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争执中你疯了吗
牢笼之中,巨狼的四肢与脖颈都被铁链锁的结实,皮肉中发出诡异的光彩,身上火红色的毛发也已经被血水粘连的狼狈不堪,黯淡无光的倒塌在躯壳上。
少年人的状况却更加糟糕,他被铁链锁住了脖颈,浑身上下都沾染着层层叠叠颜色不一的血红色,连漆黑的发丝都被血色完全覆盖,呈现出大片凝结的暗红色,他静静的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让人甚至分不清他是生是死。
一柄长剑落在他的身侧,剑上更是血迹斑斑,甚至已经看不出锋刃,凝结着层层叠叠的血痕。
“祁宜春!你——怎么把这小子放进去了!”
眼前的一切,让祈承啸与二人祈存峰全都震惊意外,祈承啸完全不管堡内之事,祈存峰是对他这个独子一向纵然,虽然知晓他带回来一个少年人,但也只口头教训了几句,就随他去了。
却没有想到他竟然把这个少年人直接关到这个禁锢了妖狼的牢笼里。
祁宜春伸手掏了掏耳朵,不以为意的说:
“老爹,干嘛这么紧张,我只是提前把食物送进去投喂猎火大人而已,你看,他们玩的多开心啊。”
说话之间,祁宜春朝后看了一眼,看到父亲竟然带着一个兜帽,实在奇特,视线朝旁边转移,看到某个身影之后,不由乐了一下,笑道:
“哎呀,祖伯父也来了?真是稀客。”
祈承啸却没心情来和他说什么废话,直接走了过去,命令道:
“你知道他是谁么——还不赶紧把他放了!”
“还能是谁,不就是个小鬼,我好不容易才抓回来的玩意儿,怎么能说放就放,我可还没玩尽兴呢。”
祁宜春伸了一个懒腰,没耐烦的说:
“祖伯父!您老人家从没管过我,这个时候也不要做扫兴的事情——啊!”
他一句话没说完,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从椅子上抽飞了出去,整个人摔在石头地上,疼痛遍布全身,甚至连动都动不了。
祁宜春捂着被打的脸庞,深吸几口气,才强忍着被摔伤的疼痛,挣扎着站了起来,又想起来什么一样,朝着自己的父亲看去,就连兜帽之下,父亲脸上似乎隐隐约约,也有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巴掌印。
父子俩对望一眼,互相间眼神一言难尽,祁宜春却是嗤笑一声,眼中划过厌恶狠厉的神色,而后想也不想就朝着靠近牢笼的人大骂道:
“你搞什么啊!尊敬你才喊你一声祖伯父,别太自以为是了!真以为占了一个长辈的身份,就能为所欲为啊!”
他不无怨恨的看着那苍老狼狈的身影,见他竟然真的要打开牢笼放走那个小鬼,便哼笑一声,眼中一丝精光划过,手中一动,便听见一阵铁链掉落的声音——那是牢笼里的妖狼,四肢上的铁链齐齐开锁掉落。
这变故来的突然,让准备打开监牢的祈承啸吓了一跳,连忙制止了手中的动作,而后回头看向祈宜春,神色又惊又怒:
“你做什么……你怎么敢放开它……”
血霞堡建起时,这条妖狼就已经被关在这最底层的牢笼里,用北海精铁与蛟龙筋骨打造出世上最坚不可摧的锁链,施加上威力最为巨大的锁妖咒,才能安心将这只妖狼囚禁,并世世代代提取妖狼妖血来强化弟子们的修为筋骨。
这些锁链从未被取下过,现在就这样被这个后辈轻易的解开了。
祈宜春看着他惊恐的表情,却畅快的大笑起来:
“是祖伯父想做什么,难道想救他?哼——我偏要让你看着这小鬼被这头狼吃的渣都不剩!”
祈承啸眼前一黑,完全没想到他任性到如斯地步,就为了这么一个念头,竟然就敢把妖狼放开。
而当他想要念咒束缚这只妖狼时,它却长啸一声,以极快的速度朝着那道小小的人族少年人飞扑而去,以谁都反应不过来的速度,将这少年人完全在身下,然后俯首一口咬了过去。
顿时只听见一声破音的凄厉惨叫声,只看到一阵鲜血从这少年人的脖颈处泼洒出来。
“不要怕死,就不会死——!”
“这是你那师尊托老夫传给你的话……”
祈承啸双手握住栏杆,情急之下连忙将这句话说了出来,只是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淡如云烟。
因为这是一句不过用来自我安慰的废话,被这只妖狼如此凶狠的咬上一口,怎可能还会存活,接下来,只怕更是要被撕咬成碎片。
在众人视线中,只能看到那少年人瞠目欲裂,大口张开,发出最后的悲鸣。
林姜没有做出任何回应,站在一旁的祈宜春,就忍不住噗呲一笑,而后哈哈大笑,笑的泪水都从眼睛里飞流出来。
“不要怕死,就不会死——哈哈哈哈,这是什么骗小孩的可笑话,还以为会是多厉害的人物,原来也是个只会说些没意义的场面话的胆小鬼啊。”
“你疯了吗?!”
祈承啸手中凝聚灵气,化出一条灵鞭,就要朝这个不肖子孙抽来:
“你怎么敢解开锁链,它若跑出来,谁能制它,这个少年人……他是那个天下第一邪修的弟子——你自己作死,却是要牵连整个血霞堡来为你陪葬!”
“我看祖伯父才疯了!”
祈宜春这次没让他得逞,直接挡下了飞过来的鞭子,看着这个早就被吓破了胆气的祖伯父,还有旁边同样早被吓傻的父亲,不屑道:
“你们胆怯成这种模样,可真是笑死人了,不就是解开几条链子,还有锁妖咒呢,到底是怕什么?至于这个小鬼——什么天下第一邪修,早就死的没影了,伯祖父你对他也太畏惧了,别人骗骗你,你就着急忙慌的跑来放人——不过,我倒是想知道,到底谁能突破血霞堡的防御,竟然找到伯祖父你的身影,不会是假冒的吧。”
说道这里,祈宜春笑的更加夸张,甚至带有鄙夷的看向眼前的祖伯父:
“祖伯父真是老了,被人随便骗一骗就上当,说什么师尊,连亲自找来都不敢,就算真是什么天下第一邪修,看来也很是名不副实。”
他侃侃而谈,又自以为是发现什么漏洞一样说出嘲讽的言论,但祈承啸却比任何人都明白,那必然是公冶慈来了。
至于他为什么不亲自上来救徒弟——祈承啸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但他无比明确的肯定,血霞堡这次必然是大难临头。
他长叹了一口气,对仍然口出妄言的这个侄子,失望至极:
“你太小了,才敢说出这种话出来,血霞堡今日必有灭顶之灾……哈,苟延残喘到今日,本就是多出来的年月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是全然的颓废与无力,像是放弃所有力气等死一样。
祈宜春却以更加强横的态度,更不耐烦的语气回敬:
“就算伯祖父你说的是真的,若不放他,我们血霞堡要因他灭亡,若放了他,我们血霞堡也没明日,既然都是死,那为什么不拉一个垫背的!”
“你——!”
祈承啸是真没想到他这个侄子竟然还有如此胆气,一时间竟也不知该说什么好,而在他们都沉默间,旁边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弟子却忽然惊恐出声:
“它它它……他们在做什么啊!”
这声音实在*太古怪,让互相都对彼此不满失望的两个人,连带着从方才都不说话的堡主都吸引目光,又顺着那弟子剧烈颤抖的手指看去——
牢笼之中,那妖狼红色的毛发正在逐渐枯萎,生出丝丝缕缕的银白,而被他咬住脖颈的少年人,却并没有被撕成碎片,甚至这么长的时间,这一狼一人的姿态都没发生过变化。
而妖狼的毛发在变白,那少年人的发丝……却在逐渐变红。
不是被血液浸染的暗红,而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的转变为一头红发。
这是——
“它是在——”
“它在把自己的妖力全都渡给这个少年人!”
更让所有人都绝望的叫喊声,充斥这座牢笼的每一处角落。
***
不要怕死,就不会死……
不要怕死,就不会死!
林姜仰头瞪着头顶的石壁,眼角都要瞪裂。
变故来的太突然,这头血色的妖狼朝他扑过来时,他只来得及抬头,来不及,也无法做出任何反抗,就被这头妖狼咬住了脖颈。
那疼痛太过剧烈,甚至连大脑神识都跟着全被疼痛占据,让他除却这八个字,以及“师尊”这两个字之外,再没任何余地去想外面那些人在说什么。
他紧紧地咬着唇肉,甚至咬掉了一块血肉,血腥气混合着剧烈的疼痛弥漫整个口腔,鲜血从嘴角止不住的流出。
可再多的痛,再多的血,都没脖颈处的疼痛更加剧烈。
那只狼将林姜的四肢都压制下去,一口咬住了林姜的喉咙,本该让林姜立刻断气,可林姜虽然感觉到无法忍受的痛苦从脖颈处传来,甚至感觉神识正在一点点从体内抽离。
他却还活着。
他只要不怕死,就绝不会死——师尊不会骗他的。
林姜握紧了手心,心中只一遍遍的念着那八个字,任凭那疼痛剥夺他所有的感觉,任凭身体内的血液好像被完全流尽,任凭一种陌生的毒素从脖颈处涌入自己的血脉之中,在一点点吞噬自己。
任凭他时时刻刻都想要昏死过去,他却仍坚持着绝不闭眼。
那巨狼也没再进行下一步的撕咬动作,也没任何想吞噬林姜血肉躯壳的意思,不如说——
它其实是在将自己的妖气尽数灌注到林姜的体内。
第112章 由人化妖已经等的太久了
适量的妖气能够使人族获得原本没有的力量,过度的妖气却会让人族的躯壳因为承受不住而爆体身亡,又或者——彻底从人转化为妖族,但那种几率太小了,而且妖族在人间界本也没什么很好的名声,更何况从人变成妖,更是遭人白眼,谁会做这种自损一千的事情。
就算是血霞堡,也只是用少量的妖气来激发杀手的潜能,且还有另外一层原因,是要用妖气控制这些被惊醒培育的杀手——妖气如附骨之疽,得来容易,想要祛除却是难上加难了。
若是妖族主动奉献妖气,却又更说不过去,过度的妖气被汲取出去,无论主动或者被动,妖族本身则会因为妖气流逝而变得虚弱,尤其短时间之内将妖气倾囊而出,更是有可能造成无法弥补的后果。
——无论是从人族还是妖族的角度去讲,眼前的情形都太诡异了。
这只狼仿佛是不要命一样,在将它的所有妖气全都“送”给林姜,它有这么好心吗?
察觉到无穷尽的妖气替代人族血液贯穿灵脉时,林姜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巨狼,和那一双猩红色的狼眼对视——一定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或者是失血过多引起的幻境,他竟诡异的觉得自己……似乎看懂了这只狼的目的。
它将自己所有的妖气灌输到自己体内,其实是想夺舍自己……
开什么玩笑!
自己怎么可能会被一个畜生夺舍!
林姜以更凶狠愤怒的目光瞪过去,他感觉到脑海中出现了另外一个神识在和他争夺这具躯壳,但他是绝不会退缩的。
不会死的……不会死的!
既然不会死,那再多的痛苦,流出再多的血,混进来再多的妖力,就算身体内所有的血液都被妖气替换,他也绝不会有任何退缩的念头。
眼睛,嘴巴,耳朵……五官都流出鲜血,林姜的心神却毫无任何动摇,甚至愈加兴奋与激动。
而后就听到那道神识在脑海中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
[真是无可比拟的勇气。]
[吾等一个能够承载吾之全部妖力的躯壳,已经等的太久了。]
[不必担心吾要夺舍汝,吾已经太苍老了,历练之心早已经磨灭,只剩百年仇恨未消。]
[汝继承吾之妖力,也要继承吾之仇怒。]
[将这些禁锢我百年自由的人类,全都撕咬殆尽,让他们以血还血。]
[好孩子,继承我的全部妖力,然后替我向这些人收取这百年妖力的报酬吧。]
……
如同巨浪一样的妖气彻底占据了林姜的所有灵脉,并侵入他的灵台,将灵台也变成妖丹,林姜控制不住的怒吼出来,人族的吼叫声中混着诡异的狼啸,双目彻底赤红一片,口中也长出獠牙。
监牢外争吵的祖孙二人,为眼前的变故,震惊的难发一言。
其余更多人,无论是得意洋洋的表情,还是或担忧或绝望的表情,全都在看到巨狼迟迟没下一步动作的时候,一点点转变为不解,疑惑,以及——彻底的惊惧!
