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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作者:青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71章 剑文谈你确实不适合剑道。


    此后几天,公冶慈都待在庭院内等候消息。


    第二天清晨的时候,郑月浓与白渐月二人便先行下山回来了,先前的担心并没发生,郑月浓成功拔下了第六层的剑【枝柳】,但已经十分勉强,衡量许久之后,才在天色将明之际,选择了不再继续进行下去;


    白渐月是咸鱼附身,完成任务就算胜利,并没拼尽全力,试探自己极限的想法,所以他拔下了第六层名为【不展】的剑后,也同样下山。


    不过他是在子夜时就已经下山,又在山下等了半夜,才在凌晨之际,和郑月浓一道回去。


    那时天色尚早,二人本来是想悄无声息的回去,不打扰师尊,没想到庭院大门虚掩,师尊就坐在廊下看书等候。


    见他们回来,也没任何意外,只是让他们两个将剑文拿过去给他看。


    所谓剑文,是与剑名所配套的诗句,千剑山六层之下的剑并没有剑名剑文,几乎都是重复的剑,六层之上的剑会在千剑山的阵法浸润之中,生出属于自己的剑名与配套的剑文。


    白渐月递出剑文时,公冶慈随口说了一句:


    “你猜出来她无法通过第七层,所以才等候这么晚回来的么,看来你对旁人修为的预估,倒是还没退步。”


    白渐月从前有无数次与人争斗的时候,若不能准确预估对手的修为上限,未免太过危险。


    但他现在都已经不想再和人对招,这项能为,也没什么用。


    不过——师尊这样说,难道是早就预估到他,或者是所有弟子都会在什么时候下山么,那可比自己更加厉害了,毕竟自己也是因为在郑月浓附近,亲自看过她的状况之后,才做出的决定。


    所以白渐月本是说出口敷衍的话,还是很有些真心叹服在的:


    “师尊身在庭院,却能洞察一切,弟子自愧不如。”


    公冶慈翘了翘嘴角,听出来这话里的敷衍之意,也没再多问,若是言不由衷的语言,也没说出来的必要,况且白渐月内心到底有没有放下修行这件事情,已经从他拔出的剑上体现出来了。


    能够让一流的名门世家也不辞幸苦前来参加千秀试剑,除却比拼少年们的剑道之外,另外的一层原因,便是六层以上拔出来的剑,一定程度上,都能够迎合拔剑之人的心性。


    剑阵是昆吾山庄初代剑祖毕生功力所化,只论剑道剑心,没有私心偏向,可比口舌论断更加准确。


    当下,公冶慈看过他两个人的剑文,就再次确认了自己的判断,只是又有些失望,毕竟他自己当初可是花费很长时间来研究剑道,结果自己的弟子却不适合剑道,怎么不遗憾呢。


    这是说郑月浓所拔之剑【枝柳】,是一把嫩绿软剑,所附带的剑文是:枝上柳树绵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所寓之意,是她并不适合剑道,不如改寻它途。


    白渐月所拔之剑【不展】,剑上纹路如收敛的羽毛,所附带的剑文是:郁郁苦不展,羽翮困低昂。


    如公冶慈所料,白渐月心中对过往仍有郁结,并不能如他所表现出来的一样,对过往之事完全放下。


    回来的路上,白渐月也早已经和郑月浓说过有关剑文的事情,当下二人站在公冶慈两侧,等他看过剑文之后,郑月浓便颇为忐忑的询问师尊从中看出什么了。


    公冶慈也没想隐瞒什么,径直道:


    “你确实不适合剑道。”


    郑月浓:……


    虽然知道自己确实是天赋不佳,剑道不好,但被这样直白的说出来,还是难免心情沉闷。


    公冶慈说出这句话后,余光看到郑月浓失落的表情,又慢悠悠的补充:


    “这次试剑,本也只是一次试炼心性的历程,等此行结束之后,我会为你们调整更适合你们的道法传承。”


    郑月浓这才重新振作起来,又想起来先前锦玹绮说过的话,脑中灵光一现,忍不住问:


    “师尊的意思,是说这次试剑之后,就不让我们都继续学剑道,而是该学其他更适合的道法吗?”


    公冶慈微微一笑,说:


    “那是不可能的,剑道你可以学的不好,但不能完全丢弃。”


    当初他被枯荣道尊忽悠说人间界无人不修剑,剑道为万道之本,才萌生连挑百家修剑之门的想法——虽然他真正进入人间界之后,就知道这是枯荣道尊说来诓骗他的话,人间界只是修剑之人最多,却绝不至于到无人不修剑的地步。


    只不过他确确实实对剑道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所以还是继续找所有剑道传承的名门世家比剑。


    所谓师门传承,公冶慈自己被枯荣道尊教化说剑道必修,那他的弟子,当然也不能放弃剑道咯。


    不过,这就没有必要说出来给弟子们听了。


    只是听到他坚决的否定了弃剑的提议后,郑月浓还是垂头丧气起来——她是真不想学剑啊,可谁让她是弟子呢,师尊都这样说了,也只能领命。


    公冶慈无视了她怨念的目光,让他们回去休息,不必和他一道在这里空等。


    这样一说,才让两个人的疲惫重新涌上心头,白渐月怎样暂且不提,至少郑月浓几乎是拼尽全力才拔出第六层的剑,下山之后就已经精疲力尽,很想休息,只是师尊等候在庭院里,也不能不打招呼。


    现在师尊主动说让他们回去歇息,也就各回各屋了。


    一觉醒来,其他人还没回来,公冶慈倒是还能淡定的在庭院里等候,郑月浓却焦躁不安,又闲得无聊,于是打算再返回千剑山去现场旁观,白渐月对此没有兴趣,而是出门去找先前的那位医师询问有关眼疾之事。


    直到暮色四合时,花照水才协同独孤朝露一道回来,郑月浓仍留在原处观看千剑山上众人的状况。


    花照水从第七层剑关出来,所取之剑名为【抛明珠】,剑身如琉璃,流光溢彩,颇为华美,然于黑夜之中,却是平平无奇,看不出什么奇特之处了。


    剑文是:瓦砾明珠一例抛,何曾石尉重娇娆?


    是说他心中有区别之心,更清楚一些讲,便是貌美无用,至少在剑道之上,是给不了他什么捷径可走的,若太过依仗外貌,反倒为祸。


    花照水撇了撇嘴,说道:“我本来也不打算依靠自己的仪容过活。”


    只是心中又有心虚,无论再怎样讲,他又不是真的眼盲心瞎,知晓自己的长相绝非一般,就算再怎样说自己不依仗仪容过活,但也不能不承认,他心中其实是有区别心的。


    公冶慈只是将剑文讲给他听,其余之事,却要看日后的状况而定了。


    独孤朝露则是从第八层出来,所取之剑为【幽兰露】,这是一把细长冰凉的长剑,通体墨黑,握在手中,仿佛握着一块墨冰。


    剑文是: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是预知她之鬼气短命。


    倒是将她吓了一跳,有些担忧的说:“是说我快要死掉了吗?”


    公冶慈摇了摇头,花照水旁听她的话,倒是笑了一声,先行说道:


    “师尊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你死,与其担忧这个,还不如担忧会不会有人认出来你的鬼气,来找你麻烦呢。”


    独孤朝露似懂非懂的看向他,又看向师尊,将信将疑的问:


    “师尊,会有人找我麻烦吗?”


    公冶慈莞尔,说:


    “若真有这种事情发生,那就说明你的历练开始了。”


    完全不担心她会被害死啊!


    花照水抽了抽嘴角,更加清晰的认清想让师尊提供和其他师门一样周全的保护,那是不可能的。


    独孤朝露认真的点头,并没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在他们两个之后,第三天一整日都没人回来。


    直到第三天夜半时分,锦玹绮才怅然若失的提剑回来,是止步于第九层的剑关。


    大荒之行实在耗费他太多修为,又匆匆而返,饶是想要再上一层,也有心无力,灵台已经濒临崩裂的边缘,他不敢再赌,只能遗憾而返。


    他所拔之剑名叫【龙蛇变】,剑上龙蛇纹路交织缠绕,循序渐变,剑文是:君子应处木雁之间,当有龙蛇之变。


    锦玹绮有入十层的修为天赋,但剑阵拒绝了他,因为他进取的心情太过激烈,超出了他的能为,若强行登上第十层的剑关,会让他灵台崩裂,更加得不偿失。


    公冶慈将剑文递还给锦玹绮,说道:


    “这趟大荒之行,你应该收获颇多,名声大涨,为何还心怀急躁,犹有不满。”


    “师尊……”


    锦玹绮知晓瞒不过师尊,此刻被师尊主动点出来,反倒是让他松了一口气,闭了闭眼,重新整理了一番思绪,才沉闷的说:


    “*我在大荒,被他们说是救世之主,可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师尊你的功劳,和我无关,我想解释,他们却都觉得我是谦虚,而我又要匆匆赶回来,没时间细说——师尊,这不是我的能为可以承担的名声,我,很心虚。”


    他从昏睡中苏醒时,面对的就是赫连氏将他奉为座上宾,一同前去大荒的人都用敬重的目光看向他,又为他安排坐在高位上,游行满城,接受万千民众注目谢意的行动。


    若说没有激动是不可能的,但更多的却是巨大的心虚,因为他心知肚明,真正杀死麻智古,救回赫连大公子的人究竟是谁。


    他为此诚恐诚惶,辗转反侧,实在是矛盾非常。


    公冶慈闻言,也只是轻描淡写的讲:


    “但你心中更多想的,是更快提升你自己的修为,更快用你自己的能为来证明你其实也能靠自己成就一番作为,不是么。”


    锦玹绮点了点头,又纠结的说:


    “是这样没错,可是……可是,那不是真正属于我的功勋。”


    “那就提升你的修为。”


    公冶慈不认为这有什么好过分纠结的,说道:


    “认清你现在的能为,与在修行之中,将你的能为提升到足够承担相应的名声,并不是矛盾的事,接下来你会有很多次足以证明你真正修为的事情,在那之前,暂且蛰伏吧。”


    “或者,需要我再讲明白一些么,为师不介意你借师尊之势起飞,你若为此患得患失,方寸大乱,让你的道行因此错乱不前,那才叫为师对你失望。”


    锦玹绮顿时感到一种逼命的危机,立刻站直身躯,高声回答道:


    “我明白了!”


    ——那一时间他心领神会,明白过来,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在师尊的计划之中,从头到尾发生的所有事,都是师尊之考验的一部分,他体会到其中复杂心绪,纠结一两天就够了,若持续不断地放不下这件事,那才是最大的错误。


    “你最好是真的明白。”


    公冶慈不再多言,就放他离开了。


    锦玹绮一刻也不敢多待,以最快的速度回去了屋内,兀自安静的休憩之后,才又开门出去,返回千剑山上。


    因为林姜还没回来。


    这或许就是剑阵的玄妙之处,同样到了修为极限,锦玹绮虽然灵气耗尽,但也没受伤,却被剑阵挡了回来,那是力若千钧的威仪,明确的告知锦玹绮,他无法再前行一步,就算真的灵台破碎,他也不能登上第十层的剑关;


    可林姜已经口吐鲜血,灵台早就耗空,到了极限,可剑阵并没有阻拦他的脚步,仍只是持续不断的施加压力,让他总有一种可以继续前行一步的念头。


    让他有止步于此一定会后悔终生的念头。


    于是林姜趴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还是咬紧牙关,一下下的爬向了第十层的剑关。


    那是让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的一幕,因为他时刻都有崩毁的可能,但最后他还是进入了第十关。


    而他的身后,绵延出一条血痕——他是本次,或者说近十年以来,最惨烈的一个进入第十关的人了。


    也由此引发无数的注目与讨论:


    “他的修为,似乎并不能支撑他上第十层,千剑山的阵法难道出错了?”


    “这种话可不能被昆吾山庄的人听到——能放任他爬上第十层,自有千剑山的用意。”


    “因为他剑骨天成,爬上第十层,就算是成功,不需要再亲自拔剑了。”


    “不需要再亲自拔剑?!”


    这样的结论,更如一石激起千层浪,让人倍感不可思议,想要拔第十层的剑,从来都是艰难万分,怎可能不需要亲自拔剑——但事实就是如此。


    在众人的注目中,只见这名叫做林姜的少年人,在山石上静了许久,才吃力的在沾满血迹的山石上跪坐起来,又扶着山石,摇摇晃晃的完全站了起来。


    而后便是一阵风起,一阵山摇,第十层有一只剑突然从山石中自动飞出,然后绕过半面山石,直直的插入到了林姜面前的山土之中。


    那是名为【渐出蓬蒿】的长剑,乍看之下平平无奇,近观却觉气运非凡,光波流转之间,有风在剑刃上盘旋。


    它注定飞到了林姜面前,虚虚插入泥沙之中,只需要轻轻一拔,就能够将它拔起——这是遵循千秀试剑必须拔剑的规则,所以做做样子而已。


    林姜轻笑一声,虽然对无法取得顶峰第一剑感到不甘,但他也心知肚明,若不是眼前这只剑召唤自己,他是不可能进入第十层剑关的。


    所以只一瞬的停滞,而后林姜就毫不犹豫的将这只剑提了起来。


    此刻,已经是第五天的凌晨,迎着朝阳初生,林姜抱着剑倒在地上昏死不醒,被昆吾山庄的弟子连忙抬了出去。


    林姜走了,有关他的讨论,却还在继续:


    “我看到了,他这只剑的剑文是:自小刺头深草里,而今渐觉出蓬蒿。这个名叫林姜的少年人出身微薄,将来恐怕大有可为,若他真正是完全野路出身,诸位可要尽快下手,否则被旁人抢先收入门下,可是一大损失。”


    “说不一定人家早有师门呢,没看他旁边围了好几个少年人,恐怕是抢不过的,倒不如抢一抢那个叫风悬骨的少年人啊,这人是真正孤身前来的哦。”


    “可感觉此人绝非善类啊。”


    围观众人,忐忑不安的看向山上。


    一身漆黑衣物,长发用布条高高挽起,凌眉厉目,就连鼻唇都透着薄刃一样的锋利,整个人仿佛是挟裹风雪一样,让人看上一样都觉得寒冷刺骨。


    林姜离开之后,第十层已经只剩下五六个人,除却这个名叫风悬骨的少年人,其他全都是名门世家之中寄托厚望的弟子,并且多多少少都已经有自己的名气。


    但这次千秀试剑之后,这些名门世家的弟子,或许就完全黯淡无光了。


    因为在第五天将尽时,风悬骨第一个踏上了前往顶峰的狭窄通道。


    此起彼伏的惊讶声中,更是夹扎着前所未有的担忧。


    “如果老朽没看错,方才他在第十层时,响应而起的剑是【千年莲花】。”


    “莲花去国一千年,雨后闻腥犹带铁,这只剑周身布满莲花纹路,又有异香,就连名字看起来夜温柔静美,却是第十层杀气与恨意最重的剑只。”


    “他——这少年人的恨意太重,若叫他取得顶峰第一剑【青帝】,未免不太妙啊。”


    “话说今年的顶峰第一剑是什么状况?”


    “今年的顶峰第一剑青帝,是昆吾山庄棠溪长老用青龙骨所炼制,可呼风唤雨,召春制冬,具体能发挥出怎样的威力,还要看持剑之人的修为——不过,诸位最好不要期望这位风悬骨的修为有太高天赋,他的恨意与怨气太重了,天赋越高,将来你我就会越加头疼。”


    “这,既然如此,难道不能阻止他获取这只剑吗?就让他带着【千年莲花】离开不行吗?”


    “你在说什么疯话!千秀试剑本就是不拘来历,千秀竞发,是给予所有修行者一次能够抛开出身来历,单凭自身修为天赋来崭露头角的机会,既然他能够通过层层禁制,那就说明他有争夺青帝的资格,他已经走到了地步了,现在说不许他继续前行,是要昆吾山庄自砸招牌吗?”


    “可,都已经到第六天了,各大名门世家的少年人都已经铩羽而归,还会有人能够从他手中抢夺这把剑吗?”


    众人探讨之间,第十层剩余的其他人也陆陆续续都已经离开,只剩下极清宗的弟子解醉书踏上了通往顶峰的通道。


    但让人期待的争斗场面并没出现,解醉书将腰间葫芦解下来给风悬骨,后者迟疑片刻后,将葫芦接过,仰头将酒饮了一大口之后,重新递还给解醉书,而后便是解醉书也饮酒一大口,然后大笑一阵后,就直接下山了。


    极清宗于剑道上登峰造极,且只专注剑道,不战而败,说是耻辱之极的事情也不为过。


    可解醉书却不以为意,被众人围一圈质问时,他只是说:


    “用这只剑作为赌注,我和他约定了一场生死之斗。”


    然后就不管不顾,打着哈欠离开了。


    至此,整个千秀试剑,只剩下一个人站在巅峰上,等候第七天的到来。


    这又是另外一条暗中的规矩,若非是无比喜悦拔剑之人,或者认为世上再无人比过当前之人,那顶峰第一剑一定会坚持到最后一天,最后一刻,才会决定要不要被人拔出。


    风悬骨倒是不急不躁,干脆倚在山石上闭目养神。


    山下,以及其他地方围观这场千秀试剑的名门世家,却是度日如年,无比焦躁。


    “应该没人来了吧。”


    “就算再有人来,只怕又是一个不出名的野路子散修,往常能有一两个野路子出身的修行者出现第十层都是稀少,今年若是同时出现两个争夺第一剑的人,还都是野路子出身的散修,这不是抽名门世家的脸么。”


    “你们也担忧的太多了,将要到第六天了,只剩下两天不到的时间,就算真的再有人进场,难道还能在两天之内到达顶峰?”


    这倒是真真切切安慰到众人的话了,就算是风悬骨,也用了五天多时间才到达顶峰,而纵观过往,至少二十年内能够拔下顶峰第一剑的人,从没有短过四天的。


    所以说,想象中两个散修争夺顶峰第一剑的事情,应该是不会发生的。


    但想一想是让一个满含恨意的人获得顶峰第一剑,似乎也没办法安心。


    于是还没等千秀试剑开始,就已经有不少人传递信息出去,让人赶快查这个风悬骨到底是什么来历,他的仇人又是谁,如果能在他杀戮之前,找到他的仇家就再好不过。


    第72章 婉清是她,还是他?


