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全新的考验恭喜你,很幸运
送别的宴会既然已经结束,也就到了真正要离开的时候。
公冶慈坐在庭院内,等候弟子们最后检查物品时,便见锦玹绮朝他走来。
锦玹绮再三纠结,最后还是决定直抒胸臆:
“师尊,我错了。”
公冶慈只是饮茶一口,状若无知一样轻笑:
“为师怎么不知道,你有什么地方做错了。”
其他人一边装作忙着收拾东西的样子,一边分神去留意庭院中的师尊与锦玹绮之间的谈话,见锦玹绮垂头丧气的表情,倒是想帮忙说情——但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帮啊。
事实上,就像是师尊所说的那样,他们从头想到尾,也没想出来锦玹绮到底什么地方做错了,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去找师尊认错。
然*后便听见锦玹绮沉闷的说道:
“我不该被人一质问,就自乱阵脚,心虚慌乱,无法应答。”
这也算是错吗?
其他人听到他的回答,各自在心中自问,觉得换做自己放在那种场景下,被那么多人看着,被步步逼问,也很难有更好的应对办法。
他们又没师尊那样胆大,竟然敢质问在场所有的名门世家——等等,师尊在宴会上的所作所为,已经狠狠得罪了这些名门世家了吧。
就算是他们这些做弟子的,都旁听的心惊胆战了,那些名门世家,被师尊那样全方位的嘲讽,岂不是会更加记恨师尊。
再往下想一点,以后有再碰面的时候会不会被针对先不说,总觉得会被人嫉恨,暗中谋算啊。
想到这里,更让人坐立不安,最为急性子的林姜三两步跳到庭院内,走到了师尊面前,不等师尊与锦玹绮之间的谈话结束,就急切的插话进去询问:
“师尊,您在宴会上得罪了那么多人,会不会有人感到不爽,暗中报复您啊。”
那不是肯定会发生的事情么,只不过被报复的人,不只是公冶慈,他这些徒弟崽,想也知道肯定包含在内。
公冶慈赞赏的看向林姜,然后说道:
“很大可能会有,所以这就是你们下一个考验了。”
考验?!
他们不是去朝云坊看烟花么,怎么又变成考验了。
说话之间,其他人也已经围了过来,不解地看着公冶慈,接二连三的询问道:
“什么考验?”
“师尊,我们不是去游玩的么?”
“对啊,不是说下一次的考验,是三个月后百门争魁吗。”
公冶慈笑眯眯的看向数脸茫然的弟子们:
“可我还说过,在此期间,也会有突发的事情来考验你们的修为,需要你们前去解决,不是么。”
弟子们:……无法反驳!
果然是又被师尊摆了一道么。
在弟子们不好的预感中,公冶慈徐徐说道:
“这次宴会之后,在朝云坊游玩期间,十之八九不会太平,不过,会蠢到当面来挑衅为师的人可能性很小,但若是想用你们来威胁我的可能性,就会很大了,比如在你们落单的时候,将你们抓起来,然后来威胁为师之类的事情,应该很容易发生。”
弟子们:……
话是这样说没错,不过师尊惹出来的祸,为什么是由他们做弟子倒霉来承受啊。
郑月浓想了想,试探的开口说道:
“所以,师尊是想告诉我们,为了安全起见,在朝云坊游玩期间,最好乖乖听话,不要擅自行动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就落在林姜身上——其他人暂且不提,让这家伙乖乖听话不乱跑,是不可能的事情吧。
林姜察觉到她“别有深意”的目光,立刻怒目而视,正要质问她在想什么的时候,就听见师尊咳了一声。
公冶慈摇了摇头,笑容如春风一样温和,可惜弟子只感觉如秋风寒凉:
“错了,我是想告诉你们,如果你们真的会被绑走禁锢起来——那么,如何从对方的禁锢中自救成功,脱逃出来,这就是你们的考验。”
弟子们:……
师尊,要不要听一听你在说什么啊!
这种事情不是应该极力避免的么,而且应该说“师尊一定会尽全力营救你们的”才对吧!
为什么总觉得师尊的笑容不怀好意,很希望他们每个人都被绑架一次呢。
独孤朝露疑惑开口:
“那如果我们没被绑走呢?”
那样的话——公冶慈轻叹一声,不无遗憾的说:
“那只能说恭喜你,很幸运,可以逃脱这一次的附加考验,尽情享受年节烟花了。”
这种充满遗憾的口气,其实师尊您老人家真正想说的是“很不幸”对吧。
弟子们彼此绝望的对视着,甚至开始怀疑起来师尊在宴会上那样大张旗鼓的拉仇恨,不会就是为了引诱这些名门世家上钩来绑架弟子,从而完成诸如此类对弟子们的随机考验吧。
就知道师尊如此轻易答应他们,将修行的大好时光放在游玩之中,一定不会这么简单啊。
弟子们对未来几日游玩的激动念头,瞬间消散的无影无踪,可以预想,接下里的时光,只怕要整日提心吊胆的度过了,毕竟谁也不知道,不幸的考验什么时候会降临,又会降临在谁的头上。
事到如此,也只能祈祷名门世家们能够有名门世家的风范,不要和他们这些乡野三流门派一般见识,不要用绑架暗算这种下流伎俩,来拉低自己身为名门世家的格调,就算真的要绑架,也请提前写好预告书再进行实际的操作吧。
不过,这是不可能的。
就算宴会上那些名门世家碍于自己的身份不能暗中动手,参与千秀试赌赔个精光的赌徒,可就不怎么在乎为人的品德了。
——那还要从千秀试剑结束后说起,几乎从当晚开始,公冶慈的师兄真定就开始发过来音讯催促他赶快回去风雅门,公冶慈当然是敷衍了事,他也确实并没觉得这是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但在真定眼中,就显得他很散漫了。
而在听说公冶慈还要带着弟子们去朝云坊游玩十几天,如果中途再出现什么意外,说不一定要在一个月之后才能回去的时候,真定更是发出绝望的哀嚎。
“你知不知道就这两天的时候,秋叶城就已经有看起来就不好惹的人来找我了?知道我为了隐瞒内情有多辛苦吗?”
他说的情真意切,可是公冶慈全没有任何感同身受的焦虑,甚至以轻飘飘的口吻回复:
“我相信师兄一定能挺过去的,不要让师弟我失望哦,还有,为了更好的欣赏朝云坊之烟火辉煌,接下来的时间,我可能不会及时查阅师兄你发来的音讯。”
这是什么态度!
自己这两天几乎夜不能寐,焦虑的头发都掉了不少,这家伙竟然完全不能共情自己,还想着去游玩,真定简直火冒三丈:
“你这家伙……竟然还有心情去游玩,那看来你可以应对将要到来的灾祸了,我如果遭遇不测一定会出卖你的!届时你可不要怪师兄我不讲情面了!”
最终,真定恶狠狠的留下这么一句话后,就气的不再理他了。
哎,何必如此暴躁呢,公冶慈也没说不能暴露他这个“幕后黑手”的存在,甚至还主动告知师兄他的动向,世上还有他这样好说话的师弟吗。
显然没有。
不过,这个消息也没必要说出来,再让弟子们惊慌失措了,反正都是被绑走,原因也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要如何逃脱随机的绑架。
公冶慈收回发散的神思,看向愁眉苦脸的弟子们,想了想,觉得还是有必要安慰一下他们:
“没必要如此愁苦,只是听起来吓人而已,而且身陷不测,也是将来你们独自闯荡天下的必经之途,而今不过是提前让你们体验一番罢了。”
弟子们:……完全没被安慰到。
就算将来真的也会经历被绑架被禁锢之类的事情,也没有必要第一次由师尊带来吧。
可惜公冶慈是冷血无情的师尊,完全没在意弟子们幽怨的表情,又和弟子们说道:
“况且,为师会教给尔等一些应对的招式,不过具体的应对事宜,等到了作梦城再与你们详谈,锦玹绮——”
公冶慈顿了一下,看向锦玹绮,朝他说道:
“既然你觉得自己在宴会上的表现不尽人意,那么接下来在昨梦城游玩的时间内,需要与外人沟通交流的场合,就由你来出面负责所有与人沟通的事宜,首先,就从找寻一处住处开始。”
说完之后,公冶慈就将一笔银钱与灵石交给给锦玹绮,又示意说他可以提前离开,不必顾忌其他人,以最快速度到达昨梦城,先去找寻住处,以及打探讯息。
这算是惩罚吗?
似乎是不算,但也是很幸苦的事情了。
毕竟锦玹绮可也没去过昨梦城,就算是比其他人提前一两天到,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但这是自己主动提起来的话题,如果这个时候说什么做不到的话,那才是实打实的让师尊失望了。
于是锦玹绮还是硬着头皮接下了这项任务。
不过,其实也不是全然无知无畏的去瞎跑一通,锦玹绮虽然对昨梦城一无所知,他的师弟中却有一个曾经在成呆过不短时间的人——那就是花照水。
朝云居在朝云坊之中,朝云坊又是昨梦城最为知名之处,那曾经在朝云居主人游秋霜住处逗留许久的花照水,按理来讲,应该是对昨梦城很熟悉的,至少要比锦玹绮这个一次也没去过的人了解。
虽然花照水本人对这段回忆并不是很想重温,但为了接下来在朝云坊能够呆的更舒适些,就算再怎样不情愿,他也只能站出来,跟随锦玹绮先走一步。
***
三天之后,公冶慈带着其他人,落在了昨梦城外。
在弟子们的期望下,公冶慈也只是问了锦玹绮他们找的地方大概在什么方位之后,就带着其他弟子漫步走入城内,一边欣赏这座城池的风土人情,一边慢慢的朝着租住的庭院一路打听过去。
这本该是十分寻常的过程,但在向某个路人问庭院方位时,却出现了意外——
“请问,你见过一个紫衣少年,和一个带着斗笠面纱的少年结伴而行吗?”
被问路的人本来无精打采的神色,因为这个问话,而变得明亮起来,又颇为激动的说:
“你们说的,难道就是那位大荒救世主和他的道侣么,我当然见到他们了,要不然我直接带着你们去那里吧!我可是很想亲眼见上一面呢,可惜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前去拜见。”
公冶慈:……
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道侣”这个词语,说的应该是表面意思——同道的侣人,而不是蕴含情爱之意的内情吧。
如果真是他理解的那个道侣,那锦玹绮与花照水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情谊也发展的过于突飞猛进了。
不仅仅是公冶慈为此人的描述震惊,是其他弟子也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然后就在几人的注视中,听这位路人以更欣羡的语气说:
“听近处见过的人讲哦,那位救世主竟然还是年纪轻轻的少年人模样,真是英雄出少年,而且这位救世主还丰神俊朗,有一副好相貌,他的伴侣也是花容月貌,神姿仙态,站在一起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啊。”
“等等,等等——”
林姜实在是听不下去了,赶紧打断了这个人越说越离谱的话语,纠结着表情,艰难的说:
“且不说他们什么时候成为伴侣了,你们昨梦城的民众眼神是不是不太好,男女都分不清吗?”
“什么男女分不清?”
那路人也很茫然,过了一会儿才恍然反应过来,震惊的说:
“难道那美人是男子——啊,我明白了!难不成是怕被人看到他们是龙阳之好,所以才带着斗笠蒙面吗,可这也不至于吧,虽然人间界凡俗之地,不比修行之处见多识广,但我们昨梦城却绝不会为此对人有什么不妥的看法,更何况那位锦公子还是斩杀麻智古,救了大荒的少年英才,能来昨梦城游玩,也是我们的荣幸,怎么会有所偏见。”
林姜:……
你明白个鬼啊。
林姜很想学花照水翻个白眼给这个糊涂路人,总觉得完全误会了他们说的是谁。
但世上应该没第二个被称之为大荒之救世主的少年人了——至少目前除了锦玹绮之外,应该没第二个人有此殊荣。
话说回来,没想到锦玹绮在大荒的经历,竟然已经传的这么广泛了。
“不会有人当着他们的面说这句话吧。”
郑月浓听着这位路人越说越偏的话,实在是想笑又不敢笑,最后也只能远目眺望楼阁,喃喃道:
“怎么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呢。”
其他人纷纷点头,对郑月浓的这种猜测很有认同感。
而后,为了路人的小命着想,一行人还是拒绝了路人想要陪同前往的期望——如果一定要他跟过去当着花照水的面来说这些传闻的话,只怕不能够活着离开。
事实上也正如大家所想的那样,在公冶慈等人到达庭院前,还没进门,就听到花照水咬牙切齿的声音从庭院内传来:
“等师尊他们回来之后,我绝对不会再和你同路而行了——这些没眼色的蠢货,我到底哪里像离开你就活不了的菟丝草了!”
菟丝草……额哦,看来这谣言传的真是有够离谱且广泛了。
等到公冶慈他们进去庭院之后,才完全了解这场让很多人误会的传闻到底是怎么传扬起来的。
是说花照水“近乡情怯”,总之到了昨梦城之后,就立刻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跟随在锦玹绮身侧,一路上也只低声和锦玹绮交谈,为他指示记忆中较为靠谱的一些客栈旅馆。
而交谈的全程,则全是由锦玹绮来和人商讨,就算距离再近,花照水有任何想法,也还是在锦玹绮耳边和他小声讲述,并不打算和第三个人交流——这在外人看来,岂不是一个颇为羞涩,很是依赖锦玹绮的道侣么。
况在途中,不知何处一阵风吹来,将花照水的幕帘面纱全都吹飞,露出幕帘下面一张堪称为倾国倾城的容貌,让旁人惊鸿一瞥之后,又被簌簌落下的幕帘掩盖,而有人为此搭讪时,花照水也因为厌恶与这种太明显的轻浮态度,完全没任何交谈的想法,索性全推给锦玹绮应对。
于是更叫人回味无穷,越传越加夸张了。
此刻,又有人认出来锦玹绮就是在大荒诛杀麻智古的那个天才少年,于是一个“天下第一救世主携手天下第一美人历游天下”的故事,立刻以猝不及防的速度传遍了整个昨梦城。
自古以来,风花雪月之故事总是引人注目向往,更何况是作梦城这样本就因朝云居这样总会发生各种爱恨情仇之故事而出名的城池呢,更是在这个故事刚被好事人编纂出来之后,还没来得及讲说是毫无根据的联想,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风靡全城了。
甚至因为这样的原因,叫锦玹绮他们竟然以低价租到了一处位置颇好的庭院——这处名叫【临江仙】的庭院,后面隔着一条街,就是昨梦城另外一处举世闻名的泛香湖,朝云居新年之夜的烟花固然辉煌灿烂,十五元夕节满城灯火,却是泛香湖周围更加老少皆宜的热闹非凡了。
而【临江仙】庭院内有一处楼阁,更是可以足不出户,就能在楼阁上远眺泛香湖,欣赏湖上美景。
这处庭院的主人,恰巧是赫连氏的某位旁支后辈,听说锦玹绮挽救了赫连长公子的性命,而且诛杀麻智古,叫大荒免受灾难,很是感激,早就想着若有缘相见,一定要多加道谢,在锦玹绮找上门询问客栈房间的租用费用时,便直接为他们推荐了这处新收入名下的庭院。
只不过,这位赫连老板显然也是被传遍全城的故事误导了,一面恭喜他们真是相得益彰的适配,一面又以此为理由,主动将价钱又降了一降——谁让他们足够贫穷呢,为了节省钱财,花照水再怎样抓狂,也只能忍下来。
好在他们所租用的这处庭院本来也是贵客下榻之所,又有老板安排的侍从在街巷之外阻拦巡守,不然可以想象,会有多少人前来打扰。
饶是如此,在公冶慈他们来之前,他二人也已经招待过两三波携拜帖前来造访的人了。
在听完全程的讲述之中,其他人的心中所想是——这真不怪民众们乱想一气啊。
怎么不是英勇无畏的救世主和他小鸟依人的美人道侣呢。
但是,这种话也只能眼神交流,是决不可能说出来的,毕竟没人想一碰面就先和花照水打一架。
又但是,刚来就能听到这么精彩的故事,弟子们其实心中也很有一种大饱口福的满足感——自然,这种感觉也是绝对不能说出口被花照水听到的。
***
安顿下来之后,第二日一早,公冶慈便将弟子们召集在一起,开始为他们讲述接下来有可能会遇到的危机。
“那一日宴会上准备动手的少年人,是天蛟会的弟子,在宴会上他就已经很沉不住气,即使是被按耐下来,却仍有不忿,若说宴会上有最大可能暗算的人,他或者他的同修是其中之一,天蛟会擅使长鞭,且私刑甚多,若真落入他们手中,周旋为上,没必胜的把握,可不要硬碰硬。”
“再来,就是坐在我们旁边位置上的那一群暗红色衣袍的人,隶属血霞堡,擅长勾爪之类的武器,从锦玹绮讲述他在大荒之行开始,被称之为少主的人就眼含嫉恨,只怕也会有什么小动作,血霞堡之人行事泼辣狠厉,同样不要硬碰硬,但也不能和他们周旋太久,否则很容易激怒他们,断手断脚是很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
如此这般,公冶慈将宴会上有可能会出手报复的几个名门世家重点为弟子们讲述了一遍,又将漫步过来的途中,所买的几分小册子分别发放给弟子们。
册子是飞花摘叶楼所撰写的【名门世家榜列】最新版记录,罗列了近乎三十个名门世家的相关事宜——那近乎已经囊括整个人间界二流以上的名门世家,想要快速了解各大名门世家,有这本册子已经足够了。
至于那些势弱的其他宗派,威胁性就大大降低,但也需要弟子们谨慎以对,随机应变,靠自己的机智行事,若是对方名气不足就掉以轻心,可是会吃大亏的。
第82章 因材施教一视同仁
在大概讲说完有关名门世家的事宜之后,公冶慈身为师尊,总还是需要来为弟子们提供一些保命的功法,以便让他们能够通过接下来的随意考验。
于是又按入门的顺序,先从锦玹绮开始说起:
“锦玹绮,你如今名声大噪,又在昨梦城扬名,若说会因为为师遭受暗害,是弟子之中可能性最低的,你要注意的不是暗中的利剑,而是如在昆吾山庄的宴会一样,是来自明面上的责难——
我只帮你一次,接下来无论你再遇到任何被质问的困局,都不必再指望为师会为你出声解围,你在民众之中能够有怎样的名声,全看你自己的表现了。”
这可不是说来吓唬锦玹绮的话,第一次无法应付宴会上的刁难情有可原,第二次若再犯蠢那就只能自食其果了。
“是,我不会再给人有可乘之机。”
锦玹绮认真点头,知晓师尊说这样的话绝不仅仅是警告,而是若真再有类似情况发生,就必须由他一个人来面对。
公冶慈又道:
“锦氏功法,风雅剑法,再有上次传给你的经卷,已经足够你应付许多场面,再多给你功法,只怕你学而不精,过犹不及,如此,今日便只传你一道【无为心经】,别无大用,只是让你灵台更为坚固,内心更为稳定,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是也。”
锦玹绮连忙接过经卷,又听师尊喊起郑月浓的名字,便退至一旁,换郑月浓上前听教。
公冶慈看了她半晌,还是没忍住叹道:
“你确实不适合剑道。”
郑月浓:……
同样的话,真的没必要说一遍了,师尊。
不过,公冶慈也是感慨了这么一句而已,而后将另外一套功法传给郑月浓:
“这是【灵枢九针经卷】,源自药王——你自小浸淫医药之道,想来对针灸之术不算陌生,这套针法对你而言,应该也能看得明白,不过要用什么针,就需要你自己去找寻了。”
郑月浓眼前一亮,连忙接过这份经卷——比起来让她学着很痛苦的剑道,这套所谓的针法,倒是让她立刻生出亲切感,连忙点头说:
“没关系的,我可以自己先去附近的医药铺子找一套长针先来练习!”
