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夏夜时就连风都带着滚烫炙热的温度,灼热被融化在风中,将怪盗纯白的衣摆掀起,白鸽盘绕着他飞在空中。
黑羽快斗单手握着扑克枪,打量着眼前这个持枪的、看起来相当凶神恶煞的男人时,突然觉得这人面目狰狞的脸看起来相当的谐。
想也不想的,他张口就说:“就凭你?”
这话语之中带着很明显的轻视与不屑,嘲讽力完全溢出,立刻就让男人的脸整个涨红,露出了愤怒至极的神情来。
黑羽快斗凝视着他的表情,又想起自己刚才那句脱口而出的话,突然觉得此情此景似乎有些眼熟……好像不久之前才刚刚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一样。
他只短暂思考了几秒,没再回忆下去——感觉再细想下去会是对他自己来说相当丢脸的画面。
被贴脸开大当面嘲讽的男人登时就怒了。
但他完全没往苺谷朝音的方向想——这么一个穿着精致的晚礼服、在云翳下连影子都纤细的人显然不可能拥有什么战斗力,在他看来更像是乱入现场画风不符的路人,所以怪盗基德嘲讽当然也不包括这个人……总不能是说他打不过那个看不清脸的柔弱的男人吧?
所以,这是怪盗基德对自己的当面挑衅。
作为大型犯罪的组织的一员,他向来都不畏惧任何挑战,这次也一样。
他阴沉着脸,将手中的沙漠之鹰上膛,在清晰的咔哒的声响之中,他举着枪缓缓靠近了黑羽快斗,全然忽略了站在天台栏杆边的苺谷朝音。
这是苺谷朝音第一次在行动的最前线被当成花瓶、背景板和一团空气,眼前这个男人似乎根本不认为他能造成什么威胁。
黑羽快斗一看这家伙的视线和态度,就在心中冷笑了一声。他心说你完蛋了蠢货,这里战斗力最高的那个人就在被你忽视的角落里啊!
“这次来的怎么不是蜘蛛?”他不动声色地开口,紧紧盯着眼前慢慢地、一步一步靠近着的男人,“难道说——那家伙终于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幸运地被杀死了?”
“虽然我也是这么希望的,但很遗憾,那家伙还活着。”男人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残忍嗜血的笑来,“说起来,比起蜘蛛,或许你更应该记住我的名字……记住今天杀死你的人的名字!”
他开枪了。
子弹从漆黑的枪口之中疾驰而出,巨响声响彻天际,惊走了停在天台一角的飞鸟。
坚硬到几乎能够切割水泥的扑克牌被连射而出,黑羽快斗对子弹弹道的预测精准到了可怕的地步,从扑克枪中飞出的扑克牌在半空中准确地拦截了子弹,却又被金属质的子弹割开,最终擦着他的脸、撕破空气而去。
画着花体K字的扑克牌沿着直线飞驰,擦过了男人握住枪的手背,将他戴在手上的黑色手套连同被掩盖的肌肤一同割开,猩红的血霎时之间便渗了出来,抵在水泥地面上。
“哦?那你是谁?”
“记住这个代号,我是螳螂——”
男人咧嘴一笑,下意识地回答这个问题,突然惊觉——说话的人不是黑羽快斗。
这嗓音并不显得低沉,仍然含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的音色,如同春日之中汩汩没过溪石的山泉,站在树叶簌簌的声响之中撞出叮咚的泉水声,光是听到这声音便足够让人觉得心情舒畅愉悦。
可这声音是从他耳边发出来的,而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
自称螳螂的人在突然被扩大的惊恐之中猛然回头,发灰的眼瞳之中倒映出悄无声息靠近的少年偶像的身形。
螳螂第一眼见到的是苺谷朝音的眼睛——他的速度太快了,残留在视网膜之中的只有凌乱的黑色额发、以及几乎在空中拉出残影的熠熠生辉的眼睛。
他没看清苺谷朝音的表情,也没看清那双在黑暗之中发光的眼睛,只在瞬间觉得毛骨悚然……比起人类,他更愿意相信那是属于凶残的捕食者的眼睛。
直到这个时候,挂在晚礼服上作为装点的珠宝首饰的链条才轻轻交错着发出了一点哗啦的声响,可这时候的声音已经无法让他做出预判,那更像死神挥下镰刀的声音,螳螂只能在极短的瞬间将枪口调转,来不及瞄准苺谷朝音便豁然扣下扳机开枪。
可他显然不可能在这慌乱的瞬间开枪瞄准。
苺谷朝音早就预判到了他的动作,在螳螂试图扣下扳机的瞬间,他的手便猛地从空中挥过,以极其凌厉之势用单手虎口卡住了发烫的枪管,漆黑的枪口在来不及反应的瞬息之中便被迫向上,连同子弹也歪斜着打了出去。
沙漠之鹰是威力很大的枪,但这在同时也意味着强大的后坐力。习惯了伯莱塔的苺谷朝音不会被这后坐力影响到,即使他也被迫分担了一部分。
螳螂的手臂微微发麻,但这不是因为沙漠之鹰带来的后坐力——少年偶像的虎口沿着枪管一路往下,闪电般死死掐住了手臂,手指指腹精准地按在他的血管上,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剧痛便骤然从手臂和身体的连接处传递而来。
天旋地转之间,螳螂感觉到了极大的失重感。
他被苺谷朝音轻而易举地丢了出去,后腰重重地撞在了墙壁上,水泥墙壁九十度拐角的棱角直接迎上他的脊背,撞上去时立刻传来了不可忽视的剧痛。
痛觉让螳螂眼前一黑,但多年来的生死危机没有让他倒在地上爬不起来、坐以待毙,反而循着本能就地一滚……但很可惜,他的对手同样也是身经百战的人,立时就预判出了他的应对方式。
接着是脖子上传来的痛感、以及窒息的感觉。
之前因为痛感而带来的视野的缺失终于恢复,眼前的黑暗逐渐消散,在掩盖了月光的云层泄露的一点微弱的光线下,螳螂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起来,让人没法分清这是因为痛苦、还是体力消耗太过。
螳螂这个时候才看到了苺谷朝音。
穿着手工高定晚礼服的少年偶像单脚踩在他的脖子上,皮鞋鞋跟卡在他的喉结上,稍微一滚动便能感觉到如同被砂石粗砺地磨过般的痛感。
那少年冷冷地、自上而下的睥睨着他,打量着他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就像是在看一个没有生命的垃圾。
是完全不将人放在眼里的表情。
借着微弱的光,螳螂隐约看清了苺谷朝音的眼睛……没法不看清,那是一双任何人看来都无法忽略的眼睛。
如果不说那是人的瞳孔,大概他会误以为那是悬浮在夜空之中的瑰丽的宝石。那样的色彩要胜过螳螂经手的最多的宝石……无论是被摆放在橱窗中的名贵真品、还是他们用来获取利益的假货,没有任何宝石的光芒比这双异瞳更加璀璨。
像是折取了一段金子般灿烂的阳光,永远封存进了他的眼底,在初雪融化的时节,炫目耀眼的阳光慢慢地落在一池春水上,在吻过面颊的风中为湖面镀上一层薄薄的、随着水波而流动的金箔。
斗转星移、日光永垂,所有的光芒都汇聚在这片令人心折的浮光跃金之中。
螳螂茫然地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那双眼睛——突然觉得有些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一样。
不、不对,不是在哪里见过,是他一定见过这双眼睛!见过这双特别的异瞳!
——到底是谁?!
那应该是他见过很多次的、即使记不起名字也一定记得那张脸、那双眼睛的人,但那个只悬浮在记忆中的名字就像是肥皂泡泡,在想要触碰的时候便碎掉了,那个名字分明就在他的嘴边,但无论如何也无法说出口。
“螳螂?”苺谷朝音接着说话了,他想了想,“这种喜欢用昆虫和动物当作代号的组织……我似乎知道。”
他忽然灿烂一笑。
“啊,说起来你好像有个同伴死在我手里呢。”
——什么?
脑海中瞬间出现这个想法的不只是螳螂,还有在一边的黑羽快斗。
他简直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
别问他怎么没趁机跑了……刚才苺谷朝音出手的速度太快,等一切都结束的时候也才不过是两个呼吸的时间,他哪有时间反应?
更何况,就算苺谷朝音战斗力再高,毕竟螳螂的手里是有枪的,黑羽快斗的良心让他没法把苺谷朝音一个人留在这里面对凶残的螳螂……毕竟说到底,螳螂的目标是他,苺谷朝音才是那个顺带的。
但事实证明,黑羽快斗又一次判断错误了。
他错了,错的很离谱。
他应该明白一个事实,那就是战斗力高的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属于最能打的那一波……即使有没有枪都一样。
螳螂就是个血淋淋的例子,手里有枪又如何?不到一秒就让人缴了械,让黑羽快斗不由得陷入了沉思之中——苺谷朝音这样,好像显得经常跟这帮人打的有来有回的他很菜啊。
黑羽快斗原本是这么以为的:虽然白马探说了苺谷朝音很强、他也亲身体验到了这份强大,但谁说人家偶像不能练习一下格斗了?万一遇到了极端粉丝或者斯托卡之类的生物,那当然也是可以用来自卫的技术。
所以偶像学习体术,没什么毛病。
——可从苺谷朝音口中亲口说出来的话,含金量是不一样的,
他亲口说,杀过人。
黑羽快斗的脸色慢慢地变了,目光落在了苺谷朝音的侧脸上。
被浓厚的云层遮挡住的月亮在此时终于出现了。银色的月光如同天赐的泉水,从云层中慢慢地倾泻而出,将夜色之中的东京照亮,他们被笼罩在同一片银色的月光下。
银色的辉光照亮了整个天台,也雀跃着落在了苺谷朝音的发梢和肩头,让那张足够令眼前的世界骤然一亮的脸慢慢从黑暗之中显现了出来、
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螳螂惊讶到短暂失去了语言能力。
只要不是彻头彻尾不出门也不上网的山顶洞人,只要是在东京生活过的任何人,都一定不会认不出那张脸来。
通勤上班时的地铁、回家的电车、在休息时间匆匆去买咖啡的便利店、消遣购买轻小说和漫画的书店……十字路口的LED电子大屏、街上不断行驶的应援车、悬挂在大楼上的巨幅海报……生活在东京的人能在任何角落之中发现弥良的影子,他的名字和那张漂亮到惊心动魄的脸总是随时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之中。
哪怕从未在意,但只要稍微想一想,都一定在每一天的某个时刻,见过那份属于顶级偶像的光辉。
在看清月光下那张蛊惑人心的脸的时候,螳螂就立刻清楚了眼前人的身份。
——偶像弥良。
在认出这个人的同时,他又忍不住有点小小地崩溃了。
你这家伙不是偶像吗?为什么会有这么好的体术?而且居然还杀过他的同伴……搞什么?咱俩到底谁才是犯罪分子?!
