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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青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章 离经叛道的言论镇令大人是在猜我心中……


    师尊会让自己去送死吗?


    独孤朝露心情低落的趴在林姜的背上,快要到金花镇上时,才喃喃自语的开口:


    “师尊不会这样做的吧,师尊……怎么会说出让弟子送死这样的话呢。”


    她听母亲说过,也从书上看到过,人族修行者之间的师徒传承,有时候是比父母血亲还要更亲密深厚的关系,身为师尊要对弟子爱护有加,身为弟子当然也要对师尊听从敬重。


    那不应该说是要对方去死,而是为对方赴死才是更常见的事情。


    既然是这样,她就完全不明白师尊为什么会说出这种可怕的话了。


    公冶慈听到她小声的抱怨,却是不以为然的说道:


    “你今天不就是差点就因为师尊的吩咐死掉么。”


    独孤朝露歪头想了想,还是很不理解的说:


    “那是因为,我相信师尊这样做,一定有师尊的道理,师尊一定不会让我死掉的,师尊也确实是救活我了,不是吗。”


    这个答案,还真是出人意料的单纯。


    公冶慈也忍不住笑出声来,看了她一眼,又摇了摇头,收回目光,背手在后,散漫的说道:


    “将自己的性命寄托在别人的人品上,鬼王后裔这样轻易相信别人可不行,你对师尊有太多盲目的信任,不过小孩子么,可以有未知的盲从,等你再长大一些,你就会明白,师尊也不过是机缘巧合才成为你修行道上的引路之人,除此之外,和其他人没任何差别,或许——”


    公冶慈顿了一下,才眯了眯眼,意味深长的说:


    “或许,等你什么时候敢对师尊提出质疑,或者拔剑相向,就证明你到了可以出师,回去鬼域的时候了。”


    公冶慈虽然“认命”来做这些小崽子的师尊,可他却不需要对他言听计,没一点自己想法的弟子。


    如果是这样的话,干脆养几个人偶不是更好,甚至连外貌形态也能捏造自己心仪的样子,何必大费周章收这些各有弱点的小崽子为徒呢,就是因为活人有自己的意识,可以有无数种选择,出现无数种不同的未来。


    公冶慈很乐意看到旁人做出在他预想之外的选择,这样才有趣味,不是么。


    再说,天下修行者多如泥沙,收徒之人更是层出不穷,公冶慈可不觉得师尊是什么很了不起不可冒犯的称谓。


    但他的想法做法,向来也不容于世。


    正如他刚才说的话,他自己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几个弟子心中却翻起了波涛。


    出师的要求竟然是对师尊拔剑相向么。


    ——独孤朝露仍是觉得这是一种无法理解的想法,也想象不到自己怎么会对师尊拔剑,林姜在一瞬间的心虚之后,却又生出一种无法分辨的激动,如果他真有能够对师尊动手的一天,那岂不是说,他的修为也能和师尊一样高深么。


    白渐月么,则是意外居多——林姜与独孤朝露这两个人,都不知道如今人间界普遍的师徒传承是怎样的存在,可白渐月却是名门弟子,他无比清楚的了解,如今的人间界,至少那些一流的名门世家,是没有一家会告诉弟子,可以质疑师尊的。


    名门世家代代传承的,是对宗门的绝对拥护,是对师尊的绝对服从,若对宗门安排,师尊命令有什么异议,甚至妄图脱离宗门师承,无论原因是什么,结果都是弟子要背负起来不忠不义,不仁不孝的罪名,宗门和师尊可不会有一点错。


    所以说,师尊今天说的话,可真是太过离经叛道的言论了,若叫那些名门世家的老古板们听到,大概会吓死吧。


    白渐月抬头,看着前方那道潇洒飘逸的身影,心中却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快了。


    ***


    说话之间,几人已经到了金花镇上。


    带着两个蛇首先一步来到的锦玹绮,此刻已经被数不清的民众围观起来。


    赞扬,敬佩,与崇拜的声音不绝于耳,只是他的表情颇有些无所适从的尴尬,面对这些并不属于他的溢美之词,他并不能很坦然的接受


    那几乎是度日如年的等待,锦玹绮数不清多少次朝着山林的方向看去,终于看到师尊等人的身影后,才长舒一口气,好像是看到了希望一样,拼命的朝着他们招手,又将已经解释很多遍的话重新说一遍。


    “那边就是我的师尊和其他几位师弟师妹了,此行斩杀蛇首,全赖师尊筹谋,以及诸位师弟师妹的共同努力,才能成功完成委托。”


    随着他的指引,围观民众的目光齐齐朝着公冶慈等人看去。


    公冶慈本人一尘不染,散漫的踱步走来,就好像只是去山林中踏景归来。


    但几个弟子却显得有些狼狈了,衣衫上的血污都还残留,若不是中途碰到一汪清泉,几人洗了脸,白渐月又换了一条新的白纱覆眼,那就是更惨烈的状况了。


    不过,这幅模样,却也很让金花镇的民众们相信,这些少年人确实是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斗争。


    于是人群又都带着敬佩感激的目光看着他们,为他们让开一条前行的道路。


    公冶慈等人走近的时候,锦玹绮还在解释此行非是他一人之功。


    那并不是某种被迫敷衍的介绍,或者虚伪的场面话,而是真切的告诉所有人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而不仅仅是一个人的功劳。


    白渐月看着他认真解释的模样,面部表情松了松,好似被绳索仅仅束缚的心脉,也完全的松动了——和以前完全不同了,不是么。


    师尊不是为了顾全大局就要牺牲他的师尊,同门也不是为了自己的名声就要抹除他的同门。


    所以过去是真的已经过去了,没必要再被其束缚。


    蛇妖伏诛,就连空中吹拂的清风,似乎也变得轻松畅快起来。


    公冶慈走入人群中央,面对镇令与镇民们的溢美之词,也只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等这些人终于说累了安静下来,公冶慈才开口说:


    “此间事既然已经了结,我等也该回去交差了,林姜,你去喊月浓和照水他们两个回来。”


    怎么又是我——


    林姜撇了撇嘴,很不乐意,但他好歹还知晓众目睽睽之下,不能和师尊对着干,所以尽管心中很不情愿,也还是准备将独孤朝露放下,去找郑月浓与花照水他们两个。


    只不过,在他行动之前,笑容满面的镇令却露出一丝为难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这,这郑医师还在为民众们诊治病情——啊,不若道君前辈与令弟子来往府内歇息一番,卑下已经安排上好酒宴,来宽待道君与几位少年英才。”


    公冶慈抬眼看向镇令,却是露出讶异表情,然后伸出手指掐算起来——修长苍白的手指在空中灵活转动,像是洁白的蝴蝶在空中飞舞。


    片刻后,公冶慈便收回了手指,不解的说:


    “若是按照我吩咐的来做,应该早半个时辰就看完了伤患才对,怎么会现在还没结束,难道我这位弟子是瞒着我懈怠修行,才会没按时完成我交付的任务,或者本就医术不佳才拖延这么长时间也没解决完事情么?”


    “这,这当然不是!”


    镇令连忙摆手摇头,急促的解释说:


    “只是,只是,因为医师医术高明,所以……所以,额,所以恳求她额外帮忙诊治了一些其他的病患。”


    说到这里,似乎也意识到是违背事先答应好的事情,于是又连忙补充说:


    “道君这位弟子年纪虽轻,但医术实在是高明,想来道君前辈是怕这位弟子医术不精,才让她不要看诊其他病患,不过以在下看来,这种顾虑其实完全没有必要啊,她可真是医术了得,镇上的民众都很是敬佩。”


    这样说着,周围的民众也跟着点头附和起来。


    镇令心中所想,是觉得自己只要多多夸夸这位小*郑医师,就能够讨好这位年纪轻轻的道君,让他不再计较这么一点小事。


    但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公冶慈一直是笑非笑的看着他,直看的镇令冷汗直冒,声音也越说越低,最后终于闭嘴了,公冶慈才拂了拂衣袖,慢悠悠的说:


    “镇令大人是在猜我心中所想吗?真是自信的让人意外。”


    镇令:……


    镇令一下子无比的困窘起来,这句话无疑是在说他完全猜错了方向。


    公冶慈看了一眼周围看热闹的民众,并没心情继续站在这里供人围观,于是便抬脚向前走去——目的地,自然是郑月浓与花照水两个人所在采芝堂。


    他往前走,人群匆忙为他让开道路,身后几个弟子不知道师尊又在谋划什么,但以他们的经验来看,不按师尊的吩咐行事,总觉得要大事不妙啊。


    心中为这位倒霉的镇令怜悯一番,几个人就也跟着师尊的步伐朝前行走了。


    镇令看着他们就这么准备去找人,更是以为自己触犯了什么很大的忌讳,小跑着跟在公冶慈的身后,询问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又纠结面容,近乎祈求的说希望他们师徒一行人,能够多停留片刻。


    周围的民众也跟着劝说,希望能多待一两天,那样就能帮忙看诊更多的病患了。


    得寸进尺的贪婪,还真是毫无任何意外的出现。


    公冶慈露出戒尺在手心敲了敲,忽然开口问:


    “镇令大人,你知晓为什么我这位最小的弟子要让人背着么?”


    镇令听闻,连忙朝着那被人背着的小孩子看去——他不是没好奇,怎么会带着这么小的小孩子出来对付蛇妖。


    但风雅门之事,又岂是他一个小小镇令能够知晓的呢。


    第32章 现在要怎么办风雅门的弟子就是这样敷……


    为什么要让林姜背着独孤朝露过来——


    这个问题,是连林姜和独孤朝露两个当事人都一头雾水,一个初次见面的镇令,当然更无从猜测。


    但公冶慈问出这个问题,本也没有指望镇令给出回答,他只是顿了一下,就自行将答案揭晓:


    “方才,为了对付两条蛇,我这位小弟子修为尽失,性命濒危,可这些弟子里只有郑月浓一个人会医术,按照原本的计划,此刻月浓应该早就结束看诊,正好可以为我这位小弟子调理灵脉,但现在要怎么办呢,要她怎么选择才好呢。”


    他停下脚步,目光朝着前方不远处另外被人群团团围住的地方看去,那是郑月浓与花照水两个人看诊的地方,此刻,在人群包围之中,郑月浓忽然从人群中冒出头,露出一张布满汗水,焦急慌张的脸庞,朝着公冶慈的方向看来——她听到了。


    听到了师尊的声音。


    听到了师尊说师妹朝露快要死掉的言语。


    ***


    本来已经被清场,只有郑月浓于花照水两个所在的采芝堂,早已经被焦急着想要看诊的民众围的水泄不通。


    本该只有被蛇咬伤的患者排队看诊,在郑月浓破例为一个其他病症的患者看诊之后,情况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破例了一次,那就挡不住破例更多次了。


    乃至于不知道怎么回事,排队看诊其他病症的人,竟然早已经超过了蛇伤患者,郑月浓一边看诊一边问询是否还有蛇患未看的人,可围着的人那么多,她的话完全传不出去,别人的回答她也完全听不到。


    每个听到她或者被蛇咬伤患者的人,都当没有听到,是在心里默默地想着,时间还有那么多,只是多看自己一个,应该也没有什么问题吧。


    花照水站在一旁,冷眼看着郑月浓忙的焦头烂额,视线一转,又看向企图朝他靠近过来的人。


    “我只分发有关蛇患的药包,别离我那么近。”


    他冷冰冰的,不加掩饰的嫌弃表情,让周围的民众果然后退了一下,却又忍不住小声议论。


    “风雅门的弟子,也太过高傲了。”


    “就是,看着长得好看,一点也比不上小医师的平易近人,这脾气可真是好大。”


    “不会是自以为长得好,觉得靠近就是想碰他吧,明明就是人太多挤到了,也太自以为是了。”


    …………


    纷纷议论声入耳,花照水的眉心已经不知道多少次皱紧,就算他完全不把这群人看在眼里,但被这样非议,总也心情不好。


    况且从这些人慢慢涌入采芝堂之后,他不可避免的被人触碰,抚摸,甚至被抓住衣襟手指,花照水分不清到底是无意还是故意,事先又早就答应绝不会散发暗器,甚至暗器全留在了山上,让他就算是想发火也只能强行忍下。


    退一万步说,他顶着风雅门弟子这个名头,也绝不能对这些普通民众动手。


    到底这种折磨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在花照水握着身边桌案的边角,近乎忍不下去的时候,他和郑月浓一样,听到了师尊的声音。


    “……为了对付两条蛇,我这位小弟子修为尽失,性命濒危,……只有郑月浓一个人会医术……怎么办……”


    拥挤的人群,嘈杂的声音,师尊的话断断续续传进来,并不能听得十分清楚,但只是寥寥几个字眼,就足够让人紧张起来。


    “朝露——!”


    郑月浓听到师尊在人群外传过来的话,猛地一下子站了起来,踮起脚朝外看,视线穿过杂乱的人群,她确确实实看到了师尊与其他几个同门的身影。


    而除却师尊外,其他几人都是血污满身,而趴在林姜背上的那道小小的人影——确实是朝露没错!


    锦玹绮他们这几个大弟子都如此狼狈,那朝露……


    郑月浓心脉急促跳动起来,难道她担心的事情真正发生,林姜这家伙不知轻重将朝露的鬼气全都吸取过去,才叫朝露性命濒危了吗——那她得赶紧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生出之后,郑月浓所有的心绪都已经乱了起来,让她再不能继续心情平静的待在这里,比起来这些本来就不该让她看诊的病患,显然朝露更让她担忧。


    她不可避免的想起来,上一次独孤朝露被抽尽鬼气近乎濒死的样子——那也是她第一次见到独孤朝露。


    是在半夜时分,外面下着瓢泼大雨,师尊敲响了她的屋门,然后将一个蜷缩成小小一团,像是猫崽一样的小人儿交给了她。


    “她叫做独孤朝露,以后就是你们的师妹,和你在一个屋子睡。”


    郑月浓睡眼朦胧的接过那一团小人,结果却被冰凉刺骨的触感吓了一跳,而且托在手中轻飘飘的,绝不是正常小孩子该有的重量,再低头看层层衣襟包裹中的人,更是瘦骨嶙峋的可怕。


    “师尊!她怎么了,气息好轻,而且这么冰凉。”


    郑月浓几乎把独孤朝露完全贴着自己的心脉抱紧,可还是要屏气凝神,才能够感受到些微的温度和心脉跳动的声音。


    “她是鬼王与人族结合生出的后代,支撑她活着的是人族的血肉骨骼与鬼族的气息灵脉,为了进入人间界不被发觉行踪,鬼气被全部抽了出,再过不到一日,若还不能将鬼气送还体内,她就会死掉了。”


    师尊一边说话,一边将一只漆黑玉佩递给她。


    又隔着衣襟指了指独孤朝露心脉的地方,说:


    “这是储存她之鬼气的玉佩,你将这玉佩贴在她的心脉上,我再传你一道口诀,需要你用灵气,将玉佩内的鬼气从心脉送回她的体内,但今夜你大概就不能睡了,要看着不能让玉佩掉下去。”


    “以及——以后若再有这种状况发生,也需要你来帮忙处理,鬼气与她而言,是不能或缺的东西,却也是侵蚀她灵脉的东西,若有太多人的灵气混杂,与她的性命更加有害,若你愿意,我就将她交给你,若你不愿意,那你今天只让她跟着你睡一晚就行,明天一早我带着她另寻他人帮忙。”


    郑月浓连忙点头,又将独孤朝露抱得更紧一些,说她可以,没必要麻烦别人。


    那时候,她也完全没心情考虑更多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在自己面前死掉。


    认真听完师尊的嘱托之后,郑月浓才关上门,小心翼翼的将独孤朝露放在被窝内,去掉她的衣衫,将玉佩贴着皮肉放在心脉的位置,然后伸手贴在玉佩上,运转方才师尊传给她的口诀,去引导鬼气入体。


    ***


    平素独孤朝露只呆在山上,跟在几个师兄师姐后边到处跑,并没有任何让她用到鬼气的地方,也不会有人来抽取她的鬼气——直到这一次。


    郑月浓已经方寸大乱,只有她才能为师妹救命,怎么可能还在这里呆得下去。


    郑月浓想走,可周围的人群却拦着她。


    她匆匆为正在相看的人写下字迹潦草的药方之后,便要说今日不再看诊了,下一个人就已经排在她的面前。


    是长满了烂疮的人,看起来也颇为吓人,他见郑月浓要走,想也不想直接跪在了郑月浓面前,苦苦哀求道:


    “医师,请救救我吧,我要死了!这些烂疮我一刻也忍受不了,求你救了我再离开!”


