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忧看他自己的选择
林姜的将来,要走向何方么。
公冶慈注目着街道上享受众妖朝拜的身影,短短几日,无论是最开始的流浪儿林姜,还是在跟在他身边被各种考验折磨的弟子林姜,此时此刻,都已经彻底蜕变为海域妖族的灵夷殿下。
林姜如今的生活,用众星拱月来形容完全不过分,经由密罗僧的引荐,认识了许许多多的妖将妖官,这些妖物对他极尽奉承之能力,将他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林姜可从来没受到过如此多的夸赞,他一直都觉得自己其实是天道弃子,但在这些夸赞和恭维中,他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天之骄子。
委实来说,在打架之外的其他方面,林姜本也不算是什么意志坚定的人,被哄得晕头转向洋洋得意,乃至于沉溺其中无法自拔,也是理所当然。
最开始的两三天,林姜还会找到师尊,来抱怨妖族的过分热情,这几天已经完全忘记了师尊的存在,整日和妖物混迹在一起,一边到各大岛屿去面见妖众,一边又被引荐着吃喝玩乐,享尽荣华。
只是也有林姜感兴趣却不能做的事情,不能碰的东西——比如王宫的藏宝塔之类的东西,林姜当然很有兴趣查看,一众妖族却只能遗憾的告知他:
“可惜王上太过严苛,并不许我等太过纵容殿下,若是殿下做了王上,自然万无拘束,想做就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林姜觉得这个假设很无意义。
“这不是废话吗?姐姐已经是王上了,我怎么可能再做什么王上。”
说句有些不太好听的话——他也没看出来他这个王姐有什么命不久矣的病症,所以要将王位传给他,若说是寿终正寝之后再传给他……那怎么也要等上数十年了,现在说这种话未免为时过早,而且说不一定,他还没他的姐姐活的长久呢。
那就更显得这种恭维是不过脑子的废话了。
然后他就听到此起彼伏的笑声,有妖官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
“殿下离开海域的时候还太过年幼,所以并不记得妖族的传承,妖王之位,素来唯有继承了蛟龙血脉的王子才能继承,而当今王上继承的却是来自前任王后的鲛人血脉,本就没资格来做这个妖王,当初也是因为迟迟找不到殿下,海域妖族又发生动乱,所以才临危受命,代行王位。”
“如今殿下安然无恙回归海域,自然也该回收属于您的权利了。”
“我?我不行!”
林姜在听懂了他的意思之后,吓得大惊失色,他可没有夺取王位的想法,而且他才来海域不久,就算真的登基为王,也完全不了解如何做好一个王上啊。
但那些和密罗僧一道的妖将妖官们却示意他不必害怕,许多妖官妖将都会为他来做支撑,也不必担忧不懂得如何治理妖族,一众妖将妖官,都会为他分忧的。
林姜还是将信将疑,不是很明白他们忠心何来,而且真的能够放心让他一个才回归没几天的人统御海域妖族么,他自己都没这个自信。
一众妖官妖将,都很是义正言辞的说,他们所忠心的,乃是维系千年以来妖族的王位传承,为保殿下能够顺利夺回王位,他们在所不辞。
林姜彻底被震惊到了,但想了想又觉得挑不出什么毛病。
于是心绪不定,犹豫不决,虽然还是觉得不太妥当,到底也没再坚定的推脱此事了。
那些妖官妖将夜知晓这不是能够轻易就下定决心的事情,所以也没过分的逼迫他,只是仍若无其事的带着他认识更多的妖族,来提升他的名声。
而私下又继续来说服他不要胆怯之类的话,让他的内心更加偏向于抢夺王位的立场上来。
自然,诸如此类的蛊惑,当然都是在经过层层屏障之后,私下告知林姜的。
不过,这些屏障对公冶慈而言形同无物,所以他对此心知肚明。
但公冶慈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静观其变——对于林姜而言,这又是一个全新的,可称之为量身定做的考验,不是么。
至于如今的海妖之王,就算是无法突破这些屏障,应该也对这些想要反叛的妖官妖将的心思心知肚明,或者已经存有些许猜测。
不然,也不会特意来找到公冶慈,和他谈论林姜的去留之事。
倘若公冶慈选择带林姜离开海域,那也算是万事大吉,灵霓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若选择把林姜留在东海,那灵霓就不得不去考虑如何处理林姜才算妥当。
或者更糟糕的状况,若公冶慈选择替自己的徒弟来夺取海妖之王的位置,恐怕就更让灵霓不能容忍他们师徒的存在。
但公冶慈不打算替林姜来做这个选择。
公冶慈漫不经心的回答海域妖王的问题:
“那要看他自己的选择,我只是他修行之道上的师尊,可不是他人生之道上的引路灯,他也不是会乖乖听话的人偶,甚至——”
公冶慈顿了一下,然后轻笑出声,说出后半句话:
“某些时候,他就像是猴子或者猫一样,可是相当叛逆的。”
灵霓皱了皱眉——她是对所谓猴子和猫这种人间陆地上的生灵没什么了解,但显然不是最符合她之心意的回答。
在片刻的沉默之后,公冶慈又另外说起来之前发生在林姜身上的事情:
“林姜在血霞堡所经历的变化,王上应该十分了然。”
灵霓略想了想,回答道:
“是说他能够兼顾狼妖的形态吗?可是让诸位爱卿十分惊喜,认为王弟天赋异禀,是千年来难得的奇才。”
是“诸位爱卿”这样认为,并不是这位妖王这样人为。
公冶慈莞尔道:
“王上似乎没这么惊喜。”
灵霓蹙眉,下意识反驳道:
“我当然为王弟有如此天赋惊喜。”
竟然有妖族能够兼顾两种妖族形态,而且并非是什么生而畸形的形容,那几乎可称之为闻所未闻的事情,说是得天独厚的天赋并不过分,灵霓并非是不能承认她这位王弟的天赋确实非同寻常。
公冶慈哦了一声,若无其事的说:
“是么,我还以为王上会为林姜的血脉已不纯粹,而对他产生厌恶呢。”
灵霓:……
她确实对王弟有厌恶之心,但——并不是这个原因。
与其说是对王弟有厌恶之心,倒不如说是对这群蠢蠢欲动想要夺权的妖族有嫌恶之心。
她知晓自己“得位不正”,并不能够让全部的妖族服气,然而这许多年也算兢兢业业,其他不提,让海域妖族和东海之畔生存的人族能够和谐共处,就已经远远超过数代先辈了。
结果却仍让这部分妖族不能安静下来——只怕它们也并不是真心想要辅佐灵夷上位,不过是想找个傀儡取而代之,灵夷已经被它们哄得团团转,只知晓享受玩乐,若真让灵夷上位,肉眼可见海域妖族恐怕要陷入混乱,甚至会再和人族生出什么争执,也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其实,若这些人真要用所谓血脉继承来逼迫灵霓退位,她也不是没有办法拒绝——甚至理由相当充分,她自己继承了母亲的鲛人血脉,可灵夷不也融合了所谓的狼妖血脉么。
比起来鲛人,让一只狼妖来继承海域妖族的王位,岂不是更荒谬可笑的事情么。
但灵霓不愿意用这个理由来对付灵夷,她自己已经饱受所谓血脉传承的质疑,王弟在人间界孤苦流浪多年,何必再经受诸如此类的质疑呢。
又但是,灵霓也不会因为可怜王弟,就会真的将王位拱手相让,她可还没好心到这种地步。
等等——
身旁这位真慈道君,忽然提起来这件事情,难道是已经察觉出来在想些什么了吗?所以故意说出来,是想提点自己用这个理由保住王位,还是……想警告自己,这个理由不能用呢。
似乎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毕竟这位真慈道君,是灵夷的师尊,而不是自己的师尊。
人族的师徒传承与妖族的血脉传承重要性不相上下,甚至师徒同门之间护短也算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灵霓可也是相当了解。
所以——故意提起来这件事情,难道是真的扼要警告自己,不要想着对灵夷先下手为强吗?
灵霓心中一跳,猛然抬首,直视着身旁的真慈道君。
她的指尖有妖力露出,如点点星光萦绕在侧,有那么一瞬间她想了解眼前此人的性命——明确了灵夷在人间界所使用的姓名身份之后,那他在人间界的经历也就并不是什么很难查询的事情,甚至过分容易了。
所以她也十分明白,灵夷在人间界的依仗,不过就是这个师尊而已,只要除掉了这个师尊,那就再无任何后顾之忧。
虽说还有几个同门,但也近乎都流离四方,并不知道他们来了海域,更不知道灵夷是妖族之人,若真在这里杀了真慈道君,那也天不知地不知。
至于另外两个少年人——似乎也不过是和灵夷的师尊短暂结伴而行的关系,并没什么深厚的交情,这几天在东海游玩,也都各自分散,并没有密切的关联。
至于和灵夷本身,则更是萍水相逢的关系。
届时随便找个理由,也就糊弄过去了。
灵霓已然动了杀心,但眼前这位真慈道君却是全然无知,只专注的看着下面蜿蜒曲折的游/行队伍,眼角余稍都是笑意,就连嘴角也轻轻扬起,像是所有为有出息的弟子,而感到自豪欣慰的师尊一样。
第122章 选择这要看王上的选择
那是一种相当微妙的境界。
从人间界前来的道君站在山崖上,前面是锋如长箭的乱石堆积,后面是暗中蓄积灵气的海妖之王,向前推一步他将掉入乱石之中,就算不死也会被穿个透心凉,向后倒一步,海洋之王蓄力一击,同样也让他来不及躲闪,一击必杀。
而这位道君却犹然不知自己处于怎样的危险状况之中,目光专注的朝着山下逐渐远去的弟子看去,甚至连着整个人都朝着弟子力气的方向转动,将背后空门全然袒露。
但他真的全然不知吗?
那恐怕只有在危险真正降临之后才能揭晓答案,但灵霓却不能下定决心来赌这个可能——
如果他真的没这份危机感,将他一杀了之,自然万事大吉,但如果他只是故作无知,就等着自己出手,那却是自己送了一个“心窄狠毒,谋杀王弟恩师”的把柄出去。
这是一个赌局,谁先动上一步,谁就输了。
然而最终打破这种微妙沉寂的,却是另外一道声音:
“真慈道君,放心让灵夷殿下独自留在东海妖域吗?”
那是跟随灵霓一道前来的妖相——是妖王之下,众妖之上的相领,名叫海世英,方才许久都只是站在后面默默无声,这时候大概是察觉出来眼前二者之间微妙的僵持氛围,才开口说话打断。
海世英虽是出身鲛人一族,但自幼混迹人族之中,对人族传承相当了解,灵霓与人族之间的交涉,他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除此之外,他又敏锐多思,是灵霓最为依仗的智囊。
此刻见他突然开口说话,灵霓顿了一顿,还是散去了指尖灵气,听他是准备来和这位人间来的真慈道君交涉些什么。
而真慈道君看上心神都已经被远去的弟子带走,却还是很快速的反问回来:
“为什么不呢。”
海世英道:
“因为有可能遭受到灭顶的危机。”
“世英——!”
灵霓眉心一蹙,十分不悦的朝海世英看去,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突然开口提醒这位真慈道人,但海世英只是和她对视一眼,露出安抚的意味,而后继续盯着前方那道不曾回头的身影。
公冶慈却仿佛没察觉出来这句话里的恶意一样,仍旧若无其事的说道:
“我以为他在血霞堡已经遭受过一次堪称灭顶的灾祸了,既然如此,还会怕再来第二次么。”
海世英:……
重点应该不是他怕不怕,而是你身为师尊会不会担心吧。
有那么一瞬间,海世英有些怀疑到底是他说的词语有什么歧义,还是这位真慈道君理解能力有误,但一瞬间之后他就把这两种可能全都否定。
他的话简单明了,就算是三岁小孩也不会理解错误,眼前的真慈道君也绝非是才短思涩之人,那么,他这样顾左右而言他的原因,若非是故意装傻,就是——
世英直直的盯着真慈道君的侧容,语气缓慢而清晰:
“您很有自信,无论在海域发生什么灾祸,他都能够死里逃生,是么。”
公冶慈便轻笑出声。
他终于回头,看了看仓促间镇定下来的灵霓,然后看向海世英,朝他眨了一下眼睛,笑容更为真心实意了一些:
“恭喜,你猜对了正确答案。”
说完这句话后,他就转身向山下走去,徒留灵霓与两个站在原处。
“……他就这样走了?”
