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解咒否为什么现在才说!
公冶慈看出来宋问道与荣鹏程两人紧张的心情,以及想要扔掉瓶子的想法,于是慢悠悠的提醒:
“小心了,我可只准备了这两只瓶子来装蛊虫,你们若不小心摔碎瓶子,让蛊虫跑出来,受折磨的可不是我。”
此话一出,叫二人连忙握紧了瓶子,不敢真的掉下去摔碎,但一想手中握着让他们痛苦不已的蛊虫,就感觉浑身发麻,紧张万分。
公冶慈又道:
“这两只蛊虫,交付你二人分别回去交差使用,瓶口我已经完全封印,除非尔等强力破坏瓶身,否则不可能打开瓶子——我已经提前说明,若将来你们真因为什么意外让蛊虫跑出来作恶,可不要怪我身上。”
竟然为他们着想到了这种地步?!
——宋问道与荣鹏程连忙应答一声,又对视一眼,都是意想不到的表情,被囚禁折磨多日,现在他们满心满眼都是终于解脱的松快,完全想不起来还需要带蛊虫回去交差的念头。
尤其宋问道,在惊讶之外,更有疑惑。
前些时日,他常听其他弟子谈论说真慈长老性情大变,如今很是邪恶,甚至掌门师尊也长吁短叹,愁苦真慈长老如今实在难以接触,但……真慈长老现在这样“贴心”,还替他们准备好了要交差的物品,好像和邪恶并不沾边啊。
他又抬头看向真慈长老,见他身姿挺拔,眉目恣意,确实和记忆中那个总是低眉垂首的身影大为不同,但是分明是变得更为姿态翩翩,倒是看不出什么“邪恶”的影子。
又但是,以貌取人,本也常有谬误。
公冶慈却没去在意他在想什么,听到他二人的回答之后,目光放远,看向一片狼藉的山谷,接着说道:
“除却这两只留作凭证的蛊虫之外,其余蛊虫不会再留半只,给你们半个时辰离开的时间,半个时辰后,我会将这里的一切全都燃烧殆尽。”
半个时辰?
这也太紧张了。
顿时众人慌乱起来,但勉强静心一想,除却那几个被困住的蒙面人需要带回去之外,好像也没有其他需要带走,值得留恋的东西了。
但在离开之前,他们还有一个问题——
有人向前走了一步,按着被灼烧多时的心脉,说道:
“道君,方才太过匆忙,没来得及请这位小道君解咒,如今既然要各自归去,还请解开附火咒。”
方才实在是情势危急,来不及解咒,一群人就跑了出来,又连着和这些蒙面人打斗,没找到解咒的时机,现下既然已经得救,又被催促着要各回各家,自然是不想继续再受这种好像被火烧一样的折磨。
虽然当下灵脉中只有些微的灼热感,但……到底也是一种时时刻刻都感觉明显的折磨,谁能继续忍受下去呢。
公冶慈看了对方半晌,又听到好几个人提出同样的要求,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是觉得这些名门世家的少年人,难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饱受蛊虫折磨多日,竟然还如此掉以轻心。
相比起来,自己的这几个徒弟,竟然也算是机敏了——解咒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谈不上来不来得及,没有解咒的最大可能,是花照水在评估之后,觉得不宜立刻解咒。
而此刻,听到这些人的请求之后,远离人群的花照水很不留情面的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可见他确实是这样想的。
他小声和站在一旁的郑月浓讲话,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够听到的声音,是比公冶慈还要鄙夷的口气:“我要被这些人蠢的窒息了,也不想想他们被关了多久,附火咒又才生效多久,又不是吃了就能蛊虫全消的神药,真有自信自己身上一个蛊虫都没了么,我这可是好心帮他们,竟然不识抬举,活该被寄生而死。”
郑月浓点了点头,她认同花照水的说法,但到底又比花照水仁善许多,于是想了想,也小声的说:
“毕竟身体内被火烧着,也是很难受的事情,他们这样说,也情有可原。”
花照水冷哼一声,看着那群犹然不知他之用心良苦的人,恶狠狠的说:
“我可是好心帮他们,竟然不识抬举,那就让他们被蛊虫寄生而死算了。”
郑月浓:……
这倒是不必了吧,她的目光移向人群中站在最前方与师尊相对而立的某位大师兄——毕竟她心动之人也在其列,实在是难以苛责与诅咒啊。
好在公冶慈沉默之间,宋问道开口说话,证明他不在被鄙夷的行列。
“现在恐怕……并不是解掉附火咒的时机,诸位在地牢中被关押许久,寄体蛊虫也不知凡几,也许还有什么极小的蛊虫深入血肉之中,并没接触到灵脉之中的火气,况且我等还要将这些蒙面人带回去审问,却不知道他们手中是否还有暗藏的蛊虫,若就这样解除附火咒,怕是有些隐患。”
公冶慈多看了他一眼,勉强得出一个“郑月浓的眼光也不算太差”的结论。
但也仅此而已了,想起来真慈的回忆中对诸位弟子的期望,郑月浓为此人心动,却又得不到回应,那这份心动,并没继续下去的必要。
至于该如何斩断情缘,就又是回去之后的事情了。
……不知为何,宋问道忽然打了一个冷颤,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事情会发生——他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那群被绑着的蒙面人,被扯下面罩的几个人,正在用恶狠狠的目光看着他们。
原来是他们不怀好意的目光啊,宋问道放心下来。
公冶慈面容未变,只是接着宋问道的话语,平淡的说道:
“在烈火之中,七日是吸血蛊虫寿命的极限,你们身上的附火咒,在七天之后会自行解除,原委已经与你们讲说清楚,我并非喜欢强迫旁人行事之人,若尔等自信身上已经再无蛊虫寄生,或有其他更好的办法杜绝此事,可以立刻为你们解咒。”
他说完话后,便不再多言,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然拿不到注意,最后还是宋问道,荣鹏程,以及另外一个绿溪镇的话事人,在片刻的交流之后,回话说等候七天也无妨。
他们都亲眼目睹同伴被吸血蛊虫寄生繁衍,最后悲惨死去的状态,相比之下,他们已经足够幸运,不过是忍受七日被火焚烧的痛苦,怎么也比被蛊虫寄生而死好的太多,况且这蛊虫还会移体寄生,为亲友同门的安危着想,也决不能带蛊虫隐患回去。
最后大部分人都选择了忍受几日,只有寥寥三四人并不信这种言论,强行要立刻解咒,公冶慈也不多说废话,抬手之间便为他们解了咒术。
等确认再没有人选择立刻解咒之后,公冶慈才笑眯眯的说:
“另外一件事情,或许对你们而言,算是好事一桩——倘若你们能够在七天之内,凭借自己的修为炼化附火咒,也可以提前解脱被火焚烧的痛苦——能够炼化此咒,同样也代表着你们体内若有蛊虫,也会被一并炼化。”
“除此之外,也会让你们的修为更上一层楼,此后也不必再受蛊虫之苦,至少再有吸血蛊虫被放到你们身上,那么会被蛊虫认为你们是同类,且会畏惧你们灵脉中残存的火意,不会再吸食你们的血肉。”
为什么现在才说!——那几个提前解咒之人听到这样的话,显然陷入了愤怒之中。
但愤怒又如何呢,是他们自己选择了解咒,既然承受不了附火咒带来的痛苦,那自然也得不到炼化附火咒所带来的好处。
至于其他人,自然是一阵庆幸的激动。
唯有宋问道看着真慈道人如春风一样的笑意,心情有些说不出的复杂——他此刻倒是有那么一点理解师尊提起来真慈长老的无奈,虽然谈不上邪恶,但这样等到人作出决定后再说好处的言行,可真是有些故意作弄人的恶趣味了。
身后花照水与郑月浓虽然也有意外,但心情颇为平静,甚至有一种“果然来了”的感觉——师尊真是平等的折腾每一个人,虽然说什么不强迫别人一定来按照他的要求做事。
但真做出相反的选择,果然还是会倒霉啊!
就算不倒霉,也会和眼前这几个有火发不出的人一样吃亏后悔。
***
说话之间,半个时辰的限制也过去小半,于是无论是怀着怎样的情绪,也到了不得不离开的时候。
一群人又拖着那些被束缚在一起的人远离此地,就连郑月浓与花照水二人,也被赶去和风雅门的待在一起。
待到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检查过再无一人,同伴尸体也被拖出去,最后只剩下公冶慈一人,他才开始做焚烧山谷的准备。
白玉戒尺簌簌分裂,化为一把白玉折扇,公冶慈朝着沼泽奋力一挥,便有无尽的风火凭空而生,冲天而起,倒塌的竹楼在火中迅速燃烧,溃逃的蛊虫也在触及山谷边缘的时候,便被阵法拦截,无法再前行一步,最后只能无望的死在烈火之中。
已经跑出数丈远的众人,仍能感受到那比附火咒还要滚烫的气息,回头去看,便见山谷中熊熊燃烧的烈火,与在风中飞卷的灰烬。
而在烈火只是沿着外围燃烧,还未成势前,公冶慈已经先一步到了沼泽上空,奋力一扇,无尽磅礴的灵气化作大风,将半塘淤泥都飞散出来,连带着沼泽中的吞月宝蟾都一并悬空起来。
又是一阵哗啦啦的声响,那是锁住吞月宝蟾后肢的锁链,也被一道从中拉了出来。
第52章 百年赤莲挟恩图报
丝丝缕缕的长风化作火烧之刃,砰砰劈砍锁链,如此反复数次之后,锁链便应声而断。
不等吞月宝蟾有什么动作,就被公冶慈袖中飞出的白绸布死死缠住身躯。
而后公冶慈便好似放风筝一样,牵着白绸,拖着吞月宝蟾,伴随着身后巨大的楼阁倒塌声,烈火熊熊燃烧声,一路飞速赶往距离这处山谷数十里之外的青浦泽。
及至赫连央庭挣脱定身咒术,匆匆赶往山谷中时,入目唯有滔天的火焰。
多少心血,付之一炬。
那个人——!
赫连央庭站在山坡上,望着眼前被控制在山谷之中,却已成滔天之势,无法进行任何挽救的迅猛大火,竟不知该不该恨那个自称“真慈”的道人,分明笑吟吟的温柔模样,武器也是连刃口都没的白玉尺,结果下手却是如此的狠绝果断,不给他留存丝毫希望。
就算想要再起,也是一切要从头开始,和眼前一切无关了。
最终,他也只是沉默的看着大火由盛转衰,最后化作一片完全的灰烬,才沉默的转身离去。
***
青浦泽虽然也带一个“泽”字,却并不是如山谷中的沼泽地一样满是泥污,而是一片澄清剔透的清水湖。
湖水中有青莲片片,红莲朵朵,又有鹤鹭闲飞,鱼虾时跃,衬着浅绿深碧色的起伏山脉,怎不算一处好风景。
只是,此处风景独美,却并无什么天材地宝,或灵禽神兽,一应花草树木,飞禽走兽,大多不过是数载光阴,只有寥寥几种树木有近百年岁。
盖因灵气淡薄,又在深山环绕之中,修行者不屑来此,寻常人难以来此,倒是难得清静。
公冶慈落地之后,便引起一阵风吹水莲,惊走一片水鸟游鱼。
吞月宝蟾巨大的身躯随之落地,更是嘭的一声,引起一阵地面微动。
公冶慈眺望着眼前这一片的湖水,含笑道:
“怎样,将这处野湖作为你新的栖息之地,满意么?”
吞月宝蟾呱呱两声,立刻就想直接跳入水中,显然对这个新的栖息之地很是满意——若不是被那些人锁住无法逃脱,它可也不喜欢那种满是黏稠泥泞的地方,更不想日日夜夜都被迫汲取灵气,然后去和那些可恶的虫子做斗争。
然而吞月宝蟾腾空一跃,嘭地一声落下,却堪堪落在水与岸的交界处,只有前肢落在起伏的水边,而后再无法前行一步。
公冶慈晃了晃手中的白绸,对上吞月宝蟾转身之后,朝他瞪过来的,怒冲冲的眼睛,笑吟吟的说:
“小蟾蜍,我可是救你免受蛊虫吞噬之苦,又为你找到一处宝地栖息,你可不能就这样跑掉,是打算主动奉上蟾珠,还是打算让我来剖腹取珠?”
吞月宝蟾本就圆滚滚的眼睛更是朝外凸显,大概也没想到此人竟然“挟恩图报”,两腮起起伏伏,发出古怪的声音。
应是气恼非常。
可自由近在咫尺,更无法割舍。
于是在对峙片刻后,吞月宝蟾几经吞吐之后,噗的一声,吐出一枚洁白生光的珠子出来。
公冶慈勾了勾手指,便有一串水流从清湖之中飞出,将珠子表面上残留的杂物冲刷干净,然后才让其自然落下,恰恰好落在公冶慈拿出来的盒子中。
中品的吞月蟾珠——以这只吞月宝蟾的形态,若在正常状态下生出吞月蟾珠,该是上等品质才对。
果然催生要不得啊。
公冶慈收起盒子,将白绸从身上抽出,看向吞月宝蟾,这次是真心实意的道谢:
“多谢。”
但他话音未落,吞月宝蟾就头也不回的奋力蹦到了湖水中,飞溅出一大片的池水。
公冶慈不得不闭上眼——若不是及时用戒尺画出扇面挡在面前,怕是要被飞溅一身水了。
哎,何必如此暴躁呢。
公冶慈摇了摇头,然后闭上双目,神识在瞬间覆盖整个清湖,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飞身越过茂盛的叶与花,落在清湖中央的一只荷叶上轻飘飘站立。
他的面前,是一只比其他莲花都更加硕大,更加鲜艳,又更加细长的赤红莲花。
百年赤色莲。
虽然公冶慈和掌门说要来青浦泽一趟,只是一个让掌门主动开口请他出面救援的引诱理由,但青浦泽也确实是有他所需要的珍贵草木,便是眼前这株赤色莲了。
百年之下,不过是普通的草木,百年之上,则可通阴阳。
但也只是能够看到新死之人尚未离远的魂魄而已。
若再找到同样寿命的青色莲,与这株赤色莲融合在一起,便能合成紫金莲,使生魂与死魂能够互相感应,若是千年之莲,则能让两个生魂之间产生不可磨灭的牵连——这也是嵇楼主那本奇难册子中所罗列的名字之一。
公冶慈眼前这株赤色莲只是堪堪百年,炼制出来的紫金莲也至多中品,但用来给嵇楼主交差,也勉勉强强,不差劲也不过分优异了。
只是青色莲更加难寻,唯一处较为知名的青色莲聚集之地是在昆吾山庄的长情莲池,等到千秀试剑时候,再去昆吾山庄顺道找寻不迟,公冶慈并不着急这件事情,百年赤色莲已在眼前,若到时间未曾找到合乎心仪的青色莲,那就将吞月蟾珠交给嵇楼主就是了。
他的选择,从来不会只有一个答案。
退回到岸边之后,公冶慈左右看了*一眼,将方才从蟾蜍身上解下来的白绸送入湖水旁边的一株柳树上披挂。
“作为答谢此地收留这只可怜小蟾蜍,以及在下取走赤色莲的谢礼,这条白绸便留在此地做镇地之物,若他日有什么强敌来侵占此地,我会来帮你们解决。”
说完这句话后,公冶慈又在原地观望片刻,见吞月宝蟾在湖水中怡然自得,也并无其他异常,就转身离去。
那条白绸挂在树上随风飘荡起落,在白绸的最下方,有一道名叫“千秋雀”的暗纹。
***
公冶慈从青浦泽回去后,先去了风雅门弟子群居之地——这是宋问道,与荣鹏程等人商量好的事情,是打算直接在这处山林里待上七日,再行回去宗门。
当然也会先行传信回去宗门,让宗门不再为他们的安危而担忧。
公冶慈并不干涉他们的决定,将装有赤色莲的罐子随手交给了距他最近的花照水后,便转身离开。
两个徒弟与风雅门的其他人匆匆告别后,也连忙跟着离开。
去时犹踏晨露,归时已近黄昏。
或许是担忧他们的行踪,平素这个时候还在山上修行的弟子,在公冶慈等人踏上石阶没有几步,就看到下山迎接的几人。
还没走到面前,远远地就听见他们呼喊“师尊”的声音,以及询问他们此行收获的内容,待到走到面前,看到花照水捧着的那只装着鲜红莲花的瓷罐时,目光又全被吸引了过去。
但花照水只想赶快将这只水淋淋的陶罐找个地方放下,很是干脆的无视了几人的问询,又越过他们,飞快的朝着山上庭院奔跑。
其他几人听说这是师尊特意带回来的莲花,也都忍不住又跟着花照水先往院子里跑,是想要仔细欣赏罐中形状奇特的莲花,至于他们这一行的结果——有师尊跟着,总不会出什么差错,况且上去之后,问花照水也是一样。
最后便只剩下公冶慈与郑月浓落在了最后,踏着青石台阶,慢慢的朝着庭院方向行走。
那是毫无任何预兆的,公冶慈忽然开口问:
“什么感觉?”