    “医师!求你救救我,你就只多看我一个也不行吗……我会死的!”


    可她不赶快去到朝露身边,朝露才会很快死掉的啊。


    “你不会死!”


    郑月浓忍不住怒吼了一声,然后拽着衣裙猛地使劲,就将那人猛地拽倒在了地上。


    看着她真要就这么撒手不管,那人情急之下,忍不住朝着她的背影怒喊道:


    “我们每年为风雅门交那么多的供奉,难道风雅门的弟子就是这样敷衍我们,随随便便看几个人就打算离开,把我们丢弃不管吗!”


    郑月浓一阵踉跄,停下动作,不可置信的回头看向说话的人,她敷衍……她今天救了多少本不该她救的人,现在却说她敷衍……


    她身影晃动了两下,吸了吸鼻子,双目几乎瞬间通红,声音也带上悲怆:


    “我师妹就要死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身烂疮是你自己扣弄的,只是看着可怕,再等三天也死不了,可我师妹是真的要没命了,我去救我师妹,难道不行?”


    “你说我敷衍,我真敷衍,才连看你一眼都不该!”


    “……”


    一众围观群众被郑月浓突然爆发出来的情绪吓了一跳。


    原本喧闹无比的采芝堂渐渐安静下来,众人看着郑月浓,与那倒在地上,口出狂言的人。


    那人回过神来,被这么多人直勾勾的盯着,也生出后怕心虚的情绪,意识到自己说了十分过分的话,可话出口,就再没有挽回的机会了。


    一片寂静中,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声音虽然温和,说出口的话,却叫人听起来无地自容:


    “镇令大人,你违背了我交待的嘱托,让月浓被这么多本不该出现的病患围困起来无法脱身,最后既救不了原本该获救的被蛇咬伤之人,也救不了她的同门,还要被人怪罪是敷衍了事,并没尽心救人——”


    公冶慈叹出一口气,不无遗憾的说:


    “镇令大人,真是令人失望啊。”


    镇令来了——!


    众人听到声音,朝着门口望去,果然见镇令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来了,只是脸色无比难看,丝毫没任何被敬称“大人”的得意。


    镇令几乎是怒吼着叫侍卫将人群驱赶离开,让出一条通道出来。


    第33章 最后的结果恭喜,你们自由了


    混乱的人群,片刻间便被侍卫强行驱赶,出现一道从内到外的通道。


    而因为公冶慈的话与镇令充满愤怒的声音,也叫这些喧闹中的民众安静下来,惶恐张望,不敢再多说话。


    郑月浓左右看了看神色各异的民众,咬了咬牙,从人群中间跑到公冶慈身边,双眼通红的看向他,心中涌现出本能的委屈,但也只是说了两个字而已。


    “师尊。”


    说完这两句话,就不再多言了,她并不是喜欢告状诉苦的人,况且方才师尊说出那样的话,证明师尊也听到了那人指责自己的话,如此,就更不需要再多重复什么了。


    花照水也松了一口气,从眼前凌乱的桌案上跳了过去,而后目不斜视,一路走回去了公冶慈的身边。


    “师尊。”


    俯身喊了一句话之后,就走到了公冶慈身后人群看不到的地方,才松了紧皱的眉头,却又露出更加嫌恶的表情。


    郑月浓是不愿意告状,他却是厌恶到了想要立刻离开这里的地步。


    但显然现在还不能走。


    郑月浓看向了独孤朝露,焦急的询问:


    “师妹她怎么样了?”


    比起来刚才那口出妄言的人,她更担心师妹。


    独孤朝露眨了眨眼,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担心的地方,但见她这样担忧的样子,也还是连忙说:


    “师姐我没事的,你看——”


    独孤朝露看了一眼师尊,见师尊并没任何反对的意思,才拍了拍林姜的肩膀,示意他将自己放下来。


    然后转圈跳了几下,朝郑月浓露出灿烂的笑容:


    “有师尊在,我没有事情啦。”


    见她好像真的安然无恙,郑月浓才放下心来,只是又生出疑惑:


    “师尊,师妹她——是您找到了另外的办法,来帮师妹脱离为难了么?”


    不是除了自己,其他人不能够为师妹用灵气传引鬼气吗?


    公冶慈看了她一眼,便知晓她想问什么了,散漫的说道:


    “这么多人,你在明日之前能够脱开手么,等你解决这件事情,独孤朝露早已经魂归故里了,林姜大概也要陪她一块成为亡魂一条,就是不知道鬼域收不收他,不然大概是要做荒山野鬼一条。”


    郑月浓:……


    林姜:……——怎么又要说他!


    郑月浓听得面红耳赤,连忙说道:


    “师尊,是我没遵守师尊的命令,擅自去做分外之事,请师尊责罚。”


    公冶慈却不置可否,并没再回应这句话,他不讲话,沉默便很容易被人解读为在盛怒之中。


    于是片刻的沉默之后,镇令便小心翼翼的开口说道:


    “不不——这和小医师没有关系,是卑下职责有失,没做好看管约束之事,才让小医师为难,还请道君不要责怪小医师。”


    周围的民众,也跟着求情起来,说郑月浓很是辛苦劳累,夸赞还还不及,又有何罪呢。


    眼下之意,竟是公冶慈要责罚郑月浓,将是很苛责无礼的坏师尊了。


    公冶慈等他们的声音渐次落下去之后,才轻笑一声,很有些玩味的说:


    “这是什么很值得高兴的事情么,让你们这样争抢收揽。”


    他的目光从眼前这些民众身上掠过,又漫不经心的说道:


    “方才似乎还说她敷衍了事,此刻又讲说她辛苦劳累,未免变的有些太快,我若说接下来再不为尔等进行任何医治,没来得及诊治蛇伤之人生死听天由命,尔等是不是又要再变一变心意,怨恨我敷衍薄情呢。”


    这……


    众人面面相觑,露出茫然的表情,那些还没来记得被看诊的,被蛇咬伤的患者,却更加焦急惊慌了,镇令顶着民众们炽热的目光,抹了一把脸,扯出讨好的笑,恳求道:


    “请道君息怒,这,这我保证绝不会再让大家乱来,这次我亲自镇守,除了蛇伤之人,绝不让其他人乱来了,还请道君再降慈悲!”


    公冶慈却没这种好心,来给人重复一次的机会。


    他伸出手,朝着人群中让开的通道尽头,那一片纸张堆叠的桌案上勾了勾手指,便有一阵风起,几张还没写字的素纸呼啦啦起飞,朝着公冶慈的方向飘然飞来。


    公冶慈一边伸手去接这些飞来的纸张,一边慢声说道:


    “金花镇被蛇咬伤之人,现存共有一百六十三,其中有四十三人是为两条百年蛇妖所伤,余下的则是本地常见蛇属,只是因为这些蛇也受到了两条蛇妖恩顾,所以沾染妖性,让你们镇上的医师束手无策。”


    此言一出,叫镇令讶异起来,他虽然也上报了伤亡人数,但他记得只有一百三十多人,上报完之后又陆陆续续多了数十人,并没来得及告知风雅门,那确确实实是一百六十三,可眼前之人是如何得知的呢。


    公冶慈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接着说道:


    “如今蛇妖伏诛,那些沾染妖性的蛇属我也已经替你们解决,换句话说,今日之后,此地再不会有任何人出现有妖气附着的蛇伤之患。”


    “而我让弟子准备的解药,也恰恰好是一百六十三份,镇令大人,以及诸位金花镇的民众,尔等无视我的警告,强迫我这位心地善良的弟子去医治那些其他伤患,想来也会强迫我这位弟子将这些药草分给他们服用,那么——”


    纸张已经完全到手,他拨弄着纸张,却好像是在拨弄在场所有人的心脉与命运,一句话定下所有人的生死。


    “诸位,若真有蛇伤之人今日未能得到及时医治而死伤,可不是我等未能尽心,也不是我弟子敷衍了事,而是你们中间有人贪得无厌,侵占了你们活命的名额。”


    一句话引起全场哗然,尚未得到医治的蛇伤之人更是愤怒起来,怒视着人群——可违反规则的人如此之多,又该具体恨谁呢。


    镇令也是一脸颓败,几次张嘴想要开口说话,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毕竟,错的是他,是金花镇民众,不是么。


    他们自己选择让另外一部分人活,那就只能让原本该活的人去死了。


    人群中传出凄厉的哀嚎与诅咒的怒骂,却没人敢去驱逐。


    ***


    一百六十三!


    郑月浓浑身一震,在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同样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向师尊——看向师尊那全然心有成竹的表情。


    她确实是准备了一共一百六十三份解药,但那是因为所有囤积的药草加起来,最后才凑出来这么多的解药,可不是因为……可不是因为她事先知晓这座城镇究竟有多少被蛇咬伤的人呐。


    所以,难道一切都是师尊事先算好的么,所以才说让她不要医治其他伤患,因为就算是多一个,她准备的解药也不够数量了。


    郑月浓心中慌乱,想要再说什么,但朝师尊看去的时候,师尊却没在意她,只是注视着眼前空白的纸张,若有所思道:


    “你们金花镇每年交风雅门三成收入的供奉,两条百年蟒蛇肆虐之下,近乎半年收成毁于一旦,我等替你们解决蛇患,无论怎样,应该也抵了今年交付的供奉——哦,这样说,恐怕还是会让你们不满,那我就再退一步。”


    公冶慈弹了弹几张纸,一阵灵光闪烁,纸张上便显露出一行行文字——那正是应对金花镇会出现的蛇属的药方。


    公冶慈将几张纸交给了欲言又止的镇守,说道:


    “应对所有蛇伤的药方,尽在其中了,以及这件委托的后续酬谢,尔等也不必再给,我会告知门派,就算你们给,也不会接受,再来一件事——”


    一阵使人窒息的沉默之后,公冶慈看着眼前这些民众,慢慢道:


    “既然诸位对风雅门如此不满,那今天之后,金花镇不必再每年往风雅门交付任何俸禄,此后金花镇不再是风雅门的附庸,恭喜,你们自由了。”


    说完之后,公冶慈朝着已经震惊到近乎傻掉的民众莞尔一笑,然后就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开。


    几个弟子愣了愣,也有些不知所措,但师尊都已经离开了……纵然有再多疑惑,他们做弟子的,也只能跟着离开。


    只留下满地陷入震惊中的金花镇民众。


    片刻之后,镇令才回过神来,愤怒的看了一眼将人“气走”的民众,留下一句骂言,就连忙飞奔着出去追人,陆陆续续的民众也反应过来之后,同样跟着跑了出去,想要将“被气走”的人追回。


    看起来这几位风雅门的人走的也不快,可真正追过去的时候,才发现拼尽全力也追不上他们离开的身影。


    追到镇口的时候,已经看不见他们师徒的背影。


    被抛弃了……就这样被抛弃了吗!


    镇令颓然无力的跪在道路上,失神的看着手中的几张纸,风雅门这几位年轻的弟子为他们如此尽心尽力,就算是受到了质疑,却还是仁至义尽,把药方给了他们,可他们又做了什么呢。


    身后的镇民也惊慌失措,忐忑不安,笼罩在一片愁云惨淡中。


    那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的言行“伤透”了年轻道君的心,还是因为失去风雅门庇护后的不安。


    虽然说如今人间界也算平和,许久没出现过很大的灾祸,可诸如百年蟒蛇这样的妖乱鬼害,却是常见不断。


    若没修行门派的庇护,他们这些普通人聚集之处,简直是如挂在荒野中的血肉,只有任人欺辱,被鬼怪吞噬的后果。


    分明蛇患已经解决,最初的目的已经达到,但整个金花镇,却没丝毫喜悦的氛围,长久的,陷入更大的惶恐之中。


    始作俑者,却早已经将他们抛之脑后。


    第34章 灯火之论用来照明的东西


    已经走入上山的小径,郑月浓仍低眉垂首,心情郁结。


    独孤朝露既然没有危险,心中空落出来,她就不可避免的回想起在金花镇的遭遇,尤其是她劳心劳力,结果却被人说她是敷衍了事,谁能接受得到这种评价呢。


    公冶慈垂眸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自己如今身为师尊的身份,于是开口安慰:


    “何必如此心情低落,你的出身,应该接触过不少修行医药之术的人,知晓遇到难缠病患是常见之事,甚至有不少医修本就死在病患与其亲友手中,你要走这条路,又喜欢多管闲事,那就应该早做好善心会被辜负的准备。”


    郑月浓:……


    完全没被安慰到。


    郑月浓幽怨的抬眼看向面前的身影,撇眼看向旁边的草木,忽地恍然大悟,感觉有些明白为什么师尊为她分配这个任务,又为什么给她定下只能看顾蛇伤之人——是想给她一个教训,让她只需要专注分内之事,不要多管其他。


    做的越多,错的越多。


    可想来想去,仍然觉得委屈,觉得纠结。


    “师尊这样说,难道是要我以后见死不救吗?”


