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师尊好与坏我讲的话,可从不会食言……
就算真的目睹弟子们去死,也无所谓——
是这样又如何呢?
郑月浓呼吸一轻,快要窒息了才猛然回神,深咳好几下,才大口呼吸,慢慢找回了自己的神识。
又不可置信的看向师尊,怀疑是自己出现了什么幻觉:
“师尊,您怎么能这样,这样——无论是朝露,还是花照水,难道不都是您的亲传弟子么,他们深陷不可自拔的为难之中,师尊明知如此,却见死不救吗!”
“是你对为师有所误解。”
公冶慈看着他,却毫无任何心软的迹象,甚至说出更为绝情的话语:
“为师不是早讲了,这次考验全凭你们自己的本事挣脱困境,我讲的话,可从不会食言。你若觉得无法接受,现在也可以解下玉符离开了,我不会阻拦你。”
郑月浓:……
因为自己质疑了师尊的决定,所以师尊就要毫不留情的赶自己离开吗
郑月浓听闻此言,更是一阵头晕目眩,就算她心中知晓师尊并非是重情之人,却也远远想不到师尊竟然绝情到这种地步——但其实也不该这么惊讶的。
毕竟从一开始,师尊就没掩饰过他的无情不是吗。
要怪,就怪他们这些做弟子的自作多情,以为相处了这么多天,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就真的有了师徒情谊,就以为真的与师尊之间有了什么不能割舍的牵连!
可还是无法忍受啊。
郑月浓拼命告诉自己,身为弟子没有责怪师尊的资格,但幽怨愤恨的心情就像是浪潮一样无法被压下去,让她呼吸急促,而后真的忍不住愤然转身,想要远离这个让自己窒息的地方。
虽然她对这里也无比陌生,但无论去哪里都好,让她暂且跑到没有师尊在的地方好好静心想一想吧。
她是这样打算的,但她转身之后,就猛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药王竟然走到了她的身后,挡住了她的去路。
然后仿佛是看穿了她所想一样,温和的劝说道:
“自保能力不足的前提下,还是不要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乱跑比较好。”
郑月浓到底心性良善,至少她还是不会将无名火对旁人发泄,尤其对方还是自己以往最为敬崇的药王前辈——比自己想象中更为亲和,但在这种劝阻人不要做傻事的时候,又有一种隐藏的威厉。
让郑月浓竟然感到一种心虚,不得不停在原地,低下头去,有些不知所措的开口:
“药王前辈……我只是,只是想散散心。”
这也不算是谎话,张知渺了然一笑,并没拆穿,也没继续制止,而是道:
“如果想找个地方散心,我倒是有个好提议——既然你的师尊将针法传给你,想来你应该也懂些医药之道,而且颇为擅长了。”
郑月浓下意识点头。
张知渺便道:
“既是如此,你随我一道前去兴泰郡游历一番吧,我本是为了看诊才出山一遭,你跟我身边做个帮手,对你不说大有裨益,总也会让你的医术更上一层楼。”
岂止是更上一层楼,这可是举世闻名的药王!
多少弟子想跟随身侧求学医术而不能够,而今却被郑月浓轻而易举就捡漏了。
要跟药王离开吗?
郑月浓心脉快速跳动起来,若说一点心动也没有是假的,但要说让她现在毫无芥蒂的就跟着走,却又心有不舍,又让她下意识回头看向师尊。
张知渺同样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亭子里的真慈道君,又主动开口和他搭话道:
“药王的名号,应该能让这位师尊放心让弟子跟在我身边吧——虽然这样说有些自夸嫌疑,但我应该比方才那位风月庭主更适合带徒弟。”
公冶慈没讲说同意不同意,只是道:
“要去哪里,她自己决定,和我无关。”
张知渺皱了皱眉,不是很认同的说道:
“这种话对于向往自由的弟子来说,或许会开心,但对明显有孺慕之情的少年人来讲,也太过残忍了,你既然选择要做人的师尊,对弟子仁慈一些又有何不可呢,况且身为师尊,若连弟子的安危都置之不理,又算是什么好师尊么。”
公冶慈看着他竟然是认真来和自己讲说“什么样的师尊才是好师尊”时,只觉得有些好笑,药王名下弟子三千,公冶慈可不相信张知渺真的能够一个个的全都关怀在心。
但公冶慈到底没用这个说辞来反驳他,只是道:
“我以为师尊需要做的事情,无外乎是要因材施教,教导给弟子们适合的道法罢了,至于他们要选择走怎样的道路,给予一两次提醒已经足够,说的再多只显得为师者聒噪,为徒者愚蠢,况弟子已经不是三岁小儿,已经知晓因果轮回的道理,那他们选择什么道路,就该一并做好承担起所有可能会出现后果的准备。”
“无论将要迎接是怎样的结果,却怪不得师尊身上来。”
话虽如此,但事到临头,谁又能真正全然弃之不顾呢。
张知渺在沉默之后,叹息道:
“你说的并非没有道理,可人非草木,总有私情,有些道理说得到,却不一定能做得到。”
“做不到只是无能的借口而已。”
公冶慈看向张知渺瞬间冷凝的面容,也只能遗憾说道:
“看来在下与药王前辈实在非同道中人,还是不要继续探讨下去了。”
张知渺嗤笑出声,敬谢不敏道:
“我可担不起你一声前辈。”
若这位真慈道君真如方才游秋霜所言,有另外一个身份,听他喊前辈,怕是要折寿。
这个身份,自然就是“公冶慈”了。
锦玹绮降服麻智古之事,连带所有相关事宜,张知渺是早已经了然入耳,和其他人的判断一样,他不认为只靠锦玹绮自己就能杀得了麻智古,经历过昆吾山庄的宴会之事后,他的师尊真慈道人显然非同一般,别有一番来历。
而在各地药王楼上交的有关奇难册子中记载的物品时,所处秋叶城的嵇乐生,所上交的蟾珠,其来历也和蛊虫之祸有些牵扯,再加上嵇乐生讲述前因后果时,言语中对所谓真慈道君不加掩饰的欣赏崇拜,如何不让张知渺在意,想要找个机会探寻一番呢。
但那还是计划中的事情,张知渺其实并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这位真慈道君。
若非是恰巧看到郑月浓被人引诱进入暗巷,他总觉得那婆孙二人的组合行迹古怪,心中放心不下,便跟随前去,然后看到郑月浓竟然使出自己的针法,他还真不会一道跟到这里,结果确认了一件更了不得的事情。
而与这位真慈道人交谈越多,那种“果然是公冶慈才会说的话,才能做出来的事”,诸如此类的感觉,就越加明显了。
只是此刻有小辈在场,有些质问的话并不方便直接说明,于是也只能“含沙射影”的说话了。
但显然他的话语,被本就心情不佳的郑月浓理解错误,以为师尊和药王这样毫不留情的言语交锋,会控制不住打起来。
“前辈!”
见他们两个似乎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争执更深,叫郑月浓立刻就将脑海里想要找个地方静一静的想法抛之脑后,开口劝说道:
“是晚辈惹师尊不开心,还请前辈不要为此对师尊有什么误会,师尊其实对我们这些弟子很好的。”
到底是哪里好?
张知渺露出怀疑的目光,但想想看以公冶慈的手段,让这些年轻小辈为之痴迷,似乎也不是不可能,毕竟——除却情感回应之外,公冶慈对欣赏之人的请求,其实都很大方的给予回应,甚至免费送出去的奇珍异宝,情报机缘,也不知凡几了。
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就是情谊为重啊,给予一切,却唯独不会为任何情谊停留目光,怎么不会让人因爱生恨呢,说起来,在这一点上,这位真慈道君对待弟子的态度,可也是和公冶慈如出一辙了。
看着郑月浓分明被师尊的话刺痛心肠,却又忍不住为师尊说好话的表情,让张知渺不由叹气,说道:
“为什么不能好好说话呢,你难道不知道,你最让人受不了的就是这一点,难道看着旁人为你的话伤神,你就很得意么。”
公冶慈笑了一下,说道:
“这是什么话,我和药王前辈似乎从未见过面,且与药王理念不合,药王还是不要再妄自揣测我的想法了吧,小心想得越多,错的越多。”
张知渺定神看了他一眼,见他还要装傻充愣,也懒得揭穿他这敷衍的伪装,顺着他的话说道:
“你没见过我,我却听过你的名字——嵇乐生所交付的那颗吞月蟾珠,据他所言,似乎就是阁下所赠。”
这件事情啊——
公冶慈想起来了,那是有关嵇乐生拜托他帮忙找寻奇珍册子上记载宝物的事情,因为赤色莲公冶慈别有他用,所以在离开入微山前,顺手就将吞月蟾珠交给了他,让他拿去应付差事,至于此事后续,就不在公冶慈关注范围之内了。
若张知渺不刻意提起来,公冶慈早已抛之脑后。
不过,身为堂堂药王,张知渺有这么闲,因为一个品相不怎么好的吞月蟾珠,就千里迢迢找过来追问相关事宜么。
除非是有什么必须要亲自确认的东西,比如真慈道君的真正身份——但那也没可能吧,仅仅因为一个吞月蟾珠就能联想到公冶慈这个名字,未免太不可思议。
公冶慈本人都不敢想自己对药王有这么深远的影响。
所以——说不一定,还真是巧合。
第102章 庄主的委托是带你们去长长见识……
公冶慈按照巧合的方向,去复盘想象张知渺找过来的历程:
一向仁爱的药王看到被鬼气缠绕的少女,怎么也不会袖手旁观,而若再看到这素昧平生的少女竟然会使用他的针法,会好奇她是从何处学来的也不是没可能。
紧接着又见到这少年人的师尊竟然和鬼怪同流合污,看到鬼怪逃亡,所以一路跟随过来几率也很大。
然后又旁听了自己和游秋霜之间的谈话——
嗯,无论先前张知渺到底是如何想的,到底是真的察觉出什么,还是在种种巧合之下才找过来,结果却殊途同归,必然从方才的谈话中察觉出什么端倪出来了。
但张知渺只是隐晦的来试探身份,公冶慈也乐得装傻,随口回答道:
“不过侥幸才得到的宝物而已,况嵇楼主对我也照顾有加,赠宝不过礼尚往来,实在不值当药王大人特地跑来一趟,代为道谢。”
张知渺:……
重点是在道谢么。
果然,就连这种“想迂回试探,就会更加迂回敷衍”的态度,也和记忆中的人影如出一辙啊。
所以真的是你死而复生么,公冶慈。
你从幽冥地狱返回人间界,又是为了什么呢。
还有当年那场自爆中的种种疑点,在没有人可以解密的前提下,死而复生的你,是否也要给出一个答案了呢。
张知渺收敛眉目,说不上心情是好是坏,只是倍感惆怅。
他视线掠过旁边的三个少年人,尤其是满怀担忧的郑月浓,最终还是将心中所有的疑惑全都压下,决定等到将来再有什么合适的时机询问。
身份都已经确认,那也不急于一时了,除非他这次又突然死掉,让人来不及找他。
如果真是那样……那就当做是天意如此罢,不必强求。
而当下——
张知渺最后和公冶慈确认了一番到底同不同意自己带走郑月浓,后者仍旧让郑月浓自己做出抉择即可,郑月浓又迟疑不定,最后还是张知渺替她做出了约定,以半年为期,今日跟着自己离开,在游历中增长见闻与医术,而等到百门争魁开始时,张知渺会直接送郑月浓到现场去。
而后,就带着郑月浓离开了。
原地便只剩下公冶慈与玉向溪,龙重三个人。
公冶慈伸了一个懒腰,朝亭子外走了几步,才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回头看着这姐弟两个人:
“戏都已经看完了,你们还不走吗?”
“啊——不,我们不是来看戏的!”