“啊?”
郑月浓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公冶慈身为师尊,不介意再将话说的更清楚一些:
“看到花照水与宋问道共在一处,你还为无能狼藉的宋问道所迷恋么?”
果然来了啊。
郑月浓心中有一块石头落地,但好像又有另外一块石头提了起来。
因为她还没有想到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才好——而且这和花照水又有什么关系。
郑月浓低头看着边边角角长着青苔的石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
“宋师兄他——他只是没接触过蛊虫,才被暗算了,而且就算是身处牢笼,宋师兄也没失去坚韧意志,并且还鼓舞其他人坚持下去,就算是见到花照水,也没和其他人一样被美色迷失本心。”
公冶慈听她言语中对宋问道满是溢美之词,忍不住轻笑一声,说:
“有美色过人,大放光彩的花照水在一旁作为对比,你竟然还能全心关注宋问道的有点,看来,你对他的迷恋倒是深厚。”
宋师兄伤的那么重,她当然会关心,干嘛要注意花照水的存在,等等——
郑月浓怔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师尊为什么要问上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将花照水喝宋师兄做对比,甚至为什么这一趟援助要让花照水代为行动——竟然是为了更加衬托宋师兄的狼狈吗?!
反应过来这一点后,郑月浓却是更加的无语。
如果她此前从未认识花照水,这一次地牢相见是初次见面,甚至自己也是被关在牢笼里饱受蛊虫折磨之人,或许有为他动心的一丝可能,但谁让自己花照水也算是“朝夕相处”这许多时日,在被他的美色迷惑前,就先被他挑剔的性情而失去兴趣了。
试问谁会喜欢一个整天嫌弃这个嫌弃那个,还会毫无预兆的抽风伤人的神经病,就算美若天仙,让万事万物都黯然失色也不行啊。
反正郑月浓是做不到,她最多也只能和花照水以同门的身份和谐共处,要说倾心与他,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第53章 长夜深深时要用你拙劣的剑术来使我发……
因为师尊的话,叫郑月浓想起来从山谷中朝外逃亡时的场景。
那些被关在地牢里的人,竟然还有人满怀憧憬的,特地跑来偷偷打听花照水的来历,讲说他是“附火菩萨”,想要知晓他的身份,以便将来好登门道谢……
当然被无情拒绝了——花照水冷笑一声,熟练地翻了一个白眼,甚至连开口说话都不肯,最后还是郑月浓为了师尊的名誉,替他将婉言谢绝的场面话说完。
那时郑月浓百思不得其解,且不说真正挽救他们的师尊,花照水这样尖酸刻薄的人,到底是怎么和救世菩萨相提并论的呢,这些人是真的看不到花照水他不加掩饰的恶劣性情么。
现在她明白了,果然是美色害人啊!
如师尊所设想的那样,不了解花照水的人,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都会被花照水这张皮囊所引诱,就算是他横眉冷对,也只会让人觉得他是冰山美人高岭之花,而了解他的人——
此刻,郑月浓和师尊也已经走到了庭院门口,庭院内,花照水正在“表情扭曲”“花容失色”地讲述在山谷地牢中的遭遇,语气中充满了嫌弃的意思——不仅仅是嫌弃蛊虫,牢房,甚至包括哪些对他怀有仰慕之心的被救之人。
“师尊啊,您老人家不会是和我开玩笑吧。”
郑月浓有气无力的说:
“如果说是和花照水对比的话,就像是现在一样,我只记得他在我耳边疯狂嫌弃说那些蒙面人品味低下,被困之人的白痴愚蠢,地牢肮脏腥臭,以及蛊虫的恶心至极了。”
她喜欢的,是宋师兄那样做什么事情都游刃有余的文雅之士,崇高之人,可不是花照水这样空有漂亮皮囊,性情却无比恶劣的人啊。
甚至此刻,花照水也还在说这件事情,并且很是神色痛苦的总结:“我想明白了,师尊是故意让我来做这些恶心事,想让我戒掉不能近人的习性的,但我现在更不想接近任何陌生人,总觉得他们身体内都爬满了恶心的虫子。”
……
显然,无论这一趟行踪,目的是为了让郑月浓在对比下死心,还是为了以毒攻毒,让花照水戒掉不能近人的习性,结果都是大写的失败。
同样听到花照水声音的公冶慈,不得不遗憾的宣告这次试探的失败。
不过,没有关系,古往今来近乎所有的成功终点,都是在踏过无数失败的岔路之后,才能够到达的彼岸,又如树木一样,主干只有一条,分枝却有无数。
公冶慈不介意一条条抹除所有的分岔路,一支支剪掉所有分叉的枝叶,直至剩下最后一条笔直的主干。
时光漫长,总是有时间来慢慢磋磨——不是,来慢慢的调教弟子们。
他微笑着看着眼前的弟子们,成功让弟子们都打了一个寒颤,感觉好像是被什么恶魔注视,但他们左顾右盼,并没发现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又见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气袭来,所以认定是天色已晚,寒气也随着夜色升起了。
唯有郑月浓站在他的身边,是最直观的感受到师尊那一瞬间突变的可怕气场,以为是自己刚才说的话让师尊生气,于是忐忑着小声询问:
“师尊……我,我难道不能喜欢宋师兄么。”
说到最后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发颤,是怕师尊说出什么很苛责的话语。
但师尊却只是说: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这个回答可太奇怪了。
除了让郑月浓感到迷茫外,更让她无从判断师尊到底对这件事情是什么态度,是要继续干涉,还是选择成全她?
郑月浓心乱如麻,想要问的更清楚一些,但师尊似乎不打算说明,而且,其他人也已经注意到他们回来的身影,于是又围过来询问事宜,倒是不宜说这些事情了。
而师尊也再不提这件事情。
倒是几个留守庭院的人,在听说炼化附火咒的好处之后,也蠢蠢欲动起来,想要也抽出七天的时间来炼化附火咒。
大家都很有居安思危的意识,总觉得蛊虫之事不会就这样解决,谁知道会不会有漏网之鱼,既是如此,倒不如提前先做一层防御的准备。
但这样的话,就意味着他们要耽误七天的剑法修行了。
可是,当他们问师尊有没有这样做的必要时,公冶慈只是说,让他们随便就好。
只要自信自己的修为与剑术,能够通过数月后的考核结果,就算现在整日睡觉也没关系啊。
公冶慈对徒弟们的教学态度,在定下的考核目标,以及随机抽人出去执行委托之外,是全然的放养态度,换而言之,能够在考核目标,以及外人面前表现出什么结果,全看弟子们自己的修为水平以及随机应变的能力。
再来,公冶慈所在意的,也就是有关真慈的“遗愿”了。
如何让其他几个人能有个圆满收尾尚未可知,但如何让郑月浓结束单相思的苦恋,机会却近在眼前,随时可以进行无数方法的测试。
***
长夜深深时,乌云掩月时。
这已经是回来风雅门后的数日之后,然而每每午夜梦回,宋问道却仍然有还被关在地牢里遭受蛊虫折磨的感觉,总是半夜惊醒。
这一夜也是同样,感觉身上好像有蛊虫在爬,宋问道猛然惊醒,从床上坐了起来,抹去额头上的密汗,正想和往常一样,起身喝一口茶水,待心情平复后,再接着睡去,然而在他站在窗前饮茶时,却从窗口看到庭院中站着一道抱剑而立的身影。
月光被乌云遮掩,灯火也已经很是微弱,无法照耀其人容貌,但凭感觉——凌厉如狂妄之风,冷漠似高山之雪,孤远若天上月。
融于夜色,却比夜色更加慑人,至少宋问道在和此人对视的一眼——他感觉自己应该和对方对视了,在对视的那一瞬间,自己的魂魄好像已经被对方完全看穿威慑,只要对方愿意,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除掉自己的性命,尽管对方身上并没有杀气弥漫。
犹如神明俯瞰人间界,生杀不过是一念之间,何须杀气来多余增添威仪。
那样如神明一样睥睨的气态,绝不是自己所熟悉的任何人。
宋问道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提起警觉之心,唤出配剑,朝外面的人喊道:
“你是谁?!”
然而无论他怎么质问,对方都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在宋问道终于停下问候声音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仿佛是在嘲笑他如今如惊弓之鸟一样的慌乱。
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影,就吓得如临大敌——真是有够脆弱。
宋问道再沉不出气,主动提剑走了出去,无论对方到底是什么来历,是好是坏,此刻凭空出现在他的窗前,都显得过分可疑,于情于理,他应该出去试探对方的身份。
当他走到庭院中,直面那道隐藏黑暗中的人影时,对方才终于开口说话,温柔如春风的声音,说出的话却犀利如三九寒冬。
“提剑出来,是想要用你拙劣的剑术来使我再次发笑么?”
真是万分可恶的人!
宋问道是风雅门公认的长老之下第一人,从三年前开始,他就已经替代长老与授课老师,来指导下面弟子们的剑道,甚至参与大部分的宗门事务,代行宗主之令——
自他入道修行一来,还从没有被人贬低到这种程度!
若说他的剑术拙劣不堪,岂不是等同于说如今整个风雅门都不堪入目。
这怎么能够叫人忍受!
宋问道有心想要给眼前之人一个教训,于是再没有任何多余的话,便灌注灵气,提剑朝着那人刺去。
宋问道的身影飘忽如雨,轻快似燕,潇洒若风,剑光更如流虹飘逸绚烂,或许是此刻提足了十分的力气,又被眼前之人的话激出潜能,叫他的剑招远超平素弟子们所见的水平。
对方也用着风雅剑法,却更比他沉稳许多,若说宋问道的剑法是纷飞的燕,飘忽的雨,潇洒的风,那对方就是磅礴的海,巍峨的山,以及广阔的天地。
燕飞不过,雨打不裂,风更穿不透。
更何况双方的武器相交错时,透过剑光与月光,宋问道看清对方只是用了一只再普通不过,仿佛只是随手从路边折下来的一支青竹竿而已。
是故意来嘲讽他的吗?
听他讲的话好像是如此,但在对招之中,宋问道所感受到的,竟然是一种指引的意境。
他改变了愤怒的心态,静心去感受对方的剑招走势,惊喜的发现确实能够参悟道一些从前使他迷茫的困境,但也只有那么一点,对方的剑招可称之为碾压自己的存在,而且一招未老一招又起,是逼着他时时刻刻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他想停下来参悟是不可能的。
从主动出击,到有来有往,再到渐多防御,最后步步后退,招不成招,完全没任何应对的办法,就连剑也被挑飞,不过只过去一个时辰。
宋问道却心脉快速跳动,张口急促呼吸,手臂连着十指都在发颤,一身衣物也被热汗浸透,好像是经历漫长的鏖战。
但他抬眼朝黑暗中的人影看去时,对方仍然姿容闲适,还饶有兴趣的用竹竿在手心轻轻敲击,方才的对招,对他而言,似乎只是逗弄小孩子的动作而已。
平稳呼吸之后,宋问道才又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吐出,而后站直了身躯,看着黑暗中的那道身影,慢慢的说:
“我甘拜下风,承认我的剑法确实远不如你。”
第54章 跟上还是不跟想不想修行韶武剑法……
庭院外传来阵阵不息的风吹树叶声,与虫鸣鸟叫声,实在算不上是寂静的夜晚,但宋问道渐渐平缓气息,和隐藏黑暗之中的人对视着,却觉得周遭无比的寂静。
静的能够听到自己心脉跳动声,以及自己声音中微妙的郁闷与挫败:
“风雅门只是小门小派,剑法也不入流,我也不过是天赋平平之人,比不过阁下的天赋卓越,阁下在我身上找优越感,恐怕不会有什么很大的效果。”
不加掩饰的负气之言。
相比他此刻的沉闷,眼前的不速之客,晃着手中的竹竿,在地上划出沙沙声,倒是很有些漫不经心:
“不过是这种程度的落败而已,就让你自暴自弃了么?那你的剑道前途,确实到此为止了。”
宋问道面上一热,生出愤懑,却又难免愧疚的心情——他当然并不是真心在自我贬低,乃至以为宗门微薄,只是被如此强烈的打击之下,才一时气血上头,说出偏颇的话来。
可要不是眼前这不速之客莫名跑过来找茬,自己怎么会说出这种失态的话。
他咬了咬唇,闷声说道:
“阁下究竟是谁?难道深夜前来,就是为了说这么一大堆贬低我的话么?”
对方轻笑一声,更加散漫的说:
“贬低你的,不是你自己么,哦,或许应该先纠正你一件事——”
“风雅门确实是不入流的门派,但风雅剑法可不是,你是风雅门的大弟子,应该知晓风雅剑法的来历。”
宋问道:……
他当然知道,风雅剑法是脱胎于显圣学宫的韶武剑法,等等——
此人突然提到这件事情,叫宋问道脑子里忽然灵光一现,想到一种可能,但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于是试探的询问:
“阁下难不成,是显圣学宫的前辈?”
不太可能吧,虽然风雅门的开派祖师师承显圣学宫,但天下曾在显圣学宫求学的弟子数不胜数,风雅门这个三流门派,可从来没有得到过显圣学宫的关注,怎么会突然有人深夜跑来“指教”自己的剑道。
“那种规矩繁杂的地方,我可敬谢不敏,以及——”
对方声音由远及近的传来,又似乎从暗夜过渡到了白日,褪去了使宋问道倍感压力的威仪,只剩下全然的温和笑意,以及一道若有似无,如烟似雾,近乎无奈的叹息:
“师侄,你的剑法还算不错,但你的听力是真不怎么样。”
在他话音落下的时候,空中被乌云遮去半面的明月终于露出全貌,澄明月光毫无遮掩的辉映庭院,将眼前之人的相貌全然的显露出来——
白衣墨袍,柳眼笑唇,长发分拨两侧用青竹枝挽在脑后,只余些许散在额头绵延耳旁,随风轻忽飘荡。
不是真慈长老,又是谁呢。
宋问道愣了片刻后,才心情复杂的开口:
“小师叔。”
公冶慈朝他走去,笑吟吟的说:
“怎么,看到是我,你很失落?”
倒也谈不上是失落,只是意想不到。
宋问道几乎要把自己从小到大认识的听说的所有人都想过一遍,也没有想到会是如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小师叔在装神弄鬼啊。
但话又说回来,上一次山谷中相见时,宋问道并没有机会亲眼见到小师叔施展什么能为,今夜这一次对招,倒是让他真切的领会到,为什么会有传言说几位长老之中,其实这位小师叔的修为天赋是最为高深的。
那是自己无法企及的巅峰。
对上师叔的笑容,宋问道也只能跟着扯了扯嘴角,苦笑一声,说:
“师叔深夜前来,想来不是单纯为了嘲讽我剑法之不足的罢。”
公冶慈略一颔首:
“只是看你也算可造之材,所以给你一个能够更进一步的选择——想不想修行韶武剑法。”
韶武剑法——!
宋问道顿时瞪大双眼,比看到不速之客是眼前之人还要不可思议——这是他可以学的么。
而且——
宋问道下意识的说:
“师叔怎么会韶武剑法的剑法?”
