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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青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91章 弟子的考验时间至于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吗


    锦玹绮站在过道之中,两侧是朝着他挪动而来的人群,以及如同魔音一样灌耳的声音:


    “锦公子,怎么停下来了,快走快走……”


    “是了,千万不要停下来啊,走呀……”


    “走啊,走啊,继续往上走,是累了吗,我来扶着你吧……”


    在最近的一个人就要扯住锦玹绮的胳膊时,他连忙又翻过楼梯,一跃而下,握紧了悬挂的幕帘,看了看近在眼前的楼梯栏杆,却不敢再踏上去,只怕看起来只有寥寥几个人行走其中的楼阁,在自己一跃而下后,会又变成人群拥挤的可怕状况。


    于是他咬了咬牙,决定直接朝下滑落,尽快那看起来也宛如无底洞一样看不到底。


    可当他滑落一个楼层的距离时,手中分明近乎坠地的幕帘却凭空消失,锦玹绮在心中暗道一声糟糕,是以为自己要朝下跌落很长时间,说不一定要跌个粉身碎骨,然而想象中的无限坠落感觉却并没发生,他很快就踏在一处实地上。


    那又是一段楼梯,楼梯两侧,又是朝他拥簇而来的人群,又是说着催促他上楼的话。


    锦玹绮站在原地愣神半晌,头晕目眩的感觉更加强烈,甚至让他生出一种无能为力的茫然。


    那是一种无限的轮回,他被彻底困死在了这处楼阁之中。


    到底是谁设下的这种可怕的幻境!


    锦玹绮咬破了舌尖,让自己昏沉的思绪清醒过来,看着周围拥簇过来的人群,只觉得头皮发麻,呼吸急促,四处张望,想要找寻从这个幻境之中逃脱出去的机会,却发现不了丝毫的破绽。


    他已经全然明白,这是一个针对他的幻境,若逃脱不了,那就只能死在这里了,可破境的关键到底是在什么地方?


    锦玹绮面对着朝他拥簇而来的人群,瞳孔睁大的惊*慌与茫然表情,无比清晰的映照在某一处寂静房间内设下的巨大镜面之中。


    ***


    游秋霜将流徵的尸首停放妥当,重新换了一套素白的衣衫之后,便进入到了这处房间之中,对镜凝神观望片刻,才似乎是失望的叹了一口气,说道:


    “第三只小鸟,也已经入了笼中,但这种表现,却有些不尽人意,至少不该是那个人所能看上眼的——看来,他们的师尊,或许并不是我想象的那个人,但若不是他,怎么会知晓我的秘术传承,难不成又是一个我没发现的叛徒么。”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周身萦绕着不加掩饰的杀气,仿佛下一刻就会破门而出,将这个叫做锦玹绮的少年人杀掉。


    屋内其他的人见她面色如霜,杀气不掩,更是坐立不安,连忙出声来制止她:


    “锦玹绮不能死在这里,只需要知晓他确实没识破幻境的本事即可,游庭主,你所要的报酬已经尽数奉上,还请不要节外生枝。”


    游秋霜轻笑一声,轻飘飘的看过去一眼,调侃的说道:


    “怎么,你们天蛟会都敢设计来迫害他了,难道还怕他的师尊找上门来报复你们天蛟会么。”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到底还是卸去了身上的杀气。


    对方讪讪而笑,又松了一口气,支支吾吾的解释道:


    “只是想借庭主大人的修为功法,来试探此人是否真的名副其实而已,闹出人命,总是不好。”


    这可真是完全不能深究的回答了,游秋霜自己暂且不说,天蛟会可也从来不是这种点到为止的风格,尤其是面对出身不好的修行者,向来是趾高气昂,何时在乎过人命,甚至有些谦卑胆怯,如此欲盖弥彰,看来那位真慈道君还真是给天蛟会带去不小的心理阴影——


    这样说来,还真是有些后悔,自己没去参加昆吾山庄的那场宴会,没欣赏到这位名不见经传的真慈道人,究竟是怎样的一鸣惊人,能够得罪所有宾客还全身而退。


    游秋霜转身迈步,走到一旁空出来的座位上坐下,倒了一杯茶,又释放出另外一枚镜子,变化出适合观赏的大小,看到镜子里呈现出来的画面之后,游秋霜才慢悠悠的说道:


    “我听说在昆吾山庄的宴会上,可是你天蛟会的弟子被狠狠驳了一通脸面,结果今天动手更加强硬的却是血霞堡的人,我看他们倒是奔着下死手的目的去的,吴管事,你们天蛟会的胆子,什么时候比他们还小了。”


    代表天蛟会前来拜访朝云居的管事仍旧只是赔笑,用同样的理由敷衍,虽然他也知晓自己的话术是绝不可能瞒得过游秋霜,但总不能真就这么直白的承认他们天蛟会怕死吧——


    这可不是胆子小,只是不想找死而已。


    当日昆吾山庄的宴会上,那位真慈道君亲口所说,可以任意用幻境来考验锦玹绮识破幻境的本事,就算之后被此人找上门来问罪,天蛟会也有理可据,只是按照他所说的来进行试探罢了。


    但若杀死了他的弟子,那就真正是无可辩驳,生死之斗。


    虽然这样说显得很有些自己很有些灭自己威风,但他心知肚明,天蛟会内只怕没人是那个真慈道君的对手,或许也不是不能以多胜少,但若真到了那种地步,就算能够打败真慈道人,那本门怕也是损失惨重。


    只是想寻求一个结果,以及不甘心在宴会上被轻视,所以想小小的报复一下而已,犯不着赌上天蛟会的未来。


    天蛟会可不是血霞堡那群嗜血的蠢货,真以为什么人都能够得罪。


    管事抬头看向这面被放出来的新镜子,镜子里,是一个已经遍体鳞伤的少年。


    ***


    在朝云居外,第四只鸟——林姜,一身鲜血淋漓,分明已经遍体鳞伤,却双目仍旧明亮如星,闪耀着疯狂而蓬勃的杀气。


    林姜在进入朝云居之前,就已经在烟花燃放的地方围观许久了。


    而当他被侍从引领着前去放烟花的时候,所行走的方向却不是他记忆中的方位,虽然根据侍从所言,是先带他去储存烟花的仓库进行拿取,但林姜总是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既然早就知道今夜是特殊日子,需要在朝云居燃放大量的烟花助兴,那应该早就将足够的存货放置在附近才对,为什么要引领他离开朝云居,走上很长的一段路,去往另外一个地方呢。


    而且那是一条越走越加偏僻的路。


    不过只离开了朝云居几百米远,热闹的人群就已经被远远的隔绝在外,周围只剩下一片寂寥,而前方还是一条黑漆漆的仿佛没有人烟的小路。


    怎么看都觉得好像很古怪吧。


    在将要进入到那条漆黑的小巷中时,林姜果断停止了脚步,叹了一口气,装模作样的想了一下,说了一句:“突然想起来,到了师尊设下的禁制时间,抱歉,今夜我就先不放烟花了,先走一步,再会!”


    话没说完,转身就跑。


    但当他跟随着那名侍从自朝云居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落入了圈套。


    林姜还没跑出两三步,便窜出来七八个身穿黑红相间衣物的彪形大汉,像是一排厚重的城墙一样,拦住了他想要跑路的身影,而当他转身之后,身后也是好几个人影簌簌出现,将他团团包围起来,彻底堵死了他想要往回逃跑的道路。


    这么倒霉!


    不过,如果是想抓他的话,至于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吗。


    林姜看着周围这群人,有些无言以对,他可不记得自己来到这里之后得罪了什么人——难不成还真是和先前所预想的那样,真有人想要通过挟持他们这些弟子,来报复师尊吗?


    但还是觉得若只是为了报复在昆吾山庄时,师尊不敬名门世家的举止,也不至于如此兴师动众吧,看起来好像并不仅仅是觉得被辱没了名门世家的名声,所以想暗中找回颜面,更像是真有什么深仇大恨,想要杀他泄愤一样。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或者说林姜猜对了一半的原因。


    这些人是血霞堡的弟子,若只是为了昆吾山庄上他们师尊的言行感到耻辱,当然不至于如此报复,问题时公冶慈在千秀试赌中所动的那一番手脚,是让血霞堡的少主祁宜春赔的血本无归。


    并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祁宜春对所谓的婉清神女大谈特谈,信誓旦旦的讲说她一定能够取得顶峰第一剑,而自己将所有钱财宝物全都押注在她身上,无论赢多少银钱,全都当做请她入堡的资产。


    然后从钱财到脸面,全都赔的彻彻底底,简直是从内到外的颜面无存了。


    又因此被父亲大骂一顿,更让祁宜春火冒三丈,恨不能让始作俑者碎尸万段——他当然也反应过来这必然是有人暗中做局,而后又经过一番探寻,才找到了那个真定道人,从他口中撬出来真慈这个真正的幕后黑手,便急不可遏的找了过来。


    在此途中,又从参加了昆吾山庄的弟子口中听说这位真慈道人在宴会上的举措,于是可谓新仇旧恨叠加起来,让他恨不能立刻将真慈折磨的生不如死才能泄愤。


    但参与宴会的弟子,虽然态度不一,但说辞却都差不多讲说这位真慈道人恐非一般人物,若贸然直面挑衅,只怕讨不到什么便宜。


    于是几经周折之下,祁宜春才选择了与风月庭主等人合作,来抓真慈的弟子。


    但真慈道人的弟子,似乎有些不太够分配。


    一共六个弟子,那个目盲的弟子一直跟在真慈身边,据说似乎和渊灵宫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是无法下手的,风月庭主人要花照水,天蛟会要试探锦玹绮的真正实力,这两个人也不可能交给他来处理。


    还有另外两名女弟子,但她们已经被另外一股强大的阴寒气息盯上了——祁宜春来此只是想狠狠的教训真慈道人一顿,暂时还没和其他势力起冲突的打算,况他才被父亲大骂一顿,若再为血霞堡招惹事端,总觉得下场不妙。


    于是最后只剩下这个名叫林姜的弟子留给他。


    这个真慈道人,还真是很会得罪人啊——祁宜春小小的腹诽一番,下起手来却很不留情。


    只是这个名叫“林姜”的,出身最差,修为时间最少的弟子,却全然没想象中那样好应对。


    被如此多的人团团包围,林姜却全无任何惧意,甚至划出佩剑,比来找他麻烦的人更快动手。


    一人独对数十人的包围,那是没任何悬念的惨败——那本应该是没任何悬念的惨败。


    可林姜启用荧惑剑法之后,却完全没任何自己将要力竭落败的感觉,反而越战越加激动。


    他一边感受到自己的血似乎都要流尽,一边却又感觉到自己的战意如火一样越烧越旺,而剑与血便如热油一般,将这场大火催促的越发旺盛,要连带着他在内,将周围一切全都燃烧殆尽。


    他披头散发,双目赤红,浑身上下都已经被鲜血浸透,却仍有汹涌不断的杀意蔓延,整个人都仿佛化身为一把充满杀意的长剑。


    地上的血已经流淌成河水,修为远高于林姜的那些弟子,此刻却全都负伤远远避开,看向已经被杀意完全笼罩的这名浑身浴血的少年人,仿佛看向什么穷凶极恶的妖魔鬼怪。


    血霞堡并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他们也从来觉得自己足够狠毒邪恶,可今日看到这个少年人,竟有一种相形见绌的荒谬感觉——堡中的杀手都是经过无数次严苛的训练才能练就一颗无情的杀戮之心,可这个少年人却好似天生就是为了杀戮而生。


    林姜抬起头,透过血淋淋的长发,双目如鬼火一样看向这些围观之人的领头者,然后咧嘴一笑,便提着剑朝着这些人的头目猛地奔去,飞身而起,一剑斩下——


    在身后无数烟花的衬托下,祁宜春几乎要瞪裂的目光中,只剩下头顶上一瞬拉进的一片鲜血的赤红与剑刃的雪白。


    但他并没死于林姜的剑下,另外一道赫赫威仪扑面而来,强行挡下了林姜这致命一击,逼退了林姜的进攻。


    林姜摔落在数丈远外的地面上,顾不上身上疼痛,就要再行攻去,却发现自己完全使不上力气,一股远超过他之修为的灵域铺陈压制下来,强行让他脱离了功法运转,浑身激烈的杀气以不可遏制的速度被疼痛覆盖——


    仿佛是从一场充满血腥与杀戮的梦中猛然惊醒,林姜双手颤抖的握着长剑,感受心脉处传出的近乎要立刻爆裂的飞速跳动,与难以忍受的疼痛——他在做什么?


    他做了什么


    他低头看着地上如流水的鲜血,气息沉重,眼前一阵昏暗不明的光斑晃动,就连头壳都混沌起来,莫说杀气,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后他就听到一声陌生又苍老的声音,带着万分的诧异响彻脑海:


    “你竟然会荧惑剑法!难不成你竟然是当年那位万人屠万俟阵云的后辈……这怎有可能?!”


    林姜皱了皱眉,感受到那股压制自己的气息与这个说话的老头如出一辙,于是厌恶心起,更没心情回答他的问话——更何况他也完全不知道这突然出来的老头到底在胡言乱语什么。


    他的功法当然是他的师尊给的,至于师尊是从什么地方弄到的这功法,他可全不知道……至少师尊不叫这个名字,所以这个问题林姜是回答不了的,他也完全没任何想回答问题的念头。


    突然出来的老者见这少年人沉默不语,心中固然震惊,一时间却也无可奈何——荧惑剑法非是剑心不折之人不能练就,想要从这种人口中撬出他不想说的秘密,近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老者想了想,看着眼前这少年人摇摇欲坠的状况,还是选择了静观其变,不再过多逼问——


    虽然他以绝对的修为压制住了这个少年人,将他从近乎被功法完全夺舍的危机之中强行唤醒拖了出来,却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直到看到这少年人猛然单膝跪倒在地,吐出本就剩余不多的鲜血,浑身气机溃败,再无一战之力,甚至连开口应答的气力也没有,这名老者才暂且放下心来,又回头看向愣在原处的少主祁宜春,忍不住低声呵斥道:


    “少主,你怎么敢来招惹万人屠的传人——那可是真正不死不休,活着就是为了杀戮的怪物,当年若不是……”


    他话说了一半,忽然噤声,又转移话题,接着将话题转移到少主本人身上:


    “今日若非老夫及时赶到,少主您恐怕真要遭逢不测。”


    祁宜春:……


    也没有人告诉他这个少年和传说中万人屠有什么关系啊!


    而且他没记错的话,所谓的万人屠万俟阵云,当年不是和公冶慈一战之后就掉下悬崖生死不明,甚至已经近乎百年未曾出现过了么,怎么可能突然出现一个少年人来说是他的传人,他不是什么真慈道人的弟子么。


    难道是自己抓错了人——不应该,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被祁宜春否决掉了。


    就算是他眼光不济,风月庭庭主的目光总不能也同样出错。


    那难不成……所谓的真慈道人,其实和那位消失百年的万人屠有什么关系么,所以他继承了万人屠的功法,又将功法传给了他的弟子。


    似乎也不对吧。


    祁宜春前来此地执行计划之前,可是了解过这位真慈道人的,从小长大从未离开过秋叶城,而当年万俟阵云跌落悬崖之处距离秋叶城有千万里之遥远,怎么看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所以,这长老只怕是自己吓自己,又连带着差点把他也一并给吓到了。


    祁宜春想了半晌也没确定下来到底哪个猜测才更符合真实的境况,只是忽然间后知后觉,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你一个长老,凭什么来教训我!