龙重连忙摇头,然后摸出来一个信封交给公冶慈,快步走到了他的身边,将信递给他,小声的说:
“我是来替爹爹送一个委托的——你之前不是答应过我的吗,用一个人情来换一株青色莲,爹爹说,如果你完成了这个委托,那此事就一笔勾销,人情也不必还了。”
公冶慈接过信奉,随手晃了晃,只听到纸张响动的声音,闻言笑道:
“但我记得,当时少庄主似乎是拒绝了我这个提议,怎么现在反悔了?我可从不走回头路。”
龙重:……
“可是,可是——”
龙重本来也因为这件事情有所心虚,此刻被他提起来,更是有些不知所措,倒是站在一旁的姐姐玉向溪看了他一眼,然后替他开口说道:
“你盗取昆吾山庄财物之事总是事实,就算不欠人情,也欠昆吾山庄一个赔偿,我弟弟生性豪爽,心肠又软,你三言两句将他哄骗过去,本也不是难事,但你一个年长之人,欺负一个少年人,也实在是说不过去吧。”
“玉少主倒是口齿伶俐。”
公冶慈轻笑一声,随手打开信封,展开里面的信纸,看了半晌,露出兴致盎然的表情,自语道:
“这可真是,一件不同凡响的委托。”
委托的内容,是让他前往东海,找到一座名为玄瀛岛的海上仙山,解开上面的封印。
只要他接下这个委托,前去东海一趟,就算不能解开封印,也没任何惩罚,昆吾山庄也不会再提青色莲之事,若他能够解开封印,非但是青色莲之事一笔勾销,连岛带着岛上一切,全都归属于他。
这个委托,乍看之下,真是对公冶慈百利而无一害,昆吾山庄的庄主真是不求回报,广结善缘,慷慨付出的大善人一个,前提是——这座所谓的海上仙山,不是本就属于公冶慈的话。
本是一处荒山岛屿,公冶慈看中之后,颇为费心的做了一番设计,其中屋舍楼阁,长桥画廊,许多设想,总是免不了找昆吾山庄这炼器名家进行探讨——准确的说,是和龙渊单独来往,让他代为出面去找寻公冶慈所需的各种材料。
公冶慈倒也不是不能自己出面去找所需物品,但既然是住所,他也不太想让人把他的住所当成秘境来时时打扰,留一个芥子阁给这些名门世家修道者挑战已经足够,再来住处叨扰可就没礼貌了。
可惜上一世没来得及入住,竣工之后留下了禁制,就再没回去过了。
总而言之,知道这处荒岛存在的人本来就不多,知道它属于公冶慈,而且被公冶慈看中改造为住所的人更是寥寥无几,再加上公冶慈设下的禁制一般情况下也很难有人可以解开……
种种条件叠加之下,若真慈道君真解开了这个荒岛上的禁制,那他的身份必然就是公冶慈了,当然,他可以有无数狡辩的借口,但昆吾山庄庄主龙渊是不会信的。
他拿出来这个委托来,就是无比直白的询问真慈道君——你到底是不是公冶慈,要不要承认你的身份就是公冶慈。
不得不说,某些时候,直接坦率的二选一质问,可比各种迂回的试探难应付多了。
公冶慈看了信件半晌,也不由感慨道:
“诸多名门世家出了多少智慧人物,此刻又不知道有多少人苦思冥想,思索试探真相的方法,到头来却是这个向来被认为是直心肠的莽夫,第一个想出了最高效有用的办法。”
他的感慨来的莫名其妙,让两个还等待回应的少年人面面相觑,不知是什么意思——信中的内容,早在老爹写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看过了,并没有看出什么名堂。
虽然也奇怪老爹为什么忽然让人去找一个海上岛屿,但老爹只是用“试探一下他的能为”这种理由敷衍过去,并没有和他们两个细说端详。
龙重和他爹一样心直口快,又没旁人,感到疑惑,就直接问了出来:
“什么办法?又要探寻什么真相,莽夫说的不会是我爹吧?!”
他的问题太多,解释起来麻烦,所以公冶慈只回答最后一个问题:
“恭喜你,猜对了。”
龙重:……
就这么直白的承认了?!
听到旁人评价自己的老爹是直肠子的莽夫,总还是让他感到郁闷气恼,但又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词语来,而且也对眼前这人生不出什么恶感,毕竟他说的是事实。
公冶慈收起书信,微微笑道:
“这个委托,我收下就是,既然顺道,去试试看也无妨。”
顿了顿,他低头看了看身边这姐弟两个,歪头想了想,问道:
“你们两个有急事需要回去处理么?”
龙重摇头,下意识的回答:
“我没事。”
他是没多想眼前之人问这个问题想干嘛,玉向溪却瞬间生出一种危机意识,立刻将弟弟护在身后,警戒的看向公冶慈:
“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啊——”
公冶慈背手在后,抬起头看了半晌碧空,才慢悠悠的说:
“只是礼尚往来,想要回报庄主的慷慨解囊,所以带你们去增添阅历——你们可以选择拒绝,我并不强迫。”
玉向溪仍旧戒备的看向他:
“增添什么阅历?”
这个人他连自己的弟子都不在意,玉向溪可不认为所谓的“增添阅历”,会是什么好事。
公冶慈笑道:
“灭掉血霞堡,感兴趣吗?”
血霞堡——是那个不知杀害了多少豪杰杀手组织!
龙重与玉向溪二人对视一眼,纷纷为之精神一振,顿时为之心动——若能灭了这个组织,不单是他们,该说是所有名门世家都愿意出一臂之力。
可是血霞堡位于东海与雪域交界之处,那里到处是险山峻岭,而且灵气稀薄,又被血霞堡把持许久,连进去都艰难万分,更何况灭掉血霞堡。
况且血霞堡既是为杀手组织,接过的杀手单子遍布九州,不知凡几,私下更不知道与多少名门世家都有牵扯,过去许多想要前去讨伐的前辈,近乎全都铩羽而归。
久而久之,只要血霞堡的动作足够利索,让人找不出他们的把柄,也就没人再想着清理他们了。
而这些年来,血霞堡好像是金盆洗手——至少明面上没再传出它们暗杀义士的传闻,还帮着清理其他难以对付的恶徒,所以它们试探着和名门世家交好时,诸多努力下,竟然也真的让不少名门世家来接纳它们“改邪归正”了。
但还是有不少人对他们心生忌讳,乃至充满厌恶——龙重与玉向溪便属于后者,可惜他们两个还是少年人,所谓的厌恶也只能是私下发发牢骚,想阻止父母和血霞堡的人打交道是不可能的。
而今突然听闻真慈道君竟有如此豪情壮志,怎么不让两个生性仗义的少年人热血上头,想要跟着去大干一场,但冷风一吹,就让他们清醒不少。
过去那么多人都没完成的事情,现在靠他们三个人,真的能做到吗?
想想都觉得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啊。
第103章 不会有什么误会灭掉血霞堡的可不是我……
龙重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自己,最后看向站在面前的年轻道君,怎么想都觉得凭他们三个灭掉血霞堡,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就我们三个,真的能干成这件事情吗?”
公冶慈随口道:
“有志者事竟成嘛,总之努力过不留遗憾就好。”
这是努力就能完成的事情么……
龙重抽了抽嘴角,感觉这可真不是一个靠谱的主意。
玉向溪也觉得他突然说要灭血霞堡,太过古怪:
“为什么你要对付他们?”
没听说最近血霞堡犯下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啊,而且抛却彼此间的修为灵气差距——眼前这人一脸轻松的样子,也不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要找血霞堡报仇的样子。
公冶慈道:
“抓走了我的弟子,难道不打算付出什么代价么?”
哎?
这个答案,倒是让姐弟两个意外。
龙重忍不住插话进来:
“可你的弟子不是风月庭主与药王两位前辈带走了,难道他们中间有谁和血霞堡有牵连,借着替你看弟子的名义,要把你的弟子送到血霞堡吗!?”
说到最后,龙重的脸色明显变得惊悚起来,甚至很能感同身受的带起勃然怒气,然后被玉向溪照着后脑勺拍了一下,打断了他越想越远的猜测。
“你的脑子能不能不要用在这上面!想太多了吧。”
龙重委屈的揉了揉脑袋:
“我哪里想太多,不是很有道理。”
玉向溪被他气笑:
“傻啊你,莫说药王是人尽皆知的慈悲心肠,绝不可能和这种杀手组织为伍,就*算是亦正亦邪的风月庭主,也向来是眼高于顶的,且最恨叛徒,她都说要抢真慈道君的弟子做自己的亲传弟子,怎可能再将自己的亲传弟子送给别人。”
怎么不可能呢。
亲传弟子而已,又不是只能收一个,游秋霜更没说会把庭主之位传给他,况且已经送走过一次,谁能保证不会有第二次呢。
但这个问题的重点不在这里,而是——
公冶慈扶额道:
“我又不是只这两个弟子。”
是哦!
龙重这才回忆起来,在昆吾山庄的时候,似乎是有好几个少年跟在眼前这人身边的。
那这样说来——方才说什么弟子的路自己走,他绝不干涉,也只是说说而已,实际上还是忍不住要去救徒弟嘛。
虽然自己不是真慈道君的弟子,但想到这里的时候,却让龙重莫名的轻松下来,而且感到开心。
于是他不假思索的就决定要帮忙,问道:
“那你要怎么救你这个被他们抓住的弟子?”
“我不是说了,要灭掉血霞堡。”
公冶慈转着穿了六个珠子的手串,笑眯眯的说:
“既然他们主动选择成为我历练弟子的练材,那等这场历练完毕,他们的存在也没任何意义了,同样的练材,没必要再使用第二次。”
龙重/玉向溪:……
用一次就废掉,那也太废练材了。
等等——
绑架了你的弟子,你就要灭掉对方整个组织,那如果真正得罪你本人的话,岂不是要受到更可怕的报复。
龙重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看起来温柔似水的人变得无比惊悚起来,然后飞速回想自己有没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他——额,强行让他履行所谓人情的诺言,来让他接受委托,应该……不算得罪吧。
龙重发出绝望的悲鸣,然后决定未雨绸缪的先行做出补救,认真的向眼前之人做出保证:
“你不要误会,我爹绝没有任何想和你为敌的心思——你也看到了,委托上说的很清楚,就算你完不成委托,也没什么所谓,我爹不是出尔反尔之人,说了不会为难你,就绝不会食言的。”
公冶慈看向他,目光中露出恰到好处的不解:
“怎么突然说起来委托的事情?令尊用意为何,我相当清楚,不会有什么误会的。”
说完,似乎是为了安慰他,还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只不过,这个微笑却龙重瑟缩了一下,总觉得此人用这种表情,做出这种保证之后,自己更加不安了。
玉向溪倒是还很镇定,认真的对公冶慈说道:
“有一件事情,我得提前和你讲清楚,我和弟弟的修为,都还不算高深,若说覆灭血霞堡这种事情,是帮不上你什么大忙的,至多辅佐你做事而已。”
公冶慈哎呀一声,仿佛是没有想到一样:
“这么谦虚,我记得玉掌门可是相当自信强势之人,从不说“做不到”这三个字,既然玉掌门选择你跟在她身边修行,我以为你也是诸如此类的人,不会讲说这样不自信的话。”
玉向溪:……
呵呵,那要看是什么事情了。
若是一般情况下,她当然也不会说自己“帮不上大忙”,但这种明显是去找死的事情,她还没弟弟那么傻,什么也不管就冲上去做炮灰。
公冶慈迈步朝着血霞堡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
“放心,不需要你们做什么,如果你们选择跟我一道去,那只需要传个信息给我那个倒霉弟子就行了,或者你们胆子够大,也可以先去血霞堡前面叫个门,预告一下他们死期将近之类的,感兴趣吗。”
感兴趣是感兴趣——但这种事情也太拉仇恨了。
见他要就此离开,龙重与玉向溪二人对视一眼,纠结一番,最后还是没忍住心动,快步追上了真慈道君的身影,而后随着他一道御剑飞行,朝着血霞堡的方向飞速靠近。
既然是打算要跟着一块去,总是要问一问具体的做法是什么,比如到底要怎么潜入血霞堡,而公冶慈的答案很简单。
“只需要你们将一个东西送入血霞堡内,接下来只需要等就可以了。”
“等?”
