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别努力表现的更好吧
公冶慈将眼前的这株赤色莲端详片刻后,才同样催出自己的一滴灵台血,滴在莲花中央。
瞬间,灵台血便被赤色莲完全吸收,本就盛开旺盛的莲花更极力的展开层叠花瓣,仿佛是想要展示什么一样,花瓣完全摊平朝外延展,几乎要脱离花枝而去,看的公冶慈都为它胆战心惊——只是一滴血而已,没必要这么激动吧,相比起来,千秋雀吃他的灵台血时,就很淡定了。
幸好最后花叶枝干还是安稳的衔接在一起。
又有道道金光从花蕊生出,顺着花瓣上的纹路蔓延,最后将整个赤色莲都变得金光熠熠。
然后公冶慈就毫不留情的折断了赤色莲的长茎,将莲花取了出来。
旁观一切的锦玹绮,可谓是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因为太过震惊,甚至有些忘记自己心口传出来的疼痛,等到师尊将莲花递给他,才回过神来,连忙伸出双手将这只融合了师尊之灵台血的莲花接了过来——虽然师尊没表现出任何疼痛的感觉,但,应该是灵台血吧。
他下意识的这样推断,而因为这样的推断结果,叫他心中那一点因为剥离灵台血而生出的不舍,被彻底而完全压了下去,师尊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了,难道还要怀疑师尊要利用自己的灵台血做什么事情么,就算是真要利用,也是心甘情愿的了。
在他心绪未平时,又听见师尊说:
“这只赤色莲你带在身上,它会是你保命的唯一法宝,就算你自己被人卖了,也不能把它交给第二个人。”
果然是为了自己啊,只不过一只莲花也能做法宝吗?
锦玹绮在大为感动之外,又难免生出疑虑,但他刚才也看到师尊的举止——将他的灵台血收起,又将自己的血滴入这只莲花中,显然不是无缘无故的行为。
难道是带在身上,师尊就能时刻感知到自己的状况吗?
锦玹绮脑子里天马行空的猜测着,一边很快的点了点头,同样慎重的将莲花收了起来,说:
“我不会让第二个人知晓它的存在的。”
公冶慈凝视了他半晌,直到锦玹绮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做了什么错事,而让神色显露出不安时,才慢慢的说:
“这只莲花只能使用一次,用的时候,只需要在花蕊中滴入一滴你自身普通的血就可以了——在你完全确定,就算付出你,乃至所有同行之人的所有生命,也无法阻挡麻智古逃出生天时,你才能用这只赤色莲,如果你还是和昨天一样急躁行事,被随便一吓就以为命将休矣,轻易损失掉这唯一的救命次数,不会再有任何第二次弥补的机会。”
于是锦玹绮更加慎重的点头,能让师尊如此严肃叮嘱第二遍的事情是很少见的,这一刻他隐隐约约猜测恐怕是个无比艰巨的任务,并且从心中涌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念头——师尊,难不成已经预想到,他们这次抓捕麻智古的行动,是一定会失败,甚至是惨烈的落败吗?
不然濒死的情况有很多种,师尊没必要特地强调使用的境况啊。
但这个想法也只是在锦玹绮的脑海中晃了一下,没有说出来的必要——还没出发就说失败的话,也未免太没自信了。
交代完这句话后,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最后留下一句“今日早课,辰时开始”之后,公冶慈便率先离开庭院,留下他们几个小崽子去说什么分别的话。
***
真正踏上朝着山上行走的小径时,公冶慈望着两侧郁郁葱葱的山林,倒是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公冶慈并不是习惯主动为旁人准备太多保命策略的人,但谁让他是师尊呢,身为师尊,总是要为弟子兜底的。
纵观公冶慈的过往,可从未出现过委托人全盘按照他的计划行事,结果却死于非命的事情。
总不能重来一世,先让自己的弟子因为自己的安排而意外死掉,那就太荒谬了。
又想难道这就是做师尊的感觉么,徒弟还没出门呢,就担忧起来各种状况,甚至准备各种预防万一的法宝,饶是如此,还是觉得远远不够。
但也没有更多了。
公冶慈背手在后,迈步向前,很快将这点担忧抛之脑后,甚至颇为恶趣味的联想,锦玹绮等人此一趟大荒之行会发生的各种难以应付的状况。
修为不够,彼此间信任也不足的人类,又总是有着旺盛的好奇心,盲目的自信心,以为能够磨合一心的凝聚心,然后便觉得拥有了制服一切敌手的勇气,结果总是打开了关着恶魔的牢笼之后,无力再将其关押回去,只能在彼此间的指责中,眼睁睁看着对方逃出生天。
无论是锦氏长公子,还是那位瑶连山丛的山主,都太年轻,也没足够的信任,更没有没有真正对战过麻智古,所以过分低估他,以为公冶慈能够制服他,并且过去这么多年,此人肯定也被磋磨的如同强弩之末,所以换了其他人,也一定能够诛杀此人……
如果真是抱着这种想法,想要过去斩杀他来为自己扬名,可是要大吃苦头的啊,诸位年轻气盛的小朋友。
在这些人来找自己说明这件事情的时候,公冶慈就已经预料到他们此行困难重重,但在别人兴头上浇冷水不是个好习惯,公冶慈也懒得劝慰和自己无关的人,同样他也没任何随同旁观浪费自己时间的念头,所以点名让锦玹绮代替自己前去。
但也不是让弟子送死。
他交付给锦玹绮的两样东西,足以应付最致命的困局,至于其他可能会遇到的各种刁难或者意外,那就要看锦玹纵自己的临场应变能力了。
倘若无法招架……公冶慈是不会承认有糟糕到这种地步的徒弟的。
所以努力表现的更好吧,乖徒弟。
这可是你真正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展露自己的机会,如同那些第一次登台的优伶一样,成败在此一举,演出完美就一举成名,但如果搞砸了第一次亮相的戏台,之后想要再有一个挑大梁的,被众人以欣赏目光谈论的机会,可就很艰难了。
***
锦玹绮离开之后,山上的生活似乎和往常并没有任何不同。
只是郑月浓变得无比忙碌,仅仅是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收集晨露,以及还要匆匆忙忙的去上早课这两件事情,就足够她忙的焦头烂额,精神不济了。
再来修行完毕后,又要匆匆跑到药庐熬制汤药,然后送到主峰去,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刻。
可宋问道却很不领情。
他好像真是完全崩溃疯掉了一样,对郑月浓说着充满嘲讽的话,尽管坚持十几天后,对方终于不再冷言冷语的嘲讽,而且见她如此忙碌,也有很多人帮忙,但还是很累啊。
无论是熬制汤药,还是修行练剑,都让郑月浓感到焦虑无比。
然后在某一次又被突然抽风的宋问道嘲讽一顿后,郑月浓回去后发了好长时间的呆,然后叹气说:
“怎么会变成这样啊,等他好了之后,我再也不想看到他了。”
那个时候,林姜正站在一旁,偷偷地尝试一颗闻起来有些香的药草,然后被苦的瞬间面部扭曲,呸呸两声,把药草吐出之后,才“噫”了一声,似乎是有些想不到的说:
“哎呀,难道不应该是守在他门前,成为他出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让他深深的记住你,爱上你吗?”
“林姜——!”
郑月浓瞬间躁红了脸,又哀叹一声,托腮看向远方,慢吞吞的说:
“我也不是什么喜欢受虐待的人啊,每天劳心劳力帮他熬汤药,结果他还不领情,还不如以前不理我呢,至少不用听这种让人冷心的话。”
还有一点,郑月浓没说出口的是,她怀疑师尊是故意的,故意用漫长的一个月来慢慢折磨她,让她无比确切的体会这种无比疲劳的日子,再怎样鲜活的心,在这种日复一日的劳苦与得不到回应,甚至是“不识好人心”的回应后,也会冷淡下来。
此后就算是再次完好无损的见面,所想起来的也不再是对方光风霁月的君子风姿,而是挥之不去的汤药苦气,自己的疲劳愁苦,对方的狼狈表现,疯癫样貌,肮脏景象。
那样的话,还会心动吗?
再也不会了。
所以,这种日子快点结束吧。
她可再也不想每天半夜就想着起来采集晨露了——这正是她产生师尊故意折磨她之想法的原因。
就连最嫌麻烦的花照水,也会早起一段时间,来帮忙收集晨起的朝露,然而师尊却毫无动容,仍旧在固定的时间传授剑道,并没有丝毫要为郑月浓着想,将早课时间向后推迟的想法。
就是要她要么在救人和修行之间二选一,要么就牺牲自己本就不多的睡眠时间,来兼并完成两项任务。
然后一日日的疲劳积累下来,便将心动消磨为心累,并且期待着这种产生联系的时光尽快结束,然后就可以彻底解脱了。
说起来,其中这也只是她自己的猜测,并没很确切的理由证明师尊是故意的。
毕竟除却送行大师兄那一天,师尊将早课向后拖延了一个时辰之外,其他时候——是说包括锦玹绮在的时候算在内,即使是狂风暴雨这样无比恶劣的时候,早课时间也从不取消或者延迟。
暴雨最为猛烈的那一天,天好像是开裂了一样,漆黑的夜幕被列缺霹雳破开一道道狰狞裂痕,雨水如珠帘一样串落。
起床后想要出去询问师尊早课是不是还要去山上,结果一开门,就看到原本露天的庭院上方,不知何时竟然覆盖了一层密不透风的藤蔓,藤蔓中盛开的花朵发出明亮的光辉,将因为下暴雨而显得格外昏暗的庭院,映照的如同白昼。
而这层藤蔓朝着庭院外一路延伸而去,恰好遮挡出来一条上山的道路——于是师尊是什么意思,就不言而喻了。
他们站在廊下彼此间苦着脸互相看了一眼,还是收拾好一切,然后沿着被交错枝叶遮挡起来的小径,踏着流淌的雨水,飞快的朝山上的练武场跑去。
所谓练武场,就是最开始的时候,师尊为便于他们修行和讲课,顺手开辟出来的一大片空地。
这么长时间下来,那一大片空地又被弟子们借由练习剑道的原因,朝外扩了一大圈,又围上了篱笆,放了许多的木桌木凳,甚至盖了简易的房屋,还放了一些茶水小食,总之在师尊默许的前提下,他们把练武场也装点的越加舒适,只是从未想过加上什么顶盖之类……也完全做不到啊。
但在暴雨肆虐的清晨,天色仍是漆黑一片的时候,师尊同样早已经在巨大的练武场上空,用藤蔓与草木凝结出来一个巨大的顶篷,中间有白色的花朵散发着明亮的光辉,同样照亮这练武场的整个空间。
听着大雨瓢泼之声,那一日的修行竟然格外高效。
而师尊讲课完毕之后,也没和以前一样直接离开,反而坐在藤椅上,欣赏倾盆而落的大雨,并且拿起来徒弟们放在屋子里的茶叶小食,亲自来为弟子们煮茶热食。
乃至于最后所有的弟子在练剑完毕后,全都聚集在师尊的身边,望着眼前的雨景,不知道是谁开头,讲述起来自己与雨有关的事宜。
比如锦玹绮每次在下雨时候练剑,都会被那时候尚在的母亲唠叨,然后又被逼着喝又苦又辣的姜药汤;
比如郑月浓跟着父母仆从,在雨雪将来前,手忙脚乱的抢救各种晒在天光下的药草;
比如花照水待在风月庭的时候,一场暴雨将所有练习技艺的少年们困在曲折蜿蜒的游廊上,不知道是从谁开始,信手弹奏随意一段乐章,随后所有人都参与进来,丝竹管弦合着淅淅沥沥的雨声,那是杂乱却又奇异的使人心情愉快的合奏;
比如林姜抱着一只流浪狗在庙里躲雨的场景;
比如白渐月在被关禁闭时,所有人都不被允许看望他,但有一场春雨悄然拜访;
再比如独孤朝露记忆中那座湖中小楼,下雨的时候,小楼上噼噼啪啪的的雨水声,总是会让她昏昏欲睡。
……
不同的人生,不同的来历,对于雨的体验完全不同,但将这些不同的故事讲出来之后,彼此间有关“同门同脉”的这个身份,倒是又亲切不少了。
就连师尊也讲了几个与雨有关的故事,譬如与那个天下第一的邪修与天下第一宗门的大师兄在暴雨中比剑斗法时的场景,历经三天三夜,从晴空万里到大雨倾盆,再到细雨初歇,是被称为千百年未有的剑道巅峰之战,或可称之为修行者们的一场修行盛景;
但实际上本来只是两个人约定私下进行的剑术切磋,不知道怎么,后来结束的时候,周围已经人山人海,甚至还有人连夜奔来,也不知道怎么都那么闲。
以及那场由渊灵宫所发起的,命名为“星光暴雨”宴会表演,据说换算普通灵石要三千万颗,才能够制造出来的如梦似幻,可比拟天道灵雨,甚至比那更加绚烂的人造烟花灵雨,所有参与宴会的人,都察觉到了灵雨落下之后修为提升的微妙感觉,乃至于让人过去数十年还津津乐道,感慨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奢侈狂放的极乐之宴。
也是这一场宴会后,才让渊灵宫成为所有人发自内心承认的天下第一华贵无双之宗门。
但在这场轰动世人的极乐之宴之后,是渊灵宫少宫主上山下海,锲而不舍跟在公冶慈后面三个月长吁短叹,威逼利诱,终于打动(惹烦)了公冶慈,才让公冶慈答应转让那颗巨大的,近乎一座山高的天生灵石,然后才能让渊灵宫一爆绚烂三千丈夜空,实现震惊人间界的愿望。
公冶慈讲述这些往事的时候,用词其实十分平淡,却仍能让弟子们心潮澎湃,联想起那些波澜壮阔的斗法场景,以及背后使人哭笑不得的趣闻。
其实这些事情也不算是什么辛密事,只是从师尊口中讲出来的时候,不知为何,更增添一种如临其境的真实感。
于是又都忍不住说:
“师尊,你知道的好多。”
“是啊,就好像是亲自经历过那些场景一样,但师尊整日都待在山上,怎么会知道的这么详细呢,我都完全没听说过。”
“还有那些秘籍功法丹方什么的,师尊到底是哪里来的啊。”
公冶慈只是慢悠悠的喝茶,然后慢悠悠的回答:
“因为师尊读的书足够多,所以知道的多,你们还是连剑谱都背不会的小崽子,所以见识浅薄,随便什么时候都能让你们失色。”
骗人的吧!
这种理由到底谁会信啊——在其他弟子都露出怀疑眼神的时候,只有独孤朝露十分捧场的“哇”了一声,兴奋的说:
“那我也要和成为师尊这样读很多书的人!”
首先你得是人啊小鬼。
其他人心中默默感叹。
许多漫长的时候,就在这样时而深刻,长久平淡的时光中度过了。
***
在郑月浓掐指算到二十八天时,宋问道所居住的那座庭院爆发出了一声震天的声响。
据围观之人讲,是一股飓风盘旋而起,将整个房屋都掀翻了,到处都是碎屑,却又半点没飞溅到其他地方,全都又被控制着落回到了庭院之中,而在一片废墟之中,是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师兄。
白色的布匹被裁开,将整个面部都包裹了起来,漆黑的衣袍下,双手与小臂上也缠绕着雪白的布条。
可能是害怕自己被完全摧毁的容貌露出来吓到人吧,但这样把整个庭院都破坏掉的状况,也足够让人害怕了。
所有人都如临大敌的看着他,是怕他发疯起来攻击旁人,郑月浓赶到时,就是一群弟子拿着剑将大师兄围的水泄不通,而大师兄只是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他看到郑月浓的时候,才朝她投过来一眼,然后朝她走过来,其他人都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一步,还有人拉着郑月浓后退,但她想了想,还是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抱着盛满汤药的竹筒站在原地。
直到宋问道走到了她的面前,沉默片刻后,才郑重其事的说:
“我身上的痘疹已经完全拔出了,多谢你辛苦救治,多亏你医术高明,对你说的那些伤心话,也望你见谅,以后……不劳烦了。”
说完之后,他便转身离开,朝着掌门的方向走去。
……就这样?
无论是围观群众,还是郑月浓,都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无言以对。
虽然其中很多人,此前对郑月浓迷恋大师兄有一种“不自量力”的轻视,但此刻也不禁为她感到委屈和不值得了,一个月的辛苦劳累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结果就只是说这么一句话啊,也太“负心”了。
只是郑月浓在无奈之外,更多了一些轻松感——终于不用两头跑,忙的好像是被抽打的陀螺一样了。
但随后无论周围人的“打抱不平”,还是郑月浓的轻松感,都被宋问道接下来的话惊呆了。
他朝着掌门郑重其事的行了一道礼节,然后语气平淡的说:
“师尊,我……闭关多日,想通一些事情,却又有更多不解之处,想要下山去外面看看,或许能使我的心更加澄明清澈。”
所谓下山看看,肯定不是在秋叶城附近转悠,而是往更远的地方飘荡。
掌门没有问他想去哪里,只是问:
“出去多久?”
宋问道摇了摇头:“道未可知,归期不定。”
这样说的话,是三年五载都不打算回来的意思了。
不知是否是被某些话伤了心,才有这样远离宗门想法呢,掌门劝慰了许久,其他人也劝说许多,但宋问道心意已决,于是最后也只能无奈同意这件事情。
而另外一件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情,是宋问道离开山门前,竟然特地前去了入微山一趟。
这可真是……太过惊悚了,。
毕竟在不少人的猜测中,宋问道患上这一场大病,十之八九和真慈长老脱不了干系,怎么临走还想着去和他道别……总不会是去报复真慈长老的吧。
那能报复成功吗?!