公冶慈颔首,郑月浓便自觉退下,换花照水上前来。
公冶慈若有所思道:
“既然你如此为你的相貌苦恼,那就给你一套能够变换容貌的幻术好了。”
在花照水亮起来的目光中,公冶慈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功法给他:
“【此乃蝉蜕万变术】,运用此术,你可以任意选择你想要展露在人前的容貌,若非用天品以上鉴别真容的法器,或者修为越过你十倍之力的前辈,不会有人能够识破你的幻术,不过,若你扮作旁人,因为举止习惯被人猜破身份,那可就不在此列之内了。”
花照水将功法接过,他对扮演旁人没什么兴趣,倒是这功法如果能遮掩他的面容,让他在旁人眼中和常人没什么区别,那就已经足够了。
因此花照水直接道:
“师尊放心,我才对扮演其他人没兴趣呢,不会给人拆穿我的机会。”
公冶慈只笑不语——根据他对修行这套幻术的修行者了解,几乎全都有过扮演旁人的经历,就算是公冶慈自己,也尝试过扮演旁人在其亲友面前试探真假……咳,扯远了。
总之,有些事情,还是真正能够做到之后,才能知晓自己究竟感不感兴趣。
而且,这套幻术不止于此,公冶慈又道:
“此术若修之巅峰,能够幻化蝉蜕分身,但分身只能继承你之本体十分之一的修为,聊胜于无的变化,只是提前告知与你而已。”
花照水点点头,表示已经了然——以他现在的修为,如果再分出十分之一去塑造一个分身,大概和泡沫没什么区别,都是一戳就破的东西,所以短时间内就更不必想这个分身的能为了。
接着,便是林姜,公冶慈同样也沉思着看了他半晌,才若有所思的拿出来一套功法给他:
“这是【荧惑剑法】,此剑法与使用者之战意息息相关,只要你有不屈之意志,这套剑法就会越加迅猛,然而此剑道杀气至重,虽然符合你的特质,能够使你万物拘束的施展极致的杀气,但也会让你在杀气之中迷失本心,林姜,究竟是你掌控杀气,还是让杀气操控你成为杀戮奴隶,那要看自己的自制力了。”
“此外,你还需考虑到【渐出蓬蒿】的承受能力,不仅仅是【渐出蓬蒿】,是指以后你无论用什么武器来运转这套剑招,倘若武器本身无法承担这套剑法的杀气,乃至于器具破碎,你受到的反噬,很可能会使你当场毙命。”
林姜接过剑谱,大略看了几眼,就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共鸣之音,乃至于心潮澎湃,恨不能立刻就出去修行这套剑法,但听到师尊的言说之后,也一瞬间清醒过来,又感到后怕——仅仅只是这样看上几行字,竟然就生出这样的念头,若真正修行的话……林姜心中一凌,连忙回应道:
“我会记得克制自己的杀心。”
公冶慈只是嗯了一声,并未就此耳提面命说更多警告他的话——说的再多,也不如日后让他亲自经历一番,来的更为清楚直接。
接下来便是白渐月,不过,在公冶慈开口之前,白渐月就先一步说道:
“师尊,弟子应该不需要师尊再给我功法——渊灵宫的功法足够为我所用,况且,我也对修行新的功法,其实并没很大期望。”
他的敷衍由始至终都没遮掩过,说出这句话也是真心所向,公冶慈也没出口反驳,只是先问了他一个问题:
“这样说也没错,不过——我记得,你的眼疾在昆吾山庄时候似乎是找了医馆看诊,有什么好消息传出吗?”
白渐月沉默半晌,才无奈的摇了摇头——他在昆吾山庄多看了几家医馆,可惜都束手无策,因为他伤的太深,而且并没及时进行很好的处理,时至今日,想要完全祛除金乌火毒的影响,实在是难上加难,但到底也还是为他准备了一些对治愈眼疾有益的药膏,至少可以不让他的眼疾再行恶化。
又说会帮他询问医道好友前辈——这就是客套话了,白渐月也并没放在心上。
公冶慈便轻笑一声,说道:
“总不能其他人都有东西获得,你却什么东西都没有——就算你不需要,为师我可也需要因材施教,一视同仁。”
虽然弟子们天赋修为各有高低不同,但既然是他公冶慈的弟子,至少在给予弟子们合适的功法之道上,公冶慈以为做师尊就要做的像样一些,至少不顾此失彼。
说话之间,他便取出了一套心经递给白渐月:
“这是【观宝池功德心经】,与修为功法之上增益不多,却能涤荡心脉血肉,隶属水性,或许对你被金乌火毒所伤双目有所裨益。”
这套心经,正好合乎白渐月如今的心境,而师尊都已经这样说了,再说什么推辞的话,反而多此一举,是以白渐月双手接过,道:
“多谢师尊。”
另外一件事——白渐月心中,也为师尊所说的“一视同仁”,而心中生出无限波澜,不可避免的想起来过往经历,两相对比起来,更觉感慨。
一视同仁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真正能够做到这件事情,无论弟子天赋如何,都能够因材施教,而不是轻言放弃,或者不管不顾,大概也只有他们的师尊能够做到了。
只是他心中所想所感,显然不在公冶慈的考虑范围之内。
公冶慈只是做好师尊这件事情而已,他想要做什么事情,都必须要做到最好才行,那是他对极致的追求,就算弟子们天赋不足,或者有其他方面的缺憾,却决不会成为公冶慈成就师尊大业的拦路虎。
总而言之,譬如郑月浓,天赋不够,那就特长来凑;再譬如白渐月,想做混吃等喝的咸鱼也无所谓,但要他真正无欲无求才行,而为弟子治疗眼疾,也该在师尊的顾虑范围之内。
再来,就算是鬼族出身,他也自有帮其修行的办法。
“至于独孤朝露,你所紧要考虑的,是如何使你的鬼气在外泄的时候,不要超出你之身躯的承受能力。”
公冶慈伸手一挥,最后一道卷轴落在他的手中,然后又递交给了独孤朝露:
“适合鬼族修行的功法,为师我所记不多,这是其中一部【离魂寄魄术】,能够使你控制外溢鬼气,甚至可以使用鬼气创造出一道身外化身——但同样的,身外化身的修为只有你本体修为,此外,此术可使你寄生旁人之身——但你最好不要这样做,至少不要被旁人看到,寄生夺舍之事,鬼域倒是无甚所谓,人间界可是万恶不赦之大罪。”
独孤朝露连连点头,她是最为乖巧的,师尊说的话,她自然是全盘听从。
将适合弟子们的功法一一分发下去之后,公冶慈才又在最后说道:
“我已经为你们分发目前为止,最适合你们的功法,若你们真被人突然迫害,能够有多少独自生还的概率,就全靠你们自己的修为了。”
“元夕节之前,我都会在这处庭院等候你们,元夕节之后,将会回去微尘小院,也就是说——”
公冶慈的目光从弟子们身上一一掠过,然后才接着说道:
“在回到这处庭院,或者回去微尘小院之前,无论你们遇到什么危机,我都不会再帮你,全凭你们自己本事脱离危机。就算你们真的被抓走囚禁,也必须要自己脱逃出来——而只要能活着回到为师身边来,就代表你们的考验结束,不必再担忧后事了,哦——”
公冶慈顿了一下,又慢悠悠的补充说:
“如果你们死在了旁人手中,也同样不必再担忧后事。”
这就是阴间笑话了吧。
弟子们齐齐瑟缩了一下,感觉将来一片惨淡。
成功把弟子们都吓了一遍之后,公冶慈才意犹未尽的宣告这次晨间谈话完全结束:
“好了,接下来你们可以随意行动了,元夕节第二日辰时前回来这方庭院即可,其他时间,你们想去什么地方,或者结交什么人,都不必再来过问我。”
这是完全把弟子们放养了。
但有了有可能会被暗算的风险,再来又得到师尊最新给予的术法,弟子们反倒是整日都待在庭院里加快修行,并不着急到处乱跑了。
直到除夕前一两天,才大概放松许多,又有坐在一起闲谈的心情。
只是,因为他们要讨论的话题就是师尊本人,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再三思索之后,还是觉得不要在院子里谈论比较好。
于是在除夕前一天,弟子们若无其事的三三两两出门,然后在同一处茶楼汇合,又特意选了一处颇为隐蔽的雅间,之后才开始探讨起来师尊的真正身份。
其实,在很久之前,有关师尊的转变,就已经让众弟子多多少少都*有些不同猜测,只是并不敢过多谈论,而这许多时日以来,弟子们真心实意的认同如今的师尊,再加上这次师尊如此真心实意的,为他们每个人都赐予了独特的功法,更让弟子们迫切想要就这个问题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师尊的真正身份是什么,以及……若如今的师尊真是夺舍而生,那么他们要不要为真正的师尊复仇,还是就当现在的师尊仍旧是以前的师尊,并未发生变化呢。
前一个问题,几乎已经是毋庸置疑——如今的师尊,绝非是以前的师尊。
郑月浓趴在桌案上,其实不是很想恶意揣测师尊的用意,但事实摆在眼前,决不能再视而不见:
“师尊一定是早就换了芯子吧,不然哪里来的这么多功法经卷?”
师尊并没禁止弟子之间互相交换功法经卷,只是先前的那些功法经卷,弟子们之间还可以互相交流修行,这一次师尊给的功法经卷,针对性就太强了一些,他们彼此间就算不藏私,也并非再适用所有人,但无论是先前的,还是现在的,这些功法经卷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它们没任何类似的根源。
换而言之,师尊必然是拜访过足够多的名门世家,才能得到这么多五花八门的功法典籍。
可以想象,师尊没教给他们的其他更多功法经卷,必然还有更加繁杂的来历,但问题是——师尊难道不是自小在秋叶城长大么,甚至可以将过往经历圈定在风雅门范围之内,如此一来,师尊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些功法经卷呢。
总不会是堆积如山的书房吧——这些功法经卷,稍作了解,便知绝非凡品,怎可能会如此轻易的就被师尊从地摊小贩手中买到。
与其说是他们师尊到处收集来的经卷,倒不如说师尊其实是被哪个前世高人夺舍,所以才会记得这么多不同类别的功法典籍,这样才更合理一些。
这样一来,另外一件事情,也迫在眉睫——他们这些做弟子,又该如何面对如今的师尊呢。
若如今的师尊真是夺舍了以前的师尊,那他们要不要为以前的师尊报仇?说到底,他们也是因为以前的师尊才结缘。
这可真是一个无比艰难的问题。
锦玹绮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到来,而他的答案始终如一:“无论如何,如今的师尊绝不是我们所能抗衡的,也不是我们所能挑衅的,不如说师尊不对我们动手,就已经是天大的幸事,而师尊已经真正在把我们当做真正的真传弟子传道受业,那就照做就是了,若将来真到了不得不对峙的时候——那就以最可能低的武力方式来解决,不过,实话说,我不觉得会有这么一天。”
如果真有反目成仇的那一天,只怕他们几个加起来也不是师尊的对手。
“将来真的要经历揭穿师尊身份的那一天么,岂不也很对不起现在的师尊么?”