如果苺谷朝音听到螳螂崩溃的心声,大概会非常诚恳地回答他:罪犯当然是你。
“你——”螳螂的嘴里刚蹦出一个字来,喉咙上便传来了相当剧烈的痛感。
苺谷朝音稍微用了一点力,毫不留情地碾着螳螂的喉咙踩了下去,冷冷地俯视着那张脸上因为缺氧和痛苦而出现狰狞丑陋的表情。
痛苦让螳螂瞪大了双眼,那双镶嵌在眼眶之中的眼球瞪大充血到几乎要突出来的程度。大概是打算奋力一搏,螳螂抓住沙漠之鹰的枪柄,缓缓抬起了手。
枪声炸响在空中,螳螂的手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血液混合着灰尘缓缓流淌到了地面上。
开枪的却不是螳螂,而是苺谷朝音。
黑羽快斗惊呆了——原来小丑竟是他自己,在场唯一一个没枪的人是他。
不,你一个偶像为什么要带枪啊?他的心中此时充满了吐槽的欲望,心说弥良你还记得你是警视厅钦定的一日警察署长么?中森警官要是现在赶来说不定咱俩得一起被铐走,你非法持枪罪估计得比我怪盗基德多蹲几年局子……
苺谷朝音显然是听不到黑羽快斗心中的腹诽的。
他手中握着银色的伯莱塔,单手握枪时无比稳定、毫无颤抖,甚至没有刻意去估量角度和准星,便精准地命中了螳螂的手背。子弹贯穿了他的手,尖锐的、子弹旋转着将血肉扯在一起的痛感并没有让螳螂就此松手。
就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他死死抓住手中的枪,眼神骤然凌厉起来。
但螳螂动的并不是那只原本用来握枪的手,而是左手——他是个左撇子,这就意味着在对手始料未及的时候,他能同时用双手进行攻击!而他带在身上的另一把武器并不枪,而是蝴蝶刀。
蝴蝶刀从他的袖管之中被猛地抖了出来,滑落进螳螂的手心之中。他握住纤薄的蝴蝶刀,骤然朝着苺谷朝音的脖子掷了出去——但蝴蝶刀没能如他所想的那般割开少年纤细修长的脖子,让鲜血从那天鹅般的脖颈之中喷涌出来。
在战斗的时候,他向来是用眼角的余光随时注意着战场的,当然没有错过螳螂左手的这点小动作。
当他意识到螳螂是打算偷袭的时候,躲开蝴蝶刀的攻击也就不那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了。他轻轻偏了一下头,任由蝴蝶刀擦着脖颈飞过,只割开了衬衣的衣领、以及一缕黑发的发梢。
被切断的黑发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苺谷朝音抬头去看蝴蝶刀——这刀当然不是扔出去就算的消耗品,刀柄上被扣着细细的银色链子,链子的另一端被掌控在螳螂的手中。
有了这根链子,蝴蝶刀在他的手中完全可以被当做飞镖来使用,轻而易举就能完成掷出又飞回的动作。
苺谷朝音不打算和螳螂玩这种暗器游戏。
他抬起头,微微眯起了眼睛——好在月光没有被云层遮住,借着这银色的光芒,苺谷朝音能清晰地捕捉到蝴蝶刀飞在半空中时的影子。他毫不迟疑地抬起手开枪,子弹瞬间精准地贯穿了蝴蝶刀。
银色的、纤薄的蝴蝶刀就如同被击中的飞鸟一边,无力地重重落在地上,只剩下刀身上一个小小的圆形弹孔恒定在此,提醒着螳螂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没来得及去心疼自己的刀和手,而是在那一刻十分果断地放弃了这两样武器,突然用手抓住了苺谷朝音的脚腕。
作为体重常年不超过55公斤的薄肌战斗单位,苺谷朝音从来就不是力量那一挂的,他通常是依靠技巧和速度取胜,纯拼力量他只能勉强支撑几秒钟……再久那属于认输。
所以在本来就相当强壮健硕的螳螂骤然发力暴起的时候,苺谷朝音被他扯得踉跄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了——不能就这样被螳螂带走战斗的节奏。
在整个人都被举起来的时候,苺谷朝音没有丝毫慌张。他整个人几乎攀在了螳螂的身上,将他当做了支撑点。
因为常年练习跳舞而异常的柔韧的身体在此刻带来了无法比拟的优势。在螳螂还没意识过来的时候,苺谷朝音就已经从他的桎梏之中挣脱,反身将双腿卡在他的脖子上。
这突如其来的重力让螳螂无法稳稳当当地站立在原地,连视野也在苺谷朝音毫不犹豫的肘击下暂时失去——双重的负面状态、再加上黑羽快斗冷不丁地用扑克枪来了几次偷袭,螳螂的身体上很快就被割出了几道口子,脚下一绊,整个人便朝着地面栽了过去。
苺谷朝音在这个时候突然松开了,很不客气地将螳螂的后背作为支撑,踩着他重重倒地。
在溅起的灰尘之中,螳螂抽搐了几下,看起来终于很彻底地晕了过去。
但——那只是看起来而已。
就在苺谷朝音以为螳螂已经彻底失去行动力之后,这位看起来只是装晕的壮汉突然暴起,在他后退准备格挡的时候,螳螂却没有冲上来继续和他战斗,而是选择了夺路而逃。
苺谷朝音:“?”
他有些茫然,犹豫了几秒,摸出手机给琴酒发了条信息,报告了这只漏网螳螂的位置信息。
黑羽快斗注视着这场几乎压倒性的战斗的胜利,跟看热闹似的鼓了鼓掌,清脆的鼓掌声在安静的夜色之中响了起来。
苺谷朝音的表情突然变得有点微妙,缓缓转头看向黑羽快斗:“……你难道觉得自己能置身事外?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在这里,其实就是在等你呢?怪盗先生。”
黑羽快斗……黑羽快斗确实不太慌。
很简单,因为他能飞,在天台上他更是想跳就跳,随时可以进行自由的飞翔,扛着滑翔翼跑路。
“但是,在那之前……至少给我一分钟的时间吧?”黑羽快斗无奈地摊手,紧紧盯着苺谷朝音。
苺谷朝音估量了一下黑羽快斗跳下窗台展开滑翔翼的速度、再想了想伯莱塔的子弹射程……很爽快地点头答应了。
黑羽快斗松了口气——虽然在逃跑上很有信心,但他也确实不想和苺谷朝音这位杀神就这么对上。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礼服,轻飘飘地落在了天台的边缘,站在了圆月下。
在圆月的照耀之中,黑羽快斗拿出了那枚有着淡淡绿色的蓝宝石——被镶嵌在精美的金饰中的宝石被置于耀眼的银色月光之下,月光穿透了晶莹的宝石,几乎能透过这淡淡的绿色看清圆月的轮廓。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奇异的光芒,也没有流下的眼泪。
在看清黑羽快斗着举动的瞬间,苺谷朝音便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了之前行动会议时听说的那个关于潘多拉的传说……据说在月光下,真正的潘多拉宝石会流下眼泪,那滴眼泪能带来令人长生不老的奇迹。
怪盗基德也在寻找潘多拉。
而这枚“芙洛拉之泪”不是怪盗基德想要的宝石,同样也不是乌丸莲耶想要找到的“潘多拉”。
黑羽快斗已经习惯了这种失望,他毫不意外地耸了耸肩,哂笑了一声,又从天台的边缘落回到了水泥的地面上。
夜风骤然吹拂而过,将纯白的披风席卷起来,像是涌动的白色浪潮、又或者是盛开的花。
苺谷朝音只觉得眼前突然被纯白笼罩,接着看到的是单片眼镜下怪盗灰蓝色的眼睛——年轻的怪盗用戴着白色手套的手牵住了他的手腕,手指缓缓沿着他的掌心滑落,最终让他的指尖落在自己的手心之中。
纯白的怪盗在月色下单膝抵在地面上,执起他的手,将被称为芙洛拉之泪的宝石放在了他的掌心之中。
“这不是我要寻找的宝石,所以现在……我将它送给你。”
天台的门骤然被人推开了——白马探冲上了天台。
在看清眼前这景象的时候,他的脸色骤然难看了起来。
第202章
在怪盗基德和杀人案之间,白马探毫无疑问地选择了杀人案。
虽然他看不惯在这个装模作样的小偷已久,但即使是白马探也承认——黑羽快斗从来不会杀人,至少在怪盗追逐战中不会发生伤亡。
可眼前发生的血案却无法被忽视,不管是出于什么缘由,杀人本就是对秩序的破坏。
白马探选择先查明眼前这起案件流血的真相。
对于身经百战、被誉为苏格兰场犯罪顾问的侦探来说,只要抓住了一点线索的碎片,想要拼凑出一个真相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凶手不是琴酒和伏特加,而是关口健太郎从来没有注意到过的、一个毫不起眼的小人物——是酒店的保洁。
那位瘦小的中年妇人不是侍者,无法踏足这金碧辉煌、格外灿烂的大厅,只能拖着小小的保洁车、抱着清扫用的工具,沉默地待在盥洗室的角落之中。
是人就理所当然的会有生理性的需求,关口健太郎也不例外——是的,她的目标是关口健太郎,但可惜阴差阳错,死去的人确是保镖。
保镖在无知无觉的时候服下了本该用在关口健太郎身上的氰化物,死在了宴会现场,让她的复仇草草收场。
关口健太郎经营的关口钢业在前段时间发生了一起安全事故,她的孩子就死在那起事故之中。她失去了孩子,但只得到了微薄的十万円的补偿,这些钱放在东京大概只够用来做两三次出租车而已。
关口钢业对安全事故的态度极其恶劣,在她讨要说法的时候更是直接将责任推到了死者本身的身上——事实证明,母亲愤怒时的怒火极其恐怖,能够将一切都燃烧。
即使没有组织,关口健太郎这样的人也迟早会死去。
成功找到了真正的犯人,但白马探并不高兴,哪怕他见过再多的案件也不会为了找到真相而高兴,伴随着真相而来的总是沉闷和悲伤。
怀抱着沉重的心情,白马探走上了天台。
和黑羽快斗交手的次数多了,他即使闭着眼睛都能知道这家伙最喜欢往哪里跑。
如他所愿,黑羽快斗确实在天台,但同样在天台的还有苺谷朝音。
——可这两人的姿势似乎不太对劲。
夹杂着燥热气息的夜风席卷而过,怪盗白色的披风在风中涌动,将苺谷朝音整个人笼罩其中。怪盗先生单膝跪地,将象征着春神的芙洛拉之泪放进了苺谷朝音的手中。
黑羽快斗慢条斯理地用暧昧的动作一根一根地合拢少年偶像纤细修长的手指,让他能将宝石握在手心之中。
“你的眼睛比芙洛拉之泪更加美丽。”
他的嗓音低了下去,如同大提琴发出的低沉柔和的音调,但凡这里换个人……比如铃木园子,想必都会当场捂着嘴唇尖叫起来。
白马探的神情很平静,眼角眉梢都没显现出任何怒气来,但这一点反而格外反常。
黑羽快斗决定来点猛的。
他用指尖圈住了格外纤细的手腕,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白马探,像是试探、又像是挑衅般地牵着苺谷朝音的手,带着他的手背缓缓靠近唇角。
白马探这时才终于从神情之中显现出了一点破绽,眉梢轻轻扬了一下,视线死死盯住了他。
黑羽快斗毫不怀疑一件事——如果视线是子弹,那他现在可能已经被白马探给达成筛子了。
在粘稠而燥热的空气之中,苺谷朝音动了。
他冷不丁地从黑羽快斗的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却没立刻远离,反而用两根手指钳制住了怪盗的下巴,让他在月色之中被迫抬起头来。
半跪在地上的姿势让黑羽快斗不得不将脖颈和下颌之间的弧度弯折成四十五度角,仰视着苺谷朝音。
黑发在涌动的风中被吹的格外凌乱,他只能隐约看见在月光下明明灭灭的那双异瞳。
金色与绿色泾渭分明、但又趋近于同一个颜色,那是非常漂亮的异瞳,不仔细去看的话几乎无法分辨出来这样炫目的灿金与薄绿。
那双眼睛俯视着看人的时候,任何被盯住的人都会油然而生一种惶恐和喜悦。
但黑羽快斗是个例外——被苺谷朝音这么毫不客气地打量的时候,他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个姿势,好像不太好吧?”他讪笑着说,却没敢动。
因为苺谷朝音手里还提着那把银色的伯莱塔,他毫不怀疑苺谷朝音的精准度和出手的速度,不是很想在这个时候吃上一发花生米。
在判断人心这方面,黑羽快斗可谓是登峰造极的大师。
如果苺谷朝音真的是什么穷凶极恶的杀人犯,他大概在螳螂拔腿就跑之后跟着就逃之夭夭了,但他现在能胆大到这种程度,也只说明……他从苺谷朝音的态度里觉察到了微妙的部分。
看起来相当凶残、下手又毫不留情,甚至自称杀过人,但黑羽快斗觉得,这位当红偶像并不是一言不合就大开杀戒的人。
简而言之,是可以友好交流的那种危险分子。
至于非要问为什么会这么觉得的话……那么,大概是因为对白马探的信任吧。
正直的高中生侦探不会如此重视一个残暴的犯罪分子。
但这个时候,黑羽快斗觉得自己可能稍微玩脱了一点。
他承受着苺谷朝音自上而下的审视和打量,只觉得额角有汗水在缓缓往下滴落,两道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尤其是背后那道让他发寒的目光。
月光清朗而毫无遮掩,带着淡淡辉光的银芒温柔地铺在天台上,将这小小的一方世界彻底笼罩在光芒之中。
单片眼镜在这个时候已经无法成为掩饰和伪装,顶多是个华丽的装饰品。
透过白色礼帽的帽檐和镜片,苺谷朝音看清了怪盗下颌的线条、紧抿的唇线和挺拔的鼻梁,再接着是那双眼睛……但还没等他看清,黑羽快斗便捏着帽檐,豁然将帽子往下压了一点。
苺谷朝音心中了然,松开了捏着怪盗下巴的手指,却没有立即将手撤开。
他用手背轻轻贴了一下怪盗的侧脸,又拂过耳廓,感受着薄薄的耳尖在他的触碰下发红,变得滚烫起来。
少年偶像在银色的月光之中缓缓俯身下去……两人之间的距离忽然之间便被拉的很近,近到黑羽快斗几乎能闻到弥漫在空气中的淡淡的香气。
就像吻的前奏。
可在黑羽快斗骤然加快紧张的心跳声之中,苺谷朝音的动作定住了。
他带着点嫌弃的语气说:“你媚粉的话术还需要再练练。”
“?”