    公冶慈踏步向上行走,回答道:


    “只是作为师尊为你解疑答惑,不是帮你选择道路,你想救尽天下人都无所谓,但你要想清楚究竟是为了救人而伸出援助,还是为了得到赞赏才伸手救援,若是前者,就不要事后再关心被救之人的态度,若是后者,你应该提前选好自己要救援的对象。”


    “然而无论是哪一种目的,当你出手的时候,无论出现什么结果,都是你亲自做出的选择,不该再为可能会出现的,不符合预期的结果失态,果真如此,那绝不要和人说你是我的弟子。”


    “我可没明知故犯,明知会有坏结果还一意孤行,一意孤行得到了坏结果,却又无能失态的弟子。”


    郑月浓愣在原地,看着师尊一步步向上行走,一步步距离自己越来越远。


    心情如波涛起起伏伏,想反驳又说不出反驳的话,只无意识的想,师尊真是好冷酷无情的人,难道以后都不能再有任何坏情绪了么。


    人……


    怎么可能会被辜负了一点也不伤心呢。


    她愣神的时候,便被人拍了一下肩膀,抬头看去,对上锦玹绮安慰的神色。


    锦玹绮朝她眨了一眼,才继续若无其事的前行。


    身后又传来脚步声,是林姜也凑到她眼前,认真观察了她一会儿,看着她眼角通红,于是露出探究的神色,笑嘻嘻的说:


    “哎呀,你真伤心啊?真被师尊几句话说哭啦。”


    郑月浓:……


    郑月浓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


    “怎么,你是要看我笑话?”


    林姜朝她吐了吐舌头,又朝前看着已经走出十几个台阶的师尊,才又凑她更近一点,小声的说:


    “算了,小爷说个开心的安慰你一下,其实——我们都被师尊骂过一顿了,并不是只你一个被训,现在的师尊,就是一个冷酷无情的大魔王,习惯就好,以后一定还会有更多被骂的机会。”


    郑月浓:……


    这有什么好开心的……


    因为全都被骂了,所以就等于谁也没被骂么。


    而且什么叫以后还有更多被骂的机会,不要用这种期待的语气说出这种可怕的话啊。


    郑月浓看着林姜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甚至还配合着面部表情伸出手握拳……也只能露出无奈的表情。


    好吧,虽然林姜这家伙总是想着跑路,但比起来乐观心态,自己还真是甘拜下风。


    手中忽然一阵温热,郑月浓低头看去,是被独孤朝露握住了手指。


    独孤朝露朝她嘿嘿笑了一下,似乎是发现气氛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又看向前面,欢快的说:


    “师姐咱们快走吧,都追不上他们了!”


    林姜看着独孤朝露没任何影响的样子,啧啧两声,感叹道:


    “被骂了之后完全没任何影响,小师妹这才叫心态绝佳没心没肺啊。”


    郑月浓被独孤朝露拉着往上走,闻言迟疑问道:


    “师尊难道也说师妹的不是吗?”


    不会吧,师妹可还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子,而且向来乖巧听话,怎么可能也会被师尊挑刺。


    林姜想了想,有些不确定的说:


    “你觉得……对她说出师的目标就是先杀师尊,算是对她说了过分的话吗?”


    郑月浓:……


    应该不算,但好像比这个更可怕了!


    她神色复杂的看着远处那道属于师尊的背影,总觉得……从鬼门关回来的师尊,不仅仅是看透生死后性情大变,简直是从极致的隐忍变成极致的残忍了。


    但应该是好的转变吧——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又见距离的已经太远,便小跑着快步向前,追上师尊的步伐。


    ***


    沿着山道,终于走到尽头时,已经暮色四合。


    锦玹绮正要掏出钥匙打开屋门,郑月浓也拿出火折子准备去点燃屋檐下的灯笼时,公冶慈打了一个响指,而后戒尺出手,一化十二,像是一把张开的折扇挡在了公冶慈的面前。


    是挡住了突然大亮的灯火。


    但他身后的弟子们可没这种准备,一个个都是直视着眼前的暗淡门庭,然后就被突然大亮的灯火差点刺瞎双眼。


    等他们闭上眼睛适应了光亮,再次睁开眼睛时,就被眼前的境况惊住了双目。


    那不仅仅是屋檐下的两只灯笼发出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辉,而且沿着院墙的上方,流动出一条绵延整个庭院的光线,将庭院周围都照耀的无比明晰。


    ***


    深夜的庭院,散发出明亮璀璨的光辉。


    光辉并没日光一样的炽热,也没月光一样的阴冷,处于恰到好处的温和。


    这光辉来源于屋檐下悬挂的灯笼,走廊中支撑的廊柱,甚至一整条的廊檐下,都如游龙一样流动着灿烂的光芒。


    书房外的一丛竹林,竟然也散发出莹白的光辉,照耀着一方庭院。


    弟子们都还没入睡的想法,于是聚集在了庭院里。


    林姜与独孤朝露两个人好奇的趴在廊柱上看了许久,看着廊柱上雕刻的花草无火自亮——是说,没有任何灯油填充在里面,却能够自行发出莹白的光辉,无论怎么看,都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直到被光辉映照的眼花胀痛,两个人才走远了几步,闭上眼睛揉搓。


    郑月浓倒是没他们两个这样失态,却也是站在几步外,盯着会发光的廊柱看了许久,见独孤朝露捂着眼睛退开,才将她拉过去,帮她揉了揉发痛的眼睛,一边又惊叹的说:


    “这下以后都不用点灯了,师尊可真厉害,我从没有见过这种术法。”


    林姜晃了晃脑袋,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感觉眼前有明一阵暗一阵的扭曲光影,仍是疑惑的说:


    “可术法能够持续这么长时间么,这些灯火已经亮了有一个时辰了,而且一点也不摇晃啊。”


    非但是十分稳定的明亮,而且还是随着天色渐晚,而逐渐变明亮的。


    先前他们回来的时候,就已经被满庭明亮的灯火惊的目瞪口呆,这两天更是发现,这些灯火能够随着天光变化而改变明亮,又会在午夜过后*,众人都已经睡去后完全暗淡下来,唯有书房外的竹林仍散发淡淡光辉。


    而若有事单独出行,更是每走一段路程,就会有草木自行发出光辉,照亮前路。


    怎么不算是妙不可言呢。


    林姜歪头想了想,还是不相信世上有这种术法,于是又抬头看向锦玹绮,问他说:


    “锦大师兄,你们锦家有这种术法吗?”


    锦玹绮站在更远一些的地方,闻言蹙了蹙眉,过了一会儿,才不怎么情愿的说道:


    “引火的阵法而已,当然有,但和师尊所设的阵法不同——锦氏是将能够长明的鲸鲵鱼脂放置在阵法中的灯盏或者其他器具中,每天会有专人负责使用火符启动阵法,来传递点燃所有灯火,若途中有人想要提前点灯或者灭灯,那就需要自行解决。”


    说起来,倒也不如师尊在庭院内所做的这些阵法便利,他们这几个人围着庭院找了一圈,竟然找不到任何引火的东西,看起来,竟然像是阵法能够根据天光与人影行动,来自行判断是否应该明亮照耀,并不用再找人燃灯。


    锦玹绮还在想师尊到底是怎么来维系这些光亮时,林姜忽然就倒吸一口冷气,很有些吃惊的说道:


    “鲸鲵鱼脂!难道就是说书先生常说的那种从深海大鱼身上炼化的膏脂么,传说需要上千人才能捕杀一只身形巨大如山的鲸鲵,制成的膏脂要以千金来谈论买卖之事,做灯火能够长明千年不灭,但这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功效而已,这能叫普通吗……你们锦家也太浪费了!”


    说到最后,不知道为什么,林姜觉得心中又生出一种愤怒!


    想他当年做乞丐时,也只能看运气,蹭别人遗忘在破屋破庙里的蜡烛灯盏照明,却有人用鲸鲵鱼脂在照明……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这算什么浪费奢侈。”


    锦玹绮哼笑了一声,看了一眼另外一边歪坐在躺椅中的白渐月,想了一想,说道:


    “那是你没去过渊灵宫,渊灵宫中用来照明的东西,可全都是储存千百年日月光的琥珀妖光珠。”


    这次林姜是完全茫然了,因为连听说都没听过。


    “琥珀妖光珠,这是什么?”


    锦玹绮朝白渐月的方向挑了挑眉,说道:


    “你问白师弟啊,他是渊灵宫的弟子,对这件事肯定相当了解。”


    第35章 不灭光乱说什么鬼话


    白渐月整个人歪躺在躺椅上,看起来好像是睡着了一样。


    林姜正在考虑要不要过去叫他的时候,白渐月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千百年前,妖族迁徙极北雪域之北——雪域已经是无人能够探寻的地方,雪域之后的无垠之地,更是无有生存之所。”


    “传说中无垠之地一百年长昼,一百年长夜,无数妖族在迁徙途中死在雪域与无垠之地,九尾狐妖王用拜月之法将这些死在途中的妖族封存在一层光晕之中——用意众说纷纭,不一而足,但此举带来的结果,是这些被光晕封印起来的尸首长久的矗立在雪域与无垠之地,又经年累月,吸收更多的不灭日月光附着在外表上,在千百年后,便形成光辉璀璨,奇丽非常的琥珀妖光珠,一颗拳头大小的琥珀妖光珠,就足以照亮一间宽阔的房屋。”


    “渊灵宫有三千琥珀妖光珠照明,日夜都笼罩在璀璨绚烂的光辉之中,所以也有天光不灭宫之称。”


    这样一番讲述,就更让人听得匪夷所思了,过了许久,林姜才纠结面容说:


    “这么说的话……岂不是说渊灵宫里挂着三千妖族的尸体,这也太可怕了吧!”


    想想看那种挂满妖族尸首的场景,都觉得不寒而栗了。


    只是他这种评价,却是叫锦玹绮与白渐月两个人都忍不住想笑,锦玹绮咳了一声,摇摇头说:


    “谁会感到可怕,都只会感慨渊灵宫的无上豪横。”


    又详细解释说:


    “琥珀妖光珠的搜索与采集,并不比鲸鲵容易,雪域还好说一些,无垠之地可是真正连一丝灵气都无法使用,只能靠单纯人力去进行挖掘开采的,而且,拉回来之后,还要按照这些妖物生前的样子对琥珀妖光珠进行雕刻,最后才能够放入渊灵宫使用,所谓天光不灭城,另外一个意思,说的就是天光笼罩,天道之中,你若去一趟就知道,什么才叫天下第一的光辉荣耀。”


    白渐月闻言,却是颇为嘲弄的轻笑一声,说道:


    “渊灵宫可是自誉高贵无上,连真正的天下第一名门衍清宗都看不上呢,可不是谁想去就能去的,如果只是想见识彻夜不灭的光辉,朝云坊不是更好的去处吗,朝云坊每月一次的启明之夜,都会燃放一整夜的烟花,可比渊灵宫除了亮之外没任何特点的灯火绚丽多了。”


    锦玹绮抽了抽嘴角,无奈的说:


    “你把渊灵宫和公认玩乐的朝云坊相提并论,是真心说它高贵无上的么,也不怕被渊灵宫怪罪。”


    白渐月耸了耸肩,面容平淡的说:


    “反正我也不是渊灵宫弟子了,又不用顾忌什么,就算是现在渊灵宫里这些琥珀妖光珠里的妖族复活,反过来报复渊灵宫,和我也没关系啊。”


    “说起来朝云居的烟火——”


    郑月浓眼前一亮,插话进来,兴奋道:


    “我也听说过,朝云坊的花灯特别漂亮,尤其是上元佳节时候会燃放的【火树银花】,更是全城都璀璨如仙宫白玉京,可惜距离这里太远了,我从来没去看过。”


    说到这里,又想到什么一样,郑月浓看向一旁坐在栏杆上的花照水,说:


    “照水师弟不也在风月庭待过么,听说朝云坊的主人也是风月庭主人,应该也见过所谓的“火树银花”吧,据说燃烧起来是能让整座城都看到绚烂的光景,而且可以燃烧整整一个月都不败不灭呢。”


    花照水正托着下巴发呆,闻言翻了一个白眼,很不以为然的说:


    “只是烟花而已,就算能燃烧一个月,三个月之后,也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和一地灰烬,有什么好看的。”


    这就是很扫兴的话了,但想想他的经历,或许在风月庭待着的时候,也是真的并没有心情去欣赏烟花,郑月浓也不再多问。


    倒是林姜忽然哎呀一声,震惊地看向白渐月,说:


    “等等等等——重点不是烟火吧,你刚才说琥珀妖光珠里的妖族复活……那不都是死了几百年的妖物么,难道还会复生?”


    白渐月窝在躺椅上,调整了一下更舒服的姿态,没所谓的讲:


    “那谁知道呢,是有一种说法,讲说当年九尾狐妖王将这些尸首封印起来,是因为有复活的办法,虽然死了几百年也没复活的征兆,不过,就算是真有那么一天,这些妖物会复活,也没有什么可怕的,渊灵宫既然敢把这些东西拉回去,应该会有应对的办法,轮不到我们这些小人物为它担忧。”


    林姜:……


    想想看照明用的东西,一夜之前全都死而复生变成面容狰狞的妖物……


    林姜抽了抽嘴角,果然以他乞丐出身,很不明白这些一流名门世家,竟然敢把妖物放在家里面的做法了。


    不过,想想,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死掉的妖物怎么可能会——


    “有可能哦!”


    林姜正想入神的时候,忽然响起来一道幽幽的声音,把他吓得差点尖叫出来,怒气冲冲的看过去,就对上独孤朝露一脸无辜的表情。


    林姜深呼吸一口气,咬牙切齿的说:


    “你这死孩子……乱说什么鬼话呢!”


    “我没有乱说啊。”


    独孤朝露眨了眨眼,可怜兮兮的说:


    “我们鬼域用来照明的东西,就是魂魄燃烧发出的鬼磷火,有红有绿,其实很好看的——而且,据说,如果有人族误入鬼域,很有可能被这些魂魄寄生复活的。”


    林姜:……


    不要用这种可爱的表情说出这么可怕的话啊!


    但独孤朝露的神色已经迷离起来,像是陷入回忆之中:


    “据说鬼王殿上最亮的鬼王灯,都是历代鬼王的魂魄燃烧,我见过鬼王灯,那是在鬼王殿最顶上燃烧不息的鬼火,和红月遥遥对应,照亮整个鬼域——人间界有句话,叫做用前辈的生命点燃后辈前行的道路,就是这样没错吧。”


    其他人:……


    这句话,真的可以这样理解么。


    人间界如果有谁说要烧了先辈的尸首照明……呵呵,一定会被当做大逆不道十恶不赦的罪人打死的。


    众人看向陷入侃侃而谈中的独孤朝露,齐齐打了一个寒颤。


    等到独孤朝露讲说完毕,才发现其他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看过来,且露出她看不懂的复杂而凝重的表情。


    难道自己有什么地方说的不对?


    独孤朝露陷入自我怀疑之中,但片刻之后,她就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师兄师姐们的目光,似乎是……看向她的身后?


    身后难道有什么吗?


    独孤朝露满怀疑惑的回头,刹那间狂风大作,直吹的她面容生疼,发丝也像是要离体一样向后拉扯着。


    她不由伸出手挡在眼前,却又忍不住睁大眼睛,将手上移,看着眼前出现的诡异景象。


    温和明亮的光火化作阴森可怖的磷光鬼火,映照的天地万物都是一片凄红惨绿。


    周遭山林中浮现出重重鬼域宫殿,高空中悬挂如血红月,在宫殿与红月之间,倒吊着无数正在燃烧中的尸首魂魄。


    而在独孤朝露的身后,不知何时,竟然伫立着一只银发黑衣,狰狞鬼面,且露出张狂獠牙的恶鬼,正朝着她张开血红大口,在她转身之后,便朝她猛冲过来——


    “鬼啊——!!!”