郑月浓呼出一口气,面容无比纠结:
“无论怎样说,如今的师尊,都已经让我们受益良多,若将来要用师尊所给予的功法来对付师尊,岂不也是忘恩负义么。”
林姜百无聊赖的抛着杯盏,倒是对师尊前后不一之事,有别样的看法:
“实话说,现在的师尊,才更让人有师尊的感觉吧,在师尊死而复生之前,其实——我总觉得以前的师尊好像是人偶一样,没有什么情感,虽然这样说有些自欺欺人,但你们应该也感觉出来,以前的师尊,和现在的师尊,本质上都是对外人如出一辙的不在意——其实现在的师尊也很无情,但更像是活生生的人了,啊,说不一定,师尊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只不过,以前的师尊是神志未开,结果因为那一趟鬼门关之行,正好唤回滞留幽冥界的神魂,又阴差阳错觉醒了前世记忆了呢。”
这猜测似乎过于离谱了——但师尊本身就已经是很离谱的存在,两项叠加起来,竟然很有些说服力了。
白渐月大概是所有人之中最为淡然的:“或许这样说有些薄情,但以我的猜测,师尊其实在体验师尊这个身份,弟子是谁并不重要——不是你我,也有其他人来做师尊的弟子,能够让师尊满足教养弟子的期望。”
花照水啧了一声,幽幽道:“虽然是能感觉出来师尊对我们的态度算不上亲厚,但这样直白的说我们对师尊而言,是可以随时取代的弟子,可就太让人伤心了。”
独孤朝露是完全不知道诸位师兄师姐在烦恼什么:“师尊不就是师尊么,有什么不一样的,只要听师尊的话就好了啊。”
然后她就得到了一堆怜惜的目光,郑月浓摸了摸她的头发,由衷羡慕道:“还是做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子快乐。”
“其实朝露说的也没错。”
锦玹绮最后总结道:“何必非要分裂为两个师尊来看待——师尊可从未有过任何掩饰自己身份的行为,那几乎是明晃晃的告知所有人,他和以前判若两人,既然如此,师尊似乎也没必要再遮掩身为“师尊”的这个身份,也许真和林姜说的一样,我们的师尊其实前后都是同一人,只是因为某些原因,才会有如此明显的区别。”
林姜道:“就是咯,说不一定,想来想去,思考到底是对不起先前的师尊还是如今的师尊,最后我们也只是自己吓自己。”
“总而言之,还是先静观其变,就当做师尊从始至终都是同一人,只是鬼门关走了一趟觉醒了前世记忆好了,以后不必再谈此事——话说回来,现在可是我们的性命不受保证,而不是师尊身处危险之中,与其担心师尊,倒不如先担心我们眼下的处境。”
最后,也只是暂且达成了这样的共识,然后才又和出来时候一样,三三两两的,若无其事的回去。
公冶慈倒还不至于看不出来这些弟子们有事瞒着他,同时出去,又近乎同时回来,脸上都带有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也是很难的事情啊。
而能够让弟子们共同苦恼,且要避开自己的事情,似乎除了自己的身份之外,再没其他的事情能让弟子们如此谨慎以待。
公冶慈也做好被弟子们质问试探的准备,可惜的是,弟子们回来之后,完全没人想来试探他的身份——大概是在谈论之中,达成一致的意见,比如说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之类的。
不过这样一来,还真是少了一样趣味——不能吓弟子了呢,真是遗憾(不是)。
随着除夕之日的临近,无论先前是怎样心情,也全都渐渐活络起来,看着满城悬挂起来的红红火火的庆贺之物,弟子们也蠢蠢欲动,买了许多物品,将他们栖息的这方本有些凄清的庭院,也装扮的热闹繁盛起来,很有过年氛围。
及至除夕之夜,又和寻常人家一样,也张罗起来满桌佳肴,度过使弟子们难以忘怀的一场年夜饭。
对弟子们而言,这是前所未有的,没有其他任何情绪掺杂在内,也没其他任何外人安置在内,仅仅是属于同门师徒之间的新年夜,因此也充满了前所未有,或许也是再无来者的单纯快乐。
吃过晚饭之后,公冶慈便跟着穿戴一新的弟子们一道,穿过路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前往朝云居去观赏表演。
第83章 幸运儿是祥瑞还是灾祸
从公冶慈师徒居住的地方去往朝云居,若只是漫步而行,那便需要通过泛香湖,以及旁边的隐尘寺。
泛香湖已经是人满为患,隐尘寺更是摩肩接踵,举目所望,唯有黑压压的人头,以及飘荡起来的彩带与烟雾。
这样密集的人群,本就容易走散,更何况公冶慈早就说了并不拘束弟子们的行为,是以就算是一开始一块出门,在到达泛香湖后,就已经三三两两不知所踪,乃至于到了隐尘寺附近时,只剩下同样对凑热闹全无兴趣的白渐月还跟在公冶慈身边,但二人也时不时被人群冲散,隔上五六个人,勉强能够望见师尊的背影。
好在白渐月也不是凭借视线跟在师尊身边,而是更多感受气息,更何况他眼覆白纱,旁人便下意识以为他是盲人,顿生怜悯之心,就算民众密集无法挪动,也还会尽量为他让开道路,让他追上师尊的步伐。
只不过……也因为同样的原因,倒是让人小声的替他“打抱不平”,是觉得做师尊的果然太年轻,不稳重,竟然对目盲弟子不管不顾,实在是过于疏漏。
又说年纪轻轻就收徒,恐怕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才学旁人来收徒弟做师尊,说不一定过几天就厌烦将麻烦徒弟抛掷一旁,实在是很不负责任,对弟子来讲,摊上这样一个师尊,也真是倒霉。
对此,公冶慈也只能微笑以对,不然还能怎么办呢,总不能说就是故意想让弟子们走丢的吧,那就真是好坏的师尊了。
而行动之间,他们已经走到隐尘寺附近,又正赶上“选人入寺,扫塔点灯”的重要时刻,周围聚集的人众更多,更是走上一步也艰难万分。
公冶慈还是后悔答应跟着弟子们一块儿出来游玩——尤其是完全不动用任何修为,体验凡间民众人挤人的状况,这不完全是自找罪受么。
就在公冶慈准备飞身而起,快速离开密集人群时,原本就嘈杂无比的人群更是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呼声,以及摇头晃脑查看周围是否出现异常状况的动作。
几乎同时,公冶慈就感觉到手中一沉,一只状若菩提的花灯无声息间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准确的说,那是一只燃烧灵气的菩提灵灯。
公冶慈垂眸看着这只花灯,翘了翘嘴角,忽然觉得这趟出行有趣起来。
隐尘寺历来的规矩,除夕之夜,会从前来祈福的民众之中选出一位被神佛眷顾之人,然后请其进入寺内天灵塔中进行扫塔点灯,是为全城民众接引新一年的神佛祝愿,被选中之人,当然更是颇受神佛注目,来年必然福瑞恒通。
而选人的流程,便是点燃一支特制佛香,在佛香燃尽之时,将会有灵灯突显,随机出现在祈福民众的手中——或者应该说是围观群众的手中更为恰当一些。
毕竟公冶慈可没任何进寺拜佛的念头,甚至只是路过,就这样被选中了——
该说是过分幸运了么。
公冶慈垂眸看着手中这只菩提灵灯的同时,身侧之人都以一种羡慕嫉恨的表情来看着他,但更多的却是激动欢呼声,又在一阵阵的叫喊声中朝外后退,避让开一条可供他走入隐尘寺的一条通道。
甚至也不给他离开的机会,还没等他迈步向前,就有隐尘寺的弟子鱼贯而出,分作两列,从隔出来的狭窄通道朝他奔跑而来,然后背对汹涌的人群站立,留出一条可供一人通行的道路。
众目睽睽之下,公冶慈不想去似乎也不太行。
若真的选择拒绝,这可真正是要得罪全城民众,虽然公冶慈也不在意这种事情,不过,左右闲来无事,又是除夕之夜这样的欢聚时刻,公冶慈倒是也不介意顺遂人情,但问题是——
让天下第一邪修来扫塔祈福,真的会给民众带来祥瑞,而不是灾祸吗?
总觉得今天所谓神佛的眼神似乎不太好啊。
思及此处,倒是让公冶慈自己都忍不住轻笑起来,又迈步向前行走——既然是所谓神佛选中他来祈福,那一应后果,也是神佛自找,可就和他无关了。
到达寺内后,身披袈裟的住持竟然亲自出来迎接,为公冶慈引路前去天灵塔。
路上,又和他介绍起来具体事宜。
天灵塔一共有十三层,所谓扫塔点灯,顾名思义,即是从底层开始,用扫帚一层层打扫台阶,直到打扫到塔顶结束,途中,还需要用菩提灵灯一层层点燃每层的灯盏。
而后,在子夜之时,点燃顶楼上的菩提长明灯,届时,灯火将借由塔中装置以及每层灯火相互连通映照,将整座天灵塔变作一座金光熠熠的光辉佛塔,而塔上明珠也将璀璨如星如月,那将会是今夜最辉煌的奇观。
同样,随着天灵塔被完全点燃之后,与天灵塔遥相辉映的朝云坊,将会开始燃放长夜不熄的火树银花树。
这是历来的流程,亦是昨梦城最为声名远扬的奇观美景,公冶慈虽然上一世并没这么幸运,被选做入塔打扫的人,却也旁观过此等盛景,是以对整套流程不算陌生。
但在正式进入塔中之前,行走在山道上的时候,公冶慈还是多余问了一句:
“若我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主持也确认是要我前去扫塔点灯吗么?”
面对公冶慈的询问,主持也只是行了一道佛礼,然后说道:
“这是神佛之选,吾等只顺从天意,并无置喙的余地,纵为恶人,也有回头之路,何况乎神佛眼中人人皆为需度之苦主,并无区别心,施主也还请抛却一应杂念,进入塔内吧。”
说话之间,是已经到了天灵塔前,早有弟子捧着全新的扫帚等候在一旁,天灵塔也早已经大门洞开,漆黑无比的塔身,等候着幸运儿入内为其点亮灯火。
公冶慈踏上台阶,走到门前,抬头仰目,望了片刻这看起来似乎可通天的高塔,然后才收回视线,接过扫帚,在一众人等的瞩目中,迈步走入塔中。
一一点燃过底层的灯火之后,原本漆黑的塔身完全明亮起来,才让人更能看清那绘制无数神佛妖魔之漫长斗争的壁画,明灭灯火灯下,栩栩如生的壁画,显得更加鲜活,好似下一刻就会从墙壁上跌落下来,继续停滞千年的斗争一样。
公冶慈看过一圈之后,便收回视线,一手提灯,一手拿着扫帚,迈步向木制的楼梯走去。
与此同时,身后的大门也在缓缓关上,当他踏步走向第一节台阶的时候,大门轰的一声,已经完全关闭,顿时嘈杂声音全都消失不见,一切声色都被拒之在外,公冶慈再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响。
天灵塔内,堪称死寂,仿佛一切已经在此刻静止,唯有墙壁上的灯火摇曳起伏,映照着本就鲜活的壁画更加灵动,甚至透出一种诡异的恐怖,和壁画之中的神佛对视片刻,好像就会被吸入魂魄一样,让人神魂战栗。
但对公冶慈无用,他只是欣赏一番壁画惟妙惟肖的笔触之后,就十分轻易的,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然后开始打扫,又伸手一挥,菩提灵灯便飘荡在空中,跟随在他的身侧进行照明,顺道自己前去点燃早已经熄灭的灯盏。
而后,公冶慈双手上下扶持着扫帚,十分随意的进行打扫,扫帚与台阶,灰尘,之间所发出的沙沙声响,在寂静的空间内显得过于清晰,反而让人感觉更加躁动不安。
公冶慈一边继续向上,一层层将台阶上的灰尘打扫下去,一边又漫无目的的想,刚才似乎忘记询问,难道就这样把人单独关在塔内做打扫之事,也是隐尘寺一直以来的习俗么?那就很有些耐人寻味了。
将被挑选中的幸运儿一个人关在塔里向上攀登,不遣派弟子跟随作伴也就算了,还将大门也关的如此紧闭,再加上这些壁画,看不见尽头的漆黑塔深……实在是很像故意把人骗进来恐吓的把戏啊。
如果是什么胆小的人,突然一个人被关在这高不见顶的高塔之中,恐怕连一层塔都没心情打扫,站在原地不敢动弹,甚至会趴在门口撕心裂肺的哭喊想要出去。
再加上还要一层层把灯点起来——话说回来,若是没有修为的人,那就需要一边提灯,一边打扫,此刻已经是戌时,想要在子时之前,打扫到塔顶,并且点燃全部灯火,似乎也颇为艰难了。
还是说真是神佛显灵,每次挑选民众,都能挑选出胆子大且有修为的信徒么,可这样一来,对于生性胆怯之人的祈福,那不是就没被选中的机会,岂不也是另外一种的不公平。
这可不算是没有分别心的做法。
而民众也不该对此毫无任何怨言——至少在公冶慈的记忆中,可没提到过这一项特殊规则。
若是在这二十多年内新增添的规则,那也不太对劲,既然事前将有关扫塔点灯的其他事项全都讲说详细,就算是为了不引起信徒的恐慌,也不该遗忘这项最重要的提醒才对,除非是故意忘记。
所以,答案似乎已经显而易见,这恐怕是针对公冶慈的一场考验,或者是特意为了对付他说设下的陷阱。
那么,出手的人,是当然在宴会上看他不顺眼,所以才私下联合隐尘寺设计对付,还是千秀试赌的人输的不甘心,从真定口中套出他这个幕后之人的讯息后,所以才设局来报复他呢。
而既然费尽心思来设局针对他,只怕几个弟子,也会如料想之中一样,遭遇不测了。
思索至此的时候,公冶慈已经走到了二楼。
他倒是也没停下打扫的事宜,更没想着立刻出去,逃离这疑似陷阱的地方——若真是故意针对他的陷阱,无论设下陷阱的究竟是哪一方,或者目的是什么,那就暂且先让他看看这个陷阱究竟有多大的威力吧,希望不要太无趣。
公冶慈站在狭窄的窗前,透过细小的木格,与朦胧的白纸窗朝外眺望。
塔外的城池,已经开始持续不断的燃烧起来绚烂的烟火,因此发出的忽明忽暗之光辉,也将纸窗也应照的阴晴不定。
公冶慈漫无目的的想,至少对于弟子们而言,这恐怕将会是一个令人印象深刻,或许是终身难忘的除夕夜也说不一定。
塔外,本想跟着师尊一道儿进去的白渐月,却被隐尘寺的弟子拦在了门外。
尽管对方语气恭敬,态度诚恳,但自从蒙上眼睛之后,白渐月其他的感官便格外的敏锐许多,这个时候,也同样能够感觉出来这些人在故作谦逊态度之下,强硬的拒绝姿态。
而在“看到”师尊孤身一人进入高塔之中,外面的人又立刻将塔门关闭,甚至上锁之后,白渐月就完全明白过来,那是绝对不怀好意的,想要将师尊困在塔中的念想。
那一瞬间,有杀气四溢。
白渐月伸手虚空一握——那是将要出剑的攻击姿态,只是剑还没召唤出来而已,然而一旦召唤出来,将立刻就能进入让人来不及防备的攻伐之态。
距离他颇近的人当然感受到这股忽然而起的杀气,于是心中凌然,看向这目盲少年的目光,也从敷衍散漫变得谨慎起来。
但也没有谨慎太多,毕竟在他人看来,白渐月只是一个因为师尊被关入塔内而无措愤怒的目盲少年而已,再怎样有杀气,又能有多大的威胁呢。
于是又放下心来,然后和他解释说这样做是为了不使人打扰到他的师尊,毕竟此塔意义非凡,除夕之夜打扫除秽,点灯驱邪意义非凡,若有人进去打扰到了进行这样事情的人,就太过不妙了。
解释的理由也算是合情合理,但白渐月一句话也没听到心中去。
他很相信自己的直觉,至少对于情绪的掌控不会出错,对方在说话的时候,心虚之情,已经快要溢于言表了。
分不清是愤怒还是焦虑,又或者是对这些欲盖弥彰的谎言感到厌恶,白渐月沉寂已久的心忽然跳跃起来,本来想要在此刻就唤出佩剑,教训一番这些道貌岸然的人,强迫他们把师尊放出来,但白渐月沉静许久,却还是露出了一个在别人看来好似谅解的微笑,然后转身走到一旁的亭子中等候。
自然,也有人跟着他走入到凉亭内,关切的说天凉夜寒,请他去其他地方参观,或者去房间里等候,但白渐月仍然不为所动——其中有诈的可能性超出十之六七,虽然师尊说遭逢不测也是一种考验,但不代表明知有可能使自己受苦的陷阱,白渐月还会往里面跳。
他坐在亭子内,婉言谢绝了旁人的邀请,然后似警告似提醒的说:
“希望子时过后,师尊真的能够平安成塔中回来,否则……”
后面的话并没有说出来,只留给这些人遐想的余地。
但白渐月却又在心中补全未尽之言:
否则,他是绝对不会放过这些人的。
虽然白渐月跌落境界,现在也完全没任何想要增进自己修为的想法,但在他彻底对修行之道失望之前,他可是渊灵宫年轻一代弟子中,公认的杀气最重。
而今就算他已经落魄,但制造出来一场难以收场的麻烦,他倒也还有这种自信。
更何况……白渐月不相信以师尊的心性,会察觉不出来其中异常,但师尊竟然毫不犹豫的进去塔中,且到了现在,也没任何想要逃离出来的迹象……或许一切都还在师尊的掌控之中呢。
退一万步讲,师尊应该有应对的办法。
想想看过往师尊的种种能为,白渐月忽然又觉得,或许他不应该担心师尊会出现什么危险,而应该担心这些胆敢算计师尊的人——如果这场所谓扫塔点灯的祈福之行,真的是有人故意为之,来陷害师尊的,还真不知道接下来会被师尊怎样报复呢。
要知道,师尊可是连他们这些做弟子的都毫不心软,拿危险性未知的暗算做弟子考验的试炼,更何况乎主动撞到师尊手里的敌人,总觉得大事不妙。
总而言之,在子时正式到来之前,还是静默以待吧。
此处,公冶慈被困塔内,白渐月在塔外等候,彼处,弟子们早已经被人流冲散,唯有郑月浓紧紧握着独孤朝露的手心,才不至于将她弄丢,林姜在人群中穿来穿去,倒是头一个跑到朝云居前的,然后就为眼前的一切而感到由衷的震撼。
朝云坊已经足够热闹非凡,汇聚三教九流,街道两旁灯火通明,酒屋乐楼鳞次栉比,到处都是欢声笑语的声乐,遍地都是醉生梦死的人众。
而这些或大或小的酒屋乐楼,却都比不上朝云坊深处的朝云居——那是整条坊巷,甚至是整个昨梦城最为奢靡繁盛之地。
八角九层的入云高楼,朱墙金椽,檐牙高啄,从至高处悬挂下来通红的灯笼与五彩的绸带,又飘荡着经年不散的香云淡雾,与经久不散的丝竹管弦之乐曲,像是天上宫阙,不似人间。
而出入朝云坊之人,无一不是穿戴新鲜富贵,林姜远远站在一旁的湖水旁边,竟然头一次生出胆怯的心情,不敢踏步迈入其中——当然他也进不去,每个进去的人都需经人验过请帖之后,才能入内观赏盛宴,没有请帖的人,也只能和林姜一样,站在外面欣赏夜景了。
然后他便听到一声轻笑在旁边响起:
“怎么,是不是自惭形秽,觉得自己一个小乞丐,和这里高尚繁华格格不入,所以没胆进去啊?”
他已经很久不做乞丐,而且今天穿的也是一身整齐新衣,怎么也算不上是乞丐吧!
林姜心中怒气生起,脸色很是不好的朝旁边看去,是一个面容平平无奇,还带着些许雀斑的少年人。
对上这陌生少年人堪称十分冒犯的搭讪,林姜冷冷道:
“花照水,你很想在在这个时候和我打一架吗?”