    千秀试剑第七天终于到来,日落时分,千剑山上除却风悬骨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了,似乎可以提前宣告落幕。


    千剑山下,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人群,纵然风悬骨并不是出身名门世家,但不耽误更多人来观赏顶峰第一剑被拔出时的场景。


    至于千秀试赌中还有资格继续押注的人,趁着最后的这段时间,转而将赌注压到了风悬骨身上,那就又是另外一件事情了。


    另外一边,公冶慈与几个弟子也起身前去千剑山,只是他兴致缺缺,不过是为了满足弟子们的好奇心,才随同前来山上旁观。


    在承受千剑山周围鼎沸的人声喧嚣之外,他还要抽空安抚来自四长老真定的传音轰炸。


    如果前几天,真定还能耐住兴致,半天才问一次,在这最后一天,真定几乎是每半个时辰都要发传讯符问他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千秀试剑时间已经临近末尾,还没见他安排的人进场。


    而在日落之后,真定更是近乎一刻钟就发一次,质问他是不是故意诈自己,是想让他把自己的家当都投进去,然后全部输掉。


    不得不说,真慈用这一招来报复他,真是有够狠毒。


    听到真定充满质疑与指责的传音,实在是让公冶慈倍感冤枉:


    “师弟我向来是言而有信之人,怎么会欺骗自己的同门师兄呢,师兄这样恶意揣测我的内心,实在是让人心伤。”


    真定差点没被气的直接将传音玉符捏碎。


    都已经快结束了,到底是他恶意揣测,还是真慈这家伙在做最后拖延啊。


    总不能那什么风悬骨或者那个什么解醉书,另外一个身份就是【婉清神女】吧,那也太惊悚了。


    但千秀试赌的名册,只认千秀试剑中填写在册的名讳,想用别名钻空子,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真定好几次都想改变心意,将赌注压给别人,毕竟现在只剩下风悬骨一个人待在千剑山上,其他人都已经将押注的赌资全都放到了风悬骨身上,只有他一个人用大量钱财压在一个迄今为止还没出场的人名之上,简直是怪异至极了。


    可恨他已经焦躁的头顶冒火,真慈这家伙竟然还不慌不忙的传信过来:


    “师兄,不要着急嘛,还没到最后一刻,一切未知,师兄连这点时间都等不及的话,会让师弟我怀疑最后你会坚持不住改变心意,最后赔个精光哦。”


    他现在已经赔个精光了!


    而且现在不是已经到了最后的时间了么……所以果然是耍自己玩的吧!


    真定站在赌坊内,脸色无比难看,从第一天开始,就已经有无数人问他为什么一定要把所有的家当,全都赌一个连面都没露的修行者上面。


    乃至于到了现在,和他同在赌坊的人,重点已经不在风悬骨身上,甚至也不关注千秀试赌,探讨重点全在他的身上了。


    “真定长老,是出了什么差错,没办法调换名字吗?”


    “或者写错了名字没发现?这次参与试剑的人选中,确实是有一个名叫赵婉清的少年入场,但她在第七层就已经下山了,真定前辈,你是不是忘了,千秀试赌可不认那些绰号别称之类的东西,你写【婉清神女】,是没办法和这个人对上号的……而且,恕我直言,七层下山,似乎担不起神女这个称号。”


    “等等,不对吧,这名叫做赵婉清的少年人出身凛州,离我们这里十万八千里,怎么可能会是真定长老想要压注的人。”


    “那就是——我知道了!”


    人群中忽然有个人恍然大悟一样叫喊起来,眼中闪烁着睿智的目光,自信自己猜出来真定此举的真正目的是什么,被人催促到底是什么原因时,他便将人带到一处偏僻角落,悄声说道:


    “你们不知道,真定前辈他啊,有一个爱而不得的师妹,一直被他奉为神明一样的存在哦,那个师妹,我记得好像就叫做婉清还是清婉来着……”


    而后又有人,以更小声的声音说:


    “我想起来了……据说,他这位师妹,已经在十年前逝世了。”


    这样说,叫其他人也恍然大悟起来:


    “这么说!真定长老难道是为了怀念师妹吗,虽然感觉有些怪怪的,但好像也说得过去……”


    ……


    真定抽了抽嘴角,实在是很想将这些胡言乱语的家伙暴打一顿,但他又想不到更合理的理由来反驳解释,于是只能黑着脸保持沉默,心中却无比焦虑,实在是想不出来,最后就剩下两个时辰了,真慈那家伙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翻盘。


    在无限纠结之后,真定还是决定不更改自己的目标了——应该说早有预料,所以他只压了三分之一的财物进来,就当是消财免灾了,等这场千秀试赌结束之后,他就可以理直气壮的和真慈那家伙说,他们之间可以两清了。


    ***


    在公冶慈前往千剑山的同时,他的一道分神已经悄无声息的飘出庭院,落在不远处的一处山巅上。


    分神这种事情,果然熟练起来之后,再做起来就很得心应手了。


    不过没有血肉生灵寄存,分神只是存在,就要消耗太多的修为,虽然这些修为对公冶慈来说也不是不能承受,但还是速战速决吧。


    灵域铺陈开来,遍布整个曦州,名为【婉清】的少年人全都被筛选出来,竟然有数百人之多——这个名字,有这么容易重复吗?


    公冶慈一边腹诽,一边进行挑选。


    半个时辰后,公冶慈找到了他想要找的躯壳。


    ***


    那是一座名叫太郯的郡城。


    城主的女儿名叫婉清,这一日,是她的生辰宴,全程为她燃放起绚烂的烟火,她穿戴华丽,站在万众瞩目的城墙上,接受来自民众的祝愿。


    受尽万千宠爱,她是那样的幸福美满,绚烂多彩。


    数条街道之后的偏僻巷陌,附近的人不是前去城门前参加城主之女的生日宴,就是已经紧闭门扉,享受一家和乐的温暖时光。


    只有一个同样名为婉清的少女,坐在空无一人的冰凉台阶上,怀中抱着一只早已经熄灭的灯笼,痴痴地仰望着无数城墙之后,那半空中绽开的烟火。


    这名少女身世凄惨,父母早亡,与外祖母相依为命,然而外祖母也在数月之前离世。


    那之后不久,婉清便无家可依,一场暴雨又让她害了风寒,无钱看诊,乃至病症越拖越重,到了病入膏肓的时候。


    她已经到了连起身都做不到的地步,今晚却奇异的感觉浑身病症要好了一样——那是回光返照。


    她对此心知肚明,于是从床上爬了起来,去自己常去的一片山坡,和小溪草木告别,回去的时候,听到了每个人口中都在讨论城主之女的生日宴,摆了近百桌的流水宴,燃放彻夜不息的烟火,邀全城同乐。


    真是……好令人羡慕啊。


    婉清还没回去自己住的地方,就已经头晕目眩,身上忽冷忽热,一丝丝走动的力气也没有了,或许今夜就要彻底死掉了。


    她捡了一只跌落地上的灯笼,扶着墙壁往前走,到底没办法坚持回到她那破败的屋子里,只能坐在一户看起来已经无人居住,布满青苔荒草的残破庭院前的台阶上。


    熄火的灯笼抱起来无比寒冷,她轻轻的将灯笼放在脚边,抱紧手脚,紧紧蜷缩成一团,依在旁边的墙壁上,望着遥不可及,已经模糊一片的光影,喃喃自语:


    “她也叫婉清啊,为什么她那样高贵,被全城人注目着,我却要就这样死在这里呢,没有人知道我,明天有人发现我的尸体,大概也只会把我当成乞丐,拉到什么山沟里扔掉吧。”


    “那怕只有一瞬间也好,我也想体验那种……被那么多灯火照耀,被那么多人注视的美好场景啊。”


    一团模糊光影从眼角闪过,她听到一个声音突兀响起:


    “要用这个愿望,来将你的生命交易给我么?”


    什么,谁在说话?!


    婉清将瘦弱的身躯往门缝里缩,四下张望,最后才将信将疑的,将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一团金色的火焰上。


    她眨了眨眼,盯着这团突然出现的金色火焰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的开口询问


    “你……是你,在和我说话吗?”


    那团金光上下晃了晃,有和方才一样的声音传出:


    “要用一次众所瞩目的出场,来交换你的躯壳为我所用么?”


    婉清近乎停滞的心脉忽然快速的跳动了几下,她立刻追问:


    “真的吗?”


    那团火的声音温柔似水,拥有让人完全信服的力量:


    “我从不讲假话。”


    婉清咬了咬嘴唇,已经无比心动,只是……只是她不知道为什么对方要选择自己。


    “你,你是谁?为什么能够,又为什么要帮我完成这个愿望?”


    那团金火却先问了她另外一个问题:


    “你信任天道吗?”


    “不!”


    婉清几乎瞬间就给出了答案,天道是世上最不公平的存在,它让自己受尽苦难,自己憎恨天道还来不及,怎可能信任天道。


    然后她就听到一声轻笑:


    “那我就是妖魔,世上所有生灵贪欲化就的妖魔,圣人神明,总会宣称无私爱人,我却要用你最重要的东西来交易你最想要的东西,你现在剩下最重要的东西,只剩下你的生命,怎么样,要不要用你最重要的生命,来换取你最想要的期望得以实现?”


    婉清愣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将信将疑的问:


    “我的生命,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除了姥姥,从来没有人在意过她呀,她的命,和小草没有区别吧,都是任人践踏的存在。


    “为什么不是呢。”


    那团火,距离她更近了一些,让她完全冰凉的脸庞,感受到炽热的火焰。


    “生命本就是一种奇迹,不过,也不是人人都有机会得到兑换奇迹的机会,或者和你一样,只有在将死的时候,有迫切的失望时,才会得到妖魔的造访,询问你愿不愿意让最后的生命交付给妖魔使用,还给你一场使万人欣羡的瞩目,只是看你愿不愿意和妖魔做交易,毕竟,妖魔可一向是可怕的,让人避而远之存在啊。”


    为什么不愿意呢。


    她是早就被天道抛弃的人,如果妖魔能够使她完成愿望,那就将她的生命拿去吧。


    “我愿意。”


    婉清朝前伸出手,那团火光便落在她的手中,手心顿时生出一阵灼热的痛,她却没有想要甩开的感觉,甚至觉得无比喜悦,又伸出另外一只手,将这团火合拢在掌心,如祈愿一样低头,双手抵在眉心,闭上双眼,轻声又坚定的说:


    “我愿意用我的生命,来和你做这项交易。”


    “让我在生命的尽头,成为让所有人都欣羡的存在,然后——”


    “然后,让我死在烈火之中吧。”


    ***


    已经是第七日入夜,再有两个时辰,等到子时到来,这次千秀试剑将彻底结束。


    或者现在就可以宣判最后的结果,顶峰之上,名为【青帝】的长剑已经蠢蠢欲动,光秃秃的千剑山上,不知何时,渐渐生出些微草木的幻象出来。


    然而,忽然之间,青帝剑又猛地落入山石之中,生出的幻想一瞬消散,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风悬骨察觉到青帝剑的变化,更感受到那道扑面而来的灵气铺陈,他睁开眼睛,站直身体,锋利如刀的眼眸朝山下望去。


    漆黑的深夜,暗淡的灯火,一道瘦弱的身影迈步走入千剑山。


    千秀试剑的名册上,悄无声息的多了一个名字。


    “这个时候才来,最多也只能跑到第三层吧,是忘记了参与千秀试剑的时间才迟到吗?那也迟到太久了。”


    “所以是哪家的弟子,怎么拖延到现在才匆匆赶来。”


    “不认识,填报的名字是——婉清神女?”


    顿时一阵不以为然的笑声传出:


    “自称神女,倒是好大口气。”


    “或许是因为,她有这样的修为底气呢。”


    “已经上了第六层了!”


    “这么快——!”


    千剑山上,所有的灯火自发聚集在那道瘦弱的身影上,来历不明的少女穿着破烂的衣服,长发也乱糟糟的披散着,飘荡在夜空中,露出的肌肤苍白如纸,如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然而她一步步走向山巅,却毫无任何停滞,那一层层越发艰难,阻拦了无数少年人的剑关在她面前犹如不存在一样,连使她停一下的能力也不能够。


    或者说,在她踏上第一场的剑关时,第一层所有的剑都无风自动,齐齐悬空,发出剑鸣之声,仿佛是迎接她的到来。


    剑鸣声此起彼伏,响彻整个千剑山,就算是先前没注意到她之存在的人,此刻也被完全吸引了目光。


    千剑山内外,整个人间界,但凡是在千剑山现场,或者通过能够显形的法器旁观千剑山的修行者,全都屏气凝神,瞠目结舌的看着眼前这可称之为百年难遇,如同神明天降的一幕。


    漫山遍野的长剑随着这名少女的前行,一层层浮起,发出阵阵剑鸣之声,又在她走过之后轰然倒下,七零八落的堆叠在山石,再无一丝一毫的气态可言。


    如此反复,直到她走到顶峰。


    年轻的修行者看到这一幕,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又都不可置信的窃窃私语:


    “这这这,这人的修为,应该远超过千剑山能够承受的范围了吧……”


    “不对,这太奇怪了,若真有这种修为,怎么可能没有一个人认识她?!”


    “君不闻十年磨一剑,或许这位少年过往都在蛰伏,只为了今日今日一鸣惊人啊。”


    “不会是哪位前辈伪装前来的吧。”


    “不可能……千剑山的阵法可没那么好糊弄,想瞒过千剑山阵法,除非这个人的修为远超设下阵法之人,但如果修为真超过了,干嘛还要来千秀试剑呢,这里的所有剑在那样的修为对比下,都是凡铁一具吧,就算是顶峰第一剑,应该也不放在眼中了才对。”


    “所以到底是……”


    年长的修行者却是眉目深沉,陷入不太愉快的回忆,昆吾山庄的弟子各个如临大敌,因为这样的场景,叫他们想起数十年前的某个场景。


    不,不会是那个人吧!


    不是早就已经死掉了……总不能是夺舍重生?


    那那那,怎么会夺舍一个少女?难道是为了来一个出其不意,一鸣惊人?


    那确实是一鸣惊人,但惊讶太过,就变成了惊吓。


    而且没必要吧,单纯是他没死的消息,就足以吓死不少人了。


    无数的问题充斥无数人的脑海,更有无数人立刻朝昆吾山庄飞奔前来——无论是不是那个人,这名少女能够引起千剑共鸣,她的修为已经不能用天才来形容了。


    如果不弄清她的来历与身份,再来搞清楚她是正是邪,整个修真界都要为她坐立不安了。


    昆吾山庄的庄主龙渊本人,更是早就亲临现场,然后找到试剑石,表面看不出任何的痕迹——难道这样的修为,竟然还在试剑石的承受范围之内吗?


    龙渊皱眉,将试剑石悬浮空中,试着朝其中放出一丝的灵气,然后便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试剑石上竟然迅速弥补无数的裂痕。


    是她故意的——控制灵气在试剑石接受的最大范围之内,然后给后来者一个惊喜。


    若不输入灵气,察觉不出任何异常,一旦输入灵气,那就——


    嘭!


    在龙渊察觉不妙,将试剑石抛出的同时,整个试剑石便在一阵巨响之后完全爆裂,顿时周围一片飞沙走石,无数人被荡了满身灰。


    真是……一个够恶劣的玩笑。


    就像是那个人一样……就连今天这千剑共鸣的场景,也和当年那个人踏入千剑山无比相似,唯一不同的,大概是今天这少女的修为,并没导致万剑尽碎的惨状发生。


    但仅仅是这样整座千剑山都与之共鸣的场景,也足以让人难以忘怀了。


    玉绝尘走到了已经僵硬在原地龙渊身边,看了他一眼,哼笑一声,说道:


    “难道是他回来了,竟然将你吓成这样?”


    龙渊盯着那道已经走向顶峰的瘦弱身影,轻轻摇头,拂去一身尘埃,同样笑了一下,回答道:


    “应该不是吧,他……不是会夺舍旁人的人,更何况是一个年弱少女。”


    “你对他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玉绝尘笑意收敛,眼中掠过寒意,带有渐渐浮现出来的恨意。


    “二十五年前,他杀的那些人男女老少一个不缺,若他觉得这个躯壳合适他夺舍重生,为什么不选择寄生,难道你指望他在乎人间界的道德束缚么,况且若真是他,你应该高兴啊,可以报杀父之仇了。”


    这样说着的时候,玉绝尘手中已经化成佩剑,是准备时刻出剑。


    龙渊望着她浮现仇恨的双目,张了张嘴,却无法反驳什么,而想起来当年公冶慈自爆时的场景,也让他的心绪翻腾起来,不可遏制的生出愤怒的心情。


    二十五年前公冶慈自爆而亡,和他同归于尽的人之中,就有龙渊的父亲,还有玉绝尘的师尊。


    无论是为报仇,还是为夺舍此事,今夜绝不能让他离开——如果那少女,真的是他的话。


    如果死于那场自爆中的人,可看做是公冶慈所杀之人,那在这里的人,就不仅仅是龙渊与玉绝尘和他有仇了,更何况,不用细想,也知晓,有更多人再往这边来了。


    龙渊与玉绝尘之间的谈话是正常语调述说,并没隐瞒他人,年长的前辈听懂他们之间的谈话,分外吃惊,更不愿意相信——当年为围杀公冶慈,历尽千难万险才让黑白两道联合起来,扪心自问,再没有人自信,能够重新再组织一次当年那样规模浩荡的围杀了。


    所以,这少女最好是一个天降奇才,可千万不是那个人夺舍归来,不然,大家都是等死的份儿了。


    于是这些前辈们和周边的人也陷入慌乱的猜测中,又连忙通过各种能够传信的渠道,来和其他不在此地,不关注千秀试剑的人取得联系,让他们赶快来看此刻千剑山发生的状况,分析这个她,究竟是不是那个他。


    少年们却听得云里雾里,拼命想听清长辈们所说的“他”到底是谁,怎么让人全都陷入慌乱之中,而等他们终于弄懂“他”是谁时,犹然觉得不可思议。


    那个一直存在传说之中的天下第一邪修,难道真的没死,夺舍了一名少女重生归来么?