    凄厉的尖叫声瞬间响彻整个庭院,惊起周围山林中一阵鸟飞兽走。


    郑月浓无奈的看着紧紧抱着自己瑟瑟发抖的独孤朝露——是说,你自己都是鬼族,甚至是鬼王后裔,怎么也会怕鬼啊。


    但现在显然不是调侃的时候,郑月浓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说道:


    “别害怕,那是师尊。”


    师,师尊?


    怎么可能啊。


    独孤朝露小心翼翼的探头出来,就见那面容狰狞的恶鬼仍然站在原地,并没有真的扑过来吞吃她。


    恶鬼漆黑的衣袖下,又伸出一只完全不丑陋恐怖,甚至是可称之为秀美巧妙的修长手指。


    然后那只手向上探出,按在了狰狞鬼面下方,轻轻一扯,便将面具扯了下来,露出属于师尊的俊美面容,双眼弯弯,还带着温和的笑意。


    只不过,此刻看在独孤朝露的眼中,是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温和就是了。


    公冶慈移开用灵气化就的狰狞鬼面,朝空中抛去,那鬼面便化作灵光粉末散去,一应红月鬼火,也像是砂砾一样,被微风吹拂消散流失,露出原本静夜明月的样子。


    庭院也恢复为原来的庭院,灯火也恢复为原来的灯火,一切如旧,仿佛刚才所见的阴森鬼域,只是一场梦而已。


    在诸位弟子的注视之中,公冶慈走入庭院,看了一眼独孤朝露,悠悠说道:


    “不是很怀念的过往么,帮你重现故土风貌,怎么不高兴,看你们如此热烈的怀念,还想替你们全都重现一遍呢。”


    众弟子:……


    谁能高兴的起来,没被吓到晕厥都是好的。


    独孤朝露窝在郑月浓怀中呜呜两声,心中拼命呐喊师尊真是好可怕,表面上却只是疯狂摇头,坚定的说:


    “我觉得还是现在的日子很好,一点也不怀念过往!”


    其他人也跟着摇头,此起彼伏的说不想劳烦师尊。


    那种过往……完全没任何想回忆的必要,更不想用这么惊悚的方式重新见到。


    此刻,所有弟子互相看了一眼,心中都涌现出一个想法,那就是其他不论,胆子一定要变大才行,不然早晚要被神出鬼没的师尊吓死。


    见他们全都直接选择拒绝,公冶慈只能遗憾叹气——


    唉,真是少了一个可以表现师尊慈爱的机会啊。


    第36章 奖励没什么需要探讨的必要


    公冶慈一路走到正厅门口,打开屋门准备进去的时候,又想起来还有一件事情没和这些徒弟们讲,于是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庭院里弟子们。


    然后就对上了弟子们欲言又止的目光。


    公冶慈顿了一下,决定先问一问他们这么晚了还在院子里做什么。


    “这么晚了还不睡觉,怎么,你们是打算今天晚上幕天席地,在院子里休息?”


    此刻已近乎亥时,或许是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能够让这些徒弟们兴谈起来的话题,所以才让他们谈论的时候忘记了时间,乃至于这个时候还没什么睡意。


    但他们等到现在,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师尊因为金花镇的事情被掌门叫走了,让他们这些做弟子的也坐立不安。


    毕竟掌门可是连发九道掌门令,三催四请,非要师尊亲自前去正殿一趟,无论怎么想都是一件难以回应的事情,不过,看师尊的表情,好像也没很为难的样子。


    ***


    这么着急叫公冶慈过去,当然不是好事。


    擅自断掉金花镇的供奉,金花镇为没有庇护而着急,风雅门又何尝不为断掉一份收入来源与势力范围而忧虑呢。


    但那和公冶慈有什么关系。


    他听掌门和诸位长老长篇大论呵斥他的擅自行事,听得都要困顿了,这些人才告一段落,齐齐望向他,让他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公冶慈打了一个哈欠,才打起精神回应这个无聊的问题:


    “觉得上交俸禄不能得到期望中的照拂,这可是金花镇民众自己感到不满的地方,我只是如其所愿罢了,怎么,金花镇的镇令前来拜访,竟然不是感谢我替他们免了一项压力来源么?”


    明明是多了一项压力来源才对吧!


    金花镇镇令几乎一上山就开始痛哭流涕述说自己的不是,言说只是镇民一时的无心之言,并不是真心怪罪,这次上山,也是想要见真慈道人一面,亲自代表民众向他道歉。


    但真慈道人似乎真是被金花镇民众伤的太深,到镇令心不甘情不愿的离开,真慈道人连影子都没从那布满浓雾的入微山出现一下。


    就算是掌门与几位长老代为请求,得到的也只是一个“任务已经完成,与金花镇再不必有任何联系,一切只听掌门安排……”这样的结果,而且还是通过纸张传递出来的回答,竟然是伤心到了连开口都不愿意的地步。


    怎么不让镇令郁结于心,遗憾非常呢。


    怎么不让掌门焦虑狂躁,又无可奈何呢。


    因为想要惩罚真慈道人,也没有理由,毕竟他也真正完美的完成了解决两条蟒蛇这项委托,只是因为太过耿直,以为民众那样说就是真的觉得要断掉与风雅门的联系,所以就“好心”满足了民众的愿望——才怪!


    以真慈道人如今所表现出来的“能言善辩”,怎么可能听不出来民众说出那种话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一时情急下的恶言,什么“如其所愿”,真慈就是故意制造出这些麻烦出来的。


    但这又是心照不宣的内情,却不能成为惩罚的理由,总不能惩罚他太过“耿直”吧。


    还是该惩罚他让宗门失去了一道进项?


    那也没有问题啊。


    公冶慈甚至主动提出要求说:


    “若掌门师兄与几位长老师兄,觉得我的做法有失偏颇,为宗门造成了巨大损失,师弟我也还可以继续无偿为宗门解决委托来弥补损失,或者掌门觉得什么地方想要归入风雅门名下,师弟我也可以替风雅门前去讨要,用来弥补损失一块属地的过错啊。”


    真是让人无可指摘的,积极认错并进行弥补的坦荡态度,但却让人不敢从中二选一。


    有金花镇的前车之鉴,是真怕他再通过委托,继续搞丢一块属地;后一种解决办法,更是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会让风雅门不可避免的和其他势力发生争执,掌门还没傻到自寻斗争的地步。


    于是最终也还是不了了之,无奈的放公冶慈回去了。


    公冶慈离开的时候还有些面带不舍,再三询问是否真的不需要他付出什么代价,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才失望离去,是真心觉得失望遗憾,因为失去了一个好机会——历练弟子们的好机会。


    风雅门这种小门小派能够接到的委托,对公冶慈来说枯燥无味,对弟子们就是恰到好处的难度了,他还想多抽几次签来历练弟子们——至于委托难度是不是真的恰到好处,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可惜,目前来看,短时间内大概是不能如愿了。


    ***


    公冶慈回去之后,就听到几个徒弟在谈论有关灯火的事情,他也不知道这些弟子为什么会对这种问题如此热衷,难道真是他已经是无聊枯燥的前辈,所以才无法理解如今小朋友们的想法?


    在公冶慈看来,两万灵石填充的阵法,照明只是顺带中顺带的功效罢了,实在是不值一提。


    如果他愿意,就算是将整个庭院都变成堪比白昼的光屋,也只是一道咒令的事情。


    不过没这种必要,他又没渊灵宫那种一定要将自己的据地装扮的世上第一华丽的毛病,回想起来每次去渊灵宫,公冶慈都会有有一种要被闪亮到瞎掉的感觉。


    话说回来,他离世的时候,渊灵宫也还只是简单粗暴的用深海夜明珠来做照明之用,可还没丧心病狂到千里迢迢,从雪域搬运琥珀妖光珠来做装饰,渊灵宫对豪横的追求,还真是一代比一代登峰造极了。


    但这也不在公冶慈的关心范围之内,于是也只是内心感叹了一句,也就抛之脑后了。


    ***


    庭院之中,在听到公冶慈的问话之后,几个徒弟才发觉时间已经太晚了,又想起来他们等候在庭院里的原因,于是连忙问他被掌门叫过去之后的结果。


    能有什么结果啊。


    公冶慈看着他们脸上真切实意的担忧,虽然担忧实在多余,但也算徒心可嘉。


    实话说,公冶慈并不怎么在意徒弟们会对他有什么“孝心”,而且这些少年们,也远不足可以称为让公冶慈完全满意的弟子,但……日久月长,慢慢调理吧。


    他站在廊下,面对着弟子们望过来的目光,轻笑一声,说出原本就想告知他们的话:


    “金花镇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没什么需要探讨的必要了,说起来,虽然你们各有各的狼狈,但有关金花镇的任务总也算完成,所以事先说好的奖励,还是会兑现。”


    事先说好的奖励?


    几个弟子一头雾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是指代什么。


    公冶慈便笑眯眯的说:


    “不是说想要去分甘楼饱餐一顿么?那就这两天抽个时间大家一道去城中一趟,顺道将锦玹绮你抵押在药王楼的玉佩赎回来,再来,每个人置办一身新的兴头吧。”


    这样一想,要做的事情还是有很多的。


    弟子们也都眼前一亮,都还是十几岁甚至不到十岁的少年人,整日待在山上,总也会感觉沉闷,想要去其他地方玩耍。


    锦玹绮更是大为意外,没想到师尊竟然知道这件事情,而且主动来说帮他赎回玉佩,但是在开心与激动之后,想起来他们如今的状况,又有些为难的说:


    “可,我们应该没三千灵石来做赎金吧。”


    “对哦!”


    说起来这件事情,也让其他人都想起来他们现在可是很穷的,完全没什么闲钱去置办额外的东西嘛,而且——


    林姜也不满的说:


    “师尊为什么不要金花镇的酬谢,无论如何,也是帮他们解决麻烦,完成了委托,结果却什么也不要,也太亏了吧。”


    帮他们解决了事情,结果什么酬劳都没得到,虽然最后说出了那些好像很绝情的,让人内疚悔恨的话,但想想还是觉得不爽。


    说到底,金花镇的民众也没真正损失什么,倒是他们看似好像出了一口气,结果却是白忙一场。


    为什么不要酬谢?


    原因很简单,事先已经说好这次任务委托不要任何宗门奖赏,所以无论金花镇给不给风雅门酬谢,最后也不会落到自己手中一块灵石。


    既是如此,当然可以很无所谓的说不要了。


    况且,这次绞杀蛇妖,已经得到最有价值的东西了。


    “怎么,觉得委屈?”


    公冶慈叹气一声,说道:


    “那怎么办呢,都已经把这种话说出口了,再回去讲说反悔,岂不是很没面子,你既然如此在意这件事情,那折返回去找人讨要酬劳这件事情,就交给你去做,怎么样。”


    很不怎么样。


    林姜对上师尊笑吟吟的神色,顿时感觉一阵寒意袭来——是已经下意识觉得绝不是什么好事,于是立刻露出真诚的表情,说:


    “没有觉得委屈啊,我突然想通了,师尊这样安排一定有师尊的道理!”


    真是……见风使舵的小滑头一个。


    公冶慈哼笑一声,到底也还是收回了目光,大发善心不为难他了,又说:


    “去就是了,说不一定,药王楼不但不会再要欠款,还会再主动给更多银钱灵石呢。”


    真的会有这种可能吗?药王楼又不是傻的。


    弟子们心怀疑虑,但想想如今师尊的能为,又觉得好像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而且都说出这样的话了,总不可能自打脸吧。


    总而言之,师尊这样说,一定有他的办法,不需要他们这些弟子来操心。


    在说了这件事的第二天,在公冶慈的带领之下,一群人便浩浩荡荡的下山,前往秋叶城了。


    第37章 谈没有筹够赎金,道君来做什么


    秋叶城不大不小,平平无奇,只是人间界无数中等城池中的一个,并没有什么好说道的,但对于涉世未深的少年人来讲,无论城镇大小,所居何方,“逛街”这件事情本身,总是很让人兴奋喜悦的。


    可惜公冶慈这个师尊实在囊中羞涩,如今全身上下凑起来,只剩下零散几十颗灵石,以及几百两银钱,暂时是无法对弟子们讲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的豪放发言,但闹市中小商小贩的东西,总还是能尽情体验一番的。


    秋叶城中大部分仍是普通民众之间的生意往来,用到灵石的地方不多,所以公冶慈也只是把银钱分给了几个徒弟。


    既然是白渐月提议要去分甘楼吃饭,那当然是要他先去找位置坐,花照水不喜欢人群熙攘也懒得逛街,也就和白渐月一道,先去了分甘楼找个清静的隔间占位置,顺道了解一下食谱,看看是要吃什么才好。


    因为是特意选的市集这一天,林姜和独孤朝露两个人到了秋叶城之后,看到琳琅满目的街道货摊便走不动路了——准确的说,是从一大早出发,甚至前一天晚上的时候,就已经兴奋的讨论起来要去什么地方闲逛,要去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东西了。


    但有上一次的教训,至少郑月浓这个操心的师姐,是很不放心让林姜带着独孤朝露在闹市中乱跑的,所以她带着两个人去逛,顺道找找看街道上哪家的布料衣饰更物美价廉,最好能把他们一群人偏好的服饰都能够包括在内,就再好不过了。


    最后,便是公冶慈带着锦玹绮两个人一道,前往药王楼去“赎玉佩”了。


    药王楼是在秋叶城的中心区域,和分甘楼隔着一个街道,白墙黛瓦,共有三层,门口挂着两串素白绘着药草的灯笼,门额上挂着【药王楼】的招牌。


    招牌上,在这三个字的两侧,又分别写有【秋叶】与【三十五】两行竖着的小字,这是表示,这一处药王楼,乃是药王楼开在秋叶城的第三十五家分楼。


    踏步进去,迎面便是独属于药草才有的清苦气息,以及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人群——生意倒是很好,这也难免,药王楼是集看诊,拿药,甚至连伤患养伤屋舍庭院都准备齐全的地方,而且是药王张知渺名下楼阁,九州有名,怎么不受欢迎呢。


    公冶慈踏步进入厅内,观赏一番其中构造,心中道,看来药王张知渺当年在灵巫论医之会上,所说要医尽天下的设想,还真是如愿实现,而且颇具规模了。


    不过,公冶慈今天来,可不是为了欣赏药王楼构造的。


    他与锦玹绮一道,一路直奔顶楼楼主所在——然后就在一楼通往二楼楼梯的拐角处,被正在下楼的护卫拦了下来。


    药王楼一楼便是看诊拿药的地方,二楼是诊治疑难杂症之处,三楼除却楼主居所,还储存了许多珍贵药材,更是闲人免进。


    无论怎样看,公冶慈与锦玹绮两个人也不像是病重到需要上二楼的患者,身旁也没药王楼的侍从跟随,而今天,似乎也没接到楼主任何有贵客拜访的命令。


    身强体壮,看起来就很能打的护卫凶神恶煞的盯着他们,询问他们的来历。


    锦玹绮便道:


    “我和师尊此次前来,是想要来找楼主赎回玉佩的。”


    “赎回玉佩?”