    这名前来救场的老者,正是血霞堡颇有些名望的长老。


    “我难道会傻到站在这里让他杀我吗?!”


    祁宜春恼羞成怒的朝长老喊了一句,然后看向已经奄奄一息的林姜,咬了咬牙,仍旧是带着怒火说道:


    “小子,你落到我的手上,可没什么好下场,要怪,就怪你那个好师尊,把所有人都耍了一通,你又打伤我血霞堡这么多人,是绝不可能放过你,让你安然无恙的回去。”


    林姜简直想笑了。


    这简直是一句废话,他现在遍体鳞伤,灵台灵气已经亏空,怎么看也不是安然无恙的样子,你放不过放过我还有什么意义吗。


    这少主看起来似乎被他气的不轻,但林姜自己的心情也没好到哪里去就是了——其一是因为沸腾的杀意被强行压制下去,实在不爽,其二则是术法反噬,让他正遭受着仿佛筋骨寸断的痛苦,但在这些敌人面前,他就算是痛死,也绝不肯吐露丝毫痛楚的悲鸣。


    于是林姜嗤笑一声,忍受着越加眩晕沉重的脑壳,在昏死过去之前,毫不犹豫的火上浇油:


    “既然是师尊得罪了你,你为什么不去找师尊报复?难道是打不过他,所以才只能来找我这个做徒弟的泄愤吗?原来世家公子也不过如此,只是欺凌弱小的胆小鬼罢了。”


    胆小鬼……真是好极了!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们血霞堡是胆小鬼。


    祁宜春低声笑了起来,连道了三声好字,才恶狠狠的说道:


    “真是好久没见到你这样喜欢找死的人。既然你这么不怕死,那就把你带回去孝敬给猎火大人,你有这样强烈的杀气,想必一定会让猎火大人满意的,呵呵呵……”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使人胆寒的杀气,一旁的长老在听到他提起“猎火大人”这几个字时,更是浑身一凉,忍不住劝说道:


    “少主……放了他吧,不要再一错再错了,只怕教他功法的人,不是我等能够得罪的。”


    “需要你来教我做事吗?!”


    祁宜春猛地朝他怒吼一声,然后继续看向林姜,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计划完美无缺,笑声逐渐放肆:


    “放心好了,不是都说了是送给猎火大人的礼物,不会让人找到他的踪迹的,就算是他的师尊来找人——就算他师尊是万人屠本身,难道他还能一个人掀翻整个血霞堡吗,还能和猎火大人斗上一场吗,不过是登门找死的罢了。”


    ——谁说一个人不能掀翻你们整个血霞堡呢,那可是师尊!


    林姜下意识在心中反驳此人的话语,在他心中,已然默认师尊是无所不能的存在。


    第92章 又是一条暗巷你是在找那个鬼族的女孩……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林姜很自信,以师尊的修为,一定能把眼前这人说的什么血霞堡,什么猎火大人,掀个底朝天,打的满地滚。


    坏消息是,师尊是无情的师尊,不可能跑过来为他报仇,而且早就告诉过他们一切危机都是考验,不要指望师尊会过来救场——最开始的时候,师尊是怎么说来着:


    无论在这座城池内遇到什么麻烦,都需要自己解决,然后各凭本事逃回去——


    但只要能够成功逃到师尊身边,那就算这次考验完成,接下来什么事情都可以交付给师尊来解决了!


    这样想着,林姜趁着眼前两个人似乎还在争执不休的时候,就猛地提起一口气,然后转身便跑。


    但这一次,他同样没跑出这群人的包围。


    这一次,他已经完全灵气耗空,精疲力尽,甚至是自己走不稳路,跌倒在地上,还没挣扎几下,就被人捂住口鼻,彻底晕死过去。


    一阵寒风呼啸而过,深深夜色之中,这群不速之客隐退之后,原地只剩下一片的血迹在逐渐干涸,而林姜也消失不见。


    林姜在僻静小巷之外停下继续前行的脚步,最终还是没躲过有备而来之人的袭击与绑架,另外一边,独孤朝露却是完全没有防备的,跟随着人进入到了另外一条偏僻无人的街巷。


    详细一点来讲,是说——


    在她与郑月浓二人终于歇息好,从茶楼出来之后,便兴致勃勃的走入不远处的闹市之中,去看那些摊贩上美妙精致的卖品,而闹市之中最不缺熙攘人群,以及各种各样的,属于人族的气息。


    便在这无数种人族的气息中,独孤朝露感受到了同为鬼族的气息。


    她下意识回头朝着那道鬼气传来的方向望去,却无法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辨认出那鬼气的具体释放来源。


    而当她想要继续跟上已经和她隔开太远的师姐步伐时,她听到有人——不,是有鬼在她耳边叹息。


    “有关鬼后大人的消息,您难道能够无动于衷么,她似乎还活着啊。”


    母亲?!怎有可能……


    独孤朝露顿时停下了脚步,这次回头时,她便轻易的找到了那道往人群之外行走的鬼影,只是一瞬间的纠结之后,独孤朝露便选择跟随那道鬼影,艰难的挤出人群之外,然后跟着那道鬼影奔跑追逐而去,最终走入道一条破败的,人迹罕至的巷道。


    而那道鬼影,便停在巷子里等着她,待她追到眼前之后,便先俯身朝她微微行礼,含笑道:


    “本王乃是罗就居城鬼王具光咎,初次见面,还请独孤小殿下多有包涵。”


    独孤朝露只是戒备的看向他,并不打算做自我介绍——具光咎却也并不在意,这实在也算不上失礼,鬼域十八城只是人间界的一种统称而已,实际上有无数大大小小的聚集之处,只不过这十八城尤为出名,而独孤氏——这个鬼族唯一如人族一般将姓氏延续下去的灿谛城鬼王称号,却是真正的众鬼之王。


    其他各城池的鬼王面见孤独氏,无一不是要俯首称臣——只是这其中到底有多少是真心实意叹服,又有多少是想着将其取而代之,就不得而知了。


    至少明面上,或者应该称独孤氏一声鬼皇一族才更适合。


    具光咎直起身躯,将独孤朝露上下打量一番,然后才感慨道:


    “竟然真如传闻一般,您似乎已经完全将自己当做人族了,不过,小殿下当真以为,人族真正会接纳鬼王后裔的存在吗?”


    这不在独孤朝露的考量范围之内,她为什么要在意旁人接不接纳她,见这人总也不说有关母亲的事情,独孤朝露索性直接开口问道:


    “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母亲难道还活着?!”


    独孤朝露打断了对方没任何意义的感慨,急促的询问有关母亲的事宜。


    而后,她便迎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


    良久之后,具光咎才意外不明的笑了一声,说道:


    “在昆吾山庄的时候,小殿下不是已经见过鬼后大人了么,她还在所谓的千秀试剑上大出风头,可惜最后还是被卑鄙的人族围攻自尽。”


    独孤朝露:……


    在说什么?!


    说的不会是那什么婉清神女吧!


    为什么要说她是自己的母亲——独孤朝露为此感到疑惑的时候,具光咎恰到好处的提供了解释:


    “怎么,殿下难道没有发现么,那个人的名讳,可就是贵后大人的名字,而且,她身上没有活人的气息,不是贵后,又该是何人呢。”


    独孤朝露:……她不知道这个婉清神女是谁,却很肯定她绝不是自己的母亲。


    当时她就在现场围观,她可丝毫没感觉到任何属于母亲的气息出现。


    而且她的母亲本名,难道不是倒过来的清婉两个字吗?到底是怎么认错的——


    独孤朝露想到这里,就干脆的问出来。


    具光咎眨了眨眼,哦了一声,很随意的回答: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人族的名字,真是有够麻烦。”


    独孤朝露:……


    她觉得,与其说是人族的名字麻烦,不如说是鬼族对人族的文化了解当真是匮乏到了贫瘠的地步,堂堂一个鬼王,竟然还没她一个小孩子明白的多。


    但这个误会实在是让独孤朝露无法接受,又气极反笑:


    “她不是我的母亲,你们认错人了——你这个眼睛和记性都不怎么样的鬼王,闲得无聊,还是多看看人族的书册吧。”


    “那不是更无聊枯燥的事情吗,只有柳雪蒲那家伙才会对人族的东西感兴趣。”


    具光咎看向独孤朝露,丝毫没犯错的心虚感,反而很坦然的说道:


    “纵然认错人了,殿下难道不打算回去鬼域么,还真准备做人族么。”


    独孤朝露想也不想就选择了拒绝:


    “那是我的事情,和你无关,至少我不会和你这种拿我母亲做诱饵的鬼族回去。”


    具光咎便笑道:


    “那可由不得殿下了,殿下既然主动从风雅门出来,就该知晓将要面临什么了。”


    鬼王是众鬼需要仰望的存在,但还没有成长起来的鬼王后裔,在其他鬼族眼中,可也是滋养鬼气的最大养分啊。


    独孤朝露呼吸一滞——是了,送她一路回到风雅门的某位长辈,再三告诫过她,当年她的父母契定婚约时,就已经以天道立誓,无论将来世情如何变换,鬼族绝不能在风雅门生事,凡有违背,必遭天谴。


    但独孤朝露总不能一辈子都待在风雅门——这是鬼族的想法,于是这许多年月一来,从未放松过对风雅门的监视旁观。


    而独孤朝露从风雅门出来的时间,甚至比它们所预料的更早,且好像并没有任何防备的样子,甚至她所在的师门都没什么居安思危的意思,在昆吾山庄上可谓是大出风头。


    少年人总是这样,对大人的再三劝慰不放在心中,以为不过是说来束缚自己的话,而等真正踏出安全区域之后,才知晓那些警告都是长辈们血淋淋的教训,有些人还有回头的机会,有些人却再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显然独孤朝露属于后者。


    而正如具光咎所预料的那样,在喧闹无比的昨梦城,又是年节这样的特殊时节,找到独孤朝露落单的时候,实在是太过容易。


    机会一旦得到,就不可能任其溜走。


    一阵浓郁黑雾铺天盖地笼罩而来,独孤朝露置身在鬼雾之中,感受到对方释放出来的威压,却直面眼前的鬼王,没任何犹豫的拒绝:


    “没有师尊的吩咐,我是不会跟你走的。”


    “师尊?”


    具光咎重复了这两个字,仿佛是觉得很好笑一样笑出声来,似乎是带着怜悯的神色看向仍然天真的独孤朝露:


    “人族的命令,如何能够号令鬼族之王,殿下,您可不要被狡诈的人族骗了,不过是当你做新奇的玩具,或者利用的法器罢了,小殿下怎么还当真起来了。”


    独孤朝露已然感觉道全然的不悦:


    “我倒是觉得,现在是你这个鬼族想骗我离开师尊,而且说师尊的不是,才是不怀好意。”


    说话之间,独孤朝露已经挥出长剑幽兰露,漆黑的剑身在流动的灯火映照之下,剑身上流动着墨色的兰花纹路。


    具光咎感受到她身上被激发出来的鬼气,挑了挑眉,道:


    “殿下要为了一个人族,对同族动手么。”


    独孤朝露冷声道:


    “是为了维护师尊的颜面,看来你对人族之事全无了解,对徒骂师,实乃不赦之罪。”


    她平素总是乖巧模样,又顶着十二三岁的小小少年之模样,实在是让人无从感觉到她有任何可怕的地方,然而此刻她周身散发出黑色雾气与青色鬼气,双目也萦绕着浓重墨雾,竟是真正动了杀心。


    面前的鬼影只是愣了一瞬,而后猖狂大笑,周身黑色的鬼气浓郁的像是置身海水之中一样。


    他整个人都融化在黑雾之中,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可惜,你那个师尊都已经自身难保,小殿下以为你还能拒绝本王的邀请吗?”


    说话之间,那鬼气便如绳索铁链笼罩而来,那是独孤朝露斩不尽的存在,最终将独孤朝露的手脚脖颈全都缠绕了起来,包裹的严严实实,任凭她如何挣扎,也绝不可能逃脱这场鬼气所造就出来的牢笼。


    鬼皇后裔终究太过年幼了,面对百年鬼王,纵然不甘,却无法扭转失败的结果。


    ***


    在独孤朝露跟随那道鬼影走之后不久,郑月浓就发现了她消失不见。


    于是连忙连忙找寻,但周围人山人海,郑月浓自己移动身影就已经艰难不堪,在想从摩肩擦踵的人群之中,找一个小孩子实在是困难至极。


    郑月浓想要通过玉符来联系独孤朝露,也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于是她的心情更加急切,脑子里浮现出无数种独孤朝露遇害的场景。


    一路焦虑近乎哭泣的询问过去,最后是一个面容慈祥的老太太讲说,见到了她询问的那个少女的迹象,并说带着她前去找寻。


    郑月浓心中已经全被弄丢师妹这件事情占据,见这老太太面容慈祥,怀中还抱着一个熟睡的小娃娃,便下意识以为她当是个好人,于是心中一松,不再多想,立刻跟着她从喧闹的人群中离开。


    然后就又被引入到一个偏僻的小巷子里——


    郑月浓在走入到这条暗巷几步远后,同样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她停下脚步,看着那老太太怀中孩童露出的脚脖。


    那截脚脖已经被冷风吹得青中发紫,但那孩子竟然还在沉睡之中,丝毫没感觉到疼痛,甚甚至连下意识的呻/吟都没有一声,而且这老太太也全没发现怀中孩童的不妥之处,只是一味的询问郑月浓的身家来历。


    郑月浓知晓自己怕是落入什么陷阱之中,转身想走,却蓦然感觉背上一沉,双手被人拢在身后搅在一起,她只能勉强挣扎着扭头看去,就见身后竟是一个身躯巍峨的彪形大汉,任凭郑月浓如何挣扎,也如蚍蜉撼树,手腕竟然毫无挣脱的办法,而且已经通红一片,甚至磨出了血痕。


    就算郑月浓有修为,但彼此间差距如此之大,也完全没任何胜算!


    那老太太见她被制服了,立刻抛却了一副慈祥面容,露出狡诈的笑容,伸手拍了拍她的脸蛋,满意的笑道:


    “真是个好坯子,这若是带走了,定能卖个好价钱。”


    竟然遇到拍花子的人——郑月浓心中一惊,完全没想到竟然会遇到这种恶心事,却又庆幸是自己被抓,不是朝露。


    虽然朝露的修为或许要比自己更加高深,但她到底是自己的师妹,郑月浓难免担心,在察觉周围除了身后的彪形大汉和眼前的老太太之后,再没其他人后,郑月浓终于是下定决心,集中所有的修为挣扎,终于挣脱出一只手出来,在被重新抓住之前,便弹出一根细针,直接扎入那彪形大汉的麻筋上,让他顿时手腕一阵*弯曲。


    郑月浓也不多做迟疑,在这大汉没反应过来之前,又簌簌发出数十道细针,尽数扎入这大汉身上重要穴道上,让他再动弹不得,又朝着那想要逃跑的老太太身上扎了几针,同样让她再没任何反抗能力之后,才松了一口气,走过去将她怀中的孩童强行抱了出来——这种状况下,怎么看这小孩子怕也来历不明。


    “不要小看医师啊!”