灵霓看着真慈道君在乱世山风间飘荡远去的身影,很有一种“戛然而止”的郁闷,片刻后,她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又冷着声音说道:
“真是相当自傲的人族,却不知道他的傲慢,能否配得上灵夷的修为。”
海世英仍带着沉思的表情,缓缓说道:
“王上没选择对他动手,是一个很明智的选择。”
灵霓:……
灵霓呵了一声,不以为人的笑道:
“你说的好像我会打不过他一样,区区人族罢了。”
海世英看了她一眼,淡定的表情带上一些小心翼翼,然后他小心翼翼的说:
“可——就是区区人族,谋害了先王的性命。”
灵霓的表情立刻嫌恶起来:
“那是因为卑劣的人族设下了圈套,用了许多人手将父王活生生消耗而亡,而他只有一个人,有何可惧。”
海世英摇了摇头,叹气道:
“但他是一个拥有秘密的人,而且与那位天下第一邪修有着紧密的联系,或许是他的后辈——有秘密的人总是危险的,那个人更是危险中的危险,王上没必要自触霉头。”
有关那位天下第一邪修——海域妖族之间同样有传承许多年的忠告,那就是:见到能避则避,不能避就求饶。
不要在意自己形象怎么样,除非你很喜欢被利用的感觉,或者很想把自己的宝物送给他,不然就痛哭流涕的求饶吧,那位天下第一邪修对懦夫不感兴趣,你求饶了他就再没有兴趣折磨你了。
但问题是——
灵霓难以置信的看向海世英:
“你在说什么,他们之间怎么会有联系,那位……他不是早就已经死了吗?!”
甚至他死的时候,自己都还没出生,这位真慈道君看起来也年纪轻轻,怎么可能和他有联系,可从没听说他有什么后代。
最重要的是——若海世英真知道什么至关紧要的线索,为什么从未告知过自己,他的隐瞒,让灵霓更生出无法原谅的愤怒。
“所以说他可能是那位的后辈。”
在灵霓的愤怒要凝聚成型之前,海世英说道:
“这正是属下想要禀告王上的事情,这位真慈道君,其实早就已经找到了玄瀛岛——不如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那座岛屿的所在地,知道怎么才能找到那座岛屿,所以这些时日才会漫无目的的闲逛,没有透出丝毫找不到玄瀛岛的焦虑不安,或愁眉不展。”
灵霓犹然觉得这种事情不太真实:
“那也有可能是他故作镇定,这位真慈道君,并非是喜怒形于色的人物。”
海世英轻笑摇头,回答这个问题,他倒是有全然的自信:
“那不一样——没有找到想要物品的镇定自若,与明确知晓物品在什么地方的胸有成竹,是完全不一样的情绪,无论是属下派去观察他的妖,还是找寻那些和他交流过的妖族问话,都从未见他有过丝毫找寻的动作。”
海世英的能力,灵霓从来信任,但就是如此,才让灵霓更生出一种要失去这位臂膀的痛苦:
如果这么说的话……那这位真慈道君,确实是及其危险的人物,自己不应该招惹,海世英特地把这件事情告知她,原因也是如此。
但这不是灵霓想要的回答。
灵霓深吸一口气,声音平淡的说道:
“怎么,你告诉我这些事情,是想说如果他真正要帮灵夷抢夺妖王之位,我应该有自知之明,主动退位,才不会败的难看吗?”
海世英视线偏了偏,语焉不详的回答:
“这要看王上的选择。”
灵霓却直面看向他,不想和他玩这些人族才会感兴趣的文字游戏:
“我想听你的答案,告诉我,你的选择,是希望我继续来做王上,还是和其他妖族一样,也认为我该将王位传承给我亲爱的王弟。”
说话之间,她的之间已经萦绕海蓝色如水珠一样的妖力,那是不加掩饰的警告,威胁,或者暗示。
海世英垂眸看了一眼她指尖的变化,思索一番后,才回答道:
“很早之前,我的答案,就已经告诉给王上了,一直以来,我所在意的,唯有妖族与人族之间的和睦相处——如果王上还想要更明确一点的回答,那么,我可以说——”
他抬眼直视着灵霓的双目,一字一句说的清清楚楚,掷地有声:
“一直以来,王上都做的很好,就算说不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至少不是灵夷殿下所能比拟的,所以——,若王上不愿退位,世英原作殿前之剑,同殿下抵御所有妄图反叛之徒。”
耳畔长久不变的海浪波涛之声,这一刻似乎也变的尤为清晰了,竟然让灵霓有一种没听清他说了什么的感觉——但她其实听得十分清楚。
灵霓移开了目光,看向远处起伏的楼阁,她想要更严肃一些,但冷凝的脸色却忍不住露出笑意:
“这种时候,不应该说你的心是属于我的,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会在站在我身边么?你带给我看人间界的话本,上面都是这么说的吧。”
海世英露出无奈的神色,并且感觉有些头疼——那些话本不过是风花雪月的情话故事,怎么可能会有人当真说出来。
至少他是绝不会说出这种话的。
所以他还是镇定的说:
“有区别吗?”
灵霓于是又将视线移回,与他长久对视着,渐渐地,渐渐地,露出了她所习惯的,势在必得的微笑:
“是,没有区别,孤即是海域之王,海域之王即是孤,只要吾一日是海域之王,你所在意的,自然是我了。”
那微笑正如她当年决定握取代表海域妖王的权杖一样,自信不会有任何妖族成为她登上王位的阻碍。
如果就,那就杀掉。
***
林姜终于被一宗妖官妖将说动,对所谓海域之王的位置产生争夺之心,于是一众妖族,便跟着他面见王上,请求王上将王位归还灵霓殿下。
他们为此做好了充足准备,无论王上会有任何推诿拒绝,都会全部反驳回去,除非王上选择武力镇压,那就更说明王上的心虚。
然而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是说,王上十分轻易的,就答应了他们的要求。
第123章 是与非并不太平
王上一向有雷霆手段。
尤其是刚登基时,妖域风雨飘摇,先王之死因由不明,有妖族借机生乱,前往沿海城镇,扰乱无辜人族之生息,可谓内忧外患,为了尽快平息动乱,不知道斩杀了多少不听话的妖族。
这两年与海域人族之间的关系缓和下来,方才稍微温柔辞色。
但带给妖族的阴影却经久未衰。
本以为此次为灵夷殿下讨取王位之事,王上必然多有刁难,结果却言笑晏晏,半点预想中的担忧都没发生。
王上还主动说,其身为鲛人血脉,王弟是蛟龙血脉,本就该将王位继承于王弟,诸位爱卿的提议实乃天经地义之事。
又道既是如此,便安排明日的晚宴,来当众宣读这件事情吧。
王上居高临下俯瞰众臣,最后将视线投注在刚认回不久的王弟身上,温柔似水的说道:
“与明日盛大的晚宴中,孤将会把王之权杖交付给王弟。”
王上竟然如此善解妖意,实在是让诸位妖众大喜过望,齐声称颂王上之深明大义。
不废一口一舌,一兵一卒,就能顺利让度王权,怎么不算是皆大欢喜的结果——
不见得吧。
林姜对上王姐那近乎要将人溺死的温柔表情,感受到的却是寒风阵阵。
他脸上虽然也跟着笑容灿烂,心中却不断腹诽。
说什么要在盛大的宴会上将权杖交付给他,实际上是想在万众瞩目的宴会上杀了他吧。
想想看如果是自己一力支撑多年的势力,忽然有一天被告知天降一个更适合的人选,所以要将手中的权势全然交付出去。
而所谓合适的原因,并是因为对方的修为远胜于自己。或者有其他过人之处,仅仅是因为所谓可笑的血脉——
林姜一定会杀了这个所谓的天降之子的,没有第二个选择。
即使如此,眼前这位和他流淌着同样血脉的姐姐——如果他们真是亲生姐弟的话,林姜相信对方也是这样想的。
虽然林姜对血脉传承王位之事感到可笑,却很相信血脉传承同样的性情。
说书先生不就是这样讲的么,传承同样血脉的兄弟姐妹总是会有相同点的,尽管那可能是使人避之不及,想要从血肉之中剔除的恶劣性情。
林姜想到了这一点,但他还是一副欢欣雀跃的样子,应下了这场宴会。
大海之波涛万年澎湃,荒岛之山水从来孤寂。
日月之起落亘古长存,斯人之名姓转瞬即逝。
公冶慈漫步走在遍布瘴气的荒岛边缘,听着林姜煞有介事的分析晚宴是如何凶险万分。
但他的语气中却并非是害怕或者恐惧,反正充满着激动和兴奋,因为他期待着晚上这危机重重的宴会。
准确的说,他期待的并非是将要在晚宴会上传给他的王位和权杖,而是将在宴会上发生的变故。
那将使他有大开杀戒的理由。
无论承认与否,为杀而生的荧惑剑法,与为怒而生的狼妖之血,已经在影响着林姜的心性。
但他本人,也生着不甘平静的心,不是么。
公冶慈了然林姜身上涌动着弑杀的血脉,却不打算进行劝导或者阻止。
至少不是现在。
听完林姜的侃侃而谈,待告一段落的时候,他才慢悠悠的开口说:
“看来你预感到明日的晚宴,并不太平,有很大可能,会出现血光之祸。”
林姜眼前一亮,充满期待的看着师尊:
“师尊也这样觉得吗?”
公冶慈看着他微微一笑,然后同样以温柔的声音说:
“既然这样,为免到时血飞溅到为师的身上,明日晚宴,为师还是避之不出为妙。”
林姜:……
这不对吧。
身为师尊,这个时候不应该和弟子同**气,说什么和弟子同在的话才好么。
竟然这么直白的选择要独善其身,这也算是好师尊的表现吗?真是不怕让弟子心寒。
不过,看着林姜望来的,充满幽怨的目光,公冶慈还是心软了那么一下,觉得应该给弟子一个免去后顾之忧的选项。
沿着荒岛走了一圈儿之后,公冶慈便*带着林姜前去了深海之渊。
那是海域之下的悬崖,海水之中的漩涡。
一片平稳安静,澄清透明的海水中,那一处巨大的漩涡却湍流非常,漩涡中心更是近乎漆黑的幽蓝。
仅仅只是站在漩涡的边缘,也能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吸力。
海底本该无风,那强大的吸力却如同狂风大作,吹的人摇摆不定。
林姜甚至动用了三成妖力,才能站稳身影。
他看了看眼前的巨大漩涡,又看了看站在身侧的师尊,有些不明所以:
“师尊,为何要带我来这里?”
公冶慈道:
“当然是为了给你留一条后路。”
“这里?”
林姜面目扭曲了一下,不可置信的问道:
“这算是什么后路?”
公冶慈“嗯——”了一声,思索了一番,才回答说:
“如果你的姐姐想要杀你,而你又打不过她,你就可以将他引到这里来。”
林姜:……
林姜皱眉,这次是真的疑惑不解,而且心中充满了烦躁:
“然后让我想办法,引诱姐姐掉下去吗?”
公冶慈摇了摇头说。
“你可以在被她杀死的时候,主动掉下去,这样你就是自尽而死,而不是被你的姐姐杀死。”
林姜:……
所以有什么区别?
问题是为什么一定死的是我!