只是随便想一想,都觉得结局一定是惨败。
就连掌门都不放心,也跟着过来,但最后也还是被宋问道劝下,停在山道处,目送他一步步走入山上的那处微尘庭院。
第62章 赌局宋师兄,再会。
在迈步踏上前往微尘小院的山道上时,宋问道心情颇为复杂,不知道对真慈长老该怨恨还是感激——
他再怎样迟钝,也察觉出来自己这一场好像永远不会痊愈的大病,和真慈长老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但若不是这一场大病,使他受尽身躯上的磨难熬煎,言行疯癫,心智摧残,也不会最后破而后立,顿悟另外一层境界。
进而领悟出来除却那一张剑谱序言之外,另外两张剑谱上的招式含义。
在得病之前,宋问道对那两张真慈长老所留下的剑谱想法,是觉得上面的剑招太过沉重迟缓了,尝试练剑不过一个时辰,就已经觉得大汗淋漓,手臂酸痛,甚至提不起来剑。
但当他在病中时候,默念那一张剑谱序言,从中悟出新生的含义,再次挥剑的时候,他的心境已经发生了变化。
静下心,耐下心,放下心……轻快的少年意气太过急躁了,用尽一生才领悟出来的剑道,可不是什么轻快无忧的剑招啊。
宋问道在漆黑的房屋中,默念剑谱,提起剑再次运转两页剑谱上的剑招时,竟然没了那种沉重停滞的感觉,挥出的剑招看似很慢,但落下去的时候,却力若雷霆。
如轻飘之风的剑招,化为如沉稳之山的剑势,那是比他过往所有剑招都更有气势的一剑,一剑斩下时,将地板斩断了一道深刻的裂痕,纷飞的木屑尘埃中,仿佛也斩断了一身的病气。
那好似一生都好不了的病症,在这一天后,以极快的速度开始好转,几日之后就完全痊愈了。
说不清这种痊愈到底是因为他彻底领悟了剑招,还是因为郑月浓的汤药,但似乎也没分清的必要了,所以宋问道当着众人的面,只感激郑月浓的医术高明,没提其他的因由。
而在时隔多时再次见到真慈长老后,宋问道更是感触颇深——山道再怎样漫长,也很快走到尽头,宋问道脱下了头上带有幕帘的斗笠,手指在虚掩的院门上抬起放下,又深吸一口气,才轻轻推开院门,便见真慈长老就躺在庭院树下的躺椅上,正看着一本书册,也许是在等候他前来。
宋问道走了过去,在他身侧停下,目光看向一旁的竹丛,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宋问道才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在黑暗中,感觉好像过去了很长时间,结果才只有一个多月啊,却好像度过一生。”
公冶慈只是若无其事的翻过一页书,闻言微微一笑,说:
“恭喜,你比其他人多了一生的体验,现在可以开始新一生的经历了。”
这算不上是什么可称之为恭喜的事情吧,说是笑话……也未免有些飘冷了。
但宋问道还是很捧场的笑了一下,然后认真的和小师叔告别。
只是临走前,小师叔将手中的书册递给了他——那是完整的韶武剑谱,是小师叔事先答应过他,要兑换给他的承诺。
果然小师叔是在特意等他前来——看来他通过了师叔的考验,才得到了这份奖励。
但还不等宋问道展露高兴的表情,或者说什么感激之类的话,就又见真慈师叔朝他眨了一下眼,轻声说:
“剑谱是我偷偷抄录下来的,这可是显圣学宫真传弟子才能修行的剑谱,你游历在外,最好不要被人发现破绽,倘若不幸遇到看懂你之剑道传承的人——随便什么理由都好,不要说是我给你的。”
宋问道一下子愣在原地,觉得手中的剑谱颇有些像是烫手山芋了——是真没想到这居然是“赃物”,而且看样子,还要让他自己编造不存在的“奇遇”理由……
从未做过这种事情的宋问道,本来对下山游历之途充满期待,此刻却蓦然多了不少紧张。
但他看着师叔一脸轻松的样子,又怀疑是师叔故意说这样的话来吓唬自己,于是最后也还是硬着头皮道谢,捧着书册,一脸沉思的离开了。
公冶慈可不管他给眼前这个师侄照成多大的心理压力,将剑谱交给他之后,就躺回去闭目养神,完全不打算给少年小辈任何游历人间界的建议。
只是不可避免又想起一些往事。
其实也算不上是偷吧——但说偷也没差别,毕竟公冶慈潜入显圣学宫的时候,确实是一个无星无月的深夜,没有人发现他的到来,但当他踏上显圣学宫储藏各种重要典籍的帝子台后,有一道身影已经在台前端坐多时了。
那是当时的显圣学宫学正,如今的学宫宫首荀伯知。
看到他的到来时,荀伯知长叹一口气,似乎是有些失望:
“我等了半个月,你到底还是前来了,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那种好似看到好人作恶自甘堕落的感慨语气,让公冶慈忍不住噗呲笑了一声,一步步走了过去,纠正对方的说话:
“我本来就是邪修,可从没做过正人君子,有何可惜——而且,既然学正大人等了这么长时间,不就是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么。”
荀伯知却是正色道:
“我是来阻拦你的,显圣学宫是清圣之地,帝子台更是显圣学宫极其庄重之处,绝不许传出有窃贼光顾,又无力制止的污名。”
公冶慈对此不以为意:
“名门世家的机密之地我去过的不知凡几,也不差显圣学宫帝子台一个了,学正大人何必如此在意,如果有人嘲讽显圣学宫,您大可以嘲讽回去。”
这就是全然的诡辩了。
公冶慈“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态度,让荀伯知眉心皱的更深了,但他想要说服公冶慈“改邪归正”,那无异于异想天开,于是在片刻后,还是叹息一声,说道:
“下一局棋吧,你若赢了,帝子台内的所有典籍随你挑选看顾——名满天下的第一邪修,据说对不知结果的赌局最感兴趣,又无所不能,不知对弈之道是否也包涵在“无所不能”之内。”
这是一种折中的处理方式,不知道私下苦思冥想多久,才想出来这个欲盖弥彰的办法——反正是阻挡不了公冶慈的到访,倒不如选择主动来为提供一个正当进入帝子台的机会。
公冶慈领悟对方的言外之意,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虽然世人都说衍清宗太过肃穆严苛,身不由己,但在公冶慈看来,果然在循规蹈矩这一点上,还是显圣学宫更胜一筹,为了维护清白名声,甚至不惜主动送出典籍啊。
虽然代价是自己坐在帝子台前,和这位学正大人下了整整七天的棋——那并不仅仅是下棋,乃至于论道,器乐,史册……仿佛是想要彻底摸清他到底有多少底蕴,荀伯知近乎把能够想到的方方面面全都提了一遍,结果也确实是试探出不少公冶慈的相关事宜。
但相应的*,荀伯知在试探公冶慈时,也提及了许多公冶慈感兴趣的事情,让公冶慈收获匪浅,所以枯坐七天这种事情,公冶慈也耐心进行了下去。
唯一让他感到不太好的就是,从第二天开始,帝子台外围就开始坐了不少旁听论道的显圣学宫学子,乃至到了第七天时,下面的空地,帝子台之外的临近建筑全都人满为患了。
也不知道他们这种没头没尾,话题改换频繁的谈话有什么好听的,公冶慈自己都觉得很多是漫无目的闲话,可那些旁听的学子竟然还摆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其中还有不少人只是故作高深的思索,实际上困倦的头颅差点栽倒在地上,还是没有,或者不敢离开。
大概又是什么来自学宫的强制性任务,才让这些学子不得不来装腔作势,倒是让公冶慈对显圣学宫的迂腐刻板有了更深的领悟。
而在七天后的日暮时刻,荀伯知才拖着疲乏的身体站起来,留下最后一盘难分胜负的棋局——彼此机谋用尽,最后完全僵持下来,从一开始错手下棋几乎没思索的余地,到最后一个棋子需要花费一个时辰才迟疑的落下。
公冶慈花费了一个时辰才若有所思的落下一个棋子,而在同样思索一个时辰之后,荀伯知才找到一个合适却还是分不出胜负落子点,但他却放弃了落下棋子,投子认输。
“如何解开这道残局,留给学子们参悟吧,旁观这许多天,也该轮到他们来动脑子思索难题了,以及——”
荀伯知已经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公冶慈,眼中却没俯瞰的高傲,更多是一种无奈的妥协:
“给你七天时间,七天内你可以任意阅览帝子台内的所有典籍,七天后,帝子台会换上全新的防御阵法,你最好不要再随意挑衅,显圣学宫给予了你足够的诚意,希望你不要辜负。”
说完之后,荀伯知就转身离开,身后紧闭的帝子台大门应声而开。
然后公冶慈就很无负担的将所有感兴趣的典籍看了一个遍,韶武剑谱也是在这七天内阅览过的——说起来,这种典籍应当是不许外传的,但当时荀伯知也没说不许他传给外人。
更何况,说不一定,自己可是为韶武剑谱找到了一个很不错的传承之人,那荀伯知可还是要感谢自己才对。
是以,公冶慈稍微回想了一下这件事情,就将其抛之脑后了。
***
此时已是冬日,前去找寻真慈师叔告别时,分明还只是寒风呼啸,待到宋问道从微尘小院出来后,空中竟然飘荡起了零星雪花。
踏着初雪开始自己的游历,倒也是颇为美妙的体验。
在宋问道准备带上斗笠下山时,听到了郑月浓在背后轻声呼喊他的声音。
回身望去,少女穿着鹅黄的衣裙,杏眼中含有不舍的看着他,但那种盲目痴迷的神情倒是消退不少,近乎于无,宋问道心中有了一个预想——然后郑月浓便在一阵踌躇之后,说出了印证他之猜测的话。
“宋师兄,我不喜欢你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郑月浓心中仍有微微的痛楚与不舍,但更多的,却是一种终于放下石头的轻松。
但也有那么一点忐忑——毕竟无缘无故的说出这种话,实在是太过莫名其妙。
幸好宋师兄也没表现出什么厌烦的表情。
果然是这样——宋问道在心中默默道,看到了自己那样无比狼狈的疯癫状况,就算是对自己有再多美好的念想,大概也完全破灭了。
而在听到郑月浓真正语气平静的说出这句话后,宋问道感觉好像是有一条缠绕在手腕上的风筝线嘭的一声,断掉了。
风筝飞向无拘无束的高空,自己也再没有被细线缠绕的困惑,虽然也有那么一瞬间的怅然若失,但很快宋问道就展露出了一个笑容——虽然隐藏在蒙面的绸布之下,郑月浓完全看不到。
于是隔着一层绸布,宋问道显得有些沉闷的声音响起:
“那很好啊,恭喜。”
郑月浓:……
这有什么好恭喜的啊。
没了迷恋的情绪后,郑月浓发现宋师兄实在是很不解风情。
同样的,多余的情谊消退之后,发现好像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于是在对视了片刻之后,郑月浓扯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认真的说:
“在外游历,万请保重,宋师兄,再会。”
“再会。”
说完这句话后,最后看了郑月浓一眼,宋问道便重新带上了斗笠,然后转身下山。
郑月浓站在山上,目送着宋问道在越飘越大的风雪中越走越远,最后大雪如鹅毛,纷纷扬扬,掩盖了视线内所有的景物,而宋问道的身影也已经没入看不见的远方。
直到感觉手脚冰凉,她才若有所思的转身,慢慢走回去了庭院,没有再回头看上一眼。
少年时懵懂而生的迷恋之情,由此无疾而终。
***
在宋问道离山后没几天,公冶慈掐指一算,觉得也差不过到了他们启程前去昆吾山庄,参加千秀试剑的时候了。
但在出发之前,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又一场雪落时,公冶慈悄无声息的下山,进入到了秋叶城中的最大赌坊——春风赌坊。
他踏步进入到赌坊中时,正在三楼玩的兴起的三长老真定,忽然打了一个冷颤。
真慈性情大变,成为了极其可怕,会带来无穷噩梦的妖魔。
这是真定如今对真慈的评价。
所以在听人说真慈出现赌坊的时候,真定长老是真真切切被吓的哆嗦了一下,分明是寒冬腊月,却热汗直冒,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想法——真慈到底还是,或者说终于来找他报复了。
老二的真传弟子被磋磨后失踪不见,掌门师兄的真传弟子也在被真慈磋磨一顿后,心灰意冷,离山出走,只剩下他和四长老真英的徒弟还幸免于难,但今天——自己看来是难逃一劫了。
不过,真慈还没对自己以及自己的弟子出手,就算是希望渺茫,真定还是想争取一下获得赦免的机会。
在回神之后,真定便立刻放弃了手气正佳的赌局,脚步匆匆的出了房门,下楼去找真慈。
真定长老的表现太过反常,太过惊惧,让同屋中的其他人也警觉起来,是以为有他的仇家找上门——又觉得这仇家真是胆大包天,竟然敢跑到别人的地盘闹事么。
无需多言,屋内其他人也三三两两的走了出去,又传话赌坊的护卫,随时待命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砸场之人。
然而当他们下楼之后,找到真定的身影,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他的“仇家”时,却都不约而同的感到疑惑了。
那是一个清逸俊美的年轻道人,正坐在叶子牌的牌局中,一手支着下颚,一手百无聊赖的来回点着覆在桌上的牌。
侧面看去,此人略有些狭长的柳叶眼微微弯着,嘴角也含着笑意,全然没任何凶神恶煞的感觉,看起来甚至是有些柔和温润。
而且穿戴的白衣青袍也轻飘飘的,似乎是较为清瘦的躯壳,挽发用的还是青竹木簪,也非是富贵之人,无论怎样看,都不是什么能构成威胁的人——当然,许多修行之人本也不能从外表看出修为高低,只是人总是先入为主,忍不住以貌取人。
在旁人看来,这位年轻道人确实是百无一害,但在赌坊也颇有名望的真定长老,往常总是眼高于顶,走路带风,此刻却弯腰躬身,分明愁眉苦脸,却还是苦笑着讨好这年轻道人:
“师,师弟啊,你今天怎么忽然大驾光临,来此消遣?那个,师兄我帮你兑一些筹码来,好让你玩个尽兴。”
公冶慈只是轻飘飘飞出一张牌,对着其他三家黑如锅底的脸,笑吟吟的说了一句:“抱歉,我又赢了。”
然后才看向真定,也发自内心的询问:
“师兄觉得,有必要吗?”
真定看了一眼他旁边堆叠成小山的筹码,颇为尴尬的笑了两声,知晓完全不需要自己帮什么忙,心中又惊疑不定的想,真慈什么时候有这样高明的牌技——虽然赌坊的人总会让第一次来的新手开局多赢一些,但在对方沉溺其中之后,就会使手段让对方接连输局,以此挑起这些人好胜之心。
可是现在……真慈好像完全不受影响一样,也可能他早就识破手段,只是默不作声的破局了,说不一定,还会因为被算计,正想着要报复回来——可千万不要连带着也记恨起来。
但想想这赌坊本也有自己的参与投入,说是半个东家也不为过,于是真定更愁苦不堪了,也不顾其他人惊讶的表情,甚至无法去想以后还在这里混,近乎恳求的说:
“师弟,之前忘记发你的分额,我可都早早给你了,下个月的份额都已经提前给你,而且多加了不少呢,你要是有什么不满,直接说就是,咱们好歹同门一场,你就看在师兄真心悔过的份上,不要和师兄我一般见识了吧。”
又说:
“我可从没有引诱师弟你过来这里,可也没让人——咳,对你耍手段啊,师弟你玩的有什么不开心地方,直说就是,可不要闷着吭声,再来吓我啊。”
公冶慈只是慢条斯理的重新起牌,然后体贴的询问:
“师兄,你这样说,倒是让我怀疑,你是不是真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亏心事,不然怎么会这么紧张,我也没讲来找你,只是兴致来了,玩玩而已,难道师兄要阻止我么。”
“那当然是没有!”
真定连忙摆手,又扬手让一旁的小厮快去倒茶:
“不不不……你继续,你继续——富贵儿!泡茶来,最好的金永香!”
不仅仅是茶,连带着各种色香味俱佳的小食也全都奉了过来,只差美人相陪——真定也不是没这么想,但好像能看穿他想什么一样,他还没开口,真慈就朝他轻飘飘的看了一眼,于是真定连忙止住了话意,接着亲自陪在旁边嘘寒问暖。
大概是觉得真定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片刻不离的待在旁边奉承实在无聊,在又一次通赢全场之后,公冶慈选择了起身,在一阵明显的松气声,以及另外一阵明显的不满语气中,他毫不留恋的朝赌坊外走去。
似乎有人想要阻拦,但也在真定的拼命眼神示意下克制下来。
又安排人去将真慈赢的筹码兑换之后,真定犹豫一瞬,还是咬咬牙跟了出去。
而在他们两个人的身影全都离开了赌坊之后,赌坊内在片刻的诡异安静之后,便爆发一阵有关这年轻人的猜测议论。
“这是谁?怎么会让真定这么害怕?”
“大概就是他那个性情大变的真慈小师弟了,说是好像被妖魔寄生了躯壳,真定长老可是被他吓得夜不能寐啊。”
“真有妖魔寄生,不该是正面对敌吗,怎么好像是很害怕揭穿身份一样。”
“是啊,虽然人不可貌相,但看起来也没什么厉害处,至于这么害怕吗?”
“怎么,你们都没听说吗,妄图揭穿他虚假身份的人,可都是被他半夜拖出去杀掉了,或者被吓疯,吓跑掉了。”
“这么吓人!那不更应该赶紧驱逐吗?”
“谁敢……他的可怕之处,就是你完全不知道他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怎么害人的啊!”
“对对对,看他刚才一脸无害的样子,大概也是及其擅长伪装遮掩的人,反正是最好不要得罪了。”
……
在公冶慈不知道的背后,他的名声,以不可遏制的,以讹传讹的速度,传遍了赌坊,而这些人离开赌坊后,显然会添油加醋的,更夸张的传出去给旁人听。
第63章 要赌么究竟要怎样参与这场赌局……
“太过可怕了……仿佛与神魔交手。”
颤抖着声音开口说话的,是和公冶慈参与同一个赌局的人,在进入足够隐秘的房屋中,被赌坊安排出千的人才露出更为惨淡的表情,将准备作弊的千牌展露出来。
那是一堆粉末。
“完全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手的,直接废掉了所有的额外棋牌,连带着储物戒中的所有……全都变成了粉末。”
“除此之外,他能够得到所有他想要的牌,没古怪是不可能的,但完全看不出破绽,灵气压制对他也没有任何效果,似乎不是凭借灵气调换,但那怎么可能……除非他的修为远远超过真定长老,与诸位设下压制阵法的东家。”
“赌坊内设置的阵法,确实是一点没感知到他的灵气波动。”
不动声色,又高深莫测的修为,怎么不让人心上惧怕。
但在赌坊这样的地方,其他不多,胆大却是必备的品质,公冶慈第一次来,就表现的这样锋芒毕露,高调行事,总是会引人不满,想要给他一个教训。
或者只是过于贪婪蒙蔽神志,看他赢钱太多,外貌又没什么凶恶之处,便想要暗中偷袭进行打劫。
公冶慈要等的,就是第一个来找他的“命定之人”。
可惜,现在被真定完全毁掉了。
迈步走入一条幽深寂静的小巷之后,公冶慈停下了脚步。
侧身倚在身后贴墙而生的枯树上,抬起头看着两面高墙夹击之下的,过于狭窄的头顶天光,公冶慈沉思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师兄知晓千秀试剑么。”
周围都是荒废的房屋,巷子狭窄,又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暗道——这是一条很适合用来打闷棍,下黑手的小巷。
巷子里那些隐藏在雪堆之下斑驳的,已经变得漆黑一片的斑驳血迹,也彰显着这里发生过不少暗杀的事迹。
但现在此刻跟在公冶慈身后进来的真定,没有——或者说不敢有这种大胆想法,在听到公冶慈的声音冷不丁的响起时,他甚至被吓得整个人抖了一下,才镇定下来,用慌乱不已的思绪,猜测公冶慈的用意:
“师弟你——你想参与千秀试赌?”
既然来赌坊,又提起来千秀试剑,那此两者唯一产生联系的,也就只有千秀试赌了。
那是整个人间界包括在内,任何人都能参与进来的巨大赌局,赌的内容是参与千秀试剑之人,最终能够走到哪一步。
规则很简单,只需要下注之人交付自己押注的赌资,然后在一对玉符上滴血填名,再来填写自己所押注的人选,此人能够拔出的剑层,就算作参与成功了。
中途也可以随时加注换人——设下赌局的人,会回溯参与千秀试剑之人拔剑下山前一刻钟时的押注情况,然后据此评判输赢胜败。
想要参与这场赌局,只需要进入任何一家加入到“独步天下会”的赌坊询问即可。
【独步天下】是二十年前兴起的组织,首领是天下闻名的神算子神机明见,曾经赌遍天下百无一输,却被公冶慈废掉了半个手掌,就此沉寂,直到十年后再次出山,仅仅二十年,【独步天下】就真正成为笼络天下赌坊的存在。
是说除却千秀试剑之外,人间界大大小小的斗争,都能在背后找到【独步天下】设下的赌局,但公冶慈目前也只是想参与“千秀试赌”,赚点小钱而已。
他可是要养六个徒弟的孤家寡人,总不能只靠那么一点宗门份额,与药王楼的赠与度日吧。
再来,庭院也要重新再扩大一番,至少弟子们每个人一间房,书房也要再增加一间,书都要堆的没地方下脚行走了。
或者——公冶慈还想直接换个灵气充裕的地方居住,就更是一劳永逸。
只是还没想好要搬离的地方,而且需要更多的银钱灵石,公冶慈目前的存储是远远不够的,而短时间内能够取得大量银钱灵石的途径,也就是千秀试赌了。
公冶慈已经有一个能够在千秀试赌中成为最大赢家的计划,不过——这个计划真正实施后,大概也会迎来最大的追杀,因为这是一个戏耍所有人的“骗局”。
公冶慈虽然不惧怕别人来找他麻烦,但一个实力强悍的对手他有兴趣周旋,一群深陷赌博无法自拔,又输不起想要报复的蝼蚁,他可厌烦应对。
所以今天他如此高调的在赌坊现身,就是想钓一个“幸运之子”来替代自己前去入局下注。
结果被真定如此兴师动众的打扰,大概是不会有人再跟来——那就只能牺牲一下师兄了。
公冶慈看向追过来的师兄,既然师兄主动入瓮,他岂有辜负的道理。
真定忽然觉得真慈师弟看向他的神情,带上了那么一点怜悯。
还不等他仔细分辨,就听见真慈漫不经心的说:
“师兄,你想一场赌局,赢下百万灵石么?”
什,什么?!
真定正准备问他怎么会突然对赌局产生兴趣,听到这一句话,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然后整个人都懵住了,百万灵石——他没听错吧!
对名门世家而言,百万灵石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他们这些小门小派出身的人来讲,百万灵石是一生也难以想象的数额。
真定的心不可遏制的激动起来,然后就听到真慈说出更使他心潮澎湃的话:
“不仅如此,是让你成为千秀试赌的最大赢家,一赌成名,这场千秀试剑过后,就算有人拔下顶峰第一剑,但最后所有人记得的,只有你的名字。”
这,这怎么可能……
真定仅存的理智,让他下意识否定真慈的言语,且不说千秀试赌本就是隐在暗中的存在,若真有人能够拔下顶峰第一剑,那代表着此人有着碾压同辈的修行天赋,更不可能有人夺走注目。
真定怀疑的看向真慈,想说出什么反驳的话,但不知为何,他看着真慈平淡的表情,竟然有一种此人并非是在夸大其词的感觉。
但要怎么做,才能得到这种完全不可能会出现的结果?
真定有些头晕目眩了。
他按着眉头倚在另外一边的墙壁上,大脑好似乱麻,最终他也只能勉强理出来个最简单的问题来进行询问:
“你,你要赌的是谁?”
参与千秀试剑的名额,虽然在开始前都有变化并不确定,但最有可能登上十层,甚至拿下顶峰第一剑的人选也就那么几个人,可这些人必然有无数人押注,真赌对了,也没办法称作是“最大赢家”吧。
而如果是名不经传的人选,就算出其不意的赌对了,也赢不了多少赌资。
不如说,这种赌局本来就只是旁观千秀试剑时,一种随手投注的助兴方式,从不会有人想能从其中得到什么巨大的钱财,就算偶尔会横空出世一个天才,也不会赢到太多——
所以到底是谁给了真慈这么大的自信,能够成为最大赢家呢,总不会是他那几个徒弟吧……虽然这样说可能又会得罪公冶慈,但真定不觉得他这几个弟子,有着碾压同辈之人的修行天赋啊。
公冶慈却是回答:
“赌一个其他人绝不会想到的名字,赌一个其他人绝不会想到的结果——但相应的,也要赌一个被其他人穷而不舍追杀的后续,在我告诉师兄答案之前,想问师兄一个问题——师兄能够承受得了此后被人不断追杀的命运吗。”
前面的话已经让真定无比心动,甚至开始幻想那样的场景还是怎样的光辉闪耀,而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候,如同被一盆冷水兜头泼下,真定一下子清醒过来,惊魂不定的看向公冶慈:
“为什么我会被追杀?”
公冶慈朝他歪头一笑,好似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多余:
“因为师兄你赢走了所有人押注的钱财灵石,当然会引起众怒咯,就像是今天我在赌坊里的的表现,不知被多少人嫉恨在心,如果没师兄压阵,大概我走到这条小巷之后,就会有尾随的人动手谋害我了吧。”
真定:……
谁敢谋害你,你不要谋害别人就是万幸。
真定默默腹诽了一句后,还是略有些心虚的转移了一下,因为公冶慈说的没错,总会有人贪婪到忘却一切,明知是死路,却还是想斗胆一试。
而这样的人,在听到真慈方才那一番说辞之后,只怕连什么可怕的后果都不会考虑,直接落入真慈设下的圈套之中——这是一个圈套!
真定忽然浑身一凉,电石火花间,他想到了一个可能。
真慈预见了会被人追杀的结果,所以他不会出面参与赌局,而是会选择一个贪婪的倒霉鬼替他下注,然后替他吸引仇恨,最后他就可以轻而易举的取走赢下的所有银钱灵石了。
什么一赌成名的称号,若命都没了,还要这么一个虚无渺茫的称号有什么用。
所以,若今天真有人这么蠢跟过来谋害真慈,那就会成为真慈的挡箭牌了——哦,目前来看,貌似自己就是这个蠢货。
真定惊出一身冷汗,惊魂不定的看向真慈,后者却只是朝他微微一笑,仿佛这一眼已经看穿他的一切想法,然后在他开门询问之前,就给出了回答:
“师兄,我可是看在同门的份上,才给你多余的选择,师兄若觉得可以一试,我会再告诉师兄下一步的消息,若师兄不想经受任何波澜,那就到此为止,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就此离开了。”
是了,因为贪婪而追踪出来的人,只怕真慈也不会这么好心,提醒后续会陷入追杀的可能——这么说来,自己还真是应该庆幸……才怪吧!
说出了这么多诱人的条件,再说什么不想要可以退出的话,谁会甘心呢。
而且只是追杀……真慈能想到找个替死鬼,难道自己就不能么。
真定看向对面好整以暇的人,彻底意识到自己从跟着他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成为他的猎物了。
尽管不甘心,却还是只能选择供他驱使,又忍不住说:
“你是故意的,本来就没有给我第二个选择。”
公冶慈轻轻摇头,笑道:
“我可从不逼迫任何人做事,难道不是师兄不愿意放弃巨大的利益么,直面自己贪婪的心,并不是什么坏事啊。”
就是这种明知故问的语气!才更使人气愤不已!
真定忍不住默默在心里殴打真慈,表面上却还是如他所愿的,说出他想要的选择:
“你究竟要怎样参与这场赌局?要压的人是谁?”