“错误的回答。”
公冶慈很不留情的拒绝了解释这个问题的选项,淡声道:
“你只需要讲想不想学就可以了。”
宋问道:……
这也未免太过无理了,什么都不许多问,若出现什么不得了的后果,该怎么办呢。
韶武剑法乃是显圣学宫的本宗剑道,若有朝一日被发现自己偷师学艺,且不说自己如何,自己身为大师兄,岂不是也会连带着风雅门遭受牵连。
他心中的疑惑与顾虑太多,却一个也不能说出口,这让宋问道陷入深深的纠结之中。
他不想为宗门添麻烦,但那可是韶武剑法!
一流的名门世家多有争议,但有着奠基修行道之称的三大宗却从来没有变过,显圣学宫正是其中之一,而韶武剑法更是源远流长,包括风雅门在内,不知多少门派世家的传承都是源自于此,若能有修行韶武剑法的机会,实在是让他也不能抵抗自己的本心选择拒绝。
话说回来,自己如今是大师兄,将来继承掌门位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而旁观掌门师尊的日常,几乎都在宗门内镇守,是很少出门的,也就是说——
自己不需要东奔西跑,不用担心在外游历会遇到显圣学宫的人,而风雅门一个小地方的三流门派,也不会让显圣学宫的人前来找寻。
所以,其实学了也没有关系的,对吧,只要不在人前显露就好了。
沉默之中,宋问道心中的秤以不可遏制的速度朝着一端偏去,最后,带着那么一点心虚的询问:
“我如果说想学,师叔就会将韶武剑法传授给我么?”
公冶慈弯了弯眼睛,看出来他已经动心,便背手身后,一边朝着庭院大门的方向走去,一边慢慢的说道:
“如果不能传授给你,我问这个问题做什么,但你现在的心,还不足以支撑你领会韶武剑法的全部要义,至多学其形,却无法领略其神魂之意。”
宋问道:……
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能够传授给他剑法,却又说学不会精髓,总不能是打算告诉他,需要再经过多少年之后再学吧。
宋问道看着他似乎是打开就此离开的身影,不知道这是不是要自己跟着过去的意思,话还没说明白,似乎答案不言而喻,但如果真的就这么跟着出去,宋问道看了一眼庭院外漆黑的山道,还真有些迟疑不定——因为他想起来一些有关朱纳木的“前车之鉴”。
似乎也是这样的深夜,朱纳木消失不见,再没人见到过他身影,再没有他的消息传来。
宋问道不是没听说有关朱纳木消失不见的流言,靠谱不靠谱的猜测很多,但几乎每一条都和真慈长老有关。
有人说他是受了真慈长老的威胁,才选择了深夜逃离这个有真慈长老在的地方;
还有人说,朱纳木是直接被真慈长老趁着夜色杀害,埋在竹林中了;
更离谱的,是有人说朱纳木虽然没死,但他被四长老废了孽根手脚做成人彘丢到山下。
而说起来这些猜测,更是信誓旦旦的将曾经恰好路过山林,听到朱纳木的惨叫声与咒骂真慈长老的声音,真是又凄惨又恐怖,而第二天壮着胆子去传出叫喊声的竹林中探寻时,只看到一大片已经干涸的,绵延一大片,且又拖出很长一段距离的深褐色血痕。
断掉的竹杆上,挂着边缘已经风干的皮肉——
这种传闻,导致很长一段时间,弟子们都远远避开所有竹林,并且看到真慈长老时也远远躲开。
今时今日,与当时朱纳木出事的夜晚,是何其的相似。
但自己应该不会那么惨吧。
宋问道自认自己也算洁身自好,并没故意伤害什么人,或者欺骗谁的感情——等等,那个总是跟在自己身后,锲而不舍说心仪自己的郑姑娘,如今……似乎就是小师叔的真传弟子。
真慈长老不会是想要为弟子出一口气,所以用这种理由把自己诱骗出去虐杀吧!
恰在此刻,一阵寒风吹来,叫深夜更多阴深意境。
宋问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会这样的,除却没有回应她的喜欢之外,自己可从没有做任何伤害她的事情。
就算是,就算是……报复,也不会那么惨烈吧。
真慈长老已经走出了院门,看不到他的身影。
宋问道握紧了双拳,闭了闭眼,几乎是怀着赴死的心情,朝院外追逐去。
夜晚下的山道,比之在庭院内,更多凄清。
公冶慈走在前面,宋问道落后他两步远,就这样漫步而行——看起来小师叔似乎没打算报复他。
走出一段路后,宋问道才听见前方传来小师叔的声音:
“你知晓韶武剑法的来历么?”
来历?
宋问道想了一会儿,才有些不太确定的回答说:
“听说过是显圣学宫的先祖东方前辈遍历人间界,弟子满天下,为了使更多人能够修行,才创建了显圣学宫,又将自己毕生所学所悟整合为一整套浑然天成的剑法,以便弟子修行传承,这便是韶武剑法的了。”
公冶慈道:
“这是他晚年传承剑道的故事,我问你的,不是他为了什么才开创出来的剑道,而是他因为什么才感悟出来的剑道,有这么容易让你误解这两者的不同么?”
宋问道:……
一滴汗水,无声从额头向下流落。
真慈长老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叫宋问道压力倍增,竟然比面对师尊考核自己的功课紧张。
甚至紧张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出来。
第55章 只是问一个问题是否仍能破而后立,不……
东方前辈是因为什么才感悟出来的剑道么?
这个问题对宋问道而言,委实有些渺茫不知。
他倒是也零星听说过一点这位前辈的传闻,总之是命途多舛的人生经历,想来剑道就是在这样的经历中感悟出来的。
但若涉及到详细的内情,宋问道却说不出个所以然了,毕竟东方前辈已经是百千年前的人物,而且历代传承下来,已经与风雅门关系不大,就显得更加遥远,没有深刻了解的必要。
结果现在栽了跟头。
宋问道苦思冥想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了摇头——他倒也不是不能扯出一个笼统的回答,但之前几个问题的回答和真慈师叔的反应,让他有一种预感,如果自己随便找个理由来糊弄出来一个答案,只怕又要被真慈师叔无情的否决。
既是如此,还是老实的说不知道好了。
他摇头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走在后面,真慈师叔是看不到他之动作的,于是又连忙开口说:
“我不知道,还请师叔赐教。”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宋问道还有些忐忑——毕竟这个回答,好像也显得他有些浅薄无知。
但他赌对了一次——真慈师叔没再说什么不留情的话,而是真的开始为他解释——或者说,是为他讲述了一遍有关东方和韵的平生经历:
“东方和韵前二十年是名门公子,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堆砌十足骄纵少年气,所以剑法轻快飘逸,花枝招展;
再二十年家破人亡,亲友死绝,隐姓埋名步步沾血,尝尽人间不甘冤仇事,所以剑法怒郁深重,杀气腾腾;
又二十年,消冤雪仇,再结新缘,声名渐起追随者众,看遍世间无数冷暖心,所以剑法趋向沉稳,又有徘徊不定;
后二十年大彻大悟,再无困窘,爱恨情仇过眼云烟,不再困窘任何生前身后事,所以剑法辽阔苍茫,一剑压万法……”
所谓韶武剑法,不过是这位东方前辈一生情绪变化的写照。
公冶慈的讲述完毕,并没催促宋问道给出任何回应,也没再问他任何问题,只是漫步林间小径,欣赏着夜间的山景。
一阵漫长的沉寂之后,宋问道若有试探的声音才在身后响起:
“虽然这样说有些自鸣得意——但,父母亲友偏爱,师门前辈看重,我已经度过足够惬意的前十八年,这正是对应了东方前辈的前二十年,师叔说我现在的心,还不足以支撑领会韶武剑法的全部要义,是因为我还没有经历困苦磨难,无法体悟东方前辈二十年后经历艰苦困局的心境么?”
公冶慈并没急着评断他这些感悟的对错,因为感受到宋问道谦逊语气中的些许“不认同”,于是他无声的笑了一下,说道:
“继续讲吧,你似乎有其他的想法。”
宋问道顿了一下,才用更小一些的声量说道:
“是,晚辈不敢与东方前辈相提并论,只是想说,前些日子,我也经历了蛊虫寄生之痛,牢狱煎熬之苦,甚至到了将死之态,心态已经有很大不同,我以为这也算是经历了一番困苦,或许无法全然领悟韶武剑法的奥妙,但……但也不至于全然无法领悟吧。”
况且显圣学宫赫赫有名,不知多少出身富贵,一生荣华的弟子拜师门下,他们可是一开始就全都修行韶武剑法,也没听说显圣学宫要他们强行经历什么磨难才能修行剑道啊……但这种话,也只是腹诽给自己听就是了。
公冶慈听到了宋问道略含不满的回答,才轻笑出声,晃了晃手中的竹竿,摇头道:
“但你的骄矜从未磨灭,不是么?”
宋问道呼吸一轻,心中莫名生出些许慌乱,而后他又听到真慈师叔说:
“就算你被蛊虫折磨,但你的心仍居高不下,你以宗门大师兄的身份去鼓舞他人坚持下去,纵然痛苦,却也骄傲他人视你为支撑,因你而活,甚至你真正死在牢狱中,你所想的是你以宗门大师兄的名义而死,是坚贞不屈而亡,后人会为你扬名,我猜的对么。”
宋问道:……
没想到小师叔会把自己的心情揣摩的如此精准,明明那个时候,师叔也没特意的观察过自己吧……宋问道抬眼看向小师叔的背影,挺拔飘逸,又轻松从容。
从前怎么没有发现,小师叔有这样使人仰之不及的气态呢。
看了一会儿后,意识到自己出神的时间有些久了,宋问道才急忙收回视线,又不解的说:
“小师叔的意思,总不会是要我……要我为了剑道,杀害亲友来成就绝望痛苦的心境吧。”
如果先前在山谷中被蛊虫折磨之事不算数,那难道要他完全走一遭东方前辈的经历才行吗。
家破人亡,亲友死绝……这几个字浮现脑海中的时候,让宋问道打了一个寒颤,若这是他成就剑道的必经之路,那他还是继续做个平平无奇的庸才吧。
他的剑道是为了庇护亲友师门,可不是为了斩杀亲友师门来成为自己向上的阶梯。
想到这里的时候,宋问道的心中忽然冒*出一阵莫名的怒火——若真慈师叔真是这个意思,也未免太草菅人命。
但公冶慈却只是意外的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敬佩的说:
“杀亲证道吗,真没看出来,你竟然还有成为绝情魔头的潜能。”
宋问道:……
难道不是小师叔你先给出这种使人误解的选择么。
但这样说的话……就说明师叔并不是要他杀人了,心中忽然而起的怒火又忽然而散,连被师叔调侃的窘迫也一并被压下,宋问道连忙问:
“那师叔是什么意思?”
“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公冶慈抬头看天,明月已经升入高空之上,已经步入后半夜的时辰了,他缓缓道:
“显圣学宫教导宗门弟子,其中一道训诫,是说天道若要使人有旁人不能有的成就,便要受旁人不能受之苦,那么,如果用同样的话来问你,若教你受尽身躯上的磨难熬煎,使你言行疯癫,心智摧残,你是否仍能破而后立,不绝求索之志?”
宋问道这次很快就给出了回答:
“我当然能够做到——但我不想是通过伤害亲友的方式来得到这种磨难考验。”
后半句话,是他担忧师叔所谓的“磨难煎熬”,会是伤及同门亲友换来的,那并不是他想要的。
公冶慈察觉出来他的小心思,翘了翘嘴角,说道:
“天道要安排什么意外去拜访你的同门亲友,可不是我能够左右的,但可以提前透露给你,我将要给予你的考验,不会牵涉无辜之人的性命。”
得到这种保证,宋问道松了一口气,以为就此万事大吉,有再多困苦煎熬,只要发生在他自己身上,他也不会畏惧。
然后他就听到师叔说:
“现在轻松,可还为时过早,说出这些话不难,重点在真正经历考验的时候,你又会做出什么选择——时间不早,你该回去了。”
“师叔——?”
这话题转换的也太生硬了。
宋问道抬头看着前方人的背影,觉得好像变得模糊起来,而且,他不是只落后真慈师叔一两步远么,怎么忽然间他和真慈师叔间就隔开了很长一段距离。
他连忙追上去,小师叔的背影却越来越远,最后化为一团模糊的光晕,待他再想继续追的时候,那团光影忽然便朝他扑来,带着一阵猛烈的大风,让他不得不闭上眼睛。
估摸着风停光散了之后,宋问道才慢慢睁开眼睛。
却发现明月高悬,夜风轻拂,他竟然提剑站在庭院之中。
宋问道晃了晃脑袋,几次闭眼睁眼,甚至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确认现在不是在做梦。
那难道刚才的一切是梦?
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茫然回头,然而目光随意的下扫时,却发现地上飘落着三张写满字的白纸。
将纸捡起来之后,便发现这是三张陌生的剑谱——其中一张是写着韶武剑法相关字眼的剑谱前叙,后两张则是连着的剑谱正文,通读两三遍,又提剑试着练过之后,奇异的发现,这剑法果然与风雅剑法有着相似之处,但又比风雅剑法更为缓慢沉重——所以是韶武剑法中不同于风雅剑法的一部分吗?
是小师叔是特意留下这三张剑谱,来告知他这不是一场空梦一场么。
宋问道的心,不可遏制的为此激动起来。
只是他忐忑等待了数日,也没发生任何让他感觉“磨难熬煎”的事情——弟子们剑招错误百出,而且总是想办法逃课偷懒,让他心生气恼,觉得烦躁苦恼,应该不算在内吧。
毕竟这种事情也只是让他生气弟子们的懈怠,却不会让他有真切的痛不欲生,而且那只是持续那么一会儿,就消散了。
他也去找过真慈师叔,但无一例外,全都被两个巨大的竹节人拦在门外。
于是只能回去继续等待,但等待的时间太长,再如何激动的心情也会逐渐消磨下去。
更何况他身为大师兄,也是很忙碌的。
就在宋问道不再每天都想着这件事情的时候,意外悄然而至了。
那是清晨之际,他在一阵瘙痒中醒来,还以为是和以前一样,只是没摆脱被蛊虫寄生的阴影,所以也没在意。
然而当他早课教习完毕,回去庭院内处理事务时,前来递送文书的弟子看着他的脸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提醒说:
“大师兄!您要不要去找医师看一看,您的脸上还有脖子上——好像长红疹子了。”
第56章 大师兄的灾祸都是他的罪孽
疹子?
宋问道对着镜子,看到了脸上,衣襟下的脖颈肌肤,布满了红点,其实不用看镜子也知道了,因为手指手臂,也都蔓延出来这种红点。
那种瘙痒的感觉,从早上醒来之后到现在为止,都一直隐隐有存在感,宋问道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现在看,竟然是由于这些红点子引起的么。
他摸了摸脸上的红点,有凸起的感觉,而手指触摸之后再拿开,好像更痒了一点。
想要止痒,最快速的方法就是——宋问道下意识的用手挠了一下脸庞,顿时脸上出现一道红色的划痕。
不对——不可以。
宋问道立刻停止了这种动作。
他自认自己的肌肤还没娇嫩到这样随手一划就能留下这样深刻痕迹的地步,所以,很大可能是因为这些莫名出现的红疹。才让肌肤变得如此脆弱。
而根据他对这些痘疹之类的浅薄认知,如果真划破了,似乎会很容易留下疤痕——虽然宋问道面对长相丑陋,或者面有疤痕的人,也能平常心对待,但扪心自问,他也不想因为这个原因就“毁容”。
话说回来,怎么会无缘无故的突然出疹子了呢。
是因为那个小孩子吗?