林姜笑了一下,百无聊赖的说:
“说不定是我要把姐姐杀死的。”
公冶慈仍旧语气平淡:
“无论结果是谁输谁赢。我想,你们应该都不希望,死在至亲之人的手里。”
林姜浑身僵硬了一下,却没有再开口说什么话了。
凡尘俗世的血缘亲情,虽然困不住公冶慈半分,但那并不代表着,他不知道这对于其他人而言,有着这样至关重要的牵绊。
***
妖域有诸如密罗僧这般想要按照血脉传承,让灵夷殿下传承妖王之位的妖族,自然也有诸如海世英这般支持当今王上的人。
他们听到王上将要传位给灵夷殿下的消息后,也都纷纷赶来王宫,祈求王上不要意气用事——
灵夷殿下固然身负蛟龙血脉,但他离开海域太久了,而且略显不敬的说,他并无治理一方势力的经验与才能,如果就这样轻而易举的将海域交付给他,只怕又要引起一番动乱。
但王上也只是静静听从了他们的建言,却并没有想着取消这场宴会。
无论反对还是赞同,晚宴如期而至。
比起来迎接林姜回归的那一场宴会,这一场宴会显得更加繁盛,又更加暗潮涌动。
至少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带着或多或少的焦虑或者打探,并不如当初那一场宴会来的快乐生动。
终于等到宴会正式开启,王上身着盛装出现在众妖面前,威仪赫赫。
众妖俯首而拜,心中生出前所未有的慌乱,感受着晚上充满审视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掠过。更激起一身寒意,与蓦然而生的惶恐——
王上真的会乖乖的交出王权吗?
如果王上打算反悔,那么以他们的修为能力,真的能够战胜王上吗?
答案不过是不自量力四个字而已。
而环顾四周,发现那些拥护当前王上的许多妖官妖将并没有前来参加这场宴会。
他们到底是因为愤怒或者失望,才不想参加这场宴会,还是因为提前收到了什么消息,所以才选择缺席呢。
想的越多,便越发觉得这就是一个瓮中捉鳖的陷阱。
但现在后悔也晚了。
王上与独立妖众之中的灵夷直直而对,就这样沉默对视了片刻之后,王上才似乎是满意的笑出声来,然后开口说道:
“在传位之前,孤很想见识一番王弟在人间界学到的各种本事,不若当着诸位妖官妖将的面前,来与孤切磋一番,如何?”
这虽然是一句问话,却没拒绝的选项。
说完之后,灵霓伸手当空一握,妖王权杖便在她手中显现,闪烁出幽蓝之妖色光辉。
切磋用得着王之权杖吗?
这到底是切磋,还是要致人于死地。
众妖大惊失色,提心吊胆之际,林姜却也丝毫不惧,眼中闪动着兴奋的光芒:
“既是王姐相邀,岂有拒绝的道理。”
说话之间,林姜的手中也剑光一寒,渐出蓬蒿之剑赫然在手,同样闪烁着凌然妖光。
褪去了重逢的激动与喜悦之后,要迎接的就是无法躲避的自相残杀之命运了。
不等有人出声劝阻,二者便齐齐凌空飞出,两道光辉瞬间爆发直出,朝着对方猛然劈去。
两招相击之间,更有震破天际的响声爆出,伴随着光辉飞散,周围一阵桌裂凳飞,浪起涛涌。
宴会中的众妖,也不可避免的被余波攻击,一时间只听见各种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但对招的两人却对下面的狼藉充耳不闻,只专注于眼前的斗争。
他们毫无保留,用着自己最顺手的法器,使用出最得心应手的功法,将一片海域搅动的波翻浪涌,天昏地暗。
招式往来快而迅猛,且并不拘束在小小的宴会上,整片一望无际的海域,都是他们的战场。
而并没有多少妖众能够看清他们往来的身姿,只能从被波及的冲天浪涛中,窥见两道互不服输的灵魂。
就算一开始真的是本着切磋的意思,才进行对招,演变到现在,恐怕也变成了不死不休的对决。
难道真的要真的要杀死其中一方,这场对决才能结束吗?
事情却比众人预想的更加糟糕。
当王上的权杖穿透灵夷殿下的心脉时,灵夷殿下的剑也去而复返,从王上的后心直穿而过。
第124章 失踪复现老奴拜见主人
“王上——!”
“灵夷殿下——!”
伴随着一阵阵高低起伏的惊呼声,不等有妖众出手将二者捞回,王上与灵霓殿下就齐齐跌入海底漩涡之中。
鲜血染红幽蓝海水,入目一片触目惊心。
然在急促的漩涡之中,也不过片刻之间,惨淡血水就随着两道身影的消失,尽数被卷入巨大的漩涡之中,再也见不到丝毫踪迹。
海底洞,如地涌。
下接幽冥之黄泉,去者无极穷。
传说中直通黄泉地府的巨大漩涡,自古以来,无论是生灵还是其他什么东西。但凡落入其中,再没有找寻出来的机会。
此刻,王上与灵夷殿下齐齐跌入其中,与双双殒命又有什么区别。
妖众大惊失色,纵然想要进去援救,却也靠近无法,于是只能翘首以望,焦急等待。
可惜及至第二日天色大亮,也没看到有任何奇迹发生。
此后一连数日,都再没有找到任何有关此二者的生还消息。
王上与灵夷殿下,一战双双殒命之事,纵然在场的妖官妖将们想要隐瞒下来,却还是以极快速度传遍海域妖族。
就连沿海人族之中,也都在谈论此事,并生出不好的预感。
那更是涉及了许多前因——妖族与人族之间,本就多有波折,并不太平,当年更因为前任妖王被害人间界之事,叫妖族以此为理由迁怒人间界,可它们不去找那些真正仇人的麻烦,却来找沿海民众迁怒,很是爆发了一番伤亡惨烈的冲突。
若非有王上与那位海世英海大人居中周旋,如今也不会有这样的平静安稳,在当今妖王继位几年之后,甚至为人族与妖族之间建立起一处可以互相交易的海市,时至今日,可称之为人族与妖族之间最为和谐的时日也不为过。
如今王上与灵夷殿下“同归于尽”,群妖无首,只怕又要多生事端,人族与妖族之间难得的平静,恐怕妖就此打破,甚至已经有人做好了要被妖族袭击的准备。
而妖族之中,也确实是发生不小动乱。
首要第一点,就是王上并没继承人,灵夷殿下同样也还是少年人,如此一来,要挑选谁来继承妖王之位,便很是值得探讨。
而没了王上雷霆镇压,也叫妖族蠢蠢欲动,开始趁乱欺凌自己的仇敌,或将主意打到藏宝塔上。
甚至于,果真将目光投注到沿海的城镇之中。
对人族而言,妖族是身怀宝物的存在,然对于妖族而已,修为低微的人族,又何尝不是如同可供掠夺的存在呢,先前有王上极力镇压,且对胆敢冒犯人族的妖族大施惩戒,早已经引起许多妖族不满,如今重压卸去,如何不想大闹一番。
况支持灵夷殿下的密罗僧等人,也已经找到了愿意在此刻上位的其他蛟龙长辈,相比起来,支持王上,且极力推动妖族与人族和谐共处的海世英,就备显劣态了——在妖族看来,那分明是对人族的偏向,对妖族的背叛。
没有王上的支持,原本可谓众妖之上的海世英地位一落千丈,甚至连先前许多支持他的妖官妖将此刻也选择蛰伏,并不打算出来支持他。
而海世英本人也没他平素所表现的那样英勇无双,王上跌入海底洞之后,不过几次冲突交锋,他就一蹶不振,被软禁在府邸之中,整日沉默不语,看起来已经斗志大失。
而密罗僧则得意洋洋,忙着与人分功庆赏。
海域妖族已经乱作一团,连沿海城镇都受其影响动荡不安,甚至人人自危,玄瀛岛却是平静非常——
是,找寻多日无果的玄瀛岛,在王上与灵夷殿下交接王位的晚宴同时,被公冶慈在海水发现了。
但他并没告知任何海域妖族——包括林姜与王上,都被隐瞒其中。
他仅仅是找到了玉向溪与龙重这两个人,问他们要不要跟随去玄瀛岛查看一番。
无论怎样说,找寻玄瀛岛的委托,本就来自于昆吾山庄,且是由昆吾山庄少庄主为他送过来,即使如此,那么请少庄主前去查验结果,应当也实属理所应当。
跟随前来海域这许多时日,玉向溪与龙重姐弟二人倒是结伴去了许多地方观赏,并非是全程跟随林姜这位灵霓殿下的行程,当然也没全程去跟着公冶慈行走各处。
不过,在听说林姜要接任妖族之王的消息后,他们就也很想参与所谓晚宴,旁观这场势力更迭的过程。
但最后他们还是没去成,而是选择了去看所谓的玄瀛岛。
他们参加过的宴会已经足够多,相比起来,果然还是那座传说中的岛屿更有吸引力。
虽然在真正看到玄瀛岛的时候,他们就后悔了。
因为如密罗僧和海妖之王所言,这确实是一座荒岛——还是一座危险重重的荒岛。
仅仅是远远旁观,就已经能看到那荒岛上萦绕这丝丝缕缕的烟雾,进入岛屿三百米内,就已经置身越来越浓厚的雾气中。
玉向溪与龙重不得不屏气凝神,这雾气虽然并没有什么奇怪味道,但都说岛上都是瘴气,总是不能不防。
退一万步说,就算这些雾气并没有什么毒,但雾气太过浓郁,已经到了伸手不见五指地步,这对于找寻而言,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太难的障碍。
好在真慈道君看起来全然不受阻碍,在前引路,甚至连迟疑的时候都没有,一路直达玄瀛岛上。
岛上的雾气倒是减淡不少,却让人不敢掉以轻心。
而左右眺望这座岛屿上的景象,就更有一种大失所望的念头生出。
因为这座岛屿一眼望去,到处都是荒山恶水,枯树萎藤,再加上空中飘荡的烟雾,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座毫无任何找寻价值的荒岛。
真要说有什么值得在意的东西,就是那些人身兽兽的石像。
这些石像并非堆积在一处,而是错落着分部在荒岛上的各处,并且各自都在做着自己的事情——有在修剪花枝,有在洒扫庭除,还有些是在一处闲聊玩耍……
它们的动作是如此灵动鲜活,可又确确实实是石刻之像——或者说,那像是它们正在做什么事情,忽然一场灾难突然而至,就在一瞬间将它们全都变成了石像。
在一片充满枯败意味的荒岛中,这些堪称栩栩如生的石像,实在是出现的万分诡异,看的久了,甚至有一种是在和什么活物对视的感觉,更叫人心生寒意。
这甚至让龙重与玉向溪不自觉的化出佩剑,提心吊胆,做好了随时迎战的准备。
公冶慈显然没这种恐惧想法,他登上岛屿之后,左右看了看,便走到一个人身龟首的石像面前,伸手化出白玉戒尺,朝着这只石像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有朋自远方来,还不速速迎接?”
随着话音落下,在白玉戒尺收回的同时,便有无穷尽的微风徐徐吹出——在龙重与玉向溪越发震惊的目光中,这阵风像是吹去尘埃一样,一层层吹去了那些石像外表的石化,真正变成了鲜活的躯壳。
这些石像——不,应该说人身兽首的妖族晃动身影,活动筋骨后就匆忙化去了妖形,显现出完整的人状,譬如被公冶慈敲了脑壳的那只人身龟首的石像,便化作了一个老头面容,手中握着一只枯木拐杖,甚是恭敬的朝着公冶慈俯身拜首:
“老奴拜见主人。”
主,主人?!
他们没听错吧!
这下换做姐弟两个“石化”了。
又不仅仅是这一刻雕像化作鲜活的躯壳,而是岛屿上所有的石雕全都活了过来。
随着公冶慈的逐步进入,他们同样朝着公冶慈俯身行礼,然后便去做自己的事情——仿佛中间数十年的时光从未在它们身上停留半分,只是一瞬间的静止而已。
发生变化的,也不仅仅是这些活动起来的石像。
那阵阵微风,吹彻整座庭院,吹散空中的烟雾,吹去一应山水草木上的枯败,显露出它原本的景象。
显露出它为何会被那位天下第一邪修看中的本相。
荒山恶水,化做青山秀水,相得益彰;
枯树萎藤,化作茂树琼花,姹紫嫣红;
又有楼阁亭台,交错其间,玉石铺路,彩画连廊,侧栽仙木,空悬神符,一步一景,一窗一界,徐徐而入,似进画中。
龙重与玉向溪已然目瞪口呆,脑中为眼前所发生的变化而感到震惊万分,甚至太过震惊,已经拐了好几个弯,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有些问题亟需追问:
“不是说这座岛屿很难找寻么……您怎么找到这座岛屿,而且怎么知道破解阵法——还是幻术?”