公冶慈想了想,问了他一个问题:
“师兄有什么想见却见不到,想找但再也找不到的人吗?”
“这又是什么问题?”
简直是被真慈故弄玄虚的态度搞得不耐烦了,但想一想百万灵石的赌注,甚至可能一赌成名的结果,心动就怎么也压不下去,但想见但见不到,想找也找不到的人……
一时间还真想不起来!
想了许久,真定脑海里才确切的浮现出来一个名字,于是下意识的说了出来:
“那就只有清婉师妹了。”
公冶慈:……
这还真是有些意料之外了。
清婉师妹……公冶慈或许应该称一声师姐。
本名叶清婉,是上一任风雅门门主的独女,亦是独孤朝露的母亲。
在真慈的记忆中,这位师姐螓首蛾眉,生的好相貌,又性情活泼,整个风雅门都偏爱她,将她视作门中之宝,几位师兄也是关爱有加,这位真定长老更有倾慕之心,但他沉溺赌术,为叶清婉不喜,直到叶清婉嫁去鬼域,他也从未将这份感情透露出声。
这许多年,也从没提起来过。
结果却在这个时候,突然提起来这个名字。
难免让公冶慈有些意外:
“师姐归去鬼域多年,师兄竟然还想着她?”
真定:……
真定一时间有些莫名的恼羞成怒,瞪着他没好气的说:
“不是你随便让我想个人的吗!”
公冶慈扯了扯嘴角,到底没再就此多评论什么,只是道:
“既然如此,那就请师兄在递交的玉符中,写下叶清婉这个参与试剑名字好了。”
真定听出来他的言外之意——恐怕是真的安排了计划外的人参与试剑,而此人真实姓名又不便透露,所以需要一个假名,但假名不是随便取就可以了么,为什么还要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
还有这个颇为轻浮的回答……是真正让真定动怒了。
就算是再怎样对眼前之人心生惧怕,但听闻他竟然以如此随意的态度,用自己重要之人来做赌注,甚至是一种故意的玩弄的说法,还是忍不住恼怒,只是又权衡彼此间的差距,只能强忍下来,语气不快的说:
“真慈,我承认以前有轻视你的地方,也真心向你认错,你若是作弄我,我也并没怨言,但不该用师妹来开玩笑,师妹在风雅门时,可从未对不起你过,甚至她对你很是照顾,你就算是不感恩,也该敬重她。”
这倒是实话了。
真慈初入风雅门时,年纪也不过十一二岁,又是那样卑微胆怯,总是发呆,像是痴呆儿一样,受人欺负总是难免,甚至同样为掌门亲传弟子的几位师兄,也觉得师尊收真慈入门是个无比错误的决定——无论打他骂他,夸他陪他,都不会得到任何回应,天赋高又如何,这样痴傻,不要说能为宗门带来什么荣誉,不让门派蒙羞就是大幸了。
因此几个师兄从来都看不起真慈,也不屑和他交流,其他人就更不必说了,然而叶清婉却常常为真慈出面制止旁人的欺凌,带他到处游玩,比起来是照顾小师弟,倒像是真把他当亲生弟弟一样看待了。
尽管是一个无论她多么用心对待,也从不会给出任何回应,甚至连微笑都不会的痴呆弟弟。
在离开鬼域前,叶清婉还将自己所有的藏书全都送给了真慈,再三叮嘱他:
“小慈,就算我不在山上,你也要好好长大,认真看书,这样才能成为一个博学多才的人,就会被人敬重起来了,还有,等我下次回来的时候,希望小慈能够笑着迎接我啊。”
而直到她的死讯传来,叶清婉也没再回来风雅门一次。
***
一阵诡异的沉默之后,公冶慈看着真定薄怒的面容,也只是哦了一声,然后轻飘飘的说:
“只是为师兄你在一切结束之后,面对旁人的诘问,有一个可以解释的理由而已,师兄若觉得不妥,随便写什么名字都可以,然后押注止步第十层,师兄安排好一切,告知我一声即可。”
“以及——师兄想要押注多少赌资都无所谓,但第十层这个选择决不能更改,否则师兄赔钱,可就不管我的事情了。”
说完这句话,公冶慈就转身离开,只剩下真定一个人愣在原地发呆,直到夜色深沉,才满怀疑窦,脚步沉重的返回宗门。
***
没过几天,真定便找到了公冶慈,讲说已经搞定了一切,告知了所押注的名字——最后还是用了叶清婉的名字,但稍微变化了顺序,又加了两个字的后缀,变成了:【婉清神女】四个字。
公冶慈看到名字后,神色有那么一瞬间的难以言喻,只是真定还有些忧虑,并没注意这眨眼间的变化:
“师妹对你那么好,你……应该不会用她的名字乱来吧。”
那可不一定。
不要说卑微呆板状态的真慈道人从未对叶清婉的好心有过任何回应,如今魂魄换成了从未和她接触过的公冶慈,更不可能生出什么额外的情绪,况且可不是公冶慈主动提起来的这个名字。
但公冶慈也没开口打击他,看到了玉符上的信息后,就交给真定,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真定却不着急走,纠结一番后,还是决定直白的问最后如何分利,公冶慈沉吟一番之后,回答说,师兄帮我建造一处庭院就可以了。
七个人各自的房间,外加书房药庐之类的,所要花费的钱财不是一个小数目,但和百万灵石比起来,又微不足道了。
真定却很怀疑他怎么会这么好心,只拿去不到五分之一的利益……不会最后完全赚不到这么多灵石吧!
但公冶慈也只是意味不明的说:
“等到此事过了,师兄再问这个问题不迟。”
见真定还是疑神疑鬼,公冶慈也只能叹气一声,说:
“师兄何必如此顾虑,我又没讲是让师兄现在就动手翻新——过几天我就会带着几个徒弟前去昆吾山庄,在此期间,就请师兄帮忙找善于庭院建筑的工匠,先画出一个图样出来好了。”
这是个可以接收到提议,真定答应了下来。
而在得知他们可以换更大的屋子居住时,着实让弟子们也兴奋良久,又问能不能提一些要求,公冶慈给了他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后,就将写满了他们之期望的纸张交付给了真定*。
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要求,真定顿时垮下来脸——完全没有任何重复的地方,这哪里是一个大庭院能够满足的,分明是七个庭院才能满足的要求!
如果真是要建造七个庭院出来,那还真说不准到底谁占更多便宜。
但公冶慈是不会给他反悔机会的,在真定又一次前往入微山,企图讨价还价时,迎接他的只有两个巨大的看门竹节人,以及它们所带着的标签——
【主人外出,归期未定】
【恕不待客,还请折返】
***
事实上,公冶慈他们出发前往昆吾山庄的时间,距离真正千秀试剑开始,还有那么十几天的间隔,是以公冶慈宣布这件事情的时候,弟子们都有些意外与不解。
但师尊给了一个他们无法反驳的理由。
“你们是有信心一两天之内,御剑到达千里之外的昆吾山庄,还是觉得有足够多的银钱,能够在临近时期投宿,高价抢过别人?”
确实是两件事情都做不到。
于是也只能仓促收拾东西,出发前往昆吾山庄。
饶是已经提前十几天去,也已经有不少人到访了,附近的客栈也挂出了高价招牌,最后几个徒弟分别跑了好几家对比了价钱,最后才决定租下了一处位置阴凉偏远,但足以让师徒几人全都住下的小院子。
而且在这样的凌冬时节,这样偏僻阴冷的庭院,也不会有人前来争夺,免了临近日期,会被客栈再提高价,或者换给旁人的意外。
不过这方小院的主人倒是用心良善,屋内一应用品都整洁干净,被褥之物也是松软厚实,炭火也够充足,得知他们是前来参加千秀试剑的人,还送了一份千秀试剑的具体规则册子来供他提前阅知。
上面书写的规则,比锦,白二人所讲述的更为详细繁多。
第64章 不得入内公冶慈与极恶榜上修者不得入……
【凡二十四岁以下少年人,皆可入山试剑。】
【凡二十四岁以下少年人,每次千秀试剑只可参与一次,只能取一次剑。】
【每次取剑只可更上一层山,不可退而求其次。】
【若取剑成功,将不再有第二次取剑的机会。】
【若取剑失败,在二十四岁之前,仍有两次继续参与千秀试剑的机会。】
【山前有剑骨测灵之阵,可测入山之人年龄,修为上限;望诸位道友心存自觉,莫要以大欺小,以身试阵】
【若发现有年过二十四岁的入阵之人,除却送离昆吾山庄,十年内不可再踏入昆吾山庄一步,不可再与昆吾山庄有任何交易】
……
小院主人赠送的规则小册子,更为繁多,但重要的地方和白渐月锦玹绮等人说的大差不差,是以其他人简单看过之后就不再关注了,只有林姜抓着翻来覆去的看,也不知道什么地方吸引他。
一日的折腾下来,此刻已近黄昏。
院子里只剩下坐在廊下看书的公冶慈,以及出去玩了一圈后,趴在矮塌上继续研究规则册子的林姜——此间小院的主人,是一个热心的老婆婆,唤作桂婆婆,看到白渐月双眼蒙着白纱,又听说他的眼睛是被热火灼伤,立刻便为他们推荐了一个去处治病,昆吾山庄是炼器之道毋庸置疑的巅峰所在,炼器离不不开各种火势的掌控,如此难免容易被火灼伤,连带着治疗火伤的医师也聚集颇多了。
桂婆婆是好意推荐,白渐月虽然不抱希望,但……听说有人擅长应对太阳真火的灼伤,也难免心动,毕竟金乌之火,与太阳真火,也算一脉同源了。
于是在放置好自己的东西后,就打算前去找那位医师看一看,郑月浓因为对医道有着发自内心的热爱,于是也顺道跟着前去拜访。
林姜,花照水,与独孤朝露则是去街上闲逛,然后就遇到了花照水的熟人,准确的说,是以前在风月庭时,和花照水交情比较好的一个琴师。
花照水虽然对风月庭没什么好感,但对这位琴师倒是还有些情谊,对方又再三请求,花照水便答应和他前去临近的一处茶楼叙旧。
他们谈论的乐理之道,林姜完全不感兴趣,觉得很是无聊枯燥,没待多久,就提前回来了。
回来之后,见师尊正在布置阵法,便旁观起来——但完全看不出什么门道。
确认是自己看不懂的手法后,就干脆躺在躺在院子里的矮塌上发呆,又高高举着那本册子查看,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忽略掉了,盯着看了一会儿,才“啊”了一声,恍然大悟:
“我记得他们不说,还有什么试剑石么,怎么这册子里面没有写?”
说完这句话后,又把小册子从头至尾重新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关于试剑石的描写,而且——
林姜皱着眉,盯着规则上【修为上限】这四个字,更加不解的自言自语:
“修为这一条为什么要限制?不是说要拔下顶峰第一剑,要有极高的天赋吗?”
这不是矛盾么,能够在试剑石上留下痕迹的,说明修为超过了试剑石的能力,那就不被允许进入千剑山;
可没有足够高超的修为,又无法拔下顶峰第一剑……
想要拔下顶峰第一剑,就意味着要有超绝的修为天赋,可有超绝的修为天赋,却不被允许进入试剑山……简直是无解的套环。
林姜抬起头看着已经布完阵法,回去廊下躺椅上休息的师尊,大胆的猜测说:
“师尊!您说,是不是昆吾山庄压根不希望有人拿走顶峰第一剑,所以才有这种互相矛盾的规矩。”
公冶慈随手拎起来旁边的杂记,闻言一笑,否定了林姜的猜测:
“不,顶峰第一剑造出来就是为了有人能够取走它,顶峰第一剑被拔出的时候,那是千秀试剑最为瞩目的瞬间。”
那是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规矩,林姜完全想不通。
“所以到底为什么有这种互相矛盾的规矩,而且册子上为什么没提试剑石呢?”
“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能够在试剑石上留下痕迹的人,所以这本册子上没有提及试剑石。”
有人回答了林姜的问题,但不是师尊,而是一个迈步走入院子里的陌生人,倒是憨厚长相。
他扶着桂婆婆,身后还跟着晚归的白渐月与明显意犹未尽的郑月浓,以及独孤朝露与花照水两人,也前后脚踏入了院门。
那陌生人是桂婆婆的孙子,名叫桂自强,亦是昆吾山庄的弟子,休沐回来,听说祖母要往他们这方庭院内送炭火,便一道前来了。
林姜还惦记着刚才的话题,所以在他自我介绍之后,就忍不住问他:
“为什么不会有第二个人?——等等,这样更不对吧!既然没有第二个人能够留下痕迹,那为什么还要设下这么一个隐藏起来的规矩?”
桂自强苦笑一声,说:
“只是预防万一,不想再让千剑山被毁第二次。”
这句话的意思是……千剑山被毁过一次吗?
但和这条隐藏规则又有什么关系。
对上几个少年人疑惑又充满好奇的目光,桂自强想了想,觉得这也不是什么秘密——甚至是在昆吾山庄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而且还牵涉到一个不能被提起的名字,所以提前告知给这些少年们知晓也不是不行。
“之所以会有这条隐藏规则,和那位已经故去多年的邪修有关。”
世上邪修不知凡几,但用这种带着一些畏惧的口气说出来的代称——几个弟子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异口同声的说:
“是公冶慈?”
“是那位天下一地的邪修公冶慈吗?!”
桂自强听到他们此起彼伏的叫喊声,连忙“嘘——”了一声,小声说:
“不要提他的名字!可是会倒霉的!”
他如此紧张的态度,也把几个弟子吓了一跳,连忙噤声,彼此间看了看,又小声的询问:
“为什么提起来他的名字,就会倒霉啊?”
桂自强左右看了看,更低声音说:
“因为会被他飘荡天地间的残魂听到,以为是在说他坏话,会被报复的,不是受伤就是疯掉,甚至还有人会死掉呢,虽然不是所有人都会中招,但你们也不想成为这个“幸运儿”吧。”
死,死吗!
弟子们连连点头,再不敢多言。
被提起名字就会倒霉天地间游荡的残魂公冶慈,此刻就在他们的不远处,晃着身下的摇椅,闻言也只是侧目看了这年轻人一样,然后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继续翻看手中的书册,然后听对方讲述有关他给昆吾山庄所造成的巨大损失。
就算是没任何情绪的一眼,也让桂自强忽然打了一个哆嗦,感觉身上一凉——竟然灵验的这么快!
于是越发肯定这个名字决不能说出口。
在接下来的讲述里,更是遮遮掩掩,用着代称,低声的讲述这件事情:
“数十年前,那位……他曾经参加过一次千秀试剑,结果因为他的灵气修为太过强盛,踏入千秀试剑的第一步,便万剑齐鸣,千剑尽碎,顶峰第一剑【彩凤辞秋】,也被他逼的剑灵自绝,沦为凡铁一具。”
千剑尽碎,剑灵自绝……
弟子倒吸一口冷气,又面面相觑,想不出来到底是怎样的修为,才能够引发这样的后果。
一旁坐下来歇脚的桂婆婆听到他们谈论此事,也叹了一口气,怀念的说:
“那一次的千秀试剑,带来的影响远不止于此,千剑山被毁,也无法继续进行试剑,虽然事后匆忙弥补,但选择参加第二次试剑的人却少了近乎一半,其中最多原因,是因为感受到这天差地别的对比,而心灰意冷,就此断了修行之道,虽然世上之人常为庸碌,但修行之道本就是一条艰苦奋进之途,到达己身的终点无法再有增益,与一开始就放弃道途,可不能相提并论。”
换句话说,就是公冶慈以一己之力毁掉了千秀试剑,与无数人的修行之道。
弟子们互相看了一眼,又问她道:
“桂婆婆好像很了解这件事情?”
桂婆婆笑了两声,说:
“我年轻时候,可也是昆吾山庄的弟子,对这件事情,可以说是身临其境。”
然后仿佛是陷入某种恼怒又无奈的回忆,让她原本祥和的神情,也变得无比苦恼:
“对其他人的影响暂且不提,当初,我们昆吾山庄,为了挽救他留下的烂摊子,几乎是日夜不休的修补千剑山上的阵法,以及重新准备剑来为当年参加试剑的人准备第二次试剑的道场——几乎用完了数十年的存储,还远远不够,此事过后,昆吾山庄时隔十年,才再次重新开启了千秀试剑,并且设了试剑石,那试剑石是当年唯一一把没被那邪修灵气震碎,只是留下一点细微裂痕的剑所炼化,除非再有一个人能够有那位的修为,否则不会有人能够在试剑石上留下痕迹。”
而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存在,当然不会让他再次发挥,和公冶慈一样,复现当年惨状。
所以那一次的千秀试剑,除了让公冶慈大出风头之外,其他方面,岂止是一个惨字了得。
公冶慈旁听着这祖孙两个讲述他是如何迫害昆吾山庄,抽了抽嘴角,却觉得自己很是冤枉。
他当时已经决心亲手炼制一把属于自己的剑,即是【须弥】,无意和其他人争抢什么顶峰第一剑,对参加千秀试剑也不感兴趣,是当时还不是庄主的少庄主龙渊非要让他前去参加千秀试剑,不然不许他用太阳真火炼剑。
结果当他踏入千剑山,铺陈修为灵气后,千剑山承受不了磅礴灵气,才会导致山上千剑尽碎。
至于那把顶峰第一剑,也没提前和他说是用至诚至贞的凤凰心炼制啊!
听到他说已经有了一把亲手炼制的趁手剑,而且不可能一生只有一把剑后,剑灵便直接心死自毁,连给公冶慈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结果就是这件事情后,公冶慈受到昆吾山庄从上到下的仇视,说到底,他才是受了无妄之灾的人啊。
但也不能够怪昆吾山庄对他仇视,昆吾山庄规矩第一条,便是不能轻易损伤丢弃任何一把剑,就算是批量炼制出来的凡铁剑,回炉重造或者放到千剑上让其自行修复,也决不许当做破烂物丢弃。
在这样的规矩下,公冶慈一己之力碎了无数剑本就是“大罪”一道,他竟然还“辜负”顶峰第一剑,让顶峰第一剑也从神剑变成凡铁——那简直是比辜负昆吾山庄少庄主还要严重,怎么能不被敌视呢。
是以当公冶慈炼好【须弥】剑离开后,昆吾山庄乃至昆吾山庄山下的昆吾镇,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山庄门口/城镇门口,挂出了一条十分显目的招牌——
【公冶慈与极恶榜上修者不得入内。】
某种程度上其实也没必要必要将公冶慈单列出来,毕竟他最后也是成为极恶榜的一员,被天下共诛。
唯一不同的,大概是其他极恶榜上的人会有同样恶道的人庇护,也大多数是几个名门世家追杀,而公冶慈,则是真正做到了无论正恶,同时得罪所有人。
但这也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就是了。
而在这方小院子里,说道此处时,桂婆婆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一个招牌,上面其他的字都已经斑驳,唯有【公冶慈】三个大字,以不知掺杂了什么东西,仍旧鲜红明晰。
除了上面写的字之外,其他地方也都破破烂烂,看起来很是有些年头了,于是显得更加有可信度,于是显得对公冶慈的排斥有多么严重。
弟子们瞻仰了一番这块招牌后,才感慨的说:
“竟然这么严重,我听说极恶榜的,都是十分穷凶极恶,天下共诛的罪徒。”
“对昆吾山庄来讲,这位大邪修的所作所为,也是完全不能容忍的吧,所以才会挂出这个招牌”
“但我们来的时候,好像没见过这个招牌,而且这一个,看起来好像也很有些年纪了。”
“不对,既然不能提他的名字,你们怎么还这么明显的把他的名字写出来?”
面对弟子们的疑问,桂婆婆却忽然闭口不谈了,还是桂自强叹了一口气,颇有些惆怅的说:
“这是他活着时候立的,他……死后,庄主就命令把全部有关牌匾销毁了。”
大概也是死者为大吧,无论生前如何嫌恶,死后归于尘土,似乎没必要再刻意针对了。
只是,斯人已逝,有关他的传说,却并不会断绝。
等到老太太和孙子离开,几个徒弟还在津津乐道有关那位天下第一邪修的事情。
公冶慈全程没发表任何看法,徒弟们问起来他对这位天下第一邪修是什么看法时,邪修本人——公冶慈也很尽心的扮演师尊的角色,慈爱的看着弟子们,回答说:
“早点睡觉,明天还是一样的时间开始早课,来到这里之后,更要加快你们的修行,不要偷懒。”
真是无情的师尊!
***
既然昆吾山庄已经撤去了对公冶慈的拒绝牌匾,那么,如今公冶慈再潜入昆吾山庄,应当不算是不给昆吾山庄面子——虽然他上一世活着的时候,也是来去自如,对这块牌匾视而不见就是了。
在租住这件小院子的第二天夜里,为弟子们下了沉睡安眠的咒术,整个庭院也布下了防御的阵法后,公冶慈便潜入到了昆吾山庄中。
他的目的,便是种植着青色莲花的长情莲池。
固然是寒冬腊月,昆吾山庄中却是暖意盎然,时不时还会感觉火热——六大异火都被昆吾山庄收入囊下,不如说这里竟然还没变成炽热的火炉,才是稀奇。
而长情莲池,也正是在异火之一的太阴真火余温萦绕的一处山谷中。
公冶慈站在观莲亭中,抬眼望去,一池净水,连绵不断地雪白莲叶,青色莲花,乍看之下有一种颠倒错乱的凄美之感。
灵域铺陈而过,像是一阵风吹,片刻之后,公冶慈便找到了他想要找的那一株百年青色莲,不过——却是被封印起来的。
所谓长情莲池,也被称为不败莲池,本是昆吾山庄的老庄主为纪念早逝妻子所种植莲池,正是取了“长情不败”之意,但另外一层意思,也是因为此处温热适宜,又有阵法加持,无论何时前来,都能看到有旺盛的莲花绽放。
但常年有莲花绽放,可不是只有一只莲花常年绽放,这方莲池中,真正有百年寿命的青色莲,不过寥寥数株。
不同于无主之物的赤色莲,这处长情莲池,所有百年以上的青色莲,似乎都被封印起来了,妄自摘掉,必然会引发一系列的阵法防御,甚至反击——昆吾山庄是天下第一的炼器之地,机关术也不在话下。
寻常人想要盗窃,是绝不可能之事。
但公冶慈又不是寻常人。
所以他毫不犹豫就摘掉了他看中的那只莲花,而在他摘掉的瞬间,断裂的茎秆上便同时出现了一条曲曲绕绕,金光熠熠的灵线,灵线缠绕成了莲花形状——和摘掉的莲花一模一样,但只映射了轮廓叶脉。
灵线能够维持一个时辰,等一个时辰之后,公冶慈早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是说,在不发生任何意外的情况下——但当有人的气息悄然靠近时,公冶慈就知道要出去恐怕麻烦了一些。
于是他干脆站在原地不动,然后直接就在这里,将属于锦玹绮的那滴灵台血取了出来,融入青色莲之中,片刻之后,青色莲中便弥漫出淡淡红光,蔓延而上,最后布满整只青色莲。
大概是没见过这样胆大妄为的盗贼,屏气凝神悄声潜入进来的少年人也一下子松气下来,踏步朝他走来,厉声呵斥道:
“喂,你这小贼,可真是有够胆大,完全不把我们昆吾山庄当会儿事,被本少主发现了,竟然还这么淡定,是故意挑衅吗。”
公冶慈朝声音来源看了一眼——十几岁的少年人,浓眉大眼,穿着宽阔精致的衣袍,与记忆中的人影颇为相似。
就连说出口的话,也和记忆中公冶慈来昆吾山庄借太阳真火炼剑时候,别无二致。
那个时候,那位少主是怎么说的呢。
“喂,你这天下第一邪修,胆子也真是天下第一的大,完全不把我们昆吾山庄当会儿事,还命令本少主做事,真是的,我又不是你的奴仆,真觉得你说什么,我就要做什么吗。”
与记忆里极其相似的问话,甚至连问话的人相貌也极为相仿——是父子关系,相貌当然相似。
不过,现在这个少主龙重,可比当初那个少主龙渊,更加年轻气盛,至少不会和他的父亲一样,对公冶慈言听计从——虽然嘴上不认,但当公冶慈半夜敲响他的门窗,让他打开太阳真火阵法时,龙渊骂骂咧咧,,指责他这种行为简直是对昆吾山庄十分不敬,但还是从床上爬了起来,一路带着他前去了封印太阳真火的地殿。
然后真的帮他开了封印禁制,放出了足以灼烧灵魂的太阳真火,甚至开的是一炉炼制神器的铁水。
做完这件事情之后,龙渊打了一哈欠,才后知后觉的发问:
“我说,你这家伙,昆吾山庄的阵法真的能够困住你吗,还非要半夜三更让我帮你解开禁制。”
公冶慈摸出一只漆黑木盒,闻言一笑,说:
“没办法啊,我现在灵气全空,实在没力气开启阵法,唯有劳烦少主大人了。”
灵气全空?