    第73章 赌一个合理的理由


    一片喧闹之中,公冶慈坐在距离千剑山百米开外的一*条小舟之上,怡然自得的煮茶自饮,对周遭的喧闹全不在意。


    直到弟子们三三两两的跑回来,迫不及待的问他邪修相关,重点是这个突然出现的无名少女,究竟是不是所谓天下第一邪修夺舍重生?


    这个问题嘛——


    公冶慈托腮眺望混乱无比的千剑山,眯了眯眼,意有所指道:


    “你们的师尊,可没见过那位天下邪修。”


    言下之意,无疑是说他也认不出来这个少女是不是那个邪修。


    弟子们心中,已然觉得师尊无所不知,听到这个回答,难免失望,又将信将疑的看向师尊,总觉得师尊话里有话,但师尊要做谜语人,那就不可能直接给他们透底,他们只能自行破解谜题。


    于是幽怨的看了师尊一眼,还是选择再行跑回去岸边,去听旁人的谈话,看看是否能够找到有用的讯息。


    公冶慈真正的言下之意,其实不难猜测——是说他们的师尊是真慈,真慈出生的时候公冶慈死去,当然是没见过的。


    所以他可没有说谎,至于能不能体会出来其中真意,那就看弟子们的悟性如何了。


    ***


    在另外一端,真定看着镜幕之中,那道名叫做婉清神女的少女身影一步步踏上顶峰时,恍恍惚惚,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两个时辰,两个时辰……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所谓奇迹,也不过如此了。


    至少他已经完全失去言语,不知道要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只庆幸自己没在中途转而将赌注压给风悬骨,不然真可能血本无归——其实就算压给风悬骨也无事,现在结局未明,还有改变心意的机会。


    君不见无数人压风悬骨夺得顶峰第一剑,短短时间内,又将赌注全都压在了这突然现身的少女身上,甚至赌资也在越增越多——那是相同的理由,虽然风悬骨能在五天内登上顶峰,也很让人刮目相看,但怎样也比不过两个时辰就能登顶的少女,后者拿下青帝剑简直轻而易举。


    更何况她自称“神女”,夺得顶峰第一剑的野心可称之为昭然若揭了。


    至少真定所在赌坊,周围所有还没出局的押注之人,已经将所有赌注全压在婉清神女最终能够夺得顶峰第一剑上了。


    对比之下,还是停留在第十层的真定,仍旧显得与其他人格格不入。


    真定虽然没动,心却早已经摇摆的好像海上小船,他忍不住又向真慈传音:


    “真慈,你……你从哪里忽悠来的这少女?她好像失控,已经跑到顶峰上去了,你确定还要继续停留在第十层?”


    不多时,真慈就传来了一句话:


    “师兄,类似的问题,你已经问了太多次,我的目标始终未变,师兄如果无事可做,与其怀疑师弟我的计划,不如趁着这个时机,好好想想如何应付别人的质问——师兄附近,现在应该有很多人对师兄你的选择怀有很大疑虑吧,师兄可要好好解释,不要露馅啊。”


    给他传来这么一句话后,真慈就再没了音讯,任凭真定再怎样传讯,也再得不到任何回应,大概是真被他叨扰厌烦了。


    而周围的人嘈杂非常,真定也没那么多时间再去追问真慈,更何况周围的人又一叠声的劝慰他赶快改变主意,只剩下半个多时辰,再不改变主意,可是要赔个精光了。


    真定咬了咬牙,将自己的所有身价拿了出来,然后全压在第十层——相信真慈吧,他能够创造一个无人预知的奇迹,为何不能再创造一个让人惊掉下巴的奇迹呢。


    只是,也太考验人的心性了,至少现在真定心脉跳的十分快速。


    他的举措,又引起更更多人吃惊,更多人来质疑他此举的用意:


    “真定,你是准备赔个精光啊?”


    “真定长老,你,你是不是有什么小道消息,才坚持这个决定?”


    “难道这个婉清神女是真定长老您认识的人?从来没听说过吧,真慈长老,真是深不可测啊。”


    “但他都已经跑到顶峰去了,再压十层……这,这不是白送钱吗?”


    ……


    这是完全让人无法理解的事情——


    而如果这样进行下去,等到最后这位婉清神女分明能够夺得顶峰第一剑,却还止步第十层,而那个时候,恐怕只有真定一个人能够猜测正确,再联想他先前的举措,那就让人十分轻易的能够猜测,这必然是他和所谓的神女联合做局——


    做了一场欺骗全天下的骗局。


    真定望着镜幕中呈现出的千剑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竟然有许多声名显赫的前辈也陆陆续续到达千剑山——难道是因为一次性出了两个天赋超绝的天才少年,才吸引了这么多人吗?


    总觉得有什么更深处的理由,才让这些人都聚集在千剑山。


    真定喃喃道:


    “真慈,这么多人被吸引过来……等到尘埃落定时,可不仅仅是在千秀试剑中下注之人的追杀吧。”


    其实现在后悔也来得及,他大可以当做无事人一样,跟着其他人将赌注压在顶峰第一剑,这样到时候大家全输,就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特殊之处了,但是——


    但是,既然早已经先其他所有人一步预知结局是什么,既然已经预知有百万灵石将要收入囊中,既然已经预知自己将会得到无数人的敬佩,如何能让人轻而易举的舍弃?


    如何能若无其事的选择泯然众人的那一条路?


    就是在这样所有人都被迷惑的假象之中,仍旧坚定的选择自己认为正确的选项,最后才能在其他人诧异欣羡的目光之中,赢得最大荣光不是么。


    真慈啊真慈,你就是算定了我在巨大的声名利益前,就算是知晓将来会有危险造访,也会选择冒险一睹,是么。


    真定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最开始的时候,真慈要让他挑选一个“想见却见不到,想找但再也找不到的人”了。


    只有这样,他才能用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解释今天这诡异的举止,来躲过事后的追杀——应该能瞒得过去吧,至少也算是一个理由了。


    真定露出怀念过往的惆怅表情,坚定推掉了别人让他赶快更改押注的决定,又缓慢的解释说:


    “以前师妹说,她很想知晓,千秀试剑第十层的剑只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可是我做不到这件事,我再见不到师妹,也再找不到她,距离上一次见她,已经是十年匆匆而过,所以,我想——在十年后的今天,只想在第十层,压给一个心中想押注的人而已,就当是完成一个不可能会实现的期望。”


    这确实是清婉师妹说过的话,此刻再提起来,叫真定忍不住想起当时的场景,一时悲从中来,于是此刻的情绪也算作是“真情流露”,至少瞒得过现场的其他人,都对他生出悲悯的表情,纷纷过来安慰他。


    真定见周围人群暂时都被他忽悠过去,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忍不住想真慈要如何扭转眼下的局面——总不会是让这位婉清神女选择放弃顶峰第一剑,然后退而求其次,回到第十层拔剑。


    不可能吧,扪心自问,倘若是他,有这种绝对的实力能够取得天下第一剑,怎么也不甘心选择放弃啊,况且,千剑山的规矩,是只可前行,不能后悔。


    如果错过了前一层的剑,到了新一层却没有拔剑的修为,那是不许再回头拔剑上一层的。


    所以,真慈是要破坏规则,强行回头吗?


    以这位婉清神女所表现出来的强悍天赋,能做到这件事情也不是不可能,但问题是,这样做的话,能被千秀试赌认同吗?


    毕竟千秀试赌是绝对认同千秀试剑的规矩的,若不认可这名婉清神女破坏规则的做法,最后还是要赔个彻底啊。


    真定忐忑不安的看着眼前光幕,心中苦笑道,看来不到最后一刻来临,自己是无法彻底心安,无法完全了解真慈的计划的。


    而其他人,也同样为眼前的局面,而坐立不安。


    ***


    顶峰之上,两道少年人的身影相对而立,那该是剑拔弩张的意境,至少旁观之人看的心惊胆战,然而事实上,两人之间的气氛,却有些旁人无法触及的微妙。


    风悬骨的气息无疑是冰凉而充满攻击性的寒冷,他本就是为了顶峰第一剑而来,也无比确认没有人能够从他手中夺下这把剑,但现在一切,都要被眼前这名来历不明的少女打破了。


    这少女甚至比自己还要落魄,无论如何,风悬骨好歹还能找到一身合体干净的衣物,这名少女虽然也衣衫干净,但衣服已经过于短小,乃至于露出手腕脚腕,而且全都是缝缝补补的,大大小小的布片——说一句有些冒犯的话,就像是乞丐走错了地方,以为这顶峰上有什么好东西,才跑过来乞讨一样。


    但她清瘦身影不见佝偻,苍白面容不见局促,带着坦然自得的微笑。


    风悬骨能够感受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冰凉气息,仿佛深入骨髓一样不可祛除,但她本人看起来倒像是春日桃花,至少语气并不冰冷。


    可是,她说出口的话,却太有挑衅性了。


    少女歪头看向他,笑吟吟的说:


    “我来了,你觉得,青帝还有可能选择你么。”


    这是一句反问的话语,言语之中却是全然自信——她也当有这样的自信,两个时辰登上顶峰,除却当年那位天下第一邪修之外,再没人能够做到。


    第74章 夜谈道阻且长,希望渺茫


    五天时间与两个时辰相比,似乎真没有什么胜算可言。


    唾手可得的胜利,就这样归于旁人,任谁都要生怒。


    风悬骨双目如寒冰,他的杀气一览无余,但眼前自称为婉清神女的少女毫无惧意,于是风悬骨也毫无退缩。


    “那要看青帝的选择。”


    两人中间,青帝剑好似任何一把平平无奇的剑立在山石之中,若不是剑身上有光影流动,几乎让人怀疑它只是一把装饰华贵的凡铁,不然何以如此安静,毫无感应。


    想想看过往但凡有人能够到达顶峰,顶峰第一剑都要将来人好好考验一番,然而此刻青帝剑却安静至极,偶尔有些微的晃动,也在这两位少年人的目光望过来时,立刻安静下来,装作无事发生。


    或许,它也在纠结到底选择谁才好——分明是两个都是让剑心动的天才少年,不知为何,现在却让青帝无从抉择,乃至有些胆怯抉择,总觉得……倘若它现在选择其中一个,会有很不妙的事情发生。


    所以还是保持沉默好了,让这两个少年人来进行争斗,决定最后能够得到青帝的究竟是谁——它真是一只机智无比的剑灵。


    听到风悬骨的回答后,婉清神女轻笑一声,念出青帝剑的剑文: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青帝乃是执掌生机之神,你觉得它会选择满身仇怨与杀戮的你么。”


    风悬骨毫无犹豫,反驳道:


    “青帝令下,春桃秋菊,也要一日同开,这道剑文似乎也没那么仁慈,况且是我掌控青帝,而不是青帝掌控我,何须考虑青帝本意如何,到我手中,自然为我所用。”


    婉清神女哦了一声,接话道:


    “换句话说,宁愿违逆青帝本质,也要实现你杀戮的本心?”


    分明没感觉有灵气入体,风悬骨却仍感觉到一种被窥探内心的危机,使他警戒心加重,想要立刻动手斩杀眼前少女——但千剑山上,是不许任何人攻击旁人的。


    于是风悬骨将心中怒气压了下来,只是声音更加冷漠:


    “我只杀我想杀之人,青帝也不例外,传说中名为青帝的神明或许怀有仁慈之心,但现在横在此地的,只是一把青龙骨铸就的剑——何谈违逆青帝本质。”


    “这么坚定啊,你心中的仇怨真是深如海水——”


    婉清神女感叹一声,而后话锋一转,谈论起另外一个话题:


    “话说回来,你应该也感觉到了,千剑山周围,可是聚集了不少修行者,甚至还有源源不断的人赶来,猜猜看,他们是为了你来,还是为了我?”


    风悬骨垂眸望去,山下黑压压一片,是越聚越多的人影,只因顾念千秀试剑的规则,且有昆吾山庄庄主亲自在此坐镇,所以才没强行上山前来打扰他们两个之间的谈话。


    但看他们各个专注看来的目光,不难想象,一旦等到子时到来,或者他们两个有谁提前将青帝剑拔出来,接下来这些人就会一拥而上,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而此刻周围灯火璀璨,众人再怎样心急,也都要在千剑山外旁观。


    整个千剑山,昆吾山庄,乃至整个人间界,这一夜的灯火与目光,都为他们两个而辉映。


    万众瞩目,不过如是。


    风悬骨收回目光,淡声道:


    “那和我无关。”


    婉清神女挑了挑眉,若有所思道:


    “和你无关?是说,你所仇恨之人,不在他们之中么?”


    话音未落,她便感觉到一股如刀剑一样锋利的目光挑来——但目光到底并非是刀剑,所以她也毫无畏惧的对视过去,目光中透出仿佛洞察一切的辉光。


    风悬骨意识到自己被套话了——眼前这位婉清神女故意提起来这个话题,不仅仅是为了猜测看客为何而来,还是在猜测人群中是否有他在意的人,猜测他的仇人是否在其中。


    风悬骨心中生出戒备与一些不可遏制的偏见,果然如师尊所言,外面的人狡诈无比,越单纯无害的人越可怕。


    眼前这少女看起来柔弱可怜,竟然也被浸染,生出这样深沉的心机。


    顶着风悬骨堪称仇视的复杂目光,婉清神女继续若无其事的说出自己的猜测:


    “暂且不提这些人是为谁而来,现下大多名门世家都已经到场,你却说这些人和你无关——也就是说,你的仇人是惯于隐藏行踪,不愿,或者不能现身人前的组织或者人选,而你又需要青帝剑才能对付你的仇人,说明你的仇人修为高深,非一般人可敌。”


    “这样说的话——风悬骨,你这场报仇之行,恐怕是道阻且长,希望渺茫啊。”


    婉清神女每说一句,风悬骨的脸色便难看一分,心脉却又激荡一寸,因为他无法反驳。


    真正的仇家,他确实再没有任何找到的可能,而他之仇家所在的组织,也确实是从未高调现身过——虽然人尽皆知这组织的存在,但其本身却神秘莫测,只有通过特定的方式才能联系到,并且其据地阵法重重,机关深深,寻常人就算找到,也难以突破。


    临行之前,师尊就已经明白的告诉过他,他所要面对的仇敌,远比他想象中更加难以对付,单凭他一个人,想要完全铲除仇敌所在组织,成功的几率十分渺茫。


    但无论如何,至少此时此刻,被人猜到自己的想法,总是觉得不快。


    风悬骨侧过脸去,语气已经有些许的不耐烦。


    “你也不过是一个与我无关的人而已,管好你自己,不要来揣测我的想法。”


    但婉清神女似乎不打算就这样止步,莞尔道:


    “如果我是你,等这场千秀试剑结束后,就当众宣告我的仇人是谁——那一定是一个让人无比震惊的场景,不是么。”


    风悬骨对吸引他人目光全无兴趣:


    “我不需要。”


    婉清神女道:


    “如果这样能助力你找到你的仇家呢?”


    风悬骨:……


    他很想接着继续说“不关他事”“他不需要”,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这是一条一意孤行的,几乎是抱着有去无回的想法,来进行的复仇之途,此刻,他却从眼前少女的言辞中,得到了一条捷径的提示。


    他正色看向眼前的少女,一言不发,只是猜测她的来历,究竟是怎样的历程,才能有这样的洞察力——或许,她能成为自己的同伴么,聪慧到了使人感觉惊悚地步的少女,一定能够让自己的复仇之途轻松不少。


    风悬骨想起师尊说过的话,此行艰难,可以找一个能够和他同行的伙伴。


    但再三纠结,邀约的话还是没说出口。


    他不想就这样轻易的交付信任,却又想知道对方所谓助力具体是什么,想来想去,竟然还是选择了沉默以对。


    好在婉清神女并不打算和他比试谁沉默的时间更久——不如说,从她开口的时候,她就已经打算在今天掀起一场动乱。


    婉清神女笑容灿烂,好似春风和煦,但她周身气息,却越发冰凉,就算是风悬骨,也感受到那寒气已入骨髓:


    “想想看吧,你出身无名,下面有多少人想要将你招入门下,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讨好你——这是一个绝佳抛耳的时刻,你只需要说出你的仇人的身份,或者其隶属于谁,自会有人帮你找到对方的踪迹,若你怕这些人好心办坏事,替你杀了你的仇人,那你大可再提一句需要亲自动手即可。”


    ——他们之间的谈话,围观之人修为稍微深厚些,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此刻,在婉清神女说出这个建议后,旁听之人都露出倍感兴趣的神色。


    除了风悬骨自己。


    他承认这或许真是一个好办法,但问题是,若他得到了旁人的助力,等事情结束之后,那作为回报,他岂不是要改换门庭,拜入他人名下。


    风悬骨皱眉道:


    “我已经有了师尊,决不可能再拜入他人门下。”


    婉清神女噗呲一笑,似乎是觉得他这句话过分好笑,这更让风悬骨感到不悦,因为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可笑的地方。


    不等他提出质问,少女便伸手结印,在所有人都没反应前,一道只笼罩他们二人在内的阵法立刻生成。


    那是遮掩他人耳目的阵法,阵法之中他们二人无论谈论什么,旁人都无法再能够听到——这从旁观之人面容上顿起的意外表情就可以看出。


    设阵完毕,婉清神女才抬眼看向风悬骨,朝他眨了眨眼,颇有些狡黠的说道:


    “你只是向外宣告你的仇人是谁即可,为何要讲谁帮你找到仇人,你就会投靠谁呢,风悬骨,你这样耿直,做杀手可不够格,很容易被人骗的。”


    风悬骨:……


    这样是可以的吗?事后真的不会被人以为是忘恩负义之徒追杀么。


    风悬骨大为震撼。


    实话说,一路行来,他不是没遇到其他有小心思的人,但似乎都没有眼前的少女这样……擅长玩弄文字游戏。


    或许该说是擅长玩弄人心才对。


    风悬骨心乱如麻,说什么他容易被别人骗,总觉得婉清神女已经开始骗自己了,可已经心动,如何遏制呢。


    一阵风吹,在第一个人突破阵法时,阵法就已经如琉璃碎裂。


    那只是一句话的时间——所以到底是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才需要特地设下阵法单独谈话呢。


    在旁观之人猜测婉清神女究竟说了什么时,风悬骨也在猜测婉清神女的用意。


    长久的沉默之后,风悬骨才慢吞吞的说:


    “你帮我,是想让我放弃青帝剑作为报酬么。”


    第75章 已逝人什么时候拔出的剑?!