这个回答可真是让人疑惑:
“你不是要灭了血霞堡,等能等到什么?”
难道是送进去什么杀伤力很大的法器,等着血霞堡被炸的四分五裂吗?可这样一来,被血霞堡抓进去的弟子不也会死掉吗。
而且血霞堡,也不是这么容易就被炸裂的吧。
“当然是等弟子打出来——你们或许是误会了什么,灭掉血霞堡的可不是我,而是我这个倒霉弟子啊。”
公冶慈弯了弯眼睛,看着前方重重山雾,含笑双眸中,透出淡漠的流光,又带着一些遗憾的语气说道:
“谁让被他们抓走的弟子脾气不怎么好呢,又很喜欢沉浸在打架的快感中,而且学了更不受控的功法,如果让他放开了来搞破坏,就算是我这个师尊,也没办法预测结果如何,所以也只能猜测最糟糕的答案来告诉你们。”
所谓最糟糕的答案,显然是毁掉整个血霞堡。
那破坏力真是相当惊人。
更让龙重与玉向溪两个好奇这个被抓走的弟子,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
甚至是因为太过好奇与激动,都已经走到了半途,龙重才想起来他们没有和父母打招呼,就这样跟着真慈道君跑到这边来做这种危险事,于是略有些担忧的小声问身旁之人:
“姐姐,你说老爹和娘亲如果知道我们跟着去的话,会不会骂我们太擅自行事”
玉向溪却没想那么多,她既然做出了这个决定,那就不会悔改,至于父母——
“没事,就算出什么问题,娘亲也只会怪老爹太粗心大意,让你我来送信的。”
见姐姐都这样说,龙重顿时就把担忧抛之脑后,兴奋的期待起来如何灭杀血霞堡之事了。
***
远在昆吾山庄的庄主龙渊,正和客人站在千剑山旁,观望着眼前的湖水,谈论千秀试剑时,那位昙花一现的“婉清神女”。
言谈之间说起来有关公冶慈的事情,忽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一个喷嚏,然后幽怨的瞪了一眼身边的不速之客,毫不客气的将这件事情怪罪给他:
“都说了提到他会倒霉,你还来找我探讨这件事情,结果让我中招。”
他身侧这位客人不是旁人,正是从大荒查找讯息归来的芥子阁副阁主崔缄意。
听闻龙渊的指责,崔缄意也只是表情平淡的反驳:
“若真有这种事情发生,那我该早就受到惩罚,而不是好端端的站在这里。”
龙渊耸了耸肩,竟然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这是事实,若说谁念叨公冶慈最多,还真没人比得过眼前这位副阁主。
崔缄意此次前来昆吾山庄,因为听也是说所谓的婉清神女有可能是公冶慈夺舍借壳,所以才特意前来一趟,查看是否有什么线索,结果注定是一无所获。
千剑山连带着周围的湖水,昆吾山庄早已经查看过许多遍,都没有什么结果,况且崔缄又是隔了这么多天才跑过来,就算真有什么线索,也早就烟消云散。
于是龙渊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特地再跑来这边,找一个明知结果是徒劳的线索:
“我知道你不肯放过任何一个有关他的线索,但来昆吾山庄一趟,本就是多此一举吧,以芥子阁的能为,难道不知道那位很有问题的真慈道君,现在身处昨梦城,何必再白费时间拐我这边呢,直接去找他不是更好。”
崔缄意垂眸看着眼前波光粼粼的湖水,轻描淡写的反驳了龙渊的说法:
“他不是阁主。”
龙渊被他利索的否定噎了一下,沉默片刻,才疑问道:
“你又没见过那位真慈道君,就如此肯定他不是?”
崔缄意道:
“阁主不会收亲传弟子的。”
龙渊还以为他要说什么有分量的猜测,结果竟然就是这么一句话,忍不住“噫”了一声,意有所指的讲:
“你不要因为他不收你做亲传弟子,就觉得他不会收其他人做亲传弟子。”
崔缄意却仿佛什么也没听出来一样,仍旧是淡定自持的口吻道:
“他连寻常情谊都不肯往来半分,就算是我……这样被他亲自从死地捞出来的人,他都不会多看半分,怎么可能会收亲传弟子,那不是他会做的事情。”
龙渊抽了抽嘴角,觉得他是在自欺欺人。
“你既然绝不相信他是公冶慈,何必找到大荒,又何必再找到这里,当初在大荒里和麻智古决战的就是他的弟子,而在千剑山出现的这位婉清神女,也和他有莫大联系——有关千秀试赌之事,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
崔缄意道:
“我只是跟着线索找寻而已,线索在大荒,我就去大荒,线索出现在千剑山,我自然就来昆吾山庄叨扰。”
“说出这句话,你自己不觉得自相矛盾吗?”
龙渊被他的话逗笑,在崔缄意冷漠甚至带有警告的神情中,毫无畏惧的戳破伪装:
“线索所指向的最大可能,就是这位真慈道君的身份有疑,你却又说绝无可能,到底是想说来骗我转移注意力,还是想骗过你自己?”
第104章 真假不过一试一次紧张刺激的探险……
龙渊的质问太过直白,叫崔缄意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沉默片刻之后,他才叹出一口气,说道:
“庄主说这位疑似阁主的真慈道君如今在昨梦城,但芥子阁的讯息中,却有人说在兴泰郡亲眼见到了阁主的身影,二者相比,庄主以为哪个更有说服力呢。”
“疑是”和“亲眼所见”相比,当然是后者更有说服力。
但龙渊却觉得这消息来的太过突然:
“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兴泰郡?”
此前完全没听说过任何风声啊。
崔缄意笑了一下,声音变得轻松起来:
“那我要先问庄主一个问题,庄主为什么会相信“提到阁主的名字,就会倒霉”这个传闻?”
倒也说不上相信,更多时候,龙渊只是怀着一种调侃玩笑的心情来说出类似的话题,但除他之外,还是有很多人都是真心实意的相信这个传闻的,究其原因,是——
“因为真的有人在提到他的名字后,受到了报复,而且还不止一个人,也不只是同样的报复方法。”
崔缄意颔首,接着他的话说道:
“那庄主没有发现,这个传闻应验的特点之一,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换一个地方的民众中招吗?”
龙渊沉思了一番,想通了其中关巧:
“你的意思是——其实是他还活着,只是隐匿人群之中,听到有人说他坏话,就随时施加了报复,他走到哪里,这报复也就尾随到了哪里,现在他正是到了兴泰郡,所以所谓的报复也应验在了兴泰郡,又不甚被人看到了真身,是这样吗。”
崔缄意没说是否,只道:
“至少表面上来看是这样的。”
龙渊皱眉,还是觉得这个消息其实也并不怎么靠谱:
“但我怎么觉得,更像是有人借着他的名号在装神弄鬼?”
那些因为提到公冶慈的真名,而受到报复的人,据龙渊了解,多数都是普通人,就算是有修行者,也没多少是修为高深的人,这就很奇怪了,因为完全不符合公冶慈的行事作风。
说句不好听的话,公冶慈从来都眼高于顶,修为太低的人在他面前毫无存在感,怎么可能会因为听到别人说他坏话,就随意对人施加报复,若真是这样,他的时间可不够用。
那就是说来更糟糕的话,说公冶慈坏话的人,大概是早就数不胜数。
而且,公冶慈若想隐瞒踪迹,真的会这么轻易就被人勘破行踪吗——但这个猜测放在真慈道君身上,却也不是不能解释,如果真慈道君真是公冶慈,那他虽然改名换姓,但一应言行,可还是我行我素,并不畏惧被人戳穿。
崔缄意敲了敲手中的玉箫,淡声道:
“究竟是他本人死而复生,还是有人在假借他名故弄玄虚,前去一观便知了。”
真的有去查验的必要吗?
两者相比,龙渊想来想去,还是觉得真慈道君是公冶慈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他好心提醒崔缄意:
“你真不选择去找真慈道君?我觉得这个更像是他。”
崔缄意没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
“你若觉得他是阁主,可以自己去找这位真慈道君试探。”
龙渊啧了一声,得意的捋了一下自己的发丝,说道:
“这还用得着你来提醒吗?我可是用了一个他绝不可能狡辩的方法,来对他进行试探。”
崔缄意:……
可能吗?
崔缄意用怀疑的目光看向身边这位从来就没有因智慧出名过的庄主,实在是很难相信他会想出什么能让阁主不可辩驳的办法——如果这位真慈道君真是阁主的话。
还是不要是吧。
如果是的话,可就太……衬托的自己像是一个玩笑了。
崔缄意收敛了嘴角的笑意,心中生出难以磨灭的烦躁,但见庄主如此笃定的模样,此刻又是身在昆吾山庄,崔缄意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什么打击人的话,只是很敷衍的鼓励:
“那就希望庄主能够真的得偿所愿。”
龙渊笑而不语,神色却带有势在必得的自信。
***
藏州,涌金城。
天寒地冻,山陡石峭,道路曲折险要,屋舍沿山而建,简陋非常。
名字叫做涌金城的城池,实际上却是无比贫瘠之地,放眼望去大半都是破旧屋舍与穿戴破烂的民众,只有城池最中央的城主府高大巍峨,涂着金粉,与城池外围的破旧屋舍格格不入。
城主府一般人是进不去的,而其他地方是一般人不敢去的。
因为这里没有普世道德的束缚,一切罪恶之事发生在这里都属于是司空见惯的事情,犯罪之人只需要注意不要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其他万无拘束。
至于外来人,那就更像是肥羊一样,可以随意进行敲诈杀害的存在。
便如公冶慈与两个少年人,从他们进入这里那一天起,他们就已经遭受了七次偷窃五次打劫,甚至住的客栈都是黑店。
但公冶慈还是很认可这家黑店的住宿水准,所以将客栈老板和店内所有侍从全都在院子里倒吊了一整晚,得到了他们“绝对不会再打扰”的保证后,公冶慈就放了他们。
然后将企图偷袭的一个人用一把飞刀定在了树上,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没办法从飞刀下挣脱出来,只是弄得血流的到处都是,很快在地上聚集了一处血水坑。
公冶慈露出失望的神色:
“不是说好了不再打扰么,怎么这么快就想违约——违约是要付出代价的,不是么。”
客栈老板上前求饶时,公冶慈也很有耐心的选择了拒绝:
“这是违约的惩罚——我只来这里叨扰七天,这七天内希望诸位能够保持安静,等七天后我离开时,自然会取下这把飞刀,放心,这七天内,只会血流不止,不会死掉的——当然,他若在这七天内选择自尽,或者你们选择杀掉他替他提前解决烦恼,那当我没讲。”
公冶慈确认客栈老板已经无比清楚的明白自己的意思后,才转身离开,这次,就没人暗中下手了。
公冶慈离去后,其他人试图帮忙取下这柄飞刀,结果却怎样也拔不掉,反而让中刀之人越发皮开肉绽,挖出一个洞把刀弄出来倒也是个好主意,但显然刀挖出来人也要死了。
在修为最高的人试过都无济于事后,客栈的人终于明白他们招惹了一个不能招惹的人,客栈老板也颇为明智的否决掉了其他人提议说“喊人过来找场子”的蠢主意。
但这些又不在公冶慈的考量范围之内,只觉得客栈老板没再安排什么其他暗中袭击,或者找其他帮手过来挑衅自己,果然是做老板的人,还是很听劝的。
公冶慈做这件事情的时候,龙重与玉向溪躲在屋子里旁观,龙重看着那人血流不止的模样,心生恻隐之心,却被玉向溪劝阻下来。
玉向溪虽然也为之不忍,但她常年跟随母亲身边修行,很是知晓有些恶人绝不能够同情,一路来看到这就是罪恶泛滥之地,多余的同情,只会让他们陷入更加不堪的境地。
两个人最后还是选择了缄默不语,公冶慈对此倒是满意。
歇息一夜之后,公冶慈带着他们去找血霞堡。
若说此地有什么地方能够和城主府相提并论,那就是建在与城池遥相对应一处孤峰上的血红建筑。
本就孤高的独峰上,矗立座座细长血红的楼阁,或许是因为时间久远,变得黑红一片,看起来像是一把把朝天而立,沾满血污的长剑。
在这座孤峰与城池之间,是深不见底的峡谷,两者之间,只有一条摇摇晃晃,至多供二人并行的铁链桥作为牵连,像是一条连接着人间与魔鬼之地的绳索。
铁链桥两端都有看起来就凶神恶煞的人手看顾,所以公冶慈也只是带着玉向溪和龙重二人远远地,若无其事的看了一眼,就悄无声息地离开。
公冶慈的目的地是那看起来深不见底的峡谷,因为峡谷中有一条可以爬上血霞堡的暗道。
但峡谷中是遍地的尸骸,层层叠叠,数不胜数。
尽管下来之前公冶慈就提醒过他们谷底的惨状,龙重与玉向溪两个人还是被谷底密密麻麻,零零散散的尸骸,难闻的血腥气逼的吐了好几次,脸色惨白一片,好在峡谷中还有源源不断流淌的溪流,才让他们能够随时清洁自己,尽管他们很怀疑这溪水中,是否流淌过千年的血肉。
而在他们探寻过程中,时不时还有些秃鹫毒蛇之类乱七八糟的飞禽走兽朝他们发起攻击——在一地腐烂的血肉中,他们三个活生生的人,还是灵气充沛的少年人,就算是公冶慈,也是年轻气盛的躯壳,在这些飞禽走兽眼中,简直是上好的佳肴。
怎么不算是一次紧张刺激的探险呢。
这一趟谷底之行,比以往十多年的经历都更让龙重与玉向溪二人有一种“脱胎换骨”的经历,就连过往修行时总觉得停滞不前的功法剑道,都得到突飞猛进的感悟。
可以想象,就算未来再经历怎样可怕的场景,也绝不会比今天所见更加恐怖了。
乃至于公冶慈宣布可以离开的时候,姐弟两个都是真心实意的松了一口气,觉得终于可以从幽冥炼狱回到人间——说起来,如果不是真慈道君在一旁兜底,他们两个不知道要死在这谷底多少次了,想到这里,二人又生出感激之情。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好感激的,毕竟——
如果不是这位真慈道君,他们可也不会到这鬼地方来历险。
第105章 血霞堡来历很简单的行动
黄昏将近时,公冶慈一行人才从深不可测的谷底,攀登到了距离血霞堡不远处的一座高峰上,俯瞰着这座被夕阳笼罩中的杀手组织聚集之地。
夕阳晚照,透过这些如血剑的楼阁,霞光如血光一样铺陈一方天地,置身其中,恍然叫人生出好像是被血雾覆盖的错觉。
平心而论,无法不承认这是让人为之震撼的美景一桩,只是太过血腥肃杀。
龙重看了一会儿后,就忍不住发出感慨:
“我知道为什么叫血霞堡了,真是……让人沉醉,又感到胆寒,一想这么美好的地方,却属于一个杀手组织,就觉得太可惜了。”
玉向溪啧了一声,却不以为意的说:
“就是因为这是被杀意笼罩的地方,才会有这种震撼人心的氛围,但用人命和鲜血堆砌起来的美景,果然还是毁灭比较好。”
“起源于杀戮和血腥的风景,注定也会毁灭于杀戮和血腥——你们对血霞堡的起源感兴趣?”