    郑月浓看着地上两个只能愤恨瞪着自己,却怎么也挣扎不起来的人,心中不由庆幸的想,还好,有师尊提前教给自己的针法,不然也不可能这样出其不意的,撂倒眼前凶神恶煞的坏人——果然还是师尊有先见之明。


    不对,现在可不是崇敬师尊的时候!


    郑月浓也没心情去思索这具被她放到的人影接下来要怎么办,留下这句话后,郑月浓就抱着孩童,急匆匆的跑出了这条偏僻的小巷,然后就在将要跑出小巷口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那个人正面对着巷口,好像是特意等在这里的。


    郑月浓心中一跳,以为他是身后那两个人的同伙,但在她要将剩余的银针摸出的时候,就看到眼前之人脚边倒着的五六个人影——看其容貌穿戴,这倒下去的几个人才是和那两个人一伙的。


    郑月浓想通这一点后,不由松了一口气,感到一阵后怕——若这些人刚才也在巷子里,且不说自己能不能够同时应付得来这些人,她的针也完全不够用啊。


    郑月浓沉默的时候,头顶便传来一道声音温和的问候声:


    “你是在找那个鬼族的女孩么?”


    郑月浓蓦然抬头,惊疑不定的看向眼前这道帮自己解决了后顾之忧的人——是一身苍黄衣物,看起来似乎是长辈的存在,形容儒雅,气息清正温和,他含笑朝着郑月浓望来,是真正让人感觉安心的如沐春风。


    可不是师尊那样虽然笑着,却会让人心中发凉的神情。


    但他说的这句话,却也足够让郑月浓心中发凉了——师妹是鬼族这种事情,眼前这人是怎么知晓的!


    “你——”


    她很想问眼前这人其中缘故,却又担忧这人来历不明,说出这种话是为了诈自己——似乎是看出来她的纠结,这位路人倒是先行解释道:


    “人族的气息与鬼族的气息可截然不同,况且那个女孩身上的鬼气可不是一般的纯粹,今夜混入昨梦城的鬼族很多,姑娘还是早日回去,莫要掺和鬼族之事了。”


    郑月浓听闻此言,却更加焦虑不安——她不是没听说师妹就是为了躲避鬼族的追杀才回到风雅门的,若真如此人所言,师妹此刻岂不是处境十分为难!


    于是郑月浓想也不想就否决了眼前之人的提议:


    “她是我师妹!我怎么能就这么回去?!”


    而后就把手中的孩童塞给了这个路人。


    “麻烦你帮他找到他的家人,我得去找我的师妹!”


    留下这么一句话后,郑月浓就连忙跑了出去。


    但她还没走出去几步远,就又回过头看向这位路人,支支吾吾的说:


    “你,那个,你知道我师妹去什么地方了吗?”


    那路人似乎是笑了一声,又叹了一声,说道:


    “我当然知晓她去了什么地方,但劝你不要去,有一个鬼王在那里等着她,姑娘也是修行之人,且你的师妹若是鬼族——你该知晓能够冠以鬼王称号的鬼族,不是你能够抗衡的。”


    “那我更要去了!”


    郑月浓握紧玉符,想也不想就先给师尊发去一道求救的讯息,又祈求的看向眼前这位路人。


    “拜托,请您告诉我师妹在哪里——我只是去看一眼,绝不动手,我会找师尊来救人的!”


    “你的师尊啊——难道他很厉害,有足够的实力打过鬼王么?”


    这位路人笑吟吟的看向郑月浓,随手将熟睡中的孩童递给身旁的童子,吩咐了一句让他找丹药喂服给这孩童吃下,又让他将孩童抱去方才呆过的楼阁等候,再来找人处理这些拍花子的人,然后才伸手指了一个方向,对郑月浓说道:


    “你所谓师妹,就在最前面那条临河的小道中。”


    郑月浓便连忙转身飞奔过去,她走出一大段的距离之后,身后的这位路人也抬脚跟了过去。


    一刻钟之后,郑月浓就找到了独孤朝露——那分明看起来没什么不同的地方,但当她踏出某一步后,周围的环境忽然就产生了变化,浓郁的黑色雾气铺天盖地,而在黑气之中,独孤朝露似乎已经昏死过去,被这股黑气拖着入了半空之中。


    “朝露!师妹!”


    郑月浓手中夹着剩余所有的银针,连佩剑也召唤了出来,虽然她不适合也不想学剑道,但此时此刻,抬头望着被黑雾越拖越远的师妹,郑月浓也顾不得什么,只恨不能使出自己所有的本事将人救下。


    而随着她的叫喊,原本陷入昏迷之中的独孤朝露竟然有苏醒的迹象,只是喃喃回应了两句“师姐”,就又朝旁边一歪,似乎陷入到了更深处的昏迷之中。


    “麻烦的人族,将她解决掉。”


    随着这道声音响起,郑月浓周围突然出现数道黑影,朝着她扑来,郑月浓立刻甩出飞针,然而银针却穿过了这些黑影,没入到了浓雾之中。


    可当这些黑影抓住郑月浓的手腕时,她却是切切实实的感觉到了入骨的寒意,像是将三尺寒冰贴在身上一样,让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在越来越多的鬼气将她弥漫淹没时,郑月浓听到了方才那路人的声音。


    “我的针法可不是用来害人的。”


    “当然,在我面前,也不会让害人之事发生。”


    随着话音一句句落下,那股要将郑月浓完全吞噬掉的气息减轻不少,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对上路人那温和中带有怜悯的神色。


    彼此对视,沉默之间,仿佛能够听到心脉跳动的声音。


    鬼气包围之下,有路人救下郑月浓,可同样的鬼气围杀之中,分明师尊近在咫尺,白渐月却孤立无援。


    ***


    子时已过,隐尘寺内,今夜多次显现怪异景象的天灵塔仍然紧闭着,在等待许久后,围观民众没等到那个入塔扫撒的人从塔内出现,反而看到塔中飘荡出丝丝缕缕的鬼气,然后那些鬼气在空中化形,竟然化为修罗恶鬼的行踪。


    越聚越多的民众之中,爆发出越发凄厉的叫喊声——他们是听说天灵塔显灵才都跑过来瞻仰,却绝没有想到,所谓的天灵塔显灵,竟然放出了塔内的恶鬼!


    等等——天灵塔内所刻画的,不应该是诸天神明吗?怎么会飘出恶鬼!


    在越来越多的人提出质疑,而人群也越发躁动不安时,一道传令从天灵塔附近,一路传到遍了昨梦城:


    “天灵塔内诸天神佛本是为了镇压恶鬼而画,方才那入塔之人只怕是破坏了塔内壁画,毁了阵法,才放出这许多恶鬼!”


    竟是如此?!


    在慌乱的人群之中,隐尘寺的弟子以再合理不过的理由将白渐月包围了起来——


    “身为那人的徒弟,在他出来之前,或许要先请你先去别处暂侯了。”


    在周围愤怒的人众注目之下,白渐月若想动手或者选择拒绝,只怕是要被这人山人海压死。


    所以在沉寂片刻之后,他选择了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


    “这种时候竟然还笑得出来,难不成——不会是你们师徒早与所谓恶鬼勾结,所以才趁机入塔,放走塔内恶鬼吧!”


    而白渐月接着说出的话,竟好像是印证这个猜测:


    “我笑你们大难临头。”


    第93章 弄巧成拙么怎么你看起来比我还要着急……


    “这算是人族所言那样,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吗?”


    柳雪蒲垂眸望着天灵塔下一片混乱的状况,注视着公冶慈的那名目盲徒弟,在众目怒视之中被押解带走,想也知道,恐怕不会有什么好待遇。


    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公冶慈自己。


    方才,他与公冶慈探讨一番鬼族为何要突然过来这边,以及公冶慈为什么摇身一变,成为所谓的真慈道人——那应该说交换各自的猜测或许更加恰当,公冶慈猜测鬼族是为独孤朝露而来,并且兵分两路,一路负责和隐尘寺做交易,来困住身为师尊的真慈道人,一则便前去找寻落单的独孤朝露。


    柳雪蒲并没评价这种猜测是对是错,但他的神情已经告诉公冶慈,猜测丝毫不差。


    而柳雪蒲则猜测当年公冶慈自爆而亡**破损,所以才夺舍他人**重生,只是他说完之后才想起来人族对夺舍之事似乎深恶痛绝,所以又迟疑的补充说,这具躯壳,也许是公冶慈用了莲藕什么之类的法宝重塑肉身也说不一定。


    公冶慈也同样没对他的猜测给予对错评判,只是从旁边的窗户向下眺望,忽然一笑,说:


    “你们鬼族来此一趟,如果不在人前现身一见,岂不是白来一遭?”


    柳雪蒲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这种话鬼族来说才更恰当吧,你一个人族说出这种让鬼族在民众前现身的话,是生怕塔外的嘈杂场面,还不够混乱么。


    哦,他差点忘了,公冶慈似乎从来都我行我素,没在意过旁人安危,否则,当年也不会在鬼域大闹一通了。


    但公冶慈为什么要讲出这种提议呢,总不会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想要为民众多添一点刺激吧。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柳雪蒲也并没任何拒绝的理由,毕竟看起来对鬼族好像并没任何损失。


    而且他也没任何拒绝的资格,或者机会——在公冶慈说出这个提议的时候,塔上的阵法就已经被公冶慈隔开了几道缝隙,放出去了数十条修为浅薄的小鬼。


    倒是也有修为高深的恶鬼想要趁机流出去,但被公冶慈揪了回来。


    “小乱怡情,大祸免了,单方面的碾压与屠戮可没什么意思,如果尔等真的想出去,我可以帮你们先散掉部分修为,成为下三层的小鬼之后再出去透风。”


    那还是不必了。


    在胆大的几个恶鬼试探逃出,结果被那只来回飘荡的白玉尺一拍一个四分五裂之后,剩下的恶鬼全都老老实实的,不敢再挑战这个人族的命令了。


    不过——柳雪蒲在目睹塔外发生的一切后,并没觉得这有什么可值得称之为“怡情”的地方。


    其实,在听到公冶慈说出这个提议时,柳雪蒲的心中涌现出一个猜测,是以为公冶慈是准备借由这种“物证”,来说明隐尘寺与鬼族有所勾结。


    但公冶慈好像真的只是想放出小鬼制造出来一些动乱而已——放出小鬼之后,公冶慈自己并没有出去天灵塔,而他那个徒弟也和他没默契,并没理由这些鬼气来揭穿有人族与鬼族勾结之事,倒是被隐尘寺的主持抓住机会,来了一出栽赃嫁祸,成功将鬼族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推脱到了公冶慈身上,又连累他的徒弟受难。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弄巧成拙呢。


    偏偏公冶慈本人,实在是淡定过头,在这种时候,竟然还依靠在墙壁旁,专心致志的……把玩一串灵珠。


    ***


    公冶慈看着灵珠上发出的五颜六色的光辉,一时颇有些心情复杂。


    一共六枚灵珠,分别代表着他的六个徒弟——当初在入微山重新设下护山阵法时,公冶慈曾为弟子们授引阵法认证所需印记,而则六枚灵珠正是支撑阵法的部分灵石所化,能够实时传递几个徒弟当下的修为灵气状况。


    现在嘛——


    代表着锦玹绮的烟紫色珠子上萦绕一层白雾,示意他陷入到了一处迷阵之中无法自拔,同样的,代表着花照水的海棠色珠子,也笼罩在一片白雾之中,只是雾气淡薄,像是受到了锦玹绮的牵连所致,但也有可能是两个人都是设阵之人的目标,只是影响程度不同,而且,属于花照水的灵珠中,似乎多了一道陌生的气息。


    代表着独孤朝露的黛青色珠子,则是被一团绿色的鬼火包围起来,而且珠子内的灵光越发渺茫,这证明独孤朝露正在飞快远离这座城池,只怕是要被直接挟持到鬼域去了。


    代表着郑月浓的琥珀色珠子,同样也笼罩上一层若有似无的鬼气,大概是和独孤朝露一道遇到了鬼族的袭击。


    代表着白渐月的云水色珠子倒是没什么变化,但他现在处于什么状况,不通过灵珠也已经亲眼看到了。


    代表着林姜的乌红色珠子,此刻更是一团浓郁的血红,非但灵光越发渺茫,甚至隐隐有开裂的痕迹。


    迫害的这么彻底,竟然一个弟子也不给他留下么?


    公冶慈对这个冷酷可怕的人间界,真是相当的……满意啊。


    少年人总是要经历足够多的危机磨炼,才能成就不同寻常的绚丽光彩,不是么。


    柳雪蒲在一旁静观公冶慈的神情变化——他倒是想通过灵气波动来更直接的感知公冶慈的真正心态,但公冶慈气息平稳如山石,完全没留丝毫破绽给他,于是也只能学着人族一样,通过五官神情变化来判断眼前之人心情的好坏。


    而此刻他若没有猜错的话,公冶慈脸上所流动的表情好像是——愉悦?


    柳雪蒲不可置信——怎么会是愉悦!


    一个弟子遭受牵连,正被不怀好意的人带走,另外一个弟子大概也要被鬼王挟持回去鬼域,正常师尊应该心急如焚才对吧,怎么会露出这种表情。


    这叫柳雪蒲忍不住产生质疑的心情——所谓的徒弟,真的是你的徒弟,而不是你仇人的徒弟吗?


    但想想看能称之为公冶慈的仇人——还真想象不出来。


    主要是无法想象谁能让公冶慈产生仇恨之心,还能让他无法当场报复回来。


    或许是他的情绪太过明显,终于是吸引了公冶慈将目光从灵珠上移开,抬眸看向他,有些好笑的说:


    “遭受考验的,似乎是我的弟子,怎么你看起来比我还要着急。”


    那是因为你太不着急了。


    柳雪蒲叹道:


    “你的心态,果然也无人可及,不过,楼下这个弟子是被同样人族带走也就罢了,那位叫做独孤朝露的鬼王后裔,你竟然也不怕她被一路带回去鬼域吗?鬼域中可到处都是想要炼化她为己所用的存在。”


    公冶慈却只是哦了一声,然后打量着柳雪蒲,用很平静的语气发表感慨:


    “鬼域之中,总不能一个支持独孤氏的鬼众都没,那也太惨了一些——或者我应该先问问你这个鬼王,是打算和其他鬼众一样炼化独孤朝露,还是打算扶持她登上鬼王之位,又或者是作壁上观呢。”


    柳雪蒲:……


    他都已经伙同其他鬼王一道,设下这擒拿独孤后裔的计谋,答案不是很明显吗?


    为什么还要多此一问,总不能是给自己一个反悔的机会……吧?


    柳雪蒲都已经准备张开嘴巴回答,对上公冶慈意味深长的目光,又将话咽了下去,不抱希望的和他对视片刻,才苦笑一声,叹道:


    “支持这位小殿下重归王位的鬼众,只怕不到十分之一,她太过弱小,而且逃出鬼域多年,怎么能让鬼众向她俯首——公冶慈,你是想让我为了这位殿下与近乎整个鬼域为敌。”


    他大概明白公冶慈什么意思了,但就是明白,才感到头大,第无数次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掺和进来——他若猜的没错,公冶慈竟是准备让他成为除却一直都在等待独孤朝露回归的鬼众之外,第一批归顺她,助力她的鬼王。


    有没有搞错!他可是为了夺取独孤朝露的鬼心才来的,竟然就这么轻易的将弟子的安危交付过来,是很自信一定会按其所想去执行吗。


    公冶慈还是带着浅浅的微笑看着他,漫不经心的回答:


    “这是什么话,我可没强迫你做出这种选择。”


    柳雪蒲继续苦笑:


    “我若不做出这种选择,你难道不会在这里就先把我解决掉,好提前为她减去一个威胁吗?”