这个陌生的少年人,正是使用了蝉蜕万变术之后,遮掩面容的花照水。
不得不说,他对此术很有兴趣,也很有天赋,短短数日,就已经能够摸到诀窍,而且几次施展下来,虽不至于完全换一张脸,但修饰边角,还是能够让自己的容貌在旁人眼中发生剧烈的变化,至少不会再盯着他看了。
一路醒来,也没有人识破花照水的伪装,结果一下子就被林姜识破身份,倒是让花照水下意识摸了摸脸,有些没想到的说:
“你竟然能认出我?不对啊,我中途换过伪装,你的修为怎么看,也不可能识破才对。”
林姜:……白痴,又没有换衣服,甚至发型和装饰都没变换,怎么可能认错啊。
而且——林姜呵呵两声,完全没掩饰语气中的嫌弃:
“不是你的伪装有问题,而是你恶毒的气息,独一无二。”
什么叫恶毒的气息——花照水磨了磨牙,再次确认他和林姜是天生犯冲。
于是他也冷笑一声,说道:
“我说某人现在和我道歉还来得及,不然,想要进去朝云居内欣赏盛宴,可是没可能的事情。”
林姜立刻眼前一亮,追问道:
“你有办法混进去?”
花照水熟练的翻了一个不屑的白眼,林姜不和他一般见识,立刻伏低做小说起来道歉的话,这才让花照水告知他混进去的办法。
其实是有熟人引路。
还是那位在昆吾山庄曾经碰过面的琴师,花照水方才又再次和他碰面,打招呼之后才忘记自己做出了伪装,还惹了好一场让人误会的碰瓷风波……好在最后还是敷衍了过去。
那琴师名叫师长卿,听闻花照水过来游玩,又见他遮掩面容,便不需多言,也知晓他想凭借这么一副平平无奇的相貌,混进去朝云居内是绝不可能,于是善解人意的主动提出带他从后门进入——师长卿如今本也是朝云居里颇为有名的琴师,今夜虽不需要他出席弹奏曲乐,但想要带着两个小厮进出朝云居,还是轻而易举的。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除却被看守的侍卫多问了两句小厮来历之外,就没再关注跟在身后的这两个少年人,倒是与师长卿多谈许多,遗憾他出场的名额竟然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后辈顶替,实在是万分可惜。
毕竟,这可是最为热闹非凡的除夕之夜,平素纵然有再多出场时机,又怎么可能顶得上今夜这万众瞩目,有极大可能一夜成名的宴会呢。
第84章 琴师还真是让人羡慕的出场方式……
师长卿带着花照水与林姜二人进入了二楼的的某个隔间,坐定之后,花照水才好奇的询问起来相关事宜:
“当年在风月庭中,庭主亲口定论,讲说我等一众人等,你的琴技天赋无出其右,是谁的天赋竟然还能高的过你,能够顶替你今夜的出席名额,而且,你竟然也不生气么?”
固然花照水对抛头露面在外人面前献艺之事深恶痛绝,但不是所有人都和他有同样想法。
再说,既然留在风月庭,甚至被推到朝云居来卖弄技艺,总还是要出名才好,不然,就只有被排挤,吃冷饭的悲催境遇了。
是以在除夕之夜这样重大场合,被顶替了名额却无动于衷,怎么看都不太对劲。
“亏你离开这么久,竟然还记得庭主评论我的话啊。”
师长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笑,又叹了口气,支撑着下颚看着楼下热闹的楼台,叹息道:
“顶替我出场的,是庭主的新欢,一名叫做流徵的琴师,庭主大人亲自发话,要她替我登台献艺,哪里有我不满的地方——哦,或者应该说这位流徵琴师,其实是如赋郎君的情人,现在被庭主束缚在身边做威胁如赋郎君现身的囚物,或者解闷的玩物,更恰当一些吧。”
花照水皱眉,似乎对这句话颇为不解:
“如赋郎君的情人?他不是庭主的正夫么,怎么还会有情人,庭主会允许他有额外的情谊么,等等——不会是……”
花照水“嘶”了一声,不可置信的看向师长卿,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师长卿便点点头,低声说道:
“你猜的没错,流徵琴师本是庭主的客人,结果在风月庭做客期间,竟然和如赋郎君暗通曲款,后来被庭主发觉他们之间的私情,如赋郎君竟然带着这位琴师私奔逃走了,然后就被庭主抓到——但只抓到了流徵琴师,如赋郎君却是躲进去了千瘴原始林,再没露过面——哦,今天可是这位流徵琴师第一次登台献艺啊,我可是听人说,这是庭主故意放出去的幌子,就是想要引如赋郎君主动现身,毕竟——”
毕竟,风月庭中服侍的乐伎童子,还有很大*可能被放出去,重活自由身,一旦在朝云居登台露面,那就真正一生也无法逃脱艺伎的命运,要么死,要么只要价钱谈拢,便能被任意买卖,而且,是朝云居全权负责,不必再知会庭主的意见。
花照水怔了半晌,还真没想到自己离开之后,风月庭竟然发生这么大的事情,而且竟然敢背叛庭主,于是忍不住喃喃道:
“背叛庭主……他怎么敢有这种胆子?当初庭主可是为了他,遣散了连同我在内的一众颇受青睐的少年童子。”
师长卿哼笑一声,饮了一口酒水,又把玩着杯盏,似笑非笑道:
“谁知道呢,也许是好日子过的太舒坦,所以忘记了在没遇到庭主之前,自己是过得什么狼狈日子,自以为可以掌控命运,实际上仍是笼中之鸟罢了。”
花照水无言以对,但也同样觉得这位如赋郎君的言行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当年,花照水被卖入风月庭做侍童,本也很得庭主宠爱,但他那时仍是童子年纪,庭主对他的宠爱,更多是一种类似宠物的宠溺,后来如清风明月一样的如赋郎君入庭,才是真正得到庭主欢心,甚至将他抬为正夫,乃至为了让他高兴,将包括花照水在内的一应貌美少年童子,全都以最快速度打发出去。
说起来,花照水或许还要感谢这位郎君的嫉恨与坚持,才让庭主选择主动将自己卖给旁人,最后才有机会进入现在的师门,虽然当时——自己完全不感激如赋郎君。
当然现在也不会感激他,只是觉得这人真是自找苦吃。
当年怕花照水这样的貌美童子长大之后会夺去庭主目光与宠爱,所以千方百计也要赶他们出去,庭主如他所愿,结果如今却是他自己与人偷情起来……实话说,花照水实在是同情不起来他啊。
就算是同情,也是同情这位被庭主抓起来折磨的琴师……虽然两个人敢在庭主眼皮子底下苟且,本身就是同样的胆大妄为,自作自受就是了。
另外一边,林姜松垮垮的坐在一旁,趴在栏杆上百无聊赖的看着楼下正在进行之中的曲乐演绎,倒是颇为震惊,但他震惊之处是在这处朝云居处处可见的奢靡繁华,近乎是一砖一瓦,一梁一柱,都透着精妙绝伦的设置与装饰,看的林姜啧啧称奇,很是大饱眼福。
至于楼下高台上所演奏的曲乐,林姜就很不在意了,甚至觉得太过漫长无聊,还没有旁边这两个人谈论所谓庭主与其郎君,以及郎君情人之间的情仇故事有意思。
虽然林姜听完来龙去脉之后,抽了抽嘴角,实在是很不懂这些名门世家的爱恨纠葛,更没想到这种戏本里的故事竟然还真的会在现实中发生,甚至难得共情起来花照水……只是听着,都觉得这不是正常人能待下去的地方。
而在欣赏完毕朝云居内的各处设施之后,林姜又感到无聊,想要离开了——或许他真没什么富贵命,实在是欣赏不来这些缠缠绵绵,吱吱呀呀的乐曲语调,就连让人鼓掌欢庆的舞蹈,他都看得乏味可陈,只觉得那些舞剑的人招式软绵绵的,完全没任何实用性可言。
就在林姜百无聊赖望着楼下,准备随便找个理由溜出去时,忽然眼前一亮,竟然叫他看到了一些感兴趣的东西出现:
“哎呀,我们的救世主到了!还真是让人羡慕的出场方式啊。”
林姜突如其来的,带着调侃的声音,打断了花照水与师长卿两个人的交谈声,恰在此时,楼下也发生了一点动乱,不少人都起身朝门口看去——那不是旁人,正是锦玹绮在众人注目之中,迈步走入到了此间。
***
锦玹绮早已在昨梦城扬名,从他出现在朝云坊附近时,就已经有不少人来找他搭讪,而听说他是第一次来,想要欣赏朝云居的夜宴时,立刻就有人想要邀请他前去。
锦玹绮以自己并非一人,还要等候其他同门婉言谢绝,结果没过多久,朝云居竟然直接派人来迎接他了,且是连带着他师门所有人,纵然此时已经走散,但只要前来时候核对过身份之后,仍然可以前来和他汇合。
这就是让人无法拒绝的诚意了。
而锦玹绮在和所有人通过玉符传信,结果全都有自己的安排——
白渐月要在隐尘寺等候师尊从所谓天灵塔内出来,在此之前他哪也不去;
郑月浓与独孤朝露二人正在一处茶楼歇脚,并且待会准备去湖边走一走,听说不需要在朝云居附近也能欣赏到绽放夜空的烟花,而且不用听到震耳欲聋的轰炸声,她们两个便不打算再往人群里拥挤了。
至于林姜与花照水两个……则是早已经混进朝云居,而且并不想和他一样受人注目,所以就算他来了朝云居,也不会和他相认,又让他没事不要拖同门下水,来面对喜欢凑热闹的民众之间的无聊追捧。
最后,无处可去的锦玹绮,也只能半推半就的,被人拥簇着进入了朝云居。
那是比他想象之中更为瞩目的迎接,诺大的朝云居内,能够参与宴会的人近乎都是名门世家,在他进门的时候却都起身相迎,并且将他推坐在主位上,仿佛这场盛大的宴会是为了他而召开一般。
犹在梦中。
过往无数次只会出现在想象之中的场面,真正发生在眼前,如何不让锦玹绮为之心绪飘荡呢?
他唯有拼命压着自己的骄矜心态,想着师尊那一双含笑却转瞬无情的双眼,以及提醒过他无数次的话语,才能面带微笑,谦虚的应答旁人或恭维或针对的问话,虽然不算是完全的毫无纰漏,至少也算进退有度,不会再出现无法应答的尴尬场面。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至少在旁人问起来他那位貌若神明仙子的道侣为何没一道前来时,锦玹绮还真是有些难以应对。
他倒是很想解释自己和花照水不是那种关系,只不过是同门一道出行而已,但别人却只当他是年少羞涩,还没捅破那层窗户纸,所以才欲盖弥彰的掩饰。
并且在锦玹绮企图解释时,露出那种“我们都很懂”的神色,也是让锦玹绮很是无奈,又彻底明白过来,这种事情大概是没办法解释清楚的,只怕越解释越加混乱,因此只好用其他的话题覆盖过去。
楼下在谈论起来这件事情的时候,林姜与花照水是在楼上全都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发笑的同时,林姜又恶趣味的看向花照水,说道:
“你的道侣可是因为你,在楼下被这群人围攻呢,怎么,你不打算下去解围么?”
就连一旁的师长卿似乎也完全相信了这个谣传,同样笑着看向花照水,若有所思道:
“能够找到这样一个英年才俊作为道侣,倒也是苦尽甘来了。”
又附和着林姜的话说:
“既然见面,要不要下去和他打个招呼,想来一定会有出乎意料的效果。”
花照水呵呵两声,完全没这种想法,所以很干脆的选择了拒绝:
“这种被不怀好意的目光注目的日子,我早就厌烦至极了,他享受这种目光,我可对此全无兴趣,最好是一个人都不要来烦我才好。”
林姜噫了一声,捡了一颗花生扔进嘴巴里,不以为然道:
“是你自己想得太多,总觉得谁都会迫害你,或者被你吸引吧,我怎么看不出来楼下这些人不怀好意,不都是在恭维我们的锦老大吗?”
花照水磨了磨牙,恶狠狠的朝他瞪去一眼,道:
“林姜!你是不是找打?信不信现在我找人把你丢出去?”
林姜耸了耸肩,倒是也知晓见好就收:
“也不是不行,我也不想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我已经满足了好奇心,反正也不是属于我的东西……不想再这样坐下去了,好无聊,看这些吹拉弹唱的,还不如看烟花有意思呢。”
林姜是和花照水互相嘲讽习惯了,二人平常互损从不留情面,是以,这让林姜完全没意识到,这种话在以吃喝玩乐为主要目的的朝云居里来说,简直是太过冒犯。
若不是他们在隔间之中,而且还有花照水在一旁,只怕是立刻就要被人认为是故意来闹事砸场子的,饶是如此,师长卿的脸色也有些尴尬,花照水更是觉得无比丢人现眼。
又觉得自己好心带林姜混进来朝云居,真是今天做的最错误的一件事情,于是警告的看了林姜一眼,让他不要再说这样没眼色的话,不然,自己还要为了他低声下气的去向旁人道歉——
好在师长卿也非斤斤计较之人,立刻就表示花照水不必为此过多表示歉意。
“无妨,先前在昆吾山庄时,我已知林小兄弟,大概是对丝竹管弦不感兴趣,这也实属常情。”
师长卿轻笑一声,倒也没当着花照水的面来和林姜争执,又沉思一番,才看向林姜说道:
“林小兄弟是对烟花感兴趣么,那要不要亲自去放烟花呢?”
这个提议,顿时让林姜生出无限的兴趣,但随后明亮双眸又暗淡下去——他倒是想去,但是没钱。
那些小的爆竹烟花倒不是买不起,但他感兴趣的,是那些被点燃后能够照亮整片天空的名贵烟花,却又是他买不起的。
他虽然没说什么,但他又不掩饰自己的表情,师长卿不过略一思索,就猜出来他为何情绪低沉,然后笑着说:
“既是如此,不如我来做个顺水人情,找人带着林小兄弟去放朝云居准备的烟花吧,不过——为了不引人注目,得需要林小兄弟换上楼内侍从的衣物,不知是否介意。”
“当然不介意!”
林姜立刻点头应答,不就是换上衣服么,他什么破烂衣服没穿过,区区侍从的衣物而已,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值得介意的地方。
于是师长卿也眉开眼笑,摇铃换来侍从,俯耳述说几句话之后,就让对方带着林姜离开。
花照水全程黑脸,好在并没说什么拒绝的话,直到林姜完全离开视线之后,才很不满的说:
“做什么要让他得意。”
师长卿便笑道:
“你们不是同门师兄弟么,我以为你会为此开心才是。”
花照水只是依靠在椅背中,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轻笑,又语焉不详的说:
“师门情这种东西,还是敬谢不敏了。”
没说出口的是——拜师尊所赐,总觉得一旦说起来什么师门情谊,那就一定离被坑不远。
这种话放在其他地方很有师门感情不睦,彼此勾心斗角的误解,但谁让他们的师尊不走寻常路,被坑这种事情嘛,坑着坑着也就习惯了。
又但是,果然这种事情和外人解释起来太过麻烦,而花照水最怕麻烦,所以也不想多说。
师长卿也是知情知趣之人,见他话有遮掩,也就不再多问,只是望着楼下新一轮的曲目开启,那一道心不甘情不愿的身影步入高台之上,以及隐藏在人群之中某道更充满悲痛与愤恨之目光时,才慢悠悠的说:
“好戏要开场了。”
花照水同样注意到了那位缓缓步入高台上的抱琴女子,虽然衣着华丽,却神色如灰,大概就是所谓……相如郎君的情人流徵琴师了。
台下响起一阵接着一阵的探讨声,有人在谈论她的来历,花照水侧耳倾听的一两句,诧异这位流徵琴师似乎还是名门之后,结果却落得如斯境地,怎么不让人为之叹息。
此外,也有人在言谈她,如赋郎君,以及庭主之间的纠葛——这就更让这位名唤流徵的女子神色痛苦,而后一阵弦动,有凄凉哀婉的琴音如秋风飘扬在热闹欢庆的大殿之中。
嘈杂的交谈声渐渐低沉下去,似乎是沉浸在曲乐之中,又好像是震惊此人竟然在这样欢庆的时候,弹奏起来这样悲伤哀婉的曲调——这女子是来砸场子的吗?!
在不了解内情的人看来,这位琴师无疑是故意闹事。
但了解内情的人,则更确定流徵是故意坏事。
花照水蹙眉看着楼下的动静,不假思索道:
“原定的曲目,应该不是这首【长门怨】。”
他虽然对朝云居安排的曲目一无所知,但想也知晓,在这种欢庆时节,怎可能排演这种凄怨至极的曲乐。
师长卿点了点头,脸上涌现出看戏的乐趣,以及似乎是预见此人悲催后续的怜悯:
“本来该是【凤求凰】,她私自改换曲目,不会以为这样就能报复得了庭主吧。”
若真是这样认为……那就太过无知了。
亲手造就的“意外”,说不一定——不,是很大可能,埋葬的是自己的命运。
这位流徵琴师如此,在隐尘寺中,设计来引诱公冶慈入局之人,又如何不是同样的存在呢。
距离公冶慈进入天灵塔,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站在外面向高塔看去,除了陆陆续续,已经亮到第三层的灯光之外,塔内并没有传出任何的异常。
倘若不是微亮的灯光还在一层层的继续点亮着,会让人怀疑到底有没有人进入塔中。
塔中之人的心情如何暂且不知,但在外面旁观的人却已经焦虑不安了。
白渐月静静坐在一旁的凉亭内,耐心的感受着周围人情绪的变化。
他能够十分明显的感觉出来,周围有不少掺杂在民众之中的人,情绪已经从最开始的淡定从容,变成欲言又止的,跃跃欲试的焦躁不安,忐忑非常。
甚至不少人开始说起来有关“为什么塔内没任何反应”之类的话。
“等等,没记错的话,刚才是不是只有那位施主一个人进去塔中?”