这四个字成功让昏昏欲睡的龙渊重新提起来精神,不可置信的看向他:
“你真去找善积佛子斗法了?!”
他可不相信会有人能让公冶慈灵气全空,想来想去,也只有前些时日向公冶慈发出邀约的善积佛子——这位佛子据说乃是真佛转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佛法相关,龙渊对佛门之事全无了解,却也知晓这位佛子如今是佛门至尊,年纪轻轻,所到之处,却遍布梵香,信徒万千。
而这位善积佛子邀约公冶慈的内容,竟然是要净化公冶慈,让他改邪归正。
听到这件事情的时候,龙渊简直是笑的要疯掉了,是觉得善积佛子虽然佛法无边,却实在不通人情,也不了解公冶慈,这家伙天性就是邪性,怎么可能会被净化!
而且从消息发出,到此时此刻,他都从未听说公冶慈对这件事有任何回应……所以到底是什么开始的斗法!
又是什么时候结束的——不过,既然说灵气全空,难不成竟然是公冶慈落败溃逃?
第65章 少主的委托你若不选择我,我便唯有一……
若公冶慈所谓灵气全空,真是溃败而退,那是不是说明……他现在是极其虚弱的状态?
或许——这是能够杀他的绝佳机会,也说不一定。
龙渊站在公冶慈身后三步远处,观察着公冶慈的状况——往常总是用玉冠发钗半束的长发,此刻完全披散下来,只是简单用一条细长的绸带系在背后,穿的衣物,也颇有些散乱,带着些微的梵香——公冶慈并没焚香熏衣的爱好,这梵香大概真是善积佛子所留。
而且,龙渊能够感受到公冶慈往常那总是充沛的灵气,此刻确实是无比暗淡,也就是讲,公冶慈现在大概真是虚弱至极,说不一定落败之后,就急匆匆跑了过来找他。
虽然溃败而逃之后竟然不是选择去找个地方躲藏起来疗伤,而是跑来炼器的昆吾山庄太过古怪,但龙渊已经被眼前处于最低谷的公冶慈迷惑了心神,让他本就不擅长思索的神识,更想不到这明显的蹊跷处,一心只想着现在是公冶慈最虚弱的时候,自己现在动手说不一定,真能制服得了公冶慈。
他悄无声息的摸出一只细剑,确认能够一击致命,但在他举起胳膊的时候,一直背对着他沉默不语的公冶慈,却忽然开口:
“趁人之危可不是君子所为,你确定要在此刻暗中偷袭我么。”
龙渊被吓了一跳,差点没把细剑掉下去,下意识说:
“你——你不是灵气全空了吗?”
竟然还能撑出灵域,发觉来自背后的偷袭吗……后面这句话龙渊明智的没说出口,不然岂不是真的暴露他的不良企图。
虽然只是前半句话,也足以证明他此刻确实是想干什么坏事了。
公冶慈轻笑一声,一层浅薄的灵域若有似无的浮现出来,他这时候才慢悠悠的说道:
“在结束与善积佛子的斗法,我的灵气确实是已经完全空乏,但一路奔来,大概也已经恢复三层,哎呀,三层灵气的我,对上昆吾山庄少庄主,其实也没什么胜算,说不一定这个时候出手,真的能打败我哦。”
龙渊:……
就知道这家伙又来骗自己!
而且这什么恐怖的恢复速度,灵气全空之后再恢复,至少最开始的恢复阶段是十分缓慢的,但公冶慈说起来却好像是口渴了饮水一样轻易。
说什么恢复三层,等自己真正被诱惑出手,说不一定又要说已经恢复五层六层什么的,然后就可以嘲笑自己了。
龙渊才不会给他嘲笑自己的机会,到底还是收起细剑,走到了他的身边,看了一眼已经沸腾起来的铁水,接着问起刚才的问题:
“所以,你真去善积佛子和打架,还打输掉了?”
到底是有多期待自己落败啊。
公冶慈默默腹诽,也懒得纠正他,随口说道:
“佛门至尊所请,我一个小小邪修,岂敢失约。”
心中却道,自己需要借用昆吾山庄的真火炼剑,那还是宽容一些,让这位昆吾山庄少主多开心一会儿吧,虽然可能一会儿之后,龙渊的心情就会从幸灾乐祸变成惊悚绝望了。
公冶慈一边回答,一边打开了眼前的盒子,顿时金光大盛,光辉璀璨,竟然将太阴真火的光辉都比了下去。
龙渊连忙闭眼,是怕被这刺眼金光伤到眼睛,而后听见嘭的一声,仿佛是什么东西掉入水中的声音响起。
待他再次睁眼时,眼前这只盒子已经空空如也,而炼剑的丹炉却溢满金光,沸腾的铁水中还有越加明晰的佛纹盘旋。
甚至隐约,好像还闻到了梵香之气。
联想起来公冶慈先前的行踪,龙渊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你放下去了什么东西?”
公冶慈注视着眼前热烈的火光与沸腾的炉子,微微一笑,说:
“善积佛子的舍利子罢了。”
…………
什么
龙渊大脑一片空白,怀疑自己可能是因为白天打铁太累了,又被公冶慈强行拖出来,现在太困了,所以出现了什么可怕的幻听。
他恍恍惚惚的转身,准备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回去睡觉,但那股越来越浓烈的梵香萦绕鼻息之下,让他没走出几步,就猛地回身,跑到公冶慈的身边,猛地晃动他的肩膀,近乎崩溃的说:
“你你你——你竟然要用善积佛子的舍利子炼剑,你这家伙自己想找死为什么要拉我下水,我就知道你半夜三更爬窗不会有什么好事!”
龙渊脚下一滑,一下子跌坐在地上,眼前黑一阵白一阵,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昆吾山庄要完了!
竟然敢窃取佛子舍利炼剑……那岂止是善积佛子所栖息之千袈寺的问责,恐怕是天下所有佛门弟子的敌意都要连绵不断的压到昆吾山庄了。
龙渊只是想象那种场面,都想要直接晕厥过去。
他今天就应该睡死过去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才对!就知道公冶慈这家伙不安好心!
在心里面把公冶慈大骂了十八遍之后,龙渊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另外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公冶慈哪里来的善积佛子之舍利子?
舍利子那种东西,不是高僧圆寂之后才会——
龙渊抬头看向公冶慈,质问的声音不可遏制的带上颤抖:
“你——你,你难道杀了善积佛子?”
公冶慈却仍然注目着眼前的地火,闻言很平淡的说:
“是他自己失败了,所以选择圆寂,我可从头至尾,对他的性命没有兴趣。”
这,这倒是……公冶慈这人虽然行事邪诡,然而他真正和人斗法,倒很少致人于死地,虽然擅长诡辩,但也不会嫁祸旁人。
所以,难道真是善积佛子自己选择了自尽?这更让龙渊好奇:
“你们到底是斗法……内容是什么?没听说他的邀约里,说什么失败就自己的话啊。”
公冶慈对此,倒是不吝讲述:
“他想要用三十三重天幻阵困住我,可惜,那些幻境相当无聊,不过,幻阵本身倒是有些意思,幻境之中的幻境,世界之中的世界,谁能分清所在的世界究竟是真是假,谁能知晓死后是归于尘埃,还是从幻境中苏醒了呢,此身躯壳虽死,或许已经在彼岸佛界重生呢。”
龙渊看着不说人话的公冶慈,觉得他是不是还是被影响了,这些乱七八糟的话……真是仔细想想都觉得毛骨悚然。
而后又浑身一僵,看向公冶慈,试探的说:
“你……难道学会了三十三重天幻阵?”
公冶慈“唔”了一声,说道:
“还需熟习。”
龙渊真正无话可说了。
果然又是……只是对招一次,就完全领悟了对方所使用的招式,并且能够完全复现,甚至更胜对方。
就算是三十三重天幻阵这样据说是神佛秘术的无上功法,竟然也被公冶慈轻而易举的窃夺,只怕善积佛子选择自尽,是因为承受不了这样的对比,所以道心破碎,当场自尽吧。
也不是没有出现过这种事情。
龙渊心中在生出“果然如此”的同时,又生出一种诸如嫉妒一样的恼怒——天道对此人的偏爱,是整个修仙界的佼佼者加起来也无法比拟的,似乎真是“天道之子”,或者是“天道化身”。
但再想想天道之子或者天道化身,竟然是公冶慈这样喜欢作弄世人的恶劣性情,岂不也说明天道本恶,那也太让人心灰意冷了。
沉默许久之后,龙渊看着眼前熊熊燃烧的烈火,想着正在融化善积佛子的舍利子,又觉得坐立不安:
“那你也应该把舍利子送还千袈寺才对吧,怎么能直接……用来炼剑。”
这个问题,就更好回答了:
“因为这是善积佛子自己的遗愿啊。”
龙渊:……鬼才信!
又不是失心疯,谁会想着把自己的尸骨交付给让自己道心破碎的恶徒,然后说请用我的尸骨炼器吧——至少龙渊是不*可能做到这种事情的。
而且能这样……上一刻看着人死在自己面前,下一刻就带着对方的舍利子来炼剑……真不愧是邪修之名。
公冶慈余光看到龙渊不可置信的目光,只是略微晃了晃神,不可遏制的想起来善积佛子的话。
善积佛子以三十三欲望世界来考验公冶慈,却以失败告终,反倒是被公冶慈领悟到了三十三重天幻阵的秘诀,反过来为他设下了一层欲望世界。
那世界与他们斗法之地别无二致,唯一变化的,唯有公冶慈俯身垂首,言说百年懵懂,一朝清醒,已明使命,将救万民。
于是善积佛子心动了。
在他心动的那一刹那,他便同时了然自己已经落败,吐出了一口鲜血,再抬头时,幻境已经撤去,只剩下站在原地是笑非笑看着他的公冶慈。
“原来,你以为我是天道化身,认为我是被世俗蒙蔽耳目,才忘记了救济万民的天命,所以你特地前来点醒我么?”
“可惜,我在未入世俗之前,已是如此性情,佛子,切磋斗法我乐意奉陪,警言醒语未免多余。”
善积佛子盘膝而坐,双手合十,朝着公冶慈行了一道佛礼。
“吾命未至,吾命将陨,但吾心永恒,将伴汝左右,望汝至终。”
说完这样一句话后,便有无限的佛光从他的身躯中溢散出来,最后躯壳完全消散,只剩下一枚舍利子。
说什么“伴汝左右,望汝至终”,字面上看,就是想跟在自己身边嘛。
既然他将三十三重天幻阵交付给了自己,公冶慈不介意如他所愿将他的舍利子带在身边,恰好自己又缺一把能够长久使用的趁手佩剑,所以将舍利子融入剑中,也没什么问题,对吧。
明灭火光映照之下,公冶慈面带微笑,却叫人看不出他有任何情绪。
至少龙渊注视了一会儿,感到由衷的寒意——那是使人生出莫名恐惧的感觉,分明眼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却好像是在注视着一座雕像。
于是龙渊晃了晃脑袋,本能的不想再继续这个问题的探讨,也不想再继续这样诡异的氛围中待下去。
他苦思冥想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一个全新的话题:
“炼制也不急于一时,恰巧现在千秀试剑开启,你要不要试一试?你应该还在规则允许之内。”
那种诡异的氛围,因为这一句话而瞬间消散了,但他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回答。
“不要。”
公冶慈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这种无聊的请求——在他初入人间界闯荡时,就已经前来旁观过千秀试剑,结论是完全没任何参与的必要。
虽然这样说显得他有些过于骄矜自傲,但在他看来,千秀试剑,只是小孩子过家家而已。
公冶慈只对未知的剑道有兴趣,对这种初学者竞技的争斗全无念想。
顶峰第一剑倒是有些意思——但千秀试剑的规矩是,其他层的剑是人选剑,顶峰第一剑却是要剑灵选人,如果剑灵不喜欢你,就算你有再怎样强盛的修为,也无法拔剑成功,带走它的。
公冶慈从不做被选择的一方,何况乎是被一把剑来选择,那更是不可能的——就算剑灵倒贴从山顶跑到山底来迎接他,他也不屑一顾。
更何况,顶峰第一剑,也不是什么非要不可的东西。
于是就算是有那么一瞬间的感兴趣,公冶慈也将其忘之脑后了。
但这一次,或许是感觉自己抓住了公冶慈的“把柄”,龙渊格外锲而不舍的怂恿他参加这一次的千秀试剑:
“哎呀,你就当做一场交换咯,我可是冒着得罪所有佛门弟子的风险帮你炼剑的,你就帮我一次——这次的顶峰第一剑是我亲手炼制,我想让它被拔出的时候,能够有前所未有的瞩目。”
说到最后的时候,龙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历代昆吾山庄庄主想要成功接下山主的位置,都需要亲自炼制出至少一把顶峰第一剑,并且,要有人能够拔下剑才行。
是以每代庄主所炼制的第一把顶峰第一剑,拔出时能够引发多么璀璨的光景,也是修行界津津乐道的事情之一。
顶峰第一剑,无一例外全都是从诞生之日起就觉醒剑灵的神器一具,它会自己选择属于自己的主人,而能够发挥出它多大的作用,还要看主人能有多大的能耐。
别的暂且不提,在发挥剑术上,龙渊是完全相信,没有第二个人能够比公冶慈更能使剑倾心,让剑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而在被龙渊缠着好几天之后,公冶慈实在被他烦的头疼,又闲得无聊,所以决定帮他一次——结果确实是前所未有的瞩目。
千剑尽碎,剑灵自尽,怎么不算前所未有的瞩目呢,甚至是后无来者的瞩目啊。
但这是公冶慈也完全没想到的后果。
他懒得一层层的去试剑,所以在踏入千剑山之后,便完全释放的灵域与修为,结果却引发了万剑共鸣——那样磅礴的力量覆盖而至,仿佛天道亲临。
纵然是无心无情的山石草木,若天道说要你拔地而起,那也只能听命而起。
在一阵的山石晃动之中,千剑山上所有的剑全都飘荡起来,发出壮阔的剑鸣之声。
前所未有的万剑齐鸣之响,让参与试剑之人,旁观之人,都为之失神,完全忘记自己要做什么,只能望着那道身穿白袍,步步向上的身影。
随着公冶慈朝着山上行走,那剑鸣声越发激荡——然后承受不住这样激烈的共鸣,无数的剑此起彼伏的爆裂。
坚持到最后仍然未曾爆裂的剑,也被一声冲破天际的凤鸣完全镇压摧毁下去。
那是来自顶峰第一剑【彩凤辞秋】的威仪压制。
至诚至贞的凤凰心,也有着至浓至烈的妒意,它不许其他的剑靠近它所选定的主人,不许主人拥有除了它之外的其他武器。
谁想靠近,它便摧毁谁。
除了它所认定的主人——
在公冶慈的手指握向【彩凤辞秋】那华丽无双的剑柄时,还不等他将剑拔出,剑灵化作完全现行的七彩之凤主动从剑中飞了出来,围绕着他盘旋飘荡,鸣叫声同样缠绵缭绕,仿佛是真凤降临,为爱飞舞。
它告知公冶慈,它将生死忠于主人,它是尊贵无上的凤凰,有着号令天下飞禽的威仪,掌握它,就相当于掌握天下的飞禽。
它不会再被第二个人挥舞,主人也要毕生不能再握其他剑。
然而——
在众所瞩目中,公冶慈及其轻微的叹了一口气,俯身在剑前,以极低的声音说道:
“你要我永生永世只有你一把剑,我做不到。”
“就算你是世上至珍至贵之宝,我已有【须弥】,且不止有【须弥】,无法承诺你的期望。”
“安心,既然你是少庄主大人亲手炼制的第一把剑,就算是为感谢他,我不会将你拔出的,这样就是你选择拒绝我,众人嘲讽的是我,不是你。”
说完这句话后,公冶慈便站直了身躯,松开了手指。
然后在围观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毫无任何留恋的转身下山。
只是他还没走出几步,身后便爆发一阵猛烈的灵气,而后一声无比凄凉的凤鸣响彻天际,那声音的主人若是有血肉的实体,大概会将肺腑血肉全都从口中啼哭而出。
纵然没有实体,充满悲伤与痛苦的啼鸣却好似化作了实质的刀剑,刺穿了千剑山周围所有旁观者的心脉,让所有人全都不约而同的感受到心脉之痛,不由自主的与其同悲。
甚至绵延整个昆吾山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悲伤。
顺着众人过分惊讶的目光,公冶慈回头望去,却见那只彩凤再次现行,比刚才更加庞大,它飞入九天之上,身躯完全展开,绚丽的羽翼覆盖整片天空。
凄厉的啼血鸣叫,似乎上达天听,使得神明也为它悲痛,于是飞云布雾,电闪雷鸣,催风落雨。
磅礴的雨水中,巨大的凤凰从天盘旋而下,彩色的尾羽平铺到了山地,庞大身躯覆盖万千残剑之上,凤首则铺天盖地一样从公冶慈头顶倾轧下来。
然而完全落下后,却是轻轻地将凤首覆在公冶慈的肩膀上。
几息起伏后,便闭上了双目。
随后从尾翼开始,一点点化为灵光碎屑消散在风雨之中,最后,整只彩凤悄无声息的消散天地之间。
而后天晴雨歇,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可漫山遍野都是碎裂的残剑,怎可能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
山顶之上,那装饰华美的剑,也慢慢失去了鲜活的光彩,尽管上面镶嵌的珠宝玉石仍然在日光下闪烁光辉,但已经再没有灵魂。
你若不选择我,我便唯有一死。
公冶慈站在山巅之上,俯瞰山下无数人群,看到他们望过来的神色中,有着不加掩饰的惊恐。
龙渊已经奔到山巅,望着已经死去的长剑失神。
最后,他也只是将长剑拔了出来,抱在怀中,沉默下山。
只是路过公冶慈身边时,留下一声叹息。
“真是无情啊,天下第一邪修。”
***
无情么,不见得吧。
公冶慈自以为自己还是很有些仁慈的情谊在的,否则在少年人向他挥剑时,他大可以留下一道对方无法挣脱的幻境,然后逃之夭夭,而不是只飞身躲过,飘荡在长情莲池中央,再没其他动作。
虽然在少年人看来,那更像是一种轻蔑与挑衅——深夜大胆前来盗取百年青色莲的窃贼,再被发现之后,非但不认罪,竟然还作弄主人,当着主人的面将鲜血滴入青色莲中认主!
怎么不是太过分,太可恶的嚣张窃贼!
但这一次,公冶慈真的只是想要尽快与远在大荒的大弟子取得联系而已——这就是青色莲与赤色莲的另外一个妙用了,用灵台血为双方建立一条互通神魂的绳索,然后交换双方的鲜血,就能够短暂的将神魂相互交换。
不过,昆吾山庄距离大荒千万里之遥,锦玹绮就算想知晓他的师尊在想什么,也无能为力。
所以只能乖乖被师尊“夺舍”。
在公冶慈将自己的鲜血,滴入到已经融合了锦玹绮灵台血的百年青色莲瞬间,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便传入到了公冶慈的耳中——
“师尊——!”