宋问道在前往药院的路途中,想起来几天前解决的一次委托。
委托内容没有再提的必要,重点是在事情圆满解决之后,宋问道一如既往的得到许多人的拥簇称赞,也同样得到许多小孩子热情的包围,不乏想要和他握握手或者摸摸头之类的。
其中有一个脸上有着痘印疤痕的小孩子在一片混乱中,双手握住了他的手指,满怀期待的想说什么的时候,被父母连忙拖走了。
然后那对父母又满怀歉意的说小孩子出了痘疹,请他不要怪罪之类的云云。
是怕传染给他吧。
当时宋问道不以为然,仍然以最完美的姿态安抚了对方——那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在意的,凡人没有修行,身躯微薄,面对这些会传染给别人的痘疹,总是会如临大敌,但他可是一派大师兄,怎么可能会被染上这些东西。
然后就中招了。
“像是凡俗间小孩子常见的水痘之类,大师兄一向少年老成,这下倒是误打误撞,可以再体验一把儿童时光了。”
药师调笑的语气,让宋问道哭笑不得,这种病痛体验,真的会有人想经历么。
但这种病痛对风雅门的而言也是小病一桩,所以才会这么轻松的打趣,又给他开了几服药,按照药师的预计,最快明天早起这些麻烦的水痘就会消失不见,最晚也不会超过三天。
药师这样说,宋问道本人也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
本来应该不是什么大事的。
但当夜宋问道便被难以忍受的瘙痒痛苦惊醒了,于是再难入睡,想要打坐入定,却也没有办法忽略身上的痒与痛,那好像是无数的蚁虫在身上爬咬,竟然比蛊虫寄生吞噬血肉时还难以忍受。
吃下药后,不应该很快见效吗?
宋问道召出镜子,透着月光——甚至不用再点燃灯火,他看到自己满脸满身都起满了透明的水泡。
轻轻一按,就嘭的一声碎裂,露出黏稠的浓水,以及裂开后的痕迹。
或许这也是必经之路,是要让这些水泡快速的生长出来,然后再衰落,才会完全消失吧。
他这样安慰自己,闭着眼睛——甚至感觉眼皮闭上的时候也有眼角的水泡被挤碎了。
忍耐,忍耐……
口中肉被咬破了一圈,手心的肉也被扣的血肉模糊,才终于挨到了天明,但什么都没有发生——是没有变好。
除此之外,就是更痛,更痒,以及更多的水泡。
宋问道一把扔开了镜子,再忍不下去,匆匆扯了一个带着兜帽的衣袍就低头打开门,结果却撞上了匆匆跑过来的弟子:
“大师兄!昨天练剑的弟子不知道为什么,身上都起了痛痒难耐的红疹子,今天可不可以——大师兄,你的手臂!”
宋问道愣在原地,下意识的抬头,将自己更加恐怖的,布满水泡的面容露出来,立刻就听见一阵刺耳的尖叫声。
他看到了弟子脸上惊恐的表情,以及匆忙逃窜到院门口的身影。
“大,大师兄……我我替您去请医师!”
对方似乎也察觉出来自己的动作有些反应过度——但大师兄现在的样子太可怕了,满脸满身都是透明的水泡,甚至看不出五官,发丝上也全都是黏稠的浓水……
他也只能匆忙找补一句话,就连忙跑出去了。
宋问道看着那哐当作响,被忘记关上的庭院大门,又往下走了两步台阶,就再没有往前行走了。
是他传染给其他人了吗?
如果是这样……那还是不要出去了吧。
不然传染给更多人就不好了。
好痒,好痛,不能这样坐以待毙,试试看运行灵气,看能不能强行祛除——
一夜之间,整个风雅门全都陷入了慌乱,昨日和宋问道共处一个空间的所有人全都中招,出了痘疹,药院所有的药师忙碌的几乎脚不沾地,储存的药草也如流水一样被取出,到处都飘荡蔓延着浓郁的药气。
宋问道静静坐在一张垫着厚厚雪白布巾的薄席之上,宛如一座雕像,身上湿漉漉的,好像才洗过澡一样——但从头顶流下来的,是混合了血与汗的,无数水泡破裂后流淌下来的浓水。
布巾上已经浸透了一大片红黄掺杂的浓水。
旁边是口鼻手指全都蒙严的药师,不止一个……但所有人看过之后,全都露出绝望的神情。
不该是这样,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
更远处待在庭院中的掌门与长老,听到药师束手无策的回答,立刻就想进屋去,却被阻拦下来。
“会传染的……似乎不惧灵气的抵御,而且若强行用灵气祛除,后果您也看到了……”
“是,现在最紧要的还是被传染的弟子,他们可比宋师兄更危险啊,没有宋师兄的意志力,很多人都抓破了皮肉……”
“虽然不惧灵气的抵御,只要不主动用灵气祛除,其实也有那么一点抵抗的作用……但太多人了。”
“太多人被传染了……恐怖的灾难……”
水泡完全破裂后,又生出新的痘疹,而且更痛,更痒。
宋问道听着屋外传来的谈话,痛与痒让他难以忍受,可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这场绵延整个风雅门的灾难是他带来的,若有师门弟子因为他带来的灾祸而死——
他才该死!
都是因为他的自视清高!
都是他的罪孽!
浓水流尽时,他才缓缓起身,将被弄脏的衣物布巾全都堆叠在一旁的盆子里,眼也不眨的引火点燃,然后换上新的洁白布匹铺满冰凉的席子,换上新的衣物走了上去坐下。
他本想打坐静心,最后却一点点弯下腰,直到整个人都趴在席子上,布匹上再次被水迹渗透,除却浓水,还有无声的泪水。
已经是深夜,所有人都离开了。
宋问道心中纠结许久,才一把扯开旁边堆叠的白布,全都披在了自己身上,然后悄无声息的出门,或许是对他的信任,所以只是叮嘱了他不要出门,此外没有人看守,也没有什么禁制。
他如风一样潜入深夜,落到了弟子们住宿的庭院屋顶上,已经深夜,全还是灯火通明,院子里热烈的火煮着滚烫的药草,还有睡不着的弟子在院子里闲聊。
一开始只是闲聊而已,逐渐就有弟子忍不住抱怨说:
“痒死我了,都怪大师兄,不是大师兄,怎么会被传染这些东西啊。”
“喂!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说了又怎样!难道不就是因为大师兄才这样的吗,大师兄那个人,哼,假清高一个,好像谁都看不起一样,现在是遭报应哦。”
“就是,天天说我们不要给宗门丢脸,结果现在是他自己害得所有人遭灾,倒是不说他自己有错了,也不见他再说什么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了,而且我们一群人挤在这里等死,大师兄还一个人舒舒服服的待在一个院子里,所有的药师都围着他转,所有药草都要他先用,他怎么不去死——”
“你疯了吗!水泡是起你脑子里了吗说出这种话!”
几乎是叠着“死”这个字,有更大的声音压着说出来,所有人都心惊胆战,不可置信的看向说出这种话的人,就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说出让大师兄去死这样恶毒的话。
而后,心中猛地一跳,好像是有所感应一样,抬头看向屋顶,却只看到一片漆黑的夜空。
漆黑无月的夜。
太痒了,太痛了!
不想再忍耐了。
无声地回去之后,宋问道的手轻轻放在了脸上,然后猛地一抓,一道殷红的血痕便裸露出来,而后不可遏制的,双手将整个脸,全身上下全都抓破成为血肉模糊的一团。
极致的痛苦中,他竟然感觉到有极致的痛快。
天明的时候,他血肉模糊的躺在一滩被抓下来的血泊中,听到了屋外传来的惊喜的声。
“大师兄,其他同门的状况在吃过药已经大好了!您呢,您是不是也快好——”
声音戛然而止在开门之后,就算对方蒙着脸,宋问道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惊悚与警戒,以及嫌恶。
没办法不嫌恶吧,眼前可是一滩血肉模糊的东西啊。
宋问道裂开嘴巴笑了一下,轻声说:
“那很好啊。”
又说:
“我可能再也好不了,不要再看我,太恶心了。”
对视片刻后,对方悄声退下,然后轻轻关上了门,好像关上了全部的希望。
第57章 青丝白霜咒必须要带上的人选
宋问道把所有的门窗全都用布匹蒙上了,只留下一室黑暗。
于是连日升日落,过去多久也完全不知道。
隔着一道门,他只是陆陆续续的听到外面有人在说:
“大多数弟子已经好了,没有留下任何的遗症。”
“今天请了药王楼的药师前来!一定能治好大师兄的。”
“抱歉,大师兄,他说没有办法,但回去后会请教楼主的。”
“弟子们已经恢复日常的修行,大师兄请放心,已经让……代为传课。”
“有锦氏与远道而来的贵客登门拜访,让……代为接待了。”
“……宴会,让……代为前行了。”
“师兄,……不会再找医师来了……师兄回顾过往……自招的灾祸……”
最后的最后,他听到了掌门师尊的声音。
“已经选好弟子代你全权行大师兄之责,你——安心养病吧。”
安心养病啊,还以为是让他安心自尽死掉呢。
毕竟他已经被完全遗忘,完全代替,完全成为弃子了。
师尊走后,宋问道跪坐在早已经懒得换掉,满是肮脏血污的席子上,低笑出声,然后仰天大笑,笑着笑着,泪便全都流了出来。
他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抽出佩剑,本是抹向脖颈,最后却只有剑锋在脖颈上留下一道细微的擦伤,而剑本身,却被他一把劈上了一旁早就倒扣起来的镜子。
嘭的一声,镜子四分五裂,碎片扑面而来,宋问道却没有任何的躲闪。
他也没去抹掉飞溅身上的碎片,仍是奋力的提剑挥砍,屋内所有能够映照影像的东西,连带着所有的器具,全都被他砍得粉碎——
大师兄疯了。
所有企图打开门的人,全都被大师兄打骂了出去,就连掌门也被他用剑挡在了门外。
于是所有人都不敢再来。
直到很久以后,门才被一把推开,明亮刺眼的日光照耀进来,让宋问道感觉太过刺目,以及更加刺耳的,欢快的,属于少女的笑声。
谁在笑?
太久没有见过日光了,宋问道瑟缩了一下,然后爬了起来,提起旁边的剑,颤抖着指向门口站在光辉中的身影。
“你是谁?你也来嘲笑我?”
对方好像被他吓了一跳,站在门口不敢在动,又支支吾吾的说:
“我,我是——”
不,是谁都不重要,反正没区别,都是来嘲笑他的,都会露出嫌恶的神色。
宋问道忽然大叫了一声,急促颤抖的声音压过了对方企图自报家门的声音:
“滚,给我滚出去!”
“宋师兄我是来给你送药的,你试一试——”
“滚啊!我不吃,你一定是想毒死我的,哈哈哈哈你们想让我死,让我让出来大师兄的位置对不对,我不会让你们如愿的。”
“宋师兄……为什么——”
欢笑的,激动的声音,变成了哭泣的,悲伤的声音。
“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你不是这样的,你连蛊虫都不怕,明明是光风霁月的,为什么现在变成这样。”
为什么,他怎么知道!
他哼笑一声,不知道是为了刺激对方还是刺激他自己,他充满嫌恶的说:
“我本来就是这样,什么光风霁月,都是装出来的样子,我就是个虚荣在乎名头的人,你想用这种抬高我的说法让我放弃吗,死心吧,不可能的,你们就这样忘不了的嫌弃我,直到我死吧。”
似乎说出的话真的伤透了对方的心,漫长的沉默后,门再次被关上了。
宋问道脱力的坐了下去,然后用双手蒙在了脸上,温热的血泪流了出来。
他真正想说的是——
不要忘记我,不要嫌恶我,不要放弃我。
我都还没放弃我自己啊。
可这样漆黑无光的停滞时光中,没有人知道他的心声。
没有人能够拯救他。
他呆呆地望着漆黑的虚空,脑海完全空白的时候,缓缓出现了一道道的文字,他慢慢的,无声地背诵着那一段文字,在这样完全绝望的黑暗中,竟然只有那段文字让他生出感同身受的想法——
那是三张剑谱中写着序言的一张纸张——
“……吾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咸有天资,享尽荣华,常怀骄奢玩乐之心,而无刻苦奋发之志,自以为繁华长久,却不知世道无常……忽一日魔祸突降,火焚全城,亲友尽绝于此,独吾苟活……披发如野,骨瘦如柴,心死如灰……过往种种,恍如前世之梦,然痛刻灵台,岂能抛为前尘……”
“……弃己身于莽林山野,何异蝼蚁,寄希望于天道神将,终究渺茫,唯提剑于混沌乾坤,方见天光……”
逐渐模糊的视线中,无边的漆黑中,他恍惚间似乎看到有一道褴褛人影,提起锈迹斑斑的长剑,一步步从躲避世俗的高山野林,走入爱恨交织的凡尘世俗之中。
***
郑月浓得知宋问道患上不可治愈的痘疹,是在他一开始发病的十天之后。
虽然从未明说过,但所有人都已经默认入微山上的真慈长老一脉师徒,已经和风雅门一分为二,就连掌门也在弟子询问某些集会相关的事宜,是否前去请求真慈长老的时候,掌门也特意嘱托,没有必要,任何事情都不必再去入微山叨扰真慈长老。
而且入微山有着遮天蔽日的浓雾之阵,拒绝外来之客的到访,除却最开始一些时日的好奇探索外,就再也没人想尝试被困在浓雾中的感觉了。
是以这场痘疹风波,并没有波及到入微山。
更何况公冶慈的这几个弟子全都为了数月之后的千秀试剑紧张修行,近乎每日的行程,都是在小院和山上的聚灵阵之间挪移,郑月浓也不例外,甚至她是最紧张的人,再没多余的时间关注宋问道。
那种单相思的迷恋,或许是经历过太多次的拒绝,知晓恐怕此生再无得到回应的可能,虽然仍盘桓心中无法祛除,但也不影响日常的修行。
只是和研制丹药一样,成为一种爱好与习惯了而已。
在事关师尊考核的正事前,这些爱好无需考虑,就被放置一旁了。
至于公冶慈,更不可能无缘无故的提起来这种“无关己身”的事情,除却每日清晨固定时间上山为弟子们讲解一遍剑法,剩下的时间,都近乎于被无用消磨。
大多数时间,公冶慈都是闲闲的躺在庭院的躺椅中,去看记载了近些年发生了什么逸闻趣事的书册,有正经严肃的史册记录,也有无比荒谬的坊间臆想,但公冶慈来者不拒,一概看的津津有味。
间或掺杂一些乱七八糟的功法杂记心得,有些出自名门之后,有些是来路不明的无名之辈,大多都是前人牙慧或者谬论重重,但也有那么一些有趣独到的见解,让公冶慈生出兴趣,然后记住了书写之人的名讳,若将来有遇上的机会,公冶慈还是很乐意停下来与其畅谈一番的——至于对方想不想和他聊天,那就不在他的考虑之内了。
另外一些时间,就是来处理嵇乐生嵇楼主的委托。
从公冶慈告诉嵇乐生已经为他准备好了奇难册子上记录的【天材地宝】,并且请嵇乐生亲自来入微山欣赏过长势良好的百年赤色莲后,好像让嵇乐生打开了什么全新的思路,此后三不五时来信一封,是想请公冶慈帮忙找另外一些长在悬崖深涧,或者其他条件艰苦难得的药材。
有些是出于看诊需要,有些则是同门攀比,或者夸下海口做了什么赌注……
让公冶慈很有些怀疑,这位药王楼的嵇楼主是不是把自己当成什么可任意驱使的采药童子了。
但采药童子,应该也不会让嵇乐生每月主动送银钱与灵石上山,并且在得知公冶慈喜爱书册之后,无师自通的搜罗人间各处的新鲜书册,然后每月合着银钱灵石一道送到入微山来。
诚意不可谓不足。
所以公冶慈挑挑拣拣,偶尔想动动身骨的时候,也会替他走一趟,当做是报酬了。
嵇乐生送来的东西也好,公冶慈送出的药草也好,几乎都是在山口那两个看门竹节人处完成交换,当然,嵇乐生本人也日理万机,都是让弟子代为前来。
但这一次,嵇乐生却是亲自前来了。
不仅仅是他,还连带着锦氏长公子锦玹纵,以及远道而来的贵客——现如今瑶连山丛的山主凤榜花。
锦氏长公子与凤山主亲自前来,是为商议前些日子的蛊虫之事。
吸血蛊虫牵扯到多年前就消失无踪的麻智古,与他制造出来死伤上万人的血虫疫——当年麻智古和公冶慈斗法,一个蛊道天才,一个咒术天骄,都是刁钻古怪的道法,无人能够参与到他们之间的斗法之中,只知道最后是公冶慈胜利了,麻智古生死不明,公冶慈当时只说将他困在一处绝不可能逃脱之地,具体在什么地方,却谢绝告知。
随着公冶慈的死亡,就再没有任何人知晓麻智古到底被困在什么地方了。
如今吸血蛊虫再现人世,那无疑代表着麻智古也将重返人间界,可这次却没有公冶慈来制服他了,后果如何,叫人不堪设想。
谁也不想有血虫疫卷土重来的惨剧发生,于是瑶连山丛的山主亲自前来此地了解事情经过,并且打算彻底追查出麻智古的藏身之所,将他彻底杀死。
事先他们已经先去铁骨派了解过,但并没得到什么有用的讯息,于是又来风雅门,然后就听说了亲身经历此事的宋问道如今正深陷病痛。
担忧宋问道出现这种事情,是和蛊虫寄生有关,凤榜花也与嵇乐生一道前去看了宋问道病症。
在一番看诊之后,凤榜花表示宋问道体内虽然有蛊虫寄生过的痕迹,但他如今体内却全无蛊虫寄生,这种病症,也和蛊虫无关,嵇乐生在看过之后,也摊手无奈的表示,他也没有办法。
意思并非是宋问道患上了什么难以治愈的疑难杂症,甚至他所患的,就只是最普通不过的水痘,但它的生长速度太快了,快到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破裂的地步,还不等饮下去的药物生效,就会生出新的水泡出来。
如此反复,治愈的速度远远比不上病症发生的速度,再加上宋问道似乎意志崩溃,抓挠水泡,当然会让情况越来越严重。
“与其再延请名医,不如溯源找寻宋道友在发病前有过什么异常行径,譬如接触过什么特殊的花草禽兽,或者……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才会让他体内灵气失衡,病症失控。”
最终,嵇乐生做出了这种判断,让他们不必再请名医了。
而且,在没有搞清楚究竟原因前,也并不建议使用任何有强行停滞生长的办法,那样很大可能会弄巧成拙。
于是风雅门的弟子松了一口气,却又提起另外一口气,因为完全想不到宋师兄到底发生什么异常。
事情似乎就要这样僵持下来。
宋问道如今深陷病痛之苦,不需多言,也知不可能详谈有关蛊虫之事,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人还没有拜访——或者说,那个人才是他们此次前来的真正目的。
入微山上,公冶慈神色平淡的为诸位来客布茶,闲聊间提起有关宋问道的病症时,他不以为意:
“那是他自己的事情。”
“你说宋师兄怎么了?!”