公冶慈同样注视着那座被晚霞笼罩中的高峰,在姐弟两个人疑惑与期待的注视下,说出了血霞堡的由来。
“因为血霞堡的创建者,曾经因为追逐一只血色狼妖,跑到了这里,在没有办法杀死狼妖的前提下,用御兽道的办法和这个狼妖签订了主从契约,那一日残阳如血,照耀在被鲜血铺了满地的山峰上,才让他产生要在这里建立事业的想法,而那只狼妖就被关在血霞堡的最底层,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被放出灵台血,让有潜质的杀手饮下,以造就修为更强的杀手。”
这是少年人从未听过的事情——无论如何,饮用妖族的灵台血来增加修为,对姐弟两个都太过震撼了。
龙重道:“怎么会做这种可怕的事情,化妖可不是什么正道行为——哦,血霞堡本来也不是什么正道,但这也太没人性了。”
玉向溪也皱眉说:“虽然能短暂的提升自身修为,但妖族与人族的灵脉本就互不相容,这样做,只会让他们的身躯损耗更加严重,甚至会早死。”
公冶慈淡淡道:
“无论是何原因,走向了杀手这条路,就不会再期待明天,他们的生命,本就如烟花一样短暂。”
这就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了,但也足够让两个少年人为之心情低落。
过了片刻,龙重才低声开口说:
“这种事情,应该是秘密吧,前辈知道的好多。”
公冶慈很随意的找了一个借口:
“既然是要来这里捞徒弟,怎么能不提前多了解一些有关这里的事情呢,你们可以再仔细看看,那些楼阁与旗帜上,还有关于狼的标志。”
他不提醒,还真没看出来,被这样一提醒,姐弟两个又凝神看了片刻,才模糊能够看到一些似是而非的图腾。
但龙重还是觉得那些图案和“狼”的联系不大,真要说的话,这些像是朝天剑一样的建筑,倒是让他很容易联想到另外一个地方:
“这些楼阁怎么看起来,和我们昆吾山庄的千剑山差不多,都是各种剑。”
公冶慈哑然失笑:
“少庄主的联想还真是奇特,名门世家可不敢让自家的小辈来血霞堡闯荡。”
因为必然有来无回,若没他保驾护航,这两个人也早在峡谷里成为被分食的血肉了——虽然本来也是因为他才让着两个少年人冒险,所以这个话题还是不要继续谈论下去了。
玉向溪闻言,更是很嫌弃的嘁了一声,拒绝把这两个地方联系在一起:
“别把千剑山和这种杀人如麻的地方相提并论,你最好不要把这种话说给爹娘听到,不然,相信我,你一定会受到他们两个的夫妻双打的。”
龙重瑟缩了一下,连忙捂住嘴巴,表示自己什么也没有说。
他又蹲了下去,看向血霞堡的方向,托腮思索道:
“说起来,如果把这条锁链桥砍断,他们不是就会被困死在孤山上了吗。”
“前提是要能够靠近这条锁链桥。”
玉向溪同样认真观察着眼前这个庞然大物的防备,饶是从这么远的地方眺望,也能看出来其守卫之严密,仅仅是外门,都有数十人来回巡逻防备,想要潜入其中,是肉眼可见的艰难。
“而且,这条锁链桥,也没那么容易被砍断吧。”
公冶慈点了点头,说:
“这铁链用的深海精铁,天级炼器,注入灵气后会生出至极寒气,接触的一瞬间,就能冻裂入侵者一条手臂。”
“而且,每个血霞堡弟子的身上都有与这条铁链桥息息相关的烙印,想要假扮身份混入其中,在踏上桥的第一步,就会被发现。”
若没足够碾压的实力,想正面突破是不可能的,所以公冶慈才带着这两个人从峡谷里找暗道,虽然从峡谷底爬到上面也很废体力,但也比冻死在这条铁链上容易多了。
观赏完毕后,公冶慈就带着他们下山,回去客栈,然后告诉了他们两个要做什么。
“顺着谷底的暗道爬上血霞堡,找到守在通道口的一个断臂老头,然后告诉他一句话,让他把这句话传递给最新被抓入血霞堡的少年人,很简单的行动,对吧。”
确实是很简单——但就是太简单了,才更让人不安。
玉向溪怀疑的看向他:
“就这样?”
公冶慈点点头:“就这样。”
玉向溪还是觉得太不靠谱了,只是稍微想想都觉得其中有太多问题:
“那断臂老头的身份是什么?如果找错人了怎么办,或者他不在,那又该怎么办?”
公冶慈晃了晃手指,说:
“这些问题你们都没有必要担心,如果你们爬上血霞堡后,没有在入口处找到这个老头,直接回来就可以了,我还有第二个办法。”
“第二个办法是——”
“站在血霞堡大门口,直接说出我想传达的这句话,然后凭缘分看能不能传到我那个可怜弟子的耳朵中。”
玉向溪:……
这算是什么好办法啊,而且凭缘分……你真的是想要救出你的弟子吗。
玉向溪腹诽一会儿,想起来还没有问他要传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
公冶慈道:
“不要怕死,就不会死。”
啊?
玉向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什么话?不要怕死,就不会死,所以就可以去送死了是吧,你不会是打算让你的徒弟送死——!”
玉向溪说话的时候,一下子将还凑在眼前之人身边的弟弟拉到了自己身边——她可不相信一个让自己弟子找死的人,会在意他们姐弟两个的性命。
说不一定……等他们两个上了血霞堡,等在那里的不是什么断臂老头,而是什么训练有素的精英杀手,那他们岂不是白白送死。
玉向溪越想越觉得这件事到处都透着不靠谱的气息。
“我的弟子有多大本事,我还是很清楚的,他只要听话,是不会死在里面的。”
公冶慈是不知道她联想了多么远,只是看着她紧张的表情,轻笑着安慰道:
“何必如此紧张,这句话是让你们告知给那个断臂老头的,又不是让你们两个以身犯险,去找我弟子的行踪,你这样的表情,好像是在说,我要让你们姐弟两个去送死。”
玉向溪:……难道不是吗?
玉向溪怀疑的看向他:
“既然如此,你自己为什么不进去送信?”
公冶慈轻轻摇头,否认道:
“我可是早就说过,这场有关弟子的历练中,是绝不会施加援手的,所以只能拜托二位替我送线索给历练中弟子了。”
这算是什么欲盖弥彰的做法啊。
玉向溪露出无语的神色,就连一向神经大条的龙重也露出堪称扭曲的表情——都被杀人不眨眼的组织抓走了,竟然还是历练吗?
又忍不住说:
“那我们不跟来,你要怎么办?”
公冶慈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苦恼的问题:
“这里不到处都是对我们感兴趣的人吗?如果主动开口和他们打招呼,应该会得到热情的回应吧。”
这句话姐弟两个可不敢沟通,想想看他们到达这座城池后所遭遇的事情……这里的人热情是热情,但是不是好心可不一定。
而且随便找个人委托这么重要的任务……是完全没想能够顺利把消息传给徒弟吧。
还好他不是我的师尊!
——那一瞬间,从来没有心灵感应过,也从来没有完全重合过兴趣,甚至总会被人忘记是双胞胎的姐弟两个,竟然难得的达成了共识。
但都已经答应帮人做事,再怎样为这位真慈道君的为师之道感到不可思议,两个人也还是在公冶慈陪同下,趁着深夜,再次到了峡谷中。
找到了那条暗道后,二人便做起向上攀登的准备——说是暗道,其实也是相比其他平滑陡峭的山峰,多了几处外突的山石可以落脚,而且这些山石上又因为多年没人照拂,而布满青苔。
真担心会半途掉下来。
还没有上去,龙重就看着那些垂落下来的藤条,思索起来如果脚下踩空之后,该拽着哪根藤条才不会掉下去——虽然他们都已经步入修行之道,但从这么高的山峰上掉下来,就算是摔不死,也会摔个重伤啊。
准备上去前,玉向溪又很不放心的问:
“那个断臂老头到底是谁?他真的会在上面接应,会听你的……把话传达给你那个被抓的弟子吗?”