“糟糕!好像是这样,他进去的太快了,完全忘记这件事情。”
“喂!这也是能忘掉的吗?以往可是要跟着两个小师父的……不过话说回来,他一个人被关在塔里,难道不害怕吗?竟然到现在为止也没听到他拍门叫喊什么的,真是奇怪。”
“而且,怎么觉得他爬塔的速度有点快呢?”
“不对!我刚刚好像从窗户那边看到塔内好像有什么黑影闪过,哇,不会闹鬼了吧!”
“笨蛋!那可是神塔!怎么会闹鬼,而且塔里可是还绘制诸天神佛,什么小鬼敢进去塔内闹事”
“实话说……之前我被选进去的时候,看到那些壁画,真有见鬼的感觉……”
“实话你先别说,没看到周围人不悦的目光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竟然敢说神塔闹鬼,你不想活了啊。”
……
鬼么。
白渐月捕捉到无数种人族气息内混杂的,那些许的诡异气息,默默地想,师尊的修为……能够应付鬼怪么。
应该可以吧,那可是师尊啊。
白渐月感觉到有人迈步走入到了凉亭内,似乎是有话想要问他,但又沉默着,又过了一会儿,才不耐烦的说:
“跟我走一趟吧。”
白渐月不为所动,下一刻就感觉到有人拽住了他的胳膊,想要强行将他拉起来带走——这么急躁啊。
白渐月抬头“看”向对方,露出一个了然一切的微笑,开口轻声说道:
“你着急了,是因为师尊的表现,超出了你们的预料之外么?”
对方的动作顿了一下,语气故作无知的疑虑:
“你说什么?”
对方装傻,白渐月不介意说的更明白一些:
“在塔内设下了陷阱不是么,但师尊似乎没如你们所料,被困在陷阱中——唔,你们安排的陷阱,也许已经被师尊反过来利用了也说不一定。”
白渐月说完这句话后,露出一点得意的微笑——虽然进入塔中的人不是他,但身为师尊的弟子,为师尊能够游刃有余的应对旁人设下的陷阱而愉悦,应该也是人之常情吧。
只是他蒙着眼睛,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出来,在旁人看来,却是有一种诡异的恐怖,至少让此刻站在白渐月身边的人惊了一下,随后又是一阵更为暴躁的声音传来:
“你这瞎子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胡话呢!”
白渐月是不是说胡话不知道,倒是有人是真的被猜中了正在担忧的事情,而情绪大为激动了。
所以,不会真是被师尊反过来掌控了塔内的陷阱吧,如果真是这样,是该说这些人太蠢笨,还是师尊太可怕呢。
第85章 塔没礼貌的小鬼
在白渐月与这个暴躁人影僵持之际,又有一道慈祥语调的声音传来——听声音,似乎就是所谓的隐尘寺住持:
“莫急莫躁,二位施主,有什么恩怨,倒不如说开为好,此处凉亭四面透风,夜来风大,长坐与身躯有损,不若随老衲一道前去静室,慢慢化解恩怨为妙啊。”
装模作样。
白渐月心中冷笑一声,不必过多细想,就能听出来这两个人是一伙的,软硬兼施,目的是想要将自己带走——可是,为什么一定要带走自己?
最大的可能,或许真是塔内的情况,超出了这些狼狈为奸之人的算计,师尊的修为,更是超出他们的预估,他们知晓已经无力回天,所以想抓自己来做筹码,以便于不久之后可以用自己来威胁师尊。
所以,如果真如自己所料的话——塔内的陷阱到底是什么?又是谁设下的陷阱呢,如果是当日宴会上的那些名门世家,不应该在宴会上就领教过师尊的本事了么,怎么还会自讨苦吃,总不会是觉得已经了解了师尊,所以这次报复就有备无患了吧。
如果真是这样想——那恐怕是大错特错,要倒大霉了。
白渐月稳坐凉亭之中,无论对方是什么目的,他打定主意绝不会离开这里一步,只是又抬首望向高塔,思索塔内如今到底是什么状况。
***
天灵塔内,公冶慈已经漫步走入第五层,身后狗狗祟祟的跟着一群跑前跑后的小鬼——
是字面意义上的【鬼族之鬼】。
那是公冶慈从进入塔内后就发现的异常,这座塔内萦绕着若有似无得鬼气,但对方没动作,公冶慈也故作无视——这座高塔内——至少底层蔓延的鬼族气息太过微弱,实在是也没什么好重视的。
但显然这些鬼气不是摆设,不会真的无事发生。
公冶慈在最下面一层打扫时,除了壁画过于逼真,让人产生某种壁画中的人物会脱出画面的幻想之外,并没有更多古怪的地方;
第二层的墙上壁画,在灯火点燃之后,就显得格外灵动,壁画上的神佛更是迫切的想要脱墙而出。
那并不仅仅是一种心理上的误认,而是真的有鬼气附着在壁画上——或者讲说是壁画上的封印已经无力封印其中的鬼怪,才让封印其中的,丝丝缕缕的鬼气泄露出来。
公冶慈打扫第三层的时候,那种阴森寒凉的鬼气已经无比浓郁,从四面八方,朝他迎面扑来。
壁画仍旧栩栩如生,但已经有东西从墙中剥离出来了。
在公冶慈站在三楼与四楼之间的拐角处发呆时,有迅猛的阴风从他的背后,朝他无比快速的袭来。
公冶慈并未回头,只是抽出了白玉戒尺,在那阵阴风将要触及他时,朝后猛地一拍,随即听到一阵刺耳尖细的惨叫声在身后突兀响起,又戛然而止——因为在惨叫还没结束时,本体就已经灰飞烟灭,重归虚无。
其他更多随之而来的小鬼,也被这轻轻一拍带起的微风顺带着吹飞,重重的撞在地上或者墙壁上——对这些还没成型的小鬼而言,这道带着神佛之气的攻击,已经和飓风无异了。
公冶慈回头时,就看到深浅不一的黑气,笼罩着模糊的面容轮廓,乱七八糟的贴在墙壁,台阶,以及地板上,一团团的黑影瑟瑟发抖的“看”向他,传达出无比惊恐的情绪,好像公冶慈才是可怕的鬼怪一样。
“真是没礼貌的小鬼,不打招呼就从背后出现,可是很无礼的事情。”
公冶慈朝着这些连人形都化不好的鬼怪啧啧而叹,目光又掠过更多藏在壁画里,但再不敢出现的鬼怪,哼笑一声,然后便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继续拿着扫帚打扫台阶,一步步踏上第四层。
第四层的鬼怪,已经是成型恶鬼,长出了完整的四肢五官,发出简短的,人族能够听懂的声音,并且敢于直面对公冶慈发动攻击——或许是已经看到前面楼层的小鬼之遭遇,这些鬼怪不打算一个个来单打独斗,而是无师自通一拥而上,将公冶慈团团包围起来。
下一刻,伴随着一阵轰然声响,那是真正一阵强烈凌厉的狂风由内而外的吹拂出来,将围绕着公冶慈盘旋的,数不清的鬼怪尽数朝外吹去。
一时间只听到一声连着一声的哐当声响,大多数鬼怪再无一击之力,少数还能行动的鬼怪,也被这一举止吓得不敢轻举妄动,躲在墙角,或惊恐或畏惧的看着眼前这瘦弱的人族修行者——只是看起来瘦弱而已。
他对灵气修为的运用已经到达极致——这是塔内鬼怪小瞧这个人族的原因。
这个人族,他进入塔内的时候,就将灵气修为收敛的如同常人一般,才会让鬼如此大意,甚至为此嘲笑与它们合作的人族之胆怯,对付一个人而已,用得到把人骗到塔里来,还安排这么多的鬼怪把守么。
现在它们明白了,岂止是用得着,甚至要怀疑安排的是不是还不够多,不够厉害。
当这个人族真正展露出来自己的灵气修为时,它们完全没反抗的余地——甚至,这还不是此人的全部实力。
最重要的是……来此之前,可没有任何人告诉它们,此人磅礴无限的功法之中,竟然还掺和着对鬼怪妖魔最为致命的神佛之气!
这个问题,在公冶慈踏入第五层的时候,被第五层修行出完整人族躯壳,甚至可以说话的恶鬼问了出来,带着恼怒懊悔,好像是被人欺骗的口吻进行指责:
“你的修为之中,怎么会有神佛之气?!”
“事先可没说要我等对付的人……竟然如斯恐怖!”
公冶慈:……
喂,是不是弄错了什么,躲在墙壁里准备随时跑出来吓人的恐怖妖魔到底是谁啊。
“何必这么惊讶呢,该问出这句话的是我才对吧。”
公冶慈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无奈,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你们这些鬼怪,竟然敢在这绘满神佛壁画的天灵塔内冒充诸天神佛,胆子可比我这个小小人族大的多了。”
鬼怪便哈哈大笑起来,不屑道:
“不过是你们人族内心有鬼,才会惧怕这些涂抹在墙壁上的画作罢了。”
公冶慈对此无言以对,和鬼怪谈信仰,无疑对牛弹琴,他也没在这种时候,对这些鬼怪大谈特谈的想法,只是扬了扬扫帚,扫去台阶上的灰尘,又对堵在面前的鬼怪说道:
“让路,不要打扰我要做的事情。”
鬼怪:……
挡路的鬼怪站在原地无动于衷,下一刻就惨叫一声,在一阵金光闪烁之中,好不容易才幻化完整的双腿已经融化半截,连忙躲入墙壁之中,其他的鬼怪见状,也不敢再进行阻拦,纷纷退让,又有鬼怪忍不住开口说:
“你,你不是察觉出来这是个陷阱,怎么还……打扫这座塔?”
公冶慈有问必答:
“入乡随俗嘛,既然我被选中来做扫塔点灯,为民众祈福之人,当然要将这件事情做好才行,我可一向是很遵守规则的人。”
公冶慈自觉自己说的坦然,并不算是什么夸大其词的话,更不是谎话,但听到他之言论的鬼怪们,却纷纷扭曲面容神情,如果用两个字来形容的话,那就是——
才怪!
但又是敢怒不敢言,并不敢真的出声来反驳他。
只不过,这个问题,倒是又提醒了公冶慈——这里这么多长出手脚的鬼怪,且可以预见还没走到的其他楼层,其鬼怪会更加身姿矫健,能干重活,所以,自己为什么还要亲自打扫呢。
公冶慈想到便做,看了一眼躲在一旁的鬼怪,说道:
“既然你们都已经化出了人形,有手有脚的。那就来替我打扫好了。”
虽然他并没有感觉到疲惫,但既然能够找到人来代劳,何乐而不为呢。
——哦,应该说是有鬼能够代劳。
说完这句话后,公冶慈便随意将手中的扫帚朝着一团鬼怪窝着的地方抛去,顿时引起一阵骚动,那些鬼怪被吓得朝四面八方逃窜,最后只剩下两三只吓得不敢动弹,那扫帚落入其中一只恶鬼手中,对方立刻浑身发抖,僵硬着身躯一动不动,只瞪着一双外突的眼睛惊恐的看向公冶慈。
“再看我,你的眼珠就掉出来了。”
公冶慈看它一脸可怜样,觉得很有可能就这样吓死,于是又很是贴心的说:
“倘若不想打扫,就将扫帚递给旁边的小鬼,你们这么多鬼怪,总不能一个愿意来替我出力的都没——可不要让我随机点名。”
公冶慈敲着手中的白玉戒尺,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顿时让鬼怪们齐齐打颤,好像所谓的随机点名,不是点名让它们打扫尘埃,而是点名送它们灰飞烟灭。
听到这人的“威胁”,那“幸运”接到扫帚的恶鬼立刻站了起来,把手中扫把挥舞的甚是激烈。
而后,其他的鬼怪竟然也齐齐动起来,扯着绵延的鬼气——甚至跑到了楼下,将那些没能够完全化形的鬼怪团成一团,凝结出一个类似扫把的东西,然后便贴着楼梯,乃至于两侧与头顶的墙壁,全都有鬼怪行动起来进行打扫。
或者因为心中怀有恐惧,害怕如果自己不按照他的命令来做打扫之事,就会被打散魂魄,所以都格外卖力,只是打扫塔楼而已,竟然有万马奔腾而过的气势,只是片刻时间,整个塔内都尘土飞扬,纷纷扬扬,甚至完全看不清眼前一切。
第86章 鬼众不会真有这么蠢的鬼王吧
公冶慈被到处飞扬的尘埃呛的咳了两声,才不能忍受的再次施展咒术,将周围的灰尘吹拂一空之后,又施加水雾之咒,才将这些铺天盖地,纷纷扬扬的尘土全都落在地上。
这样做的后果就是,虽然尘埃不再乱飞,但到处都是湿漉脏兮兮的一片,就连灯火都熄灭了好几盏。
或许应该庆幸这些小鬼还没想起来用水来打湿塔楼,然后再进行擦拭的举措——公冶慈有些哭笑不得的想着,不然水混着灰尘落下来,只怕自己要当场变成流浪汉了。
虽然这种情况完全不可能发生。
因为底层的小鬼无法承受菩提灵灯的压力,因此点火之事还需要公冶慈自己来,将熄灭的几盏灯火一一补全后,公冶慈才叹息道:
“打扫屋子这种简单的事情,你们都不会做么,果然是连小孩子都不如的小鬼,我的要求可是很简单的,把这里弄干净,不要将尘土再飞到我身上来,难道也不能够做到么?”
虽然是疑问的语气,但在这种环境下,言下之意也不言而喻了。
如果说做不到,或者说什么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不要为难鬼之类的,只怕要被一戒尺拍回去墙里面了。
想想看其他被这个人用手中白玉戒尺拍回去墙里的同类,要么直接灰飞烟灭,要么就元气大伤,甚至连化形都不能够……
于是鬼怪们纷纷点头如捣蒜。
公冶慈这才满意转身,继续往楼上行走,而那些鬼怪静静的待在原地,目送这个可怕的人族拐角上楼,不见踪影之后,才松了一口气,连忙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谈论起来如何才能打扫干净。
终于探讨出来打扫房间的方法后,才试探着行动起来,甚至很贴心在楼梯口制造出一层屏障,让纷飞的灰尘不至于飘荡到楼上去,是怕这个人族再返回来找它们的麻烦。
公冶慈倒没有回头检查的想法,他只是给这些看起来闲着无聊的小鬼早点事情做而已,随手将旁边的灯盏点亮之后,就又继续*一边上楼,一边联想这座塔内的鬼怪之事。
这座塔内的鬼怪修为,连带着其本身的性情,思绪……显然也是逐层递增的,底层的鬼怪,甚至连化形也做不好,但越往上行走,鬼怪就越发能够幻化出人族的形态,有自己独特的性情,甚至连思虑都成熟许多。
但相对应的,越往上行走,鬼怪的数目也在逐层减少,而且不会和楼下的鬼怪一样胆怯,被公冶慈一吓就没了主意,他说什么就做什么了。
就算是成为了公冶慈的手下败将*,而且没有任何反败为胜的可能,还是会宁死不屈的继续向公冶慈发起攻击。
不过公冶慈并没有心情去欣赏这些鬼百折不挠的勇气——这些塔内的鬼怪所展露出来的修为术法,公冶慈早在上一世就已经领教过了,他对已经了解的功法不感兴趣,对远低于自己修为的修行者,一般情况下,也没越级压制对招的想法。
至少目前为止,出现在这座塔内的恶鬼,完全没有任何调教意义可言,而和它们一波波的打斗更是浪费时间。
所以当对方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朝公冶慈冲过来的时候,公冶慈只是伸手一甩一条金线,然后便把这些麻烦的恶鬼全都串起来捆到一起,丢到一旁的角落里放着。
不给它们任何想要发起第二次攻击的机会。
公冶慈也不再多说废话,直接传音给整座高塔内的所有恶鬼:
“诚如诸位所感知到的一样,攻击我的机会也许只有一次,希望你们能够想好再出手——哦,在我没到达尔等所在楼层之前,如果实在闲得无聊,可以提前打扫下你们所在的楼层,在下感激不尽。”
一套言行动作下来简直是行云流水,毫无任何的阻碍。
公冶慈甚至还在最后颇为礼貌的说出感激的话语,怎么不算是以身作则,以礼待人呢——虽然这里除他之外并没其他人,鬼也不会注意到这小小的细节就是了。
毕竟他狂放无惧的放话,已经足够让整座塔内等候的鬼怪震惊不已,怎么可能还在意他的用词如何。
那些低楼层的,偷偷跑上来围观的小鬼更是目瞪口呆,战战兢兢,再不敢多说一句话,老老实实的趴在地上去打扫楼梯。
甚至无师自通,学会了更加殷勤的去做单纯打扫灰尘之外的事情。
比如将灰尘全部扫落之后,在干净的地板上喷上水,然后将水一遍遍的擦出,让整个空间都焕然一新,甚至就连它们藏身的壁画也擦拭的干干净净,焕发出全新的光彩。
若不是塔上有封印,这些小鬼大概还想要飞到塔外边,将整座塔从里到外的都打扫一遍。
虽然公冶慈并不在意这些小鬼的打扫范围,不过,若是外面的民众,看到供奉神佛的高塔竟然有无数厉鬼盘旋,大概会被吓得夜不能寐吧。
说不定,还会引起整个城池的慌乱。
公冶慈的联想可不算是无的放矢,这座塔的封印不算浅薄,但说十分高明,也算不上——至少是困不住公冶慈的,这样的话,若这座塔内有什么鬼王级别的恶鬼,想要冲破封印,也不是没可能的事情。
公冶慈已经迈步走入第十层,守关的恶鬼已经减少为八只,但各个都能完美化形,且熟练使用各种法器,消耗了公冶慈近乎半个时辰,才将他们全都用金线吊在房梁上,又施加了一层咒术,才让它们安静下来。
当他迈步到第十一层时,只剩下四只恶鬼,却是各个顶天立地,宛如巨人,俯瞰公冶慈,只是从身形差距上来看,就已经显得公冶慈过分渺小,而且这四只恶鬼又相互通神,进退配合简直可称之为天衣无缝,饶是公冶慈,应付起来,也颇为麻烦,足足花费公冶慈近乎一个时辰,才将它们完全打败。
此刻,已近乎子时,若按照这样的速度下去,公冶慈想要在子时点燃第十三层的灯火是绝不可能的,更何况,按照前面这些楼层的鬼怪修为排列,说不一定,在最顶层等待自己的,真是某位鬼域之主也说不一定。
不过——不会真有这么蠢的鬼王吧?