    护卫眯了眯眼,端详了一番他们的容貌——主要是盯着锦玹绮看了一会儿,然后恍然大悟,说:


    “你是那个用玉佩换定魂丹的锦氏九公子?”


    锦玹绮:……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想法,如果有可能,他希望所有人都忘记他九公子的出身,至少不要再用锦氏九公子来代称他。


    但现在也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锦玹绮点头,承认了身份。


    于是护卫的表情更加奇特了,分明认出来锦玹绮的身份,他既没有认出身份的喜悦,也没有面见锦氏九公子的敬重,但也同样没有面见落魄九公子的鄙夷,甚至连面对普通客人该有的淡定都不剩多少,反而……有一种想要逃避的慌张。


    这是为什么呢。


    公冶慈注视着他神情的变化,嘴角缓缓露出一点笑意。


    护卫无法不慌张。


    这名护卫系黑色腰带,配黑底镶金的腰牌,乃是这间药王楼的护卫首领,名叫牛千斤,既是首领,也多少知晓一些旁人不知晓的事情,比如……这位锦氏九公子用来抵押药钱的玉佩,似乎是早就被楼主送回锦氏了。


    因为当初这位锦九公子前来求药的狼狈样,加上所查到的,有关锦九公子所在师门的状况,楼主嵇乐生早就断定,锦九公子想要筹齐三千灵石,除非天降鸿运,换而言之,是说他可能十年八年,甚至一辈子也未必能筹齐赎金。


    而且筹齐了也不一定就舍得过来赎回玉佩。


    锦玹绮被驱逐锦氏之后,似乎对锦氏的怨恨更多过留恋,锦氏本家公子的玉佩,确实足够珍贵,但对这位九公子而言,或许是一种见之幽怨弃之不舍的累赘,所以,锦玹绮用锦氏玉佩来换救命的丹药虽说是无奈之举,但也可能是正好给了他一个丢弃玉佩的机会,他有很大可能就此跑路,不再想赎回之事。


    这其实并不符合药王楼以物抵债的要求。


    药王楼素来有仁善之心,若前来求医问药的客人实在囊中羞涩又病情严重,也可以用珍贵之物抵押诊金药钱,或者签署为药王楼试药的契书。


    所谓珍贵之物,可不是客人随随便便拿出来一个东西,讲一段深情故事就能糊弄过去的,需要经过药王楼的验证,确认价值珍贵,或者果真是对持有人意义非凡持有人也绝不会丢弃,才能够作为抵押。


    锦玹绮这枚锦氏玉佩,显然并不符合要求——它代表的意义非凡,但仅仅只能用来证明锦氏公子的身份,除此之外再无他用,况且对锦玹绮而言,也算不上非要不可之物。


    药王楼之所以同意让他用玉佩还债,也是因为知晓他还不上债务,不可能,甚至不打算赎回玉佩,所以正好让药王楼用来做顺水人情,拿去讨好锦氏。


    一个已经被驱逐出去的本家公子,落魄到要抵押玉佩的地步,这个消息加上能够证实其真实性的玉佩,总是会让一部分锦氏的管事开心的,毕竟还是有相当一部分人,是很喜欢幸灾乐祸的。


    再来,对另外一部分锦氏的管事而言,药王楼能够及时救济九公子,也算留下一个好印象——就算是已经九公子被驱逐本家,但血脉还是本家的血脉,总还是会有人对九公子的落魄于心不忍。


    但现在,这所有盘算最重要的一点,却出现纰漏了——卑贱到了被欺负只能寻死,穷酸到了要用药只能让弟子抵押玉佩地步的真慈道人,怎么会突然有三千灵石,并且舍得用三千灵石来赎回玉佩!


    不过,身为药王楼的护卫首领,面对眼前的突发状况,牛千斤还是能够勉强维持淡定的表情,一边背手在后,疯狂通过玉符和楼主*发送消息,一边因为心虚,不自觉露出亲切到了谄媚地步的笑容,看向锦玹绮问道:


    “这么说,九公子是筹齐三千灵石了?”


    这个——


    锦玹绮一下子心虚起来,看向站在一旁的师尊。


    一道若有似无的灵线连出之后,公冶慈朝眼前拦路之人微微一笑,说道:


    “方才阁下不是和贵楼楼主通传过此事了么,那此事就和阁下无关了。”


    这人眼也太尖了。


    牛千斤有些意外他看出来自己的小动作,但还是淡定的说:


    “既是如此,也还请二位先随在下前去客室等上一等,楼主事务繁忙,既没事前邀约,还不知今天有没有空闲时间接待二位,若只是为了赎回玉佩——其实也不必请见楼主,随在下前往账房清点过灵石之后,就可以赎回玉佩了。”


    这句话说的实在有些风险,若到时候这师徒两个真拿出来三千灵石,但药王楼没玉佩可给,也很有损药王楼的名声,但牛千斤总觉得对方怎么也不可能真的筹齐三千灵石——不说其他,只看眼前二人穿着,也是朴素到了简陋的地步,果真有三千灵石,怎么还穿着洗到泛白的衣物,还要用毫无任何装饰的竹木簪子挽发呢。


    既是如此,试一试这师徒两个也无妨,若真是自己看走眼,他们真筹齐了三千灵石,那也有其他理由来拖延一两天时间解决此事。


    他说的话并无不妥之处,锦玹绮刚要点头,便觉得肩膀一沉——是师尊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朝下按了一按。


    锦玹绮立刻会意,不再多言,只是看向师尊,不知师尊是要说什么。


    公冶慈仍是笑盈盈的看向眼前的守卫,说道:


    “不必,贵楼主应该已经传信给你,让你带我二人前去见他了。”


    牛千斤露出茫然的神色,随后才反应过来一样,手忙脚乱的直接把通信所用玉符拿到面前,竟然真看到了楼主传信——


    【请真慈道人与九公子前来三楼满庭芳间,嵇乐生恭候大驾。】


    恭候大驾?


    这怎么看也不像是楼主该对侍卫说的话吧,而且竟然还如此慎重的自报名姓,等等——


    自己都还没察觉,眼前这人是如何得知楼主回传自己信息的?!


    牛千斤打了一个寒颤,才猜到什么一样,不可思议的看了公冶慈一眼,然后低头看着玉符,朝着玉符内送入灵气,翻出自己发给楼主的讯息——


    【鄙人真慈,携乖徒锦玹绮前来拜访楼主,还请一见——楼主大人,应该也不想让药王楼私自将客人的重要之物挪做它用这件事,宣告的人尽皆知罢。】


    这是,这是……这绝不是自己发出的消息!


    牛千斤打了一个哆嗦,差点没将玉符丢出去,可任凭他怎样调出所有的消息往来,也找不到他原本应该发给楼主的那一句“……锦九公子前来讨要玉佩……”这句话。


    总不能是……自己发给楼主的话,被眼前这位真慈道人篡改掉了吧。


    牛千斤再次抬头看向眼前这一对师徒时,表情堪称惊悚了。


    因为这道讯息的内容——药王楼的原则,人尽皆知:客人抵押的珍贵之物,药王楼会妥善存放,等待客人在约定时间内筹齐赎金,便可以直接以原价赎回,这样的条件,也让更多的客人愿意相信药王楼,能够安稳的接受药王楼的问诊,以及后续安心的还债。


    若“药王楼私自将客人的重要之物挪做它用”这个消息透露出去,那是真要对药王楼的声誉引起不小的动荡,要让人对药王楼的印象,从仁善大爱的医药之所,变成对客人珍贵之物不怀好意,甚至是故意用这种办法来窃取珍宝的别有用心之徒了。


    更因为对方神出鬼没的手段——且不论对方是如何得知楼主将锦九公子的玉佩送回锦氏这件事,到底是什么时候,借由自己的玉符和楼主发送信息的呢,为什么自己丝毫不知?!


    因为太过惶恐,他竟然长久的愣在原地。


    还是公冶慈伸出戒尺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提醒他前行带路,牛千斤才回过神来,欲言又止的看向眼前这位师尊,是想问他到底是耍了什么手段,但想了又想,还是决定放弃了——楼主想必也是发现了对方的不寻常之处,才没说任何推脱之词,就让他们上楼,既是如此,此事也轮不到自己来操心了。


    说了一个“请”字,牛千斤就转身脚步急促的带着他们往楼上走去,因为心中太过慌乱,甚至没想起来回头看公冶慈他们两个跟没跟上来。


    公冶慈一步步的踏上阶梯,也并不着急跟上,一共就三楼,就算是差的距离再远,也远不到哪里去,况距离这么远,倒是也方便锦玹绮朝他询问一些问题。


    锦玹绮快走了两步,俯身在师尊身侧,小声的询问:


    “师尊,您怎么知道……药王楼楼主要见我们?”


    公冶慈:“猜的。”


    锦玹绮:……


    这算是什么答案,愣了一下后,锦玹绮又颇有些焦急的说:


    “可我们好像并没三千灵石……如果楼主真要我们当场清点灵石,该怎么办呢。”


    此刻二人已经走到二楼楼道拐角处的窗前,公冶慈看了一眼窗外人群喧闹的街市,与街市后更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弯了弯眼睛,笑吟吟的说:


    “那我们师徒两个大概会被当成故意来闹事的人,会被从窗户扔下去吧,希望到时候不要砸到人,不然随机砸死一个路人,届时一摊血淋淋的人形肉饼晾在闹事里,实在也是很不好看的场景,或者以眼前这位侍卫的力气,一下子将我们两个丢到湖里喂鱼,也不是没可能。”


    锦玹绮:……


    不要用这种轻松的语气说这种可怕的话啊。


    锦玹绮对师尊这样没所谓的态度,也是很无力了,但都已经被请上楼,也只能镇定的随机应变,况且师尊,应该也有应对的办法吧,锦玹绮让自己镇定下来。


    三楼名叫满庭芳的房间,已经大开屋门,等候他们两个的到访。


    此间药王楼楼主嵇乐生乃是药王名下第五代弟子,自认跟随在老师身边修行医术的时候,也见过不少的人杰,能够从一个人的言行举止推测出对方的气态容貌。


    方才他从牛千斤的玉符收到那道信息时,也大吃一惊,以牛千斤的修为,若说有人能够控制他来发送信息,并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但问题是,为什么发出这条消息的会是锦九公子的师尊呢。


    怎么也想不通啊——他看过这位真慈道人的画像,是屈膝坐在松下山石的侧面,画中之人身形消瘦,畏首畏脑,双目空洞,很是符合卑微怯懦的传闻。


    且不说修为之事,这样一个人,又怎么会胆大到直接控制牛千斤的玉符,直接来和自己沟通呢。


    无论如何,这是一件太不寻常的事情,也让他无法拒绝对方想要面见的请求。


    在难耐的等待中,传闻中锦九公子的师尊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明眸秀眉的面容,温柔和煦的神色,挺直飘逸的身姿——除了额头上那一道弯曲如刀割的痕迹,简直和他见过那张画卷中的人没有任何一样的地方。


    不,甚至连额头上的痕迹也不同,画卷中的人影,额上只有水墨晕出的一道暗淡笔痕,像是被欺负后的欺辱留证,眼前之人,额上那道痕迹却鲜红如血,无端让温和眷深的气态多了几分凌厉与狷狂。


    哦——从他能够无声息夺取牛千斤玉符的控制手段来看,有关他是修行天才的传闻,倒是并非作假了。


    可是,这样一个人……真的会有卑微怯懦的性情吗?或者说,他真是锦九公子的师尊吗?


    嵇乐生心中生出巨大的怀疑,但面容上仍然不显任何质疑,笑迎来客:


    “道君便是真慈道人?真是百闻不如一见,看道君风貌,似已经身躯康健了。”


    公冶慈也含笑以对:


    “那要多谢楼主的救命仙丹。”


    寒暄过后,茶也倒满,嵇乐生便直入正题:


    “真慈道人亲自前来,可是已经准备好三千灵石的赎金了?”


    锦玹绮坐在一旁,还在绞尽脑汁想如何应答才能把这个问题糊弄过去的时候,公冶慈就已经很干脆利索的给出了一个答案:


    “没有。”


    锦玹绮:……


    楼主:……


    看着他坦荡的态度,嵇乐生一时间竟然来不及生气,而感到好笑了。


    “没有筹够赎金,道君来做什么?”


    公冶慈饮下一口茶水——中等水准的茶叶与手法,看来这位楼主并不怎么欢迎他们师徒二人的到访。


    公冶慈放下杯盏,徐徐道:


    “想要来先看一看玉佩还在不在,楼主能够满足我等这个小小的期望么。”


    那当然是……满足不了。


    嵇乐生笑了两声,将这个问题还给了他:


    “在下也想先看一看道君的灵石,道君还是先满足我这个期望吧,至于九公子的玉佩,药王楼的信誉道君也不用质疑,有诸多患者可以作证,这一点还是能够保证的。”


    公冶慈:“可我就是想质疑一番,怎么办呢。”


    嵇乐生:……


    “要不要赌一赌?”


    公冶慈饶有兴趣的看着他瞬间怔住的表情,慢慢说道:


    “现在我就带着我这位乖徒到大堂去哭诉一番,言说药王楼将病患因为相信药王楼,才交出的珍贵之物,结果却被药王楼挪去他用,猜猜看来往人客是会觉得药王楼被疯子缠上了真是有够晦气,还是会一块质问起来药王楼的用心何在呢?”


    嵇乐生的脸色便难看起来,药王楼本来就人员来往繁多,今日更是市集之日,门前来往之人更是不计其数,无论是那种结果,对药王楼带来的影响,应该都只坏不好。


    嵇乐生冷声道:


    “道君今日是故意来找药王楼麻烦的么?”


    公冶慈露出讶异的神色:


    “楼主为何多此一问?这算是找麻烦吗,只需要狠狠地将锦玹绮的玉佩拿出来砸到我的脸上,那丢人就是在下了,不是么,还是说——”


    在楼主反应过来,露出懊悔神色时,公冶慈也露出得逞的笑意:


    “看来楼主是真的将锦玹绮的玉佩送回锦氏,再没要回来的可能了。”


    他并不知道玉佩真的被送回锦氏,不过是故意在诈自己——!


    嵇乐生回过神来,又勉强镇定神色,冷哼一声,找补道:


    “自以为是!我为什么要按你说的来做,难道每个人来找我,我却都要将对方要的东西拿出来一遍吗?我可没这么多闲时浪费在这种无聊事情上,真慈道人,你未免太过高看自己了。”


    公冶慈嗯了一声,说:


    “这个理由不错,如果楼主找理由的速度比变脸的速度再快一些,那就更好了——若方才我只是猜测,现在完全确认楼主拿不出玉佩了,楼主确定要继续和我玩这种装聋作哑的游戏么,我可是有个目盲的徒弟,演起来被欺负的角色更是浑然天成啊。”


    嵇乐生:“……你——!”