公冶慈只是弯了弯眼睛,露出坦然自若的笑意:
“放心吧,只要他没死,就一定会在那里等着你们的,他等这*个解脱的机会,可是已经等了三十多年。”
第106章 不死不休直到杀死我为止
三十多年前,公冶慈还是名闻天下的第一邪修。
想杀他的人如过江之卿,敢杀他的人是凤毛麟角。
试探着想要用其他“歪门邪道”的办法来杀他的,却不在少数。
梦想着杀掉他之后震惊全天下的,更是让不少人跃跃欲试。
血霞堡就是在这样的前提下,接到了暗杀公冶慈的委托请求。
天下第一邪修的名声人尽皆知,就算是身处偏远之地,也知道得罪公冶慈绝不是一件好事。
一开始的时候,血霞堡拒绝了这个请求,但委托人实在诚意十足,愿意用买下一座城池的价钱,来买公冶慈一条命。
又说虽然他公冶慈是天下第一的邪修,可血霞堡也是天下第一的杀手组织,过去不知道多少拥有更多威名的大人物,都死在血霞堡的手中,难道还怕一个区区邪修么。
况且,若这个让所有人都为之无可奈何的邪修,最终死在血霞堡的手中,岂不是更能让血霞堡名声大噪,什么名门世家,都将向其俯首,难道不心动吗。
利诱加上激将,最终让血霞堡心动,由当时的堡主祈承啸做出决定,应下了这桩让他后悔终生的委托。
接下委托之后,血霞堡做了半年的事前准备,才正式派人进行暗杀。
好消息是,公冶慈对暗中的杀意看起来并没察觉到,坏消息是——所有的暗杀全都以失败告终。
第一批的杀手被公冶慈全都砍掉了一只手臂,第二批的杀手全都被公冶慈废掉了灵台,第三批的杀手全都被公冶慈用幻阵刺激成了疯子……就算仅仅是派去监视的杀手,也被公冶慈“顺手”用作了试药的倒霉鬼。
那与其说是血霞堡派去暗杀公冶慈的杀手,倒不如说是派去让公冶慈展现自己有多少种折磨人的“玩具”。
在第七批的杀手,全都出现或多或少的失忆后,血霞堡停止了暗杀的行动,意识到公冶慈不是他们能够对付的存在——至少不是现在能够对付的人。
然后陷入与雇主的拉扯之中。
血霞堡愿意以预付价钱的三杯赔偿让雇主收回委托,但雇主却不愿意撤销委托,又告诉血霞堡一个堪称噩耗的消息——最好还是不要想着半途而废的事情,得罪了公冶慈,还想全身而退吗?那是不可能的。
起初,血霞堡对这个提醒还不是十分的在意,直到停止派出杀手后的一个月后,堡主祈承啸亲自见到了公冶慈的真身——是在他自己的庭院里。
满月映照之下,公冶慈就那样无声息的轻飘飘降落在庭院里。
血霞堡的防卫层叠戒备,却没有人发现异常,陌生的气息随着夜风潜入屋内,才让堡主祈承啸半夜惊醒,想也没想就撑起了灵域,而后灵域在一瞬间破碎——另外一道更为强横的灵域铺陈开来,不许他使用灵域。
灵域破碎的同时,祈承啸便因为反噬吐出一口鲜血——还没见面,就先落败一招,实在是让人恼火,又倍感心惊。
他抬头朝着窗户看去,只觉得今夜的月光格外明亮,竟然将窗外照耀的一片苍白,而在那苍白之中,有一道身影不知等候了多久。
祈承啸想要召唤暗卫,却没得到任何回应,他等候了半刻钟,见窗外的那道身影同样无比耐心的等待,丝毫没任何会被发现的惊慌,便知枯等援助无用。
于是不得不化出法器,披上外袍,踏步走出屋门。
推门而出后,抬头便看到庭院里等候的不速之客,身穿一身白袍,双飞凤玉簪挽发,银灰色的瞳色在月光映照之下,像是流淌的银河。
垂眸看向他的时候,却像是幽冥来信,无常索命。
那是太有标志性的银灰色瞳孔——更何况自己早就看过无数遍有关眼前之人的画卷,祈承啸几乎不需要任何的怀疑,立刻就认出了这位不速之客是谁:
“公冶慈!——是你!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来!”
说话之间,他朝左右顾盼,心中有关“为什么没人预警和制止”的疑惑,在见到庭院内陷入沉睡美梦状态中的一应暗卫时,也不问便解了——是公冶慈所擅长的幻术么,竟然能在无声息间,放倒血霞堡所有的防备,真是比想象中,更为可怕。
公冶慈轻笑:
“血霞堡是什么很难找的地方么?”
血霞堡当然不是什么难找的地方,而祈承啸问话的重点也不是这个,而是——
“血霞堡已经放弃杀你的委托,也没伤害你任何亲友,你为什么要找过来?”
问题就在这里,不是么。
公冶慈一只手背在身后,身处杀手组织的腹地,却还是如闲庭胜步一般闲谈:
“我听说血霞堡是最有信誉的杀手组织,凡是接下的委托,就算隔上三五十年,也还会照杀不误,怎么还没过去一年半载,堡主就放弃了呢。”
祈承啸眼前一黑,还真没见过像公冶慈这样追着问“为什么不杀他”的人,但他这样问,祈承啸也索性坦然回答道:
“血霞堡自认实力不足,不会再追杀你。”
他并非是不能认输之人,为了保全血霞堡,一时低头也无妨,况且也没人看到他认输的场景。
他想中途退场,公冶慈却不允许:
“我听说血霞堡如果接下了委托,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会完成委托,还没完成杀我的委托,就这样停止了暗杀的行动,未免太过随意,可不符合你们血霞堡“不死不休”的规矩,你们一天不杀了我,我一天也没办法心安。”
没办法心安的到底是谁啊!
祈承啸扯了扯嘴角,又深吸一口气,缓慢的说道:
“我以堡主的身份可向你保证,血霞堡以后永远都不会再追杀你,你若不信,我可用灵台血以天道立誓。”
公冶慈轻微摇头,否定了他的说辞:
“我从不信任何口头的承诺,天道之誓对我而言也没什么不同,不过,我倒是很乐意遵守既定的规则,就如同血霞堡不死不休的追杀准则一样,我是最守规矩的人,怎么能让你们违背一直以来遵守的规则呢。”
这是……什么意思?
祈承啸头脑发蒙,下意识问:
“你想做什么?”
公冶慈便道:
“遵守你们血霞堡的规矩,继续来杀我,直到杀死我为止。”
祈承啸:……
在祈承啸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公冶慈说出他此行最重要的目的:
“如果超过一个月的时间,血霞堡的杀手不来找我,我就会如今夜一样前来拜访你。”
“下一个月圆之夜,我想你应该不会想要再见到我。”
祈承啸心中涌现出不安的预想,可当他想要质问公冶慈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却感觉一阵剧烈的疼痛从他的左手拇指传来,瞬间的疼痛让他猛然从梦中惊醒——
梦?!
祈承啸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双目睁大,呼吸急促,片刻后,才完全回神过来——刚才发生的一切,难道是梦?
然而鼻息中涌现的血腥气息,已经断掉的左手大拇指,流淌了一床的鲜血,却提醒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是梦,公冶慈真的造访了此处。
究竟他的幻术迷惑了整个血霞堡的人,还是只迷惑了他,又或者是梦中之梦?其实他现在还在梦中没有醒来呢。
祈承啸看着进屋来侍奉的人,在看到满床血腥之后惊慌跪下认罪,身躯瑟瑟发抖,以为自己要被处死。
可祈承啸看着其身影,却连动都不想动,因为他一时之间,竟然无从分辨这是不是又一重幻境。
三十三重天幻阵,可真是恐怖如斯。
祈承啸闭上双目,有关公冶慈的所有记忆,像是被风吹起的书页纷至沓来,涌入到他的脑海之中。
在诸多有关公冶慈的情报中,有一条不算那么明显的特征,此刻无比清晰的在记忆中停留下来——千万不要和公冶慈谈论任何规矩,否则,会被他用规则反过来将你杀的灰飞烟灭。
“规则是用来打破的”对制定规则的人来讲,恐怕是最讨厌的一句话,但面对公冶慈时,却最好祈祷公冶慈选择用这种方法来对付你,否则——
现在,祈承啸完全的,彻底的体会到这条传闻的可怕之处。
临近一个月的期限到来时,祈承啸硬着头皮派了一个杀手前去“杀”公冶慈,结果可想而知的落败。
月复一月,就算每个月只派一个人去找公冶慈,已经将影响降到了最低,但也让血霞堡的所有杀手头顶都笼罩了一层阴影,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献祭的会是谁。
那是每月固定一次的催命符,杀手不怕死,却不想送死。
只是过去半个月,血霞堡内便生出无数质疑的声音,不明白为什么明知道是送死,还要派一波波的人去找死。
更有想要夺权的一众兄弟姐妹和长老向他施加压力,质疑他是不是被人夺舍,或者是想要瓦解血霞堡的奸细所假扮。
要他无论如何都要解决这项麻烦事,否则便要推他下台。
但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除了派去的杀手能够找到公冶慈的身影——那应该说是公冶慈在特意等待才对,此外,任谁想找他的身影,简直是难如登天。
而祈承啸一旦在规定时间内派人去“暗杀”公冶慈,公冶慈就会找到他,无论他是在血霞堡内,还是躲到城中,或者旁边的雪域与东海,公冶慈就像是甩不掉的影子,总能找到他的存在。
就算他用了屏蔽灵台灵气的法器,公冶慈也还能找到他。
然后在幻境之中割掉他的一只手指,或者剥夺他的五感之一。
这是他不遵守规矩的“惩罚。”
第三年春天的时候,祈承啸终于被逼疯了。
他自毁灵台,跌落到血霞堡下的峡谷之中,可他昏死之后醒来,看到的还是公冶慈的身影。
公冶慈替他修复了灵台,将他从死亡状态中救了回来,笑吟吟的说:
“又是月圆之夜了。”
……
“你饶了我吧!”
“只要你饶了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祈承啸朝他砰砰磕头,痛哭流涕,大喊大叫,可无论他是哭是笑,是怒是恨,公冶慈完全不为所动。
或许是见他可怜,天明将要到来之际,公冶慈才终于生出那么一点怜悯之心,歪头想了想,来给他一点破局提示:
“堡主真的想不到破局办法么?我以为堡主早就知道——毕竟在和堡主第一次见面时,我就已经和堡主说了重点。”
他怎会早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祈承啸几乎要将自己的头发抓秃,才在最绝望的时候,抓住了那一闪而逝的灵光。
规矩,规矩——!
公冶慈是最遵守规则的人,那只要改变规则就好了!
他真是蠢不可及,竟然这么晚才想到这一点。
第107章 恨与仇竟然也有被人算计的时候……
想要让公冶慈放弃,那是很简单的事情,只需要更改血霞堡的规则——此后再也不接杀手委托,不做杀人之事就好了。
不再做杀手的营生,没有了“不死不休”的规矩,自然就谈不上遵守规则。
可问题是——若真做出这种决定,血霞堡还是血霞堡吗?血霞堡内又会有多少人支持,只怕全都要指责他的胆小怕事,不堪再为堡主吧。
是为了保全血霞堡的力量,而更改一直以来的立地之本,还是坚守血霞堡的立身之本,直到血霞堡的弟子死尽呢。
祈承啸静默的坐在峡谷中的乱石上,抬起头看着高悬在极高天际上的惨淡月光,仿佛看到自己与血霞堡惨淡的将来,他已经非常明白,无论是哪一种选择,他这个堡主都不可能善终,血霞堡也将会元气大伤,就此一蹶不振。
数月之前,谁会想到,只因为一份委托,一个人,就完全葬送整个血霞堡的未来了呢。
是了,那个委托——让血霞堡招惹上公冶慈的的根源,就是那个委托!
祈承啸晃了晃脑袋,将视线转移到一旁伫立的白色身影上,不无愤恨的低声质问道:
“你——你是故意的……故意设下这个圈套……”
祈承啸在绞尽脑汁躲避来自公冶慈的索命时,也同样派人清查了委托之人的底细——是十多年前的仇人之子的复仇。
十多年前,血霞堡接过一桩委托,委托内容是让血霞堡屠杀追风山庄满门,当时确认无一活口。
而前些时日,血霞堡派人去彻查委托之人的身份后,却发现委托人的身份是追风山庄小少爷成皓轩,当初是仆人的儿子替他去死,他隐姓埋名多年,对血霞堡恨之入骨,却无力报仇。
直到他听说了公冶慈的名声,所以想出来一个借刀杀人的主意。
但也有可能……这个借刀杀人的主意,本就是公冶慈给予这位成少爷的提示。
想到这种可能,更是让祈承啸有一种被团团戏耍的恼怒,本来颇为惧怕的情绪,也被愤怒感染:
“这是你和追风山庄的那个小子一起设下的圈套,是吧!”