黑羽快斗被狠狠噎了一下,半晌才开口:“……你想说的就只有这个吗?”
苺谷朝音诚恳地点点头:“不然呢?”
他自己就是媚粉高手,怎么可能会跟一般人那样被这么撩一下就脸红心跳?
白马探这时候才走了过来,握着苺谷朝音的手腕,揽着他的肩让他往后退了一步,直到被自己挡在身后。
他很不客气地盯着黑羽快斗:“既然已经输了,这种时候就没有必要摆出这种姿态来了吧?”
黑羽快斗看起来像是受到了打击,很无奈地垂下了头,长长叹了口气之后才豁然起身,轻盈地向后跳了一步,踩在了天台的边缘。
他随手一挥,身后白色的披风便在夜风之中被扬出格外优美的弧度。
“不,这不是输,我得到了目标的宝石。”黑羽快斗微笑着说,“只不过,它不是我想要的那一枚。”
苺谷朝音盯着他:“你也在找潘多拉?”
黑羽快斗愣了一下,注意到了他的用词——“也”。
“也?”单片眼镜的遮挡之下,他的眉宇蹙了起来,“你也在找潘多拉?难道……”
他没继续说下去。
苺谷朝音同样也没要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
在短暂的沉默之中,黑羽快斗缓缓向后倒去——数秒之后,白色的大鸟在沉默的夜色之中缓缓消失。
苺谷朝音看了一眼他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躺着名为芙洛拉之泪的宝石。
“你动了枪?”白马探拉起了苺谷朝音的手,“出什么事了?”
他对黑羽快斗的武力值到底有多少是很有概念的,并不觉得黑羽快斗抄着一把扑克枪就能把苺谷朝音给怎么样。
银色的伯莱塔直接被白马探从苺谷朝音的手中拿了出来,他用指腹认真仔细地去触碰那只握枪的手——确认没有感觉到任何不正常的颤抖之后才稍微放下了一点心。
但抬起头来时目光一扫,他就觉察到了不对劲,倏然靠近了。
苺谷朝音站在原地没动——肌肉记忆会让他对任何不熟悉、不信任的人自发地进行躲避,但在过去的很多年之中,充斥在他生命中的就是这淡淡的、微苦的红茶气息,这样的气息对他来说只意味着一个有温度的词。
“家”。
所以白马探当然是他能绝对信任的人。
苺谷朝音能感觉到手腕被白马探松开了,接着是被捻住了发梢的手。
他的发尾在战斗中时被螳螂用蝴蝶刀切断了一小缕,这一点缺失在做好了精致造型的发型之中显得格外明晰。
“遇到了另一个组织的家伙,他们也想找宝石,所以打了一架。”苺谷朝音三言两语地总结了刚才发生的战斗。
“原来是他们。”白马探缓缓皱起眉,确认过苺谷朝音没有受伤后才稍微放下了一点心来,“难道是打算开始插手珠宝生意了么?平时你的目标不是这些。”
“不,只是一次例外而已,不过说不定以后会有很多次意外……”苺谷朝音缓缓抬起纤长的睫羽,浮光跃金的异瞳中倒映出暗红的色彩,“因为,他已经有些惊慌失措了。”
猎物在惊慌失措的时候、孤注一掷的时候,总是会暴露出致命的破绽。
宣告死亡的乌鸦,当然也会迎来死亡。
*
如果今天在这里的换个人,螳螂大概还是有活下去的机会的。
但很不巧,他先遇到的是苺谷朝音,后遇到的是琴酒。
在收到苺谷朝音的信息之后,琴酒就带着伏特加离开了关口健太郎的房间——他在那房间里留下了一具被一击毙命的尸体。
整栋酒店的路线图印在他的脑子里,稍微思考一下就能猜到螳螂逃跑时的必经之路。
琴酒就带着伯莱塔等在那里。
他提着枪,犬齿间咬着燃烧的雪茄,弥漫出来的淡淡的白色烟雾很快飘到了螳螂的感官之中。
在淡淡的烟雾里,螳螂看见了那双令人心神俱裂的绿眼睛。
是这样的,在日本里世界之中,组织的威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一同被传播出去的,还有琴酒这柄组织之中最锋利的尖刀,那个最强者。
没人不知道这个银发绿眼的男人有多么凶残、又有多么战无不胜,看见这个人出现的那一瞬间,就意味着死神已经挥舞着镰刀站在了你的面前。
至少在这一刻,螳螂已经看到了死亡。
“琴酒!”他脸色剧变,“你怎么……”
在伯莱塔的枪口下,在生死威胁的电光石火之间,螳螂突然回忆起了一件之前一直没想起来的事情。
他一直都觉得苺谷朝音很眼熟,但就是叫不出来他的名字。
而现在看来,他对苺谷朝音的眼熟并不是因为大街小巷里随处可见的海报和广告宣传,而是因为琴酒。
里世界人尽皆知,组织Top Killer有个十分宠爱的金丝雀小偶像,他为了金丝雀能一怒之下让泥惨会半死不活,单枪匹马解决泥惨会数十个试图绑架金丝雀的人,可谓琴酒一怒泥惨完蛋……而那个金丝雀偶像的名字,叫作弥良。
就是刚才暴打他的那个。
明白自己彻底逃不掉了,螳螂的心态突然就有点崩塌。
“打个架还夫妻档?!”
可惜,他听不到琴酒的回答了——一颗子弹结束了他的生命。
琴酒向来不在乎已死或者将死之人垂死的哀嚎,干脆利落地将人解决之后便收起枪,沿着楼梯下了楼。
在酒店的中层,有一道玻璃栈道将两栋酒店大楼连接起来。
苺谷朝音就等在那里。
玻璃栈道的门也是透明的玻璃,栈道边上的窗户是打开的,终于渐渐凉下去的夜风从宽阔的窗户中被灌了进来,吹起了他的黑发和衣摆,耳边的音符耳坠在风中跳跃,像是奏响轻快的谱曲。
少年偶像坐在并不算宽敞的窗台上,一条腿曲起抵在贴了白色瓷砖的墙面上,另一条腿自然而然地垂下来,在空中微微晃荡,被向上拉扯的裤管中显现出了一截纤细的脚踝。
他偏过脸来,举起手中的宝石,抵在月光下。
被切割成无数面的宝石在银色的光辉中折射出炫目的光彩来——但这些光彩都不及那双熠熠生辉的异瞳。
琴酒的视线先是落在苺谷朝音的眼睛上,随后才淡淡地收敛了视线,去看他手中的那枚宝石。
那是芙洛拉之泪,这次任务的目标,也是被乌丸莲耶“寄予厚望”的宝石。
他看得很清楚,这枚宝石在月光下没有显露出任何特殊的光辉,也没有像传说的那样流下一滴泪……那毕竟是神话传说,这样普通的收场并不在意料之外。
琴酒看了一眼就知道了任务的结果:关口健太郎死的很顺利,但宝石显然不是BOSS想要的潘多拉。
苺谷朝音早就察觉到了琴酒的到来,在看到那个逐渐逼近的银发身影之后,他偏头看向了琴酒:“看来这不是‘潘多拉’。”
琴酒没说话,只等苺谷朝音继续说些下去。
“那这枚宝石要怎么办?卖了给组织换钱么?”苺谷朝音随口说。
琴酒冷冷地嗤了一声:“组织缺这点钱么?”
这确实是枚大宝石,大宝石的价格很高……前提是那不是赃物。更何况区区一枚宝石而已,就算卖出上亿的天价,组织也不缺这些钱。
甚至苺谷朝音每年当偶像赚的都是这笔钱的百倍以上,他都看不上,组织当然也看不上了。
“那你的意思是?”
“随你处置。”琴酒皱了皱眉,“走了。”
苺谷朝音小小地打了个哈欠:“你先走吧,我们最好不要同时离开……顺便也安抚一下宴会上的粉丝,她们都是举足轻重的名流。”
补充的最后这一句话才是真正让琴酒放心的理由,他微微颔首表示了认可,转身便走了。
只剩下伏特加数次回头,欲言又止,最后将所有话都咽了回去——算了,反正大哥自己都不担心嫂子变心。
……
苺谷朝音是个很不客气的人,既然琴酒亲口说了宝石随便他处置,那他反手就将宝石给了白马探。
从苺谷朝音的手里接过直接被随意抛过来的芙洛拉之泪时,白马探惊了一下。
他们现在正处于休息室包厢之中,休息室的客厅中摆着一张十分宽阔的双人沙发。苺谷朝音整个人陷进了柔软的沙发之中,把玩了一会儿那枚宝石之后便丢进了白马探的怀里。
“给我?”白马探惊讶。
“当然,”苺谷朝音点了点头,“如果今天是我把这东西还给中森警部,明天就会有媒体报道写当红偶像大战怪盗基德,我可不想因为这种无聊的事上趋势。”
他轻轻偏了一下头,在白马探的视线中弯起了眼睛。
“所以,探能帮我这个忙吗?”
白马探将滚烫的宝石握紧了手心里:“乐意效劳。”
了结了一桩事,苺谷朝音才很没形象地打了个哈欠,整个人往白马探的身上倒,靠在了他的肩上。白马探根本不在意肩膀上承受的这点重量,反而偏了一下角度,让他能够更舒服地伏在他的肩上。
“怪盗基德……我知道那个人的真实身份。”白马探低声说。
苺谷朝音低低地“唔”了一声:“谁?”
“黑羽快斗。”白马探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个名字,“这是我和他之间的游戏。我一定会在他犯罪的时候当场抓住他,在犯罪现场亲手抓住他。”
这样正直到有些好笑的执着,是完全符合白马探从小培养出来的绅士的性格的,这是个从小时候开始就过分追求正直的正义的孩子。
苺谷朝音顿了一会儿,才慢慢点了点头:“……其实,探才是我们家最适合当警察的人。”
“不,我才不适合。”白马探失笑,“如果我是警察的话,可能会因为这种执着错失很多机会吧?所以——还是福尔摩斯那样的侦探最符合我。”
“是啊,你跟工藤君都一样……”苺谷朝音也笑了起来,被靠着的白马探能十分明显地感觉到他闷闷笑起来时身体的震颤。但说起“工藤君”这个名字时,他又随口继续说了下去,“啊,这两天跟工藤君还有节目要一起上……等等。”
三年前的记忆蓦然从脑海之中复苏,原本已经模糊的属于黑羽快斗的记忆碎片也豁然之间变得清晰起来。
“黑羽快斗,是那个长得和工藤君很像的人吗?”
白马探点点头:“没错,就是他。”
苺谷朝音顿时精神一振——送上门的来的工具人啊!
白马探简直太熟悉苺谷朝音了,只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没好事。当然,是对黑羽快斗来说的没好事。
他想都没想,一秒就把黑羽快斗给卖了。
“黑羽君这个人,其实是个能屈能伸、吃软不吃硬的人。”白马探微微一笑,“只要提前稍微搞好一点关系,让他欠下一点人情……那么想要道德绑架他就很容易了。还有……那家伙虽然看起来不着调,但其实是个有分寸的人,今天的事我想他应该不会多说。”
苺谷朝音认真地点点头。
他也不是很在乎黑羽快斗把这事昭告天下,毕竟口说无凭,这种说他持枪杀人表面上是偶像实际上是杀手的谣言……说实话,只有在以他为主角的各种同人文里才会出现这种人设,就连黑粉和对家都不会相信这种造谣。
既然都把同班同学给卖了,那白马探干脆卖了个彻底,很认真地把他观察到的事情全都总结了出来。
但没说几句,他就察觉到——苺谷朝音靠在他的肩上睡着了。
白马探听到了清浅而平稳的呼吸声。
室内彻底安静了下来,他只能听到和呼吸交错的心跳。连带着他的呼吸也下意识放轻了,他在月光和黯淡的灯光下去看睡在身边的人,只能看到如同蝴蝶翼翅般微微颤动的睫羽,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像是水墨晕开的暗色。
过了许久,白马探才轻轻抬手,拢了拢苺谷朝音披在肩上的外套。
*
时隔不久,江户川柯南再次见到了苺谷朝音。
但这次,他们是在拍摄现场见面的。
江户川柯南已经被节目组打扮成了在假面超人电影中的造型,好在造型不算夸张,他尚且能忍。
苺谷朝音已经完成了妆造,十分温柔可亲地牵起了他的手,对他露出一个晃眼的笑来:“今天请多指教了,柯南。”
江户川柯南的眼角直抽搐,只觉得梅洛此人的演技实在过于登峰造极他完全望尘莫及,沉默几秒后才点点头:“……请多指教。”
他的目光瞥向了一边,在扫过导演组时,突然觉得他们的脸色有点微妙,就像在压抑着什么兴奋一样。
不远处俄导演组中,上杉导演伸手抓住了副导演岸本的手,语气郑重。
“告诉他们,准备行动!”