    嵇乐生猛拍了一下桌案,未曾想到此人是如此的难缠。


    护卫被巨大的声响吸引进来,又在嵇乐生难看的表情中被赶了出去。


    嵇乐生起身,走到门口,将屋门重重的关上之后,才回过头直视着真慈道人淡定自若的身影。


    他不是蠢人,已然知晓再坚持下去对自己,对药王楼再没任何好处,只是,他仍有太多费解的地方——


    “你究竟是谁……怎么会知晓这么多?”


    “我的身份,不是一开始就告知楼主了么。”


    公冶慈有问必答:


    “至于为何知晓这么多,很难猜吗?锦玹绮的这块玉佩,似乎除了证明锦氏公子的身份外,再不能留作他用,楼主既然将其送走,除了送回锦氏,似乎也没第二个选项了——嗯,楼主应该也不会想将玉佩借给旁人假冒锦氏身份,挑起锦氏与药王楼的争端吧。”


    嵇乐生已经又走回案几前,居高临下的看着真慈道人——居高临下的位置,却让嵇乐生有一种是自己在被俯视的错觉。


    “最初的问题呢,你究竟如何得知我会将这枚玉佩送走,而不是留在药王楼中。”


    公冶慈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


    “这是一个秘密——楼主应该不会想听我说出判断的根据。”


    嵇乐生:……


    真是令人讨厌的说辞。


    但他却真的没再继续逼问下去。


    因为已经猜到了答案——他太过急功近利了。


    但救世济人的药王楼楼主怎么能是急功近利,阿谀奉承之人呢,不但民众接受不了,嵇乐生本人披了多年大公无私的人皮,就算自知本性有欠缺之处,却也绝不愿意听到从别人口中讲说他恶劣本性的话语。


    ***


    在真慈的记忆中,有这位楼主的相关叙说,此楼主能作为药王张知渺的亲传弟子出师,且成为一楼之主,本事毋庸置疑,但他又贪心想要更多的东西。


    比如,将药王楼迁移到颐州中心锦云城去。


    但锦云城是锦氏本家聚集之处,可不缺看诊之处,那些锦云城本地的医药之所,也并不欢迎药王楼的到来。


    想要实现这种野望,只能讨好锦氏管事,慢慢打通锦氏的关卡。


    但锦氏又有什么是一个分派他地的药王楼所没有的呢,思来想去,似乎也只有锦玹绮这个被驱逐出来的锦九公子,他自己找上药王楼,可不能怪药王楼利用他的身份了。


    ***


    室内寂静,唯有煮茶之声,以及窗外飘荡进来的街市喧嚣。


    锦玹绮坐的端正,低眉垂首,全身心放在眼前的茶水上,倒也不是茶水有多吸引人,而是他完全插入不到师尊和这位楼主的交谈中,但只是旁听,也让他难免为这位轻敌的楼主掬一把同情的泪水——如今的师尊,可不是和以前一样,有着符合长相的温柔无害,而是一不留神,就会落入他布下的陷阱中。


    语言的陷阱,本就是让人防不胜防的存在,恰巧他死而复生的师尊,似乎颇为擅长此道。


    楼主落败,也是情理之中。


    嵇乐生重新坐回去了位置中,事已至此,怎么还不明白,这师徒两个是特意上门来打秋风了,可自己被真切的抓住把柄,就算再气愤,似乎也只能自认倒霉,没好气的说:


    “你到底是想要什么,直接讲吧。”


    公冶慈于是也不再多说废话,笑吟吟道:


    “要求很简单,按照原价,赔我三千灵石就可以了。”


    嵇乐生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会报出这么一个数额出来。


    三千灵石,对药王楼来说,倒也确实问题不大。


    还以为要狮子大开口索要很过分的赔偿呢,原来就这么一点小追求,果然是见识短浅之人,连索要赔偿也只敢要这么一些。


    嵇乐生刚要松一口气,取出灵石给他,忽然又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而后混沌的思维就像是被糊上纸的窗户,在一角的纸张被掀开后,紧接着如摧枯拉朽的速度,整张纸都被解开,露出彻底清明的内在——


    “不对!差点被你绕进去!”


    嵇乐生坐直了身躯,终于找回了属于自己的领地,对眼前这位真慈道人横眉冷对:


    “为什么要无缘无故给你三千灵石,就算你要说我药王楼弄丢玉佩,你也得先拿出来三千灵石的赎金,才能再说索要玉佩之事,你拿不出来三千灵石的赎金,就算不拿出玉佩,也不欠你什么,你们两个想要空手套白狼,在这里撒泼打滚,污蔑药王楼,该要惭愧的是你师徒两个,难道还是我药王楼仁慈的过错了么!”


    公冶慈却全没被拆穿诡计的失态,而是拍了拍巴掌,赞赏的说:


    “楼主大人真是好机智,这么快就反应过来。”


    被夸赞了,嵇乐生却完全没觉得高兴,这位真慈道人可一点不像是他所了解的那样卑微怯懦,反而狡诈非常!


    差点就让自己着了他的道。


    嵇乐生也没有任何再和他言语纠缠下去的念头,立刻就要赶他们两个出去:


    “既然没钱,那就快滚!”


    “何必恼羞成怒,我两手空空的出去,可是会在徒弟们面前下不来台的。”


    公冶慈稳坐如山,被直言驱赶,竟然还有心情来和他谈交易:


    “这样好了,三千灵石,换三株百年蛇杀血藤,楼主觉得如何?”


    “我恼羞成怒?哼,分明是你这人奸诈——”


    嵇乐生正在气头上,再不想听他说任何话,只是话说了一半,才后知后觉的回味过来公冶慈说了什么,连忙止住话头,不可置信的看向公冶慈:


    “你说你有百年蛇杀血藤?!”


    这怎有可能!


    所谓蛇杀血藤,顾名思义,乃是说一种名为杀生蔓的藤属与毒蛇互相绞杀,最后融为一体,成长起来,才成为混合了蛇与藤两者特质的药材,记载上讲,蛇杀血藤能解百毒,活死血,对中毒濒死,又无从了解毒源之人来讲,真正算是起死回生的良药了。


    然这种药材是可遇不可求,至少嵇乐生是从未见过生长中的蛇杀血藤,就算是在药王楼,也只有药王本人以及寥寥几处大的药王楼才有留存,诸如秋叶城这种地方,是绝没有这种奇珍异宝的。


    公冶慈只是微笑着看向他,一边伸出手来,一阵灵光闪烁,便浮现出十根颇为繁茂的藤蔓,那藤蔓青叶红纹,茎叶上留存在如蛇鳞一样的纹路,都和蛇杀血藤所见过的图册与实物别无二致。


    不是蛇杀血藤,又是什么呢。


    嵇乐生顿时两眼放光,立刻就朝着公冶慈快走几步,伸手就想要将这几根蛇杀血藤捞过去,但公冶慈伸手一挥,这些蛇杀血藤就又被他完全收了回去。


    公冶慈笑吟吟的看向他,问:


    “楼主还要我师徒二人滚么?若还坚持,也只能将此物卖与别处了。”


    嵇乐生:……


    果然是故意的。


    这人……性情真是有够恶劣,是故意想要看到自己前倨后恭的态度变化,所以才来找自己演上一出找茬的戏码么。


    可这种百年难见的奇珍异宝就在眼前,拒绝的话是万万说不出口的。


    在他沉默的时候,似乎是将他的沉默解读为拒绝,真慈道人叹了一口气,手指按在案几上,是准备起身告辞的意思——如此擅长抓人话柄的人,真有可能解读错误他沉默的含义么。


    但看着他真要起身离开,嵇乐生也不得不开口制止了,蛇杀血藤这种可遇不可求的珍宝,可比锦氏公子的玉佩更有价值多了,今天出了药王楼的门,就没可能再给他下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


    嵇乐生咳了一声,有些心虚的说:


    “我要先验过一遍之后,才能够给你回答。”


    毕竟是才怒气冲冲赶人离开,立刻想要转变成为讨好的态度,委实有些难度。


    公冶慈却好像已经忘记刚才的对峙,闻言重新拿出来一株蛇杀血藤,却也不急着交给他,而是若有所思的说道:


    “总是要有一个最低的价钱才行吧,我是微薄贫贱之人,没多少见识,机缘巧合之下才得到一些蛇杀血藤,但我留之无用,只是想换一些钱财维持生计,若价格太低可不行,楼主应该也知晓在下要养六个徒弟崽,实在是生存艰难。”


    锦玹绮坐在一旁诧异的看向师尊——师尊竟然能够如此面不改色的说自己是“微薄贫贱之人”,虽然也没说错,可总觉得……有一种让人脊背生寒的错愕感。


    但他也知晓现在不是自己说话的时候,于是也只能忍住表情,不要失态。


    嵇乐生的目光无妨从闪闪发光的蛇杀血藤上移开,闻言便嘿嘿笑了两声,说道:


    “若蛇杀血藤验真无误,按道君所言,一千灵石换一株无妨。”


    公冶慈哼笑一声,说:


    “看楼主的态度,倒是让我后悔,觉得一千灵石的定价有些低微。”


    岂止是有些低,而是太低了。


    若这真是蛇杀血藤,一株之价上万灵石也有人求,不过,这就没说出的必要了。


    嵇乐生语焉不详的说:


    “那也还是要先验过品质才行。”


    公冶慈沉吟片刻,又问:


    “需要多长时间?”


    嵇乐生:“这……怎样也要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啊,那白渐月与花照水两个人大概早就被分甘楼的人当做吃白食的赶出来了。


    公冶慈摇了摇头,说:


    “时间太长了,我还打算立刻换些银钱,去为徒弟们购置新的衣物呢。”


    言下之意,若不能立刻拿出钱财出来,他就去找其他人交易了——这是逼着他赌一把。


    嵇乐生心知他是故意在逼自己立刻做出一个决定,但叫他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对方带着蛇杀血藤离开,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沉思片刻后,嵇乐生深呼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拿出来了一万两银钱。


    “秋叶城的买卖,没多少用到灵石的地方,若只是置办普通的衣物饰品,这些银钱足够了。”


    公冶慈看向放在面前的银钱,没直接伸手拿去,而是笑着看向嵇乐生说道:


    “若楼主验之后发觉蛇杀血藤并没想象中那样的好品质,不想再做交易,我可没钱还。”


    要用和一个狡诈之人赌一个可能吗?


    嵇乐生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


    “是送给道君的,区区小礼,不必偿还。”


    公冶慈却是眉开眼笑,笑容如春风和煦:


    “那就多谢楼主的慷慨了。”


    而后也不再多言,就将一万两的银钱收了起来,又将手中的这株蛇杀血藤抛向了他,说道:


    “希望结果能够让楼主满意,在下就先携徒儿告辞了。”


    嵇乐生连忙伸出双手接过蛇杀血藤,他已经全部心神都落在眼前之物上。


    甚至不等公冶慈他们走出大门,就带着这株蛇杀血藤去了二楼——被毒杀濒死之人,药王楼可并不缺。


    看着药王楼楼主前往二楼,锦玹绮多少也能猜到他要做什么——无外乎是要去验证蛇杀血藤的效果。


    实话说,锦玹绮并没听说过蛇杀血藤这种东西,可看药王楼楼主的态度,也知道这必然是什么珍稀之物,但师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呢,如果有,也不会过得这样穷困了。


    但如果这样的珍稀之物是最近才得到了,似乎也能够说得通了——锦玹绮也不是蠢笨之人,只是思索一番,就从名字中察觉出来端倪。


    那已经是离开了药王楼,走入到了闹市中,锦玹绮想到了其中关键,就忍不住问了出来:


    “师尊,您方才给出的蛇杀血藤,是先前那些吞噬了两条百年蟒蛇的藤蔓吗?”


    这不是什么难猜的事情,公冶慈嗯了一声,算作肯定的回答,又不吝夸奖道:


    “你倒是也想的迅速。”


    锦玹绮又问:


    “师尊怎么知道这些藤蔓能够和两条蛇融合起来的呢。”


    当然是因为——蛇杀血藤本来就是他自己培养出来的怪异之物。


    公冶慈随口回答:


    “只是意外之下的产物而已,没想到会真有妙用。”


    锦玹绮:……


    这回答也太敷衍了吧!


    锦玹绮有些失落,是以为师尊这样说,是因为他问题太多所以懒得和他解释,但实际上,这就是蛇杀血藤来源的真实原因。


    那是公冶慈想要试探毒蛇与毒藤之间哪一种更为厉害,结果蛇与藤互相绞杀到最后,竟然互相融合起来,成为了能够抑制百毒的良药,怎么不算是天道造化的奇妙之处呢。


    第38章 聚餐你们能吃的饱?


    公冶慈与锦玹绮一道赶往分甘楼的途中,郑月浓三个人已经到了——是带着一大堆杂七杂八的东西,里面还有不少吃食。


    他们一进入房间,就立刻把东西放的到处都是——因为实在太累,没心情整理,而且他们现在也没个像样的,能够把这些东西全都装进去的储物袋……想想真是辛酸。


    总之吃一顿饭就要离开,有什么需要整理的地方还是回去后再说吧。


    只是一大堆的东西杂乱的堆叠在一起,其中明显还有被压变形的一些糕点……看的花照水直皱眉头。


    “你们买这么多吃的,还要吃饭吗?”


    林姜耸了耸肩,没所谓的讲:


    “带回去吃咯。”


    独孤朝露也兴奋点头,翻出来像是鲜花一样的果子给两位等在这里的师兄看了一眼,说:


    “卖果子的伯伯说可以放五六天不会坏呢。”


    除了吃的,杂七杂八的小玩意之外,竟然还有特意为白渐月挑选的绸带——


    那是五六条长长的绸带,绣着精美的花草鸟兽,其中两三条还缝制了轻纱与珠串作为装饰——这些绸带是在一个卖发饰的摊贩那里买的,摊贩姐姐介绍的是“锦云城那些小姐姑娘们时下最喜欢的发带”……


    没错,这些绸带其实是发带,不过,都是细细长长的带子,应该也能用来覆眼吧。


    白渐月十分感动她们竟然如此为自己着想,然后拒绝了这种好意——实在是用不上。


    他眼覆白纱最重要的原因之一,是他的眼睛被金乌之火灼伤,再不能直接接触光照,白纱是他还在渊灵宫的时候,找人用鲛绡为主料所制的特殊物品,虽然蒙上之中难免视线模糊,但影影绰绰,也还是能看清人物光影。


    果真换上这些密不透风的绸带,那他真是要做瞎子。


    况且——那时候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开了,所以直接制了数十条之多,只要不再遇上先前对付那两条蛇的事情,导致白纱被血污侵染无法再次使用,这数十条白纱足够他用十几年了。


    至于十几年后怎么办……这十几年间,他总不能一点替代办法也想不到吧,更何况他也不是孤身一人。


    将这件事情挑挑拣拣告诉给其他几个同门时,不出意外收获一堆震惊。


    “原来你没瞎啊,还以为你靠什么灵视之类的能力,才会走路从来不撞到障碍。”


    “这么说我对你做鬼脸的时候其实你全都看得到?!”