他的愤怒溢于言表,公冶慈注视着眼前的孤山枯水,时不时朝如镜面一样陡峭的山壁上投掷一枚石块,闻言带有略微疑惑的反问:
“追风山庄?那是什么。”
公冶慈反问的语气太过自然,反倒是让祈承啸一时无言以对,懵了半晌,才不可思议的说:
“追风山庄——追风剑的起源!你竟然不知道吗?难道不是你帮追风山庄那个苟活下来的小子,想出来这种对血霞堡报复的主意吗?”
公冶慈轻笑:
“我若想对血霞堡主动出手,用得着与人合作,如此迂回且没意义的方式么?”
追风剑法他当然有所耳闻,但他见过追风剑谱之后,就失去了兴趣,脱胎于极清宗剑道的剑法,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形,极清宗有足够多的剑道高手来让公冶慈见识足够多的剑道,没那个必要去特意关注一个失传许久的平庸剑法。
祈承啸闻言,更是一阵难以言喻的沉默,只觉得发生的一切简直是荒谬至极,天下第一的杀手组织,与天下第一的邪修,竟然被一个小孩子利用起来自相残杀,玩弄鼓掌之中!
“所以是你不知道……哈哈,哈哈——”
他忍不住大笑起来,嘲弄的看向公冶慈:
“看来,你这样的天下第一邪修,也不过如此!竟然也有被人算计的时候,替旁人做嫁衣,你竟然也甘心?”
公冶慈看着他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模样,只觉得这人怕是疯掉了。
但公冶慈对世人一视同仁,并不认为他是疯子,就无视他的言论,甚至还很有耐心的和他搭话——此夜还长,他不介意为这位将要失去一切的堡主多说一会儿闲话:
“我只是接到血霞堡的挑衅,所以奉陪到底而已,你们血霞堡与雇主之间的瓜葛,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看起来好像真是很无所谓一样,祈承啸冷笑一声,说道:
“血霞堡却不如天下第一邪修心胸宽阔,你不在意被人利用戏弄,血霞堡却绝不可能善罢甘休,非要将他碎尸万段方解心头之恨,既然你说他和你没关系,那你也不该妨碍我血霞堡对付他的行动。”
祈承啸恶狠狠的说完这句话,过程中却死死的注视着公冶慈的神情变化,自然是什么发现不了,公冶慈全无任何反应,等候半晌之后,还是他自己沉不住气说:
“你不说什么吗?”
他试探的心太过明显,反倒是逗笑了公冶慈,那双银灰色的眼眸弯了弯,轻薄的嘴唇也翘了起来:
“堡主希望我说什么呢,我不是讲了,那是血霞堡的内务,和我这个外人可没什么关系。”
祈承啸怔怔的看着他,磨了磨牙,最后也只是道:
“最好如此——我会用一个月的时间,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希望你也真能如你所言,不要干涉我血霞堡最后一桩生意。”
公冶慈只是抬头看天:
“天要亮了,我也该离开了——哦,帮你造了一条上去的捷径,不必谢我。”
祈承啸:……?
什么?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公冶慈话中的深意,一阵寒风吹来,他就从梦中惊醒——那似乎是梦中惊醒一样,公冶慈已经消失不见,他还待在幽深的峡谷中。
若说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的,大概只有他被修补起来的灵台,以及旁边光滑如镜的悬崖上,被人向上参差不齐的镶嵌了两行石头——
祈承啸心情很是有些复杂,他是完全没想到,刚才公冶慈有意无意的往悬崖峭壁上扔石头,竟然是为了帮他造就一条外出的通道。
再加上旁边垂落的藤蔓,怎么不是一条直接从这里向上攀爬的便捷通道呢。
公冶慈,你究竟是帮那边呢。
那是谁都无法知晓的答案。
一个月后,公冶慈应邀前去拜访张知渺,他去的时候,这位年轻的药王不在家,等到公冶慈自来熟的煮好一壶茶水后,张知渺才一身血污的,背着一个更加狼狈不堪,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年轻人回到了居所。
这年轻人并不是旁人,正是伪装身份后,向血霞堡提出委托的成皓轩。
他被血霞堡找到躲藏之地后,便被抓走折磨,身上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一处好肉,就连眼睛,都被人活生生挖掉了一只。
“那群不惜人命的家伙——竟然如此残忍!”
那是张知渺少有的愤怒——却也无怪乎他的恼怒,因为他找到这位追风山庄的少爷时,他正被吊在追风山庄的遗址处,一刀刀剜下血肉,经历千刀万剐之苦。
他千辛万苦为成皓轩吊回一条命,回头却见公冶慈无所事事的浇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埋怨道:
“公冶慈!你明知道血霞堡会对付成皓轩,为什么不闻不问,也不告诉我——若不是我察觉出来他出门时状态不对,又发现他三日未归,他真的要被那群人就这样折磨死尽!”
——那又是一两年前的故事了,一个好心的药王捡到一个身负重伤昏死路边的年轻人,等这个年轻人醒了之后,就听了一个被灭满门的悲惨故事。
当时,公冶慈正在药王家中做客,被药王捡回来的成皓轩听说过天下第一邪修的名声,所以立刻就想要拜公冶慈为师报仇。
公冶慈却拒绝了他的请求,他又请公冶慈帮忙出手,并且愿意为之付出任何代价,同样被公冶慈拒绝。
“血霞堡怎么说也是天下第一的杀手组织,又不是什么风一吹就倒的纸房子,你身无分文,凭借什么来让我为你出手呢。”
他一如传闻那样无情,冷漠,对年轻人的悲惨命运没有丝毫同情心软的迹象,拿不出相应的报酬,就不要奢望公冶慈会心软帮忙。
临走前,公冶慈对视着成皓轩充满仇恨的双目,只留给他一句话,想要我出手的话,那要看你能不能找到让我入局的办法——以及,最好是真的做好了付出任何代价的决定。
那次离开之后,公冶慈就再没再过问他的事宜,直到血霞堡找上门,公冶慈便猜到雇主是谁,以及——其中恐怕还有张知渺的手笔,否则,以成皓轩的本事,可出不起让血霞堡心动的价钱。
唉,拉自己下水的时候,可没见这位药王大人有什么心软,结果这场无关自己的惩罚发生时,药王大人却要怪他无动于衷。
这可真是奇怪,难道这也算是怀璧其罪的一种么。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公冶慈拿着水瓢,为晾晒在院子里的药草浇水,面对张知渺的质问,并没觉得有什么值得自己反思的地方:
“我不是早就说过,想做什么都无所谓,但要做好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我可不是任何人可以信赖的存在,张知渺,包括你也一样,你那过分仁慈的心肠,还是早日清醒些比较好。”
“你——”
张知渺气愤至极,却又拿他无可奈何,公冶慈的心是石头而不是寒冰,不是能够暖化的。
成皓轩本人却无声地裂开嘴角,露出被挖掉舌头的空荡荡的嘴巴,无声的说:
“我不后悔……换他们就此毁于一旦……我很满意……”
他苟活在世,不过就是为了报仇而已,为此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那些砍在他身上的刀刃,只会让他更加快意,因为他知道那不过是对方穷途末路的泄愤。
血霞堡曾经让他的故居流出多少鲜血,今日就会偿还十倍百倍的鲜血。
第108章 考验来一场真假是谁的游戏
一个月的时间,对修行者而言,简直太过短暂,但对陷入最血腥残忍之内斗中的血霞堡,却是太过漫长。
堡主祈承啸自尽归来,宣布的第一件事,便是此后血霞堡再不做杀人的营生,至少不会再接杀人的委托,也不再坚持“不死不休”的暗杀准则。
这已经不是自断一臂,而是自断生路。
所以在提出的时候,就受到几乎所有人的反对,但祈承啸却坚定不移,在宣布这项决定的时候,就下发命令,让所有还没接的委托,与正在进行中的委托,全都拒绝或停止。
又告诫所有提反对意见的人,若觉得这项决定太过分,那就自己想出一个能够阻止公冶慈的办法,或者谁先去做被献祭恶魔的杀手,也可以站出来自荐身份。
虽然是这样说,却也完全无法压下反对的声音。
有长老以为,就算不派人去杀公冶慈,公冶慈也只是会报复在祈承啸一人身上,既是如此……身为堡主,为了弟子身先士卒,也没什么不行的地方吧。
又有同脉兄弟嗤笑他的无能,身为杀手组织,被人威胁了不是想着将人杀掉,而是彻底屈服此人的威胁之下,甚至要为了一个人推翻千百年传承的立身之本,实在是不堪再为堡主。
……
太多反对的声音,太多不满的理由,让血霞堡内出现了一场最惨烈的内斗。
寻常人家的内斗都免不了血光之灾,更何况本就是培养杀手的组织,一批批的人死掉,一批批的血流出,如倒悬之剑一样的建筑,其朱红如血的外墙,在漫长年岁中早已经黯淡无光,却又再次变得光鲜亮丽,却是被真正的鲜血冲刷了一遍又一遍。
祈承啸嘲笑那些想取而代之的人——你们这些蠢货,以为公冶慈针对的是我这个人,他针对的堡主这个身份,我若不是堡主,他只会把惩罚的目标换到下一个堡主身上。
他又嘲笑那些想要暗杀公冶慈的人,难道他不想这样做吗?结果却没有任何不同——似乎是为了证实自己有超越祈承啸的能力,竟然真有好几位派了大批量的杀手前去暗杀公冶慈。
千百人的围攻,千百人的借力,想要耗死公冶慈——蝼蚁凝聚起来,未尝不能啃食大象,可人海战术对公冶慈却不起作用。
千篇一律的暗杀招式,让公冶慈应付的厌烦无聊,决定来一次一劳永逸的考验。
“既然这么喜欢暗杀,那就来一场真假是谁的游戏好了。”
公冶慈一身血污,故作不敌,将这些杀手全都引到一处荒地中,然后设下不能逃脱的灵域与幻境。
须弥剑立在中央,将方圆百里的荒地化作十圈断续的迷宫,每一圈之间由风刃做间隔,只有三个出口互通前后圈层,而每一层都会随机让三个杀手来假扮公冶慈。
每隔一个时辰,无论是通道,还是假扮公冶慈的人选,都会发生全新的变化,每隔一天,从外到内,密不透风的风刃就会吞噬一层通道。
那些风刃并不致命,甚至其实并没照成什么伤害,但道道风刃刮在身上,却叫置身迷宫之中的人,感受到千刀万剐的痛苦,“看到”自己被千刀万剐后血肉模糊的身躯。
不想受折磨,那就找到通道,或者杀掉眼前的公冶慈吧,杀掉他,通道就会出来了,本来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来的不是么——杀掉公冶慈,会被献祭的命运就解脱了。
可杀掉公冶慈,得到救赎的通道之后,神识清明的瞬间,却发现杀掉的不过是同类。
会为误杀同类而痛苦,还是毫不在意呢。
痛苦的人在下一关再无法挥动对“公冶慈”扬起的刀刃,因为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自己的同类,还是真正的公冶慈。
不在意的人在下一关会成为公冶慈,因为已经不是同类。
这里只有杀手和“公冶慈”两种身份,既然不在意杀手同类的命,那就成为被杀手追杀的公冶慈吧。
漫长的考验与猜忌折磨,仿佛永远也无法逃脱,然而只持续了十天而已。
十天后灵域被完全撤销之后,漫天遍地的血腥气息瞬间绵延千里之远,地上是血流成河的尸首,只有寥寥数人仍然站立着,低头去看倒在地上的尸首,再看自己“遍体鳞伤”的躯壳,那绷紧的绳索终于完全断裂,让他们控制不住的尖叫出来。
因为倒在地上的每一个人全都是在他们同类的残杀之中,他们自己的身上也只有同类自相残杀的伤口,什么风刃的千刀万剐的威胁不过都是幻觉而已。
本不该死,本不会死,本不必死……可杀人本就是他们的宿命,如今不过是将刀刃挥向自己的同类,早已经见惯生死,心早该坚硬如铁,为何还会为眼前的血肉而感到痛不欲生。
站在山坡上的那道白袍身影垂眸看着在迷宫中互相残杀的他们,像是可怕的妖魔俯瞰人间界。
他到底是公冶慈,还是妖魔幻化的躯壳,又或者仍然是自己的同伴,是真是假,已经无人敢去确认。
幸存的杀手疯狂逃回去了血霞堡,却又一生都在怀疑自己是否还困在那风刃铸造的迷宫之中。
面对为何只有他们几个人回来的询问,唯有痛苦的呐喊与惊恐的尖叫,拼命告诉所有人不要去招惹那个披着人族躯壳的妖魔。
而在终于搞清楚这些人究竟经历了什么之后,叫人终于断绝了杀公冶慈的念头。
三个月后,公冶慈再次到访血霞堡时,内乱已经差不多完全平息,祈承啸坐在满是血污的台阶上,依靠在身后的栏杆上,抬头望月,心中有不知今夕是何夕的苍茫。
然后他便听到有脚步声从门口传来,歪头看去,便见公冶慈如期而至。
祈承啸坐在满地血污之中,披头散发,衣物褴褛。
死伤太多的内斗,叫他就算最终还是保住了堡主的位置,却生不出任何得胜者的喜悦,甚至连洗刷自己都懒得去做。
公冶慈却是玉冠白袍,一尘不染。
像是高天之上的孤月一轮,就连银灰色的眼眸也像是月光凝聚的玉石,辉光夺目,却没情感可言。
直到公冶慈走到他面前不远处停止下来,祈承啸才自嘲的笑了一声,低声问道:
“公冶慈,这样够让你满意了吗?”