竟然自己主动进入塔内做瓮中之鳖,难道鬼域的鬼怪,难道也一代不如一代了么。
公冶慈一边漫不经心的联想,一边伸手一抖,一阵光辉闪烁中,白玉戒尺化为一柄长剑,温和如春风的气息被凌冽如寒冬的杀气完全取代,那是震彻整座高塔的威仪。
众做周知的,公冶慈有三大杀招,其他两招,都是从旁人之处修行而来,唯有百门化剑术,是公冶慈亲自拜访所有人间界修行剑道的名门世家,和这些名门世家的佼佼者一一对战之后,才将他们的剑招全都融会贯通,形成独属于自己的剑道。
但其实除却最开始连挑百门之后,公冶慈就不怎么出剑,因为他已经见过世上所有的剑道,已经见过世上各种类型的剑道天才,所以对和人比拼剑招的兴趣也早已经被抛之脑后。
他的兴趣总是来得快去的也快,在弄清楚所感兴趣的存在之后,就会将其抛掷一旁,剑道对他而言自然特殊,但在此方面其实也不算例外。
除非他遇到感兴趣的对手,或者不得不出剑来斩断危难的时刻,才会再用剑道——
换句话说,让公冶慈出剑的机会可不多,但他一旦出剑——尤其是抱着速战速决的想法来迎敌,后果可就不保证了。
随着灵域的绽放,修为被完全铺陈开来,就连塔外悬挂的铜铃都齐齐晃动鸣响起来,百千具铜铃一起晃动,发出的巨大声响近乎传遍半座城池,叫成千上万的民众都朝着天灵塔的方向看过来。
分明还不到高塔显灵的时间,可在漆黑夜幕之中,高塔上的铜铃齐齐飞扬响动,塔身上更是连绵起伏,浮现出金光璀璨的纹路,竟是比往年每一次的高塔显灵,更加辉煌耀眼。
隐尘寺内,尤其天灵塔附近的香客,更是此起彼伏的高声喊着“神佛显灵”之类的话,朝着高塔下跪俯拜,祈求神佛庇护。
却也有那么一部分人脸色惨白的看着铜铃齐响的高塔,心中生出巨大的惶恐——这样巨大的响动,要么是鬼王失控,要么是那位真慈道君所为,前者若失控出塔,那是他们难以抵御的灾祸,然而若是后者竟然有这种修为……那更是前途昏暗。
这位真慈道君分明出身微薄,却竟然有这种程度的修为,那等到他破塔而出,再来施加报复,自己岂不是小命不保?
而看着塔身周围灵光蔓延的状况,无疑是那个人族在施展威仪。
这下真是没救了——不,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无数道不怀好意的目光若有似无的落在白渐月身上——这个瞎了双目的少年人,貌似是塔中之人的弟子,若用徒弟的性命要挟,应该能探出一条活路。
感受到加重的,不怀好意的目光向自己投来时,白渐月手中已经化出长剑,甚至提前运转灵气——他已经能够预感到,接下来,或许自己将要迎接一场前所未有的恶战。
他厌烦过往无休止,到头来毫无意义的斗法修行,但这不代表他一并失去了斗剑的战力。
沉寂已久的斗剑之心,在感受到威胁后,譬如将要沸腾的热汤,已经开始滚烫起来。
究竟谁是谁的饵料,不到最后一刻,或许都无法断定。
第87章 一剑威原来守在这里的是你
天灵塔外人声鼎沸,天灵塔内却死寂无声,一十二层塔楼的万千恶鬼几乎尽数被压制的俯趴地上,连气息平稳都难以保持,更何况出生交谈。
稳坐顶层楼阁的鬼王也为之震撼,浩瀚修为扑面而来时,它仿佛回到了数十年前——那样让人避无可避的凌冽寒气,无穷杀机,只有在数十年前,某位曾经造访过鬼域的天下第一邪修身上体感受到过。
可人间界的相关传闻之中,这位不是死了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再来,隐尘寺的那老住持不是说前任鬼帝城鬼王之女的后裔,她所跟随的师尊,只是一个自大妄为,出身微薄的无名之辈么,怎会有如此修为!
怎会有那个人的气息!
无数的疑惑萦绕在这位鬼王的脑海之中,或许应该开心——下一刻一切疑惑的源头,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解决第十二层两只近乎鬼王之修为的恶鬼只用了一盏茶的时间,公冶慈抬脚走向顶楼,手提千秋长剑,身披青衣白袍,长发披散,瞳色分明漆黑如墨,鬼王却仿佛看到另外一双银灰色的眼眸无情望来。
数十年前,鬼域忘情川上,百丈瀑布激流之下,人间界第一邪修与鬼域第一鬼剑王爆发了一场震惊鬼界的斗剑,那一场斗剑波及千万丈鬼域之远,一十八座鬼王城,多过半数都感受到斗剑带去的余威,无数鬼怪在其中泯灭,又有无数鬼怪在其中诞生,在生出灵智躯壳的时候,就天生学会剑道。
那一次斗法之后,鬼域诞生的鬼剑道数不胜数——他也是其中之一。
鬼王感到自鬼核深处传出的战栗,那并非是害怕,而是斗争之心被激发出来,看过当年那场斗剑之后,谁的心中不会被激发出向往之心,想要和这位邪修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斗剑呢——尽管下场可能是灰飞烟灭。
当年的自己远不够格与天下第一邪修斗剑,而如今的自己——在对视的那一瞬间,鬼王手中便化出清光粼粼的青色长剑,朝着来人扑去。
无穷鬼气与磅礴灵气相撞的刹那,青鬼长剑也与皓雪长剑猛然相击,剑鸣之声混合着两道强大气流相撞而碰出的爆炸声响激荡在整个天灵塔内,而后冲破封印,传出塔外,响彻天地之间。
砰然爆炸之声压过无数人声,也压过无数烟花爆竹声,叫所有都看向天灵塔的方向,便见还没停歇的铜铃再次剧烈的响动起来,不同于上一次的是,萦绕在高塔周围的,不再是金光熠熠的纹路,而是混合着漆黑与血红的鬼气蔓延——那应该是说,重新出现了一道强横的鬼气,企图吞噬原先的金光。
两道光芒互相吞噬,覆盖在天灵塔上,仿佛整座塔出现无数道密密麻麻的恐怖裂痕,而塔上铜铃更是晃动的近乎飞出残影,铃声嘈杂急切,再无平日的庄重悠扬,而是分外轰动杂乱,不少人手捂双耳也无法阻挡铃声灌耳,甚至被震破耳洞,流出鲜血出来。
在围观之人眼中,整座天灵塔似乎随时都会爆裂成无数碎片,就这样完全炸裂在今夜。
隐尘寺的僧人与香客已经完全慌乱起来,香客们纷纷尖叫着向往逃窜,僧人们一部分试图引导过分慌乱的香客,一部分又围到天灵塔前,做起无用的阵法防备。
主持更是踉跄身形,跑出亭外,看着摇摇欲坠的天灵塔,猛地身形后仰,竟是要当场晕厥回去——却被弟子连忙扶起来,只能无力地歪在身旁弟子身上,神色惨淡的看着高塔。
而听着身旁弟子急促的问询——是问塔内出现了什么变故,以及要如何应对时,却只能颤抖着身躯摇头,也表现出无知的模样,只在无人注意时看向隐藏在人群之中的鬼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先合作时,可没说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而且竟然会毁了天灵塔——怎能毁了天灵塔!
天灵塔若毁于今夜,他也万死难辞其咎!
可惜这个问题,塔外的鬼众无法回答,这不在它们预料之中,想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唯有进入塔内,但问题是……现在的天灵塔,还能进去么,还有谁敢进去么。
隔着封印都能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威压,真不敢想象塔内究竟是怎样的境况了。
***
塔外的民众对眼前变故感到不知所措,塔内的万千鬼怪更是整个躯壳都贴在地面上瑟瑟发抖——
两股强大的威压碰撞之下爆发出的强大灵气冲撞,前五层的小鬼已经支撑不住,化为一团鬼气的原形,再往上层的鬼众也只是勉强能够维持化形的躯壳,或者有行动自如的实力,却也只能畏惧的看向顶层,万万不敢踏足其中。
但那只是一剑之威而已。
相击一剑之后,公冶慈一个转身,就跃入鬼王身后数丈之远,挽了一个剑花,然后反手握剑立在背后,朝着鬼王微微一笑,说道:
“柳雪蒲,原来守在这里的是你,那我就放心了。”
鬼王:……
放心什么,放心守在这里的是实力不足的小鬼么。
这熟悉的,令人烦躁的轻蔑语气,以及一口就能够叫出自己名讳的口吻——人间界那句话果然没错,所谓祸害遗千年,那比祸害更加祸害的你,怎么会死呢。
果然是你啊——真没有想到守在塔内,竟然还有这等奇遇。
鬼王想要再次发起攻击时,公冶慈却全然撤了灵气修为,对他说道:
“稍等——我时间不多,子时将近,让我先点燃顶楼的灯火,再说其他的事情,好么。”
鬼王:……
这算什么——
现在已经嚣张狂妄到连鬼王都不放在眼里了吗?
鬼王忿忿的看向公冶慈的背影——他就这样轻飘飘的将灵气收了起来,且将后背留给自己,是生怕不会被自己从背后偷袭吗?
鬼王几次举剑,却还是没下得了手,而后又并不情愿的同样收敛鬼气——它已经是鬼王,且所向往的是与公冶慈来场正面的斗剑,自然不会做背后偷袭这种事情。
而后便目送公冶慈伸手将菩提灵动送入挂在顶楼之上的巨大灯台之中,在旧年与新年交接之际,将灯台完全点燃,而后灯火顺着被启动的阵法绵延而下,伴随着朝云居冲天而起的火树银花烟花火,将整座天灵塔点亮为金光熠熠的金色佛塔,纷飞杂乱的铜铃也渐渐平静下来,发出悠扬动听的铃声——
那是前所未有,或许也将是后无来者的一幕。
在围观之众的眼中,天灵先有神佛降世显灵,而后有魔鬼暗袭而来,神佛不敌鬼气而退缩,鬼气完全将神明灵气取而代之,却又在新一年开启之时,神佛爆发出剧烈的光辉,将鬼气全然吞噬殆尽,还以人间界祥和璀璨的将来。
伴随着金色佛光,漫天烟花,天灵塔附近响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激荡的欢庆鼓舞之声,又有更多的民众,激动的朝着“神佛显灵”的天灵塔奔涌而来。
天灵塔内,却仍旧冷清寂寥。
鬼王收敛鬼气之后,旁观公冶慈点灯的过程中,才后知后觉发现,天灵塔墙壁上除却原有的封印之外,不知何时又被公冶慈施加了一层防护的阵法——这倒也是,若非这层阵法,只怕方才那一击,就足以将这座塔完全震碎了。
毕竟,自己可是用了近乎全力来迎敌公冶慈——只是,这样一想,鬼王却又心情复杂,因为自己近乎用了全力,公冶慈竟然还有余力来设置阵法抵挡两股强大的力量冲击。
一时之间,鬼王竟然不知该感慨公冶慈的修为到底是有多高深莫测,还是该感慨此人分明被人间界喊打喊杀,竟然还想着保护一座塔。
难道他邪修的名头是假的,本人真是什么仁慈之人不成吗?
鬼王思索之间,公冶慈已经点燃灯火,完成了任务,然后才回头看着似乎神游物外的鬼王,笑道:
“许久不见,或许应该先恭喜你一声,终于成为万鬼之王,一方鬼城之主了。”
鬼王愣了半晌,下意识道:
“你竟然还记得我是谁?”
公冶慈笑的更真诚了一些:
“柳雪蒲,我不是都已经喊出你的名字了么,不就是度疏钟那老鬼身旁的那个青衣小鬼嘛,你可不要轻视我的记性,无论怎样说,我也是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公冶慈又朝他眨了一下眼睛,说道:
“就是认出来是你,我可是才放心将后背教给你——我还记得,你是他几个徒弟之中对人族习性最感兴趣,而且很有人族君子风范的小鬼,甚至就连名字,也是你自己看了许多人间界的诗书来为自己取的,那个时候,你还问过我你的取名水平怎么样呢。”
柳雪蒲:……
名字叫做柳雪蒲的鬼王,虽然对鼎鼎大名的天下第一邪修能够记得自己这件事很是激动,但听他就这么说出来自己小时候的过往,鬼王还是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
于是再难提起来最开始的那股全力以赴的杀气。
而且,就算是自己再动手,他应该也不会答应自己在这座塔里斗争吧。
想到这里,柳雪蒲看向装若无事人一样的公冶慈,不由心情复杂的说道:
“我听说你在人间界被万人追杀,你竟然还如此心怀慈悲,连一座塔也不舍得毁坏吗?”
公冶慈觉得他可能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我还没完成点灯的委托,怎么能允许你破坏这座塔。”
柳雪蒲:……
第88章 一个打算我应该有拒绝的选项
柳雪蒲再次抽出鬼光流动的长剑,看向公冶慈道:
“现在您点完了灯,是否就可以与我来万无拘束的比试一场了。”
他仍然跃跃欲试,想要继续方才中断的战局,却不料公冶慈摇头道:
“不行。”
柳雪蒲皱眉,不解:
“这又是为什么?”
说话之间,他动了动手腕,是打算强行开局,只要他出剑,公冶慈总不能不还招——除非他想死,虽然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应该是真的死过一次了吧。
柳雪蒲看着公冶慈如今这幅皮囊的眉目面容,与他上次所见全然不同,那并不是简单的易容之术,而是完全套入了另外一具躯壳——妖魔鬼怪,本就与人族不同,人族识别同类关注外貌,妖魔鬼怪识别身份——至少如他这般修为的妖魔鬼怪,靠的是每个生灵不同的“气”,显然公冶慈并未有想要掩饰自己之“气”的念头。
只是无从分辨公冶慈如今这具躯壳,究竟是死后转世,又或者是夺舍重生呢——应该是后者吧,人族之轮回转世,据说并不会带有前世记忆与修为,就算是鬼怪,被人打死后再度凝聚重生,也是要从头修行的。
但公冶慈的修为,似乎并不受此影响。
公冶慈并没在意他想什么,而是认真的环视一周高塔,若有所思道:
“因为我突然发现这座塔似乎很适合用来历练弟子们——”
公冶慈收回目光,笑意盈盈的看向柳雪蒲,目光中倒是充满欣赏:
“你们在这座塔内设置的难关,很是不错,甚至连出场方式都颇有创意,很能锻炼弟子们的胆量,倒是给我一个提示,不如回去后也设一个类似的试炼场给弟子们好了,不过,在那之前,还是让弟子先在这座塔内试炼一番,好让我掌握难度——所以不如稍等片刻,看看究竟是谁第一个过来塔内拯救师尊?”
柳雪蒲:……
喂!这种随意的态度也未免太让鬼不爽了,就算真的不把塔内鬼众放在眼中,也不要就这么直白的对鬼王说这种看不起的话啊!
认真一点行不行,这分明是要你必死无疑有去无回的死局,搞得好像是特意为了帮你历练弟子的秘境一样了。
虽然在鬼王,以及偷偷摸摸挤在楼道内围观的鬼众看来,公冶慈说出这样的话,简直是一种再明显不过的轻蔑,甚至是辱没——但公冶慈是真心觉得,这样一层层增添难度的高塔,与千秀试剑殊途同归,真的很适合来历练弟子们的修为。
甚至他在上来的途中,已经设想不如在入微山上也修建一处这样十几层的高塔,来作为弟子们历练的场所,至于历练弟子所用的耗材——不是,所需要的“敌手”,就把这座高塔里的鬼怪带回去好了。
正好省的再废功夫,满九州去找合适的练材了。
这样想着的时候,公冶慈又忍不住将视线看向周围的鬼怪,目光格外亲切仁慈——只是被看到的鬼怪瑟瑟发抖,很有一种不祥预感,甚至整座塔内的鬼怪,都感觉阴风阵阵……它们本就是至阴至寒之物,竟然还会感觉到寒冷!