公冶慈顿感眼前一暗,万物失去颜色,化为一团烟雾,但在一瞬之后,烟雾便飘散开来,眼前的景象却焕然一新,从青莲片片的昆吾山庄长情莲池,换成了黄沙变天的大荒边城。
锦玹绮带着绝望的哭喊声,变得更加清晰——因为就在耳边响起:
“师尊……怎么办,就算我死,也阻止不了……”
第66章 存亡一瞬之间已经成功了不是么。……
如果有什么词语能够形容锦玹绮这一趟大荒之行,大概就是——糟糕透顶,身心俱疲。
糟糕透顶是因为,同行的锦氏二公子锦玹绅过分聒噪与使人厌倦——
锦氏为锦玹绮准备佩剑,锦玹绅要嘲讽他不是离家出走了,怎么还要锦氏的馈赠;他每日练剑,锦玹绅要嘲讽他装模作样;他诵读师尊给他的经卷,锦玹绅也要嘲讽他妄读佛经……
一路同行下来,他们两个分明是唯一有着同脉血缘的兄弟,却打了无数次的架,而因为他们两个整日的争吵,倒是让同行人之间的关系很快的融洽起来,因为要忙着劝架。
至于锦玹绮自己,修为有没有很大长进不知道,自己的容耐度倒是大幅度增加了。
他心中立誓这一辈子再不要见锦玹绅一眼,却料想不到,他们很可能死在一起。
身心俱疲是因为,这一路上遇到的各种意外未免太多——
不知是谁泄露他们的行踪,原本这一趟大荒之行,他们两个,瑶连山丛山主凤榜花,再加上随行人员,也不过五六个人,结果一路上又加入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人,目的都与麻智古有关——有人想要他的性命,有人想要他的蛊虫,也有人想要他的一身蛊术,还有人想要救他。
但无论是怎样的目的,最后恐怕都要死在一起。
死——这个字,从他们踏入到大荒沙漠开始,就无数次涌现在每个人的心中。
遮天蔽日的黄沙与无法预测随时袭来的剧烈风暴,是他们要过的第一大难关,若非有储物戒,只怕携带的东西要损失大半,饶是如此,还是让他们行踪狼狈,甚至几度分散;
隐藏在沙漠中的妖物更是比其他地方都要狠毒——因为这是没有活物存在的沙漠,所以必须要有足够快速的攻击速度与足够致命的攻击法宝,才能将稀少的猎物快速捕捉杀死,为了从这些神出鬼没的可怕妖物中逃生,使他们用尽手段,疲惫不堪,而有好几个同伴殒命;
除此之外,还有神出鬼没的蜃怪,给精疲力尽的探险人群带去最后的危机,那无从分辨真假的幻想,让人看到甘甜泉水,热闹城镇,于是朝着永远无法到达的美好蜃景奔跑去,彻底迷失在荒漠中。
最后的最后,在不知道多少时间过去后,他们终于到达传说中的三泽之地时,面临的是一层又一层,比蜃怪之术更加难以脱逃的幻境。
若说蜃怪制造出来的是让人想要到达却永远无法触摸的幻境,还能让同伴们互相提醒不要迷失其中,那围绕三泽之地所设下的幻境,却是设身处地的,让每个人都置身到无法摆脱的梦乡之中。
无法挣脱的噩梦,不想舍弃的美梦,让历经艰难,濒临崩溃的众人再没有前进的意念,就此沉沦在环境之中无法自拔。——如果没有锦玹绮的话。
如果锦玹绮没有师尊送给他的那一份经卷的话。
其实那经卷并没有任何实质上的作用,只是让锦玹绮过分烦躁与痛苦的时候,如一阵凉风细雨浇灌下来,让他能够镇定下来,清明神识,继续去找寻幻境的破绽。
然而公冶慈所设下的幻想,是以人之本心所设的完美幻境,是无法找出任何破绽的。
锦玹绮本无法逃脱沉沦,但当他忘记自己所处幻境时,心中有一道声音一直告诉他——这个世界是虚假的,无论你认为它是如何的真实,无论你怎样沉溺其中不想脱离,也必须找出它的破绽,然后离开。
于是在被万人唾弃,嘲讽他的身世时,锦玹绮忍着痛苦,仔细听每一句挖苦嘲讽的话,仔细看每一个冷嘲热讽的面孔,然后终于发现其中的破绽,再也无法忍受的一剑劈开;
于是在所有人都赞扬他的能为,将他送上万人瞩目的至尊王座上时,他也必须让自己一步步踏出辉煌的殿堂,拂去一双双想要他留下的手指,一步步迈入黯淡无光的迷雾之中;
于是在宁静安稳的微尘小院,一如往常和师尊与诸位同门上早课,练剑时,他也必须让自己脱离这已经被他视为一体永远守护的师门,一个字一个字说出要脱离师门的话,然后在那些仿佛细网一样缠绕他一样的眷恋目光中,一步步走下山去。
……
当锦玹绮终于唤醒其他同伴,最终通过九层幻境,看到三条沼泽汇聚之地时,以为眼前还是幻境,可心中那道让他破开幻境的声音没有了。
这是真实的,最后的战场,确认这一点后,锦玹绮却猛地浑身脱力的跪倒在地上,再没有任何想要起身一战的想法。
其他人也是同样,一个个全都双目无神,神思昏聩,可是,还必须要提起精神去对付麻智古。
就算是和锦玹绮吵了一路的锦玹绅,这个时候也不再和他作对了,而是用尽最后的力气与他合作,与其他所有同伴齐心协力,逼着自己与三泽之地的麻智古进行最后一战。
他们最终获得了胜利,诛杀了麻智古,救出了被他折磨的已经腹腔全空,奄奄一息的,但最后却又在最关键时候发出一掌来支援他们的赫连央庭。
麻智古死去的时候,外层的九道幻境同时破裂——这才是为什么麻智古永远无法逃脱幻境的原因,除非他身死魂消,幻境将永远跟着他挪移,周而复始,绝不消散。
而如今麻智古死了,幻境也一并消散,来时千辛万苦,回去可称坦途。
已经成功了不是么。
在不知道跋涉多长时间的荒漠后,众人终于看到了城墙边缘——随着他们的接近,城墙楼阁也渐渐逼近清晰,证明那绝不是蜃怪幻境,而是他们终于带着最后的胜利从荒漠中逃生出来了。
在彻底确认这一点时,所有的幸存者全都欢呼起来,就算是一向自矜高傲的瑶连山丛山主凤榜花也露出少见的开怀笑意,并且和同伴们欢欣鼓舞起来。
但在某一眼掠过某一个人时,她嘴角的笑容却渐渐平淡下来。
在众人歇息足够,准备再次启程,一鼓作气奔入城墙时,凤榜花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有人察觉出她的异常,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她,问她为何不动。
凤榜花的目光却落在几乎全程昏死,只有偶尔清醒的赫连央庭身上。
她语气平淡的说:
“你不是赫连央庭,是么。”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停下脚步,喜悦轻松的表情停滞在面容上,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莫名其妙的说出这么一句话出来,但她的言下之意,却让已经在计划着如何庆功的众人生出巨大的恐惧。
赫连央庭却依旧只有微弱的气息起伏,他是如此的虚弱,是如此的千疮百孔,不是他,还是谁呢。
而凤榜花的目光未曾有一丝一毫的挪移,她直直的看向这个低头垂首的少年,说出了那使人绝望的言语:
“麻智古,你确实是我无法企及的蛊道天骄,你的演技实在精湛,然而——你望向赫连氏所庇护的城池时,眼中为何没有丝毫少主对民众的仁爱?”
或许是出自逃避某种可怕的可能,有人出声替赫连央庭辩解:
“凤山主,赫连少主恐怕没多余的心情,展露那么多复杂的情绪吧。”
凤榜花却是冷笑一声,说道:
“那是出自本能的情绪,需要什么复杂的心情才能表露么,同样为一方民众的庇护者,纵然风情不同,爱护民众的心情却可以互通有无,而我没从赫连少主的身上感知丝毫对故居的感情,只有冰凉恶毒的注视,赫连少主,你若是真的,你的情绪无法躲过我的注视,你若是假的,你的破绽已经无所遁形。”
一路同行,诸位同伴也很明白这位山主并非是喜欢妄言擅自断的性情,而她现在却用如此狠厉果断的语气说出这种话,无论信与不信,所有人第一反应是立刻远离赫连央庭。
本来背着他的人也下意识将他丢弃,顿时本就身躯破碎的少年被黄沙掩埋大半身躯。
那将他丢弃的人立刻后悔,想去将他扶起来,却又畏惧他是真的被他人冒充——但很快,赫连央庭自己挣扎着从黄沙中爬了起来。
“这就是你为我种下同命蛊的原因么?”
赫连央庭赫赫一笑,本该是属于少年人的悦耳声调,不知为何,听在耳中,却有一种让人嫌恶的苍老:
“我还真以为你这蛊术后辈生出可笑的怜悯,用同生共死的代价来救一个蠢货,真是后生可畏,你的演技,也不遑多让。”
“你是——”
“难道真是麻智古!”
在一声声的疾呼中,本是连抬手伸腿都无法做到的人,却缓缓地站了起来,并且颇为闲适的伸了一个懒腰,然后笑嘻嘻的说:
“多谢你们,哼哼,没有你们,我可还无法挣脱那家伙设下的幻境,更谈不上回到人间界呢,嗯——我已经闻到新鲜热烈的人族血液了,真是使人怀念的美妙感觉啊。”
他无视了旁边那些穷弩之末,却还强撑着做出攻击状态的人,只是看着试图要碾碎同命蛊的凤榜花,发出嘲讽的笑声:
“哎呀,想和我同归于尽吗?我说错了,你也是蠢货一个,竟然学会人间界那些可笑的舍身忘己,这样也能做山主么,瑶连山丛真是要毁在你的手中了。”
“数十年前,千人献祭的那个雨夜,瑶连山丛早已经在你手中毁过一次了!”
凤榜花双目血红,那是不加掩饰的仇恨:
“我不是舍人为己,只是不想你活着出去,如果同归于尽就能彻底了结掉你的性命,我无怨无悔。”
话音未落,她便无比果决的捏碎了自己身上的同命蛊——几乎同时,“ 赫连央庭”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古怪声响,并且开始进行古怪的四肢挥舞。
“你想要和老朽同归于尽,我可还不想和你一起死掉,被他关了这么久,老朽可还想好好的看一看如今的人间界是个什么模样!”
“赫连央庭”张狂大笑,在一阵吱吱呀呀的骨骼变换中,他的躯壳以常人绝无法做到的姿态开始无限变形,四肢几乎长成原身的数倍长,将身躯高高拱起,脊背上生出巨大的漆黑双翅,就连躯壳也膨胀囊肿,五官也完全变形——最后竟然变成一只巨大的蛊虫,零散的衣衫挂在晃动的躯壳上,仿佛在用最后的留恋告知天地,这曾是一个人族少年的躯壳。
同命蛊已经彻底发作,但“赫连央庭”——已经完全不加掩饰的麻智古毫发无损,凤榜花却一股股的吐出鲜血,已经濒临死亡,她瞠目欲裂的看着眼前的巨大蛊虫,忍不住流泪惨笑:
“你——你,竟然以身为蛊……哈……我……确实……比不过……”
人间界常言,人剑合一是剑道至极巅峰,若换做蛊道,那最为巅峰之处,岂不也是人与蛊虫完全融合,再无法分出彼此。
这数十年被困在三泽之地,旁人都以为他已经被消磨殆尽,却想不到他的仇恨层层包裹,让他进化成为凡尘之中谁也无法抵御的蛊道之术。
他已经是万蛊之母,再怎样毁天灭地的蛊虫,入了他的体内,也只是回归母巢而已。
麻智古垂首,朝着地上的众人吐出一口气,便是无数的蛊虫如暴雨落下。
看着这些可笑的,以为将他斩杀,却是亲手将他带出困局的愚蠢人类,麻智古忍不住发出巨大的怪叫笑声,然后在他们奋力挣脱蛊虫吞噬时,飞速朝着最近的那处边城爬去。
若他入城,那是肉眼可见的巨大灾难,可要如何阻挡他?
众人对视一眼,不需要任何的话语,便忍着身上攀爬的蛊虫,以最快的速度朝着边城飞驰,终于在最后几百米的距离时超过麻智古的速度,然后又以最快的速度结成屏障——
已经完全用尽的灵气修为,所结成的屏障,也不过是薄薄一层,他们又再没力气朝城中发出什么躲避的讯息,可麻智古已经在如潮水的蛊虫拥簇中奔涌而来,只剩下不到百米的距离。
【……在你完全确定,就算付出你,乃至所有同行之人的所有生命,也无法阻挡麻智古逃出生天时,你才能用这只赤色莲……】
就是这种时候了吧。
师尊,师尊——!
师尊——我没有办法,救命,救命!
师尊,救救所有人的命,无辜民众的命吧!
锦玹绮血泪齐流,咬破口舌血肉,然后突兀撤下支撑屏障的手指,取出鲜红如火的赤色莲,在其他人或绝望或失望,或指责或惊愕的目光中,将自己的鲜血尽数泼洒在赤色莲上。
那一瞬间,锦玹绮心脉涌现似要尽碎的痛苦,使他不由自主的发出凄厉的惨叫。
那一瞬间,无穷尽的蛊虫一拥而上,将锦玹绮吞噬。
那一瞬间,一阵剧烈的气旋飞出,使锦玹绮本就摇摇欲坠的发冠俱散,忽然整个人像是被人提起来一样,猛地飞入高空。
那一瞬间,锦玹绮因为痛苦而紧闭的双目猛地睁开,然而双目澄明如镜,无一丝一毫的惶恐绝望。
那一瞬间,他的周身刮起冲天的盘旋烈风,丝丝缕缕的风流如丝丝缕缕的细刃,将所有企图要靠近的蛊虫全都切割粉碎,在城内城外无数人瞠目结舌的注目,粉碎的蛊虫如一场黑色的雨纷纷而落。
那不是属于锦玹绮的力量。
锦玹绮注目着自己周围盘旋的狂风,同样震惊到失语,而比地面上其他人更多一层的原因,是他无比清晰的感知到有无穷的力量涌入到他的灵台之中,有另外一道神魂以不可抗拒的力量强行夺过了对他身躯的掌控。
那是——他无比熟悉的气息。
锦玹绮在懵懂之间,仿佛劫后余生一样,压抑着满腔激动,小心翼翼的开口试探:
“师……师尊,是你吗?”
然后他便听到了一阵最为熟悉的,属于师尊的轻笑:
“乖徒,你这具躯壳,可承载不了两个人的魂魄,暂且沉睡吧,等你醒来,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师——”
锦玹绮还想说什么话,但只是说一个字,就有巨大的困倦将他淹没,陷入无知无觉的深眠之中。
一身紫衣的少年无力的闭上双目,而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完全被公冶慈支配身躯。
是,是最后的回光返照么?
众人呆呆地看着漂浮在空中的锦玹绮,在那一阵大风之后,他好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一样飘荡在空中,而麻智古与簇拥他的蛊虫之海以不可阻挡的气势越过众人微薄的屏障,落入城镇之中——
哎?
围观众人仿佛石化,因为眼前的一幕太过奇特,已经无法用任何表情,任何言语来表示。
——麻智古竟然张狂大笑,以势在必得的气势……竟然转身折返,朝着沙漠的方向奔去。
“痛苦的嚎叫,真是最美妙的乐章——”
“新鲜的血液,真是最上乘的食物——”
麻智古怪笑的声音响彻每个人脑海,使人头皮发麻,可他确确实实朝着荒漠越跑越远,那些蛊虫钻入的也不是血肉躯壳,而是滚烫黄沙。
“处理这些残余的小蛊虫,对你们而言,应该不难。”
平淡无比的声音,从空中传来。
众人下意识抬头,看向那仍然漂浮空中的身影,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变化,却觉得那个还没完全长成的青涩少年人,此刻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样。
像谁呢。
不等任何人想象出任何答案,锦玹绮便如一阵风一样跟着深入荒漠之中的麻智古飞去,只留下一句话飘散在空中。
“收起你们多余的担忧,不要自不量力的追过来。”
一群茫然的人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清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是已经解决危机了么?
这样轻而易举的,突如其来的……让众人愣神许久,最后还是及时运转了替命蛊的凤榜花重重咳出两声,吐出口中鲜血,让众人赶快处理留在原地的蛊虫。
这时候所有人才回过神来,那个初出茅庐的少年,竟然朝着麻智古奔跑的方向追过去了!
虽然方才突然爆发出来的巨大力量让人惊讶,但和已经完全与蛊虫融为一体的麻智古对决,恐怕胜率不足一成,所以,是想用这一成的几率来赌一个胜利的可能,还是想要干脆和他同归于尽!
这想法冒出来的时候,如同已经与锦玹绮有着别扭谈和的锦玹绅一样,有人立刻想要追过去,却被其他还存有理智的人拼命拦下来——已经完全看不到锦玹绮的身影,已经完全追不上了,他们每个人的状态都太过糟糕,这样突兀的追入荒漠中,只有死路一条。
“他刚才说出那样的话,姑且相信他吧——如果他真有办法对付麻智古,我们都已经无力出手,现在过去,才是对他不利。”
“先把这里残余的蛊虫处理干净,然后等等看,如果……如果一天之后他还没有回来,就由状态好的人前去找寻。”
最后,也不得不达成这样的共识。
又焦虑的瞭望荒漠许久,才担忧的收回复杂情绪,撑起精神,以最快的速度处理蛊虫,以及联系城内的主事人疏散民众,然后陷入可称之为度日——不,是度时如年的煎熬等待。
***
大荒边城,蛊虫挟裹着风沙,像是洪流一样朝着边城涌去,遍体鳞伤的众人用最后的力气撑起一层薄薄的屏障——最后一瞬间,每个人脑海中都浮现出一生之中最为印象深刻的回忆,或者是自己心中最想见到的人。
是都已经做好了死在此处的准备。
还真是再晚一刻,就再来不及了。
公冶慈思索着看到大荒彼处的景象,然后收回神思,而后猛地后退十几丈,落在一只普*普通通的青莲之上,然后才抬眼看向忽然出剑的少庄主。
他手中的百年青色莲已经被抛入高空之上,又唤出白玉戒尺,在手心敲了敲,看向提着重剑的昆吾山庄少庄主龙重,轻叹一口气,似乎是有些感慨的说:
“少庄主,趁人之危可不是君子所为啊。”
这方面,龙重倒是和他老爹龙渊如出一辙,当年龙渊没少想趁着公冶慈负伤弱势时候讨回一局——当然都以失败告终,而今龙重又趁着公冶慈分出神识的时候出手,怎么不算一种父子传承——尽管龙重可能并没察觉出来站在他面前的窃贼,此刻已经分神两化。
第67章 少庄主不心动么真是遗憾
被偷袭的是公冶慈,但看起来更生气的,却是眼前手提重剑的少庄主龙重:
“你这窃贼!倒是胆大妄为,这种时候竟然还敢分神!”
公冶慈确实分神不假,但此分神可不是彼分神——如果是龙渊在此,或许还能看出来公冶慈一瞬间的瞳色暗淡,是真的分出了神魂归去他处;但年轻稚嫩的龙重,大概是气不过眼前此人分明是个盗贼,在面对自己质问的时候,不但不紧张惶恐,赶快认罪,竟然还露出那种好像放空思绪的散漫表情。
简直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
虽然分神两处作战,对公冶慈不是做不到,但实话说,那确实是麻烦事,况若再引来昆吾山庄庄主,麻烦事说不一定就要变成棘手事。
所谓以和为贵,公冶慈看着眼前气恼的少年,决定先和他讲讲道理:
“少庄主大人,你确定要我付出的代价,是受你一剑,而不是让我欠你一个人情么?”
他轻松的语气,让龙重皱眉:
“什么意思?”
公冶慈背手在后,微微俯身,耐心的解释:
“字面意思啊,我的人情,可是很少有人能够得到的,少庄主不心动么。”
龙重茫然的朝他望去。
月光之下,青莲之上的年轻道君白衣墨袍,冯虚御风,遗世独立,清逸俊美的面容上配合着温和的笑意,实在是很有迷惑人的假象——
像是无论向他祈求什么,都能够得到回应的神明。
满腔愤怒的龙重也被渐渐抚平心绪,进而心动,然而在放轻松的时候,紧握着重剑的手指也跟着一松,重剑嘭的一声,落在地上,忽然将他惊醒。
——他在想什么!眼前的可是盗贼啊!
龙中连忙将剑招回手中,并且迅速的将剑尖指向眼前这企图用言语迷惑他的盗贼:
“我需要你欠我人情吗?”
龙重显然比他老爹更能抵抗的了来自邪修的引诱,只是迟疑了片刻时间,就重新坚定了动摇的心,或许是为了掩饰自己竟然被一个陌生人三言两语就挑拨起来的内心,一时恼羞成怒,语气格外的刻薄起来:
“一个沦落到半夜来行盗窃之事的人,有什么人情好欠的,我还怕被你缠上呢!”
公冶慈忍不住一笑,他的脑海中闪现着大荒彼端正在发生的追逐之战,一边漫不经心的和眼前的少主言语周转:
“说不一定,蛇有蛇道嘛,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独特之处,我前来求取青色莲自然是因为我需要,而昆吾山庄恰好有,只是等不及拜访,所以才不问自取,来日方长,也许少庄主将来也有求不得的东西,而在下恰好能够满足少主的期望呢。”
龙重露出万分怀疑的目光,眼前这人衣着朴素,连束发的簪子看起来也像是青竹所制,看起来也太过清贫,真的能够有帮到自己的时候吗。
总觉得是一个陷阱。
公冶慈见他犹豫不决,也只好叹一口气,说道:
“看来少主不想让我欠人情,既然如此,那就请少主将剑刺入我的心脉,来杀掉我这个半夜到访的窃贼吧。”
说完这句话后,他竟然真的慢慢至青莲之上踏水而来,落在岸边,又朝着龙重一步步走过去,他的手中除了那一枚白玉戒尺之外,再无它物,甚至也没有任何灵力动荡,仿佛真是要束手就擒,接受主人家的任何惩罚。
可他走向龙重时,不知为何,对上那一双温和如静谧泉水的双眸,龙重却无法再和方才一样抬起剑,有点没想到他竟然如此无畏,又觉得拥有这样温柔神色,俊美面容的人,应当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吧。
自己真的要杀了他吗?
龙重还没想好一个结果,对方就距离自己只有几步之遥,而且还有继续向前的趋势,而他手中握着重剑,锋利的剑尖争对着这窃贼的腰腹。
再前进一步,剑便抵上了对方的衣衫,若再走一步,剑便刺穿皮肉——
不行!
龙重没想到他完全没躲避的意思,连忙后退了一两步,又将剑竖起来落在地上,一时有些慌乱的说:
“你,你不要过来——!”
他可还从没有杀过人,虽然盗窃物品的行为可恶,但远不至于死,况且对方也只是盗取一只莲花而已。
只是他这样慌乱的举措,倒像是被威胁的人是他了。
公冶慈也配合着停下脚步,似乎很是苦恼的说:
“少主既觉得在下的人情微薄,没有讨要的必要,又不出剑杀我来以示惩罚,那要在下怎么办呢——这只百年莲花我已经滴入鲜血,是不能够奉还了。”
那就将他捆起来送到地牢里吧!
龙重在心里默默地想,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如果山庄内有人发现胆敢有窃贼闯入,都是要捆起来等候发落的,而且有各种管事之人处理,怎样也轮不到他一个少庄主为此烦忧。
今天是因为自己半夜睡不着出来闲逛,恰巧走到莲池旁边,将这人窃花的过程看了一清二楚。
所以……要将他捆绑起来,交付给管事儿的处理吗?
龙重咬了咬口舌,很是一番纠结,或许是月色温柔,此人认错态度也不错,这时候情绪平淡下来,有些不太忍心让对方忍受皮肉之苦了。
啊——果然如姐姐所言,自己真是太心软了!一个窃贼有什么好同情的,但,现在对上他含笑的眼眸,就是下不了手了。
话说回来,昆吾山庄是炼器之处,如果要盗窃,也应该去窃夺各种神剑法器吧,怎么会有人半夜三更潜入进来,就为了窃夺一枝花——龙重这时候才想起来问他窃花的缘由:
“你为什么要窃夺青色莲?”
