域做决定?但若是这个人族轻而易举就困守两个鬼王,并“强迫”他们来进行殊死相杀,那当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说灿谛城是鬼域城上之城,那灿谛城从此之后,就是鬼域真正的王城,他说夺得灿谛城拥有者的是鬼王之王,那此后灿谛城城主便是鬼域之王。 而在那之前,灿谛城或许会先成为一座废墟。 独孤无伤化作鬼雾一片,可以潜入最细微的角落,独孤朝露也有必杀他的意志——无论是成就自己鬼王之王的目标,还是为了父母血仇,又或者仅仅是已经在师尊面前夸下海口,那就必须说到做到—— 总而言之,她也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将所有鬼气尽数散去,化作一片浩荡鬼火,燃烧整个灿谛城的每一寸角落,又化为密密麻麻的利刃,叫鬼忍不住化形之后,就算化形为很小一团实体,也要被刺的千穿万孔,再无生机。 四处逃窜的鬼气,与尽数铺陈的杀气,灿谛城内到处都是剧烈的爆响与轰隆的撞击,两大鬼王的对决说是惊天动地也不为过,但胜负从最开始划定区域的时候,就已经被定了结局。 不长不短的打斗时间,最后以独孤朝露扯出独孤无伤的魂魄结束。 在鬼众的欢呼声中,她握着手下败将的魂魄,企图想要去找师尊邀功,但她遍寻四周,却找不到那道最先邀功的身影。 “他已经离开了。” 最终,仍是柳雪蒲如最初第一个找到她时一样,,现在,也是由他来告知有关师尊的去向。 “你已经再无任何拘束与麻烦,他的目的达成,便回去了人间界。” 来此一趟,仅仅只是作为师尊,最后看她一眼,帮她最后一次料理麻烦而已。 公冶慈来的悄无声息,走的也悄无声息,但当他再出回到人间界的时候,在人间界与鬼域之间,却早已经有人等候多时。 “你走的倒是潇洒,却不知道有人被你害得好惨。” 公冶慈看向开口说第一句话,就是来批判他之罪过的陌生人,却是轻轻一笑,不但毫无任何内疚可言,反而颇为好奇的询问: “所以,你是在以什么身份来和我讲话,富有正义之心的普通修行者,被害之人的私交好友,又或者,是芥子阁阁首的身份呢。” 第164章 群起效仿之一个月时间 慕容凤池虽担任芥子阁阁首,却不过是被架空的摆设。 他对此心知肚明,倒是对和崔缄意争权夺势没什么想法,最多只是偶尔试探一下逾越权利,或者说些与公冶慈有关的话题,来试探他的底线在哪里。 虽然结果往往是会被崔缄意嘲讽一顿,甚至动手相向,但看到总是在自己面前摆着一张死人脸的崔缄意动怒,怎么不觉得有趣呢。 准确的说,看崔缄意欲盖弥彰的,是他的人生乐趣之一。 但现在,乐趣已经变成彻底的生命威胁。 从那个真慈道人——现在应当称之为公冶慈,从他在明镜台自爆身份后,慕容凤池再次见到崔缄意,就察觉出来他情绪不对。 但一开始也不以为意,毕竟崔缄意就是这样,对公冶慈的情感已经无比扭曲,任何有关于他的风吹草动,都能让崔缄意情绪波动,更何况这次是对上真人。 知道他发现崔缄意竟然修行魔功,这就不能再冷眼旁观下去了。 可是他想阻止,也阻止不了,因为他真的打不过崔缄意,更何况是修行魔功的崔缄意,更是在对招的时候,展示出毫不留情的杀意,再没有以往点到即止的收敛。 一个月的世界,崔缄意已然被魔功折磨的面目全非,并名誉扫地,被人人唾弃,以为他果然是公冶慈教出来的人,最终还是堕入魔道。 连带着整个芥子阁,也被牵连泄愤,引起修行者们的共同讨伐。 可恨始作俑者公冶慈却消失不见,叫人想找他承担责任也无处寻摸,又或者就是因为找不到公冶慈,他收的那些弟子,也一个个不是找不到踪迹,就是知道在哪也不敢得罪,于是才叫那些无能的蠢货发泄到芥子阁上来。 慕容凤池这一个月过得可谓是精疲力尽,在得知公冶慈前往鬼域之后,就毫不犹豫的动身前往人间界与鬼域之间的区域等候。 无论是谁来找他的麻烦,他都只给予一个回答,那就是想要找他的麻烦可以,和他一起等到公冶慈从鬼域回来再讲。 即是说,副阁主崔缄意入魔全因公冶慈教唆所致,身为芥子阁阁主,他也该为了副阁主之事,来找公冶慈讨要一个说法。 慕容凤池说这番话,本意只是想做出和人同仇敌忾的模样,叫人不要再来找他的麻烦,但似乎给予了其他人一些小小的启发,无论有关没关,全都把所有坏人坏事都推脱到公冶慈的教唆上,然后齐齐在人间界与鬼域的交接之处蹲守。 仿佛呆在这里,借由找公冶慈讨一个说法的理由,就可以彻底逃脱罪责一样。 慕容凤池很是感慨,果然他还是个好人,毕竟崔缄意入魔真和公冶慈推脱不了干系,但这些在公冶慈消失之后才犯恶的人,可是和公冶慈八竿子打不着关系,却也能面不改色的把罪责推到他的教唆上来,怎么不叫慕容凤池甘拜下风。 又更加期待公冶慈回来后的表现,不知道他对此事有何感想。 也不知道,这些人现在敢把罪责推到公冶慈身上,等他回来人间界,又是否能够承担得起公冶慈的回礼呢。 总而言之,当公冶慈从鬼域回来人间界之后,所面对的是浩浩荡荡一群人的守候。 一个月的时间,他已然成为人间界千恶万罪的领袖,灾厄仇怨的化身。 公冶慈从慕容凤池等人七嘴八舌的控诉中了解一切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之所以笑,是没想到区区一个月的时间,人间界能给他这么大一个惊喜,但在别人看来,他之所以笑,显然是充满报复人间界当年将他逼死的恶意。 第165章 妖族之行师尊也是你叫的?! 群魔未至,诸恶先行。 人间界的秩序,似乎因为公冶慈的复生,而变得混乱无比了。 虽然人间界从来也不少各种恶事,但并不耽误“公冶慈的复生导致恶事频发”,或者“公冶慈的复生,引发或扩大人性之恶,乃至于恶事激增”之类的流言传扬。 总而言之,凡各地恶行恶事,推给公冶慈总是没错。 反正他也躲藏起来不见踪迹,和死无对证没差别。 但销声匿迹一个月后,他就再次出现人间界。 消息一经传出,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蜂拥而至无数的人过来人间界与鬼域交接之处来找他。 有些是想找他寻求庇护,有些是想要来找他要个说法,有些是有另外的话题要问。 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让公冶慈生出还是人间界欣欣向荣充满生机的感慨。 无怪乎天道偏爱,也只有人间界才有这种非凡的热闹,万般的算计,纷杂的演技。 但现在可不是他安静感慨的时候,他总是要给出一个说法。 给出什么说法? 公冶慈的视线从无数人眼前掠过,没做任何艰难思索,就给出了他的回答: “逞凶行恶,是他们本能驱使所做之事,我无缘无故,为什么要限制他们的自由?” 这句话无疑是说,找他告状没用。 