谁都没想到这只狼妖竟然没吃掉这个少年人,反倒将妖力全都灌输给他,是要……夺舍吗?!
“存峰,带着宜春离开这里!”
在旁人都僵硬在原处不知所措时,祈承啸已经暴呵出声,而后伸手掐诀,想也不想就以最大力度启动施加在眼前这只狼妖身上的咒术。
“其他人也全都撤离,我为尔等断后,会争取更多时间——通知堡内弟子,全都尽数撤离血霞堡,一刻钟后将堡内所有防御阵法全都开启,断掉铁链桥!”
“是!”
“领命!”
此刻也顾不得他早就不是堡主,下意识的就朝外跑去,就连现任堡主自己,也领命逃离。
祈宜春还想说些什么,还没出口,就被他父亲扯着朝外奔跑,他仍有不忿,不知道为什么要逃命。
“你这傻孩子,难道还看不明白吗?!”
若不是时间地点都不对,祈存峰也想打自己这个胆大妄为的儿子一顿了,此刻只能一边向上奔跑,一边急促的解释:
“那狼妖要夺舍那孩子从监牢里逃出来——虽然极大概率会因为承载不了过量的妖气而爆体而亡,然而,一旦成功,后果不堪设想!”
祈宜春又道:
“可就这样让祖伯父一个人,断后吗?”
祈存峰朝后望了一眼,他们已经向上跑了数层楼梯,再看不到监牢的状况,闻言也只能叹气一声,说道:
“留下来才是给他添乱。”
若狼妖彻底夺舍成功,多留一个人,只是多留一条命而已。
监牢之中,红色巨狼身上爆发出剧烈的光辉,光辉来源便是那一行行御兽的咒文,在妖兽不听话时,这些咒文就会施加最严苛的惩罚,就算是妖王,也到死无法挣脱。
御兽之咒被启动之后,如火焰沿着体内血脉骨骼燃烧起来,将体内妖气尽数燃烧吞噬。
那也不过是短短几刻钟,狼妖身上已经焦黑一片,奄奄一息,妖气全无,处于濒死边缘
而这只妖狼做的最后一件事情,就是咬断了林姜脖子上的那条铁链。
让他彻底自由。
其实用不着它咬断铁链,继承了它全部妖力,又没有咒术束缚的林姜,这些铁链对林姜而言,实在是算不上什么了。
它这样做,只是想亲自迎接一次自由而已。
最后和林姜对视一眼,那双赤红色的狼眼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光芒,变得晦暗一片,扑通一声,朝林姜怀中倒了下去。
林姜愣了片刻,才伸手将它的眼睛闭合起来,而后缓缓站了起来。
他披散着一头火红色的长发,手中提着斑驳长剑,只是略微一震,妖气绵延而下,剑上沾染的层层血斑便完全跌落,又显露出光彩熠熠的本体。
他挥剑一砍,那堪称无坚不摧的铁牢,也噼里啪啦的尽数断裂。
林姜一步步踏出牢笼,猩红双目注视着牢笼外仅剩的一个人族。
只是对视一眼,林姜就不在关注他,直接朝着楼梯口一步步走去。
他还记得这老头是帮师尊传话的人,所以他可以放这个老头一命,可他却又找死的挡在自己面前。
“你不能出去!”
祈存峰想也不想的就阻挡林姜妄图出去的举措,然而林姜继承了狼妖全部修为,配合着越杀越烈的荧惑剑法,让他越战越勇,祈存峰却太过苍老了,况他的功法早在数十年前就因为应对公冶慈消损太多,只用了一刻钟不到,他就被林姜一剑穿透了心脉。
这是致命伤,却不一定会真的让人再无法活命——至少对于眼前这个曾经的血霞堡堡主,应该也有保命的办法。
但林姜只是低头看了他一眼,就抽出长剑,继续前行,不再管他。
祈存峰只能下意识拽住他的衣袖,看着眼前的少年人,用再卑微不过的语气祈求道:
“你想要怎样的惩罚都可以,但请不要——”
“你没提要求的资格。”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林姜打断,林姜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不耐烦的说道:
“我放过你,可不是因为于心不忍,只是看在你替我师尊传话的份上,才放你一次,你再拦路,我会割掉你的头颅。”
在满脸血污的衬托之下,血红色的眼珠让他越发显得像是要毁灭人间界的魔王。
——谁说他不是要毁灭血霞堡的魔王呢。
林姜绕开了他,提着长剑,继续向前行走。
祈存峰死寂的跪在原处,听着那脚步声越走越远,才惨淡一笑,低声道:
“若放你出去屠戮堡内弟子性命……我这条命,又有什么苟活的必要。”
他估算着时间,而后才缓缓起身,走向一旁的墙壁旁边,伸手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摩挲片刻,找到了一处暗板,将暗板取下,内里是一个可以按下去的石块。
这个石块按下去,整个血霞堡将彻底倒塌——或许是先祖早就预见到血霞堡将会陷入极度为难的时候,所以建立之初,就先设定了自爆的阵法。
血霞堡的先祖可比他们这些没本事的后辈强硬太多,若真到了会被人毁灭的地步,那不如先行自毁,谁也不要妄想得到血霞堡。
他最后长吸一口气,而后闭目将石块按了下去。
片刻后,巨大的震动声,先从他的脚下生出,而后天摇地晃,山石崩裂。
整个血霞堡从此最低处开始,一层层的向上崩毁起来,直到最后整座血霞堡,全都陷入巨大的震动崩毁中,到处都是飞速逃离的身影。
林姜却才是走到中途,他抬起头看着簌簌下落的山石,缘何猜不到这是什么原因——不过是想要拉着他同归于尽而已。
但他可不会死在这里,他还没报仇呢。
他微微闭目,而后蓦然睁眼,妖气被全然释放出来,由此生出的飓风将他的发丝与衣袍全都吹散开来,连带着滚滚而来的山石全都粉碎成灰。
他一步步向上行走,有低沉的笑声从喉咙中发出,沿着山壁,随着妖气,传荡在整个血霞堡之中。
于是所有逃亡的弟子,全都听到那从牢狱地下传出的,越来越近的声音——
“借吾百年血,扬汝世荣兴,今朝清恩仇,还吾千条命——还债的时期到了,跑,又能跑到何方呢。”
那声音叠着属于少年人的清脆语调,又叠着成年人的威严语调,叠加在一起,听的人头皮发麻。
渐渐,在地下监牢完全倒塌之后,在围观之人心怀庆幸,以为狼妖被压死在下面的时候,却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妖力,掀翻无数沙石。
第113章 同归于尽时只可惜,凡事总有意外……
林姜浑身浴血,在漫天飞沙走石中,从倒塌的地牢里一步步走了出来,他浑身上下全都是深深浅浅的血红色,像是从幽冥爬出的恶鬼,或从魔界转生的魔王。
当他重见天日的时候,鲜血将彻底替代霞光铺满整个血霞堡。
在其他人还为之震惊时,他手中的长剑已经转了一圈,在一片惨叫声中,取了防备不全之人的性命。
而他再抬眼的时候,周围已经错落有致的站满了血霞堡所有留存的弟子——不少弟子已经听从吩咐奔逃出了血霞堡,但还有一些可称之为死士的杀手,却选择了跟随堡主留下应对从地下逃出来的妖物。
无论留下来的目的是为了对宗门的忠心,又或者是低估了妖物的能为……他们既然选择了留下,想要求活,唯有死战。
血霞堡弟子如巨网一样朝着林姜发起攻击时,他也全然释放出自己所有的妖气,来运转荧惑剑法,应对这场生死之战。
没有任何保留的妖气铺陈,覆盖整座血霞堡,连带着周围的城镇居民,全都感受到那莫名的威压,让人没来由的心慌意乱。
而从血霞堡之倒塌引发的山摇地动,更是引起所有人的注目,不多时,就已经聚集无数人站在悬崖彼端,不可置信的眺望着倒塌成一片废墟的血霞堡。
百年名门,就这样毁于一旦。
不是没有人想要前去一探究竟,但却无法过去,因为连接城镇与血霞堡的那条铁链桥,已经不知何时被人解掉。
从连接城镇一段松开的铁链条,并没有垂落到峡谷之中,而是随风而起,绕着倒塌的血霞堡层层向上缠绕,将血霞堡完全包裹在内的同时,沿着开始发白结霜的链条,朝外绵延一层层的冰霜。
直到最后,整个血霞堡全都被一片密不透风的冰雪覆盖,像是一座巨大的雪山矗立悬崖彼端。
深冷寒意,就算是隔着一道深不可测的悬崖,也能让城镇中的民众感受到恍如深冬的冰凉。
这才是血霞堡最后的自毁装置,或者说是与那只被关了数百年的狼妖同归于尽的办法,因为早就预料到若有朝一日狼妖出逃,其滔天恨意必然会血霞堡弟子尽数杀戮殆尽,说不一定还会连带着周围城镇的民众遭受泄愤的牵连。
所以在一开始造就血霞堡的时候,就设下了这道自毁的机关,若狼妖出逃,那就按下机关,自毁地牢,然后用这条铁锁链将整个血霞堡瞬间冰封。
再加上血霞堡自身护山阵法——一共三道防线,纵然这只狼妖原本有滔天本事,被源源不断汲取数百年的妖力已然损耗太多,想要连续闯过这三道防线,实在是难上加难,纵然真的侥幸连最外层的冰封之阵也被破除,那到时候也已经奄奄一息了。
届时,想要用残余的妖力拖动遍体鳞伤的残躯,越过深不可测的峡谷,那是绝不可能的,而血霞堡灭亡,整座山峰的灵气也会荡然无存,不必想能够借由修行弥补自身,所以最后还是必死之局。
只可惜,留在血霞堡内的弟子,如此一来,难免成为妖物的陪葬品——冰雪一寸寸将整个血霞堡覆盖完全时,林姜心中对血霞堡的仇恨,便化作了嘲讽的大笑,可怜这些视死如归的弟子,为了血霞堡卖命到死,结果却是死在血霞堡主人的算计之中。
只可惜,凡事总有意外,想要完全算计到百年之后会发生的事情,几率实在是太过渺茫。
至少公冶慈不认为自己有这种本事,但他却很乐意破解这些精妙绝伦的棋局。
无穷的变数自天机演变,天衣无缝的布局,有时候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变数,就会全盘皆输。
比如狼妖并不打算真身逃出,再比如——以人类躯壳绝不可能承载的妖力,若换成同为妖族的躯壳,却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公冶慈站在一旁的山巅之上,眺望着被冰封的血霞堡,脑海中却浮现出有关真慈道君捡到林姜的那个雨夜。
不是什么很惊心动魄的场景,只是真慈撑伞路过一处偏僻的山林时,看到了一群成精的野狗在追逐一个小乞丐,所以出手帮忙赶走了那群野狗精。
当时,真慈道君察觉出那一群野狗修行出了妖气后,心中涌现些微的疑惑,除却几个妖族聚集之地,其他地方的妖族无一不是对人族能避则避,绝不敢如此大批量的对人族进行谋害,而且那小乞丐并没任何修为灵气,吃掉他除了惹麻烦上身之外,再没其他好处,既是如此,那这群好不容易修行成精怪的野狗妖,为何会对人族动手?