公冶慈有问必答:
“因为要救我的弟子。”
救人?
龙重露出疑惑的目光,他从未听说青色莲有什么救人的功效,一直以来他只是把这一池青莲当做奇特的景色而已,毕竟莲花以红白为主,青莲还是很少见的。
如果真说有什么特别的效果,倒是有一个传说——当百年以上的赤色莲与青色莲融合相遇,以灵台血为魂魄之间的绳索,连通生与死之间不可跨越的鸿沟,使生者之魂与新死之人能够在七天之内的时间,可以见上最后一面。
所以说——
龙重想到一个可能,立刻脱口而出
“你……你的弟子,是死了么?!”
公冶慈沉默了一下,然后很无心理负担的说:
“差不多吧。”
他那远在大荒的大徒弟,介乎于生与死之间的濒死状态,怎么不算是差不多死亡呢。
公冶慈虽然不讲谎话,但如果全盘相信他半遮半掩的真话,可比听到谎话更加容易做出错误的判断。
譬如此刻,在听到这句话后,龙重十分轻而易举的推论出眼前这个道君如此清瘦,大概就是因为思念将死的弟子而悲痛所致——哎,看他的清瘦的身躯,朴素的穿戴,大概也是和弟子相依为命,而且他这样年轻,他的弟子,说不定也只是几岁的小孩子,却不幸夭折……龙重有些不忍细想了。
虽然此人的表情一点也不悲伤,甚至还带着轻松的笑意。
但那句话怎么说呢,人总是会下意识的回避至极的悲痛,甚至太过悲痛的时候,是无法流出眼泪,甚至没有感觉的——大概就是这样的状态吧。
随着思绪的飘远,龙重落在这窃贼身上的神色,逐渐由戒备与愤怒,化为悲悯与同情。
甚至带有些许自责愧疚——只有七天时间,以这人清贫的身份,想要求取昆吾山庄的百年青色莲,是绝不可能的事情,若遇上不好说话的看门弟子,可能连进入昆吾山庄的机会都没有。
那也只能铤而走险,采用这种盗窃的办法了。
龙重心中再没有丝毫想抓他的想法,很快就做出了新的决定。
“你走吧。”
啊?
公冶慈看向他,对视的片刻,龙重用更加确定的口吻说:
“放心好了,我会当做没见到你的,你……节哀,快去见你的徒弟吧。”
公冶慈:……
刚才还喊打喊杀的,这就放他走了?
公冶慈眯了眯眼,对上龙重颇为诡异的怜弱神情——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少庄主,是联想到什么荒谬的错误推论。
但公冶慈并没有追问与解释的想法,既然这位少庄主大发慈悲放他离开,那他也就却之不恭,留下一个微笑,便道谢离开。
说什么万分感谢……明明是你自己盗窃,这样一说,好像是我送给你的一样。
嗯——如果是这种理由的话,来昆吾山庄碰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我的话,大概我也会真的选择直接送个你的。
可是,还是有些别扭啊。
龙重兀自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甚至没问他的名字——为了弟子甘愿以身犯险,甚至自愿赴死的人,也是赤子之心,或许可以结交一番,再来帮他一把,让他能够过得更好一些,也不是不行。
但当龙重抬起头想问此人的来历时,却发现对方早已经没了踪影。
“溜这么快!”
龙重将周围飞速的察觉一遍,发现已经完全找不到对方的踪迹——有这么快的逃跑速度,那刚才还故作无能的和自己周旋那么久……难道是故意耍自己玩的么?!
龙重心中郁闷无比,可对方已经消失……而且自己竟然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为何,他感觉到全然的挫败,还有些许的失落,最后也只能提着剑,沉闷心情离开此处莲池,伴着月光,怅然若失的回去自己的庭院。
高悬夜空之上的皎洁明月,照亮此地此起彼伏的连廊楼阁,照亮彼端连绵无尽的黄沙大漠。
同样照耀着荒漠上空飘荡的那一抹紫色身影,像是鬼魂,或者幽灵,不紧不慢的缀在那黄沙之中快速爬行的变异人蛊身后。
无论那已经彻底被麻智古寄生的躯壳跑的是快是慢,是进是退,甚至做出各种欲盖弥彰的行动,都无法摆脱月光下的那道影子。
还有那使人无法忍受的调笑话语:
“四条腿跑路不是应该更快么,怎么你跑得越来越慢了呢,晚上的沙漠应该没那么滚烫了吧,小心!有蛇在咬你的躯壳哦。”
简直,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
最终,麻智古终于忍受不了这样无法摆脱的阴影,猛地飞起,朝着空中那可恶的身影喷出无数的蛊虫。
可对方仿佛已经猜透他的想法,抢先一步悬空三千丈,居高临下的看着蛊虫在空中盘旋,最后也只能无力的落入黄沙之中,像是神明垂眸蝼蚁。
“真遗憾,偷袭失败了。”
说完这句话后,那道身影又轻飘飘的落了下来,仍旧停在麻智古触手可及却永远也触摸不到的距离。
蝼蚁再怎样张牙舞爪,在神明眼中,也只是一场过于好笑的演出罢了。
可恶,可恶——这种被玩弄股掌之中的可恶感觉!
让麻智古想起来一些使他恨之入骨的记忆——那个该死的邪修,当年若不是他横插一道,自己怎么可能会狼狈逃窜,被赶到这鸟不拉屎的荒漠中受苦数十年!
等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麻智古猛地抬头,看向空中那道游刃有余的身影——散乱的长发下是冷峻的面容与含笑的神情,漆黑的瞳孔在月光下如琉璃映光,是势在必得,却又像是不以为意。
陌生又熟悉的感觉,仿佛遥远的故人再次重逢。
他记得,这个人似乎是叫做锦玹绮……是他拖着其他人突破幻境的,但锦玹绮那时神识却在崩溃边缘徘徊,跟着这群人回去的时候,麻智古很清楚地的感知到,这个名叫锦玹绮的少年人,一路上都沉默不语,时不时露出痛苦表情,或者身躯一震,然后惊疑顾盼,是仍然处于被幻境影响的状态中,纵然逃出来了,还以为自己仍在幻境之中。
不要说像是这样有闲心的一直缀在自己身后,凭他的状态,本应该连笑都笑不出来。
况且,锦玹绮早就已经气力耗空,是强弩之末,怎么可能追自己这么远!
还有,那以假乱真到完全察觉不出来破绽的幻境——
什么万民的惨叫哀嚎来迎接他的回归,鲜血铺陈的巢穴成就他的新生之路——全都是假的!全都是有人设了幻境来迷惑他的假象!
麻智古又想起更多的异常处,恍惚之间察觉自己又折返回到大漠深处的时候,他就应该察觉到不对了不是么,只有那个人……只有他才能做到这种自己无法找寻到任何破绽的幻境!
三十三重天幻阵,那据说传承神佛的秘术,本就妙不可言,落在那个人的手中,更是成为他玩弄世人的手段。
再次抬头的时候,同样在年轻鲜活的躯壳之中寄生的两道灵魂,在对视的瞬间,就已经完全知晓自己所面对的究竟是谁了。
麻智古心中的惊恐到达的极点,却忽然大笑起来,他站了起来,死死盯着空中那长发披散的人影与其漆黑的瞳孔,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外一双慑人心魂的苍灰色眼眸。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麻智古浑身都颤抖起来,血液皮肉仿佛被火燃烧一样沸腾起来,让他说出口的话也带着疯狂的颤抖:
“公冶慈!是你!果然是你!”
在他那傻徒弟告诉他公冶慈近乎二十年前就已经死掉的时候,麻智古就发出嗤笑,那家伙完全是祸害遗千年的命格,怎么可能死的比任何人都早——
果然自己猜对了!
他继续激动的狂笑大喊:
“你没死!哈哈哈,我就知道,你这种比妖魔更加狡诈的老狐狸,怎么可能和那群自诩正义的蠢货同归于尽!”
空中的少年人听他疯言疯语,只是颇为嫌弃的抛出一句轻飘飘的回应:
“听不懂老爷爷你在说什么,是被困的太久,所以疯掉了才胡言乱语的么,真可怜啊。”
麻智古僵硬了一下,然后以更加咬牙切齿的声音说:
“你想否认么,哼!你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公冶慈!这小娃娃现在已经被你夺舍了,不是吗!”
麻智古忽然整个躯壳直立起来,竟然能够和眼前之人持平视线,他直视着眼前的少年,新仇旧恨叠加在一起,让他浑浊的双目凸显出血红的痕迹:
“你不是说过你从不说谎话吗——那你现在敢回答我这个问题吗——你的灵魂,究竟是不是公冶慈!”
那是漫长的沉寂,在可称之为煎熬的等待后,麻智古听到了他再熟悉不过的一声轻笑,仿佛是在嘲讽他的自讨苦吃:
“如此深究我的身份,怎么,对上将你困在此处的公冶慈,会比初出茅庐的少年人更加使你愉悦么。”
在那一声轻笑之后,属于原本躯壳的青涩与虚弱全然褪去,随之而来的是覆盖周遭数十丈距离的灵域威压。
猜对答案,理所当然应该得到一些什么——尽管那可能是不想要的,无法承担的。
在麻智古面前,公冶慈也没隐瞒身份的必要,他垂眸看着已经不成人形的麻智古,将此人完全变形的躯壳从头至尾打量一通,才遗憾的宣布:
“这是你数十年闭关的产物么,真是毫无美妙可言,看起来,你确实是已经完全扭曲了人性与美丑认知——啊,忘记了,你本来也不认为自己有人性,无从扭曲。”
过分熟悉的,毫不留情的嘲讽话语,让麻智古气血翻涌,一边观察着如何才能攻击到眼前的人,如何才能逃出去——一边将这句话奉还给他。
“人性这种无聊多余的东西,难道你就有么?!”
公冶慈挑了挑眉,对他的看法不太认同:
“人性难道不是世上最复杂瑰丽的存在么,怎么会无聊,不过,你这种将美少年改造成丑陋虫子的逆流爱好,有这种无聊想法也不难理解。”
一边说着,公冶慈露出兴致盎然的趣味神情,却让麻智古感到皮肉发麻,下意识的后退远离,却无从逃脱。
“但相比起来你如何改造躯壳,我倒是更加好奇,你是怎么瞒天过海,将神识完全寄生在这具躯壳上,是将你自己的神魂寄放在一个小小的蛊虫上,来控制这么庞大的躯壳么?”
麻智古浑身僵硬在原地,甚至连气息都忘记谈吐——看来猜对了。
使身躯变得无限庞大,却又将神识浓缩的无比狭小,如何不让人生出探寻的念头呢。
“左右闲来无聊,不如我来找找看。”
公冶慈的话音落下,麻智古便感觉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那不是他的幻觉,而是真有一道灵气冲破了他的躯壳,进入他的心脉,逆向游走全身。
自己做错了一件事情。
麻智古在剧烈的疼痛中完全清醒过来,他不应该去探寻公冶慈的秘密……这家伙,完全是不折不扣的冷血怪物,他不会直接杀死一个人,只会将人一点点折磨的流尽所有血,自己数十年前,不是已经吃过苦头了吗。
可是,不甘心,不甘心啊!
明明就差那么一步,自己就能重返人间界,结果又因为他功亏一篑!
恨意冲天而起,密密麻麻的蛊虫如长鞭一样被挥舞出来,密集的仿佛是狂风骤雨,而公冶慈只是做了一件事情——他如方才一样升入万丈高空,于是当真像是旁观一场奇诡恐怖的戏台。
渐渐地,那些蛊虫四散飞落,麻智古的灵气已经用尽,无法再支撑这些蛊虫的飞舞,最后连只是庞大的变形躯壳也支撑不了,轻飘飘的缩减落下,只剩下一具七零八落的人族少年的躯壳。
区区数月不见,当时意气风发的少年人,已经连维持完整的人形都做不到。
公冶慈轻飘飘的落在黄沙上,注视着一半躯壳都陷入黄沙中的少年人,轻轻叹出一口气,说道:
“虫子是把你自己的脑子也吃掉了么,数十年前你无法逃脱我的掌心,数十年后,难道就以为可以逃出升天?”
没有人回应他的自言自语,就连蛊虫都一动不动,或钻入沙中向四面八方逃窜,天地陷入完全的死寂,唯有月光在缓慢的移动,连绵起伏的黄沙上光辉明灭。
在那逆着经脉进行溯源的灵气,找到真正寄生自己神志的蛊虫前——也可能单纯是无法忍受逆行经脉的痛苦,麻智古已经在刚才密不透风的蛊虫掩映下逃走了。
看似因为太过愤怒恼怒而对公冶慈发出的攻击,实则是为了掩饰自己逃命的踪迹,其实该说数十年的困局,反而让麻智古更聪明了一些,至少演技见长。
第68章 送上门的徒弟等待着他下一次抛出“食……
数不胜数的蛊虫,躲入广袤无垠的荒漠之中,想从其中找到一个或许连拇指大小都没有的蛊虫,和大海捞针也没差别了。
人族有人族的应对之法,妖物有妖物的解决之道,公冶慈可没那个心情,一寸寸扒开无数流沙,从沙漠中筛出虫子。
他连走几步做做样子也懒得抬脚,只是停留在赫连央庭残破的躯壳上空,然后伸手掐诀,有无边风起,将他的衣衫长发尽速吹拂起来,在空中飘荡,灵域猛涨数十倍,无限铺陈在无边无际的沙漠之中,灵域之中所有的活物动向,灵气流动,全然在他的神识之中浮现——当然也包括那个寄存着麻智古神识的蛊虫。
但公冶慈还是不打算跑过去将他带回来,而是伸手结印。
咒术如流水一样从口中念出。
神入灵台中,召魂驱魄令!
——此乃名曰【通幽召灵】的咒术,凡灵域内所有妖物灵体,无论是否生出神志,都听到了那直达灵台的声音。
“诸位,荒漠可是你们的地盘,真的要任由这些小虫子肆意撒野么。”
“尽情吞噬吧,虫子的味道虽然不怎么样,但有灵气储存其中,勉强也能弥补口感的缺陷了。”
沙漠灵气广泛而稀少,但凡有那么一点灵气聚集之处,立刻就会引来各类妖物的争相吞噬,如今可是成千上万的灵气外散——虽然一只蛊虫上寄存的灵气微不足道,但总比游离虚空中或者其他活物体内的灵气更好获取。
在公冶慈的咒术与言语释放出来,原本平静死寂的沙漠,渐渐浮现出大大小小的鼓包,有些露出真容,有些仍然隐藏在沙尘之下,然后朝着那些四面八方逃窜的蛊虫飞奔吞噬。
月光无声照耀着这场百十年或许也不会发生一次的,大规模的捕猎景象。
若是叫长居大荒的民众看到发生在荒漠中的这一幕,恐怕要惊呼是什么神迹出现,因为他们用尽一生,也未必能够见到一次的沙漠生物,竟然全都浮现出来。
蜥蜴,蝎子,蜘蛛,鼠,蛇,猫……
——或者应该说,就算只是从各种传闻中了解大荒的人,也绝不会想到,在这可称之为只有风与日月光顾的荒漠之中,竟然还有这么多在里面生存的活物。
密密麻麻,千奇百怪,有些甚至还互为仇敌,偶尔发生小规模的混战,但大多数的妖物,只是吞噬那些没有反抗能力的蛊虫都已经忙的无暇顾及其他了。
和仇敌争斗结果未知,吞噬这些蛊虫可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增添自己的灵气修为,简直是天降甘露——要如何做,这些凭借本能来吞噬灵气的活物,已然用它们的行动现展现了它们的选择结果。
但也有那么几个妖物隐蔽爬伏在附近,贪婪的注视着地上的人躯。
比起来那些丑陋漆黑,难以下咽的虫子,这名为人族的躯壳,显然更具有吸引力,就算已经奄奄一息不知死活,残存的灵气,也比一只只的小虫子多上太多。
但飘荡在空中的那道人影却叫这些低智的妖物畏惧着不敢近前。
最终,还是有一只蛇无声的朝着那躯壳爬了过去。
但在它触碰到那躯壳之前,便有一阵厉风呼啸而落,而后它的头上一阵刺痛,有血液顿时渗透出来。
那是一只剑落在面前,锋利的剑刃划破了它的皮肉,也挡住了它继续前行的念头。
随后,浮现在空中的人落了下来——细密柔软的沙堆,稍微有那么一点重量的物品落下都要留下痕迹,陷入沙堆中,但他轻飘飘如一阵风落下,却如履平地,丝毫不见任何陷入沙尘的迹象。
公冶慈笑眯眯的看着这个胆大的妖物——同样也是在警告其他有同样企图的妖物:
“这个可不许你们乱来。”
妖物们本能有对灵气的追逐吞噬,却也有本能对强大不可战胜的敌人逃窜的念头,有了前车之鉴,其他的妖物,也只能不甘远离,然后将怒火发泄在那些小虫子身上,以更快的速度进行吞噬。
随着蛊虫被妖物们尽数吞吃,麻智古渐渐气力不支,神识不清。
将神识寄存在一只蛊虫上,固然便于他寄生旁人,但前提是有人能够让他寄生夺舍——这茫茫荒漠,别说人了,连个尸体都看不到,他一个蛊虫又能跑得了多远!
而那些被分化出去的蛊虫,也都尽入妖物腹中,再没可能给他召唤回来补充自身气力的机会,甚至流逝的太快,让他不敢再耗费灵气寄存到其他活物身上——该死的公冶慈!
他心中一遍又一遍怒骂公冶慈的无耻,怎么不亲自来找他的原身,让这些连灵智都没有的蠢货帮忙算什么本事!
又一次险险躲过一只蜥蜴的长舌舔食,麻智古几乎没有力气再多跑一步,如果这个时候有人来让他寄生,如果——那是什么!
如拇指大小的蛊虫闻到属于人族的气息,猛地从沙漠中探头,尽管已经神思不清,却还能影影绰绰的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个正在摇摇晃晃缓慢向前走的人影。
那看起来是一个快要死掉的人族,没走几步就倒塌趴在沙子中,又艰难的爬起来,摇摇晃晃的前行,然后继续倒下去,挣扎了更长时间,才以更缓慢的速度站起来,走动的时候,身躯摇摆的更加厉害……是先前那群人走失掉的伙伴吗?
麻智古已经再没思绪去思考眼前这倒霉鬼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被困在这荒漠里,都不重要了……呵呵,他会帮这个人回去人间界的。
至于代价,就将血肉躯壳来借给他吧!
麻智古飞速的朝着那道人影追赶去,或许是一只小虫的体型实在是太小了,就算他感觉自己跑得飞快,还是追不上那道人影,可恶,可恶……等追上去,一定先让你尝一尝万蛊噬心的滋味,再让你死掉。
怎么这么能跑!
麻智古在心中咒骂这个人要死了还不赶快躺在流沙中等死时,公冶慈也在心中发出同样的感慨,感慨的对象,当然是麻智古了。
——也太能跑了,看来还真是被困的压抑太久,才如此放飞,跑这么快,但也只有这么一次尽情奔跑的机会了。
以赫连央庭的身躯为起点,不过半个时辰,那只寄存了麻智古神识的蛊虫,已经在荒漠中逃窜到了数百里之外,若不是公冶慈灵域够广,荒漠中有足够多,足够饥饿的活物,来助力吞噬那些能分能合的蛊虫,可还有的等,或许还真让麻智古跑掉也说不一定。
不过,最应该感谢的其实是——
“我的幻术不错吧!师尊!”
公冶慈身边,响起一道沉闷沙哑,但语气过分活泼的声音。
哦,能够将那只麻智古寄生的蛊虫找出来,并且用蜃楼幻像引回来的,就是这只凑在公冶慈身边邀功,一见面就莫名其妙喊他“师尊”的荒漠蜃怪。
——无知无觉,只听主人命令的蛊虫可不在意什么实景幻境,只有还留有神识的麻智古,才能在精疲力竭时,被“近在眼前”的幻境迷惑,然后再迫切的期望下,追踪永不可能追到的幻境。
然后在幻象的引诱下,自行返回到公冶慈的身边。
至于蜃怪本身,像是一团黄沙卷风,或者云雾一样的朦胧沙影,拖着长长的如烟雾一样的尾巴,整个立起来,近乎有两人高。
这是精魄凝聚出来的化形,一般而言,蜃怪的精魄化形之物,能凝聚半人高的形态就很不错了。
这一只,恐怕是这片荒漠里最大的蜃怪,说是最大的妖怪也不是不可能,毕竟从它出现开始,其他还蠢蠢欲动的妖物全都退避三舍,再不敢近前了。
不可否认有这只蜃怪的主动帮忙,让公冶慈轻松不少,但公冶慈还是无情的拒绝他了企图认亲的话语:
“不要随意叫别人师尊,我可没几百岁的徒弟。”
蜃怪围着他转圈的速度缓了下来,似乎是因为这句话而不开心,就连声音都变得低迷,似乎带有委屈:
“可我听那些人族就是这样说的啊——教导本事的人就是师尊,那些幻境是你留下的不是吗,我感受到你身上和那些幻境同源的灵气,肯定是你没错了。”
不同人族惯常“以貌取人”,妖物大多是凭借灵气来辨认对方的身份,公冶慈如今所用的是锦玹绮的躯壳,但他此刻所释放出来的灵气,却是借由青色莲与朱色莲之间连通起来的灵索,真正从他的本体灵台引渡而来的灵气。
所以不需要辨认外貌,蜃怪就已经认出来他的魂魄。
不过,这么说的话,当年自己在三泽之地,布下那九道围困麻智古的幻境时,旁边偷看的那一只蜃怪,就是现在身边这只了。
他若记得没错,那只蜃怪化形,似乎才只有一人高,而且胆子很大,从一开始在远处偷偷地看,到最后干脆窝在他身边光明正大的旁观。
当时公冶慈心情不错,所以为这个旁观的蜃怪留下了一只水晶球。
那水晶球中是三个交织的幻境,只需要抽出一缕神识进去,就能体会奇妙无双的幻境世界——但*只有这只蜃怪才能进出。
公冶慈随口说:
“那个时候,旁边偷看的就是你啊,这些年你的修为倒是飞速增长。”
一团黄沙一样的蜃怪做出如同点头的动作,说:
“对啊!全都是因为师尊您的功劳哦!徒弟我可是从那些幻境中得到不少的启发,让我的幻境比其他蜃怪都更厉害,才能成为沙漠之王!”