    为风悬骨提出一个找寻仇人的理由,是为了让他放弃青帝剑来作为交易吗?


    婉清神女摇了摇头,否认了风悬骨的猜测:


    “我可没帮你,只是打发时间而已,顺便,对擅长剑道的少年人更多一些欣赏,所以才好心为你指明一条前路。”


    风悬骨:……


    分明年纪还没有自己大吧,却说出这样老气横秋的话。


    但意外的,风悬骨竟然诡异的觉得,似乎也没什么违和感。


    又但是,总觉得这句话没什么可信度啊,听起来像是什么嘴硬心软之人才会说出来的,口是心非的话。


    见风悬骨神色中透出怀疑的目光,婉清神女不得不叹气一声,无奈道:


    “何必不相信呢,实话说,青帝剑对我而言,并没什么大用,可有可无,但对你而言,应该是非要不可。”


    风悬骨皱眉:


    “你这样说,总不会是想要将青帝剑让给我吧。”


    婉清神女没再回答,只是含笑看着他,意思不言而喻。


    风悬骨心中一动,不得不说,他的心在明白对方的意思后轻松下来,然后又生出些许介怀,是觉得这实在是胜之不武,而且——虽然眼前少女自称婉清神女,一身穿戴却比自己更加寒苦,脸色更是苍白的像是濒死一样,青帝剑对她而言,怎么也不可能是“并没有什么大用”吧。


    至少风悬骨很难相信她特地前来参加千秀试剑,却对顶峰第一剑毫无念想。


    风悬骨深深看了一眼青帝剑,然后便决绝的移开目光,语气生硬的说:


    “我不需要你让给我,虽然——我确实需要青帝剑,但若青帝剑不选择我,我也不会抢夺属于你的机会,世上剑众无数,也不是非它不可。”


    婉清神女“噫”了一声,调侃道:


    “虽然我是无所谓,但你这样说,可是会让青帝剑伤心的。”


    青帝剑上已经挂上寒霜,剑上光辉也黯淡许多,显然剑灵心情低沉——它是世上最幸运的顶峰第一剑,因为有两个剑道天才为它而来,又是世上最不幸的顶峰第一剑,因为在一通交流之后,它发现两个天才少年似乎都想要放弃它。


    风悬骨心中顿生悔意,可说出去的话,已无法挽回,只能勉强弥补说:


    “我并没任何嫌弃青帝的意思,你不要误解我。”


    婉清神女拍了一下手掌,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谁让谁的无限往复话题,终止道:


    “好了,你没必要为此感到内疚,我不会拔出青帝剑,是因为按照千秀试剑的规则,我已经没有拔出青帝剑的资格。”


    怎么会?


    在风悬骨怀疑的目光中,婉清神女嘴角一翘,手中一扬,伴随着一阵幽幽香气飘出,一柄刻着昙花纹路的雪白长剑出现在她的手中。


    她注视着手中的长剑,颇有些遗憾的说道:


    “千秀试剑的规则中,每个人只能从千剑山上拔出一把剑,在进入顶峰道前,我见这只剑实在心喜,所以忍不住将它拔下,自然没资格再取青帝剑。”


    什么时候拔出的剑?!


    在风悬骨为之感到意外的同时,这个念头同时出现在所有人的脑海。


    是因为全都想当然以为,这少女顶着神女的称号而来,又一路无阻的朝着顶峰前行,必然是对青帝剑势在必得。


    漆黑夜幕下,完全没想过她在前往顶峰的途中,竟然会顺手提前拔出一只剑,并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藏起来——


    所以,明知道所有人都在为他们两个谁能拔下顶峰第一剑而焦虑不安,她却故作无知的和风悬骨在顶峰上聊这么长时间,这是故意的吧。


    简直是戏耍所有人!


    旁观之人为婉清神女的举止愤怒时,只有远在秋叶城的真定看着尘埃落定的一幕大脑空白,说不出一句话出来——似乎有不少人都认为,婉清神女是为了戏耍围观之人,才和风悬骨聊那么长时间。


    实际上……实际上,真定已经十分明白,真的如婉清神女所言,只是为了拖延时间而已。


    拖延到将近两刻钟的时间结束,那无论千秀试赌再怎样回溯,结果都是无数人选择押注婉清神女会取得顶峰第一剑之后,她才暴露自己早已拔剑的结果。


    于是千万人之中,只有那么寥寥数人赌对了最终结果——这些人之中,又以真定的赌注最大,其他几人或为要与众不同,或单纯嫉恨,才赌第十层结束,但也因为知晓“必输无疑”,所以只是用了极少的赌资而已。


    真定看着千秀试赌的玉符上,自己能够赢取的赌注——那岂止是百万灵石呢。


    在周围人此起彼伏的懊恼或者怒骂,以及对他的羡慕嫉妒的目光中,他浑身颤抖,几乎当场晕厥过去。


    在一瞬间巨大的惊喜之后,真定的心中生出巨大的惶恐。


    尤其是通过镜幕,看到千剑山周围那些名门世家生出的不愉目光时,他就已经倍感不妙——不,其实从他身边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怒骂声,不怀好意的恭喜声,以及试探性问他与这位婉清神女是否有什么牵扯的话语……就可以窥见这场千秀试赌后,自己将要面临怎样的麻烦与危机了。


    真定扯了扯嘴角,发现自己连一个苦笑的表情也扯不出来,只能在内心无限的发表对真慈的幽怨之气——


    真慈,真慈……你可真是设了一场戏耍天下人的骗局,是要拉全天下所有人的仇恨啊。


    在更多人反应过来之前,真定几乎是落荒而逃,快速回去了风雅门——他怕自己再晚一步,就会被人察觉其中有什么蹊跷,然后自己再想跑,可就跑不了了。


    可他跑回去风雅门,就不会有人登门拜访,询问他为什么能够在赌局最开始的时候,就提前预知婉清神女的动向么。


    或许他一开始就不该同意和真慈合作,但事已至此,后悔无用,他只能祈祷真慈能够早日回来,才好和他详谈如何应对将要到来的滔天麻烦。


    ***


    千剑山上,周围人众在震惊这名少女提前拔剑,恼怒她故意戏耍之后,紧接着便让人好奇她到底拔出了哪一把剑,剑文又是如何——知晓了剑文,总能大概知晓此人性情如何。


    而能够清楚说明这件事情,非是昆吾山庄庄主龙渊不可了。


    在众人追问与注目中,龙渊望着山巅上的那道身影,声音缓慢的说:


    “是——贝叶优昙。”


    “剑文呢?”


    “玉书金简归天地,贝叶昙花诧鬼神。”


    片刻的窃窃私语之后,有人激动的惊呼出来:


    “死掉的举世无双,活着的时候鬼神也为之惊惧,况又与佛法有关——果然是他!”


    “好大的胆子!竟然还敢夺舍旁人,就这样大摇大摆的出现在世人面前?”


    “这话说的有些好笑了,难道他怕过什么吗,他的胆大包天,早就有人在数十年前就完全体验过了。”


    “真的就是他吗?”


    “十之八九……虽然不想承认,但这样肆意妄为的举措,除了那个天下第一邪修,还有谁能做到呢。”


    “等等——我说,总觉得是你们先入为主,以为这少女是他夺舍,然后就将一切可疑之处和他联系起来,说不一定,这就真的只是一个天赋卓绝的少年人呢。”


    “呵呵,那也是个危险人物,更要加重关注了,谁也不想再出第二个邪修吧。”


    ……


    随着议论声越来越大,甚至变得很有些喧嚣,人群越发躁动起来,不少人挥出武器,是想要入千剑山将这辈公冶慈夺舍的少女擒拿,只是被千剑山的阵法拦下。


    “昆吾庄主!你这是何意?!”


    龙渊面色沉重,却还是不疾不徐的回答:


    “千秀试剑还未彻底结束,诸位暂且再等片刻吧。”


    “千秀试剑难道比抓住那个死而复生的邪修重要吗?”


    “一个没任何实质证据的猜测,难道比我昆吾山庄千百年的传承重要吗?!”


    龙渊一声怒喝,而后威仪铺陈,顿时让修为浅薄的诸多修行者倍感压力,难以喘/息,这才叫人知晓他动了真气,不敢再言语造次冒犯。


    他站在正对着山顶上二人的一处出口,待心间一口浊气吐出,才缓和气息,缓慢的说:


    “只是一道剑文,倒是将诸位吓得惊魂失魄了,这位婉清神女究竟是不是他夺舍重生,那要真正确认之后才能下决定,而不是只凭一道剑文就妄下结论。”


    昆吾山庄既然如此坚持,叫其他人也只能安耐下来——反正也只剩下几刻钟时间,再等上片刻也无妨。


    一众来客又颇为默契的将千剑山围城一大圈,死死的盯着那道瘦弱的身影,唯恐她有趁机脱逃的时机。


    一时间,此间氛围刻称之为剑拔弩张,修为薄弱的少年们全都被随同前来的长辈赶了出去,修为低微的修行者也被昆吾山庄的弟子劝离,劝诫他们没有一定的自保能力,最好不要呆在这里——竟是一种将要发生什么恶战的模样。


    锦玹绮等人也全不例外,被昆吾山庄的弟子引着,和其他的少年人一道送往更远处的庭院中,直到他们安定下来之后,才发现师尊……好像还没回来!


    但,以师尊的修为,似乎也用不着担忧。


    又但是,在庭院里无聊的呆了一会儿后,几个人神色交换,都传递着同一个层意思——待在这里也太无聊,不然悄悄的过去旁观吧。


    与是趁着一片慌乱,几*人弯着腰,又偷溜出去,返回到千剑山附近旁观。


    显然和他们一样想法的人只多不少。


    千剑山旁边的湖水中,飘荡着大大小小的船只,上面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公冶慈也不例外,他坐在小舟上,隐藏在众人身后寂静湖水处,颇为闲情逸致的火烤果子酒壶,又旁听从四面八方传来的,高高低低的,带有恐慌意味的,对自己的讨伐声音。


    权当做下酒的小菜一碟,也不失为一种趣味,不过——公冶慈又忍不住想,这二十多年,人间界还真是没新鲜事可言,不然怎么还都这么在意他这个已经作古多年的人,而且还这样如临大敌的模样,未免太兴师动众了。


    他觉得这些人是小题大做,旁人看着他惬意的摆弄吃食热茶,也为他之淡定感到不可思议。


    又朝他招呼道:


    “那边的!还不快逃命去!这可不是你这样的年轻人呆的地方!”


    真是热情啊。


    公冶慈朝声音来源处看去,笑了一下,说道:


    “多谢好意,但我也想看看传说中的邪修是什么状况。”


    对方便只是朝他挑了挑眉,露出一个“自找死路”的表情,就不再多言了——实在是周围如公冶慈这样的少年人并不少,就算是被劝离了,也偷偷地的跑回来。


    这些年岁不过二十岁的少年人,甚至不超过三十岁的修行者,近乎从未见过传说中的天下第一邪修,却从小听着有关于他的,可称之为夸大其词的传闻长大,此刻听说这位天下第一邪修有可能死而复生,就算是有危险,却也耐不住好奇心,想要近距离旁观。


    只是人影重重叠叠,他们也只能仰头看向山巅上那道可称之为若不经费的细瘦身影,和传闻中那位邪修如山巍峨的身躯似乎完全不沾边。


    于是在还没见识到他的本事前,就先生出一丝失望。


    而无论周遭氛围如何,围观众人内心在想什么,并不能影响到千剑山上的两道少年人影——


    或者应该说,淡定的只有婉清神女一个人而已。


    和外面的人距离再怎样远,风悬骨也能听到外界之人的议论声,他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少女——是公冶慈夺舍重生吗?


    他们之间距离的这样近,他竟然完全没察觉出有什么异常,唯一能够感知到的,是眼前之人身上蔓延而来的冰凉气息。


    可是——


    风悬骨忍不住开口问她:


    “你……难道真是公冶慈夺舍重生?怎么可能……”


    婉清神女轻笑一声,垂眸看过一圈外围的人群,叹息道:


    “这么多人期待着这样的结果,恐怕不容我说不是——怎么,为何你这样一幅隐忍的表情,你的仇人,难道是公冶慈?”


    风悬骨沉默不语,只是眉心皱的更重,这样的态度……倒是让婉清神女更加好奇,还真是有些意想不到:


    “不会真被我猜中?你的仇人真是公冶慈?”


    仍是没得到任何回答,但某方面来讲,沉默本就是一种答案。


    婉清神女接着思索道:


    “可你一副独行侠的模样,寡言少语,满腔仇怨,过往应当是与你的父母之一,或者师尊之类的长辈单独居住在与世隔绝之地,乃至于很少有与人接触的时机,但这样就说不通了,你年不过二十,无论是亲子,或者师徒,至少你不应该会和公冶慈产生什么直接的恩仇牵连,除非——是你长辈与公冶慈有什么恩怨,你是代为复仇,对么。”


    真是太过可怕,简直到了可怕地步的洞察力。


    风悬骨呼吸不自觉放轻,那是一种不知道该称之为戒备还是敬佩的心情盘旋而上,经久不息。


    对上婉清神女那双仿佛已经看穿一切的瞳孔,有一瞬间,风悬骨想要将前因后果全都告诉眼前之人,但他最后还是克制住了这种冲动——因为师尊说过,他可以出山报仇,但决不能和任何人说师尊的任何讯息。


    风悬骨移开视线,语气颇为生硬的说:


    “你如果不是他,那就和你无关。”


    真是不坦诚的少年人啊。


    不坦诚的代价,也许就失去了唯一一次能够抓住公冶慈的机会也说不一定哦。


    既然风悬骨要保持沉默,婉清神女也不再追问下去,她向来善解人意。


    而这个话题进行不下去,婉清神女拖延时间的目的也已经达到,有关这少年人的事宜也差不多了解,似乎再没有继续待下去的必要。


    于是婉清神女怀抱着【贝叶优昙】,开口和风悬骨告别。


    风悬骨见她真有要转身下山的意思,犹豫开口:


    “你,真要就这么放弃青帝?”


    “不是说了么,我已经拔了一只剑,根据千秀试剑的规矩,再无法拔第二只剑,况且——”


    婉清神女的目光落在二人之间的青帝剑上,意有所指道:


    “青帝入我手中,也不过是泯然尘土而已,一个是已逝之人,一个是怀仇之人,就算是让青帝自己选择,结果也只有一个。”


    已逝之人,与怀仇之之人,要选择哪个呢。


    选择前者,余生共黄泉陪葬,选择后者,余生与杀戮为伍,司生机与光辉之神,遇到了两个最合适,又最不合适的持剑之人,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但归根结底,神剑被锻造出来,就是要让它大放光彩,杀戮本也是剑道之一,并无不妥之处,相比起来,前者就是全然的无用了。


    更何况是预祝新生之神的青帝,怎么会选择一个死人来作为剑主。


    青帝剑微微晃动,朝婉清神女倾斜剑身,随后又有一道青色龙影从剑中飞出,同样朝她垂首,仿佛人之俯首拜别。


    婉清神女道:


    “不必为我感到惋惜,不过重归天地而已,况且——”


    她忽然轻叹一声,仿佛陷入某种惆怅的回忆:


    “吾曾经在此辜负过一只神剑,故地重游,总不能再使它神伤。”


    风悬骨听不太明白她后面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前面的已经足够让他失色,咽了咽喉咙,第一次发现开口说话是这样艰难:


    “已逝之人……是什么意思?”


    婉清神女歪头看向他,露出一个轻巧的笑容,轻缓的声音像是烟雾一样朝他吹去:


    “你不是早就感觉出来了么,那属于死人的冰凉气息。”


    风悬骨:……


    眼前的神女,竟然会是一个死人……吗?


    死人能和自己说话吗?甚至屡屡说出能够震惊自己的事情么。


    风悬骨看着眼前脸色苍白的少女,从来无畏的他,从心中生出一股难以抵御的寒意,合着从眼前少女身上飘荡来的冰凉气息,让风悬骨感觉自己由内而外,仿佛处于三九寒冬的冰水之中,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你不要吓我——”


    风悬骨并非是惧怕尸体鬼神之人,但此刻也被婉清神女的言语惊的打了一个激灵,下意识朝着她踏出一步,伸出手想要拉过她的手腕,试探她的脉搏。


    然而他只捞到一片冰凉的惨淡月光。


    眼角一点白光飘过,转身看去,婉清神女竟已经下到了第十层的剑关之上。


    一道更低的,分不清是男是女的,仿佛是烟雾一样的声音,从风悬骨的耳边飘荡而过。


    “有青帝剑在手,你的复仇之途,能够走到多远呢,我可是颇为期待。”


    风悬骨看着那道越走越远的清瘦背影,有一种再无法看到她之面容的预感,心中涌现出微弱而清晰的痛楚。


    那股疼痛促使着风悬骨做什么事情来缓解——于是他近乎下意识的拔剑!


    一阵剑鸣合着龙吟之声几乎同步响起,响彻每个人的脑海之中——


    青龙盘旋而起,灵气扩散开来。


    漆黑夜幕,璀璨灯火映照之下,光秃秃的千剑山上,无数东倒西歪的剑只,仿佛成为真正的,各有风姿的草木,开出繁盛的花朵——


    那不仅仅是桃花或者菊花,而是青帝令下,四季百花齐齐绽放,成就一场绚烂多彩的美妙幻境。


    但那只是一场送别。


    婉清神女一步步走下山,每走一步,她的身后,便有一层的花朵随风凋零。


    千花万朵恭送,仿佛真是神女出世。


    然后再没回来的可能。


    ***


    青帝剑被拔出的那一刻,这次千秀试剑,便彻底宣告结束。


    婉清神女走到半山腰时,无数人已经朝她迎了过来,说不清各种怀有怎样的目的,却已经将婉清神女的去路围得水泄不通。


    “你到底是谁?”


    “公冶慈!是你吗?”


    “一定是你对吧!只有公冶慈曾经在千剑山上,让一只神剑自尽在此!”