血霞堡再不是什么人人恐惧的天下第一杀手组织,此夜之后,不过是等候死亡造访的伤狼罢了。
公冶慈轻轻摇头,在祈承啸露出不可置信的绝望表情时,他才缓缓说道:
“谈不上满不满意,只是达成了让我不必再来的条件而已,所以特地好心来告诉你,恭喜,以后都不必再担心我会梦中造访了。”
说完之后,公冶慈竟然还颇有礼节的朝他微微俯身颔首,然后才转身离开。
公冶慈说到做到,祈承啸破解了这场循环的局面,所以他就不在纠缠。
然而这样利索的配合,却叫祈承啸又有“难道就这样结束?”的质疑感觉,忍不住对着公冶慈的背影喊道:
“你要走?!”
“不然?你很喜欢让我待在这里么。”
公冶慈连停步都没有,含笑的语调随风飘入耳,像是神明对凡人的嘲弄,你以为你付出前所未有的惨痛代价,才换来的解脱,对神明而言,不过是清风一缕而已。
眼看公冶慈快要走出庭院,祈承啸踉踉跄跄的站了起来,忍不住跑着跟了出去,他的双目死死的注视着前方飘荡的身影,犹有不甘的询问:
“公冶慈,你真不怕有一天……你得罪了你得罪不起的人,你还能这样嚣张吗?你难道真以为世上再没有人能杀掉你吗?”
“不要将你会做的蠢事加诸在我身上。”
公冶慈听到身后跟来的脚步声,与语气中那忿忿不平的情绪,却没回头看的兴趣,相比身后之人的扭曲表情,血霞堡内部建筑的各种构造倒是还能吸引公冶慈的瞩目,尽管上面*被泼洒了一层又一层的斑驳血痕,却不影响公冶慈欣赏的乐趣。
毕竟,血霞堡的底色,就该是这样血腥残忍的意境不是么。
公冶慈沿着狭窄的通道,从座座高墙之间一步步走过,朝着那条通往峡谷中暗道所在的方向走去,一边又遗憾的回应祈承啸的妄想:
“你与旁人没任何不同,似乎误解我是什么很胆大妄为的人,我可是相当识时务,若是我得罪不起的人,我可是绝不会自不量力的前去招惹。”
公冶慈是实话实在,可惜他的话听在旁人耳朵里实在是太像是嘲讽,至少祈承啸在心中自嘲:这样还不够胆大妄为吗?果然从一开始,就是看我像是看什么自寻死路的跳梁小丑吗?
真想知道,谁又能让你得罪不起,谁又能让你也体验被掌控命运的感觉。
祈承啸一路跟着公冶慈走到了那条暗道旁狭窄的平台上,公冶慈站在悬崖的边缘,宽阔的衣袍被从山下吹来剧烈山峰吹得上下起伏,连带着他的身影仿佛也被吹的摇摇欲坠,仿佛……
仿佛只需要有人从他背后轻轻一推,就能将他推入到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
这个念头在祈承啸心中浮现的一瞬间,就让他的心脉飞快的跳动起来,他想压下这个荒谬的念头,可这个念头却如燎原之火,越发在他的脑海中明晰。
只需要轻轻一推……这个无论怎样也逃脱不了,挥之不去的恶魔就会跌落下去了。
祈承啸不由自主屏住呼吸,放轻脚步,朝着公冶慈靠近。
第109章 约你什么时候会再来?
祈承啸走到了公冶慈身后三步远外,这样近的距离,只需要一伸手就能将公冶慈推入深渊之中。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毫无防备的背影,颤抖着声音开口说话,来吸引公冶慈的注意。
“你要就这么离开了?真的不会来?”
公冶慈仿佛并没发现他的动作,仍是站在悬崖边,语气平淡的回答:
“无聊的问题,我不想回答第二遍。”
祈承啸追问的声音却更为急促:
“即使以后血霞堡重操旧业,你也不会再来吗?!今日之后,我也再不会做血霞堡的堡主,等我卸任之后,可也不保证下一任的堡主,不会再复辟杀手的生意,到时候,你是否还会再来找血霞堡的麻烦?”
公冶慈忽然扬起手臂,将祈承啸惊的整个人朝后跌去,连忙扶着旁边的石块,才没真正狼狈的跌倒在地上,然而公冶慈只是伸了一个懒腰而已。
之后便很随意的说:
“天机万变,谁能不朽,我从不去为不定的将来做任何保证,眼下的灾祸既解就该高兴,堡主又何必为还没任何苗头的将来之事发愁呢。”
祈承啸稳定心神后,听他这样模糊的说辞,忍不住恼怒道:
“我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你还不肯放过血霞堡吗?!”
公冶慈略略侧目,啧了一声,似乎是无奈的说:
“你一定要我一个肯定的回答?”
祈承啸苦笑一声,道:
“我不能不要你一个肯定的回答。”
血霞堡已经付出太多的代价,他就算今日谢罪而死,到了地狱黄泉,也无颜面再见先辈,怕是要魂飞魄散才能弥补他犯下的弥天大错。
若是这样还不能抵消罪业,还不能让公冶慈停止对血霞堡的“报复”,岂不是也太过可悲。
所以他必须要得到一个肯定的保证,否则,否则……
否则,他和公冶慈,今天必须要死一个了。
公冶慈完全转身,终于正视祈承啸。
祈承啸灵台已毁,手臂断了一条,穿着也破破烂烂,更是披头散发,看起来真是可怜极了,但那一双眼睛,却还留着身为杀手头目的凶狠锐利,却也在短短几个月内,变得惆怅苍老太多。
他的所有心神都吊在了公冶慈身上,只需要他一句话来定生死。
公冶慈左右看了看,翘了翘嘴角,说:
“那你就守在这条通道这里好了。”
祈承啸紧绷的神识,已经让他不能思索更多隐晦的含义,听到公冶慈的话,下意识问:
“什么意思?”
公冶慈嘴角的笑容又扩大一些,堪称温柔的说:
“我若再来,会在这里见你,怎么样,这个承诺应该算是足够有诚意,但我来的时候,你若不在这里,那可就不能怪我突兀而至了。”
祈承啸心中一松,又连忙接着问:
“你什么时候会再来?”
“或许明天,或许永远不会再来,但你最好不要期望我会再来。”
公冶慈向后退了一步,半个脚步已经落在悬崖外,簌簌石子落入山崖,发出细微的声音,却让这片空间更加寂静,又让公冶慈的声音更加清晰:
“吾再临之日,必然是血霞堡再次主动冒犯吾之时,堡主,不自量力的初犯还有情可原,有前车之鉴的重蹈覆辙,可就真是无可挽回的咎由自取了。”
所以,要在这里等候一个绝不想等候的人,提前迎接将来的真正死亡吗?
祈承啸还想多问什么,公冶慈却又再退一步,整个人跌落山崖之下。
“公冶慈——!”
祈承啸心猛地一跳,公冶慈失足跌落山崖的念头在心中滚过一轮,不等他多想什么,脚步就已经快走两步,带动他整个身躯走到了山崖旁边,向下俯瞰,对上公冶慈的双眸。
剧烈山风从公冶慈背后的悬崖吹上来,吹起他的发丝漫天飞舞,吹起他层叠衣衫像是花叶绽开,水波涟漪。
又吹来层层云雾,伴随着叠叠林叶,彻底而完全的掩盖了公冶慈跌落悬崖的身影。
这样高度的山崖,寻常人摔下去,必然粉身碎骨,饶是全盛时期的祈承啸,也不敢就这样凌空跌落。
但公冶慈就这样毫无防备的跳下山崖——他却不会死。
祈承啸心中无比清晰的明白——他总会有一天再回来,或许是明天,或许是无有期限的未来。
等他来的时候,血霞堡就如真正西落的夕阳,被最后一抹血色覆盖,然后彻底走向消亡。
祈承啸歪倒在这处暗道旁边,此后三十多年,再没离开过这里一步。
直到公冶慈身亡的消息传来血霞堡,堡中弟子全都为这个消息欢呼时,他仍然等候在这里,看着深不可测的深渊,知晓总有一天,他还会从悬崖下再次出现人间界。
***
花费了近乎两个时辰,玉向溪与龙重二人才踩着那些凸显出来的石块,拉着垂落下去的藤蔓,成功爬上血霞堡。
迎接他们的,是一处狭窄的平坡,角落里堆着一块黑色的石头,此外不要说是人影,连个麻雀都没有。
姐弟二人互看一眼,眼中都是无奈的神色。
就是说……谁会不分时间的在一个地方傻等啊,又不是望夫石。
好在这种无人迎接的状况,早在攀爬途中,玉向溪和龙重就已经预见到了,并且商议出了对应的解决办法——倘若上来后不见人影,就由玉向溪入堡内探查找人,龙重守候在这个入口,不要被血霞堡的弟子埋伏,若玉向溪被人发现踪迹追杀,可以迅速放心的撤退。
他们踏上了那狭窄的平台,但还没等他们往里面走几步,那角落里的漆黑大石头忽然动了一动,把姐弟二人吓了一跳,然后就看到那石头竟然舒展了身影——哪里是石头,而是一个身形佝偻,披头散发,浑身脏污的老头。
他抬起头时,双目如寒刀一样朝姐弟两个望来,那是杀过人的凶狠双目,纵然他只是睁开眼朝这边看了一看,却也让姐弟两个人齐齐一凌,想也不想就化出彼此的佩剑,绽放出夺目的光辉。
那老头盯着他们两个看了半晌,“嗬嗬”的笑了两声,声音喑哑嘈杂,像是多年没有开口讲过话一样:
“修为配不上的好剑,又是名门世家用外物堆积起来的虚荣之徒,你们两个小鬼,是仗着有神器在手,就敢跑来血霞堡送死吗?”