不过——若是心性险恶之辈,吞噬人族血肉也不算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就是了。
所以真慈道君也没想太多,不过是顺手施为,将那个小乞丐放置到了附近的荒庙之中,就打算离开,但小乞丐却冒雨跟了出去。
或许是被他轻而易举就将野狗赶走的行为吸引,在得知真慈是修行之人后,那小乞丐便软泡硬磨的非要跟着他修行。
真慈本可以一走了之,他想避开这个小乞丐,有无数种办法,但还是一步步走下山,然后在周围城镇转悠,半个月后,终于要离开的时候,那小乞丐还不依不饶的跟在身后,原本就瘦小的躯壳,在连日来跟着真慈到处转悠之下,更是瘦的像是皮包骨头,但他的精神竟然还很不错,至少双目中对拜师修行的渴望不减反增。
其他暂且不说,这小乞丐的意志力和体力,真是相当惊人,远超世上绝大多数人了。
真慈也只能为之叹服,坐在一处面食铺子前,招呼这小乞丐坐下。
在小乞丐捧着大碗呼哧呼哧的吃饭时,真慈查验了这小乞丐的灵台,本是想看一看他是否有修行天赋,再根据他的特质随便把他丢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去,结果却发现了一个意外惊喜。
这小乞丐竟然是个妖族,但他的妖气被完全封印起来,那封印相当厉害,就算这小乞丐死掉,也只会以人族的模样亡故,而不会露出任何属于妖族的破绽。
若非有强盛修为之人,是绝不可能看出什么异常的——不过,修为强盛之人,也没这个注意力来关注一个街边乞讨的小乞丐。
这样倒是说的通那群野狗精为什么会对这个小乞丐出手了,因为它们只是诞生出那么一点点的妖力,几乎是凭借本能来狩猎同为妖族的猎物而已。
所以,为什么一个街边乞讨的小乞丐,身上会有这样强大的封印呢,显然背后有一个可供挖掘的秘密。
真慈撑着下颚,看着吃面的小乞丐沉思片刻,便决定将他带回去,顺便为他起了一个名字。
真慈问了小乞丐有没有名字,小乞丐摇了摇头,真慈百无聊赖的左右看了看,视线落在一个叫做“林家姜茶铺”的摊子上时,就给这个小乞丐取名叫做“林姜”,然后就带他回去了。
虽然带了回去做弟子,但真慈也没打算询问他有关身世的想法,他只是不想把放在眼前的秘密,想送给别人解谜,所以就把这个小乞丐当做一个普通人类幼崽带回去教养。
不过,他也只是暂时没关注这件事情而已,将来有一天,这个秘密总会有解开的那一天。
现在,就到了解密的时刻。
在其他人的目光全被冰封的血霞堡吸引过去时,公冶慈却抬眸看向北方。
在天地交接一线的远方,似乎有滚滚浪潮在朝着这个方向聚集而来。
***
那狼妖的妖力太过强盛,以林姜那副少年人的躯壳,而且并没很高深的灵台,是绝不可能完全承受的,在极致的濒死威胁,与其他力量强大的妖气想要侵占主人躯壳的刺激下,那道封印被彻底破开,瞬间妖化林姜的骨骼血脉,以同为妖族的躯壳,来承担磅礴的妖气灌输。
而当他被封印的妖气被完全解开后,伴随着全然铺陈开来的妖气,不仅仅是绵延在血霞堡周围。
在更遥远的东海之中,闭目假寐的海妖之王蓦然清醒,手抚心口,感受到自血脉深处沸腾的呼唤,那是一种同源血脉之间的感应。
海妖之王静静感受心脉处传来的剧烈不安,几乎是下意识的判断,有某位至亲血脉陷入濒死的危机之中。
可,那会是谁呢。
她垂眸沉思,不动声色,直到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多时,便有侍从带着一脸惊喜的表情快步走来,激动的禀告说:
“主上,感应到灵夷殿下的存在了!”
而后又面带忧愁的说:
“灵夷殿下……似乎陷入危难之中,有一股强大妖力在吞噬殿下的妖力,殿下的妖力已经十分微弱了,只怕是落入可恶的人族手中啊!”
灵夷?
灵夷——!
竟然是你啊。
海妖之王扶额而叹,方才她将有可能会出意外的选择想了一个遍,却完全想不到竟然是这个失踪许久的弟弟。
都已经消失那么长时间,为何会突然现身呢。
真是让人无法不去联想,这是否会是一个阴谋。
侍从在一旁忐忑不安的等待了片刻,见王上只是沉默不语,正想要请示下一步的行动时,便听见王上开口说道:
“查到妖力来源在何处了么?”
侍从点头,海妖之王便道:
“让密罗僧带人前去接应,以及——让世英过来找孤。”
待侍从离开之后,她也从卧榻上起身,神色冷峻起来,因为接下来,她或许要迎接一个巨大的危机。
第114章 倒霉的姐弟俩现在再后悔也晚了
这大概是龙重与玉向溪姐弟二人生长这么多年,最开眼界的一次经历——说是最倒霉的一天也不是不行。
他们只是一时间没想好怎么从悬崖上完好无损的爬下去,再来,就是想看一看真慈道君让传的那八个字到底是有什么作用,所以才留在血霞堡内,然后悄悄地跃上山头,沿着屋顶悄声游走,朝内窥视。
龙重可以对天道发誓,他没任何想在血霞堡闹事的念头,事实上也确实是如此,他和姐姐在找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屋顶后,就趴在那里向下眺望,没再继续行动惹人注意了。
甚至还使用能够遮掩身形的法器,就是不想造成任何麻烦。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那个老头在听过那八个字之后,如临大敌的模样,竟然直接说要解散整个血霞堡。
姐弟二人对视一眼,都是大为吃惊的模样——至于吗?怎么看都是普普通通的八个字而已,真的有这么大的杀伤力吗?
然后下面就出现了更诡异的一幕——他们两个,跟着那老头一路游走,就见那老头竟然一巴掌朝着看起来就地位不低的另外一个男人的脸上扇去。
力道之大,让龙重也感同身受的捂着脸,心中震惊和疑虑更多,于是原本说好的只是随便看看,最后还是留下来看了全程。
便看到那老头带着一群人走到了一处牢狱里面去。
在龙重与玉向溪悄声商议到底要不要继续跟下去的时候,变故又生。
这次是那个被打了巴掌的男人,带着另外一个捂着脸的年轻人匆匆的跑了出来,身后跟着的其他人,却都是一脸惊恐,脚步也杂乱匆忙,仿佛身后有什么追着他们斩杀的怪物——也确实是真的有。
在那几个人还没跑出多远的时候,伴随着一阵地震山摇,地下传出巨大的轰鸣声,似乎,还有什么野兽长啸的声音。
没等他们再进行辨认,身下的楼阁就摇晃倒塌起来。
如朝天长剑一样的血霞堡,所有楼阁都开始连绵倒塌,于是姐弟二人也顾不上去关心别人,匆忙从倒塌的楼阁上向下跳跃。
下面是血霞堡弟子疯狂逃窜的身影,上面则是玉向溪与龙重沿着倒塌的房屋连续跳跃,只是他们方向相反。
血霞堡弟子都在朝着正门的方向奔跑,玉向溪与龙重二人却是朝着来时的山坡奔跑。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显然血霞堡内出现了什么很了不得的变故,就算龙重很想留下来围观,但再三细想,还是保住小命要紧。
然后他们就出不去了。
当他们到达来时的那个山坡,准备扯着藤蔓下去的时候,就感觉到一阵剧烈的寒气迎面扑来,二人紧急止住了步伐,随后,便听见噼里啪啦的巨大声响由远及近的扑来。
随后,便见一条如成人手臂粗细的巨大铁链沿着山壁缠绕上来,而从铁链与石壁连接的地方开始,有冰霜之气瞬间铺陈绵延,最终将整个血霞堡由里至外整个都变成冰雪天地。
龙重被冰雪扑了满脸冰渣时,有接连不断的惨叫声从身后倒塌的楼阁中传来。
又有铺天盖地的妖气铺陈而来,妖气之强大浓郁,是让他们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思索,就能完全明晰的存在。
玉向溪与龙重对视一眼,都生出十分不妙的危机感。
外有铁链锁山,释放持续不断地寒气,内有大妖肆虐,释放持续不断地杀气——他们不会今天要死在这里吧。
真慈道君可没说,只是传话一趟还会遭受这种危机——果然有些热闹是不能凑的。
可现在再后悔也晚了。
他们轮流去砍外面的铁链,非但没能留下什么痕迹,反倒是让剑也变的冰凉一片,那寒气沿着铁链传到剑上,又从剑绵延到握剑的手上,若非及时运转灵气进行抵抗,只怕这冰霜要绵延到骨血之中。
饶是如此,也足以让两个人感到后怕,见此处不通,于是二人又折返回去,想要找另外的出口,或者随便找个弟子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他们能够找到的,只有被压死或者被冻死的尸体,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活着的人,便听到有人伴随着浓郁的血腥气息走了过来。
二人也只能连忙躲避起来,随后便看到一个浑身浴血的红发身影出现眼前。
是那个大妖!
二人呼吸一轻,不敢轻举妄动,只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悄悄地旁观那个在断壁残垣中行走的血红色身影。
这只大妖走的很慢,因为他已经身负重伤,因为寒气也在侵蚀他的灵脉,更因为——
他在查找那些躲在废墟中的血霞堡弟子。
找到一个,便杀掉一个。
龙重看的心惊胆战,为这个大妖如此肆虐的杀气,更为——不知道他的目的究竟只是要杀血霞堡的弟子,还是要杀入目所及的所有活物,若是后者,那他和姐姐恐怕也性命垂危。
而现在,这个不好的预感要成真了。
他们和这个大妖一直是隔着一条过道的距离前行,全程这只大妖也没朝他们看过来一眼,但要拐角的时候,大妖却没有任何征兆的朝他们看了过去,对上龙重的目光时,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
“看够了吗?看够了,就安心赴死吧。”
龙重:!!!
竟然一直都察觉出来他们的尾随吗?!
分明隔着一条街道,龙重却觉得这道声音仿佛是在自己的耳边响起,而等他回头的时候,就听见耳边响起一声更剧烈清脆的刀剑相击之声,有刺目的白光在他身侧炸响。
他扭头看去,却见一只长剑正朝着自己劈砍而来——但被玉向溪挡下了。
被血红长发遮掩的面容下,响起仿佛有两个人声混合在一起的声音:
“你的反应力,倒是不差。”
玉向溪冷笑一声,对此不以为意:
“我可不需要一只妖物的赞美,你杀了这么多人,现在轮到你去死了!”
话音未落,玉向溪一声力呵,不做任何保留,便朝着那只大妖劈砍去,速度之快,只剩残影,而身影流动如白绸,层叠缠绕,忽远忽近,若即若离。
龙重也抽出自己的佩剑,想要加入其中,却被玉向溪阻止了。
“去想办法把外面的锁链破开!不然我们都要死在这里!”
风中传来玉向溪严肃的命令声音,龙重担忧的看了她一眼,知晓现在不是纠结的时候,于是再不迟疑的转身朝外狂奔。
他又回到了那处山坡处,用剑拼命朝冰层挥砍,最后终于破开一个小洞,从洞中吹拂进来堪称温暖的细风。
这短短不到一个时辰,冰层竟然已经有巴掌厚。
而且,冰层又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这个小洞覆盖起来。
不是吧!
难道真的要冻死在这里?!
龙重抓了抓脑袋,哀嚎一声之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来想直接破个洞跳出去是不行的,必须要把这场冰雪的来源破坏掉,那就是——要把这条锁链砍断,又或者,将它整个全都从血霞堡上弄掉下去。
若要这样做,那就必须要去正门了。
龙重回头看着不但是成一片废墟,而且全被冰雪覆盖的座座楼阁,不由头疼万分,这要怎么找出口啊!