“这不是哪位邪修的岛屿,可是你却知道找到它的办法,并且能破解,这里的……这些侍从还喊你主人,难道——你就是那位邪修?!”
姐弟二人接连响起的追问声,却更让他们自己为之震撼非常,不是很敢相信自己的推论。
实话说,他们和这位真慈道君,也算接触了许多时日,虽然有些神秘主义的作风,但委实无法将他和那位天下第一邪修联系起来。
那位邪修可是能引起所有名门世家之仇恨,不应该是高大威猛,凶神恶煞么,而且据说他还有一双不似凡人的银灰色眼眸,让人连和他对视都心生畏惧……怎么看,也和眼前的真慈道君无法联系起来。
毕竟……真慈道君可完全没任何盛气凌人的凶恶模样,甚至他很有些平易近人,常常带着和煦的笑容。
还是说,一直以来,真慈道君都是压抑本性的吗。
第125章 瀑布之来客姐姐,你怎么看?……
面对姐弟两个的质问,公冶慈倒是耐心给出了回答:
“这座岛屿本就是生长在千年龟壳之上,所以才会随波飘荡,漂浮不定,至于如何找寻到破解的办法,也很简单,抓到这种千年乌龟精的本体就可以了。”
玉向溪/龙重:……事情的真相,竟然是这么简单的吗?
说起来,这一路走来,还真是从没听说这座玄瀛山是建在一个龟壳上的,如果真是这样,那到也无怪乎这么多年找到玄瀛岛都是一件艰难的事情,但其他人都不知道,真慈道君又是从何得知这件事情的呢。
他们看向从一开始就殷勤跟在真慈道君身后的那个驼背老人——是最开始的乌龟雕像所化,此刻听到主人的回答,也很是配合的点头,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额头冷汗,点头哈腰的说道:
“主人召唤,卑下岂有不应之理。”
——是了!它竟然喊真慈道君“主人”啊,如果是“主人”,自然是想什么时候找到,就能够什么时候找到的,但问题是——
没记错的话,玄瀛岛的主人,似乎是那位天下第一邪修,所以真相就是——
龙重快走两步,迫不及待的开口追问:
“你,你难道真是那位天下第一邪修……公冶慈吗?”
他问的小心翼翼,得到了却是真慈道君很轻松惬意的轻笑:
“如果你们觉得我是,那我就是,如果觉得不是,那就不是,我如今真正的身份是真慈道君,这一点可没任何作假的成分。”
龙重:……
这算是什么回答啊。
他停在原处,等到了玉向溪走到身边,才又起步和她并肩行走,又小声的询问:
“姐姐,你怎么看?”
玉向溪沉思的注视着眼前的那道身影,清明神色难得也有艰难纠结的时候。
其实她也有九分肯定,这个人必然就是公冶慈假装——就算不是他,也必然和他有着紧密的联系,可问题是——真慈道君看起来从未掩饰过自己的存在,但他又不直接承认自己就是公冶慈,这可谓是完全矛盾的言行,其原因到底是什么?
玉向溪猜不出来,无论是真慈道君,还是那位天下第一邪修,她了解的都太少了,就算对方不做任何隐瞒,破绽百出,她还是搞不明白对方到底是为了什么要这样做。
而她和弟弟,到底是要顺水推舟的提出质疑,步步紧逼,从真慈道君身上逼问出事情真相,还是要装聋作哑,陪他演这处彼此心知肚明但就是表面上毫无察觉的戏码呢?
最终,她也只是不太确定的低声回答道:
“十之七八——或许他现在并不想公布实情,我们还是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吧。”
玉向溪再三思索,还是决定静观其变——这里不是昆吾山庄也不是玄女山,甚至连陆地中州都算不上,是在茫茫大海里,千年龟壳上,没任何对他们有利的条件,既是如此,当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玉向溪还是很明白这个道理的:对于修为远远超过自己的存在,他若想隐瞒什么事情,那最好还是不要强行去揭穿——否则可是会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虽然真慈道君总是温柔相待,但再仔细想想,隐藏在温柔神情之下的,却是使人心惊的无情本质——比如他对弟子濒死归来全无任何担忧,比如他对他们姐弟两个深陷困境的不以为意,再比如那个被一把匕首扎穿心脉血流多日不止的倒霉侍卫,真慈道君也从未对他心软,说是离开前才会拔掉匕首,就真的直到离开时候才将其拔掉。
倘若再继续追问下去惹他生气,说不一定真会把他们姐弟两个从岛上丢下去喂海鱼。
她既然这样提议,龙重虽然还有满腔质疑,到底也还是按耐下来。
公冶慈也完全听到身后这二人的窃窃私语,也全做无知,并没参与进去他们的讨论之中。
其实还是有那么一点遗憾——对于他们选择稳妥的沉默,而不是激进的追问真相,公冶慈可是已经完全做好了被追问的准备,现在也只能遗憾的将其暂且抛之一旁。
确认这姐弟二人不会再有什么问题来询问他,公冶慈便让他们自行在岛屿上游玩——对此,玉向溪倒是很谨慎的询问他,这出岛屿上,有没有什么地方是他们不能踏足的,如果有的话,最好还是提前告知,免得他们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公冶慈让他们不必为此担忧:
“无妨,任何地方你们都可以探索游玩——想要休息的话,也可以随意进去任何一件楼阁,只需要在点亮门前的灯盏即可,放心,真正不能让你们进入的楼阁,你们是看不到的。”
玉向溪:……虽然放心了,但莫名总觉得有种郁闷。
作为曾经几乎把各大名门世家禁地闯过一边的人来讲,公冶慈可是相当清楚“不能进入”这四个字,对好奇心旺盛的年轻人来讲有多么大的吸引力,而但凡标注了类似字眼的地方,那大概都将会拥有一个一定会被打破禁忌的后果。
所以公冶慈是不会这样做的。
他真正不希望被人探索的地方,比如休息的楼阁,会直接设下阵法封印,隐去所在之处,从根源上让人找不到。
再比如这座还算不上是不许旁人探索的玄瀛岛,除却四处飘荡让人无法确定方位之外,就是整座岛屿被化成毫无作用的荒岛之地,若非是龙渊还记得有这么一个地方,就算再飘数十载,大概也还是没人会关注到这么一个岛屿。
如果真有人能够破解隐匿的阵法封印,那也不会让公冶慈气恼,反而会让他喜悦——毕竟,那可就代表着对方的修为或者对阵法咒术的研究远超过公冶慈,对于长久没有和势均力敌的对手交战过的公冶慈来讲,时隔多年,终于出现一个可以匹敌的对手,他可是求之不得。
但显然这个对手——如果真有的话,也并不是玉向溪与龙重二人。
***
第二日,姐弟二人找到真慈道君的时候,发现他正站在一处水潭旁边,在劈砍竹子。
水潭尽头是一处瀑布,虽不算宽阔恢宏,却也奔跃激昂,如白练直垂而落,聚集在水潭之中,滋润周围的竹林香草,又从水潭朝外潺潺而流,日光照耀之下,犹如银蛇蜿蜒。
公冶慈簌簌飞出几把气流,挥气如刀,只听一阵枝干摧折之声,大片的竹林轰然倒塌,又一排排从竹林飞出,落在水潭旁边,而后被气刀劈砍打磨,藤蔓缠绕,不多时,便被编织成两只全新的竹排,飘荡在潭水之中。
那竹排大小,正适合沿着溪流飘荡而下,或许能够环绕整座岛屿,尽拦岛上风景。
不过,在龙重跃跃欲试,想要跳入水潭,踏上竹筏时,却被公冶慈制止了。
“如果你不想被压成肉饼的话,最好不要这样做。”
“什么?”
为什么被压成肉饼——
龙重心中的疑惑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就听到瀑布的声音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
几人朝着瀑布的方向看去,却见流畅的瀑布出现了断断续续的停顿,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在瀑布上面阻挡着,而在片刻之后,清澈透明的瀑布中,竟流下细细丝丝缕缕的红色水流。
那是融合进水流中的血痕。
这里怎么会有血?
难道是有什么人跟着他们混迹进来,又跑到了山上,触发了什么暗器吗?
或许是为了印证猜测,更有大片大片的血迹从瀑布上方冲刷下来,叫龙重与玉向溪立刻警觉起来,但见真慈道君还是淡定站在原处一动不动,于是他们也暂且按兵不动,只是紧张的注视着眼前的血色瀑布。
并没有等待多久,便有两道身影出现在瀑布上空,然后在上面摇摇欲坠,最终被水流带动着冲下瀑布,嘭地一声,两道身影分别落在两只竹筏上,荡起一阵水花飞溅。
水花落下之后,姐弟二人连忙跑到水潭旁边去看,却见竹筏上的二人竟然是海域妖王与林姜,只是他们各自身上都有着许多伤痕,尤其各自的心脉附近伤口更为惨烈,衣物上残留着大片的血色,而他们又昏迷不醒。
接着又是扑通两声——分别是妖王权杖与渐出蓬蒿之剑也随之从瀑布上方落了下来。
看来当真是受伤不轻——真不知道到底是谁能同时重伤他们两个,不过,话说回来,他们不应该是在举行宴会么,怎么会出现在这座岛屿上,并且从瀑布上面飞落下来?
这是使人费解之事,但当务之急,也不是追问过程的时候,还是把两个人救出来才行。
玉向溪与龙重只对视一眼,不必多言,便很有默契的一人一个,将水中二人所躺的两个竹筏挪移到了岸边。
只不等他们有下一步动作,就从他们身后冒出来几个像是侍从的人,将竹筏整个从水中抬起来,然后不等公冶慈给出什么指示,他们就四人一组,连人带竹筏都托举在头顶,蹦蹦跳跳的朝楼阁深处走去。
走的时候,甚至没忘记留两个人把掉下来的灵器也捡起来一块带走。
竹筏随着这些侍从欢快的步调,摇摇晃晃的上下左右摆动着,看了真让人担心竹筏上的人会被晃下来——该说果然是那位非同寻常的作风么,就连侍从都是这样的放荡不羁。
公冶慈倒是没这种担忧,见已经等到要等的人,就背手在后,跟着慢悠悠的踱步回去,还不忘提醒愣在原地的两个人跟上。
第126章 小小切磋罢了东海之畔的祸乱
林姜与灵霓被抬到放满药物的楼阁之中,公冶慈好人做到底,不但把他们两个从水里捞出来,还为他们配置伤药,怎么不算是尽心尽力。
龙重与玉向溪二人也跟随前来,不过只是站在角落处旁观,看着一应侍从鱼贯而入,按照真慈道君的吩咐,来为昏迷不醒的两人疗伤包扎,替换衣物,像是早就做好了救助的准备一样。
直到这一应流程告一段落,只剩下两个侍从坐在廊下熬制汤药,真慈道君也起身净手,走出屋门,他们两个才跟在真慈道君的身后一道离开。
走在廊中,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龙重便迫不及待的询问:
“他们两个这是怎么了?怎么会受这么严重的伤。”
公冶慈只是反问:
“怎么,你出身炼器世家,难道看不出来他们身上的伤口是被什么所伤么?”
当然是看出来了,但就是看出来,才更叫龙重疑惑不解:
“我若猜的没错,应该是被彼此的法器所伤——但,就算他们之间有什么矛盾,何至于此呢。而且在他们没出现之前,您就准备好了一切,难道这一切都在道君您的预料之中吗?”
公冶慈倒是没觉得有怎么可为之不解的:
“不过是同源血脉之间的小小切磋罢了,至于我——只是有备无患。”
龙重:……
这也能叫小小的切磋吗?!如果没真慈道君安排的这些后续准备,以他们身上的伤口之重,这两只妖已经死了吧。
至少他和姐姐可不会相杀到这种地步。
龙重晃了晃脑袋,心中道,果然人族是无法理解妖族的血缘情谊。
还没走出几步路,公冶慈就又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玉向溪与龙重二人,若有所思的询问:
“话说回来,你们两个——想要做救世济民的英雄么?”