人族竟然如此恐怖!
不,是今天入塔的这个人族竟然如此恐怖——它们当然能感觉到那一道若有似无得寒气不是来自同类,而是一种仿佛要陷入什么永无宁日的危险之中的直觉,分明此人并不在自己所在楼层,那种比他们这些鬼怪还要阴森寒冷的气势竟然已经绵延上身,怎么不让鬼为之震惊惶恐,严肃以待呢。
但其实那种感觉只是一瞬间的浮现而已。
因为公冶慈很快就打消了将这些鬼怪全都带回去的想法——毕竟,想盖一座塔还是很需要花费时间的,而如塔的宝物,思来想去,一时间竟然也没合适的目标,就算是找到材料立刻炼制,等到炼成怎么也要一年之久了。
他总不能平白养着这些鬼怪在山上吧。
柳雪蒲同样感觉身上一阵激灵——忍不住道:
“您竟然这么有自信,以为你的弟子也能轻易战胜我吗?”
这不是公冶慈的自信,而是对自己过分的轻蔑了,柳雪蒲的语气中带上了寒意,他对公冶慈的修为自然敬佩有加,可不代表他就同样认为公冶慈的弟子能够和自己相提并论——那或许更应该说,公冶慈这样的人物,本就是天道过度偏爱之下的例外,完全不能算在芸芸众生之列。
甚至更过分一点讲,和他对招,目的并非是为了战胜他——那是不可能的事情,而是为了从和他对招之中得到什么新的启示,就像是如面对天道的考验一样,天道给予危机的同时,也总会在危机中给予一些提示。
当年师尊在与公冶慈对招之后,心境便迈入到了全新的境界。
虽然那之后不久,师尊就死掉了,但却将这种全新的感悟传给了柳雪蒲,这才能让柳雪蒲以最快的速度鬼剑道大成,成为新的鬼王。
只是,这又是过往之事,倒没多谈的必要。
好在公冶慈对自己的几个弟子也没那么大的溺爱,认为以他们的能力可以单挑鬼王。
面对鬼王带有怒气的质问,公冶慈再次摇头,坦然说道:
“我不是讲了,要让弟子们先在这座塔内试炼难度——鬼王大人可不要误会我的意思。”
是你说的太有歧义吧!
柳雪蒲感到无可奈何了,被这样一段话打乱,让他一时间竟然也再难生出继续比剑的心思——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也不外乎如此了。
察觉到柳雪蒲杀意锐减,战意消退,公冶慈倒是很会顺水推舟,走到一旁的墙壁旁边,伸手一拂,将墙壁上的灰尘尽数挥尽之后,才依靠在墙壁上,看着柳雪蒲说道:
“不如趁着这段时间,来探讨一下你们鬼族胆大包天,竟然敢与佛门勾结起来的用意为何啊。”
柳雪蒲:……
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感慨公冶慈真是肆无忌惮,这种问题竟然就这么直白的问出来——是觉得自己一定有问必答吗,还是该意外此人竟然没猜出来他们的目的为何——
说起来,自己竟然也下意识的认为,公冶慈一定无所不知,没想到竟然还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柳雪蒲呵笑一声,说道:
“我应该有拒绝的选项——除非您打算以武力相逼,我大概也不得不就范。”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他的语气里可听不出要被逼就范的愤怒,因为他本就期待着一场酣畅淋漓的对局。
公冶慈却不打算采取他的提议,朝他歪了歪头,悠然笑道:
“想知道为什么是我进来这里的么?你应该也疑惑,进入塔内的不应该是一个出身乡野的无名之辈么,怎么会是我这个早应该归于尘土的邪修呢。”
柳雪蒲:……
柳雪蒲有一瞬间的心悸——因为被猜中了心中所想。
这场困于高塔之中围杀本不需要鬼王坐镇,只是因为这些胆怯的人族,太过战战兢兢,一定说所谓的真慈道君,绝非他们鬼族所掌握的讯息那样,是一个微薄无能之人,而是高深莫测的隐士高人,一般的小鬼绝不是他的对手,非得有鬼王坐镇,才能万无一失。
柳雪蒲这才从鬼域千里迢迢,跋涉而来——然后就遇到了公冶慈。
一般的小鬼确实不是他的对手,但鬼王可也是手下败将,所谓万无一失,是指让公冶慈负责点灯这件事,一定会万无一失么。
真是让人哭笑不得,唯有苦笑了。
柳雪蒲抬头正视公冶慈的面容,月光混合着灯火,以及窗外明灭烟火,共同汇聚而成公冶慈漆黑瞳孔中的流光——当年公冶慈有一双与世人格格不入的银灰色瞳孔,让人望而生畏,很少有人敢和他对视,而今换成人人皆是的墨色瞳光,却如望着一汪幽幽深潭,初见惊奇,看的越久,却越觉得心慌意乱,仿佛要将自己吞噬掉,魂魄意识,都要为他所用。
柳雪蒲深吸一口气,收回将要陷入其中的神思,沉吟片刻,才扯了扯嘴角,说道:
“我以为是您猜到了全部,一切全在你的预料之中,才会进入塔内。”
公冶慈“噫”了一声,倒是没想到他竟然会对自己有这样高的评价:
“只是猜到大概而已——你们鬼族的作为,我如何得知,我可并不擅长谋算,只是爱好破局。”
柳雪蒲闻言更是叹出一口气,很是无奈的说:
“这种话说出来可真是太过自谦,反倒显得太过敷衍,您这样聪慧无双的存在如果还不擅长谋算,旁人的算计岂不更是如幼童之间的玩笑一样了。”
“原来你是这样想我的吗?”
公冶慈一时失笑,又用已经重新化为白玉戒尺的千秋剑敲了敲眉心,不无苦恼的说:
“我如果擅长谋算,现在你们派去抓捕独孤朝露的鬼众应该落入提前备下的陷阱之中,而不是独孤朝露被逼得走投无路,不是么。”
什么?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这句话是真正超出柳雪蒲的预料之外了,事实上,从他确认来者是公冶慈的那一瞬间,就已经默认这次行动彻底失败了。
可是听公冶慈的意思,好像另外一边的行动完全没受影响,但这样说的话——
柳雪蒲看着公冶慈完全没任何担忧紧张的表情,忍不住露出怀疑的目光:
“我听说人间界师徒之情堪比血亲,但您似乎并不着急。”
公冶慈莞尔道:
“谁说置身困境之中,不是一种乐趣呢。”
第89章 台上与台下今夜你们两个全都跑不了……
朝云居内,一地狼藉。
本就凄婉悲切的琴曲又在中途崩裂,更是让在座宾客大惊失色,面面相觑,从未想过朝云居会出现此等纰漏。
朝云居内的侍奉也各个面如土灰,几乎可预见将要被怒骂重罚的将来,可他们满肚子的慌张恼火却没办法对台上的琴师发泄,因为这位名叫流徵的琴师,是朝云居主人亲自要求上台演绎之人,并不隶属于朝云居内任何一房,更何况她与主人之间的情谊纠葛实在是颇为复杂,叫人也轻易不敢掺和其中。
于是也只能绝望围观。
高台之上,琴师流徵俯身琴台之上,看着眼前断裂的琴弦,以及因琴弦崩断而受伤的指尖发愣,心中欲悲还痛,却尽数被凌乱散落的发丝遮掩,不被台下围观的宾客所见。
但却瞒不过那个人——
在一阵接着一阵的骚动声音之中,一道颇为娇媚幽远的笑声先行传来,叫众人心神为之一震,顺着声音望去,便见风月庭主人——亦是朝云居之主人游秋霜,盛装华服,浓妆艳裹,从天而降。
她落在了流徵身侧,绕着流徵转了一圈,才如一朵彩云轻飘飘俯身在流徵身侧,伸手拨开流徵脸侧的长发,欣赏了一番她悲愤的神情,才笑吟吟的轻声说道:
“不甘么,这也正是妾身想问你的问题呢。”
对上流徵愤怒望来的目光,游秋霜却是朝她吹了一口香气,伸出手腕支撑在琴台上,侧目看向流徵,笑意更加浓厚,轻飘飘的言语落在流徵耳中,却像是尖刀刺入心脉一样痛苦了:
“做我的乐伎阶下囚,似乎并没做我的好友座上宾更使你开心愉悦,流徵,你该预知到这样的结果,却又好像不能坦然承担失败的后果呢,啧,既然如此,当初为何还要和他一起背叛我呢?”
流徵抓紧剩余的琴弦,本就因裂开的琴弦而被割伤的手指,因为这般动作,更是有血珠飞溅琴弦之上。
她垂眸注视着琴弦上的血珠,呼吸轻了又重,神色痛苦的说道:
“秋霜,你不爱如赋,为何不放他自由?”
游秋霜忍不住为她的话语而发笑:
“谁说我不爱*他,我为他遣送不止多少美人出去,给予他多少声名地位,还不够吗?——是他想要的太多了,难道还要本主为他守身如玉么,只有你这种傻子,才会为他这样的任性妒夫过分伤神啊。”
游秋霜瞟了一眼台下看热闹看的兴起的宾客,回头看流徵更加羞愤欲绝的表情,不以为然的哼笑一声,又突然贴近流徵,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在更大的,激动惊呼声中,近乎是口对口的轻声说道:
“你倒是爱他,为了他竟然敢与我为敌,但今夜本主让你在朝云居抛头露面,挂牌卖身,他敢现身来找你么?”
说话的时候,她的手指已经萦绕在流徵的脖颈之上,上下游走,仿佛是在抚摸她的肌肤。
却又像是在威胁她的生命。
游秋霜只需要轻轻一掐,就能够轻易扭断流徵纤细的脖子。
没有人质疑游秋霜不敢狠下毒手,她看起来对谁都格外多情,但她的心却不为任何人停留,饶是陪伴她多年的如赋郎君也不例外,游秋霜对如赋郎君最宠爱时,甚至对外宣称见此人如见她本人,将朝云居都交付给他全权负责。
但在如赋郎君与流徵之间的苟合被发现时,游秋霜还是毫不犹豫的就挑断了如赋郎君的手筋,只是在流徵的掩护之下,才叫他逃出升天。
而曾经是游秋霜至交好友的流徵,留下来之后也没得到游秋霜的任何怜悯,而是直接碎了她的灵台,乃至今日,更是让流徵登台献艺,甚至准备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将她掐死在高台之上。
游秋霜仍然笑意盈盈,甚至将流徵颇为暧昧的紧紧环抱起来,两个各有千秋的美人贴合在一起,叫台下的宾客早已经忘却方才的不悦,为此美景哄闹声响震天。
流徵面色白如素纸,因为这样过分屈辱的场景而怒不可遏,羞愤无比,更因为游秋霜握着她脖颈的手指越收越紧,让她无法呼吸,血色尽退——游秋霜竟是准备在众人欢呼声中,将她活生生掐死在这欢乐场的高台之上!
流徵忍不住伸出双手握向游秋霜的手腕,可她灵台被毁,灵气全无,就算拼尽全力,也无法撼动游秋霜的手指分毫。
在她眼前昏暗一片,气息再无法喘动,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的时候,一阵激越的琵琶声蓦然划破哄闹之声,一道灵光飞速朝着游秋霜的额头飞来,然后被游秋霜轻飘飘的躲过。
她向后撤离,垂眸望向从人群中飞身出来的那道身影——昔日穿戴华贵的郎君,今时今日,却只披着灰暗的衣衫,低眉垂首,隐藏在人群之中,面容更是憔悴无比。
以及他弹奏琵琶的双手——虽然仍然流畅可用,显然灵活度大不如以往。
游秋霜不由笑道:
“看来郎君这段时间亦有奇遇,竟然能将手筋这么快接上——当初真应该直接砍了你的双手才好,这样就不必玷污琵琶了。”
如赋抬眼与流徵对视片刻,以神色安抚她之后,才愤怒的抬头看向一切始作俑者,愤怒道:
“游秋霜!你这个疯子——你有什么愤恨之处冲我来便是,何必如此折辱她——你们可是多年至交好友!”
“就因为是至交好友,才留她一命啊,好郎君,难道不是你在躲避我么,否则我何至于出此下策,引你出来啊。”
对上如赋震惊夹杂着悔意的神色,游秋霜仰头大笑,而后再度垂眸看向已经靠近的二人,笑吟吟的双目却露出慑人的寒光:
“莫要急着为她谋求出路啊,好郎君,今夜你们两个全都跑不了,都要留下来为宾客尽兴——乐起,奏春江花月夜!”
游秋霜话音落下时,朝云居所有敞开的屋门全都齐齐关闭,砰砰的关门声中,从四面八方渐渐响起曲乐的声音,彼此应和,正是名为春江花月夜的曲乐。
分明该是悠扬婉转,美妙典雅的曲调,或许是因为演奏的乐器过于繁多,又或者是有其他的装置,反倒在本来的曲调上,更有一种震撼恢弘的感觉,乃至于让人为之耳目共鸣,也不由迷离起来。
锦玹绮身居在宾客中央,那层叠的声音几乎全都朝着他的方向涌来,像是奔腾不息的海潮将他淹没,再有纷飞的幕帘与飘扬的香气,叫他更是目眩神迷,头壳发胀,直面眼前三个人之间使人眼花缭乱的斗法,已经开始时不时觉得出现残影,甚至也看不清周边人的动作,听不清周边人的声音。
整个人都仿佛陷入一场绮丽的梦境之中无法自拔。
花照水身在二楼,比起他的处境可是好上不少,更何况有师长卿的示意,他们周围几间屋子内的乐师,并没跟着弹奏曲调,这才叫到处都是曲乐之声的楼阁之中,让花照水有片刻的清静,更能仔细的观察下面的斗法。
他站在栏杆旁边蹙眉观战,师长卿也挨着他弯腰俯首,很是慵懒的趴在栏杆上,手肘支撑着下面,手掌托腮,饶有兴趣的点评:
“如赋郎君的琵琶技艺,可不如你当初的天赋卓绝——我是说在他手筋还完好的过往,甚至朝云居内所有的琵琶乐师,可都比不过你当年风采,可惜,当年你因为如赋郎君被驱逐出府,无法继续修行此道,而且这两次见你都没背负琵琶,想来应当是宗门微薄,所以不得不遗憾丢弃了吧。”
“你不觉得奇怪吗?”
花照水却对师长卿的夸赞毫无反应,对他所谓的遗憾也没什么感触,只是注目着楼下的打斗场景,疑惑道:
“一个被挑断手筋——纵然再续,恐怕也难有原来的灵活,另外一个更是灵台碎裂,灵气修为聊胜于无——这样两个人竟然可以和庭主打的有来有回,甚至平分秋色,真是让人不知道该说是这两个人实力高深莫测,还是该说——庭主的修为,倒退太多了。”
师长卿挑了挑眉,安静片刻,似乎是因为花照水的问题,而静神观测眼前的打斗,而后失笑道:
“没想到你离开风月庭这么多年,倒是对庭主的灵气修为如此自信,还以为你对庭主十分厌烦呢。”
花照水顿了一下,才语气平淡的回答:
“我对她是何情绪,似乎和她本人的修为如何并无关系。”
师长卿点点头,又侧目看向他,好奇的询问:
“你说的也没错——所以,你觉得原因到底是前者,还是后者呢?”
“我觉得么?”