他非但不打算去约束这些恶人,反而听语气还很赞成将他们放任自流。 顶着一众人等“竟是真的!你竟然真与恶为伍”的震惊惶恐目光,公冶慈又慢悠悠说出后半句话: “但我也同样没理由阻止尔等想惩恶扬善的言行,诸位,请了。” 他表明自己不打算支持任何一方的立场后,就潇洒离去——倒是有人想拦,却也拦不住他。 只有寥寥数人能跟上他的速度,匆匆问他几个问题。 慕容凤池问: “崔缄意因你走火入魔,你难道一点也不为其所动?!” 公冶慈答: “天下岂独他一人沾染魔气,有何可动,诸位若以此详查九州,说不定会有更大惊喜,到时候也不会为他一个人入魔之事震惊。” 这回答不只是对慕容凤池讲,也是对其他跟上来的人说。 接着便换另一位正义人士开口说话: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崔缄意入魔难道不是疯了之后误打误撞的巧合事,难不成还有更多的人入魔?!” 公冶慈只是笑了一下,说: “我可对一一查验九州修行者毫无兴趣,这个问题,就等有兴趣查验的有缘之人,来告知你们答案吧。” 而后,便轮到龙渊忽然做恍然大悟状—— 他本就不善思辨,脑子一向笔直,想到什么就是什么。 他本来就在想问公冶慈当年在飞仙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明明不记得飞仙峰上的一切,却在此后许多年,下令将用于千秀试剑的剑通通做了加强。 难不成也和魔祸有关? 他又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当下立刻急促的问: “当年在飞仙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却……” 却偏偏留下精进锻造技艺的印象。 公冶慈只看了他一眼,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那要问你自己啊,为什么会这么不小心,将记忆遗失在那里。” 最后一个问题是—— “你又要去哪里?!” “妖界。” 说完这两个字后,公冶慈的身影便彻底消失在人间界,只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觑,思索他话语中的内容,究竟仅仅是恶趣味发作所以故意说些叫人惶恐的话,还是真正…… 将有魔祸降临了。 *** 第二个月,公冶慈前去了妖界。 刚到妖界,就赶上万兽奔腾的浪潮。 他随便找了一颗高树落下,然后垂眸眺望。 只看到大大小小的路径上滚滚黄尘如浪涌,再去仔细看,才发现里面有无数大大小小的妖兽奔走。 公冶慈随手从那些妖兽群里捞出一只快要被踩踏的小兽。 无视了对方在意识到自己得救之后,眼中瞬间亮起的光辉,公冶慈直接问发生了什么。 那小兽立刻做出委屈扮相,眼睛泪汪汪的。 公冶慈闭着眼都能猜到它打算说什么诉苦的话,但他并不想听。 所以赶在对方开口前,就先一步开口: “我只要问题的答案,对其他任何都不感兴趣,如果你无法给予回答,那你对我没用,只能把你丢下去,再换另外一只聪明点的妖回答我的问题,懂吗?” 那小妖顿时被吓了一跳,愣了片刻后,连忙点头,一把抹去泪水鼻涕,飞速的说明情况。 原来妖界是狮妖大王,狐妖大王,蛇妖大王这三大妖各占一方势力,将整个妖界一分为三,他们都有想一统妖族的心,却又打不过另外两个,更怕自己率先动手,反倒叫另外两个联合起来,结果便是互相僵持不下,妖众们倒是早已经习惯这三分妖域的状况,甚至觉得可能永远都是如此。 就连三位妖大王,也都开始从小辈中挑选有天赋的加以重点教养,觉得一统妖族的机会自己大概是没希望,只能寄托下一代。 而就在这种时候,忽然狂风大作,天空裂开一道狰狞大口,从中簌簌掉落无数陌生妖族。 以及一个有着赤红狼皮,却又在下水之后能化身银白蛟龙的少年。 一切,就从他们回到妖族之后改变了。 一开始,没人知晓那少年的真面目,甚至见他伤痕累累,还以为他是什么单纯弱小的小狼妖,结果轻易就着了他的道,被他各种挑拨离间。 今天在狮妖大王的宴会中下毒作乱,嫁祸给蛇妖大王; 明天就把蛇妖大王囤的宝物搜刮一空,叫蛇妖大王以为是一向狡诈的狐妖趁机攻伐; 后天更是直接一掌拍碎狐妖大王心腹心脉,叫狐妖以为是狮妖突然开窍,明白过来没必要和它们搞什么计谋,准备直接武力镇压。 三伙人打的水深火热,都以为是其他两方势力的故意挑衅针对,许久后,才抓住这少年的把柄,惊觉一切事情都是他搞出来的。 然后他就在对证当场,直接宣告,他将成为一统妖族的大王。 是演也不演,干脆明面上自立山头,叫其他妖族喊他赤狼银龙大王。 这位赤狼银龙大王在蛰伏期间,已然已经狠狠积攒了属于自己的势力。 况他比虎妖大王力量更强,又比狐妖大王更加狡诈,而论起来狠毒,也不比蛇妖大王仁慈。 他的实力有目共睹,妖族虽然不比鬼族以杀戮为生,却也是谁实力强听谁的。 这么一来,其他三个大妖,如果打他呢,是给他扬名的机会,但不打他,总被他挑拨离间惹是生非,看着他一个从人界过来的外来户耀武扬威,谁也咽不下这口气。 想来想起,果然都是人族的错。 只有人族,才能教出来这种很不妖道的祸害出来。 听到此处,公冶慈竟无言以对,但他是绝不可能就此事感到愧疚心虚什么的,相反,倒是很有桃李结果的欣慰。 看来,让林姜来妖界当真是做对了选择,还真是混的如鱼得水。 但林姜大概只学会如何捣乱和斗法,或者说,他只喜欢捣乱和斗法。 ——他说是要一统妖族,却没什么真要当妖王的心思和规划,比起来当大王后治理领域的算计,他更喜欢和部下研究怎么搞事坑害其他三妖。 并跃跃欲试,每天扒拉实力强横的妖族去挑衅。 结果阴沟翻船,叫他惹怒那沉睡百千年的老龟,狠狠教训了他一番。 其他三妖自然是不肯放过他重伤的机会,甚至放下往日恩怨,联合起来,先把林姜这个到处惹事儿的外来客一举灭掉再讲其他。 林姜再有天大的本事,身受重伤的前提下,也抵抗不了合三为一的势力。 他自知不敌,干脆直接洒叫妖族暴乱的药粉,那是无论属于何方势力的妖族,全都被吓得惊慌失措,奔走跑路,这才有群兽暴走的一幕。 说话之间,公冶慈已经带着那小妖兽腾空飞跃,返回几只大妖拼战的场地。 只是那小妖兽怕的要死,公冶慈干脆封了它的神识,将它变回灰毛狐狸崽的原形抱在怀中,然后轻飘飘落在林姜逃窜的必经之处上。 然后就被闷头跑路的林姜一头撞上。 “哪个不长眼的……” 林姜骂骂咧咧的抬头,对上碍事者似笑非笑的神情,立刻浑身打了一个激灵,下意识就想直接认错求饶。 然后才后知后觉涌入激动且不可思议的情绪,瞪大眼睛看着站在眼前的人。 竟然是师尊?他没看错吧! 林姜心情瞬间激动起来,正想问师尊怎么来了,就被后边追过来的人打断话语。 