第203章
日本在综艺节目上是向来放的很开的。
不管是当红的还是不当红的,该被整蛊的那是一个也不会少,只不过会因为咖位而在尺度上做出一些不同的调整而已。
当然,这个尺度也不仅限于整蛊,还包括在综艺上会进行的一些小游戏。像之前的45系女团,部分人气成员在综艺节目上就受到了常驻嘉宾粗暴的对待,尺度大到甚至能称之为猥亵的地步……但她们仍然得在镜头下露出毫不在意的笑脸来。
苺谷朝音是从来没受到过这种待遇的。
他从出道起就是爆红,一直红到今天,红到成为当之无愧的国宝级偶像,期间没在综艺上吃过这种大亏,顶多只有一些主持人喜欢在语言上给他挖坑而已。
——但这不代表苺谷朝音没被整蛊过。
正相反,这种开玩笑一般的整蛊次数其实很多,但大多无伤大雅,他基本上也是一笑而过,即使提前察觉到也配合地露出了被吓到的表情。
嗯……这是对演技的一番考验。
为了节目收视率,经常有综艺节目会瞒着嘉宾偷偷进行整蛊,有的手笔大的甚至能偷梁换柱直接把整个拍摄场地给换掉。
这次的整蛊倒不至于这样,但在上杉导演和岸本副导演看来,只要能够顺利进行,大概也会很有话题度。
怀抱着一定要将整蛊顺利实施、不能让本人有丝毫察觉的想法,上杉导演和岸本导演是私下策划的这次整蛊,方案经过两人的重重讨论,没对任何人泄露过,完全杜绝了泄密的可能性。
——最真实的反应才是最有节目效果的,他们十分坚信这一点。
“确定都准备好了吧?”上杉导演一手扯过岸本导演的手臂,很不放心地再次询问道。
“当然。”岸本导演用力地点点头,“我办事你放心。”
就是这句话,反而招来了上杉导演质疑的目光——岸本导演虽然行为处事还过得去,但实际上是个经常掉链子的人,只是因为能力出众、想法众多,所以上杉导演……忍了。
岸本导演毕竟也是人精,一看上杉导演的目光就知道自己被不信任了,当即伸手拍了拍胸脯。
“你放心,真的,为了这事,我特地去找了我高中时的朋友,”上杉导演信誓旦旦地说,“他那个时候就是我们高中不良少年的老大,之后又去当群演接活,演起来肯定逼真的,包管看不出来!”
这话终于让上杉导演收起了一点怀疑,半信半疑地点点头:“……那也只能这样了。”
不然还能怎么办?今天就是拍摄日,就是掉链子也得上了。
现在——他只能希望岸本导演真的把这事给办成了。
这么想着,上杉导演幽幽地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而这种不太好的预感在看向不远处的苺谷朝音和江户川柯南的时候,愈演愈烈。
不远处的导演助理小跑着过来了,低声跟上杉导演说话,“上杉导演,预定拍摄的那家家庭餐厅已经安排好了,随时可以进去开始录制。”
上杉导演点了点头,对工作人员们打了个手势。
这里还不是拍摄现场,距离要录制节目的家庭餐厅还不算近的一段距离。在导演组的指示下,全体节目组都行动了起来。
作为飞行嘉宾,苺谷朝音和江户川柯南已经坐上了车——这是江户川柯南第一次进入这辆属于苺谷朝音的保姆车。
江户川柯南坐在了原本属于西野寿美江的位置,西野女士毕竟拉不下脸来跟六岁小孩抢位置,默默地把自己挪到了第三排的座位上。
临时客串司机的中川绫香坐在驾驶座上,默默地踩下了油门,跟上了节目组的车。
自从坦白了身份,江户川柯南在苺谷朝音的面前那完全是演都不演了,肆无忌惮地打量了一圈保姆车的内部——看起来很正常,完全符合一个大明星应有的水准。
直到他因为小小地打了个喷嚏,按照苺谷朝音的指点打开旁边的储物柜、伸手进去拿纸巾的时候。
苺谷朝音放在保姆车上的储物柜已经完成了全新升级,有自制炸弹的手艺撑着,他把保姆车里的储物柜进行了一番升级改造,原本用来放各种危险物品的地方改成了暗格。
通常来说,一般人不会发现这做的相当隐蔽的暗格……但江户川柯南毕竟不是一般人。
警视厅的救世主随手一模,眼神一扫,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好奇心驱使着他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打开了暗格……然后他就僵住了。
暗格里十分整齐地摆着两把枪,一把最常用的银色伯莱塔,另一把则是备用的格洛克,两把用来杀人的武器安静地躺在暗格之中,江户川柯南几乎立刻就能想象出这两把枪被主人握在手中、在精准地开枪后夺走生命时的场面。
杀人武器带来的冰冷让车内的气温都氤氲着寒意,让人齿冷。
暗格中的出了枪之外,另外还有备用的子弹,以及莫名其妙的几个……呃,电子表?
江户川柯南惊疑不定地打量着那几个显得画风格外不和谐的电子表,觉得这玩意大概内有玄机……比如说看似手表其实是炸弹什么的,尤其卡某欧品牌的电子表很适合改装成炸弹。
——不会真的有人在自己的保姆车上放这种易爆物吧?
事实证明,苺谷朝音还真就敢。
像是察觉到江户川柯南的不自然和僵硬,苺谷朝音轻飘飘地一眼扫了过来,将手覆盖在了江户川柯南打开储物柜盖子的手背上。
接着他稍微用了一点力,按着小侦探的手,让他将打开的暗格重新合拢,连同储物柜一整个也合上了。
“嘘。”苺谷朝音的声音放轻了,将抽出来的一张纸巾放进了江户川柯南的手心之中,又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有些事情,是要保密的哦。”
他微笑着说。
江户川柯南心口一跳,冷汗涔涔地抬头望向咫尺之遥的偶像——那张本来就足够好看的脸在笑起来之后简直令人惊心动魄、神魂颠倒,对他来说也是这样……物理层面上的。
从上一次被“绑架”之后,他再一次务必切实地感觉到了从苺谷朝音身上传来的压迫感。这种压力和窒息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即使梅洛不知道为什么选择了背叛,但在那之前,他仍然是个不折不扣的杀手、沾满血腥的犯罪者。
不能和温柔善良的偶像混为一谈。
江户川柯南压下心中的异样,状似不经意般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就这么大咧咧地放在这里吗?”
“灯下黑,”苺谷朝音无所谓地耸肩,“谁会认为这是真的呢?”
在不知道多少次live上,他每次都会在舞台上拿出枪来晃一圈,除了被感叹过就连道具都做的这么精致之外,没人会觉得他这个偶像手里有真枪,甚至一般人也不可能摸到他的保姆车上,打开他的柜子。
退一万步说,就算打开了……
他温柔地弯起了眼睛,“其实,只要你再多看两秒,说不定就会——砰。”
炸开。
他话语中的暗示意味太浓,江户川柯南忍不住看了一眼前排的中川绫香、又回头看了一眼后排的西野寿美江。
然后他就看见经纪人和助理好像同时瞎了也聋了,眼观鼻鼻观心,一个专心开车,一个正在很认真地看之后的通告合约,谁都没空多往他们这里看一眼。
江户川柯南意识到了一切,嘴角一抽,乖乖地坐回了座位上。
没过多久,他们就抵达了综艺拍摄的目的地。
这次的综艺是竹内导演早就联系好的,目的就是为了宣传新上映的假面超人特别联动剧场版。
综艺的脚本苺谷朝音已经提前看过了,今天的企划主题是圣地巡礼,第一站就是打卡当时拍摄时取景的家庭餐厅。
在剧场版电影之中,这是主角团经常来的家庭餐厅,很多作战会议和接触都是在这家餐厅之中进行的,主角每次来都会点招牌的炸猪排和茶泡饭。
等保姆车停稳之后,苺谷朝音就带着江户川柯南下来车,自觉地站到了竹内导演和主役有马亮太、女主角高濑千音的团队里。
虽然不是主役,但苺谷朝音是前辈,出道六年归来仍是22岁,刚一碰面两位资历浅的后辈演员就恭恭敬敬地和他打了招呼。
他刚微笑着问号,倏然之间便猛地收敛了笑容,转头看向一边——但什么也没有。
只是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感觉到了格外强烈的视线,就好像有什么人藏在人群之中偷偷注视着他一般。
没看到人,苺谷朝音狐疑地收回了视线。
他对目光向来分外敏感,时间稍微久一点的注视都能被他轻易地觉察。至于是谁在看他……难道是私下追行程的粉丝、又或者是提前拿到节目组的内幕消息过来蹲点的狗仔?
差点被瞄到的莫西干头连忙躲在了墙壁后,松了口气之后又偷偷摸摸地往外看了一眼——苺谷朝音此时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站在了四面八方的镜头之中,只等拍摄开始了。
莫西干头又扫了一眼那家家庭餐厅的招牌,转身熟练地穿过巷道,拐了好几个弯之后,走进了一家街机厅。
街机厅中格外嘈杂,各种混杂着脏字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其中还掺杂着小钢珠互相碰撞发出的石子般哗啦的声响。大厅之中烟雾弥漫,地面的瓷砖上随处可见被碾灭的烟头。
莫西干头熟练地在拥挤的街机厅内穿行而过,在最里面的位置找到了自己想要找到的人。
带着粗金链子,青面獠牙的纹身直接从整条胳膊蔓延到脖子上的壮汉坐在宽敞的沙发上,很没形象地歪在其中,戴着指虎的手指弹了一下透明的杯壁,透明玻璃杯中硕大的冰球便在杯壁上撞出了清脆的声音。
他喝了一口酒杯中金色的酒液,懒散地抬起眼皮来,去看站在面前对自己点头哈腰的莫西干头。
“野口老大,查清楚了。”莫西干头的脸上挤出笑容来,“那个小白脸现在就在那家餐厅呢!”
野口浩点了点头,随手摸出一根雪茄来夹在指间。莫西干头是个相当有眼色的人,狗腿地掏出打火机凑了上去,为野口浩点燃了手中的雪茄。
等野口浩深深地、陶醉地抽完了一口雪茄,莫西干头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但是……老大,您怎么突然开始打听起那个小白脸的事情来了?”
作为靠谄媚老大上位成高级成员的人,莫西干头时时刻刻都将老大的各种要求放在心中。虽然嘴上问出了这句话,但实际上他已经开始默默地琢磨了——该不会老大最近换口味了吧?从胸大腰细腿长的妖艳美女换成了漂亮的美少年?这这这、这审美的跨度也太大了吧!
但事实显然不是莫西干头想的那样。
野口浩又抽了一口雪茄,淡淡的白色的烟雾从他的唇齿之中缓缓地被吐了出来,融入了本就烟雾缭绕的街机厅中,缓缓逸散开来。
“受人之托罢了。”他并不介意回答中心的下属这个问题,咧嘴一笑,“毕竟是老朋友的要求,我总得尽心尽力一点吧。”
“受人之托?”莫西干头挠了挠头,讨好地露出了一个笑容,“老大,您说地在明白点呗,我还是有点笨,跟不上您的思路。”
野口浩自得地抽了口雪茄,将烟灰在玻璃烟灰缸的边上抖了抖,这才继续回答了莫西干头的问题。
“几年前……大概是我还在读高中的时候吧,有一个关系很好的兄弟。”
莫西干头心说老大您还读过高中呐,我还以为是国中一毕业直接开始全职当不良少年了嘞!
野口浩并不知道手下心中的吐槽,悠悠地开始回忆。
“当时我们俩打服了整个学校,毕业后我们都没去上大学,而是选择了成为真正的黑道。”
莫西干头腹诽说那可不是么,就您这连日本地图都画不出来、小论文憋一百个字都困难的水平,还想有大学上?这不是纯属做梦么?