蜃怪哈哈大笑,甚至太过激动围绕着公冶慈转了一个圈,因为提起来这件事情,它又充满期待的说:
“师尊,你能不能再演示一下——就是很多年前,你和那个虫子男人斗法的场景,我当时全程围观了你们的斗法,也看到你施展幻境的风姿,让我迷恋到现在,也难以忘怀,时时怀念呢。”
公冶慈:……
这样的话说出来可真是很让人误解啊,但蜃怪语气中又没有任何名为爱恋的情绪,只是单纯的提出愿望而已。
公冶慈注目着那道被蜃怪幻像吸引回来的蛊虫——只是有小小的疙瘩起伏,若不仔细看,大概是看不出来有什么变化的。
而在更无人注意的地方——躺在地上的人族躯壳眼皮忽然动了动,在无声中流下一滴泪。
原来……是你啊……
无声的思绪,也一样藏在沙漠中,不为人知。
以麻智古的速度,彻底回转过来,大概还需要那么一刻钟的时间。
耳边又听着蜃怪聒噪的话语,公冶慈等的无聊,也只能百无聊赖的和这只蜃怪聊天:
“我可不是需要无数次排演相同剧情的优伶,对复现过往不感兴趣,你没离开过荒漠,倒是知晓不少人族的用语。”
蜃怪很得意的说:
“那当然!每个进入这片荒漠的人,他们交谈的时候,我可都认真的学习哦!他们都是一群人一群人的进来,完全没相同的地方,不过,好像每群人,都很听那些知道很多东西的人的话,我也要成为懂很多东西的妖怪,才能让其他妖怪听我的话!”
公冶慈理清他想要表述的意思,难得有些无言以对——怪不得说话用词颠三倒四,乱七八糟的,毫无逻辑可言。
不过,妖物以强为尊,修为高就足够了吧,懂太多人族的东西,对这些连人话都听不懂,还要用咒术暗示的妖物来讲,完全是多余的事情。
就算是遇到人族,也对能布下可怕幻境的蜃怪避而远之,更不可能留下来听它讲话,所以……目前来看,似乎唯一的用途,就是可以和公冶慈交流。
可惜,公冶慈也不会在这里逗留太久,所以还是没用的修行。
公冶慈沉默时,蜃怪又不甘寂寞的提出另外的要求:
“那师尊帮我起个名字吧!师尊,人族都有可以用来区分彼此的名字,我也想成为与其他蜃怪不同的蜃怪。”
公冶慈哼笑一声,随口道:
“有什么必要,你们不都是这样一团沙子形成的烟雾么。”
蜃怪连忙说:
“当然有啊,只有我能看懂师尊留下的那些幻境哦,其他蜃怪都笨笨的,只会吞噬灵气,可不会说话,我才不要和它们一样!”
“哦——”
公冶慈打量了它一番,也没细想,随意的讲: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那你就叫即空好了。”
好在蜃怪还不知道分辨更细致的情绪,此刻它只为自己成为一个拥有自己名字的,与众不同的蜃怪而雀跃:
“即空,即空……我有自己的名字了!”
在蜃怪为自己拥有独特的名字而欢欣鼓舞时,公冶慈也准备动手,将那只已经跑到眼前,企图再次钻入到赫连央庭躯壳中的蛊虫捉起。
然后就被因为蜃怪过于激动,而带起的飞舞狂沙糊了一脸。
公冶慈:……
静了一瞬,即空就感觉一种不容反抗的威仪压了下来,让它不得不停止飞旋的身躯。
“是谁,竟然敢偷袭我!”
它立刻恼怒起来,不敢相信这个荒漠里竟然还有什么妖物敢偷袭它,然后它就听到了师尊的声音:
“安静。你刮起来的风沙太大,我看不到他了,要么现在安静,要么去百丈之外的地方发疯。”
即空这才意识到刚才的莫名威压是来自于师尊——在这片荒漠里能完全压制它的,本来也就只有师尊了。
即空哦了一声,连忙停下被刮起来的狂沙,忍耐着喜悦激动的心情,靠在师尊的身边,同样注视着那只小小的蛊虫——好不容易,这么长这么长时间才见到师尊,它才不去百丈之外呢。
***
在见到公冶慈的身影时,麻智古浑身一凉,立刻明白过来自己又落入到那该死的幻境中了!
而这一次他逃跑的机会更小,甚至是已经没有了。
在意识到赫连央庭的躯壳已经不能寄生后,麻智古也不再犹豫,立刻召唤全部还残存的蛊虫,然后融为一体。
但还是太晚了,就算将所有的蛊虫凝聚起来,最后也只是汇聚成一个半人高的,像是蜘蛛一样的八肢黑虫——这个体型的蜘蛛,也足够慑人了。
更何况还是不断流动的肢节,大多数人只看上一眼,都要头皮发麻,生出恐惧。
公冶慈却还是饶有趣味的看着眼前这只蜘蛛,好奇的询问:
“既然能重新凝结为一体,为什么不幻化人形呢,是不能,还是觉得蜘蛛更有威慑力?又或者化成人形,你也只能维系这个高度,那确实——”
公冶慈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一笑,意有所指的讲:
“不如你现在的形态有威慑力。”
显然他的话很轻易被麻智古理解成为了嘲笑,那蜘蛛以极快的速度朝公冶慈吐丝,朝他扑来——但此刻的麻智古,最具威胁性的,也只剩下它的奇特外形而已。
而这个奇特外形,也还在慢慢缩小。
因为麻智古每次吐丝,其实是吐出蛊虫,而每一次吐出蛊虫,不等公冶慈出手,就被其他的妖物飞奔过来吞噬掉。
是说,当麻智古召唤那些分散的蛊虫回到自己身上时,那些沉溺吞噬蛊虫的活物也被吸引过来,围绕着公冶慈,蜃怪,麻智古,还有地上的“尸体”,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在逐渐淡出天光的月光之下,这些生活在沙漠中的妖物,将他们密密麻麻的围成一圈又一圈,无数双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麻智古。
等待着他下一次抛出“食物”。
麻智古的蜘蛛化形,已经只剩下到膝盖的高度而已。
他倒是想控制这些主动吞下蛊虫的妖物,且不说这些蛊虫内能够控制神识的数量不多,但论控制能力,他通过蛊虫的控制,也远不如公冶慈直接烙印在这些妖物神魂上的咒术。
七十二神令禁咒——麻智古比任何人都感知过这套咒术的厉害,那是和三十三重天幻阵一样,是直接从神明手中获取的术法,却都被公冶慈掌握在手——怎么不让人嫉恨生怒呢。
麻智古仰起头看着眼前一尘不染的身影——不该说一尘不染,毕竟眼前之人衣衫上有破损的痕迹,也布满了脏污,长发披散着,和一尘不染完全不搭边。
一尘不染的,是寄生在这具躯壳内的魂魄。
天道就是偏爱的如此明显,自己拼尽全力,抛弃所有的人性,血肉,灵气……变成这样面目全非的模样。
可眼前的人,连被自己近身的的机会都没有。
难道有谁能和天道作对么。
麻智古苍凉的笑了两声,似乎是终于彻底绝望了一样:
“我已经知晓天道,就是如此的不公……你杀了我吧,我认输。”
公冶慈却没动手,只是俯身看向他,企图从这张虫子的面部看出什么表情——但失败了。
不过,这也无伤大雅。
公冶慈朝麻智古露出一个欣慰表情,然后拒绝了他这个提议:
“无量天尊,阿弥陀佛,吾师承荣枯道尊,善积佛子,不忍杀生,不许杀生,你想要求个痛快,不如自尽,我不会拦你。”
麻智古:!!!
这样冠冕堂皇的话,简直让他想要大笑——这么轻描淡写的将两大道法混为一谈,也没见他有多敬重所谓的师承,而且别以为他不知道,什么师承,分明是杀了这些人,才从他们身上偷学到的招式——天道偏爱的就是这种人,怎么不是可笑至极!
什么不忍杀生,不许杀生……不过又是羞辱自己的话语。
什么荣枯道尊,善积佛子,更是蠢货中的蠢货,若知道自己感化出来的是这么可怕的魔头,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表情——将人逼迫到这种境界,竟然还要他屈辱自尽——世上还有比公冶慈更无情恶劣的怪物吗!
无情的怪物啊……
麻智古咬牙切齿间,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样,看向地上那装死的躯壳——虽然和死掉也没有区别了,但麻智古知晓,地上的人已经醒了过来。
他古怪的笑了一下,看向公冶慈,开口问道:
“你知道……赫连央庭本来要拜师的人是谁么?”
公冶慈对此兴趣不大,但多少能猜到麻智古的用意,大概是一个他以为能够让自己动容的故事。
公冶慈好奇的是,麻智古为什么突然想讲故事,不会是以为一个故事就能使自己动摇心神,然后让他找到机会寄生夺舍吧。
这种时候竟然还想这种事情,公冶慈倒是真有些敬佩他的求生意识了。
第69章 重生的机会“真是可怜。”
半具身体已经埋入流沙中的少年动了动手指,想要解释,又像是阻止——
但却什么都做不了,唯有听麻智古继续说起过往。
听他将自己愚蠢又可笑的过往,完全剖出,展现给最不想让知道的人知道。
麻智古再次化形,这次是人的形状,或许不想因为太过低矮显得没气势,所以身体格外细长,五官近乎纠结在一起,眼睛弯如鱼钩。
他用细长弯曲的眼睛看着公冶慈,以嘲弄的语气说:
“我听那些蠢货说,你夺舍的这少年是什么真慈道人的弟子——应该就是你的化名吧,他能够通过幻境,应该有你的助力,所以,其实这数十年来,能够真正穿过九道幻境的人,只有赫连央庭他一个而已,你恐怕也想不到,这少年人的天赋,简直是使人嫉恨的绝佳。”
“从来没见过外面世界的傻小子,从那些幻境中,窥见繁华世界,却没有被其迷惑,无比清晰的知晓这些都是虚假的存在,但他却早已经为幻境本身沦陷,就这样抱着一心只想追寻幻境本身的答案——见到了我。”
“并且,还以为我是设下幻境的人呢。”
然后麻智古为这个意外造访的少年人,编造了一个独属于他的故事——被举世皆知的可恶邪修追杀至此,不得不布下九道幻境阻拦对方。
想学如何制造出这样的幻境么,那就拜我为师吧。
为什么传授蛊道而不是幻术么,因为被那个邪修追杀而修为大损,无法施展了。
所以那个邪修,很可恶对吧,憎恶他吧,以他为敌吧,追杀他吧!
可惜,麻智古想象中让徒弟杀真正向往之人的梦想并没实现的机会,因为那个人已经死了,死的轰轰烈烈,人尽皆知,只有他这个被困在荒漠之中的人不知道。
那个时候,赫连央庭是怎么说的呢。
——他早就已经死了,师尊,您老人家就不要恨他了吧。
麻智古对此嗤之以鼻,他才不相信公冶慈会真的死掉,一意孤行的以为这又是公冶慈诈死的恶趣味,倒是从赫连央庭讲述这件事情的微妙语气中,察觉出来无论自己对赫连央庭说过多少次公冶慈的坏话,这个少年人却仍对此人有着天生的偏向。
真是让人嫉恨的向往啊,天道偏向也就算了,为什么连从未见面的少年人,也能这样无缘无故的将心向公冶慈倾斜呢。
明明师尊说过那么多次不允许的话,却还是不听话,记不住,真是让师尊心寒。
麻智古毫不犹豫为赫连央庭下了控制心神的夺魂蛊,日久年深,是做不备之需,若有一天公冶慈出现,自己这个徒弟想要倒戈时,那自己就能轻而易举的将他夺舍。
结果也确实是为麻智古利用了。
这可不怪做师尊的心狠手辣,都是赫连央庭自己的错,他不该识人不清,拜错师尊,更不该在麻智古面前提起那个咒术超绝的人,以那种欣羡向往的语气——错过就是错过了,没有再挽回的可能。
只是,这样的故事,身为当事人之一,听说有一个天才少年因为自己而陨落,是否也会有那么一丝的遗憾与不舍?
换做其他人,大概是有的,可惜听他讲述的人是公冶慈。
听完他讲的这个故事后,公冶慈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声音毫无任何的波澜:
“人世间无时无刻不在发生错过的故事,赫连央庭也没任何不同,想用未知的遗憾,来使我失神,再来企图直接夺舍我么,这个办法可是行不通的。”
听完他这样平静的回答后,地上的人手指也不再动了,微弱的心脉也不在起伏,似乎魂归阎罗。
就是这样啊。
认错了师尊,陪葬了一生,不过是这样简单的故事。
仿佛已经彻底死心,可为什么……已经停止跳动的心,犹然觉得不甘?
***
公冶慈没因为麻智古的故事而失神,反倒是麻智古因为他的反应而长久沉默,然后发出一声不明所以的嗤笑。
“果然,你这种无情的人,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少年人的遗憾失态。”
公冶慈却是含笑看向他,反问道:
“难道不是你将他的一生摧毁掉的么,为何要将这种罪责推脱我的身上?好似我的过错一样,我没为此痛心,但你似乎为此伤神了,麻智古,承认自己对这个被你利用殆尽,还无怨无悔的徒弟动了真心,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不会有人讲你恶人失格的。”
“你懂什么——!”
麻智古忽然大喊一声,截断了公冶慈的话。
他恶狠狠的盯着公冶慈,口中发出咯咯的咬牙声,大概又是酝酿什么怒骂公冶慈的话,然而说出口的,却是一句颇为迷茫的质问:
“你的心如此冰冷,谁能使你动容,哪怕只有一瞬间。”
自然是有无数种可能,但没解释给眼前人听的必要。
公冶慈弯了弯眼睛,将话原路奉还:
“彼此彼此,你的狠心,也不遑多让。”
麻智古便笑出声来,他歪头晃脑的看向公冶慈,说道:
“那你会和我一样沦落到这种地步吗?”
他一步步走向公冶慈,口中吐出恶毒的诅咒:
“你不过是和我一样,是靠夺舍偷生的妖魔。我听说你是因为被围攻而死的,呵呵,让所有人都害怕的邪修灵魂夺舍归来,应该比我的出现,更引起他们的惶恐不安吧,真想亲眼看看你再次被天下人围攻而死的惨状。”
“啊,或许会有一个天赋超过你的人出现呢,我已经知晓天道,就是如此的不公,……我等待着,即使死了也等待着!等着下一个被天道偏爱的人出现,到时候,真想看看被天道遗弃的你,会露出什么表情啊!”
麻智古话音未落,便立刻加剧了速度,义无反顾的朝他直冲而来,那是不加掩饰的找死举措——公冶慈满足了他想死的期望,却不打算满足他要死在自己手中的想法。
在举起剑的瞬间,公冶慈从锦玹绮的身体内抽身而出,而刚回神的锦玹绮还没搞清楚眼前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在朦朦胧胧间,感觉到了有危险逼近,下意识的就将手中的长剑向前一送。
噗呲一声,随着鲜血飞溅出来,这只剑彻底刺穿了麻智古的灵台神识,勉力挣扎两下后,竖长的身形便迅速的干瘪下去,只剩下巴掌大的黑色虫尸,穿在满是污秽的剑上。
这就是麻智古的尸体。
一代天才,就此落幕。
***
“师,师尊……”
锦玹绮盯着剑上的黑色物体,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是什么东西,勉强恢复一点神识,发现自己竟然身处荒漠中,周围还有层层叠叠的活物包围,吓得他完全清醒过来——但也只有那么片刻,就又神识昏沉,想要睡去。
被寄生魂魄,又历经近乎一夜的气力消耗,他现在再没任何精力支撑下去,重新掌控身躯之后,没有师尊磅礴的灵气支撑,原先这具躯壳的所有伤痛与疲惫去而复返,甚至加剧发生,让锦玹绮身形晃来晃去,然后再也支撑不了,一下子跪倒在黄沙中,双眼勉力张合几下,便彻底睁不开了。
在他再次混睡过去之前,他听到了师尊说——
“三天后千秀试剑正式开启,错过了后果自负。”
锦玹绮:……
为什么,这种时候竟然还在乎这种事情啊!
难道不应该解释下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或者安慰下徒弟什么的么……
锦玹绮在无比郁闷的心情中,终于完全的沉睡过去,嘭地一声彻底倒在黄沙中。
公冶慈的魂魄飘荡在空中,没了血肉躯壳寄存,灵气修为以数十倍的速度消耗,而赤色莲已经到了将要崩溃的边缘,大概只能再支撑一刻钟。
公冶慈看着地上的两个都昏睡不醒的身影,再看周围虎视眈眈的活物,不由叹了一口气。
可以想象,若没任何准备,他离开后,这两个人大概会被这些没有尽兴的妖物分而食之,渣也不剩。
“真是可怜。”
这句话的对象,更多的,是对真正濒死的赫连央庭来讲的,如果不采取任何挽救的错失,不到一个时辰,他就会彻底身体凉透,就此死去,但想要救活他,也是很艰难的事情。
况他的身躯已经千疮百孔,就算是救活,大概余生也只能躺在床榻上过活了——前提是没有灵丹妙药进行救治。
想要获取能够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对其他人来讲,是可望不可求的东西,对公冶慈而言,倒也不算十分艰难。
他垂眸看向流沙中仿若已经死去的人,思索一番,才开口说道:
“公冶慈可不会对任何人动恻隐之心,不过嘛,谁让我现在是热爱教导弟子的师尊真慈道人呢,你既然想做我的弟子,那就给你一次重生的机会。”
“如果你觉得就这样死去也不错,那就不必做出任何回应,如果你还想再有一次重活一生的机会,那就动一下你的手指。”
深陷沙堆中的少年人毫无反应,公冶慈也不催促,直到一刻钟的时间将尽时,赫连央庭身侧的流沙才朝下流动,他的手吃力的向上伸出,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一样。
就这样死去,总还是不甘心啊。
但只是这样的动作,已经用尽了全力,所以能看到自己的动作么。
赫连央庭神思昏沉的想着,却再没有行动的力气,最后也只能期望此人能够看到——他的期望并没落空。
“我知道了。”
公冶慈微微一笑,伸出手再次念咒,而后凭空一抓,手中便出现两样东西。
万里如一线,凭空取物来。
或许可称之为【隔空取物】的咒术,再加上一些阵法的融合,让公冶慈无论身处任何地方,就算是重生成新的躯壳,只要灵魂仍是同一个,都能够从芥子阁中取回他想要的任何物品。
前提是,副阁主崔缄意没把他想要的东西交易给别人,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只能说抱歉了——别误会,是对花高价钱交易的人来讲的。
除非是已经将这样东西洗去标记,回炉重造,或者是什么灵药之类已经吞吃入腹,炼化完全,否则就算不在芥子阁中,公冶慈也能将其取回。
还好,看来公冶慈今夜所需要的两样物品,都没被崔缄意交易给旁人——因为这两样物品,都是可称之为灵药的物品,若真被人获取,大概到手的那一刻就被立刻吞吃掉了。
绝不会出现在公冶慈面前。
这两样物品,一样是【转生太岁】,能够生死人,肉白骨,真真正正起死回生的不死灵药,但服用此药后,记忆将会全然一空,再没可能想起以往的任何人事情谊。
另外一样,是公冶慈曾经寄存在芥子阁的十滴灵台血之一,当年只是想试试其他的飞禽走兽能不能和千秋雀一样,食用灵台后会发生变化,所以才一次性取出了十滴灵台血,但他不幸身陨,也就没机会再做这件事情了。
话说回来,崔缄意怎么还是芥子阁副阁主,公冶慈以为他在自己死后,崔缄意应该会堂而皇之的将芥子阁据为己有,但根据他重生之后所了解的情报,崔缄意竟然还是以副阁主自居,然后找其他人来做阁首,继续做和以前一样的交易生意。
也不知道是什么怪癖好,难道是做副阁主上瘾了么。
除却将阁主改为阁首之外,芥子阁最大的变化,大概是每一任阁首,不超过五年,都会步阁主公冶慈的后尘,死于非命。
由此诞生出新的诡异说法:是说公冶慈因为被崔缄意背叛,所以怨魂未散,盘旋在芥子阁的上空,谁敢将他取而代之,成为芥子阁的主人,就会被怨魂索命。
还有人讲,就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崔缄意才不敢自立为阁主,而是欲盖弥彰的令设了一个【阁首】,然后让其他贪婪胆大的倒霉鬼代为上位,等到哪一天不会再有人死了,说明公冶慈冤魂已散,他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将阁主前面那个【副】字去掉了。
——真是一个有些废人命的阴凉笑话。
公冶慈可没那个兴趣去做这种事情,事实上,如果不是今天要为这两个少年人留一条退路,他还不打算动用芥子阁,毕竟,芥子阁阵法重重,咒术叠叠,除了他与崔缄意,或许再加上新的阁首,大概是没有其他人能够如此轻而易举的从芥子阁中取出物品。
唉,今天自己这样隔空取物,只怕会更增加“怨魂未散”的可信度啊。
公冶慈一边在心中感慨,一边将【转生太岁】送入到赫连央庭体内。
【转生太岁】接触到赫连央庭残破镂空的身躯后,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与他的血肉融合,然后修补起来。
已经连睁眼力气都没有的赫连央庭,片刻后,便咳嗽着,挣扎着能够抬起自己的身躯,但他也只是勉强看了公冶慈片刻,就彻底晕死过去。
等赫连央庭再次醒来,身上的伤痕就会完全痊愈,而他的所有记忆与情感寄托,将作为痊愈身躯的代价,被【转生太岁】吞噬,再没找回来的可能。
所以想在昏睡前,再多看几眼公冶慈,想把他的真正模样彻底记清楚,是徒劳无功的事情。
“少年人允许有一次试错的机会,一切归于虚无,从新开始你的第二生,若这次再踏上一条不归路,可没有再次重生的机会了。”
留下这一句话后,公冶慈又将灵台血一分为二,一份以咒术【行风化雨】,化成一场灵雨,散落在百丈之外,将周围那些活物引走之后,才又将剩下的半滴灵台血给了蜃怪即空。
“作为报酬,你将这两个人,还有麻智古的遗体,送到沙漠边缘,有人出现将他们救走后,你就可以离开了。”
即空绕着他的魂魄转了几圈,焦急的问:
“师尊你是要离开了吗?不能再多待一会儿吗?”