可冰寒一寸寸侵袭体内,灵气消耗的太快,若不尽快找到出口,等到灵气完全消耗殆尽,那不用等这只大妖来索命,就直接被冻死了。
龙重深吸一口气,听着姐姐和那只大妖打斗的声音,飞快的辨认着眼前这全都白茫茫一片的楼阁,然后选定了一个方向奔找。
半个时辰后,龙重终于找到了出口。
可是看着那已经不见天日的深厚冰层,他也没信心真的能够逃出去。
事到如今,也只能拼力一试。
龙重蓄积了十分灵气,暴呵一声,悬浮空中,而后朝下一气劈了五道剑痕,只听见一声声连续不断地巨响,伴随着无数沙石碎冰的飞舞,那被完全冰封的大门,被劈开一条巨大的裂缝。
虽然劈开的缝隙看起来最多也只供三人通行,可已经是龙重的迹象。
龙重没有丝毫犹豫,连忙跑出去,又抛出四只火剑,分别抵在那缝隙的两边,以及上下两端,组成一个长方形的通道。
冰雪想要再度凝结在一起时,便被火剑灼烧,淅淅沥沥的向下流淌冰水,龙重踏着地上融化的冰水跑出大门,才跑两三步,就连忙将长剑向下插入地面中,止住了身形。
因为门外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外,就是深不可测的悬崖。
悬崖对面,是黑压压一群围观的人群,看到他从血霞堡里跑出来,对面的人群发出一阵阵的呼喊声,甚至还有人手舞足蹈起来——也不知道是在惊讶血霞堡里还有活着的人,还是其他什么情绪。
但现在也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
龙重顶着迎面铺开的寒气,小心翼翼的走到铁链条旁边,那已经是被冰雪完全封印,而且看起来,铁链的源头其实是系在悬崖下面。
就算是平常条件下,想要跑到悬崖下面也非难事,更何况现在是光滑无比的冰层,怕是还没查看清楚源头是如何勾连,就先因站不稳身影直接摔下悬崖了。
龙重愁眉苦脸的看了一会儿,听到身后打斗的声音越来越近,应该是姐姐察觉到他破开了缝隙,所以朝这边奔来——可来了也没用啊。
且不说能不能砍断这条铁链条,就算真的能够砍断,就算是真的砍断后就可以止住冰雪蔓延的驱使,可那之后呢。
眼前这数十丈远的悬崖,该怎么通过,更何况,那只大妖似乎也跟着跑过来了。
第115章 狼妖与游龙之变狼怎么会有角
前有万丈之峡谷,后有发狂之大妖,两难之境地,并没给龙重更多思索的余地。
——总也不能等死!
龙重深吸一口气,就要挥剑砍断眼前的链条,在他蓄力挥剑之际,便听见彼岸围观的人群又爆发出一阵的惊呼声——难道是在鼓励他吗?
没想到这里的民众虽然民风彪悍……但关键时候,倒是还挺热心。
等等——
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龙重觉得对岸的民众语气似乎并不仅仅是在鼓励他,而且为什么许多人朝着东方看去,且越来越多的人被簇拥着朝那边回首。
风中断断续续传过来的声音,也是在说——
“……东面,东面……”
“快跑!”
“发大水了!”
什么啊——
龙重也顺着对岸民众的目光朝着东方看去——
不是吧!
龙重逐渐瞪大的双目中,只见远方天地交汇之处,有一股股奔涌的浪潮,正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那浪涛就已经近在眼前,虽然并非想象中水淹城镇,但巨大的浪涛从头顶飞过,也足够叫人为之心悸。
而那浪涛越过之地,更有水雾从天而落,像是一场瓢泼大雨落下。
明媚的日光,也一寸寸被被幽蓝浪潮掩盖,将白日换做黑夜。
随着天空被一点点染黑,浪潮翻涌到了血霞堡上空,巨大的浪潮化作瀑布,如天上银河奔涌而落。
峡谷再深,如何比得上大海辽阔无边。
不多时,那奔涌而来的海水,便将血霞堡周围的幽深峡谷全都填平。
海面上站着一个僧侣打扮的人影,却长着一对鱼耳,皮肤上也附着鳞片,他身后跟随的几个随从,更是长着各种妖怪的头颅。
这,这……这又是什么状况,东海妖物怎么会跋山涉水跑到这里来!而且还是如此的大张旗鼓,他是听说东海附近的民众对东海龙神分外尊崇,乃至于东海妖众也高人一等,但怎么也没想到,会放肆到这种地步。
龙重下意识后退了几步,撞上一个温热的物体——那是玉向溪的后背。
听着身后传来急促的呼吸声,以及鼻息间萦绕起来的血腥气,叫龙重连忙回身扶着她,焦急的询问:
“姐姐,你怎么样了?”
玉向溪摇了摇头,缓缓放稳气息,神色复杂的看向大门,艰难的说:
“我没事……太怪了。”
确实很怪啊!
为什么会有鱼怪跑到这里来凑热闹啊。
龙重正要把这句话说出口,顺着玉向溪的目光看去,却见一条火红色的巨狼也从缝隙里一步步走了出来,这只大狼已然遍体鳞伤,双目却还如燃烧的火焰一样明亮,只是其中蕴含的杀气,也如烈火一半,让看到的人感觉到如被灼烧的疼痛与胆怯。
龙重呼吸下意识的放轻,目不转睛的看着这只狼妖,大脑却被疑惑和震惊填满。
有狼妖从血霞堡里跑出来并不奇怪,毕竟他们早知晓是大妖作祟。
原形是巨形狼妖也不奇怪,毕竟是一只妖干翻整个血霞堡的存在,不厉害是不可能的。
奇怪的是——这只狼妖竟然长着一对好似树杈一样的角。
这合理吗?!狼怎么会有角啊!
龙重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怀疑是自己出现了什么幻觉,可无论他怎么看,那狼妖头顶就是长着一对如玄黑玉石一样的长角。
或者是他见识浅薄,所以不认识这像狼的妖物到底是什么品种。
但当他低声问姐姐这是什么时,姐姐也摇了摇头,皱眉说道:
“我不知道……”
他们说话之间,那渡水而来的僧人也踏上了眼前被冰封的血霞堡,他左右看了一眼这处冰封世界,微微一笑,而后伸手一扯,便听见一阵巨大的锁链脱落声响,
随后,在围观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中,将整个血霞堡全都缠绕起来的巨大铁链,飞速的回收缩小,最后彻底变成如手指粗细的细长铁链,从悬崖下的钩锁中脱落,又飞入这僧人手中。
随着铁链的脱落,血霞堡上凝结的层层冰雪,也飞快消退,化作湿漉漉的冰水,潺潺流落,汇入峡谷中填充的海水内。
这僧人颠了颠铁链,自言自语道:
“借我海底千年寒冰所化就的精铁如此多年,也是到了该奉还的时候——不过,看起来也没有什么留存的必要。”
说完之后,他便将铁链收了出去,然后朝着废墟行礼:
“密罗僧奉王上之名,前来迎接殿下,还请殿下莫要惊慌,现身一见——殿下?!”
踏水而来,自称为“密罗僧”的僧人忽然戛然而止,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头长着龙角的火红狼妖——
他以为殿下还躲藏在了血霞堡的废墟之中,但为什么从这只狼妖身上感受到属于殿下的浓郁妖力,而且一只狼怎会长着一对龙角?!
难不成——他竟是来晚一步,这只狼妖已经将殿下吃掉了?!
这念头将一生出,密罗僧周围便弥漫杀气,被那巨狼捕捉到,顿时也对他怒目而视,喉咙中发出使人头麻的吼声,略微俯身,是做好了随时飞扑出去的准备。
密罗僧也伸手一扬,手中出现一杆长枪,可当他想要对这只竟然敢吞吃殿下的狼妖动手的时候,却又迟疑——这狼妖身上熟悉的妖力,似乎并不是因为吞噬之后,才附着在身上的,而是……好像与生俱来的。
但这怎么可能,他们的殿下怎么可能是一只狼?殿下父母均为蛟龙一脉,就算往上追溯三代,也绝没有任何变异为狼的可能。
太奇怪了。
密罗僧迟疑不定,那狼妖却趁着他愣神之际,毫不犹豫朝他扑了过去,锋利的狼爪直直朝着他的心脉攻击,若非密罗僧躲闪及时,只怕是要直接被这一爪子挖出心脉。
他惊魂不定的看着这只杀心大气的狼妖,仓促间便作出决定,无论如何,先把这只狼妖带回去再说。
但狼妖却不打算和他对招,只是对他充满敌意的低吼,又和他对招了几次,见无法杀了他,便找准时机,一跃而起,跳入被汹涌海水填满的峡谷之中。
而后,就让人看到更不可思议的一幕。
在狼妖入水的瞬间,他浑身的毛发尽数退却,化为坚硬光滑的鳞片贴合在身躯上,整个身体也拉伸变形,彻底化为一条游龙。
“蛟龙?!”
龙重看着潜入水中的细长躯壳,一时有些头晕目眩,怀疑眼前一切只是一场梦,他从没有听说一只妖有两种形态,而且还是如此不搭边的形态。
他下意识看向姐姐,姐姐的目光也出现少有的呆滞,显然同样陷入了怀疑人生的情绪中。
他又将目光移向那个僧人,很好,这个僧人也是一脸惊奇,看来这种情况确实是十分罕见,绝非是他见识太少。
河岸对面的民众,更是仿佛被颠覆了认知一样,爆发出巨大的探讨声。
不过片刻之间,伴随着一阵浪花飞扬,玄黑色的游龙便从水中一跃而起,跳入岸上,而在他落岸的瞬间,又从游龙状态,化成了一条火红色毛发的狼。
只是缩水好几倍,像是半大的狼崽一样。
却也没人敢小瞧它,只是忐忑旁观,看着这只狼崽甩了甩浑身毛发,将水珠大致甩掉之后,便朝前狂奔。
见一堆堆的人阻拦道路,又朝他们露出獠牙怒吼。
于是人人纷纷退让,目送这只狼妖几个踏步,飞速的朝外跑去,甚至因为太过匆忙,直接一跃而起,跳上那些来不及躲避的人肩膀或者头顶,在一阵阵惊慌失措的尖叫声中,朝着它本能觉得安稳的地方飞奔而去。
到处都是危险的血腥与杀气,到处都是想要杀它的人,到处都是它想杀的人。
它已经遍体鳞伤,却不敢有丝毫的停留,唯有不断地厮杀与逃窜,唯有朝着那唯一感到熟悉的气息处奔跑。
那几乎是完全失去身为人的神识,而全然凭借着妖兽的本能,在这个到处都是血腥的地方,找寻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熟悉气息。
终于找到自己的目标之后,它兴奋的嚎叫了一声,而后一跃而起,直接扑倒了那道青衣白袍的人影怀中。
公冶慈从山上下来,漫步朝着血霞堡的方向走去,只是不等他走进,便看到那只浑身挂着湿漉漉血水的狼妖朝着自己猛冲而来。
他停在原地,略微思索了一下自己应该怎么做——
这个时候,如果退而避之,似乎也太残忍,但如果站在原地不动,就要被扑一身血污。
不等他思索出结果,全然狼化的林姜便已经冲到了他的怀中。
实话说,还挺沉重的。
公冶慈后退了一两步,才止住身影,然后看着怀抱中奄奄一息的狼崽——似乎是终于找到了自己能够放松下来的庇护地,卸去了所有的力气,顿时无穷尽的疲惫与疼痛席卷而来,让狼妖发出细微的悲鸣,在他的怀中翻来覆去,瑟瑟发抖。
公冶慈身上不可避免的沾染了无数的血污,这身衣服大概是不能要了
他在心中轻叹一声,又施展御风之咒,缕缕微风混着温热的气息,不过片刻,便把狼崽身上湿漉漉的毛发尽数吹干,只是略微一动,便有风干的血污簌簌而落。
身上的伤痕也越发清晰可见。
但那温热的气息将他完全包围后,狼崽就彻底无法抗拒的陷入昏睡之中,只是感到疼痛时,本能的抽搐血肉。
还真是受苦许多,但也算收获不菲,至少——能够两种形态随意变化的妖物,可是世上独一无二,前所未有的存在啊。
第116章 是狼是龙是人就不能是人吗
公冶慈顺着狼崽柔软的皮毛,站在原地略等片刻,便见玉向溪与龙重二人踏水而来,匆忙赶到了他的身边。
还没站稳脚步,龙重便揉了揉还带着冰凉水汽的胳膊,忍不住抱怨说:
“你是故意的吧,我和姐姐差点冻死里面!”