    “你竟然还敢出现,而且夺舍一名少女,公冶慈,你竟然也堕落到如斯地步了。”


    ……


    无数人直呼其名的无数问话,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回答,只听到一阵若有似无的轻笑。


    而后婉清神女便如山风月光一般,竟然直直从人群之中穿梭过去——


    下一刻,她的声音便从众人身后响起。


    “问题问的太迟,可没有回答的奖励,承蒙诸位厚爱,但今夜戏台已经落幕,就当是同入一个少年的美梦之中,岂不也是一次美妙的体验么。”


    第76章 自爆而亡剑文真正的意思


    亲眼见证公冶慈夺舍复生的场景发生,究竟是有美妙体验的美梦,还是有惊惧感觉的噩梦呢。


    疑似被公冶慈夺舍的婉清神女并不打算回答那些无聊的话题,只留下一句告别的话语后,就越过人群,几步之间,已经来到了湖水岸边。


    而等待一众人等顺着声音望去时,婉清神女已经踏上湖面,飞身而起,看起来似乎是要——


    “她要逃走,快拦下她——!”


    “公冶慈——果然是你,你能往哪里跑!”


    “竟然不战而逃,传说中的天下第一邪修也不过如此嘛——如果这人真是他夺舍重生,未免太胆怯了。”


    “哈?几个胆子啊,敢说这样的话。”


    ……


    一时间呼喊声此起彼伏的响起,人群或慌乱或激动,或退避或追逐,乱成一团,湖水上更是一片慌乱场景。


    婉清神女已经飞身到了湖中心,然后便无处可去了。


    四面八方都被名门世家的人围得水泄不通,就连空中,湖水中都有人把守潜伏,随时准备对她动手——在对付公冶慈这件事情上,这些素有嫌隙的名门世家,倒是已经习惯先放下个人恩怨,采用合作的办法来进行围捕了。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让他们单打独斗的时候,从未能够自公冶慈手中取得胜算呢,但比起来过往,今日参与围杀的人还是有些不同的——比如向公冶慈叫喊的语气自信不少。


    或许是觉得夺舍重生的他,应该没那么大的杀伤力,或者是过去二十多年,让人有些忘记公冶慈具体会给人带去多大的阴影,又或者单纯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毕竟二十多年匆匆而过,如今名门世家里中流顶柱,当年大多还是在家里哭闹的娃娃,甚至是没出世的魂魄,总之是听着公冶慈的传说长大,但又没真正见过他的为人。


    人么,总是难免有轻视旁人的倾向,有人听说过有关公冶慈的传说,会更加害怕,也有人会对此不以为然,认为那些事迹都是夸大其词的结果,尤其今天看到所谓的公冶慈,竟然是一个弱不经风的少年形象,更有一种自己能够轻而易举战胜的错觉。


    于是是轻易就被燃起斗志以及好胜心,认为可以打败公冶慈夺舍的婉清神女——额,就算是打不过,也能斗个水深火热吧。


    但婉清神女不打算和任何人过招。


    她在意识到再无逃脱可能后,就低头垂首,静静悬空在湖中央上空,似乎是在思索退路,又似乎在等待第一个人出手的人——她并没有等太久,就有人朝她扑来。


    并且不止一个,接二连三,无数人朝她扑来——显然此刻围攻她的的这些人,比当年围攻公冶慈的人胆子要大上许多,不会因为胆怯,而和她僵持太长时间。


    而第一个人行动的时候,婉清蓦然抬眼,嘴角扬起一抹和煦的微笑。


    他答应了这具躯壳的死前期望,会送她一场大火归尘,那么,借此机会,顺道给这些勇敢热情的修行者一份惊喜回礼好了。


    ***


    在所有人都被逃亡湖面上的婉清神女吸引了目光,朝她飞奔而去时,唯有龙渊仍站在原地,面向千剑山的方向,垂眸望着方才婉清神女顺手递给他的剑文——


    以他的修为,竟然也完全没察觉此人是什么时候把剑文放在手中的,等他察觉出来手中多了一个东西时,低头看便见一枚剑文躺在自己的手心。


    【日出中天,云开岳面,如优昙花时一现。】


    他皱了皱眉,将剑文默念一遍,猜测它的意思——


    是说婉清神女之剑道艰难困苦,但终有美好结果,还是说……说她本人如优昙,只有一瞬间的美好绽放呢,这一瞬间后,就会完全消失不见。


    消失不见,消失不见……为什么会消失不见?


    不对——


    剑文真正的意思是——


    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心头,让龙渊瞬间脸色苍白,瞳孔睁大,甚至浑身都僵硬起来,而察觉到站在他身侧的玉绝尘也准备前去助一臂之力的时候,顺手就扯住了她的手腕,未加多想,阻止的话脱口而出:“不要去!”


    玉绝尘回头看向他,用更愤怒的声音回敬:


    “事到如此,你还要维护——”


    “他要自爆——!”


    嘭——!


    叠着玉绝尘愤怒质疑声音响起来的,是龙渊急促的惊呼声。


    叠着龙渊急促的惊呼声响起的,是发生在湖水上的巨大爆炸声!


    近乎要震碎双耳与心脉的巨大爆炸声在湖水中响起,将周遭声音都尽数压了下去。


    龙渊缓慢转身——看到了那似曾相识的一幕。


    随着这声爆响而出现的,是被激起来数十丈的巨浪,且朝外飞溅无数水花,像是一场暴雨纷纷而落,让所有围过去的人,都合着湖水被震飞出去,扑通扑通的一个接着一个落入湖水中,或者仓促回到岸边,也被泼洒出来的湖水淋了一个透彻。


    湖水甚至因为这样一场爆炸声,而下降了一个十分明显的水位。


    最后也只有寥寥数人来得及生出屏障,抵抗这突如其来的爆炸。


    而在爆炸声响起的中央,原本婉清神女所在的地方,却燃起了冲天的火焰——甚至肉眼可见,那烈火之中有一道少年人的身影在其中被燃烧为灰烬。


    在有人出手灭火之前,自爆而产生的巨大破坏力,叠着烈风,就已经将那自称为神女的少女完全燃烧殆尽。


    因为自爆飞散的灵光仍在湖面上飞散,因为燃烧而剩余的灰烬,合着一只剑齐齐朝湖水中沉落。


    风悬骨一头扎入湖水之中,等他再次从湖水中飞出时,手中只有名为贝叶优昙的雪白长剑,燃烧殆尽的骨灰却已经消融湖水之中,再没可能被任何人打捞。


    片刻的死寂后,千剑山周围,才响起此起彼伏的怒骂声。


    “该死!”


    “又再耍人!”


    “除了自爆,就没有其他的招式了吗?!”


    ……


    周围分明嘈杂非常,风悬骨垫脚立在湖水之上,却感觉到一种恍惚的寂静,他垂眸看着手中湿漉漉的长剑,难道生出一丝不知所措的茫然。


    方才那个和他在顶峰之上交谈的少女,难道真是所谓的天下第一邪修公冶慈吗?


    他的眉心时皱时散,竟不知道是要惋惜这少女的悲怆命运,还是要愤怒公冶慈的主动上门——但事实上,他的心中只有一片若有似无的惆怅。


    无论婉清神女的真正身份是谁——就算她真是公冶慈夺舍重生,也已经化为粉末,完全消失不见了。


    他握紧长剑,几下飞身起伏,就落在岸边。


    立刻就有无数人围在他的身边,有人试探着问他:


    “你的仇人……果真也是公冶慈?”


    这倒是一个好消息!至少证明风悬骨的怒火,不是针对在场的名门世家,所以不用担心会被他报复,但——另外一方面,似乎也找不到讨好他的路途了,毕竟公冶慈早就死了。


    眼前这个疑似公冶慈夺舍重生的少年人,也自爆死在所有人面前,真是让人有一种无从着力的愤懑。


    不过,话说回来,风悬骨年纪轻轻,为何与公冶慈有仇呢?


    这个问题,风悬骨很快就给出了回答——他先是摇了摇头,然后说了一句堪称石破天惊的话:


    “我的仇人确实是他没错,但他已经早亡,来此之前,我不知公冶慈会死而复生——我取下顶峰第一剑,是为了覆灭公冶慈所创建的芥子阁。”


    顿时周围响起一阵抽气声——覆灭芥子阁,真是好大的志向!


    该说果然是少年无畏么,才会说出这样不自量力的话,就算真有人想通过帮他报仇,来获取他的好感,进而将他招揽名下,此刻听到他报出的仇人名讳,也完全想都不敢想了。


    芥子阁在公冶慈手中的时候,就从未有人能够攻破过,更何况这十几年不知道又扩大多少规模,芥子阁本身所在之地,更不知道又增添多少阵法屏障。


    众人面面相觑间,有人低声开口询问:


    “可——芥子阁不是已经背叛公冶慈了么,你——咳,你若因为无法找公冶慈报仇,所以才退而求其次找芥子阁的麻烦,似乎没必要吧。”


    然而风悬骨只是收敛眸光,一意孤行道:


    “那和我无关。”


    “我已取下青帝剑,接下来,便是要进行我踏足尘世的下一个目的了。”


    他又抬起目光,视线从眼前黑压压的人影身上飘过,像是一种审视,说出口的话,也像是夺命的鬼差修罗。


    “凡芥子阁弟子,吾将尽数斩杀。”


    不出意外,这样狂妄的宣言,又引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而风悬骨的话已经说完,也已经取下青帝剑,再没待在这里的必要,便将那只贝叶优昙同样背负身后,决定离开——或许他的目标过于骇人,让众人忍不住避开他的锋芒,匆匆为他让开一条离开的通道,然后神色各异的注视他越走越远的脚步。


    不知是谁,先发出感慨的声音。


    “真是英雄出少年,希望他能坚持更长一段时间——宣称要覆灭芥子阁的诸位先人,死掉的已经够多了。”


    “哎呀,先有邪修复活又自爆,再有人宣传要覆灭芥子阁,这可真是……一个异常精彩纷呈的夜晚。”


    感慨的声音落到公冶慈的耳中,也让他忍不住点头表示认同——这一夜发生的一切,说起来,其实也能称一句重生以来,最为难忘的夜晚。


    伴随着水花飞溅,灵光缭乱,一缕金光混杂在其中,飞落公冶慈手中酒杯内,被他面不改色饮下。


    分神归位的感觉不错,让公冶慈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然后混在一片垂头丧气回去岸上的人影中,施法驱动小舟,朝着岸边靠去,岸上,他那几个弟子也在找寻他的身影,看到他踏上岸时,顿时眼前一亮,互相招呼着朝他跑了过来。


    ——果然都还是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小孩子,方才发生的事情虽然不至于将这几个人吓得胆破,却也下意识想找能庇护自己的人——在这个到处都是陌生人的地方,无疑师尊是他们的定神丸。


    在看到师尊的那一刻,他们便都齐齐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欢快的朝着师尊奔跑过去——心中些微的惶恐在见到师尊的时候就一挥而散,只剩下兴奋与激动的情绪,几乎是一句接着一句的讨论起来方才接连发生的事情。


    不过,其他人,大概就没有他们师徒这样的好心情了。


    在风悬骨离开之后,众人讨论的重点,又落在疑似公冶慈夺舍复生,却又选择自爆而亡的少年人身上。


    特别是那些被波及到的人,或在湖中,或在岸边,此起彼伏的忿忿道:


    “什么啊,夺舍重生一遭,就是为了当着众人的面再上演一场自爆的戏码吗!”


    “呵——也许是自觉逃不掉,又不想被捉,所以无奈自爆,他那样放荡不羁的人,想也不可能沦为阶下囚。”


    “但就这么轻易的自爆死了……他蛰伏多年,选择夺舍复生的意义何在?”


    “总感觉事情不是这么简单啊——噫,不能再细想下去了,有些可怕。”


    “无论如何,这也算是灭掉了他想要夺舍重生的念头了吧,或许——我们应该为此庆贺?”


    这样说也不是不行,只是周围人都是愁眉苦脸的样子,看起来并不想为此欢喜庆贺,于是提出这条建议的人也只能讪讪而笑,不再言语。


    众人怀着各种情绪言谈今夜所发生事情时,龙渊与玉绝尘也走到了湖边,面色不虞的看向波纹晃动的湖水。


    今日场景,与昔年状况,何其相似!


    龙渊看着眼前一片自爆后的狼藉状况,不受控制的,想起来当年公冶慈自爆时的场景。


    那场最终的围攻之战,他是和父亲一道前去的,甚至站在众人最前面,直面了公冶慈自爆前的神色。


    那时候——公冶慈并无丝毫走投无路的惊慌,反倒仍是那样使人望之生恨的从容。


    然后他就从容的自爆赴死。


    因自爆而引发山脉完全崩毁,山石铺天盖地压下,灵气完全失衡,龙渊本也要死在其中,却被父亲护着送了出去。


    真是……让人不愿意再回想的过往。


    龙渊垂眸按了按眉心,有悲痛从心而生,使他头痛欲绝。


    玉绝尘却并没参与到当年对公冶慈围攻之中,她只是奉师命,在公冶慈的逃亡必经之途,做了一道拦路的关卡,然后便对此事不管不问了。


    最终的围攻之战时,她在玄女山上闭关。


    而等她闭关出来,得到的就是公冶慈在飞仙峰上自爆而亡,师尊与诸位前辈,全都命丧其中。


    这是让她倍感意外的结果,下意识觉得不可能,但她前去飞仙峰查看残局时,所看到的,却是看不见尽头的湖泊。


    亘古不变的山石都在一战之后被湖泊取而代之,何况人乎。


    但——为何总觉得有什么地步不对劲呢。


    玉绝尘平生最不屑事后后悔,然而这二十年,她却时时心痛,后悔为什么自己不跟着前去飞仙山呢。


    乃至对当年之事,一无所知。


    今夜发生的一切,似乎弥补了这种遗憾,却更让玉绝尘倍感违和,总觉得——


    她的目光落在龙渊身上,看了一会儿他扶额的姿态,忽然神色一凛,伸出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又按了按自己的心脉,然后若有所思道:


    “心痛的话,不该是捂着心脉么,为什么要捂着额头,好像是你的脑子出问题了。”


    龙渊:……


    龙渊放下按着眉心的手指——很显然这句话是对他讲的。


    他苦笑一声,无奈的说:


    “绝尘,这种时候,就没必要嘲讽我了吧。”


    心中又忍不住叹息,唉,他们好歹也是拜堂成亲的夫妻,却全没有任何夫妻情谊可言,对不知内情的人而言,恐怕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们两个会是夫妻。


    龙渊还有那么一些温存心情,玉绝尘却是全然没和他培养感情的想法,这许多年来,他们两个分居两地,连见面的机会都屈指可数。


    ——不过,在有外人注目的时候,他们还是默契又敷衍的扮演起来夫妻一对。


    玉绝尘抬眼看着他,目光中竟然也有些无奈的——嫌弃。


    她叹息道: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在嘲讽你,我是认真的问你这个问题。”


    龙渊:……听起来更像是嘲讽了好么。


    他正想开口回答,忽然间灵光一现,让他动作一滞,明白过来玉绝尘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龙渊又按了按自己的心脉,悲痛仍在,却并不至于痛彻心扉——那其实也是龙渊常常扪心自问的一个问题,为何公冶慈“杀”了自己的父亲,自己却只感觉悲痛,对公冶慈的“杀父之仇”,反而并没多少仇恨留存呢。


    甚至那是当着他的面发生的。


    龙渊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什么冷血冷情的不肖子孙,竟然对亲父之死都无动于衷,但每当他想要追忆过往这段回忆时,都感觉头疼欲裂——当日山石乱滚,他几乎浑身上下都被乱石砸过一边,疼痛不已,但没道理唯有头疼绵延至今。


    或许是当时的状况实在是太过惨烈,才让他本能的不想再回忆起当年的场景。


    龙渊道:


    “只是不想,也不忍回想起当年的场景。”


    玉绝尘看了他一眼,目光神色表示她很不相信这个回答,但一时之间,也没更好的解释。


    “还有另外一个问题。”


    玉绝尘的目光从周围人群中飞速掠过,不少人都被飞溅出来的湖水淋的浑身湿透,距离最近的人,也因来不及回防,而被波及受伤,甚至鲜血淋漓,颇为严重——但没有一个人当场死亡。


    甚至连危及生命的重伤,都寥寥无几。


    那么,问题就来了——


    玉绝尘注目着眼前逐渐恢复平静的湖水,缓缓道:


    “当年,同样是公冶慈自爆——假设这位婉清神女是公冶慈夺舍重生,为何当年那么多大能前辈,都无法躲过被殃及的灾祸死在其中,今天这么多修为浅薄的小辈,却在这场自爆中,至多重伤,无一死亡呢。”


    这确实是一个值得思索的问题,但想要解释,其实也并不艰难。


    “夺舍的将死躯壳,又是这么多年消耗下来,修为能够有原先的十分之一残留,都要夸一句天赋异禀了,就算是天下第一邪修,也不例外——倒不如说,夺舍之后自爆还能有这样的动荡,他果然是个可怕的人物。”


    身侧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代为解答了这个问题。


    玉绝尘蹙眉看去,插话进来的人长相清俊,神色轻松,甚至颇有一种仿佛明白一切的轻松得意,穿着一身水蓝衣袍,头带玉钗,浑身穿戴低调中透着华美,手中握着一只羽毛扇——是她最讨厌的故作姿态的家伙。


    甚至可能就是她最讨厌的出身——玉绝尘最厌烦两种人,一种是和公冶慈一样不说人话的谜语人,一种便是显圣学宫那些话说太多但全都没用废话的弟子。


    然后这个不请自来的人,就做出了使人毫无交谈欲望的自我介绍:


    “在下显圣学宫任萍流,见过玉掌门,龙庄主,好久不见了。”


    玉绝尘只是冷淡的嗯了一声,便毫不犹豫的收回目光,是完全不想搭理他的意思。


    龙渊倒是好脾气的和他打了一个招呼,只是神色中带有明显的无奈——他对任萍流的身份心知肚明——明面上是显圣学宫的弟子,实际上却是芥子阁主掌情报的重要人员。


    龙渊一向不是什么注意细节的人,当下也很坦荡荡的就将任萍流的真实身份挑了出来:


    “风悬骨可还没走远呢,你就敢现身,你们如果打起来,请去昆吾山庄外面打,昆吾山庄今夜的损失已经够多了。”


    任萍流摇了摇手中的羽毛扇,哈哈笑道:


    “哎呀,我只是一个爱好八卦闲话的无名之辈而已,风小道友为什么要和我打架呢,庄主多虑了。”