追着他的狼妖见他忽然不动,又见一个青衣白衫的身影挡在路前,下意识是以为同样和他们一道寻仇的人,于是哈哈大笑: “林姜!你可真是作恶多端,又一个被你坑害的大妖找上门,看你这次哪里逃。” 但林姜不但不怕,竟然也跟着鼓掌大笑。 然后对面的妖便不笑了,只戒备的看向他,疑虑重重的说: “你笑什么?” “笑你是个蠢蛋呀。” 林姜终于止住*了笑意,一把抹去嘴角血迹,双手叉腰,也顾不上自己的疼痛,得意洋洋的朝对方扮了一个白眼: “笨蛋,你只想着突然出现的这个人会把我消灭掉,怎么不多动一下你的脑子,再多想一下他说不一定是来帮我的呢,这也不是什么很难想到的可能吧。” 这话直接把追过来的黑狼妖吓了一大跳,惊魂不定的看着那突然出现,从未见过的陌生妖: “你你你……你真是帮他的,怎么没见过你?!” 公冶慈摸了两把怀中狐狸的皮毛,笑吟吟的回答: “这个问题,答案不是很简单?” 哪里简单? 那黑狼妖一脸茫然,身后忽然响起惊呼——是蛇妖开口: “你是人族!” 他如果真是和林姜认识,那就说明他们是过去认识的,过去……可不是林姜在人间界认识的人族! 公冶慈没否认,那蛇妖却摇头,自行否决自己的猜测: “不可能!人间界与妖界隔着雪域和无垠之地,你怎么可能到妖族来!” 对旁人来讲不可能,但公冶慈又不是旁人。 林姜身上有他许久前就留存的标记,再多带些灵石,根据标记方位直穿雪域无垠之地,不算什么难事。 但公冶慈可没长篇大论解释自己行为原委的习惯,于是当下仍然只是笑吟吟的回看。 他不说话,林姜便更加斗志昂扬的替他说话: “有什么不可能!我师尊可是无所不会无所不能,” “他是你的师尊?” 这就更是叫妖族大吃一惊的事,原先看着人族还有些势弱,没想到竟是林姜这混世魔王的师尊。 果然人不可貌相。 且听林姜这一向是看不起任何妖族的样子,竟然把此人夸的天花乱坠,更是叫众妖眼前一黑——做徒弟的都这样无法无天,那做师尊的岂不是更无从应对。 “那你,师尊你身为人族,怎么能插手妖族的事情!” “师尊也是你叫的?!” 林姜立刻不悦出口,然后被公冶慈拍了一下肩膀。 “我似乎没说打算参与你们之间的斗争,不过——” 在众妖松了一口气,又被“不过”两个字吓得把一口气噎在喉咙里,然后听他慢慢说: “我既然是他的师尊,自不可能看你们以多胜少,两个选择。” 公冶慈伸出一个手指,道: “其一,我给林姜提供恢复气血的丹药,叫他的功法提升十倍,来和你群战,若他胜,那就他做妖王,若他败,那就离开妖族。” 又伸出第二个手指,道: “其二,我只将林姜的伤病治好,不提升他的功力,你们各自两两公平对决,各凭本事战胜对方,收服妖心,最终胜者为王,统御妖族。” 众妖面面相觑,渐渐都明白过来他什么意思——岂止是打算介入他们和林姜之间的斗争,竟然还打算直接就此决定统御妖族的妖选。 几百年未有定论的事,怎可能一战定结果。 况也不是所有妖都想同意他的要求,但还没开口说话或有所举措,就感觉周身被完全压制,抬头望去,正对上那人族笑吟吟的双目,听他温和的说: “只有这两个选择,我保你们谁都不死,凡斗法伤及妖丹,也会为你们补全,然尔等若不同意这两个选择,也可就此离去,不过——那会遇到任何事宜,是生是死,皆由天定了。” 说是天定,必然凶多吉少。 最后,仍是答应通过第二种方式裁决胜负。 说是公平对决,结果却早已低定,林姜的修为功法,本就远超众妖,不然也不会逼得其他大妖联合起来对付他。 而今又来他师尊坐镇,虽然师尊不动声色,但无论谁想做什么蹊跷动作,就会被无形之力阻止,强大到可怕的神识,也叫这些大妖再不敢轻举妄动。 最终结果显而易见,自然是林姜拔得头筹。 一切尘埃落定,众妖欢呼庆贺,本该是最开心的林姜,却兴致缺缺。 盖因他还没搞明白师尊的来意。 “师尊,您来这里,是想要带我回去人间界么?” 实话说,林姜其实不太想回去人间界。 虽然林姜很不想承认,但在师门中的时候,他确确实实很有些卑微心情,因为其他人都比他见识的多,于是连带着好像也都比他很聪明一样。 也只有独孤朝露那小崽子能被自己骗到,充满敬佩的说师兄你知道的好多,但独孤朝露还是个小孩子,和一个小孩子比智商,也不是什么很光彩的事情。 况且,在他得知自己妖族的身份后,更有一种与整个人间界都融入不了的不适,就算是回去海域,也有很深的隔阂,而且他那位血缘上的姐姐,可是毫不客气的对他下了逐客令。 现如今他回到妖族,才有一种回到家的感觉。 如果师尊真要强行带他离开……那他也从任何方面都拒绝不了。 不过,师尊真会这样做吗? 在林姜充满忧虑的注目中,公冶慈弹了弹衣衫,有些好笑的凉凉开口: “折腾一番妖族,让你成众妖之王,再带你回去人间界,我有这么闲?” 那也不一定……林姜回想过往,觉得师尊折腾人是很有一套的。 但这种话显然是在心里说,不能带到明面上来。 林姜便道: “那,师尊您来,就是为了帮我取得妖王之位?” 公冶慈道: “但你还没做好统御众妖的准备。” 林姜竟无法反驳,但又觉得也没什么好准备的。 然后就听师尊说: “比如,若遇内部纠纷,你要如何在不打斗的前提下居中调节,若遇外来强敌,你又要如何带领全妖族抵抗一切?” 林姜神色茫然,听得头晕,觉得麻烦,但他又绝不承认自己做不到: “我既然做了妖族,自然叫所有妖族对我心服口服,若有强敌,我也头一个上去厮杀,管教大家都对我无有不服。” 公冶慈便意味深长的一笑,说: “那就记住你的话吧,可不要事到临头手足无措,还要哭喊叫为师替你收拾烂摊子。” “那怎么可能,。” 林姜不做他想,立刻反驳,又很自信的说: “我肯定能做的很好,不叫师尊失望。” 然后便见师尊只是微笑着,却不多说什么话了。 林姜原本还想带师尊到处去看看,妖界也有好景色,是人间界所没有的,然而诚如师尊所言,成了统御整个妖界的王,却很不轻松,又不能全靠打架解决——那应该说几乎没有能靠打架解决的。 几乎全都要靠脑子去周旋,将林姜忙的晕头转向,不要说带师尊去看景色了,压根没见师尊的时间。 而等他终于空闲,再去找师尊时,却已经空空如也。 不知什么时候,师尊已悄然离去。 第166章 出关后物是人非 锦玹绮,郑月浓,花照水三人自千瘴原始林出关,才发现外边已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千瘴原始林中,朝云坊坊主游秋霜与椿树及其傍身之藤同归于尽——那应该说是互相辖制,最后他们的功法修为,互相交叠,既不能互相消灭,又无法互相融合。 最后竟然造出一方不能再进,也无法再出的困境。 至于那负心郎君与其他修为地下的拥护者,包括同样跟随进来的其他修行者,早已在几方斗法中死去。 