“我们一起加入了山虎组,只是我现在成了三代目,他转行去做了别的……即使这样,我们曾经出生入死的友谊是不会改变的。”野口浩脸上流露出了十分明显的怀念,他缓缓叹了口气,“他前几天说有事要拜托我,需要我带着人,去教训一下那个、那个谁……”
野口浩一下子卡了壳,莫西干头十分贴心地说:“弥良。”
“对、对对,就是弥良!”野口浩大手一挥,“既然兄弟都让我带人教训他了,那我总不能掉链子吧!”
其实野口浩多少是有点心虚的——那位朋友是在前段时间的晚上特地来酒吧找他的。
那晚酒吧灯光幽暗,他看人时都只看到了几个重影,连友人的五官都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了。
野口浩依稀记得友人当时的态度十分郑重,只是他那晚喝高了,实在记不起来谈话的具体细节,只剩下几个模糊不清的词——“弥良”、“教训”、“恐吓”、“分寸”、“记得动手”……什么的,似乎是让他带着人在今天去家庭餐厅里,当着其他演员和节目组的面好好给那个偶像一个教训,恐吓恐吓对方,让那个偶像知道做人不要太嚣张。
所以他其实也没能记起来,友人的原话是什么。
他的友人实际上相当重视这件事,毕竟这关系到另一个友人手下制作的节目,所以特地亲自跑了一趟,一边请野口浩喝酒,一边耐心地叙说。
“是这样的,有个忙需要你帮。在节目组拍摄的那天,我需要你带着你的手下们进去,配合一下节目组的导演,装成要教训弥良的黑道,但记得不要恐吓太过,把握好分寸,不要把事情做的太过火了……记住,你们只是配合节目组动动嘴就行,可千万别动手了!”
野口浩喝的迷迷糊糊,满口答应了:“放心吧!”
在他再三拍着胸脯保证下,友人终于放了心,野口浩本人也喝了个爽。
直到今天,他才心虚地想起了这件事,连忙让莫西干头临时去打听了一下。
得到了莫西干头的马屁套餐后,野口浩起身将貂皮大衣披在了肩上,叼着雪茄振臂一挥,便瞬间召集了街机厅里的所有人。
他可汗大点兵地随手点了五六个看起来就凶神恶煞的手下,对他们抬了抬下巴。
“你们几个,抄上家伙,跟我走。”
属下们满面严肃地点点头,立刻就抄起了……棒球棍、高尔夫球棍和板球棍,看起来像是刚从某球类运动品商店里刚结束采购的球类运动爱好者。
这也很正常,毕竟现在一般的黑道也就是这样了,想搞两把枪那也很艰难,平时打架斗殴都是抄根棒子揣把刀就上了。
带着这五六号拿着球类运动品的手下,野口浩昂首阔步地走出了街机厅,誓要在今天给那个名叫弥良的偶像一个此生难忘的教训。
*
综艺已经开始拍摄了,苺谷朝音站在镜头面前,熟练地露出了充当背景板的微笑。
在主役演员有马亮太和高濑千音对从取景地餐厅进行了简单的介绍之后,他们便在镜头之中走进了餐厅,餐厅的老板娘微笑着接待了他们。
很有趣的一点是,影片中的餐厅老板娘并不是演员,而是现实中的餐厅老板娘本人。
在看到老板年笑容洋溢的脸之后,高濑千音便微笑着感慨:“啊……时隔一个月,在看到老板娘总觉得很怀念呢。”
苺谷朝音配合地搭了句话:“是啊,感觉像是回到了拍摄的时候。对吧,柯南?”
被突然点了一下的江户川柯南连忙扬起笑脸:“嗯,是呢!”
“啊,听说这位小朋友是个小侦探,对吧?”老板娘微笑着半蹲下来,将一张小卡片塞进了江户川柯南的手中,“今天店里有侦探小游戏哦,只要能解开这个谜题,会免费赠送一份超大份草莓芭乐。”
高濑千音立刻就露出严肃的神情,郑重地双手握住了江户川柯南的手:“侦探柯南君,我的草莓芭乐就务必拜托你了!”
她的演技略显浮夸,江户川柯南只能尴尬地微笑着回答:“……我会的,哈哈。”
在老板娘的招呼下,这一行人坐进了靠里侧的、能容纳八个人的大桌子边,点了在假面超人剧中主角最喜欢的炸猪排和茶泡饭。
扛着摄影机的PD就蹲在餐桌面前,拍摄他们的闲聊。
这段综艺内容其实并不出错,但同样的……也没什么爆点。而对于两位节目组的导演来说,没有爆点就是最大的失败了。
上杉导演焦躁地皱了皱眉,偏头扯了一下岸本导演的袖子,低声问:“你安排的人呢?到了没有?”
岸本导演眨眨眼睛,为难地说:“我刚才已经联系过他们了,但是还没得到回复……”
“该不会人没安排到位吧?”上杉导演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停跳了,“那今天这节目——”
岸本导演突然出声,打断了焦躁不安的上杉导演。
“不,他们来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直勾勾地盯着街道的另一边。
上杉导演一愣,松开了扯着他领子的手,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只看了这一眼,他立刻就眉头一跳。
他们要找的是伪装成黑道的群演,但眼前这帮人……一个个人高马大满脸横肉,个顶个的都是大花臂,穿着一身黑不说还戴着墨镜,不是莫西干头就是寸头和光头,手中扛着棒球棍大摇大摆地走过来,简直堪称不良少年团体的PLUS加强版。
上杉导演被这帮群演的演技深深地折服了。
“这演的也太对味了吧!”
在领头壮汉一个不耐烦的视线扫过来之后,上杉导演有点心惊胆战地身体后仰,目送着他们走进了餐厅之中。
几乎在他们走进餐厅的瞬间,原本还有些说笑声的餐厅瞬间便安静了下来。
领头的野口浩一脚踹翻了摆在门口的桌椅,直到木质的桌椅倾翻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声。
他嚣张地环视着室内,咧嘴凶残一笑。
“弥良是谁?给我站出来!”
在数道心惊胆战的目光之中,苺谷朝音安静了片刻,缓缓站了起来,平静地注视着野口浩。
“找我有事?”
第204章
家庭餐厅内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餐厅里其实不止苺谷朝音这一桌人——为了保证整蛊的真实性,现场其实也是有其他的路人在的。这些是真正的路人,导演组也都认真确认过了出镜的意愿。
但这些路人显然没想过平平无奇的综艺拍摄现场,会遇到黑道来砸场子……他们东京人什么场面没见过?这场面还真没见过。
但在短暂的、小小的骚动之后,原本已经站起来的路人们又缓缓坐了下去。
四处环顾一会儿后,他们看到了架在餐厅内的好几个机位,导演组和数个staff蹲在收银台后,看起来非常镇定。
见此情形,路人们也都松了口气——既然节目组的staff都这么镇定,想必这是节目的一环,毕竟节目拍摄现场怎么可能有真黑道?肯定是导演组找人假扮的吧!
心里有了底,路人们顿时就不慌了,坐在座位上安心地当起了综艺的背景板,纷纷用现场看电影的表情去看野口浩和苺谷朝音。
但——他们没猜错,节目组确实找了人来假扮黑道,但只猜到了一半。
因为这帮人是真黑道。
作为真黑道,野口浩其实是不太满意的。
按照他的预想,他带着手下抄着家伙闪亮登场,在场的人一定会被他身上浓浓的煞气震得面无白色浑身颤抖……但这场面跟他预想的差别太大,全场不为所动,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正在表演笑话的搞笑艺人。
野口浩登时怒了,抬手就拿棒球棍狠狠敲了一下离得最近的桌面,发出巨响后用凶恶的眼神狠狠扫视全场:“看什么看?!”
他怒吼出声,所有人都配合他表演地收回了目光,但还是用眼角余光偷偷摸摸地去瞄。
缩在收银台边上的上杉导演扯了一下岸本导演的袖子,神情中带着隐隐的兴奋:“你朋友上哪找来的这么一帮群演?演技很不错啊!”
岸本导演盯着那帮人,听见上杉导演的话后僵硬地扯了一下嘴角:“啊……哈哈,是呢,我朋友办事一向很靠谱的。”
这也太靠谱了,现在的群演都已经是这种水平了吗?
岸本导演心中升起了隐隐约约的狐疑,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山虎组的这帮人,越看越觉得——演技实在精湛无比!
看这大金链子、这墨镜、这绣着浮世绘的外套和胳膊上大片大片的纹身,简直比真正的黑道都有黑道的味道!
就连这说话的语气、做事的态度,横的不能再横了,谁来了都看不出来这是演员。
上杉导演和岸本导演都相当满意。
但下一刻,他们就不太能笑得出来了。
因为野口浩的视线看了过来。他没说话,但作为山虎组的三代目,仅仅只是目光一扫过去,就有小弟很有眼色地替他行动了。
莫西干头第一个蹦了出来:“看什么?拍什么?把摄影机给我关了!”
他随手挥舞了几下,用高尔夫球棍的前端在导演组的面前扫了一圈,让staff们纷纷身体后仰,最后停在了上杉导演和岸本导演的面前。
……主要是他俩带着棒球帽坐在马扎上,一看就是地位最高的管事的人,莫西干头当然马上就瞄上了他俩。
上杉导演和岸本导演被莫西干头这么一指,齐齐愣住了。
他们似乎完全没想到莫西干头会来这么一出,迟疑地互相瞄了一眼。两人都在给对方使眼色。
上杉导演心说你找来的人这么入戏么,直接对我俩导演发号施令了?到底还有没有一点尊卑可言!
岸本导演用眼神说兄弟你忍忍吧,找到演技这么好的群演不容易啊,不演的嚣张一点怎么能让弥良和其他嘉宾相信这是真的黑道而不是我们找来的演员呢!
上杉导演转念一想好像也是,于是决定忍了莫西干头大不敬的言行。
但下一秒,更大不敬的事情发生了。
作为在这片地方横行霸道多年的山虎组成员,莫西干头从来都是只有被别人跟着巴结点头哈腰的份,哪里被无视过?他才不管什么导演不导演的,到了这里那就得对他们山虎组低头!
于是莫西干头理所当然地怒了。
“都说了把这玩意儿给我关了!难道听不懂人话么?老东西!”
他一怒,虽然没有伏尸百万,但也确实伏尸百万……因为上杉导演和岸本导演面前摆着的两架摄像机直接被高尔夫球棍顺势一扫,在地上碎的很是彻底,两台加起来百万以上的摄影机就这么在拍摄现场殉职了。
摄影机造价不便宜是其次,最重要的还是……他俩从莫西干头如此嚣张跋扈的态度之中品出了那么一点点不对劲的地方。
上杉导演第一次见态度这么嚣张的群演……或者说,一般的群演根本不敢对导演这个态度。
嘴上恐吓一下就算了,直接砸摄像机?开什么玩笑?哪个群演有胆子干出这种事来!
岸本导演惊疑不定地小声说:“演戏也没必要这么逼真吧……”
他的声音很小,只有靠的近的几个人能够听清他说话的声音。
而这个范围中就包括作为本地人的、餐厅真正的经营者老板娘。
很有圆润美的老板娘听清了岸本导演的话,抖着嘴唇小声地用气音说:“什么演戏?那些人是山虎组的!”
上杉导演一愣:“什么……什么山虎组?”
老板娘抿着唇,缓缓偏过头来看他一眼,“黑道。当然是黑 道,不然你以为那是什么?难道哪个正经的会社会用这种名字么?”
她顿了顿才继续说了下去。
“山虎组在附近几条街都收保护费,在这周边生活的人都知道他们!”
上杉导演和岸本导演的脸慢慢地变绿了。
原本不是什么演技精湛、也不是什么高素质群演,这帮人……这帮人根本就是本色出演、货真价实的黑道啊!
虽然不知道是中间哪个环节出了差错招惹来了真黑道,但是问题来了,这帮人都已经杵在这里了,一副不把弥良揍一顿绝不收手的样子,现在他们该怎么收场?
砸完摄像机后莫西干头就满意了,扛着高尔夫球棍回到了野口浩的身边。
上杉导演扒着收银台的台檐,小心翼翼地往大厅的方向看,尤其重点去看野口浩他们带来的那些武器。
看起来平平无奇,像是刚从球类用品店里走出来一样,但考虑到现场并不存在其他能当武器使用的东西……除非他们现在去餐厅后厨一人抄一把菜刀出来,否则从体型和武器上是很难和这帮习惯打架斗殴的社会闲散人员抗衡的。
岸本导演再看了一眼站起来的苺谷朝音,尤其看了几眼他纤细到显得有些单薄的身材,再想想经纪人西野女士报给他的弥良的身体数据,比如说不足55公斤的体重什么的……想打赢的可能性几乎为0,不如现在就老老实实认怂比较好。
“要是他们打起来了,”上杉导演的嘴唇微微哆嗦起来,“你知道我们要赔多少钱吗?”