公冶慈将沉睡中的狼崽向上托了托,换了一个更舒服些的姿态,才若无其事的回答:
“我可没让你们留在那里看戏,而且,我不是也提前告知过你们,那条铁链所附带的冰寒之气非比寻常。”
该有的提醒他可是早就提醒过,并且告知只需要传话就可以了,可没说还需要他们继续留在那里不走,既然如此,遭受冰寒之祸,应该也怪不得他头上吧。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那种情况下,谁能忍住不留下看后续,而且谁能想到那条铁链还能自己缠绕整座山,且能非比寻常到可以冰冻整座山呢。
所以还是真慈道君太狡诈了!
可惜龙重幽怨的目光对真慈道君全没任何杀伤力,于是也只能叹气一声,自认倒霉,又看向他怀中长角的狼崽,充满疑惑的询问:
“难道他就是你要救的弟子吗,这到底是什么怪物?狼还是蛟龙?难道是狼龙?可从没听说过这种生灵。”
公冶慈也低头看了眼狼崽头顶两只龙角,笑了一下,无奈的说:
“就不能是人吗?”
龙重:……
现在这样子,到底哪里像是人族,这么说出来竟然完全不觉得心虚吗。
一旁,玉向溪看着真慈道君怀中毛茸茸的一团,完全没有方才对招时候想要吃人的狠厉模样,心中微微松动,也很想上手抚摸一把,但只是靠近一步,那狼崽的毛就立刻炸开,分明已经很是疲惫,却还是奋力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直直的盯着她看,眼中的戒备完全不加掩饰。
真不知道该说是太过警惕,还是太过紧张了。
玉向溪也只能作罢,停在原地,又若无其事的移开目光,见她没有再想“冒犯”的意思,狼崽才又重新闭上眼睛,安稳的睡了过去。
玉向溪便唉了一声,小声的说:
“我可还真没被小兽这样嫌弃过。”
无论是昆吾山庄还是玄女山,小动物们分明都还很喜欢待在她身边的。
公冶慈听到她的小声抱怨,不由一笑,说:
“不是说了,把他当成人族比较好,而且——若我猜的没错,方才玉姑娘应该和他战过一场?”
玉向溪吐了吐舌头,这时候倒是很有少女的娇俏,以及被对方长辈抓包的心虚——不过,那也不能怪她。
“是他想杀我和弟弟,我才出手防备的。”
公冶慈提起来这件事情,倒也没任何怪罪她的想法,只是道:
“他现在只有身为妖族的本能,既是如此,对你有敌意也很正常,等他恢复了身为的人的神志,也不是没打好交道的可能。”
玉向溪哦了一声,倒是对这个没什么期待,她可不像是自己的傻弟弟,随便见个人都想上前交谈,不过,如果这个人愿意让自己摸一把他狼妖形态的皮毛,那倒也不是不能主动来和他打交道。
又但是,这一切肯定要等他清醒之后再说,看着连蓬松皮毛也无法遮掩的伤口,也叫玉向溪知晓现在绝非是提这种要求的时候。
而且,他们说话之间,周围围观的民众已经越来越多,狼崽又因为周围越来越繁杂的陌生气息,而不自觉的躬身炸毛,睡得很不安稳。
身为师尊,既然弟子已经完成考验,且成功回到自己的身边来,公冶慈还是很善解人意的,感受到他不安地情绪,又见这姐弟两个也安然无恙的回到了自己身边来,便不打算久留,折返回去客栈。
只是又有人出声阻拦。
是渡海而来的僧妖带着妖众匆匆赶来,眼中带有警惕与疑虑的目光看着公冶慈,又看了看他怀中的狼崽,开口说道:
“在下名为密罗僧,奉王上之名前来接应殿下,您——您可否将殿下归还。”
公冶慈歪了歪头,故作不知的疑问:
“奇怪,诸位看起来像是东海妖群,东海以蛟龙为首,怎么会认一个小狼崽为殿下。”
密罗僧也想问,眼前这人把自家殿下怎么了,才会把殿下从一只蛟龙变成狼妖——无论怎样想,其中必然是不太愉快的经历,想到这里,叫密罗僧的态度更强硬了一些。
“这也正是我想问阁下的问题。”
密罗僧再次请求说:
“他身上属于殿下的妖气,我绝不会认错,殿下已经失踪十多年,如今好不容易寻得,还请阁下将殿下归还。”
“你想带他走?”
公冶慈反问了一句,感受到怀中已经睡去的狼崽不安的动了动身躯,然后在对方期望的目光中,慢悠悠的说:
“我倒是很想说,你随意,或者来听一听我这个弟子的意见,让他自己做决定,不过——现在正是我这乖徒身心都无比脆弱的时候,所以容我拒绝你的请求,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让他好好睡一觉,就算你有再怎样耽误不得的原因,那也押后再谈。”
听师尊说完这句话,确认了师尊不会将他随便丢给陌生人,躁动不安的狼崽才又一次放松了身躯,彻底陷入沉睡之中。
但和公冶慈交谈的密罗僧,却因为他如此坚定的拒绝,而更加急躁不安。
眼看好不容易找到丢失已久的殿下——就算不是殿下,那也是很重要的线索,怎么能再眼睁睁的看着他被人带走。
涌入密罗僧心头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将殿下强行夺回,但对方言笑晏晏,半点没害怕他会强行抢夺的意思,这人身侧站着的两名少年却是立刻戒备的看向他。
那少男道:“你这人好不讲理,你说是你们的殿下就给你?那道君还是他的师尊呢,而且他为什么找道君而不是找你,可见并不想和你相认。”
那少女也道:“方才你还想杀他,就算是我,也不可能把一个重伤的幼崽,交给一个不怀好意的人。”
看他们的意思,若密罗僧强行抢夺,这两个人怕是会先行来做防备,而这两个少年人手中长剑一看便来历不凡,怕是什么名门世家的公子小姐,决不能够轻易得罪或者伤害。
密罗僧一阵懊恼,他刚才是一时情急才动手,结果现在成了一个大麻烦。
他焦虑的想了一番,忽然灵光一闪,抬头看向抱着他们殿下的年轻道君,急促的问道:
“你说押后再谈——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可以详谈?”
公冶慈想了想,随口道:
“三日之后吧。”
说完之后,也不等密罗僧是否同意,就转身离去。
玉向溪与龙重二人对视一眼,便很有默契的站在原地不动,直到公冶慈走出十几步远,这些远道而来的妖怪并没想追过去偷袭的样子,二人才收起武器,转身跟着离开。
客栈的庭院之中,为林姜提前配置好的汤药也熬制的差不多了。
林姜被抓到血霞堡里去,想不受伤是不可能的,或者说不缺胳膊少腿都是好的,既是如此,那治疗伤口的药也要提前备好,甚至连再生血肉的药物都准备了一些。
至于药从何来,当然是药王张知渺好心赠送——
若放在几个月前,免不了公冶慈到处去找药草炼制,但现在嘛,既然和药王本人都已经见过面,而且还让他带走了自己的弟子,公冶慈也很不客气,直接送信一封去了张知渺所居之所一径香,讨要一些丹药。
本来公冶慈只是打着药王好友的名号,找一径香拿一些品质中等的疗伤药丹,结果对方直接派人送了许多天材地宝过来——这必然是留守一径香的弟子请示过药王本人才准备的药材,顺道送过来的,还有药王的亲笔书信一封,是说“连真实身份都不愿意坦诚相待,讨要药材倒是理直气壮。”
指责的意味可谓是十分明显,但公冶慈向来没心没肺,他可不会因此就感觉愧疚,立刻就坦白一切。
非但不愧疚,还很心安理得的挑选药草来熬制汤药,甚至还在给予药王的回信中,讲说缺了什么药物,可见药王的预测本事还是差些火候的。
至于收到他的回信之后,一向阳光明媚的药王,竟然难得露出咬牙切齿的冷笑模样,把前来送药方的郑月浓吓了一跳这件事情,就没详细讲述的必要了。
***
该说不愧是出自药王的珍品,在服用药物之后,当天夜晚,林姜就已经恢复人形,第二天便能够睁开眼睛,虽然全身上下都好像全都裂开一样疼痛,好歹神志已经恢复了。
及至第三天,身上的疼痛也减轻不少,看起来状况大好,公冶慈才应允了密罗僧的请求,让他到屋子里讲述有关东海妖族的殿下,为什么会流浪人间界的来龙去脉。
十多年前,前任海妖之王带着幼子进入人间界参加宴会,却不料在回程途中遭受暗算。
对人族而言,妖族的存在,既是威胁生命的危险物,也是炼制法器的上好佳品,譬如身为海妖之王的蛟龙一族,能够呼风唤雨,叫人见了无不战战兢兢俯首拜服,可蛟龙角爪鳞片坚韧无比,是制作法器的上好材料,蛟龙之肉,据说也很有增长修为的效果。
总而言之,一群贪婪人众,见到了远离海域的蛟龙之王,便趁机设下天罗地网,来对他进行围杀,或许是自觉无法逃脱,蛟龙王施展术法,拼尽全力送走了身侧的孩子。
第117章 另一种选择为什么你自己不这样做?……
人间界的变故传到东海,已经是数日之后。
等到东海妖族发觉变故,查清一切,并且将王上的遗体尽数找齐带回海域,又是近乎月余,而在此期间,小殿下的行踪却怎样也无法探寻。
据抓到的那些参与这场布局的人讲说,海妖王以一己之力拖住了所有人,将小殿下通过阵法传送到了千里之外,那传送阵法并没有设下归途,所以谁也不知道传到了哪里去。
人间界有万万顷山河尘土,想找一个完全失去踪迹的小孩子不可谓不艰难,况他们又是海妖一族,无论是身为水妖无法长时间在陆地行走,还是人间界对妖族本就带有的各种敌视偏见,都大大加剧了找寻之路的困难程度。
更何况,小殿下自己也完全忘记了自己身为东海妖族的过往。
重重因由叠加之下,乃至于直到今日,东海妖族才终于感知到小殿下的妖气,于是奉当今王上之命,密罗僧带人匆忙赶来,却不料小殿下已经面目全非。
在讲述这一段过往的时候,密罗僧看向林姜的目光,其实仍带有将信将疑的目光,从这位现在唤作林姜的少年身上,他能够感受到同为东海妖族的气息,而且林姜也能化身为蛟龙,可见他确实是蛟龙之后,自己应该没找错人。
但问题是——他又为什么会有狼妖的形态。
就算是解释说,他浑身的血脉被血霞堡关在地下的那只狼妖的妖气完全替换掉,所以才让他异变成为了狼妖,还是让密罗僧感觉不可置信。
不仅仅是他,旁听的龙重与玉向溪也同样露出大为惊讶的神色,甚至连林姜本人,都为他的身份感到巨大的茫然,不知道自己究竟算是什么。
他下意识的看向师尊,这种时候,他本能的想要依靠师尊,让师尊告诉他,他到底是什么。
是人,还是妖?