    这两句话间,玉绝尘已然明白任萍流的另外一重身份,于是脸色更冰——怎么不算是将她最厌恶的两个存在结合在一起呢。


    龙渊却是好笑的看向任萍流,又朝他身边凑了凑,小声说道:


    “既是如此,不知能否请你分享一下有关那位崔副阁主的八卦——听说他前些日子急匆匆跑去了大荒,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能让一向镇定自若的他,如此失态啊。”


    第77章 两个公冶慈明天就启程离开


    “那是另外的价钱。”


    任萍流举起羽毛扇遮挡笑起来的口鼻,只露出一双笑容流于表面的眼睛,看向昆吾山庄庄主:


    “副阁主大人的踪迹是天级机密,要至少百万灵石才能换——虽然本身并不值这个价钱,不过谁让人家是副阁主,我只是一个普通弟子呢,还是要表现一下忠诚的,如果副阁主知道阁中弟子竟然敢轻易就向旁人卖他的消息,一个不开心就能直接让我滚了,这才是得不偿失的代价。”


    这么说也看不出来你有什么忠诚的地方啊。


    龙渊啧了一声,站直了身躯,很是失望的说:


    “你们还真是无时无刻不想着交易之事,凭我们之间的情谊,难道还不能让你免费送一个情报,你来找我谈各种法器的价钱,我可是都很痛快给你低价的。”


    “谈情谊多伤银钱。”


    任萍流哼笑一声,又长长叹出一口气,似乎是抱怨一样说道: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我们英明神武的阁主大人不如庄主大人仁慈友善,一定要求所有弟子都必须时刻牢记交易是本阁生存的根本,就算是坐屋子里整理文书的弟子,都要时不时被抽出来考验一番是不是忘本呢,和什么人有私交阁中都不会过问,甚至花费阁中财物去谈情所爱也无所谓,只要能找出合适的理由提交上去就行,但如果为了情啊欲啊这些东西忘记本阁生存的本质,就太可笑了。”


    在眼前这两个人面前,任萍流并没有任何隐藏有关芥子阁内情的想法,甚至是少有能让他大发牢骚的机会,况且这本来也不是什么秘密——芥子阁不讲情义,只论交易,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龙渊听他说了一大通的抱怨话,也下意识的跟着探讨道:


    “说起来,我以为副阁主那么厌恶仇恨他,应该会对芥子阁大刀阔斧的改革,完全祛除那人的存在痕迹,怎么听你的意思,好像变本加厉的践行他在时候的策略了。”


    任萍流嗯哼一声,扇了扇手中的羽毛扇,随口道:


    “大概也想不到更好的改变方式吧,况且他对阁主大人的执念,庄主不是很清楚么,这些年可是持续不懈的想找到阁主大人仍然存活的迹象啊,虽然全都以失败告终就是了。”


    龙渊抽了抽嘴角,不由自主说:


    “难道现在还在找?你这样说,怎么感觉他有点不太正常了。”


    实话说……最开始的那几年,几乎所有人都觉得飞仙峰上的自爆,是公冶慈金蝉脱壳的障眼法,但随着时间推移,完全找不到任何公冶慈存活的迹象,也就渐渐认定他已经死亡的消息。


    甚至都已经习惯落仙湖这个名字,而忘记飞仙峰的存在,修行者也换了一代又一代,公冶慈早就成了死掉的传说。


    至少在今夜这场闹剧发生之前,龙渊早就认定了公冶慈已死这个现实,却没想到,那位副阁主竟然还坚持不懈。


    任萍流沉思片刻,竟然点点头,认真附和道:


    “被阁主大人亲手调教过的人,很难正常吧。”


    龙渊本来就一只脚踏在一旁圆滚滚的石头上来回滚动,听闻此言被吓得一脚踩空,如果不是玉绝尘伸手拉了他一把,只怕已经摔倒在地上,周遭还有许多人未曾散去,如果看到这一幕,那他庄主的面子,也要随之跌倒在地上了——


    玉绝尘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朝他投去嫌弃的目光。


    龙渊是她所认识的人之中最耿直率真的存在,不会说谜语话或者各种装饰的废话,甚至比自己还要直白,但相对的,此人有时候神经大条的完全不像是一庄之主,或者已经是做父亲的人了。


    可也不怪龙渊这么大反应,实在是任萍流说的话也太有歧义了吧。


    但任萍流却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他甚至以一种怀念的神色与语气,抬头望向高空中惨淡的弯月,继续感慨的说道:


    “阁主大人就是有这样的力量不是么,就算只是和他对视过一眼,都不可遏制的为他引诱,从此再也逃不开被他掌控的命运,啊——崇高无上又迷人无限的阁主大人,简直像是传说中的魅魔,可是,是只会给人带去不能挣脱之噩梦的魅魔。”


    龙渊扶额,为他糟糕的用词感到不忍直视,甚至为显圣学宫的学子与芥子阁的弟子感到真心的担忧,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方的压力太大,才让眼前这位大好青年变得如此扭曲。


    相比起来,玉绝尘的结论就简单多了:


    “显圣学宫果然是个会让人变态的地方,芥子阁也不遑多让。”


    “哈——”


    一道其实并不怎么明显的哈欠声从旁观传来——那其实也算不上是旁边,至少从任萍流的目光看去,那个正微微仰头捂着口舌打哈欠的年轻道人,和他们之间隔着七八个人。


    按理来说,他也压根听不到这个哈欠才对。


    那为什么自己会下意识的看过去呢——


    作为芥子阁中主掌情报相关的人员,他绝不会无缘无故对无关紧要的人生出想要探寻的念头。


    任萍流不动声色的持续注视着那道有些清瘦的年轻道君,他的旁边旁边围绕着几个更加青葱活泼的少年人,看起来关系很亲密的样子。


    任萍流调动听觉,便听到这几个少年人一叠声的朝着这位年轻道君喊着师尊。


    在远离人情的一处偏僻处,公冶慈因为太无聊,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然后听弟子们说更无聊的话题。


    锦玹绮:“师尊,您觉得刚才那个人,她真的是那位邪修夺舍重生的吗?”


    公冶慈:“没了解。”


    林姜:“师尊!说起来我们全都通关了啊,是不是可以——可以要奖励?”


    公冶慈:“说说看。”


    林姜:“去朝云坊看烟花!已经快到年节了,回去好没意思,刚才听别人聊天,说今年朝云坊烟花会更加精彩,我们去看看吧,我还没看过呢。”


    花照水:“那种东西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一堆会爆炸的垃圾吗,而且人挤人,想想都觉得无聊至极。”


    郑月浓扭曲了一下面容,忍不住插话进来:“什么叫会爆炸的垃圾……师弟,你真的很没情趣哎。”


    花照水熟练翻白眼:“呵呵,是你们太会自找罪受。”


    林姜:“那表态吧!你们呢,想不想去看?”


    其他几人都点头,独孤朝露更是狠狠点头,双眼放光:“我想去看!”


    林姜看向花照水,露出胜利的目光:“五比一,你不想去也没用!”


    然后又看向师尊:“师尊,去吧去吧!”


    公冶慈:“都可以。”


    独孤朝露仿佛是发现了什么,好奇的询问:“师尊,师尊,为什么要三个字三个字的说话呢?”


    公冶慈:“因为三个字就可以回答你们无聊的问题。”


    公冶慈又道:


    “若没它事,我们现在就离开了。”


    千秀试剑已经结束,周围嘈杂的声音,不过是在重复千篇一律的话题与词语,再待下去并没任何意义。


    于是便决定离开。


    他们一行人本也和其他人都没什么交集,且身份微薄,想走就可以直接走了,不需要和任何人打招呼——前提是,没有人主动来和他们打招呼。


    “等等,你们等等——!”


    公冶慈一行人才刚走到岸边,准备搭乘船只离开时,便见龙重气喘吁吁的朝他们跑过来,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玉向溪。


    她是完全不明白龙重干嘛对一个陌生人如此重视,虽然她也觉得,这个年轻的道君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与进行交谈的倾向,但没必要这样主动倒贴上去吧。


    可想要阻止,也没有特别的必要去阻止,毕竟,她也觉得,这人绝非一般,如果不是什么坏人,那其实多交一个朋友,也不是不行。


    于是思来想去,也跟着过来了。


    跑到了他们面前,龙重又喘匀了气息,才咽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向公冶慈,急促的问道:


    “你们要离开了吗?那你们住在哪?打算在这里呆几天?”


    公冶慈算了算时间,以弟子们的速度,从这里到达朝云居所在城,再加上要找地方居住的时间,时间实在紧迫,于是干脆利索的给出了答案。


    “明天就启程离开。”


    龙重愣了愣,有些没想到:


    “走这么快啊。”


    公冶慈笑了一下,说:


    “不然呢,千秀试剑也结束了,再待下去似乎没有必要——而且,租住庭院的钱财可是很昂贵的。”


    龙重再说不出挽留的话了。


    毕竟眼前这个人看起来就无比清贫,他倒是想说自己可以替他付账——但想了想,觉得为一个偷窃自家青色莲的盗贼付账这种行为实在是太奇怪,况且满打满算,两个人也才是第二次见面,说这种话未免太自来熟了。


    他纠结的想了一番,才迟疑的说:


    “你们,你们师门是在哪里,等年后,我去找你——应该可以去找你吧。”


    公冶慈挑了一下眉,不觉得这有什么必要,才见两次面,而且上一次见面还是盗贼和被盗的主人家之间的关系,知道自己的栖息之处,不会是想登门讨债吧,那可讨不到什么东西。


    公冶慈没急着回答这个问题,倒是在他沉默时,林姜从他身后探出头看向对面的昆吾山庄少庄主,先一步回答说:


    “我们不回去啊,年节时要去朝云坊看烟花,师尊刚刚答应过的。”


    “朝云坊?啊——这样啊,我知道了!”


    龙重一改方才的失落,立刻眉开眼笑,朝他们挥挥手,很果断的告别:


    “那么,今天就不打扰,再会了。”


    这态度转变的也太快了吧。


    林姜只疑惑一下,然后就明白过来他的态度为何转变如此之快:


    “等等,你过年的时候也要去朝云坊吗?”


    龙重想了想,才回答说:


    “或许,我会向父亲请求跟着姐姐出去玩的,在家里待着应付那些大人可没什么意思,所以,你们不要离开的太快,等着我去找你们玩啊——对了,你们要住什么地方?”


    这个问题——林姜抬头看向师尊,也疑惑的询问:


    “师尊,我们住哪?”


    公冶慈想了想,随口回答道:


    “那要去了才知道,毕竟我们很穷,能住在什么地方只能碰运气了。”


    虽然——可能现在已经不穷了,但这种事情没必要和弟子们讲——至少现在,此时,没必要说出来这件事情。


    而听到他这样说,龙重也知晓多言无用,又纠结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的说他们若找不到去处,可以和自己商量,见这提议没引起眼前人的反感,才放心下来,和他们交换过能够联系的玉符,然后目送他们师徒离开。


    ***


    另外一边,任萍流没从这位年轻道君身上发现什么异常,于是将目光一一从他身边的几个弟子身上掠过,然后就停留在其中一个紫衣少年身上,然后发出略有些惊奇的声音:


    “锦玹绮?!”


    龙渊被他的举止吸引了目光,问道:


    “怎么,你认识他?”


    岂止是认识,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啊。


    任萍流看向锦玹绮的目光,逐渐变得像是看到深爱的情人一样深邃,看的龙重狠狠打了一个激灵,然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郑重其事的说:


    “你的目光真够吓人的——不要对小朋友露出这种奇怪的眼神。”


    任萍流:……


    “庄主大人对小朋友这个词有什么误解吧。”


    任萍流收回目光,觉得他有这种猜测很是污蔑自己的人品,然后又说:


    “听庄主的意思,似乎还不知道那位紫衣少年是谁?”


    龙渊随口道:


    “锦氏的九公子嘛,而且还是被驱逐本家的弃公子——他出现在这里应该不奇怪,你为什么如此诧异。”


    任萍流便笑道:


    “不止于此,他还是杀了麻智古的人哦。”


    “哪有——麻智古?!”


    龙渊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震惊了。


    但又怀疑是自己听觉出现了错误,麻智古不是消失几十年了,怎么会被这么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人杀掉。


    但一旁的玉绝尘突兀开口,插话进来,证明他没有听错一个字。


    “你在说笑么,且不说麻智古已经失踪数十年音信全无,单论这个锦氏九公子的修为——”


    隔着重重人群,玉绝尘再次审视了一番那个笔直站在年轻道人身侧的少年,然后毫不犹豫的做出决断。


    “他斗不过麻智古,出手者另有其人。”


    对付麻智古那样的人,要么有远超过他的修为,能够将他一击毙命,要么有远超他的心机,能够将他的行为完全掌控,显然眼前这个少年两者全不具备。


    任萍流拍了拍巴掌,点头说:


    “玉掌门果然敏锐,实不相瞒,在下也是这样认为的,但事实就是,这个少年人彻底杀死了麻智古,并且救回了大荒的长公子,已经被大荒民众视为救世主一样的存在,可是名声大震呢——这个消息的具体内容,大概一两天后就会传到这边吧,就当在下为今天欣赏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千秀试剑之夜晚,付出的报酬,这个消息算免费赠送。”


    龙渊与玉绝尘对视一眼,然后便请任萍流去了一个清静的房间,来详谈这件事情。


    听任萍流讲完来龙去脉后,他二人更觉得这件事中有太多蹊跷处。


    其中最让人为之不解的,就是锦玹绮到底是怎么在濒死的状况下,能够将麻智古反杀掉的。


    可惜这件事情发生在荒漠之中,无人知道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锦玹绮又因为急着参加千秀试剑,苏醒之后,也只是在赫连氏的再三请求下,接受了大荒民众的道谢仪式之后,连事后庆功宴都来不及参加,就匆匆往昆吾山庄赶来,并没时间去和其他人解释来龙去脉——


    这样说来,就更让人感觉奇特了,或者觉得这位少年真是宠辱不惊,面对这样大的功绩,竟然还能稳住心神,不沉溺在赞扬之中,仍坚定心神,去继续自己原定的行程。


    所以——


    龙渊几乎立刻想起来芥子阁副阁主崔缄意匆匆前去大荒这件事情——他也是在和某位宾客交谈时无意间得知这件事情的,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这两件事,让人想不联系起来都难:


    “所以你们那位副阁主,不会以为是公冶慈出面帮了他吧——他会是这种好心的人?而且,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崔副楼主有这种猜测,并且亲自前去查验?”


    任萍流却只是眨了眨眼,摊开手道:


    “在下已经说了,这是另外的价钱。”


    “那就用另外一个消息,来换吧。”


    龙渊朝他投去一个饶有兴趣的目光,低声说道:


    “我来为这位救世少年准备一场让他亲自讲述此事且不能拒绝的宴席,作为交换,你告诉我崔楼主为什么会认为公冶慈出现在大荒。”


    不等任萍流拒绝,龙渊又说道:


    “以他对公冶慈的关注,恐怕过不了多久,也会亲自来昆吾山庄一趟,询问今夜发生的事情,届时我也会问他前去大荒的缘由,所以你不用担心提前泄露副阁主秘密这件事情了——况且,你今夜特地前来,不就是想让我帮你试探锦玹绮吗。”


    “这样说,在下可是白准备那些场面话了。”


    任萍流感慨了一声,然后在龙渊与玉绝尘二人的注视下,低声说了一句话:


    “那个人的灵台血被人隔空取走了——追踪的法阵全无作用,只能大概指向大荒。”


    这句话说出口,让龙渊与玉绝尘齐齐震惊——芥子阁的防备可是总所周知的严密,更何况是公冶慈的灵台血——想要在世上守卫最严密的地方盗走最重要的宝物,而且不能被追踪到踪迹……这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除非是公冶慈亲自出手。


    这可比今夜发生在千剑山的场景,更能明确的证明公冶慈仍然活着,所以今夜出现在千剑山的,难道并不是公冶慈,而真的只是一个天赋过于超绝的天才少年吗?