另外一声疾呼从门外传来,是弟子们结伴从山上下来,恰好听到了他们谈论,说宋问道深陷病痛折磨,隐隐有神志崩溃之事。
这声疾呼便是郑月浓发出的。
平常没人提,想不起来也就算了,现在听到宋问道状况糟糕,郑月浓一下子便失去分寸,也忘记还有贵客在此,慌张的请求:
“师尊,我,是想去看一看宋师兄。”
公冶慈闻言,也只是将茶水徐徐倒入杯中,说道:
“想去就去,我有讲说禁足之类的话吗?”
于是在迟疑片刻后,郑月浓便转身朝山下跑去,其余几人愣了半晌,又见师尊还在待客,于是在和诸位贵客寒暄之后,也都决定跟着去前面山上看看——
几个弟子全都离开之后,才又接着说起来他们来的原因。
茶水热过三次后,公冶慈已经了然他们来的目的——是想要让他跟着前去大荒一趟。
那些被带回来的蒙面人,早就被锦氏接手压入牢笼之中,逼问出来是来自大荒的赫连公子,自称是麻智古的弟子,并且携带着麻智古的信物,前去瑶连山丛把他们这些信奉麻智古的蛊道弟子带了出来。
中途,那位赫连公子也现身锦氏想要劫牢,但失败而返,又消失无踪,此后再没有出现过。
根据锦氏长公子的推论,恐怕是他被麻智古传唤回去了。
而在接到锦氏的传信之后,瑶连山丛的山主也日夜兼程,亲自前来询问更深的细节,要将这些族人带回去问罪,还要亲自前去大荒一趟——锦氏的答复是,带走族人可以,但山主若是要去大荒找麻智古,那必须要带上锦氏的人手,以及风雅门的真慈长老。
前者不难理解,毕竟是在锦氏的地盘出事,锦氏理应派人同行,后者却很让人费解,毕竟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个真慈长老到底是何方神圣。
可这是长公子提出的要求,锦氏无人敢质疑,山主思索过后,同意他的要求,但要先见一见这个让长公子特意提起的真慈长老。
真正见了,却又有些失望——因为锦氏长公子提出一定要带上这位真慈长老的原因,是说只有他能够彻底制服麻智古,这样的话当然让山主嗤之以鼻,但长公子都这样说了,她当然也对这位真慈长老生出好奇。
本以为会是什么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有不同寻常的气态,但看起来只是一个容貌俊美的年轻人而已,此外并无过人之处,甚至显得有些过于清瘦温和了。
这样的人,到底是什么地方吸引到了锦氏长公子,让他要一意孤行提出这种要求呢。
这个问题,也是公冶慈想问的问题。
“山主大人亲自出马,怎会还需要我一个小小的门派长老随行,长公子未免太抬爱我一个小小的修道人了。”
确实毫无道理,就算是真慈长老将那些小辈儿从山谷中解救出来,但世上精通火攻之道的人不知凡几,也不是非他不可吧。
锦玹纵却仍然坚持非要他跟着前去不可,否则就不放瑶连山族人。
“这可真是……要将罪名推我身上么?”
公冶慈苦恼的叹气,然后摇了*摇头,微笑着说:
“多谢长公子的看重,但我还有弟子教导,世上任何事都不能够耽搁我传道受业的安排,你们之间的争议与我无关,就算是长公子现在讲说我不去就杀了那些人,血也飞溅不到我的身上。”
虽然他看起来完全不像是醉心教学之事的老学究,但用起来这个理由时神色倒是十分认真。
语气仍然温和,说出话却毋庸置疑。是毫不留情面拒绝了长公子的“威胁”。
气氛陷入一种微妙要掀桌的紧张氛围中,嵇楼主甚至已经开始考虑如果真打起来自己应该帮哪边,但长公子却忽然坐直了身躯,又低垂眉眼,以及其恭敬的口吻说:
“即是如此,还请长老指派一名能够信任的弟子代为前行——晚辈并非想要威胁您,只是深知此行过分艰难,无有应对的能力,若真找到藏匿多年的麻智古,又让他找到逃窜的机会,那不仅仅是我锦氏子弟有性命之危,而是千万民众都将陷入灾祸之中,前辈,请再出手助力一次——或者前辈需要什么东西交换,才肯出手相助,在锦氏能力之下,都可以满足。”
太过谦卑的语气,听得凤山主眉心直皱,看的嵇楼主目瞪口呆。
凤山主是不喜这种卑微口吻,她的蛊道在瑶连山丛已经无人可及,自信能够胜过被磋磨多年的麻智古,再不济也能打个平手,何至于这样求一个籍籍无名之辈,而且,锦氏据说也是一流世家,却这样请求一个山野之人,看来也是徒有虚名。
嵇楼主同样震惊长公子谦卑的语气,他可太清楚长公子的眼高于顶,竟然也会有这样恳求别人的时候。
太反常了。
难道真慈长老还有自己不知道的身份……
总不会是锦氏什么隐居山林的前辈吧,不然真是想不出来长公子如此谦卑的理由啊,说起来,真慈长老的本事,确实是高深莫测,自己不问,可不代表不好奇,只是担忧问出这种问题犯了对方什么忌讳,再不理睬自己,那就因小失大了。
所以难道真是什么锦氏隐居的大能吗?
嵇楼主天马行空的想象时,公冶慈却是笑了一声,翻起茶杯将残茶倒出,问了一个问题。
“锦氏派去压阵的人是谁?”
锦玹纵眼前一亮,知晓自己挽回及时,于是连忙说:
“是二弟玹绅。”
公冶慈哦了一声,随口道:
“既然如此,那让玹绮替我前去,即是兄弟,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锦玹纵:……
路上不打起来都是好的。
二公子锦玹绅可是比他更加骄纵嚣张,对不屑恭敬对待长兄的锦玹绮一直看不上眼,锦玹绮呢,也对这个媚上欺下的二哥从无好感,当年在家中时就打过不知道多少次架了,如今若真叫他们两个同行,只怕和“仇人相见”没什么差别了。
眼前这人,是故意这么安排的吧。
但都这样说了,总觉得如果提出异议的话,对方会说“既然如此,那就请回吧。”这种拒绝的话。
锦玹纵抽了抽嘴角,也只能无奈应答下来。
即是已经说定此事,再谈些许具体的事宜,也已经暮色四合,到了要告辞的时候。
公冶慈送他们到了门口,目送几人沿着山道下行。
山道并不算宽敞,若不是关系很好,或者身形瘦弱,并排两人已经显得局促了。
至少今日前来拜访的三人,大概并没并排而行的习惯。
于是,远道而来的贵客凤山主排在最前面,锦氏长公子锦玹纵走在第二位,嵇楼主缀在最后,然而没走几步,锦玹纵便停下了脚步,嵇楼主看了他一眼,又与回头的凤山主对视片刻,随后若无其事的继续前行。
反常的举止,代表着有秘密潜伏,既然不愿开诚布公的谈,强行插入进去也很是扫兴,还是无视的好。
最后便徒留锦玹纵一个人站在原地。
公冶慈却好像没看到一样,转身折返庭院内。
但还没等他踏上回去屋内的台阶,锦玹纵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
“日朝垂青丝,月暮染白霜——能够使万物飞速生长的青丝白霜之咒,我说的对么?公冶阁主。”
第58章 循环幻境早就给出了提示
天下第一邪修是世人给予公冶慈的称号,但到底也不算是什么正面的称号,除却和他对敌时,没几个人敢真的这样当面称呼他,更让世人所熟悉的,能够喊出口的称呼,是芥子阁阁主的身份。
但重生而来,这可还是第一次有人再次喊出这个称号,竟然还引出来公冶慈些许的怀念。
这位锦氏长公子,倒是也有些过人的警觉,只是见过一面,竟然猜中真正的身份——这样想来,前些时日入微山那些企图入山偷窥的小老鼠,大概就是这位锦氏长公子的人了。
只是修为一般,而且很识时务的没强行破阵,打扰主人的想法,呆上片刻就撤退了,所以公冶慈也全做无视了。
那么,这位长公子今天特地前来对峙,是真发现了什么不容置疑的证明,又或者只是一种言语技巧的诈术,还是单纯的误打误撞呢。
公冶慈轻轻一笑,漫不经心的说道:
“长公子近些日子,看来时常沉溺有关咒术的典籍之中,所以才会脱口而出有关咒术的联想,那么,也是因为太过投入,所以此刻神思昏聩,才认错人,说错话了么。”
“难道你不是他夺舍这具躯壳而复生的吗?”
锦玹纵握紧了手中的折扇,紧紧盯着眼前的身影,因为太过激动,眼前的身影好像一分为二了一样。
其中一个是属于真慈道人的身影,另外一个,是属于数十年前那个天下第一邪修的身影——这许多年,有关那个大邪修的生死之事一向争论不休,而自己却抓到了隐姓埋名的他,任谁能够不激动呢。
心脉分明飞速跳动,却还是语气平稳的反驳对方敷衍的借口:
“世上还有第二个人能够如此精通咒术与幻阵吗?你若否定,又该如何解释从何处学来的这些道法,据我所知,风雅门可从未有相关的道法传授,而真慈长老此前二十五年也从未展露过相关道法,直到……直到数月前死而复生,性情大变,并且对咒术无师自通,所以你压根不是真慈道人,也不是小九的师尊,而是夺舍的魂魄。”
这样一说,还真是无比的可疑,有着无法解释的漏洞啊。
可惜,虽然猜对身份,却猜错了过程与结果,而且怎么能质疑他师尊的身份呢。
还需重新思考回答啊长公子。
公冶慈转过身来,垂眸看向站在庭院中的锦玹纵,伸手一挥,白玉戒尺便落入手中,他敲了敲手心,一边漫步走下台阶,一边缓缓说道:
“长公子如此机敏过人,只凭借曾经见过一面,就能够思索深远,推出如此深远的结论,真是让在下敬佩,不过,长公子为何不再多想一步,再多问一个问题——我这几个徒弟也不是白痴蠢货,为何朝夕相处,也从未对我的身份提出质疑呢。”
他一步步走向锦玹纵,眉眼弯弯,带着温和的笑意,手中戒尺一下下敲着手心,仿佛是敲着心脉一样。
锦玹纵盯着他越来越近的身影,光辉映照之中,身影仿佛越发模糊,手中的戒尺,也好像在一寸寸变长,变成一只长剑——
锦玹纵呼吸忽然变轻,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有什么想法如流光一样从脑中掠过,让他无法抓住——似乎因为太过激动,而忽略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他这样只见过一面的人,都对真慈道人的身份产生质疑,那么和真慈道人朝夕相处的徒弟,为什么好像全无异常发生一样,其他人暂且不提,他那位拜师此处的九弟,可是有着并不输他的才智,为什么也没任何特殊表现?
是没有发现,还是……不敢表现出来发现的痕迹呢。
是不是如果指出这件事情,就会遭遇不测?
夺舍之事,可是天下共诛之罪,更何况对方还是惯于玩弄人心的无情邪修,若指出来他的不妥之处,或许……会被灭口也说不一定啊。
就像是——锦玹纵脑中灵光大闪,手中一甩,立刻长剑在手,另外一只手中的折扇也被完全打开,灵公瞬间充盈,已经做好斗争的准备。
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风雅门的朱纳木会在与真慈长老同处的一个深夜内消失,为什么风雅门的大师兄会在一次和真慈长老的深夜同行之后被下了那种可怕的咒术。
因为他们指出了公冶慈的真实身份,所以摧毁了他们的神志。
现在轮到自己了。
同样的深夜,同样的场景,难道自己也要经历同样的灾祸吗?
自己可是锦氏长公子,若对自己动手,难道不怕锦氏的报复吗?
不——若是真正的公冶慈,当然不会怕,因为二十多年前,他已经杀过一个锦氏长公子了。
最后剩下三步的距离,对方手中的白玉戒尺已经完全化成长剑,然后朝着自己劈来——
果然是他!
锦玹纵飞扇挡起攻击,而后一剑劈下——
眼前却只有一阵烟雾散开。
而在烟雾之后,那个手持白玉戒尺的人影仍是站在正殿前的台阶上,缓缓回神,朝他露出温和的微笑,手指轻轻地敲着白玉戒尺。
他就这样漫步走下台阶,朝着自己走来,温和的说:
“长公子如此机敏过人,只凭借曾经见过一面,就能够思索深远,推出如此深远的结论,真是让在下敬佩,不过,长公子为何不再多想一步,再多问一个问题——我这几个徒弟也不是白痴蠢货,为何朝夕相处,也从未对我的身份提出质疑呢。”
锦玹纵:……
锦玹纵晃了晃脑袋,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什么,听错了什么,同样的场景,同样的话语,方才不是才经历过一边?
难道是某种预知——这种状况也不是没有过,在做某件事情的时候,恍惚间有种从前经历过的错觉。
这一次,当对方走到自己面前,如想象中一样提剑挥砍过来时,锦玹纵便先手一步,提剑朝他砍去。
又是一阵烟雾飘荡,他没有砍到任何的人影。
而在烟雾散去之后,他抬眼朝前看去——真慈道人站在正殿前的台阶上,缓缓回身,朝他露出温和的微笑。
温和如三月春风的微笑,却看到锦玹纵心中发寒,仿佛是在和什么妖魔对视。
锦玹纵闭上眼睛,不愿意再看那一双眼睛,双手握紧扇与剑,心脉是控制不住的急促跳动。
不是错觉,也不是什么预知。
他落入了对方不知何时设下的幻阵之中,找不到对方真正的躯壳,或许要一生一世都困在这里。
可对方到底是在哪里?