又或者是什么非人非妖,不容于世的怪物。
在几个人的注目中,公冶慈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慢慢的说:
“这位海上来客讲了一段故事,那么,现在我也和你们讲一段故事。”
那是有关荧惑剑法的故事。
公冶慈一生之中,和无数人比过剑招,只有寥寥数人能够和他剑道持平,而能让他拼尽全力去比拼剑道的,更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荧惑剑法的创造者,万人屠万俟阵云便是其中之一。
万俟阵云本是剑道天才,他一心想要飞升成神,但当他意识到世上不可能会再有人能够成神之后,他便走火入魔,成为了杀人如麻的恶魔。
既然成不了神仙,那就成为魔鬼好了。
他杀人屠城,要让人间界再无任何生灵。
其中遇到许多想要阻拦他的人,但那些人谁也阻挡不了他,全都成为了他的剑下亡魂。
直到他遇到公冶慈。
在万俟阵云进入他下一个要屠杀的城池时,发现城镇中已经空无一人——不,其实还是有一个人的。
空荡荡的城池里,只有一个人站在城中最高的楼阁上等待着他的到来。
发挽玉簪,青衣白袍,手持佛门莲花形态之剑柄的须弥长剑,最重要的,那个站在楼阁上的人,有一双独一无二,目下无尘的银灰色眼眸。
万俟阵云怎么没听说过公冶慈天下第一邪修的名声。
他只是没想到被世人避而远之的公冶慈,竟然也会不计前嫌,来为民除害。
但他更没有想到,公冶慈并没开口说任何劝说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类的话,于是他主动开口询问公冶慈,天下第一无拘无束的邪修,原来也为世俗所累么。
他得到的,是公冶慈一声不以为然的轻笑,以及一道从天而降的煌煌剑光。
“我只是来找你比剑的。”
那是一场持续七日七夜的决斗,整座城池的楼阁被毁掉了十之七八,若不是城中民众早就安排撤离,那这十之七八所代表的,就不是被毁坏的楼阁,而是被波及的人命。
第八日的朝阳渐次生起时,公冶慈与万俟阵云都已经精疲力尽,双双用尽剑招,身负重伤。
他们分立站在城墙两侧,沉寂许久,公冶慈才开口问了万俟阵云一个问题:
“你想要的是什么?”
万俟阵云愣了一下,才不屑一顾的说:
“我早已没任何想要的。”
公冶慈轻笑,手指在剑柄上如拨弦轮转,替他接着回答:
“因为你的剑术与修为都是近神之态,人间界已经没什么可以难得到你。”
万俟阵云打量着他,然后了然一呵,说道:
“原来你还是要为这些蝼蚁说情,要我停下屠戮的脚步。”
公冶慈轻轻摇头,笑容更如春风和煦真诚:
“我只是——觉得,你的剑道已经无人可敌,你的修为也到了巅峰,但天道已经不允许人间界再有成神的可能,既然如此,与其做屠杀蝼蚁这种无聊泄愤的事情,你为什么不自己来成为下一个天道呢。”
万俟阵云心中一动——他无法不为公冶慈所说的话心动,却又倍感疑虑和诧异:
“什么意思?”
“你没听说过么,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公冶慈收起长剑,朝空中伸出手指,渐生的朝阳照耀之下,有数不尽的尘埃在他的手心之中翻滚流动。
一念之间,无数灰尘明灭,恰如在天道之中,千年不过一瞬,而无尽生灵已无数次生死轮回。
在万俟阵云的注目之中,他缓缓说道:
“天下万物,无一不是天道的化身,可无论是人还是妖,一草一木,本质不过都是单一的存在,却从不可能真正一化为二,若有人能够由一化二,二化为三,三化万物,如何不能称为天道呢。”
在万俟阵云逐渐震惊起来的目光中,公冶慈朝他看去,银灰色的眼眸中,是不加掩饰的张狂意境:
“万俟阵云,既然你确信你有成神的天赋,那么又何须为无眼天道所困,天道不使你飞升,那你来做一个全新的天道,又有何不可?”
话音落下时,有惊雷在万里青空爆响,似乎是天道也听到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论,所以降下警告。
但公冶慈却神色不变,万俟阵云更不会惊恐,甚至他感受到天道的怒火,反而更加喜悦兴奋。
他屠戮万民,未尝没有报复天道的意思在内,可天道千古一瞬,从未对他的暴行有半分的在意。
在那一瞬间,万俟阵云明白了公冶慈的言外之意,也想起来有关天道的束缚——天道不许人*间界再有神明诞生,然而身为维系万物生长的存在,天道却也不能干扰人间万物的自由生长。
至少不能强行抹除。
朝阳已经完全升空,无限日光,随着浩荡长风扑面而来,让万俟阵云已经茫然太久的目光渐渐清晰,又渐渐疯狂: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的天赋不输于我,为什么你自己不这样做?”
“因为在我眼中,人族是人族,蝼蚁是蝼蚁,各有各的存在,可不会混为一谈。”
公冶慈抬眼看向远方,盈盈笑道:
“而且,我可没想和天道作对的叛逆之心啊。”
这种话说出来可真没任何可信度——刚才说了让天道震怒之言的,又是谁啊。
万俟阵云嗤笑一声,显然不相信公冶慈的话,但公冶慈的提议,却让他心动,并决定行动:
“当我为天道,我会再来找你,让你来成为信服我的神明。”
说完之后,万俟阵云便飞身离开。
公冶慈站在城墙之上,注视着万俟阵云消失远方,他收起长剑,银灰色的眼眸流动着朝阳的光彩,那是使人目眩神迷,心甘情愿跳入陷阱的光彩。
那次比试之后的七年之间,万俟阵云都再没任何消息,直到第八年,在一处稀疏平常的山谷里传来了万俟阵云死亡的消息。
或者说,叫人实在辨认不出那到底是不是万俟阵云,因为那个东西有着属于万俟阵云的面容,却有一颗魔心,流淌着妖族的血脉,萦绕着鬼族的气息,甚至无火自焚,最后还能留下一颗斑驳的舍利子。
但那颗舍利子却也遍布裂痕,在一炷香后,就四分五裂,化为无数道剑光,长久留存在那处山谷中——是今日被称之为“千剑留风谷”的地方,据说其中常年吹拂着如剑刃一样的长风,实乃各大宗门教训门内骄矜弟子的最佳场所。
因为无论是怎样天赋卓绝的弟子,只要去此谷历练一圈,出来时必然遍体鳞伤,大受打击——那是与公冶慈齐名的剑道巅峰,近神之躯,就算只是残留的剑风神识,也足以碾压当世七成以上的修行者了。
而除却这处山谷之外,世上也彻底再没有万俟阵云的消息,至于他所创造的荧惑剑谱,也在他的死讯传出前三个月,被他送入到了芥子阁。
所有想要翻开剑谱的全都被万剑穿心而死,只有公冶慈本人才能将其中附着的剑气拂去,查阅剑谱,以及万俟阵云附赠给他的遗言。
【公冶慈,你真不愧是天下第一邪修之名,用一个我无法拒绝的计谋,咯爱让我自寻死路,实在阴险狡诈至极。】
【我很期待,你又会死在谁无法逃脱,无法拒绝的谋算之下呢,还是说,你也为你自己设下了一个甘心就死的离世之道。】
公冶慈将这封遗言通读一遍,轻轻一笑,将它重新折叠整齐,又夹入剑谱中,放入到了芥子阁内,此后再没有翻看过一眼。
***
“所谓荧惑剑法,是不耗尽最后一滴血绝不会死亡的功法。”
公冶慈再讲述完有关万俟阵云的故事后,才详细解释为什么林姜能够拥有两种形态的原因:
“而万俟阵云能够炼成六种形态,便是依靠荧惑剑法,能让他每次都抽尽上一种形态的血脉,来替换融合全新的形态,但每次形态的叠加变换,也在加重灵台的承担能力,而且每叠一层形态,压力成倍增加,当他叠加了六种形态之后,就彻底超出了灵台的承担能力,爆体而亡。”
所以同样修行了荧惑剑法,且听了公冶慈的话,相信自己绝不会死掉的林姜,也彻底修行出了第二种形态。
是人是妖,非人非妖,此时此刻已经都不重要,因为这足以证明林姜现在拥有超越一般天才的修为——特殊的存在,若实力太弱会受到鄙夷与排斥,然而若修为高深,那就是使人欣羡的特质。
这一点,从一旁眼露向往的龙重身上就可以看出了。
但——林姜抚着自己隐隐作痛的灵台,却不为此欢喜,因为他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灵台有种想崩裂的痛苦。
他不得不去想,他是不是也会和师尊所言的“万人屠”一样,最终爆体而亡。
第118章 同个目的本来就是要去东海……
公冶慈看着林姜的动作,明晰他在顾虑什么,不等他问出口,就很是贴心的主动解释道:
“觉得灵台有想要崩裂之痛,是因为你在短时间太频繁变换形态,超出了灵台的承受极限,但此刻无碍,所以不必担心,此后你只要不太频繁的来回变换两种妖态,就不会出事——人态与单一妖态变化,也可以随意变换。”
完全不觉得是没事的样子。
事关己身安危,让林姜不能不问的更清楚一些:
“不要频繁,是多久?”
公冶慈想了想,才给出一个答案。
“至少间隔七天。”
七天时间,也确实不算很漫长的时间。
林姜是天生乐天心态,确认自己现在这样不会爆体而亡,而且还全盘接受了那只狼妖的修为之后,更是让他很快激动开心起来,又迫不及待的变换成狼妖的形态,倍感新鲜的满院子,甚至满城镇乱跑。
此时此刻的林姜,则又是生长中青少年狼崽的形态,褪去幼崽的稚嫩,又没成年狼妖那么大只稳重,而是充满意气风发的活跃,让人旁观都跟着开心的模样。
而且林姜实在也是很不计前嫌的大度新狼妖,允许玉向溪和龙重两个人来帮他顺毛。
另外一件让林姜高兴的是,那个把他抓过来血霞堡的所谓少主,也死在了血霞堡的乱石之下,这下就真的再没让他不开心的事情了。
——不,还是有的。
那就是要不会回去东海。
这同样也是密罗僧所担心的事情。
在其他人都很开心的时候,只有从东海跋涉来接应殿下的密罗僧愁眉不展。
密罗僧看着原本该是蛟龙形态的殿下,变成一身毛茸茸的山林狼妖到处乱跑,就很是心急如焚——因为这样看起来,比起来做水里游的蛟龙,少主显然更喜欢地上跑的狼。
于是又十分后悔,觉得如果能够早几日感应到小殿下的存在,也不至于发生此等变故。
听着密罗僧懊恼悔恨的话,公冶慈却轻飘飘的否定了他这种幻想:
“林姜身上的封印,若非有双倍施加封印之人的修为灌输,绝不可能破开,早几日可没狼妖给他灌输全部妖力冲破封印——你该庆幸,林姜成功幻化出了第二种形态,否则他现在早已经因承受不住大量的妖气灌入爆体而亡。”
所以这就是一个从一开始就无解的循环,谈不上早一步晚一步,至多可以感慨一句幸运与否。
但——话虽如此,心却无法能够坦然接受。
密罗僧看着他淡定的说出这种事情,心中难免生出些许迁怒之意,却也被很快压了回去,只是又忍不住开口质问道:
“这么说,您是早知晓他身上有封印,那为何不解开?或早日来我东海认亲——我东海妖族,也并非是忘恩负义之徒,您救下我们的小殿下,自然是感恩戴德。”
公冶慈却感到有些好笑,又有些意外:
“不是说了,林姜身上的封印,可是需要比施加封印之人的修为更高才能帮他冲破,难道您以为我的修为,竟然会比你们的王上还要高深吗?”