    公冶慈“唔”了一声,不置可否道:


    “那是选择之后的事情。”


    所以果然是有这种打算的是么。


    选择听公冶慈的,那肉眼可见的将来会过得十分艰难,但若不听公冶慈的,则很可能连将来都没有,会死在这座塔内。


    要如何选,似乎并不难抉择。


    柳雪蒲长叹一口气,还是向公冶慈这个人族恶势力低头。


    柳雪蒲道:


    “这位独孤殿下有我照拂,那塔下这个目盲的弟子,你又要请谁来保下他呢?”


    “这么关心我的弟子?你看起来比我更适合做师尊。”


    公冶慈调笑一声,继续用很散漫的语气说:


    “我不是说了,等等看第一个进入塔内来找人的弟子是谁么。”


    柳雪蒲:……二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他实在是搞不懂公冶慈的想法,想要知晓他到底是准备搞什么名堂,似乎只有跟着他等下去了。


    好在,等的时间不算太久,半个时辰之后,天灵塔的大门就再次被人打开,一道气喘吁吁的身影,急促的跑了进来,一叠声的喊起来“师尊,你在哪?”之类的话。


    但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于是在大厅查看无果之后,这道人影便向上抬起头,才恢复些许的气息,在看到头顶一层层仿佛看不见尽头的楼梯之后,霎时间血色尽退,以为自己还在方才的阵法之中。


    跑来这里的,正是方才陷入无尽楼梯之幻境的锦玹绮。


    那仿佛永远也走不完的楼梯,破阵关键便在那些萦绕在耳的乐曲声,锦玹绮自闭双耳听觉,才扰乱了那些曲调,又用师尊所传授给花照水,花照水又教会他的附火咒,直接将垂地的幕帘也燃烧起来。


    于是幻境之困迎刃而解。


    锦玹绮想要询问花照水与林姜二人的行踪,但当他见到朝云居主人时,对方却告知他,他的师尊与鬼族勾结,放跑了镇压天灵塔内的恶鬼,来为祸人间界,如今正被困在天灵塔中,他确定不去看一眼吗。


    锦玹绮不相信一座塔能够困住师尊,但他很在意师尊与鬼族勾结这件事情——那是一种直觉,必然是有人在陷害师尊!


    锦玹绮也不担心师尊真的会因此落入下风,甚至相当明白,师尊或许压根不在意这些传闻,但诬陷终究是诬陷,师尊不在意,做弟子的却不能视而不见。


    第94章 此举为何你来这里做什么?


    虽然独孤朝露身为鬼族,在他们师门中并没受到什么带有偏见的对待,可放眼整个人间界,鬼族的名声,也只是比魔族好一些,但又比妖族差一些,属于一旦出现虽不至于立刻绞杀殆尽,沾亲带故都要被清算一遍,却也会受尽排斥厌恶,戒备警觉,甚至来进行度化灭杀,也实属常见。


    至少对锦玹绮而言,听说有鬼怪出现,还是会心有芥蒂——事实上,大多数时候,他也是将独孤朝露当做普通的人族师妹来看待,并没怎么将她和鬼族联系在一起。


    而此刻在听说了师尊可能与鬼族勾结之事后,锦玹绮就心慌意乱,再顾不得去思索其他事宜,而是飞奔进入到了隐尘寺,而后便在混乱的人群之中,见到天上飞舞的那些鬼气。


    隐尘寺内自是安排了弟子对这些小鬼进行度化,然而小鬼源源不绝,实在是力不从心。


    锦玹绮不解,既然鬼气源头是在所谓的天灵塔内,那不应该派人进入塔里去解决源头么,只在塔外和这些散出来的鬼气斗争,岂不是白费力气。


    然而隐尘寺的弟子们支支吾吾,却没人敢进去塔内查探真相为何,锦玹绮此刻也已然从众人口中探听清楚,他的师尊还在塔内没有出来。


    是以,无论是出于何种考量,最后还是锦玹绮选择了在众人瞩目之下,孤身进入塔内去进行探寻。


    外表看去古朴风霜的千年高塔,进入其中却是焕然一新,只是塔内静悄悄的,锦玹绮没看到师尊,也没看到什么鬼怪的存在,只是被墙壁上栩栩如生的壁画震撼到了。


    但现在也不是欣赏壁画的时候,在没有听到师尊的回应之后,锦玹绮便试探着向塔上找寻去。


    公冶慈与柳雪蒲一道俯身在顶楼的栏杆上,施展能够一目千里的术法朝下张望,只看到握着剑小心翼翼向上找寻的锦玹绮,与瑟瑟发抖躲在壁画里注视着他的鬼众。


    能够看得出来彼此间都紧张万分,预防着彼此的突然袭击,实际上却没任何一方想要主动出击。


    这可不符合公冶慈想要试炼弟子的想法,于是他决定小小的推动一下:


    “都愣着干什么呢,有人来了,也不迎接么。”


    公冶慈敲了一下手中白玉戒尺,灵光如长风一样从上向下荡去,躲在壁画中的鬼怪顿时被这股灵气吓得齐齐一抖,想也不想就连忙从壁画中跑了出去,然后又于自己所在的楼层处焦虑聚集,等候着少年人一层层闯关上来。


    那情况委实是有些诡异——虽然鬼怪本身就是诡异恐怖的存在,但锦玹绮一层层打上去,却发现这座塔内所镇压的鬼怪,实在很不像是鬼怪,它们分明藏身壁画之中,却没通过壁画来故弄玄虚,而是直接站在所处楼层处等着他的到来,然后和他斗法,并且很有礼貌的点到为止。


    整个过程中,这些鬼怪既没任何偷袭的想法,也没做出什么以多欺少的举措,和锦玹绮打完之后,就飞快的跑进壁画里,为他让开上楼的道路。


    锦玹绮战战兢兢一路闯到第五关,还是不可置信——这么守规矩,竟然是恶鬼吗?


    人间界各种涉及到斗争的比试,也不一定有这些恶鬼“老实单纯,”啊。


    还是说天灵塔果真有什么净化能力,可以将恶鬼净化为好鬼?


    锦玹绮一边打鬼过关,一边乱七八糟的想各种可能,但越到后面,鬼怪的修为就越加高深,就算只是单纯的比拼修为功法,也渐渐吃力起来。


    当他胜过第十一层的大鬼时,塔外日月已经更替一轮,到了第二日的长夜将尽之时。


    而锦玹绮本人也已经灵气耗尽,若非扶着栏杆,第十二层甚至爬也爬不上来。


    旁观全程的柳雪蒲,倒是还觉得他的表现可圈可点:


    “竟然能够撑到第十一层,已经很不错了,怪不得天道偏爱人族,果真是后生可畏。”


    又看向公冶慈,说道:


    “但他也只能止步于此,若强行突破第十二层,只怕于灵台有损,你不打算下去找他吗?”


    公冶慈深深以为柳雪蒲投错了胎,他不该生在鬼域,而是活在人间界才对,这忧心忡忡的模样,还真让人分不出来到底谁才是锦玹绮的师尊。


    不过,他说的话也没错,锦玹绮已经到了强弩之末,这只是一次小小的实战预演而已,并没必要死磕下去——而且,外面的人从昨天晚上枯等到了今天晚上,恐怕也不怎么好过。


    当锦玹绮爬上第十二层的楼阁之后,公冶慈便先让柳雪蒲隐去身影,然后用白玉戒尺敲了敲栏杆,引起锦玹绮的注意,示意他往顶楼上来。


    锦玹绮本已经心力交瘁,连走一步路的力气都没了,听到头顶异响,还以为是第十二层守关之鬼攻伐而来,只觉得心中涌现出名为绝望的情绪,但当他抬头看去的时候,却只看到师尊趴在更上一层楼的栏杆上,正俯首看着他,对他微微笑着。


    师尊——!


    不得不说,在看到师尊的那一瞬间,锦玹绮已经无比沉闷的心情忽然间又重新焕发心机,他稍作歇息之后,就连忙继续向上行走。


    第十二层的恶鬼果然是已经很有灵性,看着自家鬼王都隐去身影,于是也跟着眼疾手快的跟着隐入壁画,让锦玹绮畅通无阻,直接到达了顶楼。


    公冶慈注视着他到了顶楼之后,才恍若无知的问:


    “你来这里做什么?”


    “师尊!”


    锦玹绮一路跑到了公冶慈身侧,匆匆行了一道礼节,还没喘匀气息,便急促的说道:


    “师尊可是被鬼怪所伤,所以才待在塔内无法出去么?”


    啊?


    他会被这些小鬼伤到吗?放眼整个鬼域,也没一只鬼敢想“将公冶慈打的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连逃命的机会都找不到”这种事情会发生吧。


    公冶慈听到弟子荒谬的猜测,不由失笑:


    “怎么会有这种想法?难道你一路打上来,有受到什么很严重的伤吗?”


    那当然是没有。


    锦玹绮抿了抿唇,很疑惑的问:


    “所以,既然师尊也没受伤,师尊为什么不出去?”


    “等你来啊。”


    公冶慈随口回答了一句,看到锦玹绮愕然的表情,才轻笑一声,低头看着下面层层叠叠的楼阁,认真思考道:


    “怎么样,你一路过关斩将上来,有没有觉得这种层层递进的试炼方式,其实还挺适合弟子们修行。”


    锦玹绮:……


    都已经火烧眉毛,师尊怎么还有心情思考这些事情!


    锦玹绮哀叹一声,不得不打断师尊的畅想:


    “师尊!现在可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公冶慈听出来他语气中急切焦虑的情绪,于是也很贴心的停止了这个话题的讨论,转头看向他:


    “那现在是要说什么,才算正是时候?”


    锦玹绮便焦急的说道:


    “师尊在塔内不知道,外面现在到处都是小鬼肆虐,虽不至于致死,却也很是使人惊惧了!关键是有传闻说师尊……传闻说这些小鬼是师尊……师尊不甚放出去的——师尊怎么还能如此淡定!”


    说完之后,似乎是怕公冶慈误会什么,锦玹绮又连忙补充说:


    “弟子相信师尊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情,必然是有人故意陷害!弟子知晓师尊或许不慕名利,但总也不能被无故泼上脏水,还请师尊快和弟子一道出去,趁着那些被误解的民众还没散开,才好及时解释。”


    他是真正为此感到焦虑不安,尤其是看到师尊竟然好似无事发生一样的状态,就更是恨不能直接拖着师尊出去才好。


    但就算是听他说了这么一大堆话,师尊还是没任何为之动容的表现,甚至还很有兴致来问他问题:


    “在那之前,我倒是想先问你一个问题。你是凭借什么,来判断外面肆虐的恶鬼,绝非是为师所做之事呢。”


    锦玹绮:……


    凭借什么——


    锦玹绮的眼中有片刻的茫然,随后便被坚定取代:


    “我相信师尊不会做这种事情!弟子相信师尊,不是天经地义之事么,并不需要什么理由。”


    他说的情真意切,句句肺腑,然而公冶慈垂眸看了他半晌,却只是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呵笑,然后直起身躯,叹了一声,说道:


    “你能有如此维护之心,为师很敢欣慰,但这是一个可笑的答案。”


    锦玹绮:……


    他还来不及为师尊上半句的夸赞而开心,就被后半句再明显不过的失望而惊到。


    难道他相信师尊,还相信错了吗?


    锦玹绮疑惑的神色逐渐被惊吓代替——他有很不好的预感,尤其是在看到师尊身后,那道从阴影中无声浮现出的,浑身散发着鬼气的陌生身影之后。


    “你——师尊小心,有鬼要偷袭!”


    对于他的提醒,公冶慈还是淡定如常,倒是显出身形的柳雪蒲抬起手,晃了晃手腕上方才大意之间,被公冶慈锁上的,用灵气凝结而成的链条。


    链条的另外一端,这是收拢在公冶慈的衣袖之下。


    柳雪蒲颇为无辜的说:


    “你可看仔细了,这真是我偷袭你的师尊吗?”


    分明是你这个师尊太过狡诈,趁着他沉迷眼前的师徒交谈,竟然悄声地变化锁链来束缚他。


    这锁链其实不难挣脱,但柳雪蒲还没搞明白公冶慈突如其来这一遭的用意为何,所以决定静观其变,先配合他来看到底是又在想什么捉弄人的把戏。


    同样的,锦玹绮也全搞不明白眼前这又是*什么状况,只能也颇为迷茫的看向师尊。


    第95章 师与徒只是想送君一程而已。


    公冶慈站在窗前,垂眸看向塔外。


    天灵塔下,除却隐尘寺的弟子外,又聚集了不少其他赶过来的修行者,外面密密麻麻黑漆漆的人头,表示着还有不少没有修为的普通民众也在围观,从昨夜等到今晚,都在焦灼的等待一个答案。


    可惜,锦玹绮选择了错误的答案,所以他将要面对最为残忍的炼心之道,而此刻所有待在塔下围观的民众,全都是这场炼心过程中所需的陪练品。


    公冶慈收回目光,看向站在原地,还对将要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的锦玹绮,慢晃晃的说道:


    “掺杂太多私情的直觉,有什么相信的必要吗?这位魔王大人,请你告诉我这位靠直觉辨认真相的傻徒弟,外面那些鬼气,究竟是谁放出的。”


    后半句话,当然是对旁观的柳雪蒲讲的。


    对上眼前这少年人迷茫中带有担忧的目光,柳雪蒲“哎”了一声,由衷的为他感到可怜了——这位称呼公冶慈为师尊的少年人,大概是想进入塔内来找寻师尊,并且证明师尊的清白。


    但现在他要失望了,他的师尊看起来并不打算隐瞒自己恶趣味的行径——真够可怜的不是么,认谁当师尊不好,竟然拜入公冶慈名下做弟子,这不是自找罪受么。


    但可怜归可怜,柳雪蒲身为鬼族,本身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所以他很轻易的就点了点头,给出了一个让人心碎的附和回答: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师徒之间是有什么秘密——但鬼气确实是我身边这位师尊大人放出去的。”


    柳雪蒲甚至还很有兴致的,用了一个与公冶慈讲话时相同的句式,并且还朝公冶慈投去一个得意的神色——这是公冶慈最常用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可是了解的相当透彻,此刻亲自体验一番,倒是也感觉不错。


    但听到他们讲话的锦玹绮,心情就不怎么美妙了,甚至如招雷劈。


    怎么可能!


    锦玹绮下意识就想否认,但他又如何看不出来这个所谓鬼王的存在身负强盛鬼气,那绝非是人族能够假扮的气态。


    可他与师尊之间——无论是他们之间并没任何敌意存在的气氛,还是诸如这样仿佛是颇为配合的说话语气,实在是让人很难不去怀疑……师尊和他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可称之为熟悉的牵扯。


    若真是如此,那……那师尊当真是与鬼族勾结的人么——这样说来


    锦玹绮愣在原地,一时间大脑空白一片,好像想了很多纷杂的东西,又好像什么所以然也想不出来,但在外人看来,他只是完全被震惊到傻掉一样在原地发呆。


    片刻之后,锦玹绮抬起头,用仍然恍惚的神色看向师尊,下意识的问:


    “为,师尊为什么要这么做?”