啊?
龙重与玉向溪对视一眼,不是很明白他突然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根据这些天的了解,总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
就算是好事,肯定也要付出什么很大的代价。
只是不等他们两个说出什么拒绝的话,公冶慈便抬眼望向天际,慢慢道:
“有一场祸乱,要发生在东海之畔了。”
***
起源于海市中一场人族与妖族之间的小小矛盾,那已经无从说明究竟是人族的过错,还是妖族的过错,总之短短几日,就已经演化为整个妖族与人族之间的矛盾——或者更准确一点讲,那本就是一个妖族想要侵入人间界的借口而已。
不算是什么高明的计谋,甚至用心颇为明显,可海域妖王已经失踪,生死不明,以海世英为首的,偏向与人族交好的妖族大多被软禁囚牢,以密罗僧为首的妖族扶持了一位继承蛟龙血脉的小娃娃上位,在海域可谓任意妄为,又借由这场冲突,牵连到了东海之畔的城镇民众。
在许多妖族看来,那些让妖族与人族好生相处的协议,不过是单方面来压抑妖族的性情,而今终于得以发泄心中闷气,怎么不积极主动,欢欣鼓舞呢。
海水滔天而起,却不同于上一次只是隔空飞行,而是要真真正正海灌城镇,一泄千里。
众海妖密密麻麻齐聚海上,看下面匆忙逃窜的人族如观鱼虾。
此方地域本就是妖族繁盛之地,人族中虽也有修行者,却都修为平平——纵然有天资卓越的修行者,为了谋求更高深的术法,也大多都前往内域求索,很少留存此地。
乃至于如今大祸降临,却难以抵御。
大多数留存当地的修行者已经沿着海岸排布*一圈,是做好了全力抵御的准备,可看着滔天海浪滚滚而来,却叫他们生出绝望的心情,是觉得纵然付出他们的性命,恐怕也无法阻止这场祸乱。
纵然是已经向临近州府发去求援信息,但等能够阻挡这场祸乱的救援赶来,此地大概也早成汪洋一片。
到底要如何救?还能救吗?!
汹涌海水终于倒灌而来,修行者们撑起的屏障在大海面前薄如蝉翼,不过冲击数次,就已经出现无数裂痕。
身后的城镇中到处都是逃窜的民众与惶恐的叫喊声,修行者心中的绝望也一层层蔓延上来。
似乎再无任何转圜之机。
然而在薄薄一层屏障,几乎要碎裂的时候,又有两道绵长厚实的灵气注入其中,让屏障上的裂痕又被迅速弥补齐全。
这突如其来的助力,让人顿时心中一喜,以为是有什么厉害的前辈前来相助,抬头望去,却见是两道少年身影飘然而落。
许多人并不认得这两名少年,只有寥寥几户商家,勉强认得这是两个内域来游玩的少年人,却怎么也想不到,这两个吵吵闹闹的姐弟俩,竟然有这般修为,竟然会成为拯救他们的人。
只见此二人悬浮空中,直视着眼前的海妖之众,虽只有区区两人,面临着滔天海浪与无穷妖众,却全无惧意。
他二人一手持剑,一手抛出代表身份的玉符,朗声道:
“吾乃玄女山掌门之女玉向溪——玄女山尔等或许不晓得,只记得是天下排行前五的名门就好了,吾若死在此处,玄女山必追究到底,天下名门,亦将一呼百应。”
“吾乃昆吾山庄少庄主龙重——昆吾山庄尔等或许不晓得,只记得是天下第一炼器之地就好了,吾若死在此处,昆吾山庄必追究到底,天下世家,亦将同仇敌忾。”
一前一后将自己的来历讲述分明之后,才又齐声高呼道:
“尔等无礼妖族,还不速速退去!”
他们的声音不仅仅是让一众海妖听得愣神,更传遍东海之畔的城镇,陷入绝望之中的民众抬头眺望,浓烈日光与磅礴海水之中,那两道堪称薄弱的少年身影,此刻却无限扩展在民众心中。
犹如神明突降,替他们拦下了滔天之祸。
密罗僧看着眼前这姐弟二人,一路同行而来,他所见所感是此二者打打闹闹的境况,和普通人家的儿女并无区分,却怎么也想不到,他们竟然会成为阻拦自己的存在。
但诸多妖众看着自己,却不能真的就这样露怯退去。
密罗僧哈哈大笑:
“你们两个娃娃,倒也不必搬出这些名头来吓唬我等,我等不过是为了这些越发嚣张的人族一些教训,你们纵然出身名门世家,未免也管的太宽,我劝你们还是早日回家去当享福的少爷小姐吧,若你们非要自找死路,贫僧我却也只能满足你们两个的愿望了。”
“那就试试看吧!”
玉向溪挥剑一甩,登时剑光灿灿,更映照的其眉眼锋利:
“若尔等执迷不悟,我却也不惜一战,只看到底是谁更无法承受此一战的结果!”
龙重也挥剑而起,大笑道:
“若是怕几只鱼虾,却也不敢回去丢人现眼了。”
眼前之妖众当然不只是什么小鱼小虾,但对敌当前,总不能长敌方威风——固然这两句话停在旁人耳朵里,觉得是他颇为自大,可少年人么,正是自大的时候,更何况此刻他二人是为民众而战,却更让人敬佩他们的勇气了。
这一日后,龙重与玉向溪的名字,昆吾山庄与玄女山的名声,便彻底在东海附近响彻。
但激荡人心的一幕在东海之畔发生时,玄瀛岛上却一派风平浪静,悠然自得。
海妖之王灵霓自纷杂的梦中惊醒,尚且还记得她与王弟同步跌入海底洞中,正想挣扎着从海底洞内飞出,却发现周围并非是无法挣脱的漩涡,而是堆积如云的绸被。
身上穿着雪白的寝衣,所有的伤口都被妥善处理,甚至连心脉处的致命伤,都已经愈合大半。
这怎有可能?
她沉思惊异之际,有轻快的脚步声迈步走入,那是面容陌生的女子。
灵霓戒备的看向她:
“你是谁?”
对方恭恭敬敬的回答道:
“卑下乃是玄瀛岛的侍女。”
玄瀛岛?!
这里竟然会是玄瀛岛?!
这下是真让灵霓感到震惊了,甚至牵连伤口处的疼痛,可由不得她不信——至少她如今所在的这处房屋,一应装饰绝非是她的寝殿,也和海域的装饰截然不同。
认真来说,更像是人族会喜欢的风格,然后恰到好处的镶嵌些许海域有关的装饰罢了。
而等到灵霓换好衣物,跟随侍女引路,前去找寻所谓的“玄瀛岛主人”,看到对方真容时,则更有一种“预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感觉。
那是在一处凉亭之中,林姜是早已经醒来,松松垮垮的穿着衣物,背对着灵霓前来的游廊,大刺咧咧的述说劫后余生的感慨:
“我这个王姐,是真心想杀我的。”
公冶慈坐在另外一边,看了一眼从走廊尽头走来的灵霓,却没开口提醒林姜,反而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饮了一口茶,然后顺着林姜的话,接着说道:
“虽然真心想杀你,但也真心认下了你这个王弟,不是么,不然她不会跟着你一道前往海底洞——她可比你更清楚海底洞是怎样的存在。”
若非有全然的信任,怎么会完全不设防的跟着林姜一块去“送死”呢。
可惜这种论证思路,林姜却不敢苟同,甚至觉得大概只有师尊会有这种诡异的思路,正常人都不会有这种联想。
在他看来,王姐跟着他过去,更像是打架打到了兴头上,所以才下意识的跟着他跑过去的——至少林姜是这样的,若非他心中仍记得师尊说那个巨大的海底漩涡是自己的后路,林姜才不会主动朝那个方向跑去,而是会直接把整个王宫拆掉。
那才是真正无拘无束,打个尽兴呢。
而且,说起来海底洞——
又让林姜猛然坐直了身躯,认真的看向师尊,怒气冲冲的抱怨道:
“师尊——说什么后路,那明明是掉进去就再没可能出来的无底洞,您果然是又坑我,让我去送死!”
亏他还真以为师尊是为他安排了一条可全然信赖的后路,所以才放心的在打斗之中,朝着那海底洞的方向飞奔而去,结果和王姐一道被那巨大的漩涡吞噬——那种无法挣脱,越陷越深,仿佛是要一路跌落到黄泉地府的感觉,让林姜如今回忆起来仍然心有余悸。
而不知什么时候昏死过去,又不知何时再次醒过来之后,就被告知竟然已经到了所谓的玄瀛岛,同样也知晓他们掉进去的那个漩涡,一直以来都有无底洞的称号,且此前从未有过掉进去还能被捞出来的事例。
就更让林姜心中发寒,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惊悚感。
又觉得师尊怕不是嫌他命大,竟然把这么一个海底洞说成是什么后路,是真不怕他有去无回啊——哦,既然有去无回了,那也确实是不用害怕。
第127章 坦诚布公的交谈我可不需要迟来的恭维……
不可否认,公冶慈确实是故意没告知林姜有关海底洞的传闻,主要是他没想起来,而且不觉得有什么需要特别说明的地方。
林姜只要听话,就不会真有性命之危——就像是现在这样,不还是很中气十足的来控诉师尊的不是么。
所以,公冶慈可不认“故意让弟子送死”这个罪名,甚至还很轻松的露出笑意,轻飘飘的反驳道:
“是坑你吗?难道不是救了你一命么,若非为师居中周旋,你和你的姐姐,现在还在海底洞里坠落呢,不是么。”
话虽然是这样说没错——但如果一开始不是师尊说海底洞是什么后路,他们本来也不会朝海底洞的方向靠近,更不可能掉进去。
又但是——他与王姐那不留情面的死斗,若没师尊及时接应,也当真是生死未卜。
于是林姜很是气闷,却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最后也只能哼了一声,就默默地不在说话了。
而此刻,灵霓也已经走到了凉亭之外,倒是顺着接过话说道:
“难道海底洞竟然是连着这座玄瀛岛么,真是从未听闻,今日也算长了见识。”
“王姐?”
林姜扭过头去,对上灵霓的视线,怔了那么一瞬,就又若无其事的移开,灵霓也心中一沉,无声叹出一口气来。
相顾无言,实在是也说不出什么话出来。
公冶慈对此尽收眼底,却没点破,只是回答灵霓的话语:
“只是施加了一点小小的术法,将你二人从海底洞接应到此处而已,若海底洞真连接此处,那这座玄瀛岛,怕是早已经堆积各种废弃之物,说不一定,还会堆满不少尸首血水,当真是不可停留之处了。”
灵霓:……
这倒是让她无法反驳,有这么一个现成的无底洞——往里面丢什么东西都不用担心会有再冒出来的一天,怎么会不吸引人望里面投掷东西呢。
虽然一般也没妖族敢靠近这出巨大漩涡形成的海底洞就是了。
不过——反过来讲,丢东西容易,捞东西却难了,而此人能够从海底洞把他们两个捞出来,其修为也颇为高深莫测。
灵霓自己虽然没尝试过,却也从各种典籍与口耳相传之中知晓,想要从海底洞里捞出掉进去的东西,可谓是难如登天,但听这位真慈道君讲话,做这种事情却似乎并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情。
她走入亭内,一边就坐,一边谨慎询问:
“不知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
“如你所见,不过是林姜的师尊罢了。”
公冶慈只是随口回答了一句,而后将目光在眼前这故意不看对方的姐弟二人掠过一遍,倒是轻声一笑,将话题转了过来:
“既然都已经清醒过来,怎么,不打算对彼此讲述你们内心的真正想法吗?”