密罗僧:……
密罗僧看着他清瘦的模样,于公于私,都立刻否认了这种猜测。
他沉默一对,公冶慈便笑吟吟的说:
“这不就是了,我既然没这种能为,当然无从知晓他到底是何种妖族,退一万步讲,我就算是有这种能为,为什么要冒着会害死徒弟的风险,对弟子动手呢。”
虽然公冶慈对弟子的历练有那么一点严苛,但他可不会亲自动手来残害弟子。
况且——
公冶慈又补充说出最重要的一个原因:
“况且,有人用尽全部力气将他封印起来,无论初衷好坏,怕后果严重,我擅自解开,岂不也风险很大,若招惹了什么不能惹的仇家上门,我一个三流门派的长老,如何能够抵御呢。”
这话也叫人无从反驳,密罗僧一时无言以对,也只能长吁短叹,直呼阴差阳错,弄巧成拙——
海妖王是为了孩子不被心怀不善的人找到,才为他施加了最为严密的妖术封印术法,让他彻底变成普通人族,这位真慈道君亦是出于保全之念,所以也只将殿下当做普通人来进行教导,而并没试图去探寻危险的真相。
东海妖族却全不知情,一直以来,都是以妖力探寻为重点,结果却一直没有收获。
结果平白蹉跎十多年光阴,叫殿下流浪人间界如此之久。
好在现在总算是找到了殿下,不必再让殿下继续在外流浪下去了。
可当他提出要求,让殿下跟着他回去东海时,却又受到了阻碍。
公冶慈是让林姜自己来做决定,林姜则是迟疑不定。
他并不是喜欢纠结的人,可这件事情已经超出他的想象。
林姜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惊该喜,过往无数次想过自己会是什么富人家丢失的孩子,可有朝一日妄想成真,甚至比他妄想的来历更大——岂止是富甲一方,甚至是统御东海的王族。
他应该欣喜若狂才对,但得知这件事情的一瞬间,涌入他脑海中的却是莫名的愤怒,将他丢弃在人间界做了许多年受人白眼的乞丐,如何不让他生出憎恶怨恨的心呢。
可所谓的父亲,也是为了不让他被人抓住才如此做,他难道能怪父亲吗?
若是怪那些心怀不轨的人——也早已经被东海报复回去,参与其中的人不是死掉就是仍在受牢狱之刑罚,并没有给他报仇或者发泄情绪的余地。
而且,要他现在回去东海妖族——他脑子里没有一点有关东海妖族的记忆,回去做什么呢,他做了十几年的人族,又变成狼妖,东海的妖族真正会毫无芥蒂的接纳他吗?
有太多的问题堵塞在林姜的脑海中,让他迟疑不定,无法和以前一样,洒脱的说出“去”或者“不去”。
师尊又不帮他出主意,更叫林姜纠结不已。
最后,还是龙重开口说:
“这有什么好纠结的,我们本来就是要去东海,无论你想不想认亲,都是要去看一眼的嘛。”
林姜露出疑惑目光:
“为什么要去东海?”
他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定下了要去东海的行程,师尊不是说一切看他自己的心情吗?
然后就听龙重讲述了一遍有关委托的事情,听完之后,林姜好生沉默了一会儿,颇有些幽怨的看向师尊,幽幽的说:
“师尊,您前来这里找我,不会是顺带的行程吧。”
如果真是这样——如果真是这样,林姜也不能怎么样,最多只会是有些小小的心碎。
林姜是不会说,在他听到师尊竟然特意前来这里找他的时候,他心中有很多激动和开心的,尤其当他真正扑入师尊的怀抱中时,更是生出无穷尽的喜悦。
他终于不再是到处流浪居无定所的小乞丐,而是有家可归的人,他遇到危险,也会有人跋涉千万里来找他。
虽然……危险本来也是因为师尊而起,但在周围全都是陌生而危险的气息之中,只有师尊才能让他放心的依靠过去。
如果师尊出现在这里只是顺道停留,他真的会很伤心失落的。
好在公冶慈很有身为师尊的直觉,在这种会让弟子无比心碎的时候,开口明确的否定了这种猜测:
“当然是特意转来这里找你。”
然后林姜就心情放晴了,心情欢快的追问起来有关委托的事情。
可惜龙重与玉向溪也不知道所谓的“玄瀛岛”到底是什么存在,师尊也只会做谜语人,说到了东海就知道之类的话。
倒是密罗僧为了讨他欢心,很是认真的想了一会儿,回答说:
“这岛屿我似乎听说过。”
龙重眼前一亮,连忙追问道:
“你能带我们过去?!”
林姜也看过去,问:“那是什么岛?”
“这嘛——”
密罗僧来回走动,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实不相瞒,这处岛屿是一座悬空之岛,常随海漂流,而且——据我所知,那是一座并无人迹的岛屿,且岛上常年辅佐毒瘴之气,岛内草木也多有毒素,凡海中妖族见到,都远远避开,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找寻这么一处岛屿?”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里则是不加掩饰的好奇,显然是真觉得这么一个可称之为一无是处的荒岛,没任何需要特意找寻的必要。
龙重与玉向溪面面相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最后还是和林姜一样,把视线投放到真慈道君身上。
“是啊,为什么呢,我也很想知道。”
公冶慈顶着四个人的注视,徐徐说道:
“让人无比好奇与向往的谜题,只有在真正找到答案的时候,才能彻底解开绚烂的帷幕,不是么。”
除他之外的其他人:……
一片寂静中,密罗僧迷茫的眨了眨眼——委实来说,他其实听不太懂人间界那些充满隐喻的话语,便如这位真慈道君现在所讲的这句话一样,听起来总有一种玄之又玄完全听不懂的感觉。
但挑挑拣拣,前后联系,他也能勉强可以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这几个人一定要去东海,找到这个岛屿。
如此一来,无论目的是什么,至少过程是可以同道而行而行了。
密罗僧便也很有东道主的风范,当下,便主动说做引路之人,带领他们几个前往东海王宫做客。
于是一行人在了结有关血霞堡的后续处理之事后,就收拾行囊,前往东海。
当然,临走之前,公冶慈没忘记拔出那个人身上的刀,放他解脱——即是在最开始的时候,企图偷袭公冶慈,结果却被公冶慈在心口插了一把刀的倒霉鬼。
第119章 迎接者是他见识浅薄
万顷碧波一道空,化做坦途通妖宫;
众鳞浮光齐跃尾,欢呼真龙归海中。
那是东海千百年未曾有过的奇异景象,一望无际的汪洋大海,竟被凭空分来两边,露出一条通往海底的道路。
而在分开的海面之上,则是有数不尽的鳞鱼欢腾跳跃,甚至连常年在深海之下的鱼种,竟然也出来跳跃。
周遭城镇的民众呼朋唤友,来围观者奇异的场景,不多时便将海边围了一个水泄不通,喧闹声震天,是在猜测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变故。
直到有人高喊空中有波涛席卷而来,才让人齐齐抬头,看着远方一重又一重的浪花从头顶飞过来,恰如数日前有同样的海浪从大海中剥离而出,浮空飞向远方。
只是和去时不同,这些浪花回来时,上面多站了几个人。
那正是公冶慈等人。
是为考虑人族不宜久留海中,在提前给了他们几个人避水珠之后,又贴心的化出这条直通海底妖域的通道,如此,也不必在海中漂流了。
至于那些在海面上欢腾的鳞群,自然是出来迎接殿下的海底妖群。
在海边无数人的围观之中,一众人等踏着浪花步入通道内,密罗僧散去那些浪花潮水,便引领着他们从通道进入东海,迈步踏入东海妖域。
在妖域通道口处,则是飘荡着一只巨大的水母,密罗僧引领他们进入到水母体内,那水母便朝着妖域内飘荡而去——说是水母,称之为水母样式的坐骑更恰当一些,里面平坦无比,并没有什么毒素触角,反而摆放着桌凳茶具。
不过,初入水域的几人,可没有坐下来静心喝茶的淡定,他们全都走到了边缘处,去看海底妖域的风景,密罗僧见状,也十分贴心的伸手一挥,将水母的外壁缓缓消散了一部分,好叫他们更能清晰的观赏海底风景。
进入妖域之后,便见大大小小的房屋楼阁矗立道路两侧,只是这些房屋楼阁都点缀着各种贝壳珊瑚,道路也像是海浪一样扭曲不定,颇具海域特质。
扭曲的道路上,和海边一样,都站满了围观群众——只不过,这里就是各种奇形怪状的东海妖众了。
他们争相眺望,在看到密罗僧等人出现时,人群中便此起彼伏的爆发出阵阵惊呼的声音。
“密罗僧大人回来了!”
“灵夷殿下终于找回来了,实在是可喜可贺。”
“这……这怎么好几个人,到底哪个是灵夷殿下啊?”
“怎么看着这几个人谁都像——难不成走丢的其实不止一个殿下?”
“笨啊你们,当然是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和密罗僧大人在一块的是灵夷殿下,其他人,应该是灵夷殿下在人间界所认识的友人吧。”
……
妖群熙熙攘攘,好奇的看着公冶慈等人,而第一次进入到海底妖域的林姜,龙重,玉向溪三人,也同样用好奇惊异的目光看着道路两侧的,堪称千奇百怪的妖群——公冶慈当然不在好奇之列,他早就来过这片妖域,故地重游,固然也有些感慨,但好奇惊异就谈不上了。
到达妖王宫中后,密罗僧又引着他们从水母中出来,徒步走入宫内,不多时,便进入一处似乎是花园的地方,里面聚集了更多的妖将妖官。
在看到密罗僧的身影后,他们便齐齐的迎接过来。
密罗僧也引领着林姜,来把这些身居要位的海妖介绍给他,其中有不少明显是和密罗僧交好的海妖,又或者是出于其他原因——在最终走入王宫大殿时,林姜周围已经聚集了一群将他围绕在中间关照的大妖。
至于公冶慈与龙重,玉向溪三个人,则是远远缀在后面,虽然也有人妥帖陪伴跟随,对比起来,就显得很是冷落了。
但这也很是正常,毕竟他们几个只是“沾光”顺道过来的友人而已。
只不过,龙重看了又看,没忍住小声的说:
“我们来的时候——只是说随便来看看吧,这会不会太张扬了一些?”
实话说,从刚到达东海时候,看到海边密密麻麻的围观群众,和海中那一条通道时,就已经倍感惊讶了,他还以为只是悄无声息的进入东海,然后悄无声息的观赏一番呢,可从未想过一路醒来都这么万众瞩目。
一侧主动跟随在他们身边进行引导的妖官——自称作戏紫缘的,听到他的小声讨论,却是直接哈哈一笑,全无任何掩饰的说道:
“此乃迎接殿下之仪仗,吾等臣众只诚恐诚惶,会担忧不够重视,让殿下失望,怎会张扬?”