    公冶慈却懒得回答他这个愚蠢的问题,转而继续对柳雪蒲说道:


    “魔族的目的应该已经达到,该离开了。”


    这就开始赶客了吗?他可还没看完热闹。


    柳雪蒲带着一半留恋,一半遗憾的说:


    “这算是用完就丢吗?”


    公冶慈摇了摇头,道:


    “只是想送君一程而已。”


    柳雪蒲:……


    听起来还挺客气。


    不过,并没有什么好送别的地方吧,柳雪蒲可没看出来公冶慈利用鬼族所做出的这一切,对他到底是有什么好处可言,竟然能让天下第一邪修亲自相送——不如说,一切正朝着无比糟糕的方向发展,但公冶慈看起来并不为此着急。


    但也有可能是他向来山崩于眼前而神色不变,据说当年被万人围攻而毫无惧色,现在只是弟子出意外而已,对经历丰富的公冶慈而言,确实也不算什么值得为之变色的大事。


    说不一定是觉得怎么看也没办法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所以干脆把事情变得更糟糕一些,毕竟,公冶慈一贯的风格,不就是会给人带去灾厄的邪修吗——


    似乎是为了佐证这种猜测,公冶慈接下来的做法,更是让柳雪蒲这个魔王都感觉太没人性。


    因为公冶慈所谓的“送君一程”,竟然是直接破开了万灵塔的封印,送所有塔内的鬼怪出去——就算公冶慈想要反悔,或者只是说的玩笑话,将束缚鬼怪的封印破开之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由不得他说不准了。


    只是瞬间的静谧之后,整座天灵塔内便发出此起彼伏的鬼啸之声,自由与本能对人族灵气的渴望超越所有的畏惧,让万千鬼怪齐齐激动起来,在塔内来回乱窜,又试探着朝外飞奔而去,确认再无任何阻碍之后,便全都一窝蜂的朝着塔外簌簌飞去。


    那不过是片刻的时间,塔外便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叫声。


    在肆虐的鬼怪,凄惨的叫喊声衬托之下,公冶慈嘴角的微笑,比鬼怪还想是要索命的修罗。


    “你的直觉,现在还能告诉你,师尊是无辜的吗?”


    千万只鬼怪凭空乱舞,像是狂风骤雨迎面扑来,师尊的话,更如利刃直接刺入锦玹绮的心脉之中,让他感到由内而外的冰凉刺骨。


    锦玹绮终于开始动身,上下楼层奔波间去阻挡这些鬼怪,但面对成千上万只鬼怪——在感到愤怒与绝望的同时,又有一种心有余悸劫后余生的感觉,因为没想到隐藏在壁画中的鬼怪竟然如此之多!


    若这些鬼怪在方才和自己对招时候全力以赴,他恐怕早就被分而食之渣都不剩了。


    正如他此刻无论想做什么阻止这些鬼怪的行动,都不过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最终锦玹绮也只能重新回到原处,瞠目欲裂的看向嘴角竟然还带有笑意的师尊——不,那是夺舍了师尊的妖魔!若不是没心的妖魔,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


    “师尊!”


    锦玹绮的声音里充盈着不可置信的痛楚与恼怒。


    “若弟子说错话做错事,只惩戒弟子一个人便是,为何——为何要牵连无辜民众!”


    公冶慈却无视了他将要崩溃的心境,说出更摧残心态的话:


    “你还以为你是孤身一人么,竟然说出这种独善其身的可笑言论,从你想要出人头地,成为他人仰望之所在,并且真正走向这条道路时,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关乎民众的安危,怎么,你到现在还没这种觉悟吗?”


    锦玹绮只是急促的呼吸着,看着他苍白的脸庞与痛苦的神情,公冶慈喟叹一声,似乎是一种师尊对弟子的怜惜,于是声音更温柔了一些——但也仅止于此,要说的话,可没任何想要变更的想法。


    “乖徒,你既然这么相信你的直觉,那来用你的直觉做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选择题,是要选择就此堕落成为恶鬼,还是选择救世救民的大道之行。”


    直觉,直觉!


    这两个字无限回响在锦玹绮的脑海中,却又让他双颊一阵火热,像是抽了他一个响当当的耳光一样——他漫无目的的,带着些许愤恨的心情想,他永远不会再说,也不想再听到这两个字了。


    可人生之道如何漫长,既无法回头使自己后悔的抉择,也无法一瞬间跳过眼前这场使他悲痛万分的难关。


    他眼睁睁的看着师尊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便一掌拍碎了身后天灵塔的墙壁,然后扯着鬼王在众鬼的拥簇中飞身出去。


    锦玹绮几乎是下意识的化出佩剑,也跟着追了出去,出塔之后,来自民众的惨叫声更是震耳欲聋。


    锦玹绮低头看去,只匆匆看到鬼怪肆虐,不少修行者匆忙间展开阵法,抵挡鬼怪的入侵。


    若非近乎所有九层以上的鬼怪都没出手祸害民众,只是选择静观其变,然后跟着鬼王一道从公冶慈打出的缺口飞出来,并且此刻也同样跟在身后俯瞰地上万生,只怕隐尘寺已经血流成河,尸骸遍地——饶是如此,也能够看到有不少修行者已经负伤。


    而也已经有不少人注意到天灵塔的变故,以及此刻悬空如墨云压顶一样的鬼怪。


    当然更注意到同样悬浮空中,却与那些鬼怪格格不入,孤身一人站在鬼怪对立面的锦玹绮。


    这才是——一人独挡千万鬼,救世救民在今朝!


    地面上发出可称之为声嘶力竭的激动叫喊声——


    “看天上,是那位救了大荒大公子的锦玹绮锦小道君吧!”


    “是了是了,他就是传说中那位救世主啊。”


    “救世主——救世主今天也能救我们吗?这些鬼怪若逃出去,只怕咱们整个昨梦城都要遭殃啊。”


    “可他能对付得了那些鬼怪吗,而且——你们看那群鬼怪中间,是不是还有个人族——那不会就是他那个和鬼怪勾结的师尊吧!”


    “啊呀,看起来面相,也不像是会与鬼族勾结的险恶之徒,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当然能!我们的救世主可是连风月庭主人设下的幻境都能看破的天才少年——这是我亲眼所见!有这种本事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怎可能为了一颗自甘堕落与鬼族为伍的人抛却一切?”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是为了救下满城民众,也要大义灭亲啊。”


    “是了是了——锦道君,你还在等什么,还不快动手阻拦!”


    “锦玹绮,你为何还不快大义灭亲!”


    ……


    一声声的催促,恳求,质问,混合成为巨大的枷锁,落在了锦玹绮的身上,他觉得自己好像成为任人摆弄的人偶,被这些万众所向的声音所化成的提线,提起手脚,握起长剑,朝着被鬼众拥簇着的师尊挥砍过去!


    他的怒火尽数倾洒在奔过来要阻拦他的鬼怪上,夜空之下,剑光如游龙忽隐忽现,纷飞的鬼怪尸首一个个在空中化为灰色或青色的光斑,他的杀气与怒火完全不加掩饰的泄露出来,又隐隐约约,带着佛门的制约——那是感知到他的心情已经超过身躯的承受能力,所以自发运转起来摩诘无垢心经与无为心经,让他强行冷静下来。


    荒谬的是,他杀鬼的招式,他镇定神魂的心法,全都来源于此刻他剑尖所指的人。


    再没有鬼怪上前来进行阻拦,而是远远飘荡在一旁围观——和地上的万千民众一样,围观着他将剑指向他的师尊,猜测他到底敢不敢,能不能,要不要刺出这无回头路可言的一剑。


    是选择堕落成为恶鬼,还是选择康庄大道,若刚才还只是从师尊口中说出的一句话,那此刻变成血淋淋的现实,又当如何呢——这个选择所对应的,不过是选择仍然无理由的跟随师尊,还是选择救下满城民众?


    不久前才信誓旦旦说出口的话,此刻却在嘲笑他自己的自视甚高。


    而师尊神色平静的看向他,也和那些鬼怪,那些民众一样,逼迫他来做出一个选择。


    “要不了一炷香,就会有其他人收到传信,前来诛杀鬼王与为师我,乖徒,你还不快做出决定,你不亲自动手,难道是想旁观到为师死在旁人手中的时候么?”


    不远处的柳雪蒲听到公冶慈这样一番话,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世上真有人能杀得了公冶慈吗?除非是神佛下凡——就算是诸天神佛,也还不一定就能保证一定诛杀此人呢。


    但现在,显然不是他说话的好时机,所以柳雪蒲也只能和其他围观着一样,保持沉默,静待眼前这师徒二人之间的交谈。


    师尊怎么可能会死!


    锦玹绮下意识想要反驳这个出自师尊本人之口的言论,可他看向师尊身后更远处的地方,却又心中发颤,不敢确定——已经有不少高深修为之人赶了过来,他已经看到包括朝云居主人在内的好几个眼熟之人,其中不乏手段狠辣者。


    但这些人互相交谈一番,最后选择了不远不近的旁观着,并没有立刻动手,大概是在等他做出一个决定。


    大概也觉得由他来杀他的师尊,或许能够将伤亡降到最低。


    然后他就听到了有人代表了其他人开口说话:


    “锦玹绮,出剑吧,若你能够大义灭亲,定罪时自然也会考量你的意见,你的师尊但凡对你还有身为人族的师徒情谊,也不该一错再错下去,耽误你的名声。”


    此时此刻,锦玹绮如何还在乎自己的什么名声,但这句话的言下之意他却不能不想——若他下不了手,做不出大义灭亲的举措,那这些人……这些人恐怕要群起而攻之,就算是耗,也能耗死师尊。


    他若动手,或许师尊还有保命的转机,可这些不知来历不知心性的人动手,师尊活命的希望就太过渺茫。


    锦玹绮直直的望向师尊,牙齿咬的嘎吱作响,眼中酸涩,不可遏制的冒出朦胧泪花,举剑的手也颤抖着——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就因为他做错了一个选择,就要逼着他当着天下人的面来弑杀师尊,作为惩罚与教训么。


    他知道错了还不行么,此后他再不意气用事,凭情断案,将收私情,抛意钟,论铁证,明本性,心怀民众,得成我道。


    可师尊仍旧面色平静的看向他,然后语气平静的说:


    “别再选择错误的答案,我可不需要一错再错的弟子。”


    什么是错误的答案,什么又是正确的选择?!


    锦玹绮最终在这场比试谁更无情的对视中败下阵来,如薄冰一样的心防终于彻底完全粉碎,于是在已经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心情中更增添一层幽怨与愤恨——


    师尊——你真是好狠心啊。


    不把弟子逼到无路可退,是否绝不甘心!


    与浩荡夜空中,众人围观中,锦玹绮的眼中无声流出一滴泪。


    泪落的同时,锦玹绮凄厉的长啸一声,握紧长剑,几乎是闭着眼睛朝着师尊刺了过去!


    第96章 分别“应该做”与“想要做”


    锦玹绮不是没想过会有与师尊反目的一日——


    师尊濒死重生,性情大变,他早就做好师尊是夺舍重生之妖魔的心理准备。


    夺舍之事天下共诛,他又是一心想要出人头地,若师尊是夺舍的妖魔,他岂有出头之日。


    退一万步讲,他在最低谷时刻被原来的师尊收留,于情于理,也该为原来的师尊报仇才对。


    可锦玹绮从未想过反目的这一日来的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分明早已经设想过无数遍的场景,到头来真正身临其境时,却还是心乱如麻六神无主,握剑的手好似风中枯叶,颤抖的不成样子。


    毕竟他过往无数次设想这种场景发生时自己要如何处理,最后都会不了了之。


    因为他想不出妥善处理的办法。


    “应该做”与“想要做”本就是两回事,为了满城百姓,为了被夺舍的师尊,于公于私,锦玹绮都应该诛杀眼前这个与鬼族勾结的师尊,可当他的剑指向师尊时,他心中真正所想,却是过往一幕幕师尊教导他与其他师弟师妹们一道修行的过往。


    是眼前这个师尊,以云清风淡的态度,施行雷厉风行的教习,让他这个一眼看到头的名门弃子,修行一日千里,声望一夜成名。


    难道他真能毫无顾忌的杀了培养自己成才成名的师尊,来成就自己更大的功名吗?


    他也不是不想干脆不管不顾的跟随眼前的师尊堕落成鬼,但那却不是师尊想要的答案——说是选择,他却只能选择其中之一。


    他若选择拯救百姓反目师尊,他就再难跟随师尊身侧做弟子,可他若选择师尊放弃民众,他将会让师尊对他彻底失望,说不一定,连见师尊的机会都没有。


    他如何能让师尊一而再,再而三的失望,又如何能辜负民众们寄托期望的双目。


    这一条救世之道,师尊要逼着他选,满城民众也要逼着他选,远处赶来的各方前辈也要逼着他选。


    好,好,好!


    既然民众想让他选,既然这些名门世家想让他选——既然师尊要让他这样选!


    既然这是他必须要为自己错误选择而接受的惩罚——那就选吧!