    那岂不是……无辜逼死了一个少年人。


    可是——那少年人也没有说一句辩解的话,而且自爆的那么干脆,也完全说不通啊。


    总不能当年那场自爆将公冶慈的魂魄炸碎了,所以才一分为二了吧——那就更惊悚了,如果真是这样,那绝不至于两个公冶慈了,一个公冶慈都让人难以应对,如果出现很多个……真是想想都觉得未来黯淡无光。


    龙渊按住又开始疼痛起来的眉心——这次是真为未来头疼。


    “让我静静……难道有两个公冶慈出现吗,还是有更多,那也太可怕了。”


    任萍流点头道:


    “庄主果然也觉得这两件事情发生在一起很可怕吧,如果今夜出现在千剑山的少年,与在大荒帮助锦玹绮的,都是阁主大人——总觉得我们芥子阁命不久矣,这可比今夜夺走青帝剑的少年威胁大多了。”


    不如说可以提前为自己准备祭衣了,希望阁主大人能够让他们死有全尸。


    玉绝尘侧目看着他们两个都陷入一阵愁云惨淡中,虽然她自己也为这件事生出忧虑,但她不是喜欢低沉情绪之人,当下便咳了一声,说:


    “究竟是不是公冶慈帮助了锦九公子,等宴席上看他的言行就知晓了,你们何必如此绝望——他若想报复人间界,早就动手了,何必帮助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人。”


    这样一说,便让人很紧张期待起来这场宴会了,而在从龙重口中得知锦玹绮等人第二天就要离开时,又让他们都好生捏了一把冷汗,庆幸起来龙重的热络心肠了,不然,等两三天后再举行什么宴会,他们早走没影了,再找合适理由打探消息,就有些麻烦了。


    ***


    第二日一早,天色未明时,就有人早候在庭院门外——那是昆吾山庄的弟子,奉命前来迎接公冶慈师徒前去山庄参加送别的宴席。


    公冶慈看了一遍请帖——竟然还是沾了锦玹绮的光。


    来参加千秀试剑的人那么多,昆吾山庄哪有那么多时间一一设宴送别,只有部分来客才能有这种待遇,比如有些名气的名门世家,与庄主或者其他管事人有私交的人物。


    再来,就是有特殊原因需要特别关照的,比如锦玹绮这位击杀了麻智古,并且救回赫连长公子的少年英才。


    消息传的有这么快么。


    公冶慈凝神盯着请帖片刻,便将请帖随手递给弟子们去细看,收拾完毕后,就前去赴宴。


    第78章 宴会上的质疑揭穿他的“谎言”


    锦玹绮是师徒几人一道同来的,只邀请一个人前去赴宴,似乎并不合适,况昆吾山庄怎么也还没拮据到承担不起几个人的饭食,于是便将师徒几个人全都前去参加宴会。


    说是送别宴会,其实也是名门世家之间的聚会,在场之人无一不是穿戴名贵,显得公冶慈等人格格不入,好在除却投过来的各色目光外,也没什么人故意为难,于是公冶慈也很有自觉的,带着弟子们找了一处边角坐下。


    宴会的重点,当然是有关千秀试剑的各种事宜,但既然特意用解决了麻智古这件事情邀请公冶慈他们前来,自然不可能忽略他们,因此在后半场,明显人都差不多已经懈怠疲倦的情况下,才由昆吾山庄庄主龙渊亲自走到了锦玹绮身边,向他敬酒。


    这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龙渊简单介绍了原因——少年英才竟然能够击杀那个曾让无数人头疼至极的麻智古,顿时引起在场所有人惊奇的目光,而后理所当然的,热情邀请锦玹绮详细解说其中的过程。


    锦玹绮下意识看向师尊,尽管仍然镇定,但眼中神色还是透露出些许紧张与无措,还有心虚——最后击杀麻智古的人,毕竟不是他。


    但师尊甚至没给他一个神色,或者说完全没注意到周围发生什么事情一样,仍在若无其事的夹起盘子里的豆子,又很贴心的使用另外一双闲置的筷子与碗碟,为手长不够的独孤朝露夹取菜肴。


    于是锦玹绮明白过来师尊的意图——师尊早已经告诉过他这件事情的应对之法,若再为此纠结,那就是他太不成器了。


    锦玹绮深吸一口气,便在众人瞩目中站了起来,然后徐徐讲述起来这趟大荒之行的全过程。


    或许是因为心知肚明,这趟大荒之行本不是自己的功劳——至少不全是,所以锦玹绮并没为此志得意满,而又因为事前已经与师尊详细探讨过此事,且此刻师尊就在身旁,让他又安心不少。


    总而言之,锦玹绮在叙述有关抓捕麻智古的大荒之行时,可称之为不疾不徐,很是沉稳有度,既没有忽略同行之人的各种关键助力,也没有他带领众人逃出幻境的骄傲自得。


    只这份不骄不躁的谈吐风范,也足以让在场众人刮目相看,纷纷夸赞起来年少有为,是不可多得的良才了。


    唯一脸色难看,如坐针毡的,大概只有同为锦氏的来客了。


    若锦氏长公子是因为家规束缚,而不能出颐州,那锦玹绮就是因为常不听话,所以从未被允许随行任何外派的活动,诸如千秀试剑这样的机会,是不被允许参加的,更何况他后来竟然敢得罪长公子,被驱逐出门,就更谈不上以锦氏的名头参与任何事宜了。


    而今被驱逐出去的公子在名门世家集会的宴席上大出风头,怎么不算是一种当面讽刺呢。


    在这样的宴会上,不可避免的有与锦氏关系不好的人,借机低声发出嘲讽的言论,但这到底是昆吾山庄的聚会,是以锦氏的人,也只能压下怒火,面容不善的盯着锦玹绮,以及听着更多人对锦玹绮夸赞的声音。


    锦玹绮如何感觉不到在场之人对他的赞赏目光呢,这正是他所想要的一切——不是一辈子作为低贱的庶子靠仰人鼻息阿谀奉承而活,而是……而是让这些高高在上的名门世家都能仰望他的光彩,成为不必依靠锦氏的施舍,也能独当一面,被人尊崇的存在。


    而这一切,全都是师尊给予他的。


    锦玹绮想到这里,不由自主的将视线投向师尊,却发现师尊不知何时也停止了吃食,以一种——应该是赞许的目光吧,就那样平静的看向他——是觉得他今天的表现还算可以么。


    锦玹绮心中的自信又多了一些,于是在接着说起至关重要的,最后到底是如何击杀麻智古的事情上时,锦玹绮深吸一口气,以无比淡定的口吻说道:


    “这样说或许有些不太妥贴,辜负诸位的期望,但实际上,那时候我已经神识不清,只想着决不能再放走麻智古,最后是蜃怪帮助了我,才让我有机会真正杀掉麻智古。”


    这不算撒谎吧。


    锦玹绮虽然中途昏迷,但隐隐约约,也能感知到蜃怪似乎起了不小的作用,况且他与那位完全失忆的赫连公子,确确实实是被蜃怪送到沙漠边缘的,这点毋庸置疑——因为有好几个目击者可以作证,那时候蜃怪仍在不远处徘徊,见有人把陷入昏迷中的他和赫连公子一道带回去之后,才消失在沙漠之中。


    如此不难猜测,蜃怪对他并无恶意,既然没有恶意,那在应对麻智古的时候,或多或少,总会出力帮忙的。


    这个回答是众人所没有想到的,面面相觑间,倒是锦氏的来客,率先问了一个问题。


    “蜃怪?那种来无影去无踪的妖物,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帮助你呢。”


    锦玹绮朝对方看过去,是锦氏的一位长老,锦玹绮对他并不陌生,本就对锦玹绮嗤之以鼻,此刻当然也不会说什么好话,但锦玹绮已经不会再因为他们的鄙视而感到羞愧恼怒,毕竟他已经不是锦氏的人了不是么。


    只是仍有些失落——在这样众所瞩目的宴会了,本是同脉,说出口的话却不是庇护,而是质疑。


    而且问题却要回答。


    这是一个太难以自圆其说的问题——但相比于暴露师尊的存在,这个问题倒是也不那么为难了。


    锦玹绮收敛了眉目,沉稳回答道;


    “因为我识破了三泽之地的幻境,才叫蜃怪对我另眼相看——大荒沙漠之中最大的那只蜃怪,对能够识破它之幻境的客人,从来都很宽容青睐,这一点,诸位应该听说过。”


    说完之后,就有人三三两两的点头,确认了这件事情——这是事实,也是锦玹绮亲身经历过的,那只巨大的蜃怪,所造就的蜃楼幻境神乎其技,它对闯入他之地盘的人族当然没什么好待遇,但如果有人能够识破它的幻境,倒是还会现身夸赞一番,甚至会为迷失沙漠中的人指明一条逃离沙漠的方向。


    但这不能所有人的疑虑。


    “你所谓的幻境,难道就是刚才所说,当年那位天下第一邪修为了困住麻智古所设的幻境么?”


    另外一道含笑的声音响起,是一个手握羽毛扇的人——在宴会进行的途中,锦玹绮也从旁人的探讨声中知晓,这个人是带领显圣学宫少年弟子前来参加千秀试剑的,名叫“任萍流”的前辈。


    此刻,在说完那具问话之后,任萍流目光从诸位宾客身上看过一圈,然后以一种颇有些夸张的身体姿态举起双臂,惊讶的说道:


    “蜃怪再怎样厉害,应该也不能和那位邪修大人相提并论吧,诸位,这可真是一个了不得的奇才,众所周知,那位邪修大人的幻境之术可谓登峰造极,就算只有一层幻境都让人难以挣脱,更何况是九层,麻智古这么多年都没从幻境之中脱身,我倒是很好奇,这位天纵奇才,到底是通过什么方式,才让锦公子能够从中挣脱呢。”


    锦玹绮皱眉,语气也变得不快起来:


    “具体过程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因为我足够相信我自己的判断,知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为什么还要再问一遍。”


    他就算再怎样迟钝,这个时候也能察觉出来这个手握着羽毛扇,带笑看向自己的人不怀好意,隐藏在笑意之下的,是步步紧逼的真实意图,。


    难道是察觉到什么漏洞,所以要揭穿他的“谎言”,将功勋还给真正动手的人吗?


    为什么?


    说一句不太好听的话,锦玹绮并不认为这个人是多么的富有正义感,他如此步步紧逼,也许是为了……想要知道那个真正的人是谁。


    锦玹绮浑身一震,脑海中翻腾出一个念头——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更不能暴露师尊的存在了。


    这人的态度实在古怪,而且他步步紧逼的态度,也让锦玹绮对他产生不好的印象,更不愿意将师尊的秘密袒露在人前,至少不想告诉这个人。


    面对已经生起怒火的少年人,任萍流却反而轻笑起来,以一种若无其事的态度回答:


    “只是好奇,所以多问了一句而已,不过,锦九公子为何如此紧张呢,分明方才讲述故事的时候,还很从容不迫,怎么只是一两个问题,就近乎愤怒了,是因为问到了什么不能问的秘密么,啊,那在下的另外一个问题,岂不是会让锦九公子更加火冒三丈啊。”


    周围响起一阵细微的讨论声,又有人很是配合的问他还有什么问题要问。


    “也没什么——”


    在锦玹绮不加掩饰的怒火中,任萍流慢悠悠的说道:


    “只是对麻智古真正怎么死掉的,犹感疑惑,毕竟锦九公子说的话实在笼统,完全没述说前言那么详尽,很难让人不怀疑——在沙漠中帮助九公子击杀麻智古的,是否另有其人,毕竟就算是有蜃怪帮忙,麻智古那种人,应该也很难对付吧,但似乎并没从锦九公子的语气里听出丝毫紧张,仿佛这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当然容易,因为本来就不是他杀的——但锦玹绮也很轻易明白此人的言下之意,说什么帮助他杀死麻智古,实际上,其实还是想说,杀死麻智古的另有其人,他只是个冒领功劳的虚伪之人而已。


    第79章 只是一两个问题经得起我的查证么


    锦玹绮咬紧牙关,怒视着眼前这个叫做任萍流的人。


    他已经完全明白,这场宴会邀请他前来,不是因为想要庆贺他杀了他麻智古,而是因为怀疑他是不是冒名顶替了别人的功劳,可是——该死!眼前这个人问的问题,自己竟然没办法回应。


    虽然最后是他将剑送入麻智古的心脉中,说是他杀了麻智古并不错,但对方问的也太刁钻——是问有没有第三人帮忙,这让他如何回答?


    若说没有,他良心难安,况且有人帮忙也不是什么很过分的事情,但他若真点头认同有*人帮忙,他可以预见,那必然会让人都以为功劳全属于所谓的“高人”,他只是一个捡便宜的人。


    虽然确实是这样,但自己也是几乎要付出了性命啊,若说他只是捡便宜的人,他也是绝不甘心的。


    锦玹绮看着任萍流带笑的容貌,仿佛无论自己说什么,都会在他的预料之中。


    等等——为什么会有这种胸有成竹的态度,难道是因为,他掌握了什么笃定的证据,确定大荒荒漠之中杀掉麻智古的不是自己,所以才会如此信誓旦旦的逼问自己,来找寻自己的破绽吗。


    如果是这样,那就完全能够理解了,无论自己给出什么理由,在必然撒谎的前提下,无论怎么完美的谎言,必然都能被找到破绽的细节——锦玹绮不认为此人贸然对自己提出质疑,能够被自己轻易的糊弄过去。


    或许是他沉默的时间太久,叫任萍流更露出确认他有所隐瞒的事情,于是又开口催促。


    “为何不回答?难不成果真被我猜中,其中另有隐情?那么,不知真正是哪位高人诛杀麻智古呢,锦九公子,何不将他介绍给诸位知晓,我等可是万分期待有更多天才的现身,锦九公子,可千万不要藏私。”


    这句话一说出来,立刻就有两三个人回应起来,以谈笑的口气询问锦玹绮帮助他诛杀麻智古的人是谁。


    仿佛已经笃定他确实是有人帮忙,所以直接跳过了有没有高人帮他的环节,直接来问他帮他的人是谁了。


    糟糕——自己不该迟疑的。


    锦玹绮看向周围已经被此人说动,期待看向自己的宾客,他沉默太长时间,纵然现在说没有这个人,只怕也很难再让人相信,但——总不能真的默认,真的将师尊供出来。


    他咬了咬牙,决定硬着头皮否认这个“高人”的存在时——反正他本来也没看到过程是怎样的,说并不知道有这个所谓高人的存在,也不算撒谎。


    而在他开口之前,他听到师尊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第一件事,如果对锦玹绮如何突破幻境好奇的话——或者说明白一些,质疑他对幻境的勘破能为,为什么不找个擅长幻境的人,来真正试探一番他到底有没有这种本事呢?”


    在旁人看来,便是一道温和的声音如流水一样泄出,似乎只是随意的参与到讨论之中而已,却让任萍流本能的感到背后一凉,顺着话音看去,是那位和锦玹绮同坐的,被他称之为“师尊”的道君。


    青衣白袍,发挽竹簪,秀美温和,面带微笑,似乎很是温润无害。


    但和他对视的时候,任萍流握紧了羽毛扇,总有一种危险的感觉在朝他慢慢浸透而来。


    锦玹绮也同样因为这样一句话,以及和师尊对视一眼后,瞬间冷静下来,低声喊了一句:


    “师尊。”


    你那声音中,带着难以察觉的紧张——当他对上师尊朝他看过来的神色时,无论因为被质疑逼问而升起的愤怒委屈,还是师尊主动出口解围的轻松欢喜,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化成了紧张和自责。


    因为他看出来师尊那带着一丝冷漠的目光,是对他之表现的失望。


    他不该用这种慌张的表情来应对旁人的质问,这本来是一场让他扬名的考验,结果因为他迟疑的沉默,错误的回应,让人怀疑起来他的能为,已经打了折扣。


    锦玹绮不由垂头丧气起来,明明来的路上,师尊还特意提醒过的——那是走路前往昆吾山庄前来赴宴的路上,师尊特意点明说这不仅仅是昆吾山庄的一次宴会,还是他第一次在人前扬名,所以无论面对任何意外,都必须完美应对,决不能有丝毫迟疑或者犹豫。


    但面对旁人直指重点的质疑,他还是不可避免的出现了无法坦然应对的状况,宴会结束之后,大概又要挨师尊骂了。


    在擅长观摩细微表情的人看来——比如任萍流,为眼前一幕感到好奇,师尊出声解围,身为弟子竟然不是感到高兴,而是情绪低落,仿佛是犯了什么错一样,委实不合常理。


    但很快他就没心情来考虑锦玹绮为何出现这样不寻常的转变,因为这位看起来平易近人的温和师尊,紧接着便说出了第二句话:


    “第二件事,若觉得诛杀麻智古之事非我这位弟子所为,那诸位自可以前去大荒沙漠一趟,找那位蜃怪亲自问询,除却我这位弟子与那位独孤公子之外,是否出现了另外一个人的身影。”


    “相对于无论说什么都会被找出质疑的地方,以真正的行动来证实自己的能力,应该更能堵住悠悠众口,不过,在进行这两件事情之前,我倒是也有一个问题,想问龙庄主与在座诸位——”


    万籁俱寂之中,众目睽睽之下,公冶慈摩挲着茶盖在杯盏边缘慢慢滑动,发出磨耳的声音,使人倍感不适,但更让人不适的,是他接下来说出口的话:


    “这到底是一场送别宴会,还是对我这位可怜徒弟的批判会呢,救人者竟成为众矢之的,因为做出了旁人做不到的功绩,就要被质疑功勋作假,原谅在下出身微薄,竟不知道如今人间界这样有趣了。”


    他的声音仍旧温和如水,听不出丝毫愤怒的情绪,但这句话本身的质问含义,已经足够直白了。


    “有趣”两个字,更是让人听得分外刺耳。


    任萍流扯了扯嘴角,咳了一声,开口解释道:


    “无人质疑令徒的能为,只是对其中细节有些好奇,所以才会多问几句而已。”


    “你好奇,就要满足你的好奇心么?”


    公冶慈轻笑一声,似乎觉得这个看起来合理的理由,实际上是个十分荒谬的话题,那一双温柔的柳叶眼看过去的时候,叫任萍流竟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忽然觉得,这场宴会其实不该举办——至少,不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出质疑。


    若只有锦玹绮一个人,当着这么多名门世家的面,就算不想回答问题,那也必须要回答,凭借锦玹绮方才的表现,任萍流自信可以挖出他所有的秘密,但他的师尊——看似温润无害,却让任萍流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这不是一个会跟着他的思路去走的人。


    任萍流后悔了,但既然选择了挑衅公冶慈,那就要承担挑衅公冶慈的后果。


    公冶慈的手中在茶杯上点了两下,慢悠悠的说道:


    “那不如诸位也来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请问诸位在完成一项事宜之后,也会事无巨细的将一切全都公之于众吗?如果是这样,那现在就请诸位先分别讲一讲自己最引以为傲的成就,看看是否也能经得过在下的质疑呢。”


    任萍流哈哈笑了两声,说道:


    “真是惭愧,在下平平无奇,实在是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并没做过震惊世人的大事。”


    “你似乎没明白我的意思。”


    公冶慈歪头看向他,本就有些狭长的柳叶眼,此刻微微眯着,更是狭长如刀,眼波流转,却如刀上寒光闪烁:


    “我说的可不是你——而是在座所有人,想要探寻锦玹绮迄今而至最为辉煌成就中的所有细节,那就用你们最引以为傲的成就来交换吧,我已经说过了,有关诛杀麻智古这件事情,无论怎样查验复现,锦玹绮都无所畏惧,但你们能自信站出来,讲说尔等的辉煌时刻,经得起我的查证么?”


    他这是,要质疑所有人吗?——在场之人近乎都坐直了身躯,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位道君,他甚至是过于清贫瘦弱,竟然敢说出这样挑衅所有名门世家的话。


    任萍流的笑容也僵硬在脸上,他恍惚之间,预感到自己可能挑衅了什么不该挑衅的人物。


    他也只是想问锦玹绮当日在沙漠中诛杀麻智古的细节,可这个真慈道人,却是想掀翻在场所有人的遮羞布——任萍流掌握情报,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座这些名门世家,有多少人的辉煌时刻,是比锦玹绮诛杀麻智古更经不起仔细推敲的。


    这位真慈道君,是如此的锋芒毕露,不讲情面,温和声音说出来的话,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刃,无差别的将所有人的脸面都削去一层,引起一阵骚动与愤怒。


    一瞬的死寂之后,便有人愤怒的朝公冶慈呵斥起来:


    “岂有此理,你是什么人,竟然敢当着诸位前辈尊者的面,说出这样无礼的话!”