岸本导演沉默了很久才说,“……别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的脸买了天价保险,万一出了事,我们俩应该会一起被日卖电视台给开除吧。”
上杉导演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了。
但相比他们的绝望,苺谷朝音本人倒是一点都不慌。
在野口浩喊出他的名字的时候,他就毫不迟疑地站了起来——原本有些紧张的心情在看到这帮人的那一瞬间,骤然放松了许多。
苺谷朝音不像对这一行完全不了解的上杉导演和岸本导演,凭借多年来混黑的经验,他只扫了一眼就确认了:这不是节目组找来假扮黑道的演员,而是货真价实的黑道。
真正的黑道在纹身和服装上其实都是有些讲究的,但这些东西在苺谷朝音看来纯属中二,真正穷凶极恶的犯罪组织才不会有这样莫名其妙的潜规则。
为首的野口浩是个相当典型的黑道头头,和苺谷朝音在组织外围成员中见到的那些没什么差别。
他看了一眼之后心里就有了数,微笑着开口:“找我有事?”
野口浩十分不满地发出了咂舌声,眯起眼睛看了过去。
在苺谷朝音打量他的同时,野口浩也在打量他。
即使是野口浩这种审美低俗的人也必须承认——眼前这个被莫西干头称之为小白脸的偶像有一张格外好看、格外漂亮的脸,那份令人惊心动魄的美在忽然的笑容之中绽放,于小小的家庭餐厅之中立刻膨胀开来,整个房间都因为他而光华满室。
很难有人能对着这张太过美丽的脸下手,至少原本打算狠狠来上一拳的野口浩迟疑了,最终决定等会下手的时候避开脸好了。
他的语气在不自觉之间就没有刚才那么暴躁了:“你就是弥良是吧?你知道你惹了我朋友吗?”
按照一般的套路,苺谷朝音这个时候就应该诚恳地低头认错了……如果他不想挨打的话。
可惜,他们遇到的是苺谷朝音。
所以他也很真诚地摇头:“不知道。我想我没有得罪过任何人,所以……你找错人了吧?”
“弥良除了你还能有谁?”野口浩被气笑了,大步朝着苺谷朝音走来。
随着这么一个凶神恶煞的人逼近,和苺谷朝音一桌的人脸色都白了一瞬间,很快又保持了镇定。
有马亮太冷静地点评上了:“是整蛊吧?演员虽然是没见过的人,但演技很好呢!”
“如果是大家都认识的演员岂不是露馅了?那整蛊不就不成功了嘛!”高濑千音吐槽,“看起来是找的素人吧?但演技确实很好,演黑道演的很对味嘛。”
有马亮太点点头:“你说的也是……不过,好像整蛊没能成功呢,弥良一点都不害怕嘛。”
“怎么会那么刚好遇到点名要找麻烦的黑道啦!”高濑千音失笑,“这一看就是节目组安排好的。”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上杉导演和岸本导演已经缩在收银台的后面,绝望地开始思考有没有钱赔付苺谷朝音的天价保险费用了。
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所以这个时候还能平静地有说有笑,高濑千音甚至有心思去安慰其他的人——比如从刚才起就板着脸、没有露出任何笑容的江户川柯南。
“柯南小朋友,别紧张。”高濑千音将语气放的格外轻柔,“他们都是节目组的导演找来的演员,就像之前拍摄的电影里那样的,不是真正的坏人哦,你不要害怕。”
江户川柯南一寸一寸地偏过头看向她,很艰难地露出了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容来,连唇角上扬的弧度都显得十分僵硬。
他们看不出来,他这个侦探难道还看不出来么?
那帮人根本不是演员、也不是为了整蛊而特地设置的综艺环节,那些家伙是真正的、见过血的黑道啊!
看着那些人越来越接近苺谷朝音,江户川柯南的心瞬间就提了起来。
等到野口浩站在了苺谷朝音的面前,伸手扯着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揪地身体前倾的时候,江户川柯南的紧张就更加加剧了。他下意识地摸上了戴在手腕上的麻醉手表,随时准备给眼前的野口浩来一针。
但江户川柯南忘记了一件事——那就是,苺谷朝音实际上并不是表面上那样柔弱单薄的偶像。
领子被人揪住拽起来的时候是有些难受的,感受到从脖颈上传来的不适感,苺谷朝音微微皱起了眉,缓缓抬手,将自己的手指搭在了野口浩揪住他衣领子的手腕上。
“所以,你是谁?到底为什么要在这里做出这种过分的事情?”他用上了责备的语气,“这样会给其他的客人添麻烦的。”
野口浩冷冷一笑:“你算老几?我为什么要回答你的问题?”
苺谷朝音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坐在边上的江户川柯南忽然一抖,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坐远了一点。不仅是他,像有马亮太和高濑千音这种在演艺圈混的人精也都察觉到了不妙,纷纷下意识地战术性后仰。
至于野口浩……他什么都没反应过来,他只看见眼前的少年偶像轻轻皱起了好看的、修长的眉宇,那张好看到令所有光华都黯然失色的脸上流露出了一点不满,光是这点轻微的表情就足够令偷偷摸摸看着这一幕的其他客人们心折。
下一秒,他就感觉到手腕上传来了一阵剧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面目扭曲起来。
苺谷朝音稍微用了些力,握紧了他的手腕,瞬间发力将他的手腕整个向外一扭——野口浩在那一瞬间发出了相当凄厉的嚎叫声。
“啊啊啊啊——!!!”他抱着自己的手腕,像被煮熟的虾那样蜷缩起了身体,语调都在颤抖,“我的手……我的手!”
他几乎有些语无伦次,那张满脸横肉的脸完全皱在了一起,完全不见刚才的狠厉,只剩下满心恐慌。
而被野口浩抱着的那只手此时已经软绵绵地弯折向了一边,看起来就像被人直接折断了一样。
苺谷朝音很不耐烦般皱了皱眉:“别叫这么大声。你不是老大么?脱臼这种小伤没有必要叫的这么吓人吧?为了不打扰其他客人,你最好乖乖忍着。”
或许是觉得自己的语气不太好,少年偶像立刻让自己的语调变得温柔了起来,温软又说了一句:“好吗?”
没来由地,江户川柯南缓缓打了个冷战。
现在他完全想起来了,想起来了苺谷朝音是梅洛这件事。
不可否认,他现在依旧很担心……但担心的不是苺谷朝音。
苺谷朝音有什么好担心的?那可是能在那个组织拿到代号的成员,战斗力只会高不会低,这些无名黑道的成员就是捆在一起说不定都不够梅洛打的。
毕竟这么多人,应该、应该不会闹出什么大事来的吧?江户川柯南惊疑不定地想。
相比他,距离更近的高濑千音和有马亮太就更是觉得不对劲了。
高濑千音用手肘缓缓捅了一下有马亮太的胳膊,颤声道:“喂,你觉不觉得好像演的有点过了?那个手……不是演戏就能做到的地步吧?”
“这……”有马亮太尽量保持着镇定,“我记得也有人拥有能随时让自己的身体脱臼的特技,说不定这个人掌握的就是这样的技能呢?况且我们这是在录制综艺,如果是整蛊环节的话当然是越真实越好,没什么好奇怪的。”
被这么一安抚。本来也不愿意相信另一个可能得高濑千音缓缓点了点头。
他们十分平静,客人们除了刚才的小小的嘈杂后也显得相当平静,但野口浩本人就不是太平静了。
“你怎么敢这么对我?!”野口浩立刻无能狂怒起来,“今天你——”
很可惜,他的狠话没能放完。
苺谷朝音显然很不耐烦听他聒噪的声音,没等他野口浩说完话便毫不留情地一脚下去,狠狠地踩着他的后脑勺,将他的脸重重按在了地面上,连带着双膝也不受控制地跪在了瓷砖地面上,砸出几声重叠的巨响。
“都说了不要大吵大闹,你是听不懂人话吗?”苺谷朝音冷冷地俯视着他,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嫌弃,“既然说了不听,我只能让你闭嘴了,这位没有礼貌的客人。”
第一次正面见识到组织代号成员不俗的战斗力,江户川柯南噤若寒蝉,默默地又往里面缩了几分。
脸被朝下踩在了地上,野口浩从物理上被苺谷朝音强行闭了麦,火辣辣地传来的痛感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能因为疼痛而在地上抽搐了几下。
“大哥!”
眼看老大被人轻而易举地一击击倒、还毫无尊严地踩在脚下,野口浩带来的小弟们登时就努力,一窝蜂地抄起各种球类运动用品冲了上来。
眼看这么多人一起冲了上来,江户川柯南脸色一变,手已经摸上了腰上的足球腰带,一按下按钮,腰带之中就立刻生成了一个足球来。
但看了一眼目前场上的战况之后,他又默默地收回了去摸强力足球鞋的手。
因为现在的场面……非常的一边倒。这是一场1v5的吊打,而5才是被吊打的那方。
面对冲上来的五个人,苺谷朝音显得十分的轻松惬意。
莫西干头是第一个挥着高尔夫球棍冲上来的。苺谷朝音只给了他一个眼神,随手抓住高尔夫球棍的前段,略微用力之后便迫使莫西干头反而被高尔夫球棍带着跑了起来,左摇右晃不受控制地撞上了自己的同伴。
被友军痛击的黑道成员身上立刻多了个人肉盾牌——苺谷朝音凌空格外凌厉地一脚挥出,大力踹在了莫西干头的肚子上,骤然爆发的强力让两个人一起飞了出去,狠狠砸在近处的一张桌子上,狼狈地翻倒在地上。
在这同时,苺谷朝音并没有忽略另外三个人。
在棒球棍横空扫过来的时候,他倏然将腰弯折成了九十度的直角,躲开了这一击,而后用脚扫过对方的腿,在那人身形不稳的时候拽住了他的衣领,借力让自己的身体重新直了回去,而后一手肘狠狠敲在了对方的脑门上,直接把人给敲晕了过去。
棒球棒被苺谷朝音临时征用,当做用来格挡的武器。他横过棒球棍抵住向面门直劈过来的长棍,用力向前一推,在让对面的寸头一个踉跄之后骤然松开了握住棒球棍的手,闪电般扯住了寸头的衣领,握紧手指一拳揍在了他的脸上。
寸头被狠狠揍了一拳,顿时鼻血横流,捂着鼻子翻着白眼倒了下去。
四个人在顷刻之间就被解决,速度快到让人没来得及看清所有的动作。
仅剩的那个站着的人握着板球棍,咽了口唾沫之后缓缓后退了一步,试图让自己离开苺谷朝音的视线。
可惜这希望注定是要落空的,苺谷朝音当然不会将敌人漏掉。
他将手指交叉在一起稍微活动了一下,忽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
——伴随着这个笑容而来的,是在眼前骤然放大的拳头,以及慢半拍才传来的剧痛。
最后一个黑道也毫不意外地倒了下去,江户川柯南默默地单手插进了衣服外套之中,尴尬地垫了两下手中无处使用的足球,假装自己好像很忙的样子。
有马亮太和高濑千音看呆了:原来这不是整蛊,是特意安排来刷时髦值的环节!
上杉导演和岸本导演喜极而泣:太好了,不用赔天价保险金了!
第205章
餐厅中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在异常的安静持续了两三秒后,餐厅内原本的客人们观看着这宛如动作大片武打戏的一幕,情不自禁地纷纷鼓起掌来,掌声瞬间如雷般此起彼伏地在餐厅内部之中响了起来。
野口浩作为最先倒下的人,已经毫无形象地趴在了最下面,身上像叠罗汉一样整整齐齐地横七竖八着几个小弟,个顶个的健硕大汉们一齐压在他的身上,本来只是被打晕的野口浩差点就要闭过气去。
一张餐桌和配套的座椅倾倒在了地上,除了导演的两台宝贝摄像机之外倒也没什么大的损失。
比起黑道恐吓,只看苺谷朝音干脆利落的战斗,很容易便让人觉得这其实是一场事先安排好的表演赛。
众所周知,表演赛还有另一个名字——假赛。
既然是打假赛,那就没什么好值得惊讶的了。
刚才短暂地被惊吓到的观众们纷纷松了口气,接着又小声地欢呼起来,就连原本站在收银台后的老板娘也忍不住一边鼓掌一边欢呼,夹带私货地低声骂了几句:“哼,山虎组的那帮人嚣张惯了,就该让他们吃点亏……他们还砸了你们两台摄像机呢,真解气,对吧?”