游秋霜在临死之前,倒是还记得解除花照水身上的咒术—— 虽然在解咒之前,花照水凭借自己的努力,已经让神识冲破大半禁制。 在某个要毙命的紧急关头,还是他这个无人在意的“人偶”,忽然出手,才换取一线生机,只是强冲咒法,反噬也相当严重。 说不上人之将死其行也善,还是因为有所托付—— 游秋霜死前不但为他解了咒术,还将自己的一身功法全都传授给她,并代表着坊主身份的一应物品全都交付给他,是要他最终捡漏继承朝云坊,但有个意愿需要花照水完成。 即是让他把自己的骨灰带回去灵巫山脉七恶谷安葬。 那是她的来处,尽管是让她饱受折磨的来处,可到了临死之际,想魂归之处,却不是自己最辉煌的基业,而是自己最初的来源地。 这个要求答应不难,但什么时候能够实现,那要看由他们这些大佬互相斗法遗留下来的困境,能支撑到什么时候。 游秋霜她们三个同归于尽所照成的这方困境,想破解很难,但也不是一定要破解,困境之力日渐消散,自然有它自己完全衰亡的时候。 而根据推算,困境完全消亡之际,整个千瘴原始林的灵气药草,都将亏空殆尽,虽然不至于叫深林变荒漠,却也绝不再有过往威力。 是以他们三个商议之后,便决定不去强破困境,而是抓紧时间,利用最后的资源存留,来强化自身。 于是在困境打开之前,花照水连忙修补自身损耗,锦玹绮,花照水二人也不例外——千瘴原始林灵气充沛,多灵草妙药,此时不修行自身,采集药草,更待何时。 任凭外面的人间界发生怎样的变化,他们都全然不知。 日升月落,不知过去多久,笼罩出这片困境的灵气术法消散完全,终究是到了他们离去千瘴原始林,回归人间界的时候。 原本他们还在林中探讨,出关后如果面临众人的祝贺该怎么应对,如果面对一些意想不到的刁难,又该如何应对,被问起来林子里发生的一切,那又该是如何面对。 但使他们没想到的是,出关之后,外面的人已经不在意他们了。 天下第一邪修公冶慈复现修真界,直接夺走所有人的注意力。 但知晓他们从千瘴原始林出来后,人间界的修行者们倒也不是一点反应没有。 首先是一个带着面具,声音尖细古怪的跛脚之人,在看到他们之后,便很是大义凛然的说,他们三个是那天下第一邪修公冶慈的亲传弟子,既然公冶慈负罪潜逃,那就该师债徒偿,要他们赔命。 况且既然是亲传弟子,必然也和公冶慈一样恶事做尽,死不足惜。 倒是也真有人被哄骗——或者出于其他不可告人的秘密,竟然真的出手。 那跛脚之人更是招招狠毒,简直是疯了一样要他们三个人死。 但世上绝不是谁更疯谁就更厉害。 此人最终被锦玹绮拿下,只听旁边的人说此人是从七恶谷出来的恶徒,且宣称奉了公冶慈这个天下第一邪修的命令在人间界复仇作恶,被擒拿后,便“改邪归正”,把一切透露出来。 锦玹绮越看这跛脚之人眼熟,但不等分辨完全,就有人出面调停,是说他们三个在那千瘴原始林待了太久,不知道外面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更不知道公冶慈就是他们的师尊真慈,自然也不能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把他们当成恶徒党羽看待。 这却不是空穴来风的话,或者毫无依据的偏向。 单论锦玹绮曾经还为民众安全当众弑师,怎么可能会助纣为虐。 郑月浓跟随药王游学义诊,那也是不少人见证过,甚至是不少人受过恩惠的,医者仁心不说人尽皆知,也是颇有实证,怎么会反过来害人。 至于花照水——好吧,他带着蒙面之物,叫人压根看不清他长什么样子,而且当人偶竟然叫他当习惯了,全程除了出招打人,就是站在后面不言不语当人偶。 几番对峙后,最终都同意坐下来详谈。 说是详谈,也不过是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讲述完毕后,叫他们做个选择。 是跟随正道去对付公冶慈以及由其蔓延出来的诸恶,还是打算继续受其蒙蔽,来对修行者们下手? 这原本不是什么难题,但如果公冶慈就是他们的师尊真慈道人,那这个问题就相当棘手了。 选择师尊还是选择道义,无论是谁,都会纠结。 三人互看一眼,心中已有定论,且了然彼此想法——这趟千瘴原始林之行,且不说其他方面的提升,倒是叫他三人之间的默契更胜以往。 锦玹绮即为大师兄,便身先士卒,开口应答: “那时是在极为无奈的境况下,才逼不得已,对师尊出手,并非是因为师尊有什么错误,当日发生的一切,到底是谁好谁坏,谁又是被陷害之人,如今诸位想必早已心知肚明,况且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对师尊的敬重之意从来没有丝毫减弱,且从师尊处修行很多觉悟。” “如今正是危难之际,我跟随师尊修行时,曾经从师尊的书阁中看过一些道理,说是大的灾祸到来之前,必然会有小的祸乱频发,此乃世道将乱的征兆,师尊又留下提示,叫我等注意魔物,恐怕诸恶作乱,便是有魔族居中引诱,我等该以天下太平为先,先镇诸恶,再防魔乱。” 他故意没提该怎么应付已经成为“公冶慈”的师尊,原本会被人第一时间发现并质疑,但听他提起魔物入侵之事,而且说的有模有样,比公冶慈只对几个人语焉不详的几句提示说的更加吓人,顿时所有人都吓得魂飞魄散,面容苍白。 公冶慈再怎么是天下第一邪修,也没真的滥杀无辜,甚至还帮着做了不少善事,只是他横行无忌,又爱玩弄世人,无视人间界各种约定俗成的束缚,才叫人认为他太离经叛道,过于邪门,乃至对他生恨。 更多是叫人对他的感情是又爱又恨,很是复杂。 但如果真说有魔族入侵,那人间界的修行者,对魔族就是全然的恐惧憎恶了。 因为那代表着真正生灵涂炭,血流江山。 纵观古来几次魔族入侵,无不伤亡惨重,付出许多惨烈代价,才将其封印诛杀,缝补完整人间界与魔界之间的屏障。 于是在锦玹绮讲话之中,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转移至虚无渺茫的魔乱之中,并为此争论起来。 有人立刻下意识否定:“这不可能!各处封印并没有魔族入侵的征兆,阵法封印也没预警被破!” 又有人忐忑不安:“这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到底为何会有这种判定啊。” 还有人道:“道友可确认真有魔族入侵?” 锦玹绮当然不确定。 但他可不想附和这群人和师尊反目成仇,也不相信师尊真是挑拨这些恶人恶事的元凶,原因很简单,他不认为这些不入流的货色能入师尊他老人家法眼。 师尊连他们这些亲传弟子各种折腾,也是为叫他们各自速度成长起来,或者只是当他们是猫猫狗狗之类的小崽子逗弄,压根没心情怂恿他们为自己做事。 亲传弟子犹然如此,怎么可能对这些面都没见过的人传送什么祸乱天下的念头。 