龙重嘴角抽了抽,竟然无言以对——是他见识浅薄,不了解妖族作风了。
只是——果然不是单纯的“看看”而已,这一路行过来,分明就是直接要认了林姜来做他们的殿下嘛。
他看了看身旁的真慈道君,也完全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既没有为弟子找回亲眷的过分喜悦,也没有为弟子即将回归东海,可能再不跟他离开的惆怅,非要说有什么情绪的话,龙重觉得他更像是来妖域看风景的。
龙重听了一耳真慈道君和随行妖众的谈话内容——竟然真的是在讨论这处海底花园里都是栽种的什么花草啊。
那些海妖倒是对他们的殿下在人间界这些年的经历感兴趣,旁敲侧击来问相关问题,但公冶慈只是用“人族嘛,就是吃饭睡觉,顺便修行练功而已”,听起来真是枯燥无比。
而在谈话之间,他们也已经到了龙王宫最为广阔的映龙殿。
这是妖将妖官商议要务的地方,将公冶慈等人引入殿中之后,原本围绕一团的众妖便很自觉的走向了大殿中属于自己的位置。
林姜这才松了一口气,回头想去找师尊来抱怨这些妖族的聒噪——他已经不是小孩子,而且这些妖族又都是说的好听话,所以他才没当场翻脸,但还是忍不住想和人讲说心中的烦闷。
只是不等他往回走,就听见密罗僧小声的提醒他说王上来了。
林姜也只能再次转回头看向殿内王位的方向——好在师尊也已经走入殿内,就站在他身后两三步远处。
一声很是高亢的“王上”后,便见一道颇为华丽的身影漫步映入众人眼帘。
海潮为衣浪为袍,珊瑚为簪珍珠摇。
细鳞遍覆肌容上,不掩风华定风潮。
手持蛟龙王权杖的华贵女子从暗道走入到人前时,很是让林姜等人惊了一惊,在心中感慨起此人的风华绝代。
尤其林姜对比一番他和这位王上的存在——很有一种珍珠与瓦砾的错落感,让他怀疑会不会是密罗僧找错人,其实他只是一条海蛇而已,压根不是什么蛟龙王族。
林姜倒也不是很想贬低自己,但事实如此,让他无法不这么想——在修为之外,他倒是也没那么输不起,如果真是搞错了,他也很有包容的心怀,不会迁怒任何人的。
在林姜乱七八糟的联想时,原本吵吵闹闹,分外喧嚣的大殿,也在王上出现后完全寂静下来,等她走到人前站定之后,一众海妖才齐齐俯首,口诵“王上”。
一时间只剩下公冶慈等人还站在原地,很是格格不入,见公冶慈朝着眼前的海妖之王俯身行礼,玉向溪与龙重也连忙有样学样,跟着低头行礼。
林姜终于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发现只有他一个人还什么也没做的愣在原地,心中惊呼了一声“糟糕”,立刻想要补救。
但在他开口之前,王上便化去了手中权杖,快步走到了他的身前,伸手握住了他的双手,露出似悲还喜的身躯,感慨说道:
“王弟,终于找到你了。”
突如其来的阴影,且不打招呼就要握他的手,让林姜忍不住生出想要防备的心。
可在被她握住双手的瞬间,,被她喊作“王弟”时,林姜的脑海中,却毫无征兆响起一阵从未有过的鸣叫声——并非是耳鸣,也不刺耳,如果真要进行分辨,像是有人吟唱了什么陌生而熟悉的,古老的歌谣曲调一样。
林姜抬起头,呆呆的看着眼前的女子,和她对视的时候,有些被深埋在记忆深处的影像,若有似无的,纷纷扬扬的浮现出来。
那些记忆像是丝丝缕缕的绸带,其实并不能够凑出什么完整的片段,却又让林姜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熟悉感——他属于这里。
在许多年前,他本属于这里。
他又听见眼前的女子开口说话——这次带有更明显,更真诚一些的怜惜:
“王弟,这许多年,让你受苦了。”
王弟啊——
林姜有些头晕目眩的想,他竟然真的有血亲,真的不是什么街头流浪的孤儿啊。
交错的双手,传递着同族血亲之间的共鸣之声。
而妖族之间血脉的共鸣,有并非是单纯的人族能够理解,能够体会的存在。
当在场所有妖族全都齐齐跪在地上,甚至很是夸张的五体投地,以激动的声音齐声高呼“恭迎殿下回归海域”时,站在大殿中央的公冶慈等三个人,就显得更加与众不同。
但公冶慈对此早有预料,也只是在心中感慨妖族血缘共鸣的奇妙,却并没表现出什么异常的神情。
龙重却是大惊失色,在他看来,就是突然之间,这些妖众好像接到暗号一样全都跪了下去。
但他什么都没看到啊。
他与玉向溪站在真慈道君的身侧,颇为慌乱的左右看了看,扯了扯玉向溪的衣服,和她小声耳语:
“他们怎么突然都跪下去了,我们也要跪吗?”
第120章 所属这里怎么会有天下第一邪修
除了父母与祭祀之外,龙重可还从未朝旁人下跪过,尤其现在面对的是完全陌生的妖族。
他倒是也知晓入乡随俗的道理,但心中仍有不愿,可如果不跟着一块跪拜,又显得很有些格格不入——
好在,在龙重为之纠结的时候,他还是得到了玉向溪的支持:
“慌什么,道君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好了。”
于是龙重便也安心下来,只全神贯注的看着站在前方的真慈道君,见他也没有想要跪拜的意思,于是也就放松下来。
而周围跪拜也没持续太久,就一一起身。
王上也放开了林姜,又询问起来跟着林姜前来了几位友人的身份,在得知最前面的年轻道君竟然是王弟的师尊时,神色中难免带有意外——有关在血霞堡发生的时候,早两日已经有妖传信回来,她当然知晓其中一人是王弟的师尊,只不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年轻。
不过,其实也不算是十分罕见。
于是不再多想,略微俯身,说道:
“多谢前辈照料王弟。”
公冶慈也回礼道:
“即是师徒,谈不上照料与否,不过是分内之事。”
如此寒暄了几句之后,王上便握着林姜的手腕,在前行走,引领他们前去早就备好的宴席。
看起来倒也是情真意切,其乐融融。
只不过——公冶慈想起来东海妖族传承的惯例,却不觉得最后会有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东海妖族,一向是蛟龙为王,可如今这位王上可不是纯粹的蛟龙之后——她传承了母亲的鲛人血脉,能够继承王位,是前任蛟龙王死的太过突然,所以她才临危受命,登基为王。
如今真正继承了蛟龙血脉的王弟回归海域,眼看周遭妖官妖将的殷勤态度,焉知王上心中,除却亲脉重逢的喜悦之外,会不会还生出王位不保的危机呢。
公冶慈的视线若无其事的在那些围着林姜说恭维话的妖官妖将上掠过一圈,看着他们将林姜夸得晕头转向,喜笑颜开,不由感到好笑——想要讨好的意图未免太过明显了。
就是不知道林姜能不能领会他们的意思。
不过,现在怎么也算的上是亲脉重逢的喜悦时候,他倒是也没必要上赶着去说什么扫兴的话。
况林姜才遭了大难,极艰辛的完成了考验,现在正是开心时,他既然身为师尊,那也应该尽可能来让弟子延续这种开心才是。
所以公冶慈还是当做什么也没发现,只做一个陪衬的绿叶入席。
宴席上,王上——名唤灵霓的鲛人,不免问起来林姜这些年在人间界是如何过活,林姜倒也没多说什么做乞丐的辛酸过往,更多的仍是说在入微山上的生活。
风雅门是个三流门派,入微山更是名不见经传,但也不愁吃穿,风景很好,师尊是隐世不出的高人,同门也各有各的趣处,相处起来,吵吵闹闹的,也不觉枯燥。
固然也有愁苦的时候,但最终也都会圆满过关,过后再想起来,则又是雀跃居多。
林姜的表情分外灵动,就算说起艰难困苦的地方,也并不是叫人跟着长吁短叹,去同情他的难处。
他说的欢快无比,甚至让龙重也跟着生出向往之心,真以为他所在师门是什么有趣好玩的地方,公冶慈也懒得拆穿他,只是坐在一旁怡然自得的饮茶。
但他既然是林姜的师尊,自然也不可能真的将他冷落过去,又听说他前来东海另有目的,身为东海妖域之王,灵霓也表示会尽可能的为他们提供帮助。
“玄瀛岛?”
灵霓得知他们来东海的目的就是找寻这么一处岛屿的时候,只是略一沉吟,便摇了摇头,径直说道:
“若你们的目的,真是这处岛屿,我看你们还是直接放弃为好。”
龙重立刻追问:
“这是什么意思?”
林姜也皱眉道:
“难道是已经被其他人占据了吗?”
灵霓唉了一声,苦笑道:
“这样说也没错——玄瀛岛是属于那个人的,多年之前他就设下了封印,没有人能够解开他的封印,更没人敢将其取而代之据为己有——不过,封印状态下的玄瀛岛,到处都是毒雾瘴气,本也没有找寻的必要,因为没有人能够解开他的封印,你们是白来一趟。”
倒是和先前密罗僧的相关讲述大差不差,只除了前面一句话——属于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
几人露出疑惑的神色,猜测是海域妖族中哪个不能惹的前辈。
林姜被周围妖官恭维的越发自得,当下听到师尊看中的岛屿,却隶属于旁人的事情,便忍不住说:
“那个人是谁?难道是什么不能得罪的人吗?”
灵霓便道:
“确实不能得*罪——你想去找他交涉么,可惜也没这个机会,他早已经不在人世。”
那就是死人一个——人都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呢。
林姜看了看师尊,很是得意的说:
“那就无所谓了,不就是封印么,师尊修为高深莫测,绝没有他解不开的封印。”
公冶慈还真没想到,在林姜心中,原来他竟然无所不能到这种地步了,虽然封印他也确实自信能够解开没错——毕竟本来玄瀛岛上的封印,就是他所设下的。
这感慨只在公冶慈心中略过一瞬,就全不在意了,倒是灵霓忍不住噗呲一笑,又好奇的看向他,问道:
“难道道君的修为,能够和当年那位天下第一邪修相提并论吗?”
这里怎么会有天下第一邪修?!
此言一出,叫林姜等人顿时愣住,委实没想到从她口中冒出这么一句话出来,但稍一联系前言,龙重很是不可思议的看向眼前的妖族王上:
“您的意思,难道是说玄瀛岛的主人,竟然就是他吗?”
灵霓笑道:
“当然是那位天下第一邪修,除了他还能是谁呢?”
龙重:……
来的时候,爹爹可没把这件事情透露给他——怪不得会在委托里讲说无所谓能不能完成任务,如果是公冶慈所设下的封印,那确实是完成的几率渺茫。
不过——
有这个答案并不使人意外,使人意外的是——
龙重忍不住扶额而叹:
“这里不是东海妖域吗?又不是人间界,怎么这里也有他的踪迹?”
林姜也跟着点头,心有戚戚然道:“感觉到处都是有关他的传说,也太能跑了吧。”
玉向溪呵了一声,倒是没他们两个这么惊讶,反而很是淡定的说:
“不然你们以为他为什么会成为众矢之的,当然是因为他到处惹是生非,只有去的地方足够多,才会把人都得罪了一个遍,最后对他群起而攻之。”
公冶慈:……
还真是相当犀利不留情面的评价。
公冶慈决定当做什么也没听到继续喝茶。
但灵霓已经又将目光投向他,饶有兴趣的询问:
“所以——道君以为,您也有那样得天独厚的天赋修为,可以解开那个人留下的封印吗?”
公冶慈只道:
“那要试过才知道。”
灵霓轻声一笑,似乎并不觉得他有这种天分,但他是王弟的师尊,所以也没当着众人的面拆台,而是祝他能够得偿所愿。
一宴完毕,倒也是宾主尽欢。
***
第二日,公冶慈便开始前去寻找玄瀛岛——虽然他只是到处闲逛而已。
毕竟是有东海妖王的许可,他可以随意踏足东海之中的任意岛屿,而不必担忧会遇到什么阻碍,既是如此,还是可以好好欣赏一番海景的。
妖王并没干涉他的行动,但林姜的行程却是安排的满满当当。
同样是从第二日开始,林姜就换上了很有东海妖族风格的服饰——包裹公冶慈在内,王宫为他们这几个同行的友人,全都准备了类似的服饰,只不过显然林姜的更为华贵,乃是王族专属的衣物饰品。
而且有专人侍奉在侧,在帮林姜穿戴完毕后,便引领他前去东海妖族治下的各个岛屿进行探访。
可谓是无限尊宠。
如果说真有什么让林姜不能接受的地方,大概就是每次出行时,那些侍从都会请求他将龙角龙尾幻化出来,展示给各个岛屿的妖众仰慕。
在妖族看来,这是他蛟龙之后的象征,但林姜却面红耳赤,倍感羞耻,总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出去引人观赏的宠物一样了。
可惜他想说什么拒绝的话,周围侍从也不会喊打喊杀,对他进行武力逼迫,而是泪水涟涟,软磨硬泡,苦苦哀求。
于是林姜也只能妥协——谁让他吃软不吃硬,一番商议之后,才定下只幻化出龙角的协议。
隔着层层人群,公冶慈站在高处眺望游/行的队伍,像是旁观和他无关的海王出行。
这样声势浩大的阵仗,也确实不像是迎接区区一个王子,而是在迎接君主。
公冶慈眼角余光,看向站在身旁的海妖之王。
他只是恰巧停留在林姜游行的岛屿,闲来无事,所以站在山顶上旁观徒弟被人拥簇的风姿,但显然随后到来,和他同站一处的王上灵霓,应当是有备而来。
她同样专注的看着在众妖拥簇之中洋洋得意的林姜——哦,或许应该称之为灵夷殿下才对。
她俯瞰灵夷的目光中,有着发自内心的怜惜与欣慰,但隐藏在外露的情绪之下,却是无可奈何的遗憾与愤怒,像是寒潭之中的尖冰——那也同样是源自她内心的真正念头。
静默片刻之后,灵霓若无其事的开口问询:
“真慈道君,之后是想要带着王弟继续在人间界修行,还是让王弟留在海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