    凄厉的长啸声中,剑光爆发出无比夺目的光彩,照亮半面夜空,有长蛇从剑中游走出来,在剑穿透师尊心脉的时候,长蛇化为巨龙冲天而起,举世都能听到长蛇化龙的长吟。


    身下是万众欢呼的敬崇之心,但锦玹绮却泪流不停。


    他从未想过,这只剑所沾染的第一个人的血,竟然是来自他的师尊。


    血一滴滴从师尊的身上流下,泪一滴滴从锦玹绮的眼中流下。


    当他抬起头时,朦胧实现中只看到师尊带有欣慰的微笑,以及一句若有似无的声音。


    “乖徒,这一次,你选的很好,没让为师失望。”


    然后他就感觉剑向前送了一下——那是师尊朝后退去,伴随着飞溅出来的血雾,硬生生挣脱了剑的刺穿。


    而后在锦玹绮睁大的双目中,师尊伸出手中白玉戒尺,不过轻轻一拍,就用无穷灵气拍了下去,此刻仍在下面肆虐的鬼众尽数灰飞烟灭。


    便在纷飞的鬼怪尘埃之中,师尊拖着鬼王,连带着一众追随在后的鬼怪,尽数朝着城外飞速撤离出去。


    锦玹绮只径直一瞬,就立刻飞奔追了过去——他有一种预感,若这次不追上去,只怕再无见到师尊的机会。


    尽管,尽管——他才因为太相信直觉而受到最惨痛的惩罚,可面对眼下的状况,他还是没忍住依靠本能行事。


    身后一大群的修行者也想要跟随前去,却全被风月庭主人游秋霜拦了下来。


    “此人修为强盛,若跟去的人太多,惹恼了他,再拖诸位同归于尽,可就是万分不值,还是我替诸位前去一观,诸位留在此地善后罢。”


    说完之后,游秋霜便朝着那一群鬼众飞离的方向追去。


    她都已经这样说了,其他人面面相觑,也按捺下来,帮着隐尘寺料理残局,只有一个本就跟在游秋霜身后的蒙面少年,抱着琵琶一声不吭的跟随过去。


    人群之中,又有两道人影也匆匆追随而去。


    其实也不是所有人都听从吩咐,真就待在原地等候,但当他们追随过去的时候,却发现还没追几条巷子,就再看不到那一群鬼怪的踪迹。


    昨梦城外,芳草亭中。


    一灯如豆,飘摇明灭。


    十里荒野,渐生青绿。


    公冶慈抬目远眺,说道: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就到这里为止了,你不会想让我再多送一步的。”


    这才是真正利用完就毫不犹豫的抛弃掉。


    柳雪蒲神色复杂的看向他,心中有很多感慨要说,但最后说出口的,也只是一句:


    “真庆幸我不是人族,更不是你的弟子。”


    所以不会有多余的情感,也不必被逼着弑师。


    公冶慈轻哼一声,直率说道:


    “你若是我的弟子,一世也做不了鬼王。”


    柳雪蒲竟无言以对——鬼族鬼王的传承很是简单,只有杀了上任鬼王,才能成为下一任的鬼王,若公冶慈是鬼王,他是绝不可能杀得死的。


    譬如此刻,被人一剑刺穿心脉——虽然偏了几寸,但怎么也算是不轻的剑伤,换做旁人早就精神萎靡,哪里会和公冶慈一样还和无事人一样谈笑风生。


    柳雪蒲临走前,又道:


    “我会保独孤朝露不死,但她自己若无法快速生长起来,心存警惕,随机应变,结果被其他鬼王分而食之,我也无可奈何。”


    公冶慈只是轻轻一笑,并不为此担忧:


    “她是个乖孩子,不会让你为难的。”


    那可不一定——


    但想想看被公冶慈收入名下做弟子,又是鬼王后裔,说不一定还真有特别的惊喜发生也很有可能。


    于是柳雪蒲再没多言,依照人族的礼节,朝着公冶慈抱拳告别之后,便划出一道巨大的法阵,裂开一道连通此地与鬼域的缝隙,引着众鬼尽数钻入缝隙之中,就此返回鬼域。


    漆黑夜空转为灰蓝之色,已是将要天明。


    寒风吹拂长发与衣衫,带来一道道沉重的脚步声。


    脚步停在身后几步远外,又是一阵沉默,锦玹绮的声音才小声的债背后响起:


    “师尊……您的伤——”


    公冶慈却无视了他这句问话,反问他道:


    “为什么要跟过来,不留在原地接受民众的拥簇赞美,却打算听为师讲难听的教训么,乖徒,我怎么还不知道,你竟然还有受虐的爱好。”


    “弟子听从师尊的教训,乃是天经地义之事,还请师尊不吝赐教——”


    锦玹绮顿了一下,才又带有试探的说:


    “师尊,接下来,是否我再不能与师尊同行——若是如此,听从师尊教训的话,也是听一句少一句,自然珍惜。”


    公冶慈听他讲这些话,倒是忍不住轻笑——既然想听难听话,那可不能怪他太过苛责。


    “我以为你会怪我太过狠心,不愿再见我。”


    锦玹绮心中一窒,一时间竟无言以对——他心中如何没有怨恨嗔怪,可他又有预感——就算师尊跟随那些恶鬼一道离开的最坏状况并没发生,但恐怕接下来师尊还要离开,去往其他地方,而此过程,没有自己追随的选择。


    但公冶慈说出这句话,本也不是听锦玹绮的回答,只是为了引出后面的话:


    “你要怪,就怪你从一开始就没做出正确的判断,被情感蒙蔽双目神识,而不去找寻真正能够复原真相的线索,只会让你不停地栽跟头,不断地感受悔恨,你该庆幸这是为师的一次考验,所以没造成更大的危难。”


    原来对师尊而言,只是单纯的考验么。


    锦玹绮苦笑着扯了扯嘴角,却无力搭话,唯有听师尊继续往下讲:


    “你若只想做个寻常修行人,自然可以百无拘束,但你若要走向让天下人都瞩目的高位,那就要舍弃天下人都会有的私情,判断事情的虚假对错,依靠的不容置疑的证据,而非你的个人好恶。”


    “就算你不想回去接受赞扬,总也要回去揭露某些阴谋,扫尾与清算,可也是救世主要考虑的事情。”


    我也不想再做什么救世主了。


    经过今夜之后,“救世主”这三个原本会让他感到窃喜的词句,而今只让他觉得讽刺与烦躁。


    但他想反驳什么,师尊却不给他机会:


    “带着这个回去吧。”


    锦玹绮闻言抬头,便见师尊转过身来,朝他扔去了一枚金光闪闪,刻着无数经文的玉符,他默念了几行字,便感觉有一股巨大的威压传荡心中,虽然无害,却也让人倍感压力。


    “再告诫你最后一个教训,当你决心要蹚一遭浑水,最好将相关事宜全都了然于胸,才不会陷入被动的牵扯,比如——”


    公冶慈缓缓说道:


    “有关天灵塔的所有传闻,从未说过这是一座镇压恶鬼的高塔,而在灵气匮乏的今日,无论是人族还是其他生灵,都再无法离地飞升,唯有追求长生之道而已——抛却特殊的恩怨,若叫一方势力之主,冒着与天下为敌的风险与鬼族做交易,最大的可能,也不过是为了谋求长生之道。”


    锦玹绮顿如醍醐灌顶,明白过来师尊的意思后,又面红耳赤,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想错了方向。


    他不该去想如何证明师尊的清白,应该去找寻隐尘寺与鬼族之间勾结的证据——塔中本无鬼,何来鬼破塔?


    唯有内鬼已生。


    而能够让如此多的鬼族寄身在供奉神佛的高塔之中,所谓内鬼,身份并不难猜。


    第97章 问果然是要来找自己的麻烦


    “玉符上所刻,乃是佛门用于镇魔诛鬼的净浊明秽咒。”


    公冶慈解释与玉符有关的事宜:


    “鬼族与魔族同样,只要鬼心不碎,就算死了也能再聚重生,若要将人心做鬼心,只需要借用鬼王的一缕鬼心,但想识别却不难,或用鬼王之气引诱,或以神佛之书镇压,前者可不是适合你这个救世主,所以给你这一枚刻了镇魔驱鬼经文的玉符——这亦是为师最后一次为你准备解决后续的办法,此后你无论于是任何事宜,都得自力更生了。”


    锦玹绮捧着师尊给他的这枚玉符,呆愣在原处,他的脑子在听到师尊说第一句话时,就好像是烟花炸开一样,变得雾沉沉晕当当的,师尊话音刚落,他就迫不及待的询问:


    “什么是——最后一个教训?”


    什么又是“最后一次为你准备解决后续的办法”呢,总不能是说因为这件事情,以后就再不能见面了吧——可难道不是师尊你逼着我做这种事情出来的吗?


    质问的话到嘴边,锦玹绮却又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又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来怨恨呢,这件事情所有的益处全归于他,若说自己心痛,反倒显得过分矫情,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公冶慈却看出来他所担忧的事宜——


    该说到底是少年人,还是很容易患得患失的心态么,自己可没说这是最后一次见面啊,但看锦玹绮的状态,似乎已经联想到彼此恩断义绝的地步了。


    公冶慈叹了一口气,到底还是解释道:


    “就是再没什么可提醒你的了——亲友反目,白首按剑,是修行道上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今日之后,你应当都不会再受此类所困,而若经历弑师之事后的你,还会再次犯下此类错误,那更是无药可救,不要再和人讲说是我的弟子了,同样的教训,我不会容忍你犯错第二次。”


    于是锦玹绮头低的更深,很有一种愧疚的心情生出,但同时又好像忽然放松下来,因为他听出来师尊的言外之意……总之,并不是打算就此再不见面的意思。


    那他就放心了。


    锦玹绮的声音也轻松不少:


    “是,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师尊又朝他眨了一下眼睛,说:


    “好了,不要再在这里耽误时间,回去吧,等天色大明,若等待在隐尘寺的人走的太多,那时你再想揭露某些事情的真相,就太晚了。”


    锦玹绮抓紧手中的玉符,很想继续留在这里,但师尊说的话却也不能不听,无法不听——若他现在不赶快回去揭穿真正的阴谋,找出这场鬼祸的真正凶手,那在世人流传之中,师尊就真正是引出鬼祸的凶手。


    他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于是,最后锦玹绮也只是深深看了师尊一眼,仿佛是要用这一眼记忆一生,然后才回头,朝着隐尘寺的方飞奔而返。


    寺内等候的众人,果然已经有部分陆陆续续的准备离开,只是又见锦玹绮去而复返,行迹匆匆,且神情严肃,以为又有什么变故发生,便都陆陆续续停下了离开的身影,跟着他重新返回寺内。


    天灵塔前,隐尘寺的弟子正在忙碌的疏散人群,收拾残局。


    锦玹绮找到住持的时候,对方仍然站在天灵塔前,抬头看着缺了一大块的天灵塔出神,手中飞快的转着念珠,面容上是无法掩饰的愁眉不展——如何不心慌意乱呢,天灵塔可谓是隐尘寺最重要的建筑,甚至比隐尘寺本身都要出名,代代传承下来都被保护的完好无损,结果却在他手里被炸开一个大洞,实在是无言面见诸天神佛。


    周围有与他交好之人,以及他自己的亲传弟子,此刻见他伤神,于是便安慰他起来,或同仇敌忾呵斥那个毁坏天灵塔的人,但住持沉浸在悲痛的心情之中,闻言也只是心不在焉的搭话而已。


    只是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最终住持长长的叹出一口气,便打算离开这处伤心地。


    而在他转身之后,却发现周围散去的众人不知何时竟然又全都回来了,人群中央——在他身后几步远出,是手持长剑,去而复返的锦玹绮。


    锦玹纵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后,就这样沉默的注视着他,漆黑眼眸仿佛是一潭死水。


    猛然对视,住持被吓了一跳,连忙在心中暗道几声“阿弥陀佛”,才镇定下来,只是没忍住抚了抚心脉,玩笑似的说道:


    “锦小施主怎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忒吓人了些。”


    又询问他是否追到了溃逃的鬼怪,为何匆匆去而复返。


    锦玹绮这才开口说话:


    “鬼王划开了一道空间裂缝,带领其他鬼怪从裂缝中消失不见,应当是回去了鬼域,我来不及阻止。”


    这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对方可是鬼王啊。


    听出来锦玹绮语气中的沉重与失落,不但是住持口出劝慰言论,周围的人也纷纷开口劝他放宽心,又夸赞他少年豪杰,纵然没抓住鬼王,但他拯救一城百姓,已经是功不可没,还有人调侃讲:


    “大荒的救世主,如今也是成为昨晚城的救世主了。”


    总而言之,是劝他不必为没成功阻拦鬼王而自责。


    锦玹绮没搭理周围人的追捧,只是看着眼前的住持,接着回答住持的另外一个问题:


    “住持,在下去而复返,是忽然想起来,有一道佛门偈语不甚明了,不知能否请住持代为解惑?”


    住持哈哈一笑,抚了抚胡须,像是所有德高望重的长辈,对前来求学的晚辈露出耐心的微笑:


    “锦小施主为解民众之危,不惜大义灭亲,有什么疑问,但说无妨。”


    旁观之人也纷纷露出好奇心态,不知有什么问题能够困扰这位年轻的救世主。


    锦玹绮双手合十,行了一道佛礼,然后说道:


    “这句偈语是——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话未说完,住持便忍不住露出笑意,周围之人也跟着失笑——还以为他要说什么佶屈聱牙,晦涩难懂的句段,原来只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啊。


    这句偈语并不算是很难理解,而且流传甚广,就算是普通人,也能说个明白,结果却困住了年轻的救世主,或许该说果然术业有专攻吗?救世主也有自己不通的道法。


    住持咳了一声止住笑意,正打算说出这句话的释义,便对上了锦玹绮冷漠如霜的神情——无论如何,那绝不是求知问道的神情,更谈不上友好,甚至带着仇恨。


    不对——


    住持忽然背生冷汗,得意的心情尽数褪去,换成全然的戒备,那是因为感知到危险的降临。


    这句话太简单了,简单到未曾修行过的普通人也能说个明白,若只是表面的释义,绝不应该难倒锦玹绮,那就只能是某种代称。


    在这样的状况下,这句话能够指代的含义,最大可能是——


    住持脑海中浮现某种可怕的可能,面色不由一白,但又迅速镇定下来,伸手抚了抚额头上生出的冷汗,然后才扯出笑脸,开口说道:


    “这句话的释义并不难解,在场之人,十之八九都能为小友你解疑答惑,老衲——哦,老衲忽然想起,还有要事未曾处理,先走一步,就不奉陪了。”


    说完之后,也不等锦玹绮有什么回应,住持就立刻转身,匆匆离去,只是他还没走出几步远,就听见锦玹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住持,晚辈这句话是问您老人家的,可不是问旁人,您老人家还没回答晚辈的问题,准备去哪里?又能去哪里呢。”


    果然是要来找自己的麻烦——!


    住持心下一沉,更不可能回头,立刻就要飞身而走,然而他刚一运转灵气,便感觉到一阵威压袭来,像是巨山压顶,又像是烈火焚烧,又像是有一股蛮力,强行将他的灵气经脉从体内拔出一样,甚至连灵台都为之震动,隐隐有崩裂的迹象。


    住持仅仅只是抵抗片刻,便全然崩溃,惨叫着落在地上,浑身发抖起来。


    “锦玹绮,你做什么?!”


    “你们看住持身上——!”


    伴随着一阵阵惊呼声,住持凝聚力气猛地翻身,怒目注视着锦玹绮,而后视线上扬,看到了浮现在高空中,散发出无限金色辉光的玉符,上面飘出一行行金色咒文,光芒将整个天灵塔周围的区域全都覆盖在内。


    锦玹绮运转玉符之后,是连带着他本人在内,都感受到一种不容置喙的威压。


    围观的修行者之中,自然是有人对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招感到不满,可还来不及过多质问,就先被眼前发生的一切震惊耳目。


    是说,在玉符被运转之后,竟然有丝丝缕缕的黑色鬼气被强行从住持身上抽离出去——不仅仅是住持,还要其他数人也同样惨叫着蜷缩在地上,被抽去体内鬼气。


    短暂的沉寂之后,便有陆陆续续的议论声响起:


    “这是——难道他们是被鬼气寄生或者夺舍……吗?”


    “绝非如此——恐怕是他们主动和鬼族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你们看那些经文,若我没猜错,乃是专用于镇魔诛鬼的净浊明秽咒。”


    “这,若真是这种咒术,我也想起来了,若仅仅只是被鬼气寄生夺舍,虽然也会感受痛苦,但在鬼气被拔出净化之后,就只会和我等一样感受到威压而已,却绝不会有这种痛苦愈演愈烈的症状,也不会吐出这么多的黑血,更不会被压制的完全使不出任何修为灵气。”


    “所以这是——”


    在围观之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锦玹绮提着长剑,一步步走到了完全无法使出修为的住持身边,垂眸冷冷看向他,再次开口问道:


    “住持,真想不到,明镜尘埃,原是您老人家亲自挥洒,还以为住持会做一番粉饰,您却直接选择逃跑,倒是免了晚辈查找罪魁祸首的辛苦。”


    这个时候,还说什么明镜尘埃之类的话,真是——


    等等,“罪魁祸首”又是什么意思!


    放出鬼怪的那位真慈道君,不是被刺了一剑后,匆匆溃逃了么……


    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冷气,突兀叫喊出来:


    “天灵塔内的鬼怪,难不成竟是住持你放进来的!”