但话却不能这么说。 锦玹绮仍保持淡定神色,只立下誓言与修真界共存亡,并愿意带头去找那些隐藏在人间界的魔族后人,看他们与魔族是否有什么勾结。 简直是万分的大义凛然了。 他又有救世的盛名,那是众人皆知的事,说出这种话叫更多人敬佩他年少有为,舍身忘义,倒是不会觉得他在夸大其词。 这般境况下,总也叫人再不能谴责他什么,否则岂不是故意找茬,或者太过眼界狭窄了。 郑月浓接着表明立场—— 那就是没有立场。 她是医师,一生使命只为救死扶伤,可不是把生命浪费在这些勾心斗角中的。 况且恶人恶事增多,再加上如果真有魔祸,那无疑是会出现很多伤病,她必须要抓紧时间救治病患,以及做些充足的准备,没时间浪费在这些打打杀杀会照成伤亡的事情上。 而在她明确自己的态度后不久,药王张知渺就已经派童子前来传信,要她跟随童子一道速速前去找他,言谈之间说要准备诸多药方药草,似乎真是风雨欲来的样子了。 在没找到师尊前,郑月浓此刻名义上,也还算是张知渺的半个弟子,公冶慈这个正经师尊既然没要她做什么,那自然是听张知渺的话,当下也不过多停留,即可离去。 花照水的态度就更简单不过。 他有委托在身,目前打算是送游坊主的骨灰回去七恶谷埋葬,可没时间陪这些人玩勾心斗角的游戏。 临走之前,倒是又把那自称是从七恶谷出来的跛脚之人也一道带走了。 其他修行者对此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在意此人生死。 于是等公冶慈从妖界回来的时候,人间界的风气氛围又变了一变。 他那位大徒弟锦玹绮,整日忙着到处去惩恶扬善,找寻魔物,乃至名门世家也被他游走说服,齐力将浑水摸鱼的恶徒全面镇压下来。 俨然已隐隐约约成为诸位修行者心中的领头人。 郑月浓呢,也忙着到处去治疗伤患。 花照水原本是想送了骨灰就走,却不料七恶谷中聚集的都是一群恶人,想进去容易,想出来却难。 尤其是得知他竟然和公冶慈还有些渊源,那就更不可能轻而易举把他放走了。 然后他就被困在谷中,和这群人斗智斗勇。 总之徒弟们各有各的忙碌,且很难不说这些忙碌的原因和公冶慈没关系。 但他却一路直行,去往飞仙峰。 哦,现在该称为落仙湖。 公冶慈盘膝坐在湖边的亭子中,静默观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湖水,发觉有人息靠近。 那是锦玹绮,郑月浓,以及留在渊灵宫的白渐月三个弟子,在得知他回来人间界的消息后,一道赶过来找他。 其他倒是也有人想来,却无法突破他布下的屏障。 饶是他们三个,能进来也是因为公冶慈有意放行。 师徒见面之后,却也来不及说太多废话寒暄—— 主要是弟子们各个面带愁容,锦玹纵身为大弟子,亦是直接急促询问: “师尊,您是早就知晓了吗?!” 第167章 前夕弄假成真 那原本只是一个推诿的借口。 锦玹绮是不想让话题一直停留在师尊的立场选择上,所以才顺着师尊留下的只言片语来说有魔乱发生。 其他人也没真当回事儿,或是觉得人间界已数百年没发生魔祸,遥不可及,比起来近在咫尺的威胁,更像是遥不可及的传说,虽然警觉害怕,却仍像是蒙了一层面纱一样,不能叫人感到切身的惊恐,大多数只觉得是谣传,最后不过是虚惊一场。 毕竟,这许多年也不是没有魔界将要侵入的消息,但最后往往不过是有人修行走火入魔,或者妖鬼之物作乱,有些甚至是好事之人的谣传,总之绝非是魔族复兴。 又或是,是同样心知肚明,锦玹纵说的一切不过是为保师尊的借口。 总之,虽然也跟着轰轰烈烈到处去找魔族后裔,但心情却都轻松,不过是找着玩而已,甚至不少人主动报名,就是奔着偷懒去的。 事情从衍清宗的几个弟子,按照惯例探访某处魔族后裔线索出没的村落时发生改变。 是说那几个弟子,竟齐齐覆灭,没有一个人活着逃出,就连各种用来逃窜或通讯的东西也全被消灭殆尽。 最后只有一只灵鸟逃出生天,飞回衍清宗,传出“有魔复生,屏障将破”口信后,就当场消散。 所谓的屏障将破,说的是什么屏障,不言而喻了。 而这次再去查看人间界与魔界之间的屏障时,却发现不知何时,竟出现裂痕,有源源不断的魔气泄露出来,已经感染一片海域,魔化无数海中怪物。 叫前去查探的人惊疑不定,甚至有人丧命其中。 也不是没想趁着缝隙将裂,连忙补全,但就算是堵上整个人间界的灵气,恐怕也无济于事,只因这屏障乃是天道机缘演化,上古圣人所设,如今人间界灵气式微,既不能弥补裂痕,也再没任何成神成圣的人。 就算是公冶慈……是了!还有一个公冶慈! 那似乎才叫众人后知后觉的想起来,人间界还有一个天赋卓绝的公冶慈,若说人间界有谁能比拟神圣,也只有他了。 但谁能去找他,谁敢去找他,谁又能保证,找到他,他就会帮忙救世? 他独善其身的性情众所周知,叫他大公无私到以命救世,就算最冷漠的人都会冷笑出声,因为太过荒谬。 但不试一试,谁知道会不会有转机出现? 于是他的三个亲传弟子身先士卒,连带着其他人都跑到昔日飞仙峰下,结果却面对着一道不能进入的屏障。 昔日飞仙峰,今朝落仙湖,来到当初神陨之地,是否是在冷漠回绝,告知众人人间界曾经对他诛杀殆尽,重生后还妄图再重演一次当年“盛况”。 结果现在竟然要他救世,岂不可笑。 但又叫人不甘心,就算是被怒骂一顿,也想试一试,结果只有他这一世的三个亲传弟子能够进去,然后在众人充满希望的目光中,飞速消失在层叠的山林中。 *** 他们说话时,公冶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支竹杆开始钓鱼,及至你一句我一句的将事情讲完,才慢悠悠的说: “人间界事态既已危及这个程度,你们一个两个的,倒是还有心情过来看我钓鱼,可见其实事态也没你说的那么为难。” 弟子们面面相觑,焦虑不看,他们哪里是过来看师尊钓鱼,而是要请师尊出山救世啊。 这种说辞,却更让公冶慈感到好笑: “先前吾与天下修行者定下登门拜访之约,而今不去叨扰这些名门世家,私以为已经是很大的宽容,给予最大的支持了。” 弟子们说的口干舌燥,师尊却托腮望湖,听得快要睡着。 日升月落,三日夜时间过去,师尊还是没给任何回应,最后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却还是忍不住问: “师尊,当真不肯出面救世么?” 公冶慈的回答是—— 伸手举起鱼竿向上一条,便钓上来一只黑白之色相间的鲤鱼。 他取下这条三天内唯一钓上来的一条鱼,顺手放在旁边的竹篮中。 那竹篮中有清水一汪,竟然不漏不滴,鲤鱼在其中游曳,宛若空中飞舞。 公冶慈终于开口说话,倒是先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不就是说笑两句而已,怎么一个个哭丧着脸,流泪出来,好像已经师尊我要死了一样。” 