顿时,眼前二者皆气息一滞,沉默片刻之后,才由灵霓率先开口说道:
“没什么好说的,我的态度,已经十分明晰。”
林姜却仿佛是突然对茶杯感了兴趣,好像没听见她说什么话一样,只是伸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杯盏,公冶慈按了按眉心,从未想过自己还有为人调节亲缘纠纷的一日。
若叫旁人知晓他竟然还有对别人的家长里短如此感兴趣,且参与进去的一日,怕是要大惊失色,要怀疑他被夺舍——嗯,虽然他现在在别人心中,也差不多就是夺舍重生的存在。
公冶慈头疼的说:
“妖族什么时候,也盛行人族之间喜欢说谜语话了,妖王大人,实不相瞒,林姜可没读过几年书,太深奥的话他可无法理解,还是明明白白的说出来好。”
林姜:……虽然知道师尊是为他说话,但听起来总觉得好像是在贬低他一样!
而且,最喜欢说让人听不懂的谜语话的人,难道不就是师尊你自己吗?
林姜很不满的看向师尊,但师尊只是微笑以对,是不会为此感到愧疚的。
灵霓却没注意他们师徒间微妙的神色交流——不如说,她也心乱如麻,所以并没多余的心神去关注其他。
听闻此言,便看向眼前相认不久的王弟,长长的叹出一口气,又缓缓地说道:
“当年,父王身陨人间界,你下落不明,母后整日以泪洗面,妖族之中更是无数动乱,我不得不临危受命,登上王位,平息一切动乱。”
那是至今回想起来,也无法想象到底是怎样煎熬过来的一段时日。
她要前去人间界为父王收敛尸骨,查找真相,还要派人找寻王弟的下落,又要安慰母后,更要平息妖族暴乱——尤其是想要借此借口去肆虐人间界的妖族,不可谓不艰难。
而她又是继承的母族鲛人一脉,更是遭受不知多少抵抗与非议。
但她还是坚持下来,将一件件事情全都妥善完成,甚至让妖族和人族前所未有的能够平和交流起来。
她走到今日,付出太多,若说把一切全都拱手相送,她是决舍不得的——若她现在病入膏肓,倒是愿意指定王弟来做继承人,但她如今正值壮年,且不认为王弟能比她做的更好,所以她不会将王位拱手相让。
既然王弟的师尊一定要她把一切都讲的明明白白,那灵霓便真的把一切全都坦然的讲述出来,最后,她直视着王弟,再明确不过的说道:
“我从未放弃找你,也并非不想认你——但也到此为止了。你在东海妖域之外,就是我最亲爱的弟弟,为你赴死我也心甘情愿,你在海域妖族之内,就是我最仇恨的敌人,让你消失是我唯一心愿。”
她倒是也不介意把话说的如此直白,毕竟早已经毫不留情的在王弟身上留下致命伤了不是么,那已经表明她不愿相让王位,且要断绝下面妖族想扶持王弟上位的决心了。
林姜也终于不再去折腾茶杯,向后倚在廊柱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她的肺腑之言,嘴角扯着似有似无的痞笑,听到最后,却是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又百无聊赖的说:
“如果想让我感动,理解你的不易之处,这句话反过来说才有姐弟情深的感觉吧。”
灵霓愣了一下,而后同样扯出一个笑容,说道:
“但现在是在海域之内啊,我亲爱的弟弟,这样说才能让你知晓我最在意的是什么,才能让你知晓什么话题不该说出口,才能让你我姐弟两个的感情更加深厚,不是么。”
见鬼的姐弟感情。
林姜感到有些好笑——于是他也真的呵呵笑了一声,然后伸了一个懒腰,摸出一张纸,朝灵霓扔了过去。
刹那之间,不等灵霓想好该不该接,那张纸就已经轻飘飘的落入她的怀中,并且松散开来,露出里面的字样。
歪歪扭扭,颇有些不羁之风的大字,写着诸如密罗僧之类的妖官妖将的名字。
灵霓大吃一惊,一瞬间她的脑海中涌现出无数的猜测,但最后她还是露出茫然的神色看向林姜:
“这是……”
“你难道猜不出来这是什么吗?”
林姜哼笑一声,看了她一眼,同样不以为然的说:
“我可不需要迟来的恭维,你把你过去十几年的经历说出来,似乎我也该说说我的,但那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你应该也知道我过得是什么日子,我是说,在被师尊收入门下之前,你应该也查的差不多了。”
灵霓顿了顿,才低声道:
“……是乞丐。”
“是哦,是睡在墙角的乞丐,是和野狗抢食物的乞丐,被人骂杂种畜生的乞丐啊!”
林姜最后一句话几乎是怒吼出声,叫灵霓吓了一跳,直直的望向他,看出他充满幽怨愤恨的情绪,心中蓦然一痛,下意识朝他倾了倾身,小声道:
“王弟,你也受苦……”
林姜却似乎没听到她的话,也没注意到她小小的身躯移动,而是嗤笑一声,接着冷声说道:
“我无数次想过,或许我并不是孤儿,或许有那么一天,我的父母亲友会找上我,但我想的不是和这些找到我的人抱头痛哭流涕,然后心无芥蒂的回归,而是一定要报复他们,非要他们付出什么代价不可!”
他语气中的恶毒气息全然不加掩饰,叫灵霓也为之震惊,那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灵夷刺向她心脉的那一剑,未尝没有泄恨的意思。
林姜看出她被自己说的话震惊到了,却不打算做什么挽回的举措,又看向师尊,见师尊并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才又笑一声,接着说道:
“意外吗?但我就是这样心胸狭窄,不懂体谅的人,无论有意还是无意,我流浪时候所受到的各种痛苦,都是真实存在的,那些老家伙找到我也不过是想借我来分权夺势而已,难道是真心想要我成为王上吗?我可不会成为他们的傀儡,名单给你,随便你想怎么对付这些不忠的鱼虾都无所谓,呵——不如说,我倒是很希望你对他们的惩罚越惨越好。”
他一口气说完之后,就长舒一口气,感觉分外爽快。
至于这位妖王听完之后是什么想法,可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反正他也不会继续呆在这里。
而灵霓也确实是被他一通话讲说的哑口无言,注视了他一番,才又将视线落在写满了名字的纸张上。
公冶慈全程未发一言,直到此刻这两个人全都把该说的,想说的话说完了,他才为其分别斟茶一杯,然后慢悠悠的说道:
“看来你们也算坦诚心扉,互通心意了,既然如此,那就可以全无后顾之忧的去走下一步了。”
第128章 假死或者真亡很难猜吗
无论林姜还是灵霓,都还沉浸在“分明是终于相认的亲生姐弟,却绝无可能和普通人家一样享受亲缘血脉之团圆喜悦”的沉闷情绪之中。
是以当公冶慈说要开始下一步的行动时,让他们脸上齐齐出现茫然的神色,没完全从这种气氛中脱离出来。
公冶慈全没被他们之间的悲凉氛围所影响,给予了他们互通心意的时间之后,就全没任何障碍的提醒他们互诉苦衷的时间已经过去,该往前行走了。
林姜是全没任何下一步的安排,所以听到师尊的话,也还是持续懵懂的问:
“什么下一步的行动?”
灵霓却立刻反应了过来,迅速将自己的心绪从周围弥漫的悲哀情绪中抽离,就连表情也跟着冷淡下来,思绪快速回笼——
真慈道君说的没错,她该进行下一步的计划了——
事实上,从一开始安排那场宴会开始,就是一个故作假死,引出反叛之徒的计谋,或者更久远一些,在她确认以密罗僧为首的那些妖族,并没放弃推翻她的统御,且准备借由灵夷的蛟龙血脉,来强行逼迫她退位时,她就打算将它们除掉了。
只不过……计划中她没打算杀死灵夷,此外,则是想要在这场切磋之中,找机会来引导灵夷的招式,让灵夷“杀死”自己。
可现实却又是另外一回事儿了,灵夷的修为与杀意都远远高出灵霓的预计,让她不得不全力以赴,将所有心神都用在抵御灵夷越来越高昂疯狂的杀招之上,完全没可能故意引导灵夷来误杀自己。
灵夷的剑招几乎招招奔着夺命而来,想要故意撞上他的剑招假死,最后的结果只会和真正发生过的一样,从假死变真亡——若没眼前这位真慈道君,结果当真是她和灵夷双双惨死,那就真正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想到此处,灵霓又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心有余悸,但现在并非是感慨这件事情的时候,诚如这位真慈道君所言,现在才到了假死之后的片段,那些蠢蠢欲动的反叛之徒应当也已经有所行动,接下来该轮到她重新出场,来做个了结。
但在那之前——灵霓迟疑了一下,心中猜想这位真慈道君,或许只是出于好心,提醒她身为海妖之王不该失踪太久,并不知道她的安排,所以,她也故作懊恼的说道:
“是了!我与王弟突然双双失踪,只怕王宫已经乱作一团,是该回去平息纷扰了。”
公冶慈看着她匆忙起身,故作镇定的告别,随后转身走出凉亭,然后才不紧不慢的开口提醒:
“妖王想要抓个先行,记得直接去东海之畔——在为难之际挺身而出,大义灭亲,除了能够稳固妖王在妖族中的威仪地位之外,应该也更能让人族对您肃然起敬,哦,记得前去的时候不要带上钗冠,这样素面前去,才更能让人信服您忧心民众的形象哦。”
灵霓正要踏入下一层的台阶,闻言一惊,差点没一脚踏空,好在到底稳定落脚,又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向真慈道君——分明仍是那样带着和煦笑意的表情,却叫灵霓生出一种与方才全然不同的感觉,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胆寒。
灵霓下意识装作没听懂的模样:
“你在说什么?”
但说完之后,灵霓就后悔了——这问话显得她有些愚蠢,这位真慈道君既然能如此坦然的说出这些话,就代表他恐怕已经猜出一切,这种情况下再装傻,就有些太过刻意与虚伪了。
果不其然,在她话音落下之后,她就从眼前之人的脸上看到不加掩饰的无奈。
“妖王何必做出这种惊讶的表情呢。”
公冶慈悠然自在的端起茶杯,一边饮茶,一边缓缓道来:
“这不是你与那位妖相大人所做出的打算么?借由与林姜的这一次斗争,安排一场假死的好戏,让想反却又不敢反的妖族再没有后顾之忧,抓住这个机会来扩展自己的野外,然后——再现身将反叛的妖族一网打尽,而今只差最后一步,妖王大人可千万不能缺席。”
灵霓深吸一口气,还是有些不明白他从何得知自己的计划,为避免太多人知晓走漏风声,这项计划她只与海世英交谈过,总不可能是他收买了海世英——
应该不会吧。
灵霓看着真慈道君镇定自若的表情,忽然不太确定了。
不过,这种事情可千万不能发生——灵霓有些心惊胆战的,带着些许意味不明的想,她自己都已经对真慈道君颇有些敬佩的心得,然而若海世英真正有了第二个完全信任的人选,会把一切排布无私的告知给对方,那灵霓就要考虑找第二个能够全然信任的人选了。
她可不允许自己给予了最多期待,最为信任的妖相,会有可能存在第二个效忠的人选。
好在,真慈道君很快就否定了这个猜测。
“很难猜吗?”
公冶慈朝她微微一笑,感受到她不自觉戒备与紧绷起来的情绪,以及那若有似无的敌意——
妖族还是比人族更加坦诚的,譬如眼前的海妖之王,她在担忧什么,近乎于直白的袒露在公冶慈的面前。
那或许该说是庆幸的话,她所未知图谋的,是公冶慈并不感兴趣的,再加上她是林姜的姐姐,且并没主动挑衅公冶慈的想法,所以公冶慈不介意多解释一些,让她不必去怀疑妖相的忠心:
“王上对王位的不舍,与对林姜的情谊都非是作假,在这样的前提下,所谓拼死的相杀,必然有难言之隐,也必然不会是真的要狠下杀手。”
“与此同时,王上对蠢蠢欲动的妖族之怒其不争,也同样是发至内心的想要给予教训,可惜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如此一来,一场拼尽全力的一场相杀表演,一个突如其来的假死计划,岂不是最完美的引蛇出洞的计划。”
“天欲其亡,必令其狂,这可算不上是多么复杂的计谋。”
灵霓:……
这么说的话,那就并不是海世英泄密了。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让灵霓感到一种微妙的挫败感。
长久的沉默之后,灵霓闭了闭眼眸,才轻缓又坚定的说道:
“所以,让灵夷拼尽全力来和我一战,也是你的授意么?”