玉向溪握紧手中的长剑,心中涌现出愤怒的情绪——她与弟弟的剑,是以伏羲白龟壳与女娲五彩石炼制,自是天下一等一的神器。
固然以他们如今的修为,还不能够完全发挥神器的作用,但母亲也早说以她的天资卓越,若勤修苦练,未尝不能青出于蓝胜于蓝。
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一个乞丐一样的老头来嘲笑她的不足之处。
她一向冷静,唯独不许人来嘲讽她的剑道,只是不等她说什么话,就感觉衣袖被人扯了扯,然后就感受到龙重朝她旁边凑了凑,小声的说:
“姐姐,这老头不会就是真慈道君说的那个等我们的人吧。”
龙重自以为他说话的声音足够低,却还是让那老头捕捉到了些许词语,立刻一扫脸上的轻松表情,换成了一副惊恐的表情:
“你们说谁——是公冶慈要你们来送信?!”
说话之间,他又站了起来,朝着姐弟二人的方向走了几步,龙重被他忽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摔下悬崖,被玉向溪连忙握住了臂弯,另外一只手又撑在石壁上,才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影。
深深呼了几口气,龙重没好气的看着者突然发疯的老头:
“你突然发什么疯!我是说的真慈道君让我们上来传话,才不是什么公冶慈。”
那老头却不屑的哼笑一声,只问他们要传什么话。
玉向溪见龙重站稳了身影,才松了握着他臂膀的手指,只是她神色流转之间,却在思索这二者之间的联系,她隐隐约约听说过血霞堡的过往,据说数十年前还是天下第一的杀手组织,只是得罪了那位天下第一邪修公冶慈,才自断杀手营生,名声也一落千丈。
这个老头,很明显是在这里等公冶慈的,那么问题来了,真慈道君是怎么知道有个老头在这里等着呢,难道那个公冶慈,和真慈道君是有什么牵连吗?
毕竟,单从名字来看,都有一个“慈”字,虽然这样联想牵强,但谁说这一定不是什么暗示呢。
玉向溪沉思之间,龙重已经大刺咧咧的把他们的目的完全说出来:
“真慈道君让我们传的话是——让等在上面的人,对被他抓过来的弟子说——不要怕死,就不会死。”
他说完这句话后,那原本还很不屑的老头却忽然整个人僵硬在原地,然后死死的盯着龙重,不加掩饰的杀气完全铺展开来,让龙重也跟着浑身一个激灵,重振灵气,应对随时而来的攻击。
然而这样对峙了半晌,那老头却忽然问了一句话:
“你说,他的弟子被抓进来了?他那样的人……怎么会有弟子!”
有弟子就等于有了软肋,公冶慈那种行事作风都太过无拘无束的人,不知明里暗里得罪过多少人,怎么可能会收弟子来为自己增添多余的束缚?
可——
若是公冶慈,他的弟子,真的会成为他的软肋吗,真有人用弟子的姓名来要挟他,最后到底谁会受到最严重的报复呢。
那老头身上的杀气瞬间消散,他孤苦伶仃的站在姐弟二人面前,和普通老头又没两样了。
就像是任何一个……因为子孙后辈任意忘形,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所以痛苦绝望,却又无能为力的老人家一样。
第110章 逃命给我了一个大惊喜
等候在悬崖旁边的老头,在听到龙重说的话后,又哭又笑,又忽然全然冷静下来,问龙重那个弟子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
龙重想了想,不是很确定的说:
“好像是叫,叫林姜,至于长什么样子……我还真不知道,总之是和我一般大的少年人,前些时日才被人从昨梦城抓来这里的,你们……应该没抓过第二个这么大的少年人吧。”
那可不一定。
听他说完之后,那老头沉默一会儿,就开始下逐客令: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你们可以离开这里了。”
说完之后,也不等着两个人给出什么回应,这老头便如一阵狂风一样,转身朝着血霞堡内飞驰而去,很快就拐过转角,消失不见,再看不到他的身影。
龙重“啊?”了一声,盯着那老头消失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还有些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的茫然:
“姐姐……他——”
玉向溪拦下龙重想要跟过去的身影,神色复杂的看着那老头消失的通道,长舒一口气,说:
“算了,反正我们信都已经送到了,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接下来就没我们的事情了。”
“这就走吗?”
龙重还有些意犹未尽,感觉什么都没有做,就这样结束了吗?
但玉向溪已经转身又走回去悬崖边缘,探头思索怎么下去——这悬崖也太过陡峭,上来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现在站在悬崖旁边朝下往,一时间还真没做好跳崖的准备。
龙重更是不想下去,好不容易才爬上来,说几句话就下去,也太不值得。
而且那一句话到底有什么用,他也很好奇啊。
他眼珠转了转,便撒娇着喊玉向溪,好说歹说,才让她放弃立刻下去的念头——但玉向溪也不赞成让他跑进去血霞堡里面,只是悄悄地爬上旁边的山壁,偷看血霞堡内的状况变化。
***
血霞堡内,一片萎靡惫懒。
自断了做杀手的前程,血霞堡已经连二流门派都算不上,匆匆三十载光阴流转而过,如今堡内弟子早已经无比臃肿颓废,就算有人仍有上进心,却也不过是寥寥几人,聊胜于无罢了。
余下的弟子,偷奸耍滑,喝酒打牌,和山下那些混生等死的流浪汉没什么区别。
祈承啸一步步走过错综复杂的通道,他已经记不得多少年没离开过那个山坡,乃至于重新迈步走入到血霞堡内部时,竟然有种久别重逢的怀念与陌生感。
此刻他从通道内走过,宿醉的弟子甚至没认出来他的身份,仍跌坐在墙角醉生梦死,呓语着和他打招呼,直到他走过去好几步远,才蓦然清醒过来,认出来走过去的人是谁,尖叫了一声,就连忙跑了过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仓皇认罪。
其他或东倒西歪,或三两闲谈的守卫也被这般动作惊醒,一阵慌乱的动作后,全都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俯身行礼。
虽然祈承啸是前前任的堡主,却也仍有余威震慑至今。
祈承啸却没有任何惩罚这些人擅离职守的心情,更何况他也早已经不是血霞堡堡主,说这些弟子混吃等喝,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浑噩度日的耄耋老翁呢。
“逃命去吧。”
最终,祈承啸也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话给跪在身侧的弟子听,给所有血霞堡内的弟子听。
然后在众弟子目瞪口呆的注目中,祈承啸一路前行,话散落在风中,传遍整个血霞堡:
“今日之后,世上再无血霞堡,尔等若还有想活下去的欲望,就此下山逃命去吧,我已经解了大门外铁链吊桥上的封印,连带整座血霞堡所有的防御阵法全都失效——一个时辰内,随便你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一个时辰后,血霞堡将会成为一处无人生还的死地。”
弟子们愣在原地,又面面相觑,从同伴的眼中看出同样的迷茫,不知道这位前任堡主是打什么主意,难道真的彻底疯了?
还是说,这是一场故意测试弟子们是否忠心的考验?
一时间没人敢轻举妄动,却也有人一点点朝门外挪动,去试探堡内的阵法。
担任今日守卫的弟子们更是不知所措,面对着对朝外涌出的弟子,不知道该不该阻拦。
而祈承啸关闭所有防御阵法,甚至下令让看守的弟子也全都撤下来的消息,很快便传入现今堡主的耳中,不等祈承啸去找他,他便气冲冲的在半道上截下了前往地牢的祈承啸。
现任堡主祈存峰肚大腰粗,十足的富家地主模样,却没任何身为杀手的特质,只有眼中精光仍带有杀手过分敏感的质疑和狠毒:
“伯父——您老人家可是给我了一个大惊喜,怎么有这个闲心离开望峡坡了?这是要去哪里?”
当年祈承啸传了堡主之位给他的弟弟,现任堡主是他弟弟的儿子,他原本以为自己弟弟已经够傻,而今再看弟弟的儿子,更是只剩下满脑肥肠。
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祈承啸懒得理这个侄子,想要继续前行,却被祈存峰不依不饶的拦路,质问他为什么要解开所有的防护,而且不经自己这个堡主的同意,说出解散血霞堡的荒唐话。
他喋喋不休,终于将祈承啸惹怒,想也没想,便一巴掌朝着祈存峰的脸上甩了过去:
“蠢货!问我为什么说出解散血霞堡的话,不如问问你自己做了什么牵连整个血霞堡的蠢事!”
那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整个通道,可想力道之大,祈存峰的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顿时整张脸全都通红起来,尤其被扇的半张脸更是已经红肿起来——一半是因为祈承啸的这一巴掌,一半却是恼羞成怒。
不说祈承啸是个糟老头子,堡主自己也是年过半百之人,又是一堡之主,祈承啸竟然全然不给情面,当着这么多弟子的面做出这种举止,未免太倚老卖老!
就算是自己的亲伯父,曾经的堡主,也太过分了。
身后弟子望着眼前这突生变故,恨不能自戳双目,一个个低头垂手,丁点声音也不敢发出。
祈存峰忍了几忍,到底还记得周围还站着一堆弟子,并没立刻翻脸,却还是忍不住暗中运转灵气,阴沉沉的盯着祈承啸说:
“您老人家早已经不是血霞堡堡主,那么多年都不问世事,如今血霞堡好不容易重振旗鼓,打入了名门世家的内部,难道伯父又生了复出之心不成?”
他言外之意已经再明显不过,是怀疑祈承啸做的一切说的一切,是在故意生事,在弟子面前挑衅他的堡主权威。
“你难道以为我一把老骨头了,还稀罕什么堡主之位吗!”
祈承啸没想到都这种时候了,他竟然还在怀疑自己会在意这么一个堡主之位,一时气极反笑:
“重振旗鼓,我看是自寻死路——是不是真觉得时间过去太久了,所以全忘了当年的惨案,才让你们父子又得意起来,竟然敢重操旧业,竟然敢抓他的弟子回来!”
祈存峰一时没反应过来:
“谁的弟子……嘶——”
话只说了几个字,祈存峰便蓦然瞳孔紧缩,再说不下去。
他这位伯父可是实打实一路从血腥中走来的人,见惯生死,若说有什么惨案能让他记到如今,而且不加任何其他描述,唯有三十多年前有关公冶慈的事情,可——公冶慈不是早死了,他什么时候有的弟子,血霞堡又什么时候抓了他的弟子?!
伯父所说的话,简直从头到尾全是让人无法理解的“破绽”!
祈存峰将信将疑的看着眼前的伯父,很怀疑他是不是疯病发作,才说出这种匪夷所思的话出来,可……
这种话真的能轻易的说出来吗?
最终,祈存峰也没讲质疑说出口,而是跟着祈承啸朝地牢走去。
地牢里有关进来什么特殊的人吗?祈存峰飞快回忆,并不觉得有哪个被关的人可疑,但要说对待哪个被关进来的人的态度可疑,那就只有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祁宜春,前些时日带回来的少年了。
但那个少年不过十几岁的模样,公冶慈死去二十多年,他们之间怎可能会成为师徒?
这是最不可能的答案,可祈承啸却是真的朝着关押那少年人的牢房飞奔而去。
牢房层层向下旋转,直入山脉腹地。
那是血霞堡最深处的囚牢,囚禁着让血霞堡能成为第一杀手组织的秘密——尽管血霞堡早已经不做杀手的应声,这个秘密却还被禁锢在地下深处,永无重见天光之日。
越往下行走,距离那处牢房越近,血腥气息便越加浓郁,各种声音也交错渐次清晰起来。
有铁链拖拽声,有饿狼嚎叫声,有急促喘息声,有哈哈大笑声。
“起来啊!不是越战越勇么,怎么连站起来的勇气都没有了,怎么不逞威风了,小鬼,你到底是在我面前得意什么!”
伴随着大肆嘲笑声,虚掩的铁门嘭的一声被完全推开,最深一层的密牢也完全呈现面前。
最底层的地牢,被一排精铁一分为二,面向外面通道的一面,椅子上坐着一个精神异常兴奋的年轻人——那正是现如今的少堡主祁宜春,身侧站着几个弟子和长老。
牢笼的另外一边,则是一头火红色巨狼,与一个身材精瘦的少年,他们都被铁链锁住了脖颈,分别被铁链紧紧地锁在牢笼的两侧,铁链长度只有半米不到。
然而栏杆内血痕飞溅的到处都是,已然彰显铁链被放长过无数次,里面发生了无数次的争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