    “也太狡诈了吧!”


    白渐月保持微笑,并没为隐瞒这种事情有所愧疚——毕竟也没人问过他是不是能够看到,不是么。


    ***


    公冶慈与锦玹绮二人到的时候,几个徒弟谈论的话题已经从白渐月过渡到要吃什么,又从吃什么过渡到了吃过饭后去哪家店铺量制衣物。


    而在他们谈论的时候,分甘楼赠送的一小碗豌豆也已经被吃的一干二净,已经过了午时,徒弟们很是饥肠辘辘。


    终于等到公冶慈回来,便迫不及待的催促着点菜了。


    菜单从公冶慈开始——但他并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只是点了一壶茶水,然后就让几个小崽子点菜,既然是早已经事先看过,所以很快就传了一遍,最后再次回到公冶慈手中时,上面只可怜兮兮的划出了八个菜品。


    三碟凉菜三碟热菜,再加上一道汤品,一道面食,且不说这八道菜里只有一道是招牌菜,只看数量,怎么看也不像是能让七个人饱餐一顿的配置,更何况几个徒弟崽还都是长身体的年纪。


    公冶慈怀疑的看向他们:


    “你们能吃的饱?”


    吃不饱怎么办呢,关键是吃不起啊。


    郑月浓身为师姐,代表其他人小声的解释说:


    “这里的菜品都好贵,随便吃点尝尝鲜就好了。”


    公冶慈闻言,又将菜单从头至尾看了一遍,仍旧用怀疑的语气说:


    “这样的价钱,你们就算是撑死在这里,还能吃掉一万两吗?”


    “一万两!”


    林姜猛地叫起来,瞬间来了精神,随后在其他人不认同的注视中,又压低声音,不可置信的看向师尊:


    “师尊竟然有这么多存钱么?可是平素竟然完全看不出来。”


    郑月浓也忧心忡忡的说:


    “师尊不会是为了兑现诺言,把压箱底的钱财都拿出来了吧……没关系的师尊,其实我们刚才经过一条全是吃食的街道,飘出来的味道也很是美味,我们在这里吃不饱的话,出去后还可以去那条巷子里再吃一顿的。”


    公冶慈:……


    他有穷困到这种地步么。


    公冶慈真正怀疑起来自己到底在几个徒弟眼中是怎样无能为力的形象了。


    公冶慈沉默的时候,大弟子锦玹绮咳了一声,适时出生解释了这一笔钱财的来源:


    “这是师尊刚才从药王楼拿出来的。”


    又眨了眨眼,很是神秘的补充道:


    “放心,这笔钱是楼主送给师尊的,大家也不必担心偿还的问题。”


    这么说的意思是……师尊竟然真的做到空手套白狼?!


    几个弟子彻底震惊了,纷纷对师尊露出敬佩的目光——还以为事前师尊说“药王楼不但不会再要欠款,还会再主动给更多银钱灵石呢”……这种话是开玩笑的,没想到竟然会真的实现。


    因为完全想不到怎样才能办到这种事情,于是又问起来具体经过。


    见师尊并没制止的意*思,在徒弟们重新点菜的途中,锦玹绮便把方才在药王楼里发生的事情和其他几人讲了一遍,过程不算平淡,倒也很适合来做下饭的故事。


    再加上郑月浓他们三个打听来的,有关各种衣料店裁缝铺之类的讯息——


    总而言之,这是一次十分尽兴的聚餐。


    公冶慈等人在分甘楼大快朵颐时,秋叶城药王楼楼主嵇乐生也已经准备好了一切,走入到了药王楼后面静谧的庭院。


    这些庭院内居住的是那些身患重病,又来历富贵的患者——锦七公子便是其中之一。


    锦七公子素来张扬,耽于玩乐,一月前在酒坊喝的醉死,一如往常被侍从带回去之后,就再没有醒过来。


    却也不是真的死了,仍有呼吸,却怎样也醒不过来,除却唇舌本就是朱红以外,双颊与十指,心脉都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医师断定是中毒所致,可却怎样也找不到毒源,解毒之法更是无从谈起了。


    锦云城所有医者都无计可施,眼看红晕已经遍布全身,将要蔓延到了心脉,这才送到药王楼来,但药王楼也不明头绪,试了十几种解毒之法,并没有什么有效的结果,最多也只能制止毒素的蔓延。


    锦七公子已经在药王楼躺了近乎十天,原本强壮的身躯此刻早已经变成了皮包骨头的憔悴躯壳,按照锦氏的计划,是打算再过两三天就将七公子带回去的,既然药王楼也没有什么好办法,那再在这里待下去也是无用。


    但现在这件事情又出现了新的转机。


    嵇乐生进入屋子里时,房屋内陪同留下的锦氏长老正闭目养神,嵇乐生也不打算打扰他,径直走到床前,照例先观看一番七公子的状态。


    在他查看的时候,锦氏长老忽然开口说话:


    “听方才前去楼主拿药的小子讲,似乎看到九公子的身影也出现在药王楼了。”


    嵇乐生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


    “是,他和他的师尊一道前来的。”


    长老问:


    “来找你讨要玉佩?”


    嵇乐生顿了一下,才语焉不详的说:


    “是挖到一些药草,想要和药王楼做一些交易。”


    长老便嗤笑一声,很是不以为然的说:


    “放着好好的公子不做,跟着一个卑贱之人靠挖药草为生,真是有够落魄的。”


    落魄么,嵇乐生看了一眼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已经是瘦骨嶙峋的锦七公子,心中却有些不太认同了——至少九公子仍是活蹦乱跳的,七公子可是一脚踏入黄泉境了。


    再说——回想起来真慈道人方才的一举一动,可也和卑贱不沾边,至少他是绝不会再有锦氏长老这样的错误评判。


    但似乎也没必要在这种时候,来探讨这种问题。


    嵇乐生对锦七公子的探查完毕,又将他上半身扶起来靠在靠枕上,方便喂药之后,就走到一旁,将已经用蛇杀血藤熬制好的汤药端了过来。


    那是青绿混着血红的液体,似乎融为一体,又似乎泾渭分明,比起来解药,看起来更像是毒性剧烈的毒药,所以在嵇乐生准备喂药前,被长老制止了。


    “这是什么?和之前的汤药似乎不同。”


    嵇乐生道:


    “这是一种新的解药。”


    长老很不客气的说:“看起来更像是毒药。”


    嵇乐生笑了一声,说:


    “长老当做是以毒攻毒的解法,也不是不行。”


    这是什么意思?


    长老大为不解,但药王楼是可以信任的对象,嵇乐生也是长久的打过交道,无论如何,总不会在这种时候暗害七公子,在衡量一阵后,长老也还是松开了阻挡的手,然后紧皱眉头看着嵇乐生将这一碗汤药喂了下去。


    而喂完汤药之后,嵇乐生也没有急着离开,是直接在床边坐了下来,一动不动的注视着七公子——说起来,这种喂药的事情,似乎用不着楼主亲自来做。


    所以今天这是——长老还没思考出一个所以然,便听见了七公子痛苦的呻/吟声。


    一开始只是微弱的声音,微弱的摇头皱眉,渐渐整个人便好像是遭受了巨大的痛苦一样挣扎嚎叫起来,浑身冒起了热汗,不多时便将衣物浸透。


    第39章 怪癖好痛苦无比的解药


    嵇乐生很庆幸自己长久以来对锦氏的“谄媚”。


    “谄媚”不是一个好词语,但现在确实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让嵇乐生免于一死。


    床榻上的七公子在饮下汤药后,不过半个时辰,就已经全身像是煮熟了一样红透,相比之下,先前因为中毒而导致的红晕,简直不值一提了,此外浑身青筋突出,好像随时都有整个人爆开的风险。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喂他吃下汤药的人,必然是要害他性命,要他以最悲惨痛苦的方式死去。


    锦氏长老处于随时出剑的暴怒之中,若不是嵇乐生对锦氏的讨好之心由来已久,他现在已经被长老认定为要残害公子的恶徒,死在乱剑之下。


    这也不能怪锦氏长老反应如此强烈,就算是早就有心理准备的嵇乐生,在真正看到七公子服下汤药后的状况后,也感到心惊胆战。


    蛇杀血藤——患者使用此药后,半个时辰内如火焚身,浑身赤红,痛不欲生,一个时辰后,症状减缓,二至六个时辰后,火烧之状才会完全平息下来,而躯体内毒素尽消。


    某方面来讲,蛇杀血藤带给服用者的痛苦,可不比真正的毒药少。


    不过,有想到服药之后会反应剧烈,可也没想到会剧烈到这种地步啊。


    嵇乐生看着床上被药物带来的痛苦折磨的几乎不成人形的七公子,心中的担忧不比锦氏长老少,但在担忧之外,又多出几分感慨。


    真不愧是那个人研制出现来的药物,果真是惨状非常——嵇乐生在等待七少爷身上症状变化的时候,不可避免的回想起来当年在一径香求学时候的场景。


    一径香是药王所设教授医术之所,每隔五年收徒一次,每次收徒一百人,教授医术之人除却药王本人之外,更有其他许多精通医药之道的前辈。


    但这不是引起嵇乐生陷入回忆的重点,重点是一径香一连五年的求学生涯,每隔半年都会迎来一次有关医药之道的考试,那是让很多同修都痛不欲生的时候。


    因为医书实在是太多,就算是最聪明的弟子也不能全都背下来,于是各种应付考试的手段层出不穷,其中有一项历代学长流传下来的应付考试的小抄,是所有备考手段中最经得起考验的,被称之为【慈选小册】。


    没错,这个“慈”,就是那位天下第一邪修公冶慈的慈,但在一径香,公冶慈还有另外一个身份,那就是在对医毒之道有着独辟蹊径,登峰造极之见解的灵巫山巫医师。


    【慈选小册】里面是全都是与公冶慈有关的毒药与解法,而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毒药必定美妙无比,解药必定痛苦无比,考题中凡是出现这个小册中罗列的毒药与解读之法,甚至不需要动脑子,只需要根据上述特点随便写上几句话,都能糊弄过关。


    而每一次的考试中,都必然会有至少一道题目与【慈选小册】中提到的毒药或者解法有关,就算是药王张知渺早就知晓【慈选小册】的存在,也没取消这个环节。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道送分题。


    但那又是很无关紧要的事情了。


    ——总而言之,公冶慈经手创造出来的各种毒药与解毒之法,就像是公冶慈其人一样,充满了作弄人间界的恶趣味,他要你生,过程必然充满不如死掉的痛苦,他要你死……其实很少会用到毒药。


    制作会让人陷入美妙幻境中的毒药,只是这位天下第一邪修的恶趣味之一而已。


    而今天亲眼目睹了蛇杀血藤之效果后的嵇乐生,则更深刻的了解了这一点,对这位传说中的第一邪修更多了几分敬畏与恐惧,又感到庆幸,幸好这位邪修早就死去,不然……可真是让人无法安眠的存在。


    说起来,九公子的师尊真慈道人,好像也是类似恶劣的性情啊。


    想象不久前真慈道人对自己的“考验”,嵇乐生忍不住想,不是都说名如其人,怎么名字里面带“慈”的家伙,性格都这么一言难尽。


    七公子断断续续的声音打断了嵇乐生的联想。


    他朝着七公子看去,见七公子身上的红肿征兆与凸起的青筋慢慢消减下去,而原本陷入昏迷之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的七公子,也发出连起来能够串连一句话的声音。


    并且睁开了眼睛,尽管只是微微眯着眼睛,眼睛里满是因疼痛而蓄积的泪水……但好歹是醒了,在听到叫喊他的声音后,也能微微晃动脑袋,朝着声音传出的方向挪移。


    此刻距离喂药已经过去一个半时辰,比医术上记载的记载的生效时间晚了一些,但效果显而易见。


    长老收起了剑气,扑在七公子床前,一时间喜极而泣,嵇乐生坐在一旁,同样心中激动,但他激动的原因却是真慈道人手中的蛇杀血藤竟然是真的。


    用尽了所有办法都没法解开的毒药,就这么被一根蛇杀血藤破解了……


    虽然比医术中记载的生效慢一些,患者要经历的痛苦更深一些,但从最后的结果来看,真正是神丹妙药。


    他的神色逐渐坚定起来,是已经做好决定——剩下的蛇杀血藤,无论需要付出多少银钱或者灵石,自己务必要拿到手。


    只要拿到手,他得到的绝对会比付出的更多。


    ***


    另外一边,饱食完毕,又闲谈了一会儿,公冶慈与徒弟们将买来的物品寄存在分甘楼后,就前去了选定的布庄。


    是一处叫做【织霞】的布料铺,开在小巷子里,里面贩卖的布料与成衣都是很普通的料子,但胜在量大价廉,对“很穷却还要收一堆徒弟”的公冶慈来讲,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了。


    店家看到如上午时候那三个少年人所说的那样——浩浩荡荡六七个人前来,而且还都是青春可爱的少年人,最大的被称作师尊的人,看起来也年纪轻轻,温文尔雅,笑如春风……总之是一眼看上去,就会让人感觉和蔼可亲的人。


    于是店家也很喜笑颜开,将最新最好的料子与成衣都翻了出来,让他们挑选。


    公冶慈只是选了一套青衣白袍的衣物后,就坐在一旁等候,直到又是将近一个时辰过去,几个徒弟才从成堆的衣物里,选好自己心仪的衣物。


    锦玹绮是一身藤紫色的衣袍,样式规整,并没什么多余的设计——锦氏本就以紫色为主,锦玹绮虽然说着已经和锦氏再无交集,但还是下意识的选择了与本家相通的颜色,至于样式,也是和他本人一样的端庄。


    郑月浓选了一套时兴样式的鹅黄衣袍,显得格外明亮鲜活,轻飘的鹅黄轻纱中拼接了金盏黄的绸缎,多了几分稳重。


    花照水看着在光辉映照之下,荡起烟尘的店面,实在很不想在这里挑选要穿戴在身的衣物,但来都来了——最后也是在店家的推荐下,选了一套最新做好的,红白相间的衣袍。


    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很是让所有人都狠狠惊艳了一番,他站在成堆的衣服布料前,却好像是站在什么炫彩背景的宫殿之中。


    可惜一开口就破功。


    花照水扯了扯衣裳,露出嫌弃的目光:


    “料子真够差的,而且还有一些印子留在上面。”


    他已经选了最好的布料了,所谓的印子,也是手指印而已——可在人来人往交易买卖的布料铺,衣服上有手印也再正常不过了吧,而且那手指印浅淡到了需要仔细看才能看到的地步,应该是店家自己取拿之间留下的痕迹。


    除了店家夫妻还在为他的美貌震惊之中,其他几个同门纷纷翻起了白眼,以为此人真是没事找事儿,如果惹怒了店家被找麻烦,他们一定会跑远点免得被血溅到身上。


    但事实上——店家就算真的被挑出不满,可抬头一看花照水那副被天道格外偏爱的完美面容,就再也不忍心对他说出什么谴责的话了。


    并且还笑吟吟的说:“小公子长得这样好看,挑剔些也是正常的,明天会新进一批布料,如果不嫌弃的话,可以再来一趟,挑选最好最干净的一匹带回去。”