不是师尊要死,而是整个人间界要死完了。 锦玹绮与白渐月自不必说,一脸愁容,郑月浓身为医者,本有悲天悯人的心怀,一想到师尊不肯出山救命,待魔祸降临,整个人间界恐怕都将不复存在,更是忍不住悄然流出泪来。 调侃过这一句话,公冶慈又悠悠说: “放心,就算是你们谁死于非命,看在师徒一场的份上,我也可以把你们捞出来。” 谁会用这种话来安慰弟子呢。 真是让人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了,但奇异的,却又叫几位弟子感到安心,师尊的举措,是否也说明,他愿意为弟子们兜底,是想要出面救世的意思呢。 几个弟子精神一振,然后果然如他们所愿一般,师尊将那竹篮提了起来,并一卷阵法经文递给他们: “如真有魔族突破屏障入侵人间界,你们只需要让魔王吞噬掉这只鲤鱼,再将其引入此阵法中,过后的事宜就不用你们再多做思虑,怎样,这比让你们镇压魔族简单的多吧。” 几人目光顿时全都投放眼前的这篮鲤鱼和阵法经卷上,不做他想,以为必然是引诱魔族的陷阱。 “是。” 短暂的沉默之后,锦玹绮便伸手将竹篮与经卷接了过去,俯身作揖,道: “请师尊放心,此事弟子一定做到。” 说完之后,便不再停留,即刻提着竹篮匆忙下山,是去找人商量该怎么实现师尊所说的事情才好。 其他二人也紧接着跟着下山。 他们离去后不久,山上便淅淅沥沥的下起小雨,公冶慈坐在亭子内,不运转术法,也不用担心被淋到,湖水中却荡起一圈圈涟漪,像是有无数鱼虾出水嬉戏。 公冶慈仍旧保持着盘膝托腮的姿态,自言自语道: “约定的时间将要到来了,呵——急什么,我答应尔等的事当然说到做到,可没说什么时候做到,也没讲不要任何条件啊。” 倘若叫这些人间界的修行者只在一旁坐享其成,那也太无聊了,总是要他们亲身经历一遭,才知晓魔祸的可怕,才知晓胜利绝不是求一求,哭一哭就能得到的,那必然要用浓烈的骨血,来铸就胜利的结局。 可惜,湖水中波纹涟漪越发猛烈,似乎湖水中的鱼虾也不认同公冶慈这么残忍无情的说法,而恼怒起来。 不过……总不能跳出水面来打他。 所以公冶慈还是轻轻微笑起来。 他在笑这些鱼虾湖水的无能为力,只能看着他行事,也在笑……那个时间终于到来。 他的弟子倒没说错话,有关这场魔祸——虽然还没发生,却必然会降临。 他早就已经在数十年前,就已经知晓今日会面临的命运。 【终章】 第168章 终三只剑,最终战 魔祸降临之日,天地变成完全的血红。 那是无从抵抗的势头,以为守在人间界与魔界的屏障处便能抵御一切,然而天如碎镜,地若裂麻,丝丝缕缕,渗透无数魔魂。 竟是人间九州齐发,天上地下共涌。 该怎么抵御?要怎么战胜?哪里才是净土。 眼睁睁看着魂魄被抽取吸干,是否直接自尽,或许还能死的更干脆一些。 区区数日,人间界死伤已经无数,纵然如衍清宗,渊灵宫这样的一流名门世家,提前设下御魔之阵,却也无济于事,面对铺天盖地的魔物,与突兀而生的魔神漩涡,搬出来上古大阵也脆弱的像是一扇琉璃。 并非是上古大阵之弱,而是灵气式微,早已经无法让大阵激发完全的潜能,修行者同样如是,一代不如一代,也不能完全驱动阵法。 可魔神漩涡却蕴含着最为原始的魔神之力,投射魔神之躯,谁能抵抗? 或许该当庆幸,魔祸降临时,并不如传说中一样,连带着鬼域妖族也被侵染,一并狂奔乱走,否则人间界伤亡更是今日数倍。 而鬼域妖族没有响应魔君号召的缘故,只因鬼王妖皇,曾经都在人间界留存,又皆是公冶慈的亲传弟子,公冶慈坐镇人间界,他们自然是蛰伏各自领域,并不前来侵入。 只是公冶慈藏身飞仙峰上,谁也无法越过他的屏障,在这种为难时刻,也不会有人将多余的功法修为,用在破除他的禁制上。 那就只能研究他让几个弟子带出来的鲤鱼与经卷。 经卷阵法倒是好说,可要怎样才能把那黑白两色的鲤鱼送入魔神体内,却是难题。 说难,其实也不难,只是难以启齿罢了。 魔神漩涡消失出现都毫无踪迹可言,每隔数日便无差别吸人间修行者魂魄入高空黑洞之中,只需一人挟裹鲤鱼,自愿牺牲,自是可以轻松将鲤鱼送入魔神体内。 但谁能自愿献身? 况且,也不是谁都信任公冶慈的言行——难道他作弄人的次数还不够多么,谁知道他是不是又在搞什么恶作剧。 固然这种言论很快被镇压下去,但到底没人敢轻易尝试。 公冶慈的几位亲传弟子,难得私下共聚一堂,来商量到底谁做此牺牲之人。 那其实也没什么好商议的,白渐月道: “林姜与朝露二者,分别镇守妖界与鬼域,不使妖鬼为魔做伥,趁机作乱,锦师兄与花照水二人,一则主持镇魔大业,一则诛杀为恶之人,至于郑月浓郑师姐,更是救死扶伤,难以预估功德,师尊名下,唯我一人闲来无事,此事自然当仁不让。” 其他几位同门同修当然劝阻,最终却仍是妥协。 因为没有更好的办法。 于是再一次魔神漩涡出现时,白渐月将黑白鲤鱼藏起,奔赴降临之地,并开启师尊传授阵法,结果毫不意外,阵法被破坏殆尽,他被吸入魔神漩涡之中。 但又有所意外。 阵法分明已被破除,接下来应该是铺天盖地的血腥,然后逐渐消散,可那魔神漩涡将白渐月吞吃后不久,忽然整片天地都完全扭曲起来,旁观的众人只觉狂风大作,仿佛有巨大的吸力要将自己吸收殆尽。 而抬眼看向阵法的方向,却以为自己陷入什么迷乱的环境。 因为入目所见一切,都几近扭曲破碎,连高空之上的魔神漩涡,竟然也被卷入其中,不多时,便消失的干干净净,是说连带着一草一叶,一土一尘,都没有留下。 原地仿佛被谁掘地三尺一样,留下大湖大坑,露出下面狰狞岩石。 去了哪里? 魔神漩涡,飞禽走兽,亭台楼阁,草木泥土……一切的一切,去了哪里? 无数人感到惊讶,也有无数人知晓答案。 几乎在得知异常发生的一瞬,这无数人就匆匆朝*着昔日飞仙峰,今日落仙湖的方向飞驰而去。 *** 落仙湖旁,立着一道提剑的修长身影,如浩瀚长河,巍峨高山。 漆黑长发漫卷而落,银色瞳孔映照天地寒光。 已经很久没以本体出现,竟然也颇有一番感慨心境。 当清澈湖水倒影血色天空,落仙湖上半圆屏障撑起,无数草木尘灰在屏障外纷扬而落,公冶慈便知晓时间已经到了。 “汝便是那天下第一邪修?这偷天窃地的腾挪阵法,倒是修行的不错。” 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降下的雷霆,更视屏障如无物。 用阵法转移过来的魔神漩涡似乎并不为中了计谋而恼怒,反倒生出些许趣味。 漩涡中的魔神只朝他投掷一眼,就从那些被他吞噬的灵魂中,汲取有关此人的记忆。 于是发出嗤笑的声音: “无拘无束的天下第一邪修,原来也不过是遵循天道之命的存在。” “为这些愚民蝼蚁付出生命,看来汝也无法逃脱天道为汝所设牺牲的命运,最大的自由,不过是为了最后的认命。” “魔神大人,或许您对区区在下有所误解。” 