    这句话便如一石激起千层浪,顿时引起一阵阵的质问:


    “这又是什么意思?”


    “我想起来了!天灵塔是供奉神明的高塔,从来不是镇魔之塔,怎么会有那么多的鬼怪出现。”


    “住持身上又冒出这么多的鬼气出来,难不成竟是早已经被鬼怪噬心,为鬼怪所利用么。”


    “这么说来……嘶——不会锦小道君的师尊会放出鬼怪出来,其中还有什么猫腻吧。”


    ……


    听闻周围一阵高过一阵的探讨声,铁证在前,却由不得住持再有什么辩解。


    纵然他有话可辩,但见锦玹绮一脸沉重的淡定,而且敢如此直接揭穿他的伪装,怕也是还有后备之招。


    既是如此,住持见事情败露,倒也懒得再做难看的垂死挣扎,而是望向眼前这风华正茂的救世主,眼中透出羡慕与怨恨的神色——


    自己这样垂垂老矣的躯壳,已经距离死亡太近,这么年轻鲜活的躯壳,还有无穷多漫长的光影可以享受,怎么不让人羡慕,怎么不让人嫉恨呢。


    成仙是遥不可及的奢望,长生是已入囊中却又要被强行剥离的果实,叫人焉能不恨!


    两种恨意叠加在一起,反倒是让住持哈哈大笑起来,他带有怜悯的目光看向锦玹绮,然后带着报复的心态,很是畅快的说道:


    “不错!既已经被你这小辈识破,老衲我倒也无话可说,只可怜你年纪太轻,行事太急,识破的太晚,才能叫老衲好生欣赏一处弑师的好戏,救世主——呵呵,以师尊的名誉与鲜血铺就的成名之道,是否别有一番趣——”


    “你该死!”


    他的话还没讲完,就被锦玹绮急促的怒声打断,锦玹绮的剑抵在他的心脉上,死死盯着他看了半晌,才冷笑出声,慢慢的说道:


    “你说的不错!我连师尊都敢出剑刺杀,其他还有什么人,是我不敢杀,不能杀的呢,激怒我,你以为我会放你一马,还是会——”


    会直接连你也杀了呢。


    住持顿感不妙,立刻就想遁逃,然而被玉符镇压,却无法运转修为,他也再没机会运转,因为锦玹绮的剑已经完全刺入他的心脉,然后穿透他的前胸后背,将他完全定死在地面上。


    这一次,这一剑,毫无任何偏差。


    第98章 分离来时同路人,去时各分散


    鲜血便在地上流淌一片,灵台灵气也飞快的流逝,若说随着时间的流逝,所感知到的是对死亡缓慢逼近的慢性折磨,那此刻则是无比清晰又明显的感知到死亡的飞速到来。


    却又无法阻止,因为玉符的压制还在,因为名为龙蛇变的长剑还定在他的心脉上,似乎不等血气与灵气流干流尽,是绝不会拔出的。


    住持瞪着浑圆的眼珠看向锦玹绮,似乎仍不可置信,他竟下手这么快,完全不给任何人为其辩解的时间。


    为了解释给将死的住持听,同样为了给周围躁动的围观群众一个解释,在质问的声音响起之前,锦玹绮一句一句,说的缓慢又清晰:


    “只为了你的长生大梦,竟然与鬼王交易,让万千鬼族肆虐人间界——别露出那种恶心的无辜神色,若非我师尊控制那些修为高深的恶鬼,住持,以及诸位——难道还真以为是它们不想吞噬人族血肉吗,会这么好心只让小鬼在下面扰乱吗!”


    这样的话说出来,唤起了许多人的记忆,事后再想当时的场景,果然有太多不寻常的地方——那些黑压压的鬼怪确实引起不小的恐慌,但正如锦玹绮所言,都只是一些普通弟子也能对付的小鬼,而更多更高阶的鬼怪,甚至连鬼王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悬浮空中,并没有真的落下了危害人间界。


    若鬼王出手,谁能抵挡?


    所以那个时候——难不成竟然是这少年人的师尊在制约鬼王,所以才会……所以才会对徒弟的那一剑,毫无还手之力么。


    目视许多人反应过来之后,锦玹绮深吸一口气,又低头无比嫌恶的看着住持:


    “为了民众之安定,为了人间界之平和,就算是师尊——就算是师尊要对民众不利,我也会一剑刺下,前辈以为,对我而言,难道前辈的命难道比我师尊的命,有什么更加高贵的地方么。”


    “而企图让无辜之人替你背负鬼祸,让我师徒反目的罪魁祸首,你难道还期待有活路可言吗?!”


    随着最后一句话的说出,剑又深入一寸,被在血肉之中转了一个圈,更绞出最后的血肉出来,让住持连最后一口气也完全泄出。


    锦玹绮抬起头,平静无波的目光从在场所有人眼前掠过,以更掷地有声的语气讲:


    “让诸位前辈见笑,晚辈有救世济民的一颗心,为了普通民众,为了人间界,无论任何人,在下都会一视平等的对待,若有人想要危害人间界,无论他是谁,晚辈都会一视同仁的审判他的罪过,绝不会有任何偏袒与姑息。”


    这样的话,就算是老道的成年人讲出来,都带有冠冕堂皇的虚情假意,会让人一笑了之。


    但这个少年人已经这样做了,他对身份亲近的师尊下手没有留情,对地位崇高的住持下手更是无情,他以沾满血的长剑告知所有人,他有这样的决心,也有这样的行动力。


    这就是身为救世主的大公无私。


    在一阵死寂一样的沉默之后,伴随着住持死不瞑目的彻底咽气,周围渐渐响起各种掌声与感慨声。


    其中不乏更多夸张他的声音,但锦玹绮仍旧面容平静,不骄不躁。


    真是奇怪啊——


    他一面接受众人的认同,一面又在心中对自己讲,还以为自己说出这种装腔作势的话会万分心虚,结果却毫无任何的停滞阻碍,就连心脉跳动都没急促半分。


    或许他本就是这种虚荣之人,得到了师尊的首肯之后,就能够全然淡定的将所有功绩拦在身下了。


    在周围民众大肆称赞他“年少有为”“大公无私”“救世救民”……时,锦玹绮忍不住自嘲的笑了一声,然后便将这一点被不甚泄露出来的情绪抹去,走了几步,将剑抵在另外一个被抽出鬼气的叛徒心脉前,开口问道:


    “师尊品行如何,我已经不想再谈,但我师弟全然无辜,你们是将他藏匿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的师弟——过去这一夜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震撼人心,乃至于那个被带走的目盲弟子被所有人都忘记了,就算是被锦玹绮提起来,隐尘寺的弟子也是茫然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他指的是谁,于是连忙派人去请那位目盲少年回来。


    一盏茶后,被指派的弟子连滚带爬的去而复返,脸上却带有惊恐的神色,而他身后并没有白渐月的身影。


    他一路跑到了锦玹绮的身前,喘着气说:


    “贵师弟他,他——”


    “他怎样了?!”


    锦玹绮心中涌现出不妙的预感,又转头猛地看向地上那群人,冷笑出声:


    “我师弟是个灵台受损,目盲病弱之人,若连这样一个残疾之人你们都要残害,可见尔等半分人性也无了,更是活之无用!”


    这话中要再开杀戒的意思,委实让围观之人都为之咋舌,但又无从劝告,锦玹绮连住持都敢杀,又岂会放过他们。


    于是都齐齐盯着那传信之人,此人被吓得失神,被人低声催促几句,才连忙哆哆嗦嗦的说道:


    “他,他——他被渊灵宫的人带走了!”


    渊灵宫?


    是白渐月先前的师门,怎么会突然带走他?


    这消息实在是不在锦玹绮的预想范围之内,更让周围对内情一无所知的人陷入面面相觑的茫然中。


    来时同路人,去时各分散。


    人生处处,不过如是而已。


    ***


    已经日上三竿,好在如今的时节连春风料峭都算不上,纵然烈日当头,也不会让人感觉灼热,反倒很有一种温暖的意境。


    目送锦玹绮离开后,公冶慈便坐在一旁的栏杆上,拿出来代表着六个弟子的珠串看了片刻,才上下抛了抛,将其收了起来,然后打了一个哈欠,百无聊赖的讲:


    “既然来了,不如一道现身一见,我可还要赶时间去捞弟子呢。”


    话音落下,片刻之后,本无一物的虚空之中闪过几道亮光,便有簌簌几道人影出现在亭外。


    一边是跟着跑来看热闹的游秋霜,身后跟着沉默不语的抱着琵琶的少年侍从。


    另外一边,则是郑月浓与那位好心路人,还有半道上遇上的玉向溪与龙重姐弟两个——


    这座亭子周围被师尊布下了一道迷惑人心的阵法,那阵法与入微山上的阵法如出一辙,除了公冶慈本人以及几个弟子,其他人短时间内,是没办法找到突破口的。


    所以其他人完全不能跟随过来,比如龙重姐弟两个,就一直在阵法边缘徘徊。


    郑月浓记得他与师尊曾经约定在这里碰面的事情,又听龙重说找师尊有要事详谈,郑月浓便将他们两个也带着越过了阵法。


    此刻,郑月浓正想跑过去师尊身边问个究竟时,错眼看到另外一边那位女子身后的侍从,顿时一惊,下意识道:


    “花照水!你站在这位前辈身后做什么?!”


    然而花照水并没对她的问话有任何回应,反倒是游秋霜轻笑出声——站在她身后的那名侍从,正是穿戴发饰全都焕然一新的花照水,虽然仍然以白纱敷面,但到底相处了那么长时间,花照水又没隐藏身姿,就算隔着面纱,郑月浓也能看出来他的身份。


    但在这种朝夕相处的陌生之外,花照水却又给郑月浓一种使她不安的陌生感。


    而后那不安便化作真实的噩耗出现在花照水面前。


    游秋霜侧目向后看了一眼,笑道?


    “你是在和我这位侍从讲话么,鸾奴,抬头看一看,这位是你的旧相识吗?”


    随后,郑月浓就看到对自己不理不睬的花照水,竟然真的听从这个女子吩咐,抬头朝自己看来,眼中透出陌生的神色——那或许称之为黯淡无光的神情更为恰当,原本灵动的瞳孔,此刻却只像是晶莹剔透的宝石一样镶嵌在眼睛中——仍然光彩夺目,却没有任何灵魂。


    和郑月浓对视一眼之后,花照水就收回了视线,轻轻摇头,冷漠说道:


    “卑下不认识这位姑娘。”


    郑月浓:……!!!


    她,她听到了什么——


    郑月浓目瞪口呆,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甚至不知道该震惊花照水会让人喊他“奴”,还是该震惊花照水竟然会自称“卑下”,又该震惊花照水竟然说不认识自己。


    无论哪一件事,都让人接受无能。


    郑月浓几乎下意识就以敌对的态度看向游秋霜,愤怒的质问:


    “你对他做了什么?!”


    无论怎么看,花照水现在的状况都太不对劲。


    游秋霜看着她一副气冲冲的模样,神色一动,却饶有趣味询问:


    “为何这样生气呢,难道你爱恋他么,所以才对他讲说不认识你的话如此羞愤。”


    “他是我的师弟!”


    面对此人的调侃,郑月浓一时面红耳赤,又觉气恼,手中立刻就飞出银针,想要从眼前这女子手中救下花照水,但她的飞针还没发出去,肩膀就被拍了一下——是带她前来找寻师尊的那位好心路人。


    “不是说了,这套针法,是来救人,不是害人的,而且——”


    好心路人朝她轻轻摇头,一边制止郑月浓的动作,示意她不要乱来,一边将视线从亭子内那个仿若无事人一样的身影上掠过,又若无其事的移开,最终落在游秋霜的身上,叹气道:


    “你的修为,在风月庭主人面前可不够看,想救你这位被游庭主下了迷魂术的同门,与其亲自动手,不如去求你的师尊,他若开口,必然能让风月庭主人主动解开术法,来让你这位同门获救。”


    第99章 不堪谈这不就是一个乡野村夫么……


    是了,师尊可还在这里呢。


    郑月浓蓦然回神,懊悔自己真是昏头了,眼下这状况,无论如何也轮不到自己出手,而且——此人就是所谓的风月庭主人么,若是她,自己可真是班门弄斧。


    郑月浓不是没听说过风月庭主人的名声,更何况她本就是花照水过往的某一任主人,虽然花照水从未详情讲述过他的过往,但平日里的只言片语,也能让人窥见这位风月庭主的诡异性情,狠辣手段。


    最重要的,自然是她的高深修为,自己若真的贸然出招得罪,只怕不但救不回来花照水,还要连累自己也被其擒拿,再来更叫师尊难办,才是太得不偿失。


    郑月浓心中涌现出一阵后怕,朝着提醒自己的好心路人感激的看了一眼,连忙朝着亭子跑去,是要去寻求师尊的帮助。


    游秋霜同样朝着亭子里的身影看了一眼,轻笑一声,倒是对眼前这位“路人”的说话不敢苟同,语气中满含不以为然的轻视:


    “药王是在说笑吗,这不就是一个乡野村夫么,有什么特殊的地方,竟然会让药王以为,他说什么,我就会做什么?”


    什么,药王——难道说的是药王张知渺!


    郑月浓都已经跑到了亭子旁边,因为风月庭主言语中的称呼,差点没一脚绊倒自己,好在及时扶住了旁边的栏杆,才没整个跌倒下去,但心中的激动却并没削减,她忍不住回头朝着好心路人看去——


    好心路人并没任何想要否认的想法,反而微笑着看向游秋霜,摊了摊手,承认了这个称呼,并且对她的话做出回应:


    “那真是奇怪,他若没什么特殊的地方,庭主何必特意屈尊前来找寻呢。”


    ——竟然真的是传说中的药王吗?


    对于从小在药草堆里泡大的郑月浓而言,药王的名声,显然是比风月庭主人的名声更使她熟悉,且心中存有无限的敬仰。


    郑月浓有些恍惚,是真没有想到只是随便碰上的一个路人,竟然就是传说中的药王,不过,这样一来,当时在独孤朝露被抓住的巷子里,这位好心路人——哦,应该是说药王为什么说“我的针法可不是用来害人的。”这句让那个自己感到莫名古怪的话,倒是说的通了。


    毕竟,根据师尊所言,师尊所传授给她的这套针法,就是药王张知渺本人所创。


    这样想着,郑月浓又有一种心虚的感觉生出,在药王本人面前卖弄针法,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药王并没追究的打算,郑月浓便也悄悄地走到师尊身边,然后保持安静,来看眼前这两个人之间的争锋。


    郑月浓慢慢朝着师尊走去的时候,游秋霜反问的声音也在身后响起:


    “那药王又是为何而来?”


    张知渺看了亭子内已经汇合的师徒一眼,说道:


    “如你所见,只是送这位道君的弟子来见师尊,想要挟恩图报而已,不过庭主带着他被催眠的弟子前来,不会是想炫耀自己的催眠术,特意来被害之人的师尊面前耀武扬威的吧。”


    游秋霜:……


    这可真是不加掩饰的挑拨离间了。


    双方分明只是隔空对视,几个少年人却都感受到一种将要爆发的危机,于是下意识的选择最安全的地方——是说龙重与姐姐玉向溪,也都跟着郑月浓一道,全都跑到了公冶慈的身后。


    唯有花照水仍然坚定不移的站在游秋霜的身后动也未动,但他陷入催眠之中,实在是想动也没知觉。


    三个少年人围绕在公冶慈身边,只探出头看向两个大人,很怕他们两个真打起来。


    郑月浓忍不住担忧的问:“师尊,药王前辈和这位庭主,是有什么旧日恩怨吗?怎么讲话这样剑拔弩张?”