    这样的话,简直是让其他几人大吃一惊。


    眼看着店家真要拿出来明天新货的样品布料给花照水看,生怕花照水再说出什么扫兴话出来,大师兄锦玹绮在其他师弟师妹期待的目光中站了出来,先花照水一步,理由充分的拒绝了店家的建议。


    “可惜他没有钱。”


    “我们也没有钱借给他——”


    锦玹绮想了想,觉得这句话可能会引起什么他们要占便宜不给钱就穿着衣服跑路歧义,于是又补充说:


    “今天买了这些衣服后,我们攒的钱财就用完了。”


    虽然这些年轻的少年人们看起来都很意气风发,但确实是穷困潦倒啊,这是上午那三个衣着朴素的少年人就已经和店家说过的话,店家让他们不用担心,如果真有那么多人迫切需要,价钱还可以继续商量的。


    话说回来,虽然穷困潦倒……但年轻瘦弱的师尊还是不吝啬为这些年幼的少年徒弟们置办衣物,怎么不是见之感动的场景呢。


    听到锦玹绮的话,店家立刻心领神会,略过了这个不太美妙的话题。


    而在因为花照水发生波折的时候,林姜也选了一身黑色滚金线的劲装,又将长发都用玄黑的发带扎了起来,倒也很有一副英姿奋发的不羁模样;


    独孤朝露也出现了一些小问题,因为她找不到自己想要的衣袍。


    独孤朝露本来是想选黑白色的衣袍——但那不是喜欢,只是一种习惯。


    在她的记忆中,鬼域众全都是这种黑与白的装饰,所以也就下意识找相似的衣物,显然是找不到的,就算是有黑白色的衣物,尺寸也不是她这个年纪能穿的。


    毕竟世俗之中,八九岁的小孩子大多喜欢鲜艳的色彩,至少这家店里面是没有适合她穿的黑白色衣物,并且店家也很意外看起来活泼可爱的小孩子,怎么会喜欢这样阴沉沉的颜色。


    又问她要不要试试其他更显活泼一些的衣物。


    独孤朝露似乎是有些无措,回头看向师尊,想了想,便噔噔噔跑到了公冶慈身边,抬起头认真的询问他:


    “师尊,我可以听店家的话选衣服吗?”


    公冶慈只是定神看她一眼,然后就移开目光,说:


    “你喜欢就好,不用问我的意见。”


    独孤朝露歪头看向他,眼中露出茫然的神色,似乎是有些不太懂是什么意思……但这很好理解,那只是几个呼吸间的时间,独孤朝露便眼睛亮晶晶的点头。


    随后便十分开心的噔噔噔又跑了回去,请店家帮她挑选合适的衣物。


    第40章 附带请求你和老师很熟吗


    店家为独孤朝露所选,是和黑色完全不搭边的粉色衣服,但独孤朝露没任何拒绝排斥的意思,仿佛本就喜欢粉色衣物一样,露出欢喜的眼神,拿着衣服去布帘后进行试穿了。


    公冶慈旁观一切,并没有开口参与到交谈之中,只是神色放空,想到了另外一些事情。


    一些关于鬼胎的事情。


    公冶慈曾经去过鬼域,在鬼域中听说过关于鬼胎的故事,是说诞生鬼域的婴孩——指的是排除寄生,借体重生,夺舍……等等所有凭借各种道法旧魂重生之外,真正的,由是鬼域之鬼的父母精血结合,而诞生的新生鬼婴,是没有属于自己的意识的。


    这样的鬼婴,就和某些需要讨封的妖族一样,你说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你说它要有什么样的性情,它就会长成什么样的性情。


    但只是听说而已。


    公冶慈只在鬼域呆了几个月的时间,各种冒充新生婴孩的老家伙见了不少,还真没见过真正的鬼婴——毕竟,对某些凶煞恶鬼来讲,鬼婴也是强大的力量来源。


    而鬼域是不受人间界的道德约束的。


    现在来看,有关鬼婴的传闻竟然是真的,不过,如果真是因为独孤朝露诞生之初的时候,有人对独孤朝露说过“做一个听话的孩子”之类的话,才让她现在如此听话,那“听话”的范围究竟是多么广泛呢。


    是对所有人的人都听从,还是只听从某种条件下某个人的吩咐,是吩咐她做什么都可以,还是吩咐她做什么事情,她都会做到呢。


    这是未知之谜,但公冶慈却心情愉悦。


    重生这么多天,终于有让公冶慈真正有兴趣去进行探寻的谜题了。


    不过——也不急于一时,可以慢慢来对猜测进行验证。


    毕竟师尊教授徒弟这种事情,从来都是日积月累,细水长流的,不是么。


    公冶慈沉默的时候,锦玹绮也已经收拾好一切,走到了他的身边等候,当然也目睹了独孤朝露的一切举止,感觉到有不对劲的地方。


    并且将这种异常的感觉小声说了出来:


    “师尊,怎么觉得,小师妹这么容易妥协,好像是在……特意模仿着,想成为正常的人族孩子。”


    公冶慈闻言,只是随口回答:


    “她不是一向很听话么。”


    言下之意,听话的孩子容易妥协,并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锦玹绮:……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还是觉得太奇怪了。


    再怎么听话,也不可能一瞬间就改变自己的喜好吧。


    而且怎么还会是对陌生人也这么听话,师尊你真的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锦玹绮期望的看向师尊,希望师尊能说一些和他感受相同的话,但师尊完全没反应。


    他又看向同样早就选好一身典雅的蓝色衣袍,等候在旁的白渐月,白渐月感受到了他的注视,却并不能理解他说的话:


    “发生什么事了么?”


    白渐月虽然可以看到万物轮廓,但此刻他的眼中,也只是能看到小师妹选了一身浅色的衣物——所以同样没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白色不也是浅色的衣服么。


    锦玹绮无语的看了他半晌,最后还是挫败的摆了摆手,说了没事的话。


    这种挫败的心情,一直持续到所有人都挑选完毕,从这家店离开。


    锦玹绮还是无精打采的低头前行,然后就撞到了一个人——


    是那个药王楼的侍卫首领牛千斤。


    “真慈道君,九公子。”


    牛千斤的态度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截然不同,带着不加掩饰的讨好笑容看向公冶慈:


    “楼主特地派属下在此等候,是说道君与诸位弟子一定也劳累了,还请前往药王楼歇息。”


    去为病患看诊的地方有什么好歇息的,他们又没病,但人都已经前来迎接,师尊也没讲什么反对的话,也就跟着离开了。


    走了几步路后,郑月浓便啊了一声,忽然想起来另外一件事情——


    “我们还有东西放在分甘楼呢。”


    不等她离开,花照水凉凉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师姐,都找到这里来特意等着了,你觉得,我们的东西还会好好地留在原地么。”


    牛千斤听见这不加掩饰的嘲讽语气,也没生气,嘿嘿一笑,很坦然的承认了:


    “只是免了诸位再跑一趟的麻烦,所以帮诸位将一应物品提前放置在了药王楼而已。”


    那还要谢谢你们咯。


    林姜哼了一声,翻了一个白眼,对这种讲说客气邀请,实则威胁强迫的事情嗤之以鼻。


    其他人反应过来后,也是同样的心情,觉得这和强迫他们去完全没差别。


    但还是那一句话——师尊都没任何意见,他们就更没有什么好抗议的地方了。


    一路行至药王楼,连带锦玹绮在内的弟子全都被请入药王楼后面的一处空闲庭院等候,公冶慈本人,则是被恭敬请入到了楼主自己居住的庭院。


    那是还没走到门口,嵇乐生就已经满含热情的迎接出来,然后将他一路迎接进入正厅,又亲自为他倒茶。


    茶色如朱砂之红,茶香似兰花隽永,茶味如清泉回甘,是兰心花谷的“赤心兰”,每年所产也不过十两左右,此茶来历有许多偶然特殊的缘由,至少目前为止,是无法用任何灵气强行提升产量的——但仿制的话,也还是能仿七八分像的。


    反正产量这么少,真正的味道是什么样也很少人知晓,拆穿起来并没那么容易——不过嵇乐生所招待的是真的。


    嵇乐生的声音也随之而来:


    “这是真品“赤心兰”,是药王亲赠,不知道君是否听说过,不妨一试,看是否合乎口味。”


    公冶慈饮过一口之后,就将茶杯放在一旁,含笑看向他:


    “这么隆重的招待,看来楼主对蛇杀血藤的验证已经有结果了。”


    不但是有结果,想来还对他手中剩余的蛇杀血藤势在必得,说不定还有什么其他的奢求。


    嵇乐生不负期待,说出了想要继续交易的话:


    “三千灵石一株,如何?”


    “这么大方?”


    公冶慈配合着露出惊讶的表情,又若有所思道:


    “我还以为楼主要说我的这些品质不佳,连一千灵石也不值呢。”


    嵇乐生:……


    嵇乐生哈哈笑了两声,有那么一点心虚——因为真的有这种想法,但他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他不认为现在这个他亲眼所见的真慈道人,会是那么容易就被哄骗的人,况且,他还有些其他的交易想和真慈道人相谈。


    掩饰性的笑过之后,嵇乐生咳了一声,说道:


    “想要道君拿出所有的蛇杀血藤,总需要先释放足够的诚意才行。”


    公冶慈若有所思道:


    “这句话的意思是——难道无论我有多少,楼主能全吃的下?未免胃口太大。”


    嵇乐生抽了抽嘴角,怀疑的看向他:


    “道君总不能有几十上百株吧。”


    那是真的有点多,药王楼现在可没几十上百万的灵石,但如果真的有这么多……那咬咬牙从其他地方先借用一些也不是不行。


    反正蛇杀血藤这种早就无人能够培育的极品药草,总不会亏在手中。


    公冶慈欣赏完他一会儿纠结一会儿又痛下决心的表情,才摇摇头,遗憾的说:


    “别担心,没有那么多,只有十六株而已。”


    嵇乐生:……


    那就不要用这种让人误会的语气讲话啊!


    这让原本预期就是十株左右的嵇乐生,生出一种莫名的失落感,但想想看,也不可能会有几十上百株,别的不说,完全想不出来去哪里找这么多的培育材料。


    甚至十六株也远超嵇乐生的预期了。


    十六株,四万八千颗灵石,并不是小数目,但嵇乐生在短暂的沉思之后,就语气坚定的说道:


    “五万灵石凑个整数,我全都收下,若道君愿意,现在就可以全部灵石奉上。”


    公冶慈挑了挑眉,意外的看向嵇乐生——竟然不需要任何的讨价还价,就又增添两千灵石,难不成这位楼主是神明下凡来做善事的?


    按照这种好像是撒纸一样的散财方式,药王楼竟然到现在还没因为入不敷出而倒闭,嵇乐生竟然还没因为过度让利恶意竞价而被暗杀,真是一个奇迹啊。


    公冶慈沉默了许久,直到嵇乐生坐立不安,想要开口询问他还在担忧什么的时候,公冶慈才慢悠悠的说道:


    “楼主如此慷慨,倒是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不敢接受了,有什么额外条件,一并讲出来吧。”


    果然——瞒不了。


    但本就是要接着说的事情,也并没有隐瞒的必要。


    嵇乐生摸出一本册子,递给了公冶慈,说道:


    “道君真是颖悟绝伦,实不相瞒,在下确有一事相求——道君既然能够培育出蛇杀血藤这样的绝世珍品,想来对其他的珍稀药草,也有独到见解。”


    公冶慈摊开了册子。


    是一份三折的册子,分为【灵丹妙药】【天材地宝】【疑难杂症】三部分,每部分占了一折面,下面分别都相应的列了十个名字。


    公冶慈大略看过一眼,便知这些名字所代表的内容,都是很难炼制的丹药,很难找到的奇珍,以及很难医治的病症。


    嵇乐生的话接着说来:


    “这上面所罗列的名字,只需要道君能够培育其中一种药草,或者能够炼制其中一味丹药,在下必然感激不尽,必有重礼相谢。”


    说的倒也情真意切,似乎真是忧心病患的良医形象——他也确实对病患救济良多,但他说这句话的目的并不在于此。


    公冶慈将册子翻开又合上,如此反复几次,才将册子随手扔到了一旁的桌案上,似笑非笑的看向嵇乐生,道:


    “楼主大人,你不会是想偷懒,让我替你完成药王交付的任务罢?”


    嵇乐生本来是在等候他说讨价还价的话,或者谈论这些药材丹药的难取之处,冷不丁听到“药王”这两个字,是真将他吓了一跳,看向真慈道人的目光,可称之为惊惧非常了。


    “你怎么知道——!”


    怎么知道……这是药王考核他——准确的说,是药王考核各地药王楼楼主的题目。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之事,但知道的应该只有他们这些同修才对,至多再有一些好友知晓,再怎么扩大范围,一直都待在风雅门的真慈道人,也不可能了解这件事吧。


    “是什么很难的事情么?”


    公冶慈托腮,也不是很理解为何嵇乐生露出这般惊慌表情:


    “册子上有药王的印章,药王亲书你的名讳,如若不是药王指定给你的任务,何必多此一举?”


    嵇乐生:……


    原来不是猜到考核题目啊,嵇乐生松了一口气,又想,世上怎么可能会有料事如神到这种地步的人,那也太吓人了。


    等等,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嵇乐生疑惑地看向眼前之人:


    “你怎么知道老师印章,而且能认出来老师的笔迹,难道你见过老师么?”


    其实应该说难道你和老师很熟吗?


    如若不是相熟到一定地步,怎可能一眼看出来是为何人所写。


    但据嵇乐生了解,真慈道人从未出过秋叶城,老师更没来过秋叶城——至少从未有人告知过他,老师来过这里。


    这下轮到公冶慈沉默了。


    那当然是因为前世熟悉的原因,但这个理由真的能说出口吗?


    似乎不能。


    公冶慈并没对陌生人坦诚身份来历的爱好。


    他维持着方才的姿态,方才的语气,笑容温和的说:


    “【一径香主】这四个字我还是认识的,所谓一径香,不就是传说中药王所居之所么,有药王的印章在侧,又是书写楼主的完整名讳,猜测是出自药王的手笔,应该不是什么刁钻的联想。”


    那倒也是。


    嵇乐生点点头,又发自内心的感慨:


    “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道君之聪慧,远超我之想象,可见风言风语,多为谬论。”


    公冶慈不是很想继续这个话题——嵇乐生风闻的真慈道人,可不是真正的他。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点了点,将话题拉了回去。


    “素问药王最厌恶庸医假药,嵇楼主让我替你完成任务,不怕被药王拆穿谎言,不许你再借由药王的名义经营下去?”


    “这倒不是问题。”


    嵇乐生坐了回去,缓缓说道:


    “老师对我等的考核,重点仍在药王楼本身的看诊经营上,这个册子是另附的任务,只是勉力弟子不要懈怠,若完成任务,只需将相应结果交付一径香院即可,老师并不过问更多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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