锦玹纵铺陈灵域,却一无所获——他所感知到的,属于真慈道人的气息神识,全然在眼前之人身上,并没有其他的躲藏之处,但那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被拼力看上一剑后,毫发无损!
“长公子如此机敏过人……”
真慈道人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真慈道人的脚步再次朝着自己行来。
没有办法,锦玹纵连忙收回灵域,立刻转身,想要先离开这处古怪的庭院,再找破绽——然而,本是大开的门扉,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关闭了。
他只是停了一停,而后猛地回身,真慈道人已经走到了近前,带着微笑,准备抬手挥剑。
锦玹纵连忙举剑,再次先他一步动手,对方也再次化为烟雾。
烟雾散去之后,真慈道人出现在正殿门口,缓缓回身,露出微笑。
……
该死!
锦玹纵在他开口,在他抬脚走路之前,飞身攀上屋顶,想要掠空飞走,然而当他朝外飞去,眼前一阵光影闪烁,他又回到了原处。
而真慈道人又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前,眉眼弯弯,手臂握着长剑抬起——
落下。
锦玹纵额头滴落一道冷汗,握着扇与剑的手心也布满了汗气。
他没来得及出手抵抗,可真慈道人也没攻击他,而是绕着他转了一个圈,又朝着正殿漫步走去,又重复刚才的问话,手臂抬起落下,只是在手心敲击白玉戒尺的动作而已。
白玉戒尺——不是已经变成长剑了吗?!
锦玹纵按了按眉心,定神抬头看去,真慈道人手中哪里有剑,从头至尾只是白玉戒尺。
所以真的是他在慌乱之中看错臆想,还是真慈道人故意玩弄出来的把戏……
而他现在看到的,难道就是真的吗?是不是又陷入到另外一种幻境之中。
毕竟,除却咒术之外,那位天下第一邪修,也很擅长幻境的布置啊。
七十二神令禁咒,三十三重天幻境,百门化剑阵法——公冶慈广为众知的三大道法,其中任意一项,都是寻常人穷尽一生也难以学全的存在,他却能够将此三者任意变换套用。
若天道倾泄一石天赋与天下修行者,那公冶慈一人就要独占七斗偏爱,余下两斗,分与旁人尝一尝得天独厚的味道,再余一斗,才分与无数人受用。
——不能再想了,现在可不是背诵公冶慈溢美之词的时候啊!
锦玹纵猛烈地晃了晃脑袋,将发散的思绪强制收回,专注眼下。
所以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无法分辨的真假,他真的是要疯掉了。
锦玹绮闭上眼睛,捂着眉心,让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思考究竟哪里才是破局的关键。
真慈道人不杀他?那将他困在这里的用意是什么?
破局的关键是——
“长公子如此机敏过人……”
重复的话语又想起了,脚步声又再次临近了。
锦玹纵开始觉得对方的声音太过烦躁,为什么要反复重复这么一段话,难道天下第一邪修除了这句话就不会说别的了……吗?
等等——
错了。
锦玹纵浑身僵硬片刻,而后他拿下了遮挡额前的手臂,猛地睁开眼睛,待那睁眼瞬间的晕眩过去之后,他直直对上了真慈道人微笑的眼睛——不再感到惊惧的胆寒,而是感到被戏弄的恼怒。
他完全明白——真慈道人不是要杀他,只是要戏弄他而已。
他从一开始就想错了方向,想要脱离这个无限循环的环境,并不是要找到幻境的破绽,也不是要打败真慈道人,而是需要回答正确的答案。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锦玹纵懊恼起来自己的迟钝,他早该想到的,他锦玹纵一个娇生惯养的公子,怎么可能破的了这位天下第一邪修的幻阵,怎么可能打的过这位天下第一邪修。
而对方布下这么一个循环往复,却并没任何危害的幻境,显然也不是为了要他的命。
排除掉所有的可能之后,再思索对方总是重复的这段话,结果就不难猜测了——这场循环幻境破局的真正关键,是要他回答问题。
武力不可战胜,问题却有一个答案——
那道重复的声音再次响起:
“长公子如此机敏过人……为何不再多想一步,再多问一个问题——我这几个徒弟也不是白痴蠢货,为何朝夕相处,也从未对我的身份提出质疑呢。”
为什么?
那是再简单不过的答案,因为身份真实,所以不会有无缘无故的质疑。
而且——其实早就给出了提示不是么,早在之前的谈话中,真慈道人就已经警告过他一次了——
“世上任何事都不能够耽搁我传道受业的安排……”
真慈道人沉浸在师尊的身份中,不许任何人或者事情来破坏这种身份体验,他却非要说真慈道人的身份虚假,不是“师尊”,不是自找苦吃么。
锦玹纵心有不甘,然而想要破掉眼前的环境,也只能不甘的回答:
“因为你就是他们的师尊,从未改变过。”
可称之为煎熬的等待中,他等来了一声轻笑,一阵清风。
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但锦玹纵却有一种恍然清醒的感觉——那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抬头望去,看到真慈道人站在正屋前的廊下,依靠在一旁的廊柱上,正莞尔的看着自己。
而在真慈道人的脚边,倒塌着一堆竹节人,其中描绘着笑脸的竹节面,还正对着自己。
事已至此,锦玹纵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真慈道人其实一直站在门口没动,就那样看着自己和一个竹节人斗智斗勇,被一个竹节人吓得失态动容,上蹿下跳,丑态毕露。
真是……怪不得让人生恨。
公冶慈对上锦玹纵难以言喻的神情,歪了歪头,若有所思道:
“长公子说出这句话,好像很不情愿,可事实就是如此,我可从无虚言。”
锦玹纵冷笑一声,心中仍有被戏弄的恼火,听闻此言,忍不住说:
“你从无虚言,却不敢承认——不敢承认自己的另一个身份吗?!”
他终于牢记了教训,不再说对方如今的身份是虚假的,恶意的夺舍。
“我还有什么真实身份呢,所谓的天下第一邪修公冶慈么。”
公冶慈长叹一声,很是无奈的说:
“长公子啊,夺舍这种天下共诛的大罪,要让在下如何敢认,难道我和公冶慈很像么,才让长公子如此执着这一点猜测。”
像吗?
其实完全不像。
锦玹纵能够第一反应,猜出宋问道是被人施加了咒术,那不是因为他对咒术产生了什么兴趣,而是因为他对擅长咒术的人陷入了细密的探寻之中。
锦玹纵几乎查阅了所有关于公冶慈的记载,在那些众说纷纭的故事中,通过重叠的记载,他能够大致拼凑出这位天下第一邪修的影像——
公冶慈身长八尺有余,体态巍峨如山,青丝束华冠,长眉入乌鬓,飞目如刀寒,高鼻似胆悬,灰瞳浅似水无色,笑唇薄如刀裁绸。
仅仅只是伫立在侧,垂眸一望,就足够使人胆战心惊。
但眼前之人……身形外貌这些暂且不提,眉眼温和似春风,仿佛全无杀伤力——才怪!
这种喜欢戏弄人,对幻术和咒术掌控又如此熟练的人,除了那个人,再没有第二个人选了吧!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不承认身份,又不掩饰自己的特质呢,难道就是为了欣赏别人拆穿身份后又无从证明,进而疑神疑鬼的失态表现么。
也太恶趣味了。
锦玹纵咬了咬牙,不无倔强的说:
“改头换面,也不是什么难学的把戏。”
公冶慈耸了耸肩,无所谓的道:
“好吧,长公子既然如此锲而不舍,那在下承认就是,我就是公冶慈,长公子满意了么。”
锦玹纵:……
这算什么回答啊!
完全不是真心承认,只是敷衍自己的言语。
锦玹纵更郁闷了。
公冶慈看着他纠结难堪的表情,却是露出身为长辈的慈爱表情:
“你看,我若否认,你不相信,我若承认,你也不甘,长公子,并非是我和你作对,不肯如你所愿承认身份,而是你所说的一切,都是没有实质证明的推论,以及错误的猜测,所以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会产生怀疑,而不是自信自己的答案。”
锦玹纵眉头紧了又松,仿佛真是遇到难题拦路的学生,好不容易解答出来,却被老师说过程不对,所以打回去重新解读。
等等——
什么叫做错误的猜测?
而且说什么从无虚言的话……又承认公冶慈这个身份,虽然是以玩笑的语气说出,但——万一是真的呢,如果是真的,那错误的猜测指的是——
锦玹纵眼前一亮,抬眼看向站在眼前的人,近乎是急促的询问:
“你不是夺舍的这具身体,总不能你真是真慈……这不可能,你怎么做到的?”
真慈道人从婴儿长成如今二十五岁的年华,可是无数人见证之下的生长,怎么可能回事公冶慈,总不能是转世……然后前些时日忽然就觉醒了前世的记忆吧。
那也太荒谬了。
而且,二十五年前公冶慈死,二十五年前真慈生,说是同时发生的事情也不为过,前一刻死掉,后一刻投胎,幽冥轮回台有这么快速的转世么。
锦玹纵实在很难接受这个猜测。
但这一次——他确实是找到了最为紧要的问题关键。
公冶慈露出欣慰的笑容,然后拒绝了这个问题的求援:
“无关修为道法的个人兴趣,需要自己去找寻真正确切的答案,师尊是授业解道的存在,可不是有问必答的百事通。”
锦玹纵:……
师尊的身份,就这么吸引你沉溺其中吗?!
锦玹纵咬牙切齿,奈何没有任何实质的证据,最后也只能欲盖弥彰的,恶狠狠的放下宣言:
“我一定会找到真正的原因和答案,揭露你所有的秘密,使你无法再有任何隐藏。”
公冶慈只是展露出更为灿烂的,带有欣赏的微笑,朝他微微颔首,说道:
“静候佳音。”
完全不介意,甚至是期待他的解谜。
锦玹纵有一种又落入此人玩弄圈套中的挫败感,但又决不想放弃继续找寻事情真相的道路,于是纵然满含不甘不愿的郁闷,也只能抱着更加执着的斗志返回。
下山的途中,倒是正好碰上了小九与一堆同门沿着山道回来,只是看起来好像都不怎么开心的样子,
而当小九——锦玹绮抬头看到锦玹纵时,本就凝重的表情更加难看了。
没办法不难看吧,毕竟锦玹绮就是因为得罪了眼前的长公子才被驱逐出来的,那种仿佛看尘埃一样的神色,锦玹绮是绝不会忘记的。
锦玹纵和他对视着,当然看出来小九眼中的敌视,但他却分神,想起一件事情——那位传说中的大邪修,除却对功法典籍的钻研之外,再没有任何能够让他长久在意的东西。
无数的相关记载中,都提起来这位大邪修的无情心性,是能够比拟天道的视万物为刍狗,就算是相处再久的人或物,也绝没有任何留恋,一旦失去了兴致,或者和他意愿相悖,说丢就丢了。
就像是那个副阁主,算是和公冶慈关系最为密切的人了,但当他选择背叛的时候,公冶慈也没对他展露出什么特殊的恨意,记载里说他们在背叛后再次相见时,公冶慈甚至露出微笑,称赞副阁主演技上乘,夸奖策反他的人魅力无双,倒是选择背叛的副阁主情绪失控,差点冲动出手,坏了全盘计划。
这样无情的人,真的会有教导弟子成才的耐心,会愿意为弟子付出心血么。
想要做师尊,大概也只是一时兴起的打算,过不多久就会失去兴趣,然后抛下一切离开。
就像是养什么猫猫狗狗一样,兴致来时精细摆弄,等到失去兴趣后,或许就要把这些弟子完全丢弃了。
可已经被他俘获真心的人呢,届时岂不是要心如刀割,尝尽被抛弃的酸楚。
更何况,小九或许也在受着“明知师尊已经不是师尊,却还要演戏装作无事发生”的煎熬,小九的未来人生,真是肉眼可见的要迎来悲哀结局。
第59章 二选一要做出什么决定,是你自己的选……
锦玹纵联想颇多,他对这位九弟其实也不厌恶,甚至还有些欣赏,是以在想到他日后有可能会经历的悲催结局时,便忍不住为他担忧起来。
而在锦玹绮的眼中,则是一向居高临下的长公子,和他对视片刻之后,忽然诡异的露出了莫名的怜惜表情——等等,怜惜?
他没看错吧!
锦玹绮打了一个激灵,揉了揉瞬间生出鸡皮疙瘩的胳膊,觉得锦玹绮的表情太过渗人了。
但接下来锦玹纵说出的话,却更加惊悚。
他用颇为怜悯的语气,看着锦玹绮说:
“小九,我知道你过得凄苦,想回来的话,就回来吧,若有一日你被抛弃了……记得锦氏是你永远的家。”
锦玹绮:……
疯了吧!
这么晚从山上下来,不会是找死挑衅了师尊,然后也被师尊折磨疯掉了吧。
锦玹绮不无恶意的猜测了一番长公子为何会说出如此惊悚的言语,然后呵呵笑了一声,凉凉的说:
“我不就是被锦氏抛弃的么,长公子可真是健忘。”
然而长公子却没有任何生气的表现,甚至神色更加柔和,又朝他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小九,为兄知晓你现在压力太大,说什么无礼的话,我也不会怪你,你的玉佩已经收回家中,我忘记帮你带来,既是如此,这枚玉佩便留你保管,将来——你会有用到它的时候,等你想回来,不会有人为难你。”
而后,便强行抬起了锦玹绮的手臂,将一个冰凉的东西放在了他的手中。
一枚紫玉雕刻而成的家纹,那是属于长公子的身份玉佩。
锦玹绮看清放在手中的是什么东西之后,心中生出一阵无名火——是故意来嘲讽他的吗!
他立刻就想将这枚玉佩还回去——他现在可不稀罕什么长公子的位置,更不想回去锦氏,这枚玉佩他更是敬谢不敏。
然而他回头的时候,锦玹纵已经踏步如飞,消失在山道上。
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才会做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啊。
锦玹绮郁闷非常,而在他阴沉着脸注视山道时,身后探出属于林姜的脑袋,仿佛发现什么新鲜事一样说道:
“哎,长公子对你还挺不错的,干嘛总说锦氏对你不好。”
“……不知道这家伙又在故弄什么玄虚。”
锦玹绮咬了咬牙,颇有些嫌弃的撇了撇嘴,神色复杂的看着手中的玉佩,最后还是将玉佩收了起来,决定日后有机会再还给这个吃错药的长公子。
又咳了一声,让其他几人不要再留心在这个高高在上的长公子身上。
“好了,不管他了,接着说刚才的事——月浓,你记得我们刚才说的计划吧。”
他正色看向郑月浓,连林姜也收起笑容看过去,希望她待会儿面对师尊的时候,不要漏出什么破绽——这可事关拯救宋大师兄的计划。
他们前去主峰透过门缝见到如今的宋问道,那是比想象更加悲惨的状况,宋问道血肉模糊的一团坐在铺在地板的席子上,让人看一眼都要头皮发麻。
不要说郑月浓是如何的心疼,他们这些本来没什么交集的人看着都为之同情了。
当然,也听说了嵇楼主的诊断,以及……在弟子们无数的猜测中,有人说看到过宋问道曾经和他们的师尊夜晚同行过。
再加上又有人提起来失踪的朱纳木,由此延伸出更多荒谬的流言,譬如此二人都是得罪了真慈长老,所以才会被真慈长老报复回来,其他得罪过真慈长老的人,怕也是快要轮到受害名列了,再譬如还有人讲真慈长老是什么妖魔,每个月要随机抽个弟子拖出去吸食灵气……
这就是无稽之谈了!