公冶慈只是对他一笑,然后整个人便原地消散,嘭的一声响后,赤色莲完全爆开,片片已经完全枯萎的花瓣,纷纷扬扬而落。
只留下蜃怪即空还在原地徘徊,绕着转了一大圈,确认再没有师尊的气息之后,才失落的重回沙漠,卷起地上的两人一剑,朝着沙漠边缘处飞去。
明月已经暗淡不可见,朝阳轮转升空,照亮仍然潮湿寒冷的山巅。
云雾遮掩的一处无名山峰上,有一个长眉修目,长相颇为文雅的墨袍男子正在吹起箫声。
箫音悠长,让附近的飞禽走兽也被吸引过来倾听。
忽然间,一声急促刺耳的箫音响起后,紧接着戛然而止,此人握紧墨色玉箫,再无法吹出一个音调。
本是带有淡淡愁绪的面容忽然怔愣,而后融合愠怒,惊讶,激动……一瞬之间,就化光离开,片刻后,他就出现在另外一处山巅前。
那是临海的一处山峰,山上有一座繁复庭院,庭院中有一座三层阁楼。
一层幽青,二层浅灰,三层雾白,这就是所有人都想要得到,据说无所不有的芥子阁。
大门轰然洞开,正从庭院内向外走的华服男子,却被一阵狂风吹回庭院——那是一个挟狂风而来的身影,手指掐着他的脖颈,将他抵在墙壁上,另外一只手中的玉箫抵着他的心脉,一念之间就能取了他的命。
庭院内的弟子看到阁中人被袭击,立刻想要过来支援,但在看清来着是谁之后,就停下脚步,然后当做什么也没有看到一样,继续去做自己的事情。
被袭击的人是阁首慕容凤池,袭击的人是副阁主崔缄意,这二人之间的冲突,可不是普通弟子能够参与进来的。
慕容凤池差点被掐死,崔缄意的手指松动后,他才找到喘息之际,重重咳了几声后,意识到被所有弟子看到自己被压制的状况,不由恼羞成怒,怒气冲冲的看向对方:
“大清早的,你发什么疯!”
崔缄意虽然松了掐着他脖颈的手指,手中玉箫却还抵着他的心脉,声音也是前所未有的阴冷:
“你动了他的灵台血?!”
慕容凤池神色迷茫了一下,而后反应过来,嗤笑一声,凉凉说道:
“岂敢,我可还想多活几年呢。”
满含嘲讽的语气,让崔缄意皱了皱眉,但也不是和他争论这种小事的时候,确认不是他动了灵台血之后,就不再犹豫,立刻冲入芥子阁中,飞奔到最底层,解开一层层封印,在封印最里层,那十枚凝固了灵台血的琉璃石,赫然只剩下九枚。
不是错觉,也不是慕容凤池所为,那答案……或许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阁主,一定是你回来了,对吧。
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人能越过自己,无视所有阵法封印,咒术禁锢,将这里的物品取出。
果然,果然,你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死去!
崔缄意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空无一人的暗室之中,显得颇有些渗人。
阁主,你回来了,属下怎么不能去迎接呢,让我猜猜看,您这么多年隐姓埋名,消失的如此彻底,到底是藏身何处吧。
这可是,我等待已久的最为动人心弦的谜局,终于到了可以找寻线索,进行解答的时候。
答案完全揭晓之后,这次我不会再有任何纠结犹豫,一定会亲手杀掉你的。
***
“阿嚏——!”
公冶慈站在廊下,毫无征兆的打了一个喷嚏,感到有若有似无的阴冷气息袭来。
果然是分神这种事情,能不做还是不做的好,实在是很伤身体啊。
千秀试剑的日子已经越来越近,除却最开始几天,几个弟子好奇的外出探寻过后,剩下的日子,都在继续修行——白渐月除外,以他的修为,完成师尊任务是轻而易举,所以很明目张胆的偷懒。
而前来昆吾山庄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外面的街道上,因为抢夺客栈每天都发生各种争吵,该说果然有预见之明,选了这么一个偏僻的庭院落脚,才没人因为这种事情来打扰他们。
但不代表就真的完全平静,没有人来找他们的麻烦。
千秀试剑的当天清晨,锦玹绮风尘仆仆的赶回了昆吾山庄,同样带回来的,是他名震大荒的消息。
锦玹绮心知解决麻智古的并非自己,所以也只是回来说了一声已经解决此事,就不再多谈——他倒是想问师尊荒漠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赫连央庭的伤口完全愈合却不记得任何人事,为什么蜃怪会喊他师弟……但师尊只在意千秀试剑,完全不打算和他谈有关大荒的事情。
于是锦玹绮也只能暂且将疑问压下,一行人匆匆往昆吾山庄行去。
验过身份之后,就乘船去了千剑山。
远远望着,光秃秃白花花的一片高峰,像是寸草不生的枯山,近前了,才发现山上尽是剑只。
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顶,密密麻麻,形式不一的长剑插入山中,代替了草木鸟兽点缀山峰。
山脚下已经密密麻麻站的全都是人,临近的湖水上也布满大大小小的船只,都是前来参加千秀试剑的少年人与其陪同者。
千剑山上岂止千剑,恐怕有数万把,前来参加千秀试剑的人,看起来也有千万人。
饶是锦玹绮与白渐月二人,也感慨千剑山之巍峨壮阔,千秀试剑之热闹非凡。
于是被挑起兴奋的心情,在千秀试剑还没正式开始前,几人就三三两两的分散开,到处去看风景了。
公冶慈与白渐月两人懒得多费心神,随便找了一处树下的石凳歇息。
在公冶慈闭目养神时,听到了有人前来搭讪的声音:
“白师兄?没想到竟然在这种地方遇见你。”
第70章 弟子之间总觉得互坑才是他们的目的……
公冶慈坐在细长的石凳边缘,依靠在身后的柳树上假寐,微微睁开一只眼,朝着声音来源处看去,是一群穿戴华丽的少年人——准确的说,是穿着渊灵宫服饰,带着渊灵宫弟子玉佩的少年人。
这些弟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们的附近,神色各异的看着白渐月,大多是带有陌生感的疑惑,但也有和开口说话的那少年人一样的轻视。
似乎来者不善——但白渐月应该能应付得了吧。
公冶慈确认这群少年人的修为都不怎么样之后,就完全闭上了眼睛,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只留白渐月一个人应对这找上门的麻烦。
他暂时没出面制止的打算,而且,他已经感知到其他几个弟子在往回赶了,既然如此,少年人之间的矛盾,就让少年人自己去解决好了。
若后续有其他人物登场助威,几个弟子无法处理,他再出面不迟,但弟子们应该不会希望他出面的。
白渐月回头看了一眼仍在休息中的师尊,似乎并没被打扰到,起身朝这旁边更偏僻处走了两步,才回过身,对着这群找上门的昔日同门,面无表情的说:
“我已经不是渊灵宫的弟子,你们不必叫我师兄,也不用特地来和我打招呼。”
领头的弟子笑了一声,说道:
“师兄留下一封诀别书,就擅自离开,是把渊灵宫当成什么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了吗?还是说——师兄到现在还没接受自己弱于别人的现实吗?”
白渐月显然还没达到师尊之前和他说过的,要坦然面对过往的心境,听到这样的话,忍不住皱了皱眉,声音更冷了一些:
“和你们有什么关系,纵然我在渊灵宫,你们不过一群才入内门的弟子,有资格过问长老真传弟子的事情吗?”
这……
几人面面相觑,似乎还真没这个资格,但他们没有,不代表其他人没有。
“我总有资格来问你为什么任性离开吧。”
一道更为倨傲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众弟子分而散之,为后来者让开一条通道——来人一身黄白华服,是渊灵宫的大师兄樊修远,本来只是当这一趟无聊的行程,没想到还有意外发现。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白渐月如今的状况,神态中的轻视更加剧了一些:
“白师弟,我看到你和一群乞丐在一块称兄道弟,怎么,你现在的师门连一把剑也没办法给你,还需要你来千灵山乞讨吗?还有你的眼睛,留在渊灵宫,早就好了,结果现在似乎没任何好转的迹象,若不是渊灵宫所制白鲛纱,恐怕早就烂掉了,所以你到头来,还是离不开灵宫的施舍,又谈什么与灵宫分道扬镳呢。”
白渐月气极反笑,冷冷道:
“我不过是用我完成委托所获得的酬金,与渊灵宫做了一笔交易而已,并不觉得这是什么施舍,倒是樊道友这样讲,岂不是说今日来此之人,全包括渊灵宫在内,都是乞讨之人,千秀试剑,也不过是一场施舍,昆吾山庄知道渊灵宫是如此看待千秀试剑的么。”
“连大师兄都不肯叫了啊,你的修为没回来,倒是口舌更加伶俐了。”
樊修远嗤笑一声,不以为然的说道:
“我等前来参加千秀试剑,不过是为了历练弟子们而已,你来此,却是因为没有武器,只能来千秀试剑求取免费的剑只,不是么,师弟,何必强词夺理,你我心知肚明,只有那些身无分文的野路子散修,才把千秀试剑当成救命稻草,迫切从这里白拿一柄剑,你现在也没差了,离开渊灵宫,你连个像样的宗门也找不到,只能与三流师门为伍,难道真值得。”
“那又如何呢。”
白渐月沉许久的心又疼痛起来,但他仍然露出微笑,抬起眼睛,隔着面纱看着这个对他满是嫌弃与教训的渊灵宫大师兄:
“做乞丐,我也有师门关爱,至少现在的师门,不必再让我替旁人做嫁衣,还要心甘情愿去做陪衬。”
“你竟然还为那件事情过不去?”
樊修远似乎是感到好笑,弹了弹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不屑道:
“是你自己没本事拿下金乌,才被小师弟抢先,怪得了谁呢,而且,后续不是补偿你灵石与功法了么,你还在不满什么,自古以来都是强者居上,你自己不也是踩着不如你的弟子上位的么,如今只是出了一个比你气运更强的人,你也该学会退让,而不是意气用事。”
强者居上……你敢说单凭他沈叠星自己的修为,不靠任何人协助,能够比我强,能够有现在的功绩吗?!
白渐月闭上眼睛,长长深吸一口气,只觉得那种使他窒息愤怒的心情又回来了,他有无数的话想要反驳,但此刻却觉得浑身无力,一个字也不想多说。
也不想再看到他们,想要立刻离开,虽然就这样离开,显得他是落荒而逃。
但那也无所谓了,反正他早就落荒而逃过一次了,也不差再多一次。
而在白渐月准备不管不顾,抬脚离开时,却人群中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天道在上——竟然有长得这样好看的美人!”
“他他他朝着我过来了,感觉无法呼吸了……”
“醒醒-你口水流出来了啊……”
突如其来的,连绵不断的惊叹声,打断了他们之间不愉快的言语交锋,白渐月下意识抬头去看,渊灵宫的弟子也回身去看,然后便愣在原地。
和其他在场的修行者一样,几乎全都忘了自己在说什么,在做什么,呆呆地愣在原地,只有眼睛跟随着那道款款而来的身影移动。
在那道身影朝着自己过来时,看客们顿时面色潮红,举止仓促的移开身影,是生怕挡住了此人前行的步伐,使他生气,尽管此人已经面色如霜,似乎心情不好,却更加显得欲怒还嗔,楚楚动人。
果真是美人深蹙眉,使人心肠碎。
***
那是一个美少年。
或者单纯的称之为美人更恰当。
净而不呆,情而不媚,愠而不狰,似天上流云,若高台之玉,抬眼的一瞬,如天光乍现,其余万物皆作陪衬。
随风飘荡的廉价衣衫,也被衬托的像是天上云霞织就出来的锦绸。
然后这位美少年,便在万众瞩目中,主动挽上了那目覆白纱的少年,并且,转动着一双波光潋滟的多情还似无情眼,以使人嫉妒幽怨的温柔语调,如婉转调情一般说话:
“白师弟,让我等好久,千秀论剑要开始了,快走吧,不要再和这些庸人谈话浪费时间了。”
这样的婉转多情,柔美多姿,纵然隔着一层眼纱,白渐月也感觉到有无数嫉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他却没觉得多幸运。
他已经知晓此人是遮下面纱的花照水,但关键是……花照水一向对美色惑人这种事情嗤之以鼻,而且避而远之,但凡外出,必然要面覆纱帘,绝不会让人看到他的真容。
而且,花照水对肢体接触也是向来深恶痛绝,绝不可能和现在这样,主动来挽自己的臂膀,更何况是用这种似乎是故意“勾引”的暧昧语调讲话。
白渐月几乎要怀疑这个花照水是被人夺舍的了,但想到师尊还在附近,如果真是被人夺舍的话,师尊不会没反应……所以现在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白渐月的脑海已经被这突发事件完全搅的如同浆糊一样,竟然半点想不起来刚才困境,一心只想搞清楚花照水在抽什么疯,只是这么多人看着,似乎也不是问这件事情的时候,于是白渐月只能僵着身躯,被花照水引着离开。
他们走出去五六步远,渊灵宫的弟子好像才回过神来,怒气冲冲道:
“你,你……你说谁是庸人?”
“说你们啊,怎么了?”
花照水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渊灵宫这些人,墨眉挑起,情眸瞪圆——纵然是这样盛气凌人的表情,叫人看了,非但不觉得冒犯,反而更加为之心动,甚至期望被他瞪着的是自己。
“我师弟温柔似水,品行高洁,和某些趾高气昂,依仗宗门狐假虎威,窃夺旁人功绩的废人可不一样,真是看一眼都觉得眼睛生疼。”
这可真是……过分犀利的言辞了。
渊灵宫一向高高在上,何时被这样不客气的贬低过,可是想反驳,却又反驳不出什么,在这样的美貌面前,他们谁不是庸碌之容。
弟子们面容通红,支支吾吾,觉得应该维护师门名誉,但对上这位美少年的目光,却怎么也说不出呵斥的话,反而更觉得心脉乱跳,也只有大师兄樊修远面色难看,夹扎着难以言喻的嫉妒,只是不等他说什么话,就有其他人笑着开口说和,不忍看没人落难,替他们挡下渊灵宫的人,示意他们赶快离开,又趁机找花照水讨问来历,当然全被花照水无视掉了就是。
直到花照水与白渐月一道踏入千剑山的阵法,还有不少人痴痴跟过去,然后被阵法拦了身影,才发觉他们是入了千秀试剑的千剑山中。
随后才又在一阵阵的惊呼中,众人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千秀试剑已经正式开始了。
于是连忙手忙脚乱的准备着入山试剑,又是一阵混乱不提。
千剑山内,踏入阵法的一瞬,花照水便立刻收起脸上的表情,放开了白渐月的手臂,重新带上面纱,然后面色不愉的朝着躲在一旁偷笑的几个人走去。
在一处隐蔽些山凹处,林姜等人笑的东倒西歪,即使是隔着朦胧的白纱,白渐月也能看到林姜不顾形象的大笑,其他几人或有忍笑,或有无奈,显然是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甚至是一手策划了一切也说不一定。
白渐月总觉这几个人利用自己达成了什么很不好的约定,汇合之后,便径直问道:
“所以你们到底是做了什么?”
“帮你报仇啊。”
林姜朝他眨了眨眼,不怀好意的说:
“怎么样?看到他们吃瘪,以及羡慕你的表情,是不是特别开心?”
白渐月有些哭笑不得,是真没想到花照水如此反常,竟然是为了给自己出头——这也太不走寻常路。
但想来想去,他们这些人能够在渊灵宫面前有胜出的地方,似乎也只有花照水的仪容了。
虽然师尊也是很不同寻常的师尊,但从师尊的表现就能看出,师尊并不打算插手,是他,或者他们几个自己来自行处理这件事情。
而此刻,花照水正恶狠狠的盯着林姜,压低声音,咬牙切齿,近乎于一字一顿的说:
“我的环节已经结束了,接下来可就是你了——你可以尽情期待,等回去后,我会让你好好体验奴仆的美好生活的。”
说完之后,留下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花照水便转身往山上行走,开始闯关。
林姜顿时打了一个寒颤——完了!刚才只记得想作弄那些名门子弟了,差点忘了,花照水也是个狠角色啊。
这家伙回去后肯定会故意折磨自己……真是自己给自己挖坑跳!但他们以天道为誓,就算是想改变心意,也是无法挽回的了。
于是林姜顿时笑脸变哭脸,忧伤的转身朝千剑山上走去。
在旁人看来,这种表情,是大概三层都过不了的绝望啊。
白渐月一头雾水:
“所以他们两个到底是完成了什么交易?”
郑月浓咳了一声,还是没忍不住笑意:
“那个啊,为了替你解围,林姜以当花照水三天仆人为代价,让花照水当众解开面纱,然后上演一场美救英雄的戏目,顺便打击一下那些人的脸面啦。”
白渐月:……真的是为了替他解围?
看这两个人玩这么开心,总觉得互坑才是他们的目的,自己才是顺带的那个吧。
不过……这样就够了。
白渐月感到由衷的,属于同门之间互相庇护的温暖,而不是只当他是一个更能使师门在宗门中显眼的好用武器。
***
随着少年们陆陆续续进入千剑山,一个时辰后,山脚下便萧索许多,只剩下一群跟着前来的大人互相寒暄,或者直接离开,去找个更好的地方叙旧——千秀试剑在开始的时候,就开启了能够投影的阵法。
围绕着整个千剑山所设的三十六块投影阵,悬空在千剑山边缘上空,将所有参与试剑弟子的现状都照应的一清二楚。
此外,千剑山的投影阵法,在千秀试剑期间,可以被所有和昆吾山庄签过契约的人或者组织进行连接,如此可以随时随地,以任意能够投影映像的法器进行旁观。
况且千秀试剑一共进行七天,根据过往经验,就算是有天纵奇才,也要在第二天,才会进入到八层以上的剑关——当然,公冶慈这个天道过分偏爱的人就不在罗列范围之内。
八层以下的闯关过程实在没什么好看的,八层之上,才能让人有兴趣来评判到底是谁家的新秀更有天赋,更高一筹——樊修远讲的没错,对大多数名门世家而言,能够为弟子们提供的法器,都比千剑山上得到的剑品质要高,他们派弟子前来参与千秀试剑并不是为了得到剑,而是为了能和同辈一较高下。
不过还是公冶慈除外,他的这几个弟子,可是真真切切为剑而来的。
但最终能够拔下第几层的剑,怎么也要是好几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
这几个时辰,等候在外的人当然不会原地枯坐,也都三三两两的攀谈起来,左右旁观下来,倒是显得公冶慈很有些形影孤单。
于是在等了片刻之后,公冶慈便打算起身离开,回去庭院等候,然后就被跑过来旁观试剑现场的龙重挡住了前路。
这位少庄主和他撞了个正着,认出来他就是前几天的偷花贼,没想到他竟然还敢光明正大的出现在昆吾山庄,不由吃惊的看着他,左右望了望,才小声的说:
“是你?你的徒弟不是……”
公冶慈接过他的话说:
“劳少庄主挂怀,鄙人弟子已经上山参加试剑了。”
于是龙重的表情更加诡异——死掉的人,怎么参加试剑啊,连检验身份的入口阵法都没办法通关吧!
他旁边与他年纪长相都颇为相似的少女打量了一番公冶慈,皱了皱眉,问道:
“龙重,他是谁?”
“他是——”
龙重顿了一下,然后看向公冶慈,仿佛才想起来一样:
“对了,我那天还没来得及问你的姓名呢!”
公冶慈微微俯身,温和的回答:
“鄙人真慈,出身无名宗派,少庄主没必要费心牢记。”
那少女听他这样过分谦逊的话,便立刻不喜道:
“做作!”
“姐姐——”
龙重朝公冶慈投去一个歉意的表情,又连忙说:
“这是我姐姐玉向溪,跟随娘亲在玄女山派修行,我姐姐性情直爽,额,总之请你不要介意,并非是有意冒犯你的。”
公冶慈微笑摇头,说道:
“无妨。”
他倒还不至于和一个小辈计较这些,况且他自己待人处事的态度也不怎么样。
名为玉向溪的少女看了他一眼,仍旧是不太友好的语气说:
“我们的母亲是玄女派掌门玉绝尘,你若是见了她,最好不要对母亲说什么没必要费心牢记的话,既然问你姓名了,当然是觉得有认识的必要,何必妄自菲薄。”
然后又点了一下龙重的脑袋,很不客气的说:
“被母亲听到你和外人提起她时用了娘亲这两个小孩子才会说的话,一定又要骂你了。”
龙重辩解道:
“可是姐姐你刚才也说了娘亲不是么。”
玉向溪这下直接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没好气的说:
“所以说你很笨啊,我们两个私底下交谈,和在外人面前提起来肯定不一样啊,差别这么大,你是真的不明白这两个之间的区别吗?真怀疑在娘亲肚子里的时候,是不是我把你的脑子吃掉了。”
龙重委屈的瘪嘴,小声说:
“可是姐姐你现在也在外人面前提娘亲了……而且吃掉脑子什么的,这种说法很吓人哎。”
玉向溪:……
公冶慈:……
玉向溪狠狠瞪了一眼拆台的弟弟,又狠狠瞪向公冶慈:
“你什么也没有听到!”
公冶慈微微一笑,很配合的说:
“可以当我不存在的。”
不然还是先离开,让这姐弟两个吵个尽兴吧。
而且听这对姐弟的意思——说什么可能会遇到母亲的话,也就是说,玉绝尘也来了?
那果然还是离开比较好一点。
想起来这位,公冶慈还真是有那么一丝头疼,难得有想主动避开的想法——玉绝尘,是玄女山派的掌门传人,如今已经是名正言顺的掌门,人如其名,超凡脱俗,平等看不起任何人,不过,以她十八岁参与百门争魁时断层夺魁的风姿,她也确实有这种资质。
当年公冶慈为求看尽天下剑道,连挑百门时,诸多名门世家不是想尽办法逃避,就是严阵以待,玉绝尘是少见的主动邀约,请他在装饰一新的朱楼比剑。
最后公冶慈胜出,玉绝尘看了他两眼,拍了拍手,竟然让人准备喜服喜酒,准备就地成亲。
“你赢了我,那就和我成亲,今夜洞房,待我有了身孕,诞下后辈,你我两清。”
事前没说这是比武招亲吧!
饶是公冶慈,也为玉绝尘如此超凡脱俗的观念叹服,然后他就一刻不停的离开了,但玉绝尘可不是善罢甘休之人,着实让公冶慈有一段时间倍感麻烦。
某方面来讲,公冶慈其实和花照水一样,对和旁人过近的接触敬谢不敏,更何况是结亲之事,更是免谈。
但如今二十多年过去,玉绝尘也找到了能入她法眼的结亲之人,应当不会再执着公冶慈——不过,果然还是能避则避吧。
公冶慈坚定了回去庭院内等候消息的决定,好在龙重更偏向他父亲的洒脱,虽然在听公冶慈讲说他的弟子并不是真的死去,只是处于濒死状态,有一种被欺骗感情的错觉,但也还是放他离开了。
玉向溪和他初次见面,更没多交流的想法,只是多看了他几眼,有些意外他这么年轻,竟然就有徒弟了……不过修行之人嘛,年纪与天赋相比,也不是那么重要的评判标准了。
只是有些可惜他出身微薄,信息滞塞,竟然在年龄错过之后才知晓千秀试剑。
对此公冶慈也只是含糊了事,然后顺利脱身,直到回去自己所居庭院,一路畅通无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