老板娘这句话问出许久,却没有如同预想的那样得到来自上杉导演和岸本导演的附和。
她在渐渐停歇的掌声和欢呼之中疑惑地偏转过头去,看向两位导演——此时此刻,这两个人的脸上正挂着如出一辙的疑惑神情。
是的,在短暂的惊喜之后,他们陷入了深深的疑惑之中。
五分钟前他们在担心自己会赔不起天价赔款,一分钟前在惊喜终于不用失业,十秒前……他们在思考一件事,比如说这些人也没有一种可能其实就是演员呢?只是在演技方面稍微激进了那么一点,不过这样才显得真实嘛!
至于老板娘的人脸认证嘛……那怎么不能是认错了人呢?毕竟这个世界上长得像的人还是很多的嘛,脸盲认错了人也很正常吧?
毕竟,他们要么相信这是一帮假黑帮,要么相信弥良一打黑道六人还碾压式地赢了。
这两个选项不管怎么想都不太正常。
在这一瞬间,连岸本导演都有些自我怀疑:“难道说这些演员其实不是我们找的,是弥良找来的?”
“……倒也不至于这么自欺欺人。”上杉导演嘴角一抽,“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之前好像见过弥良上过法制新闻……”
“什么?弥良是法制咖?”岸本导演大惊失色,“没听说过啊!”
“……”上杉导演冲他翻了个白眼,继续说了下去,“弥良遇到了歹徒,还把对方打败了……似乎是这么说的。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他应该很早的时候就在练习散打格斗之类的吧?”
岸本导演点点头:“怪不得,那他的经纪人肯定是很清楚的吧?所以才能表现的这么镇定。”
他话音落下,上杉导演才下意识因为他的话语偏头看去,目光落在西野寿美江和中川绫香的脸上。在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视线后,西野女士的眼神缓缓撞了过来,在交织的瞬间便不动声色地轻轻点了一下下巴,算作了打招呼。
在刚才那种危机的境况之中,上杉导演基本上只顾得上自己了,没怎么去观察周围的那些人;但岸本导演虽然办事不太靠谱,在观言察色方面的本事是相当的不错,在事发当场的时候便下意识去观察周围——也就自然而然地关注到了西野寿美江和中川绫香。
在嘈杂慌乱的人群之中,只有西野寿美江和中川绫香从头到尾都显得无比镇定,就连看到黑道出现也毫不在意,直到听见他们点名了苺谷朝音,脸上的神情之中才出现了一点慌乱的弧度来。
在岸本导演看来,慌乱才是正常的表现,毕竟他们是瞒着艺人和经纪人进行的整蛊。
但这份惊讶在西野寿美江和中川绫香的脸上只持续了十分短暂的瞬间,因为她们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野口浩点名地是苺谷朝音。
要不说野口浩很会选人呢?其实他随便点一个都能达成自己的目的,但他偏偏选了全场最不好惹、战斗力最高的那个,那么后来的失败也就理所当然了。
至于说……失败?开玩笑,怎么可能!
西野寿美江和中川绫香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当年她们跟着苺谷朝音坐在行驶在神奈川的保姆车上,就在深夜之中遇到了持枪黑道分子。面对那帮真的见过血的人,苺谷朝音都能一边保护她们俩,一边单枪匹马把那帮有枪的歹徒干趴下,如今怎么可能会输?
三年面对带枪的人时苺谷朝音都赢了,现在面对这帮看着球类用品的,就更不可能有输的理由了。
比起苺谷朝音会输这件事,对她们来说,更需要考虑的是需不需要代替苺谷朝音给这帮黑道赔偿医药费。
然而岸本导演并不清楚她们的心路历程,包括她们身边的staff其实也不清楚。
像这些在节目组内地位并不是很高的staff,是根本不知道整蛊计划的,这时候也跟着松了口气,看向身边的西野寿美江和中川绫香:“刚才真是吓了我一跳……你们二位倒是很镇定呢,真不愧是弥良的经纪人和助理。”
西野寿美江微妙地沉默了几秒,嘴角抽了一下:“……啊,是啊,哈哈。”
接着staff看了一圈周围的人,往她们所在的方向挪动了一下脚步,悄悄地靠近了西野寿美江,用气音低声问:“西野女士,这事是你们提前就安排好的吗?刚才那场——弥良真的很帅气啊!就像看到真正的假面超人从剧里走出来了一样,不、他比真正的假面超人还要帅气!”
西野寿美江这次沉默地更久了。
这真是冤枉啊,她根本就不知情,更不可能自己去安排这种事!但她只要抬头一看周围人隐隐约约看过来的表情,就知道他们全都抱着一样的想法——大概都觉得是他们主动安排了这一场戏,专门用来给弥良造势。
西野寿美江简直百口莫辩。
唯一知道真相的只有上杉导演和岸本导演,但此时他们也顾不上去关照西野寿美江的心情了。
在峰回路转、大气大陆的刺激之下,两个人的精神高度紧张,此时缓缓放松下去之后,才猛然想起来——面前的摄影机被砸了。
他的表情顿时就不好看了。
当然,一个成熟的综艺节目里绝对不可能只有导演的两台摄影机,周围还有七八个看着摄影机的跟拍PD,餐厅里也因为节目录制而提前装上了一些伪装后的摄像头。
上杉导演很是心疼地看了一会已经彻底阵亡的高昂器材,而后才捂着胸口看向一边的跟拍PD:“刚才得素材都拍到了吗?”
“拍到了,当然拍到了!”跟拍PD也很兴奋,“这绝对是超级棒的素材,要是剪成预告放出去,我们的节目收视率会迎来新高吧?”
岸本导演心中冷笑一声,心说这一段播出去不被经纪人和事务所找麻烦就不错了,还想爆?那还不如睡一觉来的比较快!
他能想到的,上杉导演当然也想到了。他的脸白了又绿,绿了又黑,黑了又红,几次三番之后终于长叹一口气:“……总之,先完成拍摄吧。”
算账可以秋后,节目不能不拍啊!
坐在斗殴现场的高濑千音忍不住开口:“看不出来弥良前辈这么厉害呢,明明看起来是个非常纤细的人。”
苺谷朝音站在一地的躺尸之中,闻言轻轻偏过头来,对高濑千音露出了一个十分温柔的笑容:“虽然看着很瘦,但其实我平常都有好好锻炼哦,一般人可能真的不是我的对手吧。”
作为主役男演员的有马亮太满脸羡慕:“啊啊——可恶,这种耍帅的机会我也想试试啊!”
“算了,有马君上去的话说不定会被棒球棍那一下给game over呢。”高濑千音揶揄地说,她像是想起来了什么,突然拍了一下手,目光灼灼地转向了江户川柯南。
江户川柯南抱着足球,心中突然产生了极其强烈的不妙的预感,于是忍不住又往角落里缩了缩。
可惜这是拍摄现场,他并不能夺路而逃,只能僵着脸听高濑千音说了下去。
“现在这个场景,不就跟电影里的剧情很像吗?都是在餐厅遇到了来捣乱的坏人呢!”高濑千音煞有其事地进行分析,“那这么说的话,其实今天的拍摄主题是情景再现吧?那要是按照原本的剧情的话……”
江户川柯南心中不好的预感达到了顶峰。
果不其然,下一秒,高濑千音就说出了一句对他江户川柯南而言无比恶毒的话。
“接下来,”高濑千音的语气带上了激动,“就让柯南君说出那句经典名台词吧!”
江户川柯南整个人僵住了。
苺谷朝音看了看他僵硬的脸色和发颤的眼珠,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在高濑千音鼓励的视线之中,路人们也纷纷附和了起来。
“哦哦,是假面超人的那句名台词吗?”
“如果可以的话其实我也很想说那句话看看……”
“原来是情景再现啊?怪不得演的这么逼真,我差点就要以为是真正的坏人,想要报警了。”
“妈妈,那个小哥哥为什么还不说那句话啊?”
“我们这也算是名场面打卡了吧?”
面对长枪短炮和悄悄举起的一干手机,镜头一个接一个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江户川柯南感觉到了头皮发麻。
他现在纯属骑虎难下,这些路人客人们的期待和反应让他没法拒绝这个要求,总不能他现在踩在餐桌上大喊一声说,其实这些人都是真正的黑道你们摊上事了快跑吧!
江户川柯南幽幽地看了一眼演技下线的苺谷朝音,怀抱着沉重的心情缓缓站起来,对着那堆已经沦为名场面复原道具的山虎组成员慢慢地开口。
“这世间的罪恶,就有我假面超人来消灭!”
天知道他是做了多久的心理建设才说出的这句话。随着最后一个音节的落下,江户川柯南很明显地感觉到自己脸皮厚度正在日益增加,与之相对的……是他不知道添加了多少的黑历史。
一想到今天这场面会被制作成节目播出,然后在网络上永痕地留下黑历史的痕迹,他就觉得人生惨淡无望。
但路人们并不能理解江户川柯南的心情,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便纷纷鼓起掌来,家庭餐厅之中瞬间爆发出了极大的欢呼声和喝彩声,一时间显得热闹非常,好像这里五分钟之前没发生过黑道砸店的事。
上杉导演和岸本导演被这种气氛感染了,情不自禁地跟着一起鼓掌,数秒之后才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及时停止了下来。
岸本导演小声地说:“你不觉得其实刚才的那段播出去也够用吗?不然将错就错……”
此话有理,上杉导演深以为然地点头。
虽然被吓哭的弥良很吸引眼球,但大杀四方的弥良同样也能获得粉丝们的欢心,不管怎么想他们都不亏啊!
但随着这些喝彩声逐渐停歇,在场的客人们又发觉了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诶?情景再现环节不是都已经结束了吗?为什么这些演员还不起来?”
“不会是刚才演戏的时候真的被伤到了吧?”
“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诶,突然有点不安了。”
“那些演员们真的不要紧吗?好担心哦。”
议论的声音不算很大,但足够唤醒短暂地晕过去的这些人。
被压在最下面的野口浩十分艰难地翻了个身,愤怒地将躺在身上的这些人挨个给掀了下去,这才撑着地面站了起来,阴晴不定地盯着苺谷朝音。
虽然野口浩对自己丢了面子这件事情异常恼怒,但毕竟不是真蠢,没有傻到现在冲上去送菜——在刚才的照面被秒杀之中,他已经十分清楚地认识到了自己和苺谷朝音之间客观存在的武力值的差距。
在过于愤怒的时候,他反而觉察到了一点和之前不太一样的地方。
野口浩觉得苺谷朝音长得有点眼熟。
不是那种似曾相识、好像在街头小巷看过的眼熟,而是好像曾经听谁认真地、郑重地提起来过的眼熟。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件不能被忘掉的、相当重要的事情,但被酒精荼毒已深的脑子显然记忆力衰退地厉害,无论如何也没法在短时间之内想起来了。
“请问,还有什么事情吗?”苺谷朝音平静地任由野口浩打量,只十分温柔地敛目垂眸,用温和的情绪说,“如果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情要找我的话,还是暂且离开这里吧?会让其他客人感到不安的。”
野口浩的脸都绿了,心说这里最应该让他们感到不安的其实是你吧!
他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小小地放个狠话。
“你等着吧,”野口浩冷笑一声,“我……”
他的话没说完,身边的莫西干头就醒了。
作为被一拳头干翻在地昏倒的人,莫西干头是最后一个才悠悠转醒的,醒来时又恰好只看到了苺谷朝音的侧脸——从他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少年颤动的、浓密的睫羽,抿着一点唇珠的淡红的唇,以及耳边闪烁着光辉的银色音符耳坠。
这个音符耳坠就像是开启记忆的开关,在看清这个耳坠的瞬间,莫西干头猛地想起来了……他想起来自己曾经在哪里见过苺谷朝音了!
不是电视新闻、也不是街头的海报和LED大屏,他上一次听到弥良这个人,是这个名字被放在琴酒身边的时候。
山虎组是个不算很大的黑道组织,但毕竟也已经成立了一段时间,甚至有了三代目,他们当然知道日本里世界有哪些势力是绝对不能招惹的。
其中就包括组织。
这个在半个世纪以前就悄无声息出现的组织,一直安静地蛰伏在黑夜之中漆黑的水面之下。直到二十年前,这个极为庞大的跨国犯罪组织才在接连不断的行动之中显露出自己的冰山一角。
那是个非常强大、非常可怕的组织,山虎组还不够格寻求组织的庇护。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摸清组织内那些代号成员的资料。
大多数代号成员都是身份保密的,按照山虎组的能力,其实他们查不到什么,但谁让琴酒在里世界实在是太过出名呢?