听得花照水白眼乱飞,很不留情的嘲讽:“三脚猫的修行水平还担心这个,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师尊若真是吸食灵气的妖魔,也怕灵气太杂反噬自己吧。”
林姜头一次认同他的想法。
但……他们还是对师尊和宋师兄深夜见过面这件事情上心了。
无缘无故的,师尊为什么要突然找到宋问道呢。
从未听说过师尊和宋问道之间有什么牵扯,上一次的山谷之行,宋问道和师尊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言行交流,说了几句话,宋问道也是恭敬的态度,并没有得罪师尊的言行。
等等——上一次山谷之行,师尊似乎说过什么话。
同门们热烈讨论时,郑月浓忽然止住了话头,想起来师尊说过的一些话。
“只是让你来看他的狼狈模样而已。”
“……对宋问道一见钟情,是因为爱慕他年轻俊美的容颜,还是因为羡慕他游刃有余的姿态呢,又或者是比起来你的同乡,风雅门的同门,他有高超卓绝的修行天赋?”
“如果你见了他狼狈不堪的身姿,困窘无能的状态,发现他也不过是庸碌众生中的一个,你还能继续动心么?”
……
想起来师尊说过的这些话时,郑月浓脸色苍白,因为她有一种糟糕的预想——这是不是,又是师尊的一次尝试呢。
让自己看到宋师兄更为狼狈不堪的一面,再来彻底死心呢。
她回想起来方才将门帘掀起一条细细的缝隙,看到那个在屋内因*为无能为力而沉闷颓废的,被血污包裹起来的躯壳,心中涌现出前所未有的震惊与痛苦。
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那祸害宋师兄的源头,岂不是她自己?
她忍不住捂住了心脉,突如其来的动作,又脸色难看,引起旁边正在交谈的同门注意。
“你不舒服?不会中招了吧。”
她摇了摇头,顿了顿,然后轻声说:
“你们说,是不是因为我,才让宋师兄受此磨难呢。”
哈?!
这样的话,成功让所有人都忘了在谈的话题,惊讶的看向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突然说出这种话。
郑月浓深吸一口气,越发觉得这种猜测正确,又通红双目,断断续续将师尊说过的话讲了出来,然后说:
“会不会是因为上一次我没死心,所以师尊这一次才……才让宋师兄陷入更加痛苦的深渊,甚至失去自我,彻底被折磨疯掉了呢。”
谁会喜欢一个疯子?
还是一个从来没有回应过喜欢的疯子。
而且又容貌尽毁,濒临崩溃……简直是毫无可取之处了。
若郑月浓性情再阴暗一些,这个时候大可以幸灾乐祸宋问道的落难。
长久的沉默之后,才由林姜“啧”的一声打破了沉寂,不可思议的说:“你也想得太多了吧,师尊有这么闲吗?”
白渐月蒙着白纱的双目看向虚空,幽幽插话进来:
“如果是为了使我们每个人都成长的趋向完美,也不是没这种可能,毕竟这位宋师兄是郑师姐最明显而突出的弱点了。”
花照水也跟着点头:
“是了,想想看上一次的试炼,以及接下来的两场试炼,师尊的目的……好像真是在故意让我们去直面最不能忍受的场景,然后弥补缺点——啊,师尊接下来不会还要折磨我,让我强行去人堆里历练吧!”
说道最后,语气很明显紧张起来,让其他人也跟着惊了一惊。
锦玹绮若有所思道:“若按照这个思路想下去,那就要让我们每个人都斩掉心魔——阻碍修行之道的东西,如果我们自己不能自行斩断,师尊就会出手——”
说着,锦玹绮又沉思的看向郑月浓,慢慢的说:
“或许你该庆幸,师尊选择让你死心的方式是折磨你喜欢的对象,抹去他所有使你心动的特质,而不是折磨你,挖掉你动情的心。”
郑月浓脸色更加苍白:“这样说……倘若我这一次还对宋师兄不死心,那师尊难道还要继续……”
她不敢再继续想下去,立刻就想跑回去:“那我现在去告诉师尊,我不喜欢宋师兄了!”
锦玹绮站在她的身边,见她要离开,顺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无奈的说:“这只是一个猜测,如果和师尊无关,你这样贸然的跑过去会引发更糟糕的结果的,而且,你就这么直白的说你突然不喜欢他了,师尊他会相信吗?”
答案当然是不可能。
就连乖乖坐在一旁听他们谈话的独孤朝露也举起手,眨巴着眼睛,说:“就连我都不相信哦师姐,师姐这么好,怎么会因为看到宋师兄的惨状就说出不喜欢他的话呢。”
郑月浓:……
郑月浓呼出一口气,她现在心乱如麻,完全没心情细想:
“那怎么办?”
锦玹绮见她不再急着去找师尊,才松开了手,然后摸了摸下巴,沉吟片刻,说:
“总之,先试探看看究竟和师尊是否有关,今天师尊有客,也顾不上找我们,找个隐蔽的地方商量怎么试探吧。”
这样说着,几人便找了一处偏僻的树林,然后一直商议到了天黑,才确定全部的流程。
那就是,先让郑月浓去找师尊讨要能够救治宋问道的办法——这才符合她喜欢宋问道的心境。
然后,就可以根据师尊的反应,猜测这件事情是否和师尊有关了。
接着就可以商议下一步的走向——
如果事情真的和师尊有关,师尊说要她不再惦念宋问道,那再顺水推舟,答应师尊的要求——反正郑月浓的暗恋已经深藏心底,宋问道也不会回应她的暗恋,这种前提下,也无所谓口头上的说辞了。
如果师尊表现的事不关己,那就正好请求师尊来救宋问道,师尊修为高深莫测,不可能无法拯救宋问道的,关键就在于师尊愿不愿意救人。
这种情况下,郑月浓就可以主动提要求——譬如说,她可以彻底对宋问道死心,来换取师尊的出手,既然上一次援助宋问道的原因之一就是为了让她死心,那这一次……应该能够用这一招过关吧。
总而言之,只要能够试探出一点师尊的态度,他们就能够再商议下一步的行动了。
***
几人回到庭院时,已经月上高空,客人们早就告辞,师尊正躺在躺椅里闭目养神。
其他几人拼命给郑月浓使眼神,让她不要露出马脚,然后就悄悄地全都跑到了书房内,虚掩上门,只留出一个缝隙来旁观。
毕竟试探师尊这种事情,人越多破绽就会越大,如果师尊发现他们几个徒弟竟然敢怀疑师尊是不是暗害别人……总觉得会有很不好的后果。
于是最后剩下郑月浓一个留在院子里,原地呆了好一会儿之后,她才平静心情,走到师尊身边,轻声开口:
“师尊,我回来了。”
听到师尊“嗯”的一声回应之后,她才抽了抽鼻子,颤抖着声音祈求:
“师尊,我去看了宋师兄,宋师兄现在被折磨的好惨,师尊能不能救他?”
公冶慈轻轻晃着摇椅,没半点动容: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果然是这种最大可能的,事不关己的回答啊。
郑月浓咬了咬牙,说道:
“请师尊救救他吧,师尊神通广大,一定有能够救他的办法,只要师尊愿意出手,我……我答应师尊,再不会喜欢他了,或者师尊要我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郑月浓的心在痛——虽然说讲出口的话不代表心中就是这样想的,但说出言不由衷的话,对本人而言,并非是一件好受的事情。
公冶慈听到郑月浓的承诺,忍不住轻笑出声——爱恨情仇,多少意志坚定的前辈大能陷入其中也无法自拔,一个修为薄弱的少年人,还是在数月前才说过无法断绝相思的少年人,是凭借什么自信,做出能够说断就断的承诺。
这种薄如窗纸的谎言,是想要说服谁呢,还是别有用心的故意说辞。
再来,其他人不说,林姜和独孤朝露两个人,一个爱凑热闹,一个乖巧听话,怎么会全都不见——看来是故意让郑月浓一个人来面对自己。
哎呀,他这几个徒弟,竟然也学会使心机了,倒是不错的进步。
但还是差的太远了。
公冶慈缓缓睁开眼睛,从躺椅上坐了起来,斜靠在扶手上,看向站在旁边的徒弟,好奇的询问:
“你竟然愿意做出这样大的牺牲,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对宋问道而言,是很重要的人吗,值得你付出许多,来拯救他么?”
郑月浓:……
那应该不算吧,或许还是一个甩不掉的麻烦,但是——
但是。
郑月浓垂下头颅,小声说:
“看他痛苦,我也难过,师尊,我只想救他——就算是,就算是他是普通人,我也不想看他受病痛之苦。”
这是真心话——虽然说起来她自己都觉得心虚,有欲盖弥彰的嫌疑。
但师尊竟然没说什么反驳的话。
一阵吱吱呀呀的声响后,公冶慈从躺椅上起身,抬手一展,一只细长的木匣子落在手中。
木匣里,是一方写满字的白色锦绸。
公冶慈将白绸展开来,再看了一眼之后,才重新收起,放入匣子中,递给已经抬头看来的郑月浓:
“这是晨霜化瘟丹的丹方,凡天下痘疹之症,皆可用此方增添修改医治,是为彻底拔出病源,且遏制痘疹再生的丹方。”
师尊果然有办法!
郑月浓眼前一亮,心中一喜,连忙接过木匣子,但还没等她说什么感谢师尊的话,公冶慈就又慢悠悠的说:
“你想要医治宋问道,要每日清晨收集晨霜一盏,再每日花费两个时辰炼制药汤,如此连续一月方能使他痊愈,但月余之后,千秀试剑就要开启,你确定要将你修行的时间,用在为宋问道熬药治病的地方上吗?”
郑月浓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觉得这也不是不能兼得之事:
“我可以将丹方告知别人,来让别人帮忙熬制汤药——师尊,这是很珍贵的丹方,不能够告诉别人吗?”
“只是你无法解释丹方来源而已。”
公冶慈目光温和的看向她,甚至带上了些许怜悯:
“乖徒,这丹方是毒医鬼手,百杀救一任无翳的独家秘方,他杀一百个人,才会救一个人,他的恶名远比善名远扬,你打算怎么告诉别人你会有他的丹方呢?要为了宋问道,出卖师门,让别人怀疑你的师尊和此人有牵连吗?”
郑月浓立刻摇头——她也听说过任无翳的恶名,虽然不知道师尊是如何得到此人的独家秘方——就算是师尊和此人有什么牵连,可师尊现在是为了她才拿出来这个丹方,她再怎样不懂事,也不能够出卖师尊吧。
摇头之后,又连忙开口说:
“我绝不会这样做,师尊放心。”
公冶慈并不在意她做出什么保证——已经学会欺骗师尊了,说出口的话,已经没有任何值得信任的意义。
他只是轻描淡写的告诉徒弟,这不是一个能够假借别人之手来逃脱的抉择:
“药方已经在你手中了,这件事情为师要做的事情到此为止,接下来,是要将时间浪费在宋问道的身上,用这张丹方换取宋问道的注目;还是将时间用来挽救你自己的前程,通过千秀试剑的考核,以及之后的考验——要做出什么决定,是你自己的选择。”
说完之后,公冶慈便起身走入了屋内,只留下郑月浓一个人愣愣的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中的丹方,心中有前所未有的茫然。
在这种其他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如果她能够站出来拯救宋问道,无疑会在宋问道心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使他彻底注意到自己,或许因此爱上自己也说不一定。
书上不都是这样说的么,救命之恩,要以身相许啊。
啪嗒一声,是一滴泪落在丹方上,郑月浓的手指颤抖起来,忍不住有更多的泪珠落了下来。
因为她也明白师尊的言下之意,若她选择去救宋问道,那她的求道之路就到此为止了。
虽然她本就是为了追寻宋问道才跑来风雅门,走向这条修行道,先前也并没有怎么在意自己的修行,但这数月以来,她几乎每时每刻都用在加快自己的修行上,聚灵阵让她的修为以近乎百倍的速度飞升增加,连原本一窍不通的剑术,也在诸位同门的帮助下,能够完整的将剑法施展出来,且可以来回和人对招了。
数月前她还觉得自己完全没办法完成师尊的考核,现在却已经有很大的信心,觉得能够完成师尊的期待——只要接下来的时间也一如既往的努力修行。
她已经体会到修行的乐趣所在,若现在叫她放弃,又怎么甘心?
可宋师兄的病症……也完全没办法再脱下去了。
这是一个必须要二选一的抉择,就算她想选择隐姓埋名,将救援宋师兄的美名让给别人也不行。
郑月浓现在才明白了一件事情。
锦玹绮说错了,师尊不是没折磨自己,只是一直在等自己开口,然后才会宣布对她的考验——真是可笑,他们这些做徒弟的自作聪明,还以为能够骗过师尊,来对师尊做出什么试探呢,却不知道只要自己选择了向师尊开口提起这件事,那就代表着她要陷入一个两难的境地,来做出一个事关未来的决定了。
不知过去多久,眼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那是林姜凑过来的脑袋。
郑月浓连忙抹去眼角的泪水,抬头看向都已经出来的同门,扯了扯嘴角,说道:
“没想到……师尊会出这样一道题给我。”
“师尊嘛,会有这种让人猜不到的举措,完全没意外啊。”
林姜不以为然,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朝后完了弯腰,舒展了一番身躯之后,才又看向郑月浓通红的研究,有些夸张的说:
“但你也没必要哭吧,说是让你二选一,又不是真的没办法都完成,很简单就能够通过,干嘛搞得好像要死了一样。”
容易通过?明明是很难抉择才对。
郑月浓没看出来到底哪里容易,看着他一副轻松的样子,忍不住说:
“你说的倒是好听,你不在意,当然觉得做出决定容易。”
林姜朝她笑了一下,得意的说:
“我觉得容易,是因为我比你聪明啊。”
郑月浓:……
在郑月浓无语的注视中,林姜看了一眼师尊所居正屋掩上的门扉,朝她招了招手,小声说:
“你真是笨啊,就没发现师尊刚才只提到千秀试剑,也就是说,只需要让你通过千秀试剑就可以了,你可以作弊啊,干嘛一定要二选一。”
“作……作弊?”
郑月浓吓了一跳,这可全不在她的想象之中,而且怎么作弊?
第60章 下山今天晚上可以收拾东西了
躲在屋子里旁听师尊和郑月浓的谈话时,林姜问了一个问题:
“千秀试剑……有没有什么隐藏的规则?比如说,嗯,一个人可以取走两把剑之类的?”
在其他人不解的注目中,林姜的眼神显得颇有些狡黠:
“之前,师尊说起来千秀试剑的考核时,只是说要我们通过第六层关卡,带着第五层的剑下山,也没说非要我们亲自拔剑,对吧。”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了。
但听明白他的打算之后,还是让其他人都倒吸一口冷气,震惊于林姜的急智以及……竟然敢在师尊的考核下钻漏洞的勇气。
这可是近乎于耍赖的抠字眼漏洞,也太刁钻了。
花照水发自内心的敬佩说:
“这次我甘拜下风——只有你这种惯于见缝插针,投机取巧之人,才能注意到这种漏洞,敢挑战师尊的底线。”
林姜瞬间炸毛,只是碍于师尊还在外面,也只能强行压下不快的情绪,低声说:
“喂喂,不要以为用这种文兮兮的词语,我就听不出来你是在夸我还是骂我!你们要是不敢就算了!”