“那倒不是。”
公冶慈朝她一笑,解释道:
“只是猜到有林姜在,事情一定会失控,所以才多准备了一条后路——妖王应该也相当明白,林姜可不是能够操控的存在,就算是身为师尊的我,也从来都对他抱着一定会出意外的想法哦。”
灵霓:……
以她对人族的浅薄认知……这不是什么好的形容词句吧。
“什么?”
林姜对他们长篇大论的复盘过往没任何兴趣,但又不想就这么起身离开,所以只好百无聊赖的放空,猛然间听到自己的名字,连忙回神过来,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师尊和王姐无奈的神色。
所以是在说自己的坏话吗?
林姜正要开口询问,师尊和王姐却都已经移开了目光,若无其事的继续刚才的谈话,叫林姜郁闷不已,很想直接插话进去——如果是以前的他,一定会这么做的,但现在他已经不是小孩子,所以看了又看,还是忍了下来。
不过,倒是没继续放空自己,而是竖起耳朵来听他们之间的对话,企图找到了什么“诋毁”自己的蛛丝马迹。
灵霓的神色与情绪,经历了一番复杂的变换之后,才吐露一句感慨:
“我现在相信——你真是那位天下第一邪修的传承之人了。”
顿了顿,又庆幸的说:
“幸好你是灵夷的师尊,至少不是敌人。”
公冶慈微不可查的挑了挑眉——传承之人?这还真是一个全新的猜测方向,不得不说,比起来死去数年的人忽然夺舍重生,这个说法似乎更靠谱一些。
但也有可能是因为灵霓从未真正见过公冶慈,所以对他是否存活并没什么追根究底的执念,所以才会有这种猜测——那就不在公冶慈的在意范围之内了。
又但是,是否是敌人这种事情,其实也没必要这么早下结论,毕竟,亲友反目成仇这种事情,也不少见。
倒是终于认真听他们谈话的林姜瞪大眼睛,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看向师尊,开口问话:
“师尊是那位天下第一邪修的传承之人?!这是真的吗?”
师尊可从来没说过这件事情。
公冶慈转了转神色,对此不置可否,只是看向灵霓,说道:
“比起来猜测我的立场,王上还是尽快赶去东海之畔为好,若妖族真正水淹城镇,那一切可就再难挽回了。”
这确实是当务之急,灵霓神色一凌,再不做停留,就向公冶慈告别,匆匆赶去东海之畔。
她走之后,便只剩下公冶慈与林姜师徒二人待在玄瀛岛上。
林姜又迫不及待的继续追问:
“师尊,您真的是那位天下第一邪修的传承之人吗?!”
来自弟子直白的追问,公冶慈身为师尊,似乎应该坦诚相待,但真实身份在此刻暴露,那也不是公冶慈所期望的,毕竟还有很多人在找寻答案不是么。
若问题的答案被自己提前揭露,岂不是很没意思。
在林姜充满期待的目光中,公冶慈若有所思道:
“这座玄瀛岛本就是属于所谓邪修,在我之前无人能找到真正的玄瀛岛,结果却被我轻易解开封印,如果为师说和他毫无干系,似乎也很说不过去。”
林姜连连点头,眼睛中透着激动的神色——这可是师尊第一次谈起他真正的身份,怎么不让他激动!
他甚至已经想象到,等和其他同门重逢之后,他就可以得意的告诉他们,自己可是比他们更加了解师尊,嗯——说不一定,还能借此和他们
在林姜情不自禁露出喜悦笑容时,公冶慈也露出欣赏和鼓励的微笑,说:
“至于我和他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既然是你发现的谜题,不如由你来找寻真正的答案。”
林姜:……
这算是什么回答啊!
林姜一瞬间整张脸都垮了下来,有气无力的说:
“师尊,您是开玩笑么,接下来您不会说这就是我下一个考验吧。”
公冶慈唔了一声,从善如流道:
“没想到你竟然如此精力充沛,短时间经历两次致命争斗,我还想让你多修整一段时间——如果你对此很感兴趣的话,那把它设置为你新的考验——”
“啊——我心脉好疼!师尊,我伤还没好,还是好好养伤吧!”
林姜飞快否认,并配合捂着心脉,做出痛苦非常的模样。
他最讨厌这些曲曲绕绕的谜题了,才不要自己给自己挖坑跳。
第129章 该是告别时还要去什么地方?
公冶慈知晓林姜本性,叫他去和人死战一场会十分乐意,若叫他去做些动脑子的探秘行动,他必然是避之不及。
所以叫他去探秘“真慈道君”与“公冶慈”之间是什么关系,也不过是说说而已。
见林姜想也不想就浮夸的装病选择拒绝,公冶慈也只是感到好笑的摇头,说道:
“这可是你自己选择的拒绝,不是我阻拦你探寻为师的过往。”
林姜连连点头,坚定的说:
“我只知道师尊就是师尊,这样就已经很足够了,至于师尊的过往——当然是师尊什么时候想说,我再什么时候听就是了。”
这时候,倒是脑子*转的飞快显得乖巧可爱起来。
公冶慈莞尔,也不再逼他:
“既是如此,我也不会逼迫你再为此行动,不过,另外一件事情,你却需要立刻做出决定。”
林姜下意识心中一紧,以为师尊要转而给他另外艰难的考验:“什么事?”
公冶慈道:
“你是要跟随我离开,还是留在海域?”
林姜露出惊讶的目光:
“现在就要做出决定吗?”
公冶慈颔首,道:
“找到玄瀛岛的存在,为师来东海的目的就已经完成,没必要继续多待下去。”
林姜犹然觉得太过突然:
“这么快就要离开吗?”
“总有分别之时。”
公冶慈看着他暗淡双眸,略想片刻,又缓声说道:
“但你若无法现在做出决定,可以继续再多留几日,若不想回去海域,也可以继续待在玄瀛岛上。”
公冶慈本人虽然从未体验过天伦之乐,对此也没任何渴望拥有的想法,但他见过太多人间悲欢离合,倒是也很清楚血缘亲情之间的难舍难分,林姜才与他的姐姐认亲,不想离开也实属人之常情,公冶慈也不是非要强逼他强行离开。
不过,林姜若选择留下,公冶慈离开之后,在没什么特殊情况下,也不会再主动找过来,或者联系林姜就是了。
所谓师徒情谊,也不过是人生途中的一道清风,总有分散之际,不必强求相伴到终途。
况,公冶慈做他们的师尊,本也不过是兴之所至的随意而为,打发时间的乐趣所在,若强求弟子们对自己亦步亦趋的跟随,反倒是本末倒置,不合他的心性。
林姜难得陷入沉思的沉默之中,公冶慈也不催促,虽然没继续待下去的必要,但也没那么着急离开。
一炷香的时间之后,林姜才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我和师尊一道离开。”
看得出来,他做出这个决定,实在是经过了一番很艰难的抉择,公冶慈手指在桌案上点了点,难得给他再次进行选择的机会:
“确定吗?这次离开之后,或许很长时间都不会再回来。”
林姜做出决定之后,就一扫先前的纠结,再没任何犹豫的点头:
“当然确定,我——待在东海做什么呢,又没人真心想要我留下来。”
公冶慈略挑了挑眉,是对林姜这样低落的情绪感到有些新奇——须知过往单只是乞丐出身,林姜也从没因为这一点自卑过,至多会因为自己太晚迈入修行道而感到懊悔而已。
如这般自怨自艾承认自己没人要,实在少见。
对上师尊探寻的,似乎是不太相信的视线,林姜转着手中的杯盏,自嘲一笑,慢吞吞的说:
“我说的是真的——虽然我没师尊那么聪明,但也没笨到分不清东海妖族对我是什么态度,那些小妖怪恭维我,是畏惧大妖的势力,那些大妖怪哄骗我,是想让我做任他们摆布的傀儡,王姐虽然是真心为找到我而欢喜,但在她的心中,东海妖域的重要性远在我之上。”
顿了顿,林姜才又低声说道:
“总而言之,这里不是属于我的地方,也不是我所想象中的家乡。”
只有入微山上那个小小的院子,才是他真正的家。
只有入微山的同门,虽然他们彼此间也有些互相看不惯的性情,但他们互相间吵闹,却也都是默认互为同门,不会让人有格格不入的想法——至少,从师尊死而复生之后,林姜便完全的,确切的,真正的感觉到自己终于拥有了一处可称之为家的地方。
不过,这种感觉如果说出来,一定会被其他人笑话吧,师尊也一定会觉得他想法幼稚无聊,所以还是深埋心中好了。
最后,林姜也只是说:
“师尊,带我回去入微山吧。”
公冶慈收回眼眸,并没对此多做什么评价,确认他的心意之后,便说道:
“如果这是你思索之后确切的想法,那就随为师离开,但在回去入微山之前,还需要先去另外一个地方。”
林姜不解:
“还要去什么地方?”
公冶慈看着他一副全无知觉的目光,摇了摇头,叹气道:
“当然是去捞其他的同门,难道你这些时日有太多精彩的经历,已经忘记你还有其他同门了么。”
林姜:……
那倒也不至于,他的记性可还没那么差。
不过,师尊说这句话的意思是——难道除他之外的其他同门,也被什么坏人抓走了吗?
想到此处,又让林姜想起来他被掳走之前的事情,顿时紧张起来,问道:
“我是花照水和一道去那什么朝云居的,锦玹绮也在,难道是他们也出事了吗——我总感觉,朝云居肯定和血霞堡有什么勾结。”
现在回想起来,他还真是被人从朝云居引出去的。
他都已经遭受此等磨难,那其他两个人……岂不也是大事不妙,尤其林姜看着师尊沉默不语的模样,心中就更坚信这一点,立刻不假思索道:
“师尊!事不宜迟,我们快去救他们吧!”
公冶慈:……
还真是说起来打架,就活力十足,完全看不出来不久前才受过致命伤。
公冶慈之所以沉默,是因为他在思考真名回答林姜的问题。
毕竟出事的不仅仅是花照水和锦玹绮——
弟子全军覆被人暗算这种事情,虽然是早就预料之中的事情,但想想看还是很有损他天下第一邪修的名声啊。
还好目前其他人都问题不大,若说有谁处境艰难,不在掌握之中,只唯有被渊灵宫带走的白渐月——锦玹绮名声大噪,虽然有些性急,但有了先前的经历,总能叫他更谨慎一些。
郑月浓跟着妖王增长见闻,就更不需要公冶慈去担心什么,花照水虽然被风月庭主游秋霜施加了迷神之术,但公冶慈很了解游秋霜的手段与修为,甚至能够猜出来她是在打什么注意,所以也不担心花照水的处境。
独孤朝露虽然被掳去鬼界,但有鬼王柳雪蒲做内应,应当也问题不大。
再来,公冶慈对她的期望,可不是让她跟在自己身边,做个只会听话的弟子,而是让她成为一名真正的鬼王。
想要成为一个能够叫鬼众信服的鬼王,那需要她自己一点点历练成长起来,现在并不是自己这个师尊前去搭救的最好时机。
这样一番考量下来,唯有白渐月的状况,还需亲自前去确认一番——或许,说是前去验收考验的成果,也不是不行。
当下,面对林姜的疑问与催促,公冶慈模棱两可的说:
“他们两个,应该暂时没什么大碍,我们要去的地方是渊灵宫。”
渊灵宫?
林姜仔细想了一番,才想起来这是白渐月过去所呆的那个宗门,而且先前在昆吾山庄的时候,还碰上渊灵宫的弟子找白渐月的麻烦,被他们用一招美人计好好地当众嘲讽了一通。
难道是那群人被下了面子不服气,所以才找机会掳走白渐月,想要找他报复吗。
没想到一流的名门世家,竟然也这样心胸狭窄的记仇。
林姜问道:
“难道渊灵宫是把白渐月那家伙带走了吗?”