公冶慈轻声一笑,一跃而起,御风高悬半空之上。 手中长剑泛起光彩,羽毛一样的剑纹若振翅欲飞。 他仰望着头顶那巨大的黑红色漩涡,却毫无下位者的恐惧,也无直面魔神的惊悚,而是全然勃发的神采: “追逐最极致的斗法,才是我毕生追求的快意!” 话音未落,公冶慈便提剑再起,自他身后涌现出巨大法相。 无数人因为突然消失的魔祸,联系到阵法的源头,匆忙朝昔日飞仙峰的方向赶来。 距离飞仙峰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时,就已经听到那要震碎耳目的雷鸣声响,就已经看到那顶天立地的巨大法相。 那如雷鸣一样的声音前所未闻,那法相所映照的却不是“真慈道人”,而是为修行者们真正所熟悉的,那天下第一邪修的躯壳。 公冶慈提剑一挥,法相亦提剑一挥,那是劈天裂地的一剑,直直把那巨大的漩涡,连带着漩涡后血红的天空劈开两半,露出澄清透明的天色。 这一剑惊天动地,看的人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御空飞行之人,更是有不少因为这一剑而忘记运功,直接从空中掉落下来。 但还不等人欢喜起来,片刻后,那血红的天空却又渐渐融合,空中响起笑声: “天道之剑,可伤不了吾。” 千秋雀本是天道所赠,其所化之剑,称为一句天道剑,并不过分。 伤不到魔神,虽叫其他听到此话的人眼前一黑,倍感绝望,原也在公冶慈预料之中。 “这一剑又如何?” 公冶慈也轻笑出声,声落剑起,只见一阵金光大起,无数佛门咒文如黄金彩带萦绕巨大的法相之间,再朝那重新凝聚的漩涡,虚空劈开一剑。 随着剑起剑落,顿生无数檀香经文,无数魔物灰飞烟灭,就连远远旁观的修行者,也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而万念俱空。 “是公冶慈的须弥剑!” “这是真的公冶慈,真的是他,那把舍利炼化的剑,我绝不会认错!” 有许多道声音此起彼伏的响起。 不比方才“真慈道人”所用之剑,公冶慈所用这把须弥剑,更叫世人熟知。 但也只知晓这只剑是由佛门舍利所化,也有人见过此剑全貌,与挥剑时的经文流传,檀香四溢,却从不知竟然有这种惊天彻地的威力。 又暗自心惊,生出后怕,只因忽然想起,若公冶慈用此等剑法对战己身,那大概所有名门世家的弟子加一块大概也打不过他。 那么,又叫不少人生出疑惑—— 既然有这种威力,为何公冶慈上一世没拼死一搏,反而选择自尽? 等等——他既然能恢复原状,到底是真的死而复生,还是不过借壳寄魂?! 可惜,此时此刻,没有人能够给出一个答案。 那似乎是过去很长时间,周遭受到须弥剑所影响的修行者们,方才从舍利之剑的余威中渐渐回过神来。 抬头望去,血红的天空比刚才裂的更深,裂开的边缘萦绕着淡淡金光,咒文阻隔血色融合。 但血色翻滚涌动,漩涡中似乎有巨大的身影俯瞰下望,仍旧淡定自如: “佛门之剑,也杀不死吾。” “那就再来一剑!” 公冶慈却毫不气馁,又唤出一剑,这一剑从湖水中被大力拔出,伴随而出的除却飞溅湖水,竟还有无数的魂魄幻象。 随着一剑砍去,无数的魂魄幻影密密麻麻趴在魔气漩涡之上,与其纠结缠绕,互相吞噬。 不等对方反应过来,先前两只剑再次腾空而起,三剑齐发,再无任何活路可言。 天道之剑以定日月神魂,舍利之剑以灭魔气供给,人道之间自然是怀着死也不休的怨气怒火,生生死死,吞噬漩涡。 “用万魂炼制的法器——” 漩涡中的影响认出来炼制这最后一剑的料材,纵然能感觉到魔气被自这些死去的魂魄吞噬的痛苦,却还是哈哈大笑起来。 竟不知是在笑他一个用万条人命炼制法器的邪修,结果却要为人间界送命; 还是在笑天道不但容忍这么一个猖狂邪修,竟还叫拯救人间界的命运交付给他。 又或者笑话人间界果真无可救药,竟然把救世的希望,寄托在一颗炼制万魂之剑的邪修身上。 “竟然要你这样的邪修来做人间界的救世主,这就是天道偏爱的人间界!” 公冶慈听出那魔神与其中的怨恨,只觉得好笑,他这个被天道利用的邪修还没感到委屈,这魔神倒是先不忿起来。 呵。 公冶慈不屑一顾,然而这种时候,大概也只有他一个人笑得出来。 尽管看到那漩涡被最后一剑的诡异剑气撕咬着,似乎无法愈合,似乎该为此高兴,但在欢呼声响起之前,先想起来的是那些认出来从湖中蔓延而出的魂魄身份。 “我看错了吗……怎么好像看到我爹?” “那是我师尊!和公冶慈在此处同归于尽的师尊!” …… 不可置信的尖叫声此起彼伏的响起,谁也想不到竟然在这种境况下,再见死去多年的故人。 痛苦不仅折磨高天之上的魔神漩涡,也同样折磨这些明白过来故人被炼成剑魂的修行者。 而痛苦更是直接让他们被尘封的记忆彻底被唤醒—— 另外一个原因,则是公冶慈所有的灵气修为都已经被完全收回,然后投注眼前的斗法中,包括封存记忆的秘术。 那一日在飞仙峰上发生的一切,那一日被忘记的一切,复现在当年参与围杀公冶慈,却又死里逃生的众人脑海之中。 数年之前,公冶慈自爆身亡,山川草木以摧枯拉朽之势崩毁,而所有人都被拉入同一个幻境。 巨大的幻阵分割出无数单独的幻境,在各自的幻境之中,他们听到公冶慈问出了一个问题。 ——自己的命运与人间界的命运,要选择哪一个? “诸位既然打着为人间界除害的名义来追杀我,想来都是非常仁义之士,既是如此,我有一件事,还请听说详情。” 说是详情,寥寥数语也就讲述完毕。 是说公冶慈得遇天道化身,传言三十年后魔族降世,人间界毁于一旦,此预言告知给公冶慈,自然是想要让他救世。 而他只有一个办法能够救世。 那就是炼万魂之剑。 非愿为人间界舍己救人之志不可,若真有除魔卫道,舍身救世之心,那就在此幻境自尽长眠,他日魔界入侵,公冶慈当以此剑为人间界诛杀魔祸。 公冶慈虽常作乱,却从不食言。 但谁能用自己的命,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 谁又真的会相信一个邪修,真的能为了人间界奋力一搏? 有人相信。 不止一人。 第一次死亡,失去了凡世的身躯,只留下蛰伏的魂魄; 第二次死亡,失去了完整的魂魄,只留下除魔救世的一颗心。 有一个为挽救众生而赴死无悔的心,就算死去千万次—— 也会再从天河倾落的湖水中再次复生千万次, 此身万力催灰烬,仍图救世不悔心! 三把剑,三道心。 为天命,为修行,为人间界! 天道之间负责开道找路,佛门之间负责灭魔阻力,人道之剑,自然的带着沉埋湖底数年的救世之心,拼尽全力去撕扯吞噬魔神漩涡,飞溅的渣片,也及时被天道剑,与佛门剑绞杀。 三只剑配合无当,任凭魔神降世,也休逃一死! 