其他人连忙安抚他。
彼此间又交换眼神,虽然都觉得林姜这办法很不靠谱,但……似乎也不是不能试试,都是十几岁的少年人,怀有旺盛的好奇心——说是作死能力也可以。
总而言之,在短暂的沉寂之后,锦玹绮给了肯定的答案。
***
而在此刻,面对郑月浓茫然的表情,是由白渐月代为讲解这件事情:
“千秀试剑的规则里,并没有限制每个人拿剑的数量,过往也不是没有人多拿剑下山——不过这没什么意义,除却巅峰上的那只有剑灵的剑之外,千剑山上其他的剑,品质最高也不过是地级水平,不过是用来给初入修行道之人准备的新手剑,修行到一定水平,就要换取更加适合自己的武器了,况且每个人的修为灵力有限,想多拿剑也是有心无力,而一般情况下,至第六层,一个人最多就只能够拔出三把剑了,届时若你当真无法拔剑成功,我可以多拿一把给你。”
他就算是境界跌落,在千秀试剑第六层拿出两把剑,也还不在话下。
其实锦玹绮也能做到这件事情,但他一直都力求自己能够做到最好,如果他只拿一把剑,说不一定能够攀登第十层,而如果他要拔出两把剑,能登上第八层都很勉强了。
六层之后的关卡,相比于前六层,难度的提升是不能够相提并论的,同样的,想多拿一只剑,也要面对数倍的难度增加。
所以相比之下,还是白渐月来接手这件事情更好,他是早没任何斗志,甚至在师尊宣布这项考核内容时,他就已经做好拿到第六层的剑之后就转身下山的准备。
一只剑也是拔,两只剑也是顺手,这件事情对他而言没有任何损失,所以在锦玹绮开口前,他就主动揽下了这个责任。
郑月浓是不知道这短短的时间内,他们就已经替她想好了挽救考核的办法,心中充满感激,但是——
她心中还是有不安,心虚。
她看向白渐月:
“可这是我的考核任务,让你帮我完成——”
且不说师尊那关过不过得去,她自己也良心不安。
白渐月感知到她慌张的心绪,笑了一下,安慰他说:
“这只是一个万不得已的备用方案,以你现在的修为,接下来的时间,每天抽出一个时辰巩固剑法,通过千秀试剑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告诉你这个补救办法,只是让你不必太过忧虑,你对自己太没信心了。”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郑月浓感觉有冷汗流了出来:
“这,这种方法,真的可行吗?也太胆大妄为了。”
与其说这是兜底的办法,还不如说这完全是在进行没有任何把握的赌博。
林姜耸了耸肩,说:
“可不可行的,也只能赌一把咯,反正也没更好的办法,你难道能看着你那个宋师兄这么难看的死掉吗,还是要放弃你的修行道。”
那当然是都不想了——郑月浓纠结一番,又忧虑的说:
“就算是真的赌对了,那再之后的百门争魁,难道也能用这种办法混过去吗?”
“啊——想那么多干什么!”
林姜长叹一声,抓狂的挠了挠头,为她这种怕前怕后的心情搞得烦躁起来:
“那都是多久之后的事情了,你也担心的太多了,那么长时间还想不到应对的办法吗。”
“毕竟你的办法确实是太铤而走险了,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啊。”
锦玹绮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安静下来,又和郑月浓说:
“但林姜说的没错,距离百门争魁的时间还长,你有足够多的时间来弥补这一个月的懈怠,况且,虽然到最后难免要争出最后一个魁首出来,但百门争魁途中更多考验的,是修行者之间的合作,并不会要求剑道要多么高明,再来——”
他的视线掠过一圈,最后又落在郑月浓身上:
“如果我猜的不错,在千秀试剑之后,要如何通关百门争魁,师尊会给出新的提示的,也许会让你抛弃剑道,专心医道也说不一定,毕竟百门争魁很容易受伤,擅长医药之类的修行者是必不可少的。”
郑月浓瞬间生出新的希望:
“真的吗?”
锦玹绮:……真的假的……他可也猜不到师尊的想法啊。
但还是不要说出来再给她增加更多忧虑了,于是锦玹绮也只是模糊不清的说:
“总而言之,平常心对待吧,先过了眼下的难关才是最紧要的事情,别担心,我们是同门,总不能落下你不管,况且修行之道还长远的呢,不要为了一时的困苦而停滞不前,若这点小事都让你纠结难安,日后该怎么面对更难得选择呢。”
劝慰的话都已经说的这么多了,再纠结下去,反倒是自己太辜负同门的好意,再说瞻前顾后,对修行者而言,本来也是要抛却的坏习惯。
于是郑月浓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我不会松懈放弃的,也会努力通过考核,如果真正拼尽全力也无法拔出第六层的剑,再出手帮我吧。”
这样说才对嘛。
其他人都松了口气,这件事情,仿佛就这样尘埃落定——如果锦玹绮抬头的时候,没有看到师尊正抱臂倚在门边,正是笑非笑的看着他们的话。
“师,师尊!”
锦玹绮突然喊出来的称呼,把其他人都吓了一跳,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又僵在原地,甚至不敢回头去看师尊是什么表情。
话说——师尊不是进屋子了吗,到底是什么时候出来的,不会把他们的计划全听了一个遍吧!
虽然这种距离……就算是不出来,师尊想听也不是一件难事。
最后几个人也都还是近乎绝望的转身,看到师尊是真的站在身后,心中同时浮现了意思相近的想法——那就是“完了”“命不久矣”。
***
“商量好了么?”
公冶慈欣赏了一番弟子们被吓到的紧张的表情,最后视线落在锦玹绮身上:
“有什么没商量好的地方,今晚你们还可以继续商量一下,天明以后就没机会了,锦玹绮,你身为大师兄,今天晚上可以收拾东西了,明天卯时就下山——”
“师尊——!”
锦玹绮忍不住再次开口,打断了师尊的话,因为他不想听到师尊让他滚下山的话——虽然师尊现在是笑着说这句话的,但师尊的表情可不代表他的真正心情,上一次说要驱赶花照水的时候,也是笑着说出可怕的话啊。
是因为听到他们自作聪明的“作弊”手段之后,让师尊发怒了吗?
如果真的生气……怎么惩罚自己也无所谓,毕竟自己身为大师兄,不但没制止师弟的作弊念头,还跟着一块试图欺瞒师尊,确实应该领罚,但怎么就要直接赶他下山呢。
难道一点错误也不允许犯下吗?
不仅仅是锦玹绮为之惶恐不解,是其他所有弟子都站直或者坐直了躯壳,欲言又止,想说求情的话。
尤其林姜——脸色已经完全惨白一片,无论如何,这种钻空子的想法是他提出来的,现在却是大师兄替他受罚……因为他的任性,他的擅作主张,自以为是,害了另外一个同门。
他正想开口,却对上了师尊掠过来的一眼,无从判断是无意还是故意,但林姜确实是因为这一眼而心脉猛地跳动几下,让他到底忍下了开口的欲望,只是握紧了手指。
公冶慈对上锦玹绮眼中的祈求与慌张,也了然其他弟子不安的情绪,却还是不为所动,慢慢的将后面的话完全说了出来:
“……下山跟着瑶连山丛的凤山主一道,去大荒走一趟,等你回来时,大概也要月余之后了,届时直接去昆吾山庄参加千秀试剑,不用再多余回来入微山一趟。”
……啊?
愣了好一会儿之后,锦玹绮才慢慢回神,师尊的话,听起来好像,并不是要将他逐出师门的意思?
公冶慈看着他茫然的神色,歪了歪头,笑的有些刻意:
“这么紧张做什么,难道在担忧我是在赶你下山,要将你逐出师门吗?”
锦玹绮:……
这种氛围,这种语气,这种故意说出口的措辞,让人不误会也难吧。
锦玹绮心中涌现出有些难以言喻的委屈,但师尊只是语气平淡的说:
“你的耐心太差,一句话都等不及听完,此去大荒,若你还是这样急功近利,连旁人言语中的情绪好恶都无法分辨,只怕要坏了大事,或许我该再考虑,安排其他人去代行此事。”
听说要换掉他,锦玹绮又连忙应答下来——既然用“大事”来形容,想也不是容易的事情,对别人而言或许会想退缩,对锦玹绮而言,却是求之不得。
他心中一直以来都不能磨灭的念头,就是想证明自己的存在,从前在锦氏,他不甘心只做一个奴颜婢膝的庶子,现在……他也想能够有更繁盛的未来。
毕竟,师尊不是说过么,他也不是不能想名扬天下这种事啊。
大概是觉得今天惊吓的次数已经够多,公冶慈也不再多说什么使人焦虑的话了,只是说:
“明日下山之前,先来见我。”
然后,他便转身回去了屋内,这次是真的再没有出来“恐吓”弟子们的想法了。
而在关上门之后,公冶慈在翘起嘴角的同时,又忍不住摇了摇头,叹出一口气。
虽然他点名让锦玹绮代他前去大荒,是有那么一点为他们这趟旅途增添一些“活跃气氛”的恶趣味,但今晚听过他们这几个小崽子的谈话之后,又觉得好像还真是非锦玹绮不可了。
剔除修为高低的因素之后,郑月浓想得太多,瞻前顾后;林姜倒是聪明果断,但他做事不计后果,太过任性;花照水也不必多言,对陌生人有太大敌意这一点,就不适合单独外派的任务了;至于白渐月,倒是没什么性情缺陷,只是他的心半死不活,若叫他面临生死的危机,说不一定……他会直接放弃求生的打算。
独孤朝露又太过乖巧,放她出去,更不放心了……真是想想都头大,思来想去,果然还是尽快让他们的修为提高,才是最简单的解决办法。
无论是怎样的缺陷,也只是因为修为太低,无法抵御敌人,所以才会让人有致命的危险,倘若是修为高深的人,就算是有缺陷,那也只会是成为引诱别人迈入圈套的最佳陷阱——甚至会成为一种使人提起来就会想起此人的特质。
但也不是真的只有这一条路可以选,只是殊途同归,无论用什么办法来让弟子们不再为自己的缺陷所危险,最终都还是要增添自己的修为,见闻,以及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道法才行啊。
***
已经是极深的夜。
公冶慈站在寝间的地面上,闭上眼睛,随着咒术的诵出,有云雾弥漫了整个房间,又有无声的温热水流沿着脚腕向上弥漫至头顶,清净自身的咒术从开始到结束,也不过是一刻钟而已。
一刻钟之后,在阵风吹拂之下,湿润的长发完全的披散下来,已经再没有任何水珠附着的痕迹。
换上新的寝衣,披着青色外袍,随手挑起一条细长的白绸将长发松松的系在身后之后,公冶慈便迈步从寝间走出,及地的幕帘无声自开,又绕过幕帘后的屏风,进入正厅,再往前行走,绕过另外一遍的屏风与幕帘,便到了书房。
只是一个隔间,本就堆满了来历不明的书卷,公冶慈醒来之后,陆陆续续又增添更多,更让小小的隔间显得过于拥挤了。
真慈道人卑微怯懦,无欲无求,大概也就只有收集书卷这么一个爱好了,从本门功法,到书局商行贩卖的各种书册,以及小摊小贩的杂书野史,全都被网罗回来,正经的功法书册挑出来一部分放在弟子们的书房里,剩下的全都堆在了这个隔间里。
里面有让人意外的惊喜,但更多的只是打发时间的文字而已。
如今则是成为公冶慈遮掩自己随手拿出各种功法典籍的一种借口了——虽然那些功法典籍,有心人稍微注意,就能察觉出不对劲的地方,怀疑它的真正来历,但也无所谓,玄奇的谜题,总会引发人好奇探寻的心。
他可从不会扼杀旁人窥探秘密的好奇心,至于旁人能不能通过探索秘密时会遇到的考验,那可不是他会考虑的事情。
公冶慈在桌案前坐下,铺陈一张全新的纸张,然后提笔开始默写一套全新的经卷。
虽然用灵力能够很快的复现出一整套的内容,但有些时候,提笔亲自写下一行行字迹,似乎也很调节心情。
***
第二日寅时末,锦玹绮就已经出现在公冶慈的门前,正在想要不要等一会儿再敲门时,发现屋门虚掩,似乎是屋内主人正在等候他的前去。
于是锦玹绮敲了敲门,又等了片刻,才轻轻推开屋门,走入殿内。
面朝着正厅左右看了一眼,右边屏风之后的寝间漆黑一片,屏风后纱幔幕帘静静垂落到了地面,也只是因为门开时飞进来的风微微晃动。
左边屏风与幕帘后的隔间,倒是有灯火莹莹辉映。
锦玹绮迟疑了一下,才朝左边走去,绕过屏风,撩起幕帘,就见满室书册经卷的衬托之下,师尊正坐在窗前阅览一张长卷。
只是穿着雪白寝衣,敞着外袍,散着长发,似乎是来不及装饰,又或者是长夜未眠。
“师尊,我来了。”
锦玹绮轻喊了一声,将手边的幕帘悬挂在一旁的玉钩上,朝内走去,站在师尊的身侧,朝着长卷看去。
大致略过其中的字句,锦玹绮也只能通过一些特殊的组词,猜测这应该是佛家经书,纸上字迹,飘逸潇洒,墨痕新干,无需多言,锦玹绮也能够猜测出来,这恐怕是师尊连夜撰写出来的经卷。
然后他就看到师尊将经卷收了起来,放在一旁的圆筒中,递给了他。
师尊一夜未睡,就是为了替自己默写经卷吗?
锦玹绮先是*不敢相信,然后大为感动。
但还不等他说出什么感动的话,双手才接过经卷,就听到师尊无情的嘱托。
“除却你本来每日就要进行的修行之外,这道经卷,在你真正到达大荒之前——最迟在找到麻智古前,也必须完全掌握,如果你选择偷懒,搁置一旁不闻不问,那么死在大荒,就是你自找的死路——哦,如果你真的死在大荒,倒是不需要参加千秀试剑了。”
锦玹绮:……
还没出发,就先说他有可能会死掉——这不太对劲吧,不应该说一些鼓舞士气的话吗?
就算早已经深知师尊不同旁人,但还是会时不时为师尊的不走寻常路而感到无所适从。
最后锦玹绮也只能将经卷好好收起,又问:
“师尊,这是什么?”
公冶慈起身,一边朝外行走,一边回答:
“佛门的摩诘无垢心经,能够使你坚定心性,勘破一切迷雾魔障,大荒之中,除却本就擅长制造幻境的蜃怪之外,大概是还有公冶慈所设困住麻智古的幻境——你应该也猜出来,让你前去大荒,目的为何。”
锦玹绮为师尊让开了通行的道路,又跟在他的身边朝外行走。
听到师尊的问话,也连忙点头,就算师尊不提麻智古,这也不是很难猜的问题。
“是和前些时日的蛊虫之祸有关?师尊要让我跟随瑶连山丛的山主一道,前去大荒捉拿麻智古。”
“想抓他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公冶慈轻笑一声,将大门拉开,屋外的天色还是一片浓郁的深蓝,远不到朝阳露面的时候。
他左右扫了一眼,虽然两侧的房屋都是大门紧闭,但他已经感知到那些弟子们大概也都迷迷糊糊的醒了,正趴在门窗处无声偷窥吧。
或许等自己离开后,才敢跑出来为他们的大师兄送行——自己有这么可怕么,让他们连出来送行也不敢。
公冶慈无声哼笑一声,懒得揭穿他们,兀自走下长廊,走下台阶,一路走到了养着赤色莲的水缸处。
本来还想找到青色莲之后,将两者融合起来,炼制出紫金莲之后,交付给嵇楼主去邀功,现在看来,只能换成吞月蟾珠了。
公冶慈垂眸看了赤色莲半晌,微微侧目,说道:
“取你的一滴灵台血来。”
虽然没点名字,但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灵台血——那是取至灵台的至纯灵血之精华所在,犹如灵台对修道者而言是修行之本,灵台血凝结一滴也足够艰难。
灵台破碎之后再难修补,灵台血失去一滴后,也会让人痛苦非常啊。
师尊这样做……一定有他的用意吧。
锦玹绮也不是没犹豫,但在迟疑一瞬之后,就什么没问,逼出一滴灵台血——太过剧烈的疼痛,竟然让锦玹绮有一瞬间的头脑空白,然后便是一阵连绵无穷的疼痛,他晃了晃身躯,不得不连忙扶着一旁的树木,才不至于因为疼痛跌倒下去。
额头上浸满汗水,大口抽气,眼角也硬生生被疼痛逼出一两滴泪珠出来。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疼痛慢慢散去,锦玹绮才渐渐缓过神,能够忍下这种诛心一样的疼痛。
公冶慈收起锦玹绮的灵台血后,看了他一眼,却没打算给处于痛苦中的弟子什么安抚,只是将视线重新落在赤色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