公冶慈点头,林姜便露出嫌弃的表情,说:
“渊灵宫不是说很财大气粗的名门吗?原来实际上竟然这么小气,连一个出走的弟子也不放过,不就是小小的报复了他们一下,就暗算报复回来,说起来,其实还是他们对白渐月冒犯呢,看来一流的名门世家也不怎么样,也都是看起来厉害,实际上无耻的家伙罢了。”
公冶慈:……
那倒也没必要拉所有名门世家下水。
但公冶慈也不打算为名门世家辩解什么,所以他听完林姜的评论之后,也只是弯了弯眼睛,莞尔一笑,然后便站了起来,说:
“既然你已经做好了决定,那就即刻启程。”
虽然林姜身上的伤痕还不算好的完全,但经由公冶慈为他弥补之后,也好的七七八八,至少御剑飞行并不是问题。
并且,因为多了那狼妖为林姜灌输的妖力,更叫他修为大增数十倍,灵台更是前所未有的宽裕磅礴,又在一望无际毫无阻碍的大海上,更叫林姜毫无顾忌的御剑而飞。
前前后后,高高低低,绕着公冶慈飞来飞去,时不时还发出兴奋的嚎叫声——
这个时候,倒是又像是普通的少年人那样任性了。
公冶慈也只能无奈而笑,随他而去。
那其实也没让林姜任性多久,不过大半时辰,他们就已经到了东海边缘。
悬浮空中,垂眸下望,便见海妖与人族互相对峙,玉向溪与龙重二人站在人族的一侧,手中握着兵器,衣衫上带有丝丝缕缕的血痕,可见已经经过一番斗争。
但海域边缘的海水中更是血红一片,妖族怕也没占到什么便宜。
灵霓散着长发,一身素衣,手持权杖,踏浪而行,也已经漫步到了众妖之前。
第130章 不告而别最后的清静时间
那或许该称之为血脉之间的感应,又或者是天生敏锐,公冶慈与林姜不过在海域上空稍作停留,原本正在专心述说什么的灵霓,便抬头朝他们望了过来。
但也只有片刻的停留,似乎是看穿他们并没打算参与到眼前的战局的意图,甚至更深一层——其实也看出来他们要就此离开了,所以望过去的目光中,在意外之外,带上了一丝不舍。
但也仅此而已了,最后也只是颇为留恋了在林姜身上定神一眼,灵霓便收回了目光,若无其事的继续眼下进行中的事宜。
无论心中对林姜这个弟弟是否留有感情,她都不可能特地抛下眼前的乱局,特地到林姜面前去说什么告别的话。
那不仅仅是因为眼前的状况涉及海域妖族与人族之间的安稳,实在是紧张万分,使她脱不开身,更因为她已经下定决心要以雷霆手段平复乱局,镇压海域,至少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决不能再透露对林姜的心软。
否则,先前决绝的做戏,就全是白费了。
所以,纵然有再多的不愿不舍,至多也只在一眼之中而已。
公冶慈看了看老实落在自己身侧的林姜,见他沉默的下向下眺望,轻声问道:
“怎么,你想下去参与一番么?”
林姜眼前一亮,蠢蠢欲动:
“可以吗?”
真是相当好猜的心思。
公冶慈轻笑,然后相当果断的否决了这个提议:
“当然不可以。”
下面那些人族与海妖,已经再没可能打起来,现在仍在对峙,只是还没做好撤退的准备,要等一个人来明说这场危机到此结束,大家可以散了——准确的说,只是在等“与灵夷殿下争斗之中落入海底洞,乃至于生死不明,但已经死里逃生”的妖王现身而已。
如今海妖之王已经重新现身,那矛盾化解不过片刻之间。
若现在叫林姜下去“帮忙”,无论他是要帮人族,还是要帮灵霓这个身为海妖之王的姐姐,势必要引起新一轮的动乱,所以他还是继续做个没存在感的王弟得比较好。
听到师尊的回答,林姜眼中神色便暗淡下来。
虽然师尊并未明说,他却也隐约能够感知到,现在不是自己下去添乱的时候——虽然林姜不觉得自己是添乱,但师尊不许,王姐也不打算和自己打招呼,可见在他们眼中,自己参与进去就是添乱的。
也不怪他们这样想——林姜回想自己这几次打斗时候的情况,虽然确实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畅快,但同时,他也能够感受到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杀心——说是完全想不到控制也可以,这几次和人对招,他都是沉溺在出招的畅快之中,不知不觉便忽略周围一切状况,而等他清醒过来时,近乎都是濒死状况。
若非有师尊在,他不知已经死去几次。
所以究竟是他掌握了不属于他的功法和修为,还是弑杀的功法与修为掌控了他呢。
林姜实在没办法分辨自己的情况到底是属于哪一种,而想的多了,便感觉头晕目眩,实在烦躁,他晃了晃脑袋,猛地深吸一口气,决定把这个问题抛之脑后。
反正有师尊在,总不会真的让事情失控。
又极力平复沸腾激动起来的心情,克制这自己想要下去大闹一场的冲动,跟随师尊离去。
只是,总有不舍。
于是也只能很是不舍的朝下面望过去,乃至于已经掠过海域,林姜仍恋恋不舍的回望,直到东海已经模糊为一片深蓝,无论人族还是妖族,都宛如道道墨痕立在海边,他才回过头来。
公冶慈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飞出数十丈远后,才慢悠悠的说:
“怎么,没让你参与进去,你很失望?”
林姜苦笑一声,有气无力的回答:
“就算是这样说,师尊也不会再放我回去吧。”
那是当然的。
公冶慈目视前方,继续说道:
“为师还以为,历经与妖王的濒死一战,会让你对斗争之事有所逃避,看来倒是对你毫无影响。”
“虽然是濒死一战,但我相信师尊肯定不会让我死啊。”
林姜几乎是脱口而出这句话——毕竟是不久前还在苦恼的问题,现在回答起来,也很有些提前猜中题目的得意:
“一切肯定都在师尊的掌握之中,既然师尊没提醒我说行事过分,那就代表一切都还在正常范围之内,我说的对吧。”
公冶慈闻言,倒是感到有些好笑,又不禁想,这大概就是傻人有傻福了——虽然林姜不是傻子,甚至相当聪明——他既然这样说,必然也察觉到功法与妖气的不可控。
可是他一时之间又想不到完美解决此事的办法,所以干脆放弃放弃绞尽脑汁的思索,将这个难题留给师尊去烦恼。
这样至少他本人会比旁人更多一些快乐。
但——若对师尊有完全的信任,可是不行的。
或许其他人做师尊,会恨不得替弟子筹谋一切,忧弟子之所忧,但公冶慈可没打算把弟子培养成只会听话就好的乐天派,这个问题要如何解决,最终仍是林姜自己需要去独自面对的事情。
不过嘛,在下一场考验到来之前,让弟子多开心一些,也不是不行。
是以公冶慈只是翘了翘嘴角,并没多说什么,让林姜提前为下一次的考验焦虑起来。
但他决定沉默,林姜却忽然间想起来另外一件事情,惊呼道:
“师尊!我们就这样走了,龙重和玉向溪他们两个怎么办?!”
刚才只顾着想着和姐姐分别的情绪,以及回答师尊的问题,现在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方才那一大群乌压压的人群中,似乎还有那姐弟两个的身影。
公冶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有了关心旁人的美德,闻言也只是随口道:
“他们又不是小孩子了,难道还不能独自回去么。”
又道:
“况且,我们现在要去处理师门之事,不宜牵扯更多外人进来。”
这倒也是。
他们是跟着师尊前来的,至于林姜与他们其实也算不上多熟悉,只是突然想起来,才开口问了这么一句,师尊既然这样说,他就完全信服,不再想这件事情,转而兴致勃勃的问起来有关渊灵宫的事宜。
公冶慈虽然和林姜这样说,但在离开玄瀛岛前,也还是留了一封信件交给了守岛的龟妖,若这姐弟二人还返回玄瀛岛,那就将信件交给他们,若他们不回去,那就作罢。
信件内容也不过是说此行目的已经达到,委托已经完成,他们接下来可以随意行动,先去其他地方游历也好,或者想回去也罢,总之没必要再继续跟着自己到处行走。
而公冶慈选择和这姐弟两个分道扬镳的另一个原因,则是想要争取一些还算清静的时间。
玄瀛岛的封印已经被自己解开,玉向溪暂且不提,龙重大概是要将这件事情告知给他的父亲,区别只在于他是要将结果直接传信回去,还是等到自己回去昆吾山庄后,再当面亲口告知他爹有关此事的详细情形。
这样一来,公冶慈能够清静的时间,就全取决于龙重到底要选择哪一种告知方式了——
龙重的父亲龙渊是一根筋的人,公冶慈对此相当了解,若龙渊认为掌握了什么关键性的证据,那由此得出一个结论或做出什么决定,就会笃定不移,譬如有关真慈道君是公冶慈这种事情,龙渊既然认为可以用玄瀛岛来进行判断,那他得到玄瀛岛被真慈道君找到并解开封印的消息之后,就会确认这个猜测正确。
至于中间过程,或有其他人的质疑,那就不是他关心的事情。
甚至公冶慈本人否定,他大概也是会直接无视掉,而是直接将二者视为一人去看待的。
所以公冶慈也懒得去想如何应对龙渊的说辞,只把他得知结果前的时候当做最后的清静时间——毕竟,龙渊可不擅长保守秘密,尤其这也完全不算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而这段时间,就是公冶慈赶去渊灵宫捞弟子的时间了。
若晚于龙渊得知玄瀛岛被解开封印,那很可能会有相当一部分人得知公冶慈复活,会如惊弓之鸟,想也不想跑过来找公冶慈的麻烦——若真是这样,那情形大概就会从他去捞弟子,变成弟子和他一块被围攻。
这可不利于单纯考验弟子的初衷。
既是如此,公冶慈就更要趁着龙重与玉向溪去支援海边人族的时候不告而别,如此一来,就算他们直接传信回去昆吾山庄告知结果,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公冶慈的去向。
公冶慈倒也没打算提前告知他们,有关玄瀛岛的事情,还是等回去后再亲口告知他们的父母,或者干脆隐瞒下来之类的话,毕竟,未知的危机,有时候也是最好的考验,不是么。
不期而遇的危机,向来是公冶慈喜欢的挑战。
***
赶路数日后,公冶慈与林姜便到了渊灵宫所在朝天城之外。
还没进入城中,仅仅是隔着一条长河遥遥相望,林姜就先为巍峨城墙大吃一惊。
那比他见过的所有城墙都更加高大雄伟,城墙上的楼阁亭台,竟然也雕刻飞禽走兽,装饰飞檐翘角,衬着墙下碧波荡漾的宽阔长河,让人还未进城,就先行生出高不可攀的心情。
而在日光照耀之下,那些城墙亭台,仿佛闪烁着金黄璀璨的光辉,看的久了,便很有目眩神迷的错觉——当他发出这种感慨的时候,便听师尊说,这些城墙的外壁上,确实掺了金粉,镶了晶石。
这还是整座城池的外围,竟然就已经如此铺张——林姜扯了扯嘴角,一时间很有些羡慕嫉妒恨的情绪涌上心头,但最后全归于“果然有钱任性”的叹服。
而在进入到朝天城内后,更是目不暇接,连感慨的话语也不知从何说起了。
街道至平至宽,不见凹凸坎坷之处,可容百人并行,楼阁至高至阔,似入云端之上,随处雕梁画柱可见,行人至华至贵,入目玉冠锦绣皆是,若见神明下凡。
目之所及,无不是极尽繁华之能事。
叫林姜上下左右的看也看不完全,两只眼睛甚至不知道该看什么才好,只能不断啧啧而叹,低声和师尊感慨所见所闻,真不愧是天下第一繁华之宗门所处天下第一繁华之城池,当真不是他们风雅宗落叶城,这样小门小派,小城小镇能够比拟的。
何为云泥之别,今时今日,方才真正体会到其中差距。
林姜在感慨朝天城之繁华的同时,朝天城中来往民众,也同样在观望他们师徒二人——原因很简单,抛却外貌不谈,他们的一应穿戴实在是太过寒酸,和朝天城很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