    公冶慈笑容更灿烂一些,甚至带着无辜的表情问询:


    “为什么愤怒呢?诸位方才不是很从容不迫的看我这位大弟子的失态表现么,怎么只是一两个问题,就近乎愤怒了,难道是如这位任萍流任道友所言,是因为问到了什么不能问的秘密么?”


    听到自己的话被这个人利用起来,反过来倒问名门世家,任萍流如雷轰顶,很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第80章 到底是谁逼谁这个消息够不够震惊人间……


    虽然大部分名门世家并不能够,或者说不愿意将自己最为辉煌的事情细节公之于众,但也有人不惧公冶慈的质疑,站了起来,很是理直气壮的回答公冶慈的问题:


    “不就是查验过往最引以为傲的经历,说给你听便是,随便你问什么都无所谓。”


    公冶慈低头饮了一口茶,仍旧不疾不徐的反问:


    “这么说,是除你之外的其他人,其辉煌时刻都经不起推敲咯?”


    这就是很不讲道理的推论,甚至连公冶慈的弟子们都对师尊的话目瞪口呆,下意识低头垂首来降低存在感,倒也不是他们胆小怕事,实在是没想到,师尊竟然会有这样的胆量,说出这种得罪所有人的话出来。


    看看旁边那些名门世家已经不加掩饰的怒火,总觉得下一刻师尊就要被群起而攻之了——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大概是从未见过如此“无耻”之人,一阵诡异的寂静之后,斥责的声音才四面八方的响起:


    “你——简直太过放肆了!”


    “怎么能够说出如此得寸进尺的话语出来!”


    “果然是乡野无名之辈,才会如此无礼”


    ……


    “何必如此激动呢。”


    公冶慈哎呀一声,依靠在椅子上,相较于其他被他全都嘲讽在内的,已经脸色完全难看起来的宾客,以及大气不敢出一口的弟子们,他大概是全场唯一还很轻松的人了。


    且饶有兴趣的问询:


    “我看方才这位名叫任萍流的前辈对我的弟子步步逼问时,也没见有任何人起身来为我这位弟子讲话,质疑这种疑问得寸进尺不合礼节,还以为在座诸位都默认可以接受这样的质疑,原来只针对我的徒弟,以为出身卑微之人即是原罪,绝不可能会有什么出色表现,若有什么辉煌成就,必然是有人代劳啊。”


    这就是更为严重的指责了,无论在座之人心中所想为何,至少明面上来看,各门各户从不缺“莫欺少年穷”的后生,纵然是绝对维护长公子之地位的锦氏,也只是针对本家血脉才有轻重之分,而且长公子之外的其他血脉并无很大区分,至于有能力的后生,也会不拘一格进行提拔的。


    若真承认有门第之见,出身之分,未免有失身份——


    所以到底为什么会让这人有机会说出这种话出来的啊!


    虽然更多人的怒火仍然在公冶慈的身上,但也有不少人的目光已经迁怒任萍流——没事干为什么非要问那么多问题,为什么要得罪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疯子!


    这下好了,被一个乡野无名之徒抓住机会大肆嘲讽一顿,还无法反驳,真是可称之为耻辱了。


    任萍流升起一阵冷汗,他可没有得罪所有人的想法,而且他也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温和无害的道君,竟然口出惊人,就这么直接拉所有人下水了。


    任萍流感觉好似无数道怪罪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这可不是一个好讯息,他是交易情报的人,若被名门世家迁怒,岂不是自绝生路么。


    或许他应该庆幸,有人性子更急,在他还没想出完美的应对之招时,就已经有人身先士卒,朝着公冶慈施加威压:


    “你是什么身份,也敢对诸位前辈说出这样放肆的话出来,在座之人无一不是身份尊贵之人,任前辈也只是随口一问,周家公子更是给你面子,才回应你的执意,却不是你得寸进尺的理由,你不过一个山野村夫,有什么资格来如此无状冒犯诸位前辈尊者!竟有说出这种折辱名门世家的话,简直不可理喻!”


    说话的时候,又化出自己的武器,竟然是想要动手的迹象。


    ——质问的资格啊。


    听闻此言,公冶慈却是不以为然的轻笑,倒是也很好奇,这位年轻人是怎么理直气壮说出这种话出来的。


    真是好久没人用所谓名门世家的权势来向他施压,至于武力逼迫,更是许久没有经历过的体验了。


    “想要武力压迫么。”


    公冶慈看向他,甚是温和的说:


    “我只听说人间界以修为论高低,以道德论言行,还从未听说过以出身论成败的,比起来王侯将相皆有种矣,我还是更喜欢万物皆为刍狗这句话啊。”


    随着他话音落下,所有人都能够感觉一道威仪以不容置疑的力量倾轧下来,纵然是龙渊与玉绝尘这样修为的人,也感受到不舒服的压制,立刻就想反抗——又觉得这人真是胆大至极,一个人挑衅在场所有人也就罢了,竟然敢这样灵域威压所有人,是真不怕被人报复?


    还是有自信可以应对无数人的报复呢。


    但公冶慈只是“自我防范”而已。


    察觉到有人想要强行破开这层威压时,公冶慈便出口提醒:


    “我可是用了十分修为来压制,劝诸位不要随意反抗,倘若超过我的承担能力,我可是会遭受反噬,死在当场的。”


    公冶慈手肘支在桌案上,手指微曲,支着下颚,迎着众人阴晴不定的忍怒目光,对上那化出法器的少年人,笑眯眯提出致命的建议:


    “如果觉得我的话太过冒犯诸位,那就直接简单一点——既然这位修行者想要用武力解决这件事情,那就武力以待吧,身为师尊,为了替弟子讨回公道,所以不得不出手这个理由如何,毕竟诸位步步逼问,问无止境,也只能武力终止了,中州名门世家因为猜忌少年人的天赋,竟当场逼死大荒救世主师尊的传闻,猜猜看,这个消息够不够震惊人间界?”


    现在到底是谁要逼死谁啊!


    明明是你一个人在蹂躏在场所有名门世家好么。


    众人气愤至极,却不敢轻举妄动——这样一言不合就威压在场所有人的修为,简直像是一个过分疯狂的赌徒。


    偏生还不能奋而反抗,毕竟在座之人都是很有名望的名门世家,若真的不顾此人生死破了这种威压,岂不是坐实了这种“因为嫉妒少年天才而逼死其师尊的恶名”。


    况且……此人竟然能在一瞬间释放出如此磅礴的修为来威仪压迫众人,其实力也真正是高深莫测,若真打起来,或许这人真会因受到反噬而亡,但其他人恐怕也要负伤——所以到底为什么发展成这样剑拔弩张的场面?


    真是蠢货!到底是谁让这人突然跑出来亮法器想要用武力压迫的,这不是又送一个破绽给这人吗!


    那亮出武器的人,本不过是一个年轻气盛的小辈而已,此刻被众人以责怪的表情看去,底气立刻削减一大半,又生出不知所谓的怒气,非要想出手,还好被身侧的长辈按住手腕,以压抑的怒气被骂了一个狗血淋头。


    “别犯蠢了!只有你修为高深其他人都是没武力么,用得着你来丢人现眼!”


    ……


    饶是宴会的主人龙渊,此刻也唯有扶额长叹,十分干脆的开始思索事后如何向其他人赔罪了。


    但那也要等这件事,解决之后才行,眼下状况陷入一触即发的僵持之中,未免太过不妙。


    外面已经有人探头探脑的来询问宴会何时结束了,若被其他人知晓他们一大群人竟然被一个无名道人逼迫到这种地步,那真是毫无脸面可言了。


    “是在下错了。”


    漫长的寂静之后,任萍流终于挫败的主动开口,这场由他挑起来的风暴,总不能让人替他收拾烂摊子,而且,恐怕也没有人能够替他更完善的处理后果了。


    任萍流抹去心中一丝不甘,朝着锦玹绮的师尊说道:


    “在下……在下无缘无故质疑锦九公子的能为,实在是在下目光短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望您能够谅解在下。”


    他倒是还想多说一些夸奖锦玹绮年少有为之类的话,但并非是由衷真心的称赞,想了想总觉得又会被抓住破绽继续刁难,于是干脆直接承认自己的错误,其他还是不要多言了。


    公冶慈微笑道:


    “你质疑的并非是我的能为,为什么向我道歉,又为什么来求我的谅解呢。”


    于是任萍流只能顶着众人的目光,硬着头皮向锦玹绮再说一遍方才的话。


    已近乎石化在原地的锦玹绮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场因他而起的论战,还要由他来进行收尾,和任萍流对视的一眼,锦玹绮竟然没感觉到完全胜利的得意,反倒有一种同病相怜的诡异怜悯。


    因为他也完全能够预知到,这场宴会散去之后,自己也一定也会受师尊的惩罚。


    于是轻咳了一声,也很善解人意的回答:


    “我人微言轻,默默无闻,突兀传出斩杀名满天下之恶徒的消息,让人产生疑窦,也是情理之中,并非全是阁下的错,只请阁下日后能够三思,莫要再这样冲动行事了。”


    任萍流连连点头,一副很受教的表情: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锦九公子心宽似海,不与在下计较这些,实在是让在下相形见绌,很是敬佩。”


    二人客套几句后,就不知该说什么了,于是面面相觑,忐忑等待片刻,感受到那若有似无的威压如云雾散去之后,才放心下来,知晓已经被“师尊”放过。


    在场其他人也同样感受到那一股威压散去,于是齐齐都松了口气,看向锦玹绮的目光,也带上了真心实意的感激——若他是个记仇的人,说出什么刁难的话,今天恐怕很难善了。


    于是接下来的场面,便有着前所未有的和谐,众人再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加觉得身旁的宾客亲切,甚至连平素有敌对情绪的人这会而都觉得顺眼不少,又带着一些迫切刻意的用其他话题迅速盖过了这件事情。


    而后又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的结束了这场宴会。


    看到一个个名门世家像是逃命一样纷纷飞速离场,公冶慈感到无聊了。


    他自知自己再待下去也很无趣,于是颇有自知之明的起身告辞。


    只是在快要走出大门的时候,他忽然又停下脚步,叫还留在原地的众人齐齐心头一阵窒息,以为他又要搞什么幺蛾子,然后就见他回过头来,背手在后,微微俯身,抬眼看向任萍流,又看过其他人后,才莞尔道:


    “对了,还有最后一件事情——锦玹绮已经被驱逐锦氏,再不被承认是本家公子,诸位若再喊他九公子,可是完全不把第一世家锦氏放在眼里——哦,也许在诸位眼中,锦氏早不是第一世家,所以没必要过多在意。”


    ……


    这就是明晃晃的挑拨离间了,一时间又引起一片慌乱:


    “你这家伙!”


    “这是什么话!”


    “天道可鉴,吾等怎会有这样的捷越念头。”


    看着众人慌忙解释的行径,以及锦氏之人的难看神色,公冶慈这才满意的转身离开。


    至于几个弟子——顶着名门世家们的怒气,可做不到师尊这样淡定的表现,见师尊离开,也连忙跟着跑出去,生怕晚上一步,就会被这些恼羞成怒的名门世家抓起来报复。


    ***


    因为公冶慈临行前这一句话又引起一段小小的骚乱不提,等待将所有人都送走离去之后,龙渊才精疲力尽了回去一间安静的屋子里带着,又觉得心神俱疲,回首过往,从未有过这样糟糕的举办宴会的过往,甚至让他有一种以后再也不举办宴会的疲累。


    众人离开之后,“罪魁祸首”任萍流竟然还逗留在昆吾山庄,在龙渊身侧晃悠,并且对那位真慈道君的言行做出评价:


    “行事如此狂放,谁也不放在眼中,临走之前,竟然还不忘挑拨离间,真是一个可怕又恶趣味的人。”


    龙渊本来也是在放松之中,冷不丁听到他的话语,忽然便怔了一下,下意识想起来另外一个人。


    在龙渊尚且年轻的时候,将可怕与恶趣味结合在一起,总是以此来戏弄旁人的存在——唯有公冶慈而已。


    想当初公冶慈第一次出名,就是连挑百门剑道,未尝一败,他当然有狂放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的本钱。


    说也说不过,打也打不过,要么在愤怒中毁灭,要么在自嘲中妥协……那个人,就是这样让人越想越恨,越恨越想的存在。


    不过,这样说的话,总不可能这个所谓的真慈道君,也是公冶慈夺舍重生的吧。


    这个想法出现在脑海中时,龙渊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了。


    哎,真是奇怪,过往二十多年,已经很少听人提起来有关公冶慈的事宜,结果一朝提起他有可能死而复生时,竟然接二连三,出现许多个让人怀疑真实身份是公冶慈的人。


    真不知道究竟是公冶当真神魂分作无数片,还是他们这些人早就成了惊弓之鸟,就算过去二十多年,还是逃不开名为公冶慈的阴影,稍微有那么一点此人会复生的可能,就开始自乱阵脚。


    龙渊是闭眼养神的状态,心中又想的纷乱,所以并没回应任萍流的话,他却也不在意,而是接着说道:


    “我现在倒是完全肯定,锦玹绮诛杀麻智古,必然有高人帮忙,而这个高人,十之八九,就是他这位高深莫测的师尊——或者,再大胆一点猜测,说不一定他就是公冶慈呢,他的名字里也带有一个“慈”字不是么,但他身上又没被夺舍的迹象,而且另一个问题,据说他早十几日就已经到了昆吾山庄,那是如何又前往大荒的呢,若说分神跟随前去,距离也太过遥远——这个人身上的秘密,可真是让人迫切想要挖掘。”


    龙渊听着他的喃喃自语,以及越发危险的猜测,忍不住睁开眼睛,是真对此人的胆量感到服气:


    “你今天被这位真慈道君狠狠摆了一道,差点没反过来让你被在座宾客排斥在外,竟然还敢去探索他的秘密吗?”


    任萍流哼哼笑了两声,双眼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兴趣,说道:


    “有价值的情报,本来也是要从危险的秘密之中探索出来的,况且越危险的情报,才有越昂贵的价值,难道庄主不想知道他一个无名之辈,为何会有这样高深莫测的修为,这样张狂无惧的性情吗。”


    龙渊摇了摇头,他对此并没有那么大的兴趣,也很不理解任萍流这种找死的想法,但身为多年相交的好友,他还是多言警告了一句:


    “此人在宴会上的表现,你我都亲身感受,心知肚明,这不是一个你能够招惹的人,若没足够的把握,我劝你不要挑衅他。”


    任萍流俯首,以一种看起来就没把忠告放心中的态度,敷衍说道:


    “多谢庄主提醒,这一点,我已经十分领教了,我会找到稳妥的办法再来试探他的。”


    说完之后,任萍流也起身告辞。


    龙渊看着他沉思着离去的身影,总觉得不久之后就会听到此人倒霉的消息——还是不要有这种可能发生了。


    如果真是如此,那可是……十之八九,真有可能是公冶慈回来了。


    公冶慈此人,可是最喜欢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想要去探索他的秘密,就要做好自己最不堪的秘密反过来被他探寻出来的心理准备。


    龙渊可不认为任萍流能斗得过这位真慈道君,如果他真是公冶慈重生夺舍,那就更没有任何得逞的希望,但……他真是公冶慈吗?


    龙渊坐在屋子里愣神半晌,及至暮色四合,龙重找过来时,他才起身离开。


    途中,听到龙重提起来想要去朝云居看烟花的时候,龙渊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另外一件事情——他的儿子,到底是什么时候和这位真慈道君熟悉起来的,竟然还提前约好年节见面,未免有点太熟悉了吧。


    “重儿,你是怎么和他交好的?”


    本是在想尽办法说服父亲答应让自己年节时候,前去朝云居游玩的龙重,听到这句话顿时心虚起来——总不能说是通过抓盗贼认识的吧,如果这样说的话,总觉得父亲不会答应自己去找“坏人”玩儿。


    龙重站直了身躯,眼睛转了转,才勉强想出来一个理由:


    “这个啊——额,因为他,他迫切需要青色莲,恰巧遇上了我,我见他很想要,所以就做主给他了。”


    又看着父亲的神色,小心翼翼的询问:


    “爹爹,青色莲不是什么不能送出去的东西吧。”


    龙渊一眼就看出来他拙劣的演技,然后毫不留情的戳穿::


    “青色莲当然不是什么不能送的东西,但问题是——既然是没什么用的东西,他为什么迫切想要呢,重儿,说实话,你们到底是如何熟悉起来的,从最开始认识说起——你若有什么隐瞒,不但你去不了朝云居,我还会将你这些时间逃避修行之事告诉你的母亲,让你年节时候去玄女派,好好让你母亲调教一番。”


    他才不要!


    龙重立刻警铃大作,他虽然也很想念母亲,但母亲的修行训练实在是太可怕,除了姐姐那个同样是修行狂魔的人,完全没人能受得了吧。


    龙重哭丧着脸,只好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遍,最后仍不忘补充说,对方肯定是有苦衷难言,才会逼不得已出此下策,希望父亲不要为难他。


    谁敢为难他,他不来为难你爹我就算高抬贵手了——龙渊很是头疼,甚至莫名有一种时间轮回的错觉,当年自己拿公冶慈那家伙没办法,如今自己这更傻的儿子也被坏家伙哄骗,还没怎样呢,就倒贴上去了。


    想想都觉得悲从中来。


    但如果对方迫切需要青色莲的话,如果再加上百年赤色莲,以公冶慈的修为,通过两只百年莲花之间的牵连,将分神送入千万里之外的大荒,也不是没可能的事情——这样看来,似乎这位真慈道君,还真有极大可能就是公冶慈夺舍重生——


    啊!结果竟然又兜兜转转,陷入到“此人究竟是不是公冶慈”的证明题上了。


    不过,龙渊可没那么傻,直接去问真慈和公冶慈有什么关系,验证身份的办法,他另有他招。


    这时候,倒是又要庆幸自家这蠢儿子自来熟的性情了,能够和真慈熟练起来,才好让自己有试探的机会。


    龙渊答应了让龙重年节前去朝云坊的请求,但同样的,这一趟游玩,有一件事情还需要他去做。


    “你不是说,他愿意用一个人情来换取青色莲吗?”


    龙渊郑重其事的交给龙重一封书信,让他找时间把书信交给真慈道君,来兑换这个人情。


    “将这封委托交给他,让他完成书信中的委托,此事就算两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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