花照水喃喃自语,而后也转过身看上师长卿,和他对视片刻之后,才微微一笑,轻声说道:
“我觉得二者都不是,真正的原因是——”
他故意拖长语调,师长卿也配合的侧耳倾听,然后就听到花照水以更缓慢的语调说:
“和那两个人斗法的,只是庭主化身,庭主真正所在其实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人就已经跳下了楼阁。
在落地之后,就飞速的换了一个和自己本体全然不同的形象,然后混在人群之中,又趁机再换了一副容貌,才略微安心。
却还是不敢抬头看向二楼师长卿的方向——
因为那是游秋霜幻化出来的假象。
花照水想起来了,师尊教给他的蝉蜕万变术,在很久之前,其实游秋霜也曾经教给过他些许皮毛,只是不等学的更多,他就被驱赶离开了。
第90章 一石四鸟之计背后之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破绽出现在师长卿对他的态度上。
花照水记得很清楚,在昆吾山庄见面的时候,师长卿对自己的态度虽然热情有加,但也很有分寸,并不会刻意的靠近自己——
当年在风月庭中时,花照水的坏脾气就已经人尽皆知,甚至连庭主也敢冷言相对,若非他相貌过分姣好,只怕早就受到严重的惩罚了。
可谁让他相貌姣好呢,好到了连一向喜怒无常的庭主,也在他胆敢冷面相对的时候,会屈尊降贵的来哄他开心。
于是当年在风月庭中,能够和花照水交好的人,无一不是能够主动容忍他的坏脾气,自觉将与他的距离控制在合适范围之内,并不过分亲近,才能得他好脸相待。
师长卿也是其中之一,并且很是上心,当年就是花照水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就算别后重逢,也还记得他的忌讳。
不久之前,在朝云坊中再次见面的时候,师长卿的态度也并没有什么很大的问题,仍然举止有度,记得他的习惯。
但从花照水与林姜一道从朝云居的后门进入到楼阁之中后,因为要解释他们二人的来历,且需要一一通过朝云居侍从的盘问,所以他们有过一小段时间的分开,再次见面的时候,师长卿给花照水的感觉就有些微妙了。
从一开始有意无意的试探,到最后完全不加掩饰的贴近自己——那种很随意,又带着些慵懒的态度,与其说是不怀好意,倒不如说是一种处于上位者长久以来并无拘束的习惯。
虽然在花照水的眼中,此二者的结果,是殊途同归,不过都是让“师长卿”远超出他所能忍受的界限,同样也是不怀好意就是了。
而在看到庭主游秋霜与那两个人之间的斗争之后,在猜测游秋霜真身所处位置时,花照水脑海中便浮现出一个联想,那便是自己身边的这个师长卿,已经被掉包,换成了游秋霜——这个猜测其实并没很确切的证据,只是花照水的一种直觉。
他一向也很相信自己的直觉,且也不想赌“不是”的可能,最重要的是,无论此人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师长卿,花照水也无法忍受他越加暧昧的态度。
所以花照水选择了飞快的从此人身边逃离。
事实证明,他确实赌对了,在从二楼跳下,握着一旁垂落的幕帘向下滑动,下意识回望的时候,透过飘荡起来的幕帘,花照水从师长卿脸上看到他记忆中属于游秋霜的戏谑神色。
花照水落地之后,便飞快的在人群之中穿梭,一边借由人群来遮掩自己的行踪,一边找寻出处,想要尽快逃出这处朝云居,他可不觉得游秋霜突然假扮师长卿出现在自己面前,是为了叙旧,那也太过迂回婉转,并不符合游秋霜一贯肆无忌惮的本性。
他更不觉得游秋霜会对自己顾念旧情,或者后悔当初为了一个叛徒放走自己,所以是打算先从和自己交好的师长卿开始,来试探着博取他的好感,再来挽回自己——就算游秋霜真对他有什么想要挽回的情谊,也如无根浮萍,不过是一时兴起而已,自己若是当真以为此情永恒,才是最大的笑话。
况如赋郎君的教训就在眼前,花照水更不可能和游秋霜再产生任何联系——虽然目前为止,在花照水眼中,除了师尊与同门之外的其他人,都是一视同仁的避而远之,没什么想深交的想法,但他也不想将来落得被挑手筋的下场。
师长卿——不,该说是游秋霜,趴在二楼的栏杆上,低头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以及人群中那个来回躲闪的身影,短短一段时间,已经变换了三种全然不同的容貌姿态,若非自己一直在盯着他看,且很了解蝉蜕万变术的优缺点,怕是早已经将他看丢了。
正是如此,才叫游秋霜格外好奇他的师尊究竟是谁,喃喃自语道:
“小照水,你以为你能跑得掉么,当初本主教给你的那两三招,不过是讨小孩子开心的皮毛功夫罢了。绝不可能让你在今天有如此完美的伪装,并且还能够注意到其中需要弥补的缺陷,所以,我可是很想知道我的独家秘籍,到底是何人传授给你的呢。”
她一边说话,一边变换身影,露出了本来的穿戴,只是容貌之上仍有一层模糊的伪装,又微微笑道:
“况且,这个一石三鸟——哦,该说是四鸟之计,现在可才刚刚开演,作为其中一只小鸟,想要逃脱这座巨大的牢笼。那就要看你的本事究竟有多大,或者你的背后之人到底是何方神圣,有多大的能为,可以过来拯救你了。”
花照水打了一个寒颤,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发生,而此刻周围发出惊大的惊呼声,又将他的思绪完全打乱。
他不由生出恼怒之心,抬起头去看这群人又在一惊一乍什么,看了看周围人间的神色,然后就朝着众所关注的中心看去。
他的目光放远,看向仍在打斗中,却已经完全落入下风,遍体鳞伤依靠在一起的如赋郎君,与流徵琴师。
这是今晚这场朝云居内的盛大宴作为诱饵石块,所投掷的另外一只鸟,或者来说,是一对可怜的双飞燕。
如赋郎君与流徵琴师已经奄奄一息,游秋霜的这道分神状况也没好到哪里去,但她引诱如赋现身的目的已经达到,又逗弄够了,就干脆收回了分神,然后盛气凌人的从二楼一跃而下,她的手中握着一只装饰华美的细长剑刃,一步步走到此二人面前,欣赏了一番他们的惨状,而后便毫不留情的举剑刺下。
那一瞬间又有突变发生——
游秋霜的剑是朝着如赋的心脉刺下,但如赋却整个人忽然间被巨大的藤蔓包围起来,然后以不可拒绝的力道,强行将他飞速拖了出去,并且直接撞破了紧闭的大门,在巨大的一声响动之后,伴随着如赋一声混合着“流徵”两个字的惨叫声,所呈现在众人面前的——
是破掉的大门,纷飞的血液——有从如赋身上落下的,更多的却是从流徵身上飞出的。
因为流徵飞身而起,替如赋挡下了游秋霜随后追过去的飞剑。
长剑硬生生的穿身而过,而后直挺挺的刺入到了她身后的廊柱上,近乎刺入廊柱中三分之一的剑身,材堪堪止住了剑势,足以证明游秋霜的杀机是如何的浓厚,所用的力道是如何的强盛。
也足以证明,流徵今夜再无活路可言,她的心脉处被洞穿处一个巨大的血洞,无力地从空中落下,在一圈人急促散开后留下的空地上,跌入到来游秋霜的怀抱之中。
满天纷飞的血雾,也让流徵的视线模糊不清,看不到游秋霜的神色,只能感受到她温热的怀抱,以及那一声混合着叹息的感慨。
“真蠢啊,为了他放弃你的生命,值得吗?”
流徵感知道她心中仍对自己有着难以放下的情谊,于是连忙以最后的力道抓住她的衣襟,恳求道:
“我……求你,放过他。求你……”
游秋霜沉默片刻之后,却仍是选择了拒绝她的请求:
“那个叛徒,从他背叛我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流徵,我劝你最好不要为了一个必死之人,来浪费你的死前愿望。”
流徵怔怔的看向她,最后却也只是苦笑一声,扯了扯嘴角,而后便偏头一歪,就此心灰意冷,彻底死去。
那又是仿佛静止了片刻之后,游秋霜才怀抱着流徵的尸首缓缓站了起来,周围的哄闹声渐渐低沉下去,众人不知所措的望向她,游秋霜的神色却望向门口——那破了一个大洞的门口,有不少人已经聚集在那里,试探着想要从破洞中出去。
结果却被无形的屏障挡了下来。
在众人问询之前,游秋霜便淡淡开口:
“这屏障本是为了抓我那坏命的郎君所设,乃是用了神器银龙鳞宝塔,不到设下的时间,是无法通行的,今夜让诸位看了笑话,扰了诸位的兴致,实在是吾等的不是,还请诸位前往楼上暂且歇息,吾等已为诸位备下赔罪的夜宴,子时过后,这道屏障就会自行散去——不过,若诸位之中有谁的修为,如同方才那位救走了如赋的不速之客一样,能够越过银龙鳞宝塔的上等界限,自然来去自如,在下绝不会有任何阻拦。”
解释的话语一出,虽然仍有人并不满意,但神器限制,也真是让人无可奈何。
话说回来,其实也不算很扰兴致,毕竟今夜发生在朝云居的一切变故,也可称之为难得一见,甚至很让人颇有谈性,又为此多想游秋霜这被郎君与好友一道背叛,最后好友死在自己手中的悲怆命运……再加上游秋霜又难得竟然主动赔罪,如此诸多因素叠加下来,倒是让人都很容易谅解她的难处。
既然也走不出去,楼下又是一地狼藉,诸多宾客便在侍从的引领之下,安慰了游秋霜一番之后,沿着几个楼梯,各自往楼上走去。
游秋霜却仍站在原地,透过重重人群,看向站在那破开的门洞处,一道躲躲闪闪,企图找寻出路的陌生身影。
身影虽然陌生,身份却十分熟悉了。
“小照水,时间还早,不如来做一个游戏。”
游秋霜注视着那道陌生的身影——正是花照水伪装过后的模样,漫不经心的说道:
“从现在开始,给你三次机会,来让你任意变换身形与位置,这三次之间,每次我会给你一炷香的躲藏时间,在此期间,本主绝不会偷窥你的行踪,若三次的身份变换之后,都能被本主找到你,那么,从此以后,你就归我风月庭所有,成为我游秋霜的亲传弟子了,如何呢?”
花照水:……
不如何……做梦吧!
花照水本是弯腰驼背,隐藏在人群之中,躲闪着游秋霜的注视,是怕她看到自己,此刻就算是听到她的话,也还以为是她故意在诈自己,但在他掩饰性的朝游秋霜的方向望过去时,便发现游秋霜的视线已经落在自己的身上。
花照水心跳停了一瞬,而后便迅速反应过来——既然已经被她认出来自己的身影,而且在子时之前都没办法逃出这座楼阁,他索性不再躲闪,而是在众人惊讶欣羡的注视中,站直了身躯,直面对上游秋霜望过来的视线。
花照水第一反应绝不是旁人以为的窃喜,而是瞬间升腾而起的怒火。
无论旁人有多羡慕能够成为游秋霜的亲传弟子,那其中绝不包括他——他很清楚,若做游秋霜的弟子,只怕自己一言一行,都要在她的控制之下了。
可自己的生命从出生开始就从不属于他,若非花照水仍有抗争的心,如今不知跌入哪一片无法自拔的泥潭。
只有在师尊这里,他才真正体验到什么叫做全然的自由,虽然师尊总是会“逼迫”他们每日刻苦修行,为他们布置艰难的考验,但那是弟子们同样修行的功课,并不是针对他的折磨。
在师尊名下做弟子的修行,虽然艰难,却也让他觉得自己是完全独立的,不属于其他任何人的一个人,让他回到风月庭内做游秋霜的奴仆,那是绝不可能的——不仅仅是游秋霜,换作其他人也是同样。
他都已经从奴仆的命运中逃出生天,获取自由,那就算是死,也绝不可能回首,再入樊笼。
可惜他的意见并不重要,游秋霜说出这个提议之后,便伸手打了一个响指,有无数的幕帘披挂下来,如层层云雾遮挡众人的视线,楼阁中香气越发浓郁,烟雾缭绕,曲乐声调仍在,却显得虚无缥缈了。
便在更多幕帘落下途中,游秋霜毫不犹豫的转身飞入高楼之上,花照水不做言语,就算他怎样拒绝这个“游戏”,却也心知肚明,现在可没他拒绝的机会,唯有扛过子时,才有逃出生天的机会。
却也不指望师尊会来救他,毕竟早在最初的时候,师尊就已经再三提醒过他们,此行会有诸多意外与考验等候他们,而如何度过,全看他们自己的能为——但,这也在您的预料之中吗?师尊。
毕竟将这套本属于游秋霜的术法交给他的,就是他的师尊,所以——花照水很难不怀疑,这一切全都是师尊故意为之——是说就算没意外,师尊也会安排出意外出来,来考验他们。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花照水也只能苦笑一声,毕竟他现在已经入了牢笼,至多在猜测一切在师尊计划中时,能够心安一些。
毕竟,既然是师尊的考验,那应该不会真的把自己转手送人,当别人的弟子……应该不会吧!
花照水也不是很能确定,因为他从来也猜不到师尊真正的心意是什么,虽然因材施教,似乎是很费心的来教导他们,但师尊似乎也没对他们有什么非要不可的情谊,反倒是他们这些弟子,离开师尊,可真是无处可去了。
事至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花照水转身再次混入到散乱的人群之中,此间楼阁中迷雾与香气已经浓郁到了使人感到不适的程度,花照水不得不屏气凝神,避免自己吸入过多的粉雾,再来,便是思索自己接下来要如何将自己隐藏起来。
而在思索过程之中,他错眼便见到了在众人拥簇之中,已经朝着三楼向上行走的锦玹绮。
是了——花照水这才猛然想起来,这座朝云居内,除了他之外,可是还有锦玹绮与林姜两个同脉师兄弟也在其中,虽然游秋霜是对自己感兴趣,但同一师门,焉知游秋霜会不会顺道也对付上这两个人。
而师尊的计划中,对他们两个的考验,又是什么呢——这么说来,如果他们三个同样都落入此道樊笼算计,那自己会被师尊卖掉的可能性倒是大大降低了。
花照水脚步停缓下来,抬起头注视着锦玹绮越走越远的背影。
他在想要不要跑过去提醒锦玹绮,让他小心谨慎一些,却又迟疑——其一,他并不想被那些拥簇着锦玹绮歌功颂德,但本质是为了寻欢作乐的人调侃,其二,他还要躲避游秋霜的追捕,都已经自身难保,难道还要去拉锦玹绮下水么,无论怎样说,如今自己确确实实是已经处于堪称逼命的威胁之中。
况且锦玹绮现在被这么多人拥簇着,自己过去找他,岂不是自投罗网。
一时间花照水思绪纷乱不断,但很快他便不用纠结,因为他找不到锦玹绮了。
层层楼台,重重人影,叠叠幕帘,漫漫烟云,袅袅香雾。
一道又一道的阻隔,阻拦着花照水的视线,让他再看不到锦玹绮的身影。
这两个同门师兄弟,分明同处一座楼阁之中,却被清晰明显的分割在了两个空间之外。
曲乐,香气,烟雾,幕帘……似乎都有着致使人陷入迷幻之中的作用。
其他人暂且不提,处于众人关注之中的锦玹绮,却绝无可能被人忽略存在的可能。
在眼前这场闹剧落幕之后,锦玹绮本想趁乱溜走,去找花照水与林姜二人商议离开这里的办法,但在他开溜之前,就重新被众人簇拥起来,在一片欢闹声中,朝着楼上走去。
锦玹绮觉得自己好似置身水流之中,四肢都被水草缠绕着,让他无从挣脱,唯有在众人的拥簇中,近乎是被托着迈上了楼梯。
不知是乐声太过缠绵悱恻,还是香雾使人神思昏聩,锦玹绮总觉着自己的神思在不受控制的离散,甚至头晕眼花,抬头看着幕帘与楼阁,仿佛看向什么永无尽头的东西。
他咬了咬牙尖,勉强提神回来,又一遍遍告诫自己要保持清醒,眼观鼻鼻关心,再三在心中警戒自己,周围的人他一个也不认识,这些恭维的话语也太过浮夸,极大可能其中有诈,自己千万不能入套,无论遇到怎样的诱惑,都绝不能够被其迷惑。
甚至已经提前想好,到了宴席之中,无论谁怎么劝慰,他也绝不触碰酒水之类的容易被动手脚的东西。
但危机往往不在人的预料之中出现。
锦玹绮还在向上爬着楼梯。
从一开始健步如飞,到现在不得不扶着一旁的栏杆往上行走,锦玹绮终于将关注的重点从周围哪个人有古怪,转移到了眼前这到好像永远走不完的楼梯上。
他在进入朝云居之前,就已经听人说过,甚至亲自数过一遍,朝云居不过只有九层,怎么会走了这么久还没走到头。
起初,锦玹绮也只是以为这群人要请自己到顶楼去,所以才会有好像永远走不完的楼梯。
可当他无比确认自己早就已经走过了九层楼梯。甚至连十八层的楼梯可能都已经走过了,他的面前就还是有无尽的楼梯。
于是锦玹绮立刻停止了脚步,再也不往前行走,但他向后望去,也是层层叠叠的楼梯。
向着四周望去,则是一层又一层的幕帘,幕帘之后,则是一间又一间分不出方位的房间。
甚至就连他周围的人——锦玹绮想要找个人询问这是怎么回事,但他定神望去时,却发现自己竟然看不清旁人的脸。
他能够感觉到周围有很多的人,可他却看不清任何一个人的脸。
锦玹绮浑身打了一个激灵,分明已经被吓得完全清醒过来,可他闭眼又睁眼,却还是看不清近在咫尺的脸。
只是被这些看不清脸面的“宾客”拥簇着,推搡着,就算再不情愿,也不得不在这种莫名的力量推送之下,继续向前迈步。
停下,停下,若再这样无止休的走下去,自己说不一定会死在这里——
锦玹绮双手都握住旁边的楼梯上,纵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好像要被扯断了一样,也死死握着扶手不肯再向前一步,这时候若再反应不过来自己已经着了道,那才是真正蠢到不可救药了。
他垂头看向如深渊一样的高楼,咬了咬牙,猛地就翻过楼梯,在身体悬空的一瞬间,扯着最近的一道幕帘朝里面纵身一跃,就跃入到了下一层的楼梯上,只是不等他停下来做一番思考,就看到楼梯两侧,又充满了看不清脸面的人群,口中说着各种恭维他的话,以及催促他继续爬楼的话语,朝他找来。
像是一层又一层的潮水,向着锦玹绮涌了过来,要将他溺毙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