    这个问题,公冶慈还真没办法回答,在他的记忆中,这两个人的关系,谈不上有什么旧日恩怨可言,但也没多好。


    毕竟游秋霜和自己一样,算不上是正道人士,对待旁人的生死并不在意,尤其是对待叛徒这件事上,游秋霜更是一向赶尽杀绝,不留活口,这对于救世济民的药王来讲,显然不符合他的处世之道。


    但这些事情又牵涉前世经历因果,解释起来就太过麻烦,所以锦玹绮很干脆的摇头,回答道:


    “师尊不是万事通,这些赫赫有名的前辈之间的恩怨,师尊出身卑微,怎会知晓呢。”


    这样讲说,是想要从根源杜绝长篇大论解释的可能性,但他说出这句话,却叫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郑月浓是若有所思的点头,龙重也跟着点头,眼中唯有认同,玉向溪的目光则带有些许将信将疑——她这个傻弟弟是旁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她可没怎么笨,这个真慈道君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副笑眯眯的随意表情,怎么看都像是随口说出来糊弄徒弟的借口吧。


    游秋霜与张知渺望过来的目光,同样都带有一种“不可置信”的复杂心情。


    只是又转瞬即逝,除了公冶慈之外,几个少年人全没看见,但公冶慈本人也全无视就是了。


    在公冶慈说完这句话后,龙重又看向仍在对峙的两个前辈,“哇”了一声,忍不住说:“他们两个不会真打起来吧!”


    比起来担忧,他的语气倒是更多一些看热闹的激动。


    玉向溪倒是比他稳重许多,但看向眼前这两个人眼睛却也闪闪发光,是比龙重更期望这两个人打起来的神色。


    “打起来的话,一定很精彩!”


    那可不一定。


    且不说这个两个人大概率打不起来,就算真打起来,以他们各种修行的道法来讲,也没什么观赏性可言啊。


    至少公冶慈不觉得一个甩针,一个弹曲,有什么好看的。


    在几人注视之中,脸色难看起来的游秋霜却又放松了心情,缓缓开口,否定了张知渺的猜测:


    “可惜药王猜错了,鸾奴是自己打赌输给我,要改弦易调,拜入我门下来做亲传弟子,我只是带他来愿赌服输,和他先前的弟子解除师徒关系。”


    说完这句话后,游秋霜的目光便落在公冶慈身上,又慢慢落地,摇曳身姿,朝着公冶慈慢慢走去,三个少年人屏气凝神,不知道她是要做什么,有心想质问,但见师尊本人都没开口,也只能忍下冲动旁观。


    游秋霜走到了公冶慈面前六七步远处才停下脚步,少年人已经如临大敌,神情紧张,公冶慈却还是闲坐栏杆,斜倚亭柱的懒散姿态,任凭游秋霜将他上上下下打量许多遍,也没做任何反应。


    游秋霜终于是收回了视线,目光从他身边几个少年人身上一一划过,似乎是经过了一番沉思,才背手在后,朝着他微微俯身,露出挑逗的笑意:


    “这位年轻的道君,难道真如药王所言,你有什么隐藏的身份,足以让你命令我做什么,我就会做什么吗?”


    这种话无论谁听了,都觉得是痴心妄想,将要大难临头。


    若换了旁人来讲,游秋霜有无数种方法让对方后悔讲这句话,张知渺其实也不例外,但因为他口中代指的人是眼前之人,所以游秋霜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一个承认自己隐藏身份的机会。


    游秋霜注视着眼前这年轻道君,从他身上找不出任何和故人相似的地方,但他的神色——那漆黑目光之中旁若无人的神色,和记忆中那双银灰色瞳孔中目下无人的神色,真是别无二致,实在让人怀念极了。


    她本是想来亲眼瞧一瞧,到底是何方神圣教会花照水自己的独门秘籍,心中有九分猜测是某个叛徒,将盗窃的秘籍传授旁人,余下一分,才是某种下意识的期望——期望是那位天下第一邪修重生归来。


    哦,其实,她更喜欢青梅竹马这个充满无限联想的暧昧说法——


    但显然除她之外没人想用这个词来形容她与公冶慈。


    一来并没什么人知晓她与公冶慈其实出身相同,二来当年在七恶谷里一道长大的小孩子太多了,若说青梅竹马,那后面就要加上一个“们”字才行。


    只不过其他小孩子全都死在了大人们的折磨养蛊之中,最后只剩下她拼着最后一口气,跟随公冶慈从尸山血海如幽冥炼狱的七恶山中走出,来到了真正意义上的人间界。


    而在走出七恶谷之前,在自己挑选好了想要的功法之后,公冶慈就将其他所有的功法典籍丢入到了火堆里,连带着死掉的所有尸骨,全都在大火中灰飞烟灭。


    不知道有多少功法典籍,就这样在这场大火之后完全绝迹,除了公冶慈这个能够过目不忘的怪物,再没有任何人能够探寻踪迹。


    在出了七恶谷之后,公冶慈就不辞而别,


    意思很明显,就算两个人都是第一次踏足普通人生存的人间界,他也不打算和自己相依为命,合作探寻一条道路。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全看自己的造化,不过如是。


    甚至终其一生,公冶慈也从未使用过一次游秋霜选中的功法——至少游秋霜未曾见过或者有所听闻,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旧,但有需要借用游秋霜的地方时,他倒也是毫不避讳,反过来也是同样,游秋霜的委托送上门时,公冶慈也从未拒绝过。


    对公冶慈而言,有关七恶谷中的过往,无论是人还是事,和其他进入人间界之后的经历或许并无不同,事情过去就不会再谈,至于人么,大概是有用时才会启用的棋子,没用的话就任其落灰了。


    第100章 谁的弟子我的回答刚才已经告诉你了


    公冶慈都已经将七恶谷的经历抛之脑后,毫无任何在意的地方,游秋霜自然也不会上赶着和人讲过这段过往。


    但和旁人谈起公冶慈这个人时,她也从未掩饰过自己与公冶慈熟悉的事情,甚至很乐意传诵与公冶慈有关的,似是而非的,会让人产生误解的话题,反正公冶慈也不在意,从没有因此主动找游秋霜的麻烦。


    只会在需要坑自己的时候更不留情。


    咳,但这又另当别论了。


    总而言之,在进入人间界许久,已经彻底融入到人间界的生活,旁观太多人与公冶慈交好或者交恶后,游秋霜便完全明白,公冶慈天生是无心无情的怪物,年少时的经历,绝非是造就他薄情性情的起因,不过是让他更早认知到人心万变的现实,以及更快体验到玩弄人心的满足感而已。


    若借着交情谋求利益,公冶慈心情好总也会给予便利,但若是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情谊上的同等反馈,那可真是痴心妄想,自找苦吃,注定要被辜负真心。


    她可不像是某些蠢货,成为被情所缚的傻瓜。


    所以,就是太知道公冶慈是怎样的人,才更让游秋霜好奇,震惊,乃至怀疑——绝不会吃亏半分的公冶慈,竟然也会有收徒无私教学的一日吗?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所以在看到花照水使用出自己的功法时,才会第一反应认为是风月庭的叛徒所私下授予。


    后来才生出“或许公冶慈还活着的”期望,但也只有一丝而已。


    且不论公冶慈有没有可能收亲传弟子,当年那场自爆堪称举世皆惊,且二*十余年了无音讯,死而复生的几率已经近乎为零,不该再抱有任何期望才对。


    可游秋霜还是为了这一分的期望,亲自前来一观,而不是派弟子过来处理“叛徒”。


    现在看来,她似乎没有白来这一趟。


    就算再怎样为“公冶慈竟然也会收亲传弟子”这件事情感到不可思议,游秋霜也能有七八分肯定,眼中这位年轻的道君,恐怕真是公冶慈借壳重生。


    只是周围还有这么多碍事的小鬼打扰,让游秋霜无法直白的问这个年轻的道君是不是“公冶慈”,而且问了也白搭。


    若这年轻的道君不是公冶慈,那当然是问不出个所以然,问的太多,倒是显得她有多么在意一个已死之人一样;


    若他是公冶慈,既然要以一个全新身份出现,而且没主动暴露自己身份的打算,那质问他的身份来历,只会得到无用的答案。


    所以,唯有迂回试探,增加心中评判的筹码。


    而试探的话题,便是在撞到自己手中的花照水身上。


    所以,正好接着药王的话语,游秋霜顺其自然的向坐在亭子内的,花照水原本的师尊提出问题:


    “这位年轻的道君,难道真如药王所言,你有什么隐藏的身份,足以让你命令我做什么,我就会做什么吗?”


    公冶慈只道:


    “那要问庭主自己,如果我现在讲说请庭主放过我的徒弟,庭主会大发善心让我如愿吗?”


    游秋霜便笑道:


    “所以——是以什么身份来讲这句话呢?这些小家伙的师尊身份么,那可不行,除非告诉我鸾奴的幻术是从何而来,或者——你的真实身份是谁,如果真是你真有一个身份能够使我听从你的要求,你不会不知道正确的答案是什么。”


    公冶慈没任何犹豫的颔首,说:


    “我只有一个师尊的身份来做出这种请求,倘若无法取得你的仁慈放过,那也只能说我这位弟子实在倒霉,或者与我无缘,你可以带他离开了。”


    游秋霜的笑意收敛,若有所思的看着他,并没立刻回话,是在思索他的话里是否别有深意。


    但这句话本身所传递出来的,再直白不过的要抛弃弟子的意思,却同样让其他人都为之蹙眉,就连听他们两个语焉不详之谈话听得头晕眼花的小孩子,都不知道要为他的轻易放弃说什么好了。


    郑云浓是最先忍不住的,轻轻扯了扯师尊的衣袖,看着仿佛人偶一样的花照水,焦急的说:


    “师尊——她将师弟害成这样子,师尊怎么能让师弟跟着他走?”


    龙重也道:“你,你的身份如果不行,那你报我爹娘的身份也行嘛!我爹是昆吾山庄庄主,我娘是玄女派掌门,难道两个名门世家的面子,还不能让风月庭主松口,放过一个小孩子吗?姐姐,你说呢,母亲虽然不惹尘俗,但救人之事,应当也会谅解。”


    玉向溪只是道:“风月庭最不缺的就是各种美少年,况庭主大人不久前才为情所伤,应当不会再为这些会骗人的美少年动心吧。”


    游秋霜听闻此言论,忍不住笑了起来,回头看了一眼低眉顺眼站在自己身后的花照水,隔着面纱,伸手抚了一把他的脸庞,然后才说道:


    “这话说的倒是没错,解闷的小东西,本主确实不缺,但想想看若中了某人欲擒故纵的把戏,也很不悦啊,所以——若得不到我真正想要的回答,我也只能带他离开。”


    “至于二位小友,还是静观其变吧,本主并不想为此事和昆吾山庄,与玄女派闹僵,况且——师尊本人都不在意徒弟的存在,你们着急什么,可不要吃力不讨好啊。”


    说话间,游秋霜的视线又落在公冶慈身上,最后问他一遍:


    “怎么样呢,三个能够让你讨回弟子的办法——有关于你的身份以及功法来源,给出我想要的答案,或者借此二人的面子来求我,你要选哪个,哦——”


    游秋霜顿了一下,又补充说:


    “再或者,你也不是不可以选择强行从我手中抢走他,只要你自信你能够胜过我,或者求这位旁观的药王帮你出手。”


    她的视线飘过从方才就没开口说话的药王张知渺,此刻仍是站在一旁做壁上观。


    而她列出来的这几个解决办法,花照水的师尊却一个也不打算选:


    “我的回答刚才已经告诉你了,没有重复第二遍的必要,该讲的重点我早已经告知过他,他自己学艺不精粗心大意被人暗算,那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师尊——”


    “前辈——”


    ……顶着周围三个少年人难以置信又可怜兮兮的目光,公冶慈定力却相当强大,全无任何改变心意的想法。


    确认眼前这年轻的道君是真心说出这句话,而非是出于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或者为了可笑的自尊心不愿寻求旁人的帮助之后,游秋霜陷入长久的沉默,而后怀着又喜又悲的复杂心情道:


    “真是和他一样无情的人啊。”


    真是只有他才会有这样无情的心啊。


    若说方才只有七八分的确认,那游秋霜现在就有九成的把握,确认这个名叫真慈的年轻道君,就是公冶慈了。


    因为没有任何一个师尊,会和他一样,对弟子毫无感情,说丢就丢——是指无论好还是坏,甚至连留在身边做出什么利用的打算也没有,说抛弃就抛弃了。


    她喜悦公冶慈死而复生,却也因为这种喜悦,而更加悲痛,因为她有请,公冶慈却无情,因为时隔多年,游秋霜终于又亲眼见证公冶慈的无情,就连亲传弟子都无法让他产生对此世的牵绊,那到底还有什么能够让公冶慈留恋此世呢。


    似乎没有,可如果没有没有让公冶慈留恋的东西,当年都已经那样潇洒的选择自爆,又为什么死而复生?


    所以,原因到底是什么?


    游秋霜深深地注视着公冶慈,心中的好奇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峰,可惜——公冶慈选择装傻充愣,她是问不出所以然的。


    既然如此,那就拭目以待吧,她会等到公冶慈主动揭露身份的那一天,她最不缺等待的时间了。


    游秋霜道:


    “既然你这样说,那我就带走鸾奴了,从此以后,他就是我的亲传弟子,真慈道君,我想你的眼光一定不会差,既然教他来学本主的功法,必然是觉得他很适合,哼哼,如此,倒是免了本主找寻传人的功夫,还要多谢你了。”


    听着她含有反讽之意的“感谢”,公冶慈也只是弯了弯眼睛,慢悠悠的说道:


    “该说是看重我,还是看重他呢,真是受宠若惊,只希望庭主大人做出这种决定,将来不要重蹈覆辙。”


    游秋霜:……


    什么重蹈覆辙——


    可恶!这家伙不会是在暗指自己新人如赋,结果被如赋那厮背叛的事情吧。


    游秋霜磨了磨牙,冷笑一声,说道:


    “多谢你提醒,我可也不会同一个坑栽第二次!”


    说完之后,她便带着更名为鸾奴的花照水拂袖而去。


    而直到她们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公冶慈也真的连动都没动一下。


    郑月浓倒是追出十几步,却无济于事,最后也只是长久地望着花照水离去的方向,眼中蓄积的泪水,忍不住一滴滴落了下来。


    终于认清花照水被人带走不会回来的现实,她才回头看向师尊,话语中有千般不懂,万般不解:


    “师尊,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有那么多办法留下花师弟,师尊却要眼睁睁看着他被人带走,那是不是朝露师妹她死在鬼域,师尊也不打算救她?!”


    公冶慈抬眼看向她,并没有立刻回答,在郑月浓越发绝望的神情中,他才轻笑道:


    “是又如何呢?”


    是又如何呢……


    郑月浓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师尊的含笑面容,那分明是温和如三月春风的笑意,却叫她如坠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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