魔神漩涡已感到不妙,想要遁逃,却又被巨大的力量拉了回去—— 那不可能! 区区一个人间邪修,纵然有神材仙器,也决不能束缚他的行动。 但如果束缚的,是天道创生人间界时,所留下维系人间界运转的天地法线呢。 黑白两色法线忽隐忽现,自地面生出,密密麻麻的在空中交错缠绕,如天罗地网,将魔神漩涡困守其中,无论如何也不能挣脱。 尤其其中最显眼的一道粗线,更是如长在魔神漩涡中一样,不仅仅是定着魔神漩涡的位置,使其无法逃窜消散,或进行什么伪装,更是为其他法线提供编织的支点。 所谓黑白鲤鱼,乃是天地法线化就的假象。 “天地法线已锁汝魂,想要逃到哪里去?” 公冶慈已经血流满身,长发尽白,却仍然长笑: “汝吞吃我的亲传弟子,总是要给吾一个交代。” 他催动天地法线,那不是属于他的力量。 只那么一瞬,就将他的灵气修为全部抽干亏空,长发也尽数银白一片。 而他在操纵三只剑的同时,还要抵御魔神在斗法中对他的攻击,他已是勉力支撑,此刻更是微小的魔气,都能对他产生巨大的伤痕。 但能杀魔神,岂会在意这小小伤害,岂会在意这薄命一条! 不如说,在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斗法快意后,就算死在这里,也已经毕生无憾。 他的一生为自由而活,他的修行为斗法而存,他不介意被天道利用,却也不会在意天道的本心。 *** 数十年前,公冶慈在海外荒岛上得遇千秋雀,那是天道化身,给予他投生人间界的提示。 不算是很难接受的事情真相—— 他生来为天道偏爱,只因天道早已预见数十年后的魔祸,所以要为人间界投生一道舍生忘死的神魂一缕。 公冶慈对救世不感兴趣,对自己生存的意义就是为了救世,也没任何感触,却对挑战曾为神明的魔神很敢兴趣。 不就是需要顺道救世么,他不介意。 也希望天道不要介意他救世的方式。 那就是在救世之前,先请万人随他赴死。 千秋雀口吐唯一人言,是不敢相信他在得知需要救世的事情后,做出的选择不是再人间界奔走相告,叫所有人都提前做好防备。 而是引导众人对他天下共诛,然后同归于尽。 “你竟然选择在这个时候自尽而亡?!” “怎么,感到意外么,但天下第一邪修公冶慈,就是诡谲莫辨,不会让任何人猜到他之所思所想,所作所为的存在啊。” 他当然知晓千秋雀在想什么,要提前数年为魔祸做准备——这怎么不算是他提前数年做好的防备。 公冶慈收回那一念神识,浑身浴血,却浑然忘我,继续眼前的斗法。 天地法线,三只长剑,与魔神漩涡,纷纭魔物间的互相厮杀,铸就一场铺天盖地,诡奇浩荡的诛魔盛宴。 数月之后,那法线才完全将魔神消耗殆尽,完全笼罩,镇压在落仙湖下。 人间界残余魔物也叫修行者忙的焦头烂额,及至锦玹绮等人确认人间界已完全安定,飞仙峰上师尊与魔神的斗法也完全尘埃落定,一行人才小心翼翼踏上飞仙峰。 却见满地残破,岂是一个“狼藉”可以述说完全。 而原本一望无际,清澈澄明的飞仙湖,却也完全干枯,只留下挂着无数鲜血枯骨的深谷悬崖,朝下眺望,只感觉凄厉啼哭声长啸不断。 飞身下崖,竟然意外看到不少被魔神漩涡吞噬的修行者被吐了出来,在崖下苟活残喘。 这叫人惊喜,于是连忙去找想象中的身影。 那也没有找寻多久。 就看到一个双目裹着血色绸带的人,跪坐在一个六七岁的银发童子面前。 “你是谁?” “我是您的弟子。” “弟子是什么?” “就是……向您学习各种修行道的人。” 那银发童子便咯咯笑了起来: “你比我大,难道不是我向你学习么,怎么是你向我学习。” 白渐月已经倍感无力。 他醒来之后,发现周围环境,和那日预言之镜呈现的无比相似时,就顾不上自己灵气亏空,满山谷的找人。 他找了数日,才找到这浑身浴血的银发童子——和预言之镜中的师尊模样更是九成九的相似。 却还有些不敢相认。 不仅仅是因为师尊并没有抱着三只剑,还因为师尊已经完全忘记他,也完全忘记自己。 三只剑镇守山谷,将魔神魔物重新驱回魔界,并做全新镇压法阵,倒是还在预料之中,师尊灵气修为完全耗尽亏空,变为童子以保全性命,也是古书上有记载的保命秘法。 可师尊完全失忆,没任何和自己相认的迹象,那却让人一时间不知所措了。 “师尊失忆了?” 身后有声音传来,白渐月回头望去,却见几位同门全都过来,神色复杂的看着他们,准确的说,是看着竟然变成一个童子的师尊。 白渐月便将一切述说完毕,然后几个人围绕着童子状态的师尊成一个圈,思索该怎么应付眼下这种场景才好。 又谈论被外人知晓师尊还活着,又该如何应付说辞,师尊救了人间界不假,可师尊制万魂之剑实在是也让很多人难以承受,眼下说是陷入两难之地,也不过分。 失忆啊—— 在其他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林姜几步跳了过去,竟然直接把无视他们团团围绕,兀自盘膝打坐的童子抱起来,甚至胆大妄为的捏了捏他的脸庞,笑嘻嘻的说: “你说得对,你年纪小,所以应该你喊我们师尊,今天起你就是我们的亲传弟子了,我们教你东西。” 其他人几乎心脉骤停,不敢相信他竟说出如此找死的话,尤其是—— 看到童子银灰色的眼眸,如记忆中一般弯了弯,露出和煦如春风的微笑: “是么,那还真是让人期待的……新生。” 有人想要提醒林姜不要继续作死,师尊可能并没失忆时,那银灰色的眼眸就预先望了过去,于是叫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不敢多说一句话,只带着怜悯的看着林姜把童子抱了起来,仿佛无知无觉的宣布结果: “就是这样——不用纠结了,做人真是麻烦,我带他去妖族就是,等你们什么时候商量好了结果,再说其他。” 说完之后,竟然直接抱着人朝外走去。 几人面面相觑,也只能跟在身后,看着小小的师尊趴在林姜的肩膀上,静静听着林姜说着什么“人间界恐怕容不下你,所以你跟着为师我去妖界好了,我会好好教导你”的“培养”计划。 本该无辜无害的苍白脸庞上,却露出高深莫测到叫人恐惧的微笑。 其他弟子看到了他的表情,纷纷左顾右盼,预感到师尊恐怕已经开始计划要怎么整治林姜了。 却都不敢明目张胆的提醒——林姜这小子非要作死,他们也完全拦不住啊。 于是只能默默在心中为林姜与妖界提前祈福,希望他不要被师尊整的太惨,希望妖界没事。 师尊又好像是真的耗尽一切,没走多久,便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几人的讨论声音便渐次低了下去,又纷纷想到,师尊看起来变小了,竟然变得更加恐怖。 但……大家都还活着,就已经很好很好了。 他们踏过鲜血淋漓的山谷,走向广阔的天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