琴酒是BOSS最倚重的下属之一,是组织的尖刀利刃,是真正的Top Killer,没有组织会不知道琴酒的代号,他在日本威名远扬。
而在几乎大多数组织都知道琴酒这个存在的同时,苺谷朝音也被他们知道了。
——当然,是作为琴酒的软肋和情人出现在这些家伙的八卦之中。
莫西干头现在还记得同伴给他讲述这个八卦时说的话:“你不知道了吧?琴酒其实是有恋人的——就是那个当红的偶像,弥、弥什么……对,弥良!从很早开始,琴酒就经常私下里和弥良幽会,据说两人还经常私下里待在组织的基地里,谁都知道琴酒有多宠爱那个偶像……大家本来以为这段感情不会长久,没想到一转眼都三年了,可琴酒的态度就没变过。”
“我在组织里的朋友曾经信誓旦旦跟我说过,弥良和琴酒是不一样的,现在我懂了,他们分明就是不一样的真爱!”
“所以——我的朋友,记住了,惹谁都行,千万不要惹弥良,否则……你也不想看到琴酒带着枪来找你吧?”
当时朋友一边喝酒喝的打酒嗝,一边翻出了手机上苺谷朝音的照片,这就是那张黑弥cp崛起的与雨夜神图。
莫西干头端详了这张照片很久,唯独记住了那枚在深夜之中熠熠生辉的银色耳坠。
朋友那天醉酒后说的话从此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心里,所以在又一次看到那枚银色耳坠的瞬间,过去的记忆在他的脑海之中轰然复苏了。
莫西干头全都想起来了,可随之而来的就是更深的恐惧。
他的朋友百般告诫,劝他千万不要去招惹弥良,毕竟说不定会被网暴骂道想跳的地步不说,光是琴酒就有可能带着枪来约一场线下真人pk——但很可惜,他一件也没有做到,不仅跟着大哥恐吓弥良、威胁弥良,还对弥良动手。
动了黑道大佬的金丝雀,应该会死的很惨吧?
为了避免死的更惨,莫西干头在野口浩要将那句嘲讽说完的时候就扑了上去,狠狠抓住了他的胳膊,语速极快地在他耳边说话。
“别!大哥!那是弥良、琴酒的恋人弥良!要是把他惹生气了,回头跟琴酒吹吹枕边风,那我们山虎组就要被穿小鞋彻底完蛋了!”
作为三代目,野口浩也是个能屈能伸的人。
一听莫西干头这话,他也马上想到了自己听说过的这件事——可能内容有些微妙的差别,但其实中心思想只有短短一行字而已。
“琴酒弥良天生一对。”
在复苏的记忆加持之下,野口浩跪得相当利落。
“不知道您的身份,给您添麻烦了!”莫西干头直接来了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请您务必原谅我们吧?”
苺谷朝音头皮发麻地后退了一小步,和站在边上的江户川柯南一起被镇住了。
不是为别的,就是为眼前这山虎组的六人组。
——他们跪得相当之快,一行六人齐齐在他们面前跪下,个个脸上的表情都混杂着一种痛苦愧疚的情绪,看起来下一秒就能挥刀切腹的样子。
面对六个人的土下座,苺谷朝音只觉得大事不妙。
而这种不妙的感觉,在他隐隐约约听到由远至近的警笛声之后,进一步地增加了。
*
伊达航快速打开车门,从车中走了出来,环顾了一圈就锁定了走过来的报警人。
戴着眼镜、长相格外秀气的少年走了过来,显得有些紧张和腼腆,“我是本堂瑛祐,是我报警的。”
伊达航点点头,一边给手中的枪上膛,一边带着其他警员,跟着本堂英祐一起走向家庭餐厅的门口。
他确认:“是你报警说有黑道在餐厅里闹事、还打伤了人,对吧?”
本堂瑛祐严肃地点头:“我确定,就是这样没错!”
伊达航微微颔首,忽然加快脚步,倏然冲到了家庭餐厅的门口,举起枪对准了餐厅中的人。
他张了张口,刚想说点什么,却在看清家庭餐厅内的景象后倏然闭了嘴,默默地回头,看向本堂瑛祐。
“……你确定?”
本堂瑛祐瞪圆了那双猫眼,疑惑地反问:“难道不对吗?”
伊达航沉默了。
——这可太对了。
第206章
本堂瑛祐开口时相当理直气壮,伊达航盯着那双眼角上挑的蓝色猫眼,沉默无言地在再次回头,看向家庭餐厅内。
委实说,在接到有黑道闹事的警情后,伊达航已经在心中做出了好几种对情况的预设,比如说这帮黑道在餐厅内打砸抢掠、伤害无辜路人什么的,都打伤人了,该不会已经出什么很严重的流血事故了吧?
现在的这些黑道,手里经常会有一些通过各种各样的非法途径搞来的违禁品,谁知道他们有没有枪?要是在餐厅里开了枪……那就是非常恶劣的案件了!
伊达航光是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警灯在车顶上闪烁着红蓝光芒,在开道的鸣笛声中将车开的飞快。
他很着急,但这会是完全不急了。
怎么说呢……他还不好说本堂英祐谎报警情,因为他真的说的是实话。
黑道闹事了吗?闹了。
有人受伤了吗?也有。
只是这主语不太对劲……伊达航心说,你也没说闹事的是黑道,挨打的也是黑道啊!
这怎么能说不对呢?简直对的不能更对了。
伊达航看了看本堂英祐,又回头看了看苺谷朝音,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餐厅中一时间陷入极其尴尬的沉默氛围之中。
在表情管理这方面,苺谷朝音向来是对自己很有自信心的……直到现在,他的表情管理突然就控制不住了,脸上露出了相当僵硬麻木的表情。
他站在原地,那双堪比宝石般的、一金一绿的眼珠微微颤抖,嘴唇微张,相当不可思议地注视着下面的这帮人……没错,就是下面,因为这帮认怂的黑道跪得非常标准,额头扎扎实实地抵在地面上,在他面前跪成了非常整齐的两排。
在伊达航看来,现场的情况是这样的:恰好也穿着黑白灰系列搭配的苺谷朝音站在餐厅一片狼藉之中,冷冷地睥睨着面前的这帮戴墨镜的彪形壮汉。在他强大的气场威压下,黑道们纷纷被折服,跪倒在他的西装裤下……就差喊他里世界的无名之王了。
怎么看,苺谷朝音都绝对是黑道的一份子,还得是万人之上的那种黑道大家长,所有黑道都臣服在他脚下。
伊达航打量着这场面,一时间拿不准谁是黑道、谁又是受害人。
他犹豫了一会儿,凝重地问:“我们接到报警,说有不法分子在这里闹事,还威胁恐吓了一位艺人,受害者是哪位?”
嘴上这么问,但伊达航的目光跟版本没有停留在苺谷朝音的身上,从他和江户川柯南的脸上一扫而过,十分自然而然地就落在了高濑千音和有马亮太的脸上。
开什么玩笑,作为知道真相的同期,伊达航比谁都清楚苺谷朝音的战斗力,即使不是作为警察、也不是作为偶像,身为组织的代号成员,应该不会有不长眼的家伙真的来招惹梅洛吧?
在他的假想之中,这帮人应该是来找高濑千音或者有马亮太闹事的,但在这关键的时刻,真实身份是公安警察的苺谷朝音因为心中强烈的正义感而站了出来,与黑道进行了一场搏斗,成功制伏了这群不法分子!
——过程很对,但前因后果都存在着一些谬误。
事情并没有如同伊达航预料的那样发展,在他问出这句话之后,高濑千音和有马亮太的动作变得非常一致——两人齐齐偏过头,视线同时落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伊达航循着目光缓缓回头,和苺谷朝音对上了视线。
满脸都写着无辜的少年偶像伸手指了指自己,“有没有一种可能……受害者是我呢?”
伊达航看了一眼在地上跪着还没起来的黑道,又看了一眼苺谷朝音:“……那可真是,让人惊讶啊。”
他面无表情地、干巴巴地说,心中却对野口浩肃然起敬:敢去招惹苺谷,确实很有勇气。
似乎还嫌不够添乱,野口浩此时已经完全没有了要找麻烦的想法,满心满眼都是恐惧——对琴酒的恐惧,生怕这位众所周知的金丝雀一阵枕头风吹过去,直接让山虎组在黑道界被除名了。
他满心恐惧,跪在地上大声说:“我们不敢!之前都是误会,弥良大人是至高无上的,我们怎么敢对弥良大人做出不好的事情来呢?请您务必原谅我们的粗俗无力,如果、如果实在不行的话……”
野口浩默然直起身体,虎目圆睁着看向苺谷朝音,几秒后热泪从他的眼里涌出,缓缓地流过他刚毅的面颊,浸湿了黑色的衣领。这个彪形壮汉哽咽着说:“……我愿意,切指谢罪!”
他一边说话,一边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了一把折叠刀,随手一甩,寒光一闪,便想都没想地用小刀朝着自己的小指切了过去。
这一瞬间苺谷朝音和伊达航的脸色齐齐一变,在几乎来不及阻止的、相当短暂的时间之中,苺谷朝音豁然出手,身体下意识的反应让他动了起来——在小刀狠狠向下掼去的瞬间,他凌空用脚尖将刀踢飞了!
闪烁着寒芒的小刀因为这骤然施加的力道旋转着飞了出去,即使是在这来不及反应的短暂的瞬间,苺谷朝音也下意识地控制了力度和方向,在不断变幻的银色光芒之中,小刀擦着本堂英祐的耳尖飞驰而出,狠狠扎进了他身后的墙壁之中。
那双猫眼因为小刀飞驰的轨迹而微微收缩了一圈,那一瞬间他只感受到了一闪而逝的、银色的刀光,接着是耳边微凉的风……等他缓缓转过身去的时候,才看见了深深嵌入墙壁之中的小刀。
本堂英祐抿了抿唇,不动声色地将视线落在了苺谷朝音的身上。
他不觉得这是巧合。
当然了,伊达航也不觉得这是巧合。
他欲言又止:“……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这是被找麻烦的受害者应该有的待遇吗?但凡他不是知情者,今天高低要觉得弥良这个偶像私底下说不定在干什么脏事!
苺谷朝音心惊胆战——这要是真让野口浩当场切指谢罪,那今天这综艺就完蛋了,他必然会因此被推到风口浪尖,逼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切指……光是想想这事被曝光后会出现的情况,他就觉得眼前一黑。
“……不必这样,真的。”他慢慢地在脸上挤出了一个笑来,勉强维持着营业的表情,“我知道这是个误会……所以你们能不能别跪着了快点起来?”
再不起来他们看我的表情就要不对劲了!
是的,有马亮太和高濑千音已经开始隐隐约约起疑了——虽然棒球棍高尔夫球棍那些东西不是什么危险品,但那刀总是真的吧?结结实实扎进墙里了还能不是真的吗?
那……难道说这不是导演组事先安排好的么?真的是黑道吗?
虽然没有说出口,但从高濑千音和有马亮太彼此之间不断互相交换的视线之中,苺谷朝音读出了他们的想法。
不用切指谢罪,野口浩彻底松了口气,感激涕零地带着小弟们站了起来,对苺谷朝音齐齐九十度深鞠躬。
“弥良大人,您的恩情我铭记于心,以后如果您有需要,我们随时为您效劳!”
苺谷朝音淡淡地有点绝望了,“……别说了。”
野口浩心中感动:那位琴酒大人的金丝雀真是人美心善啊,竟然这么轻易就放过了他们,运气实在太好了!
这一瞬间,他好像突然忘记了——从头到尾这位金丝雀就没受过伤,恰恰相反,他们才是六打一还被柔弱金丝雀给吊打的人。
闭嘴别说了你们,再说下去他的偶像人设和形象就要完了啊!
伊达航也跟着嘴角一抽,在这个时机适时地站了出来,摸出自己的警官证亮了出来,展示在野口浩的面前:“看来你们的事情差不多结束了,既然这样,那就跟我们走一趟吧……你们涉嫌寻衅滋事。”
他把最后那句“故意伤害罪”给咽了回去。
这罪名说出来,可说不好到底是谁伤害谁,搞不好他得连着苺谷朝音一起给拷回局里去。
高濑千音和有马亮太这次是真的惊疑不定起来了:他们本来坚信这是节目组的提前安排,但现在出现的这位警官似乎……好像……可能……真的是警察?
要是真警察,那就说明黑道也是真的?
在嘉宾和客人们都忍不住在心中开始质疑的时候,上杉导演和岸本导演艰难地挤了进来,对伊达航挤出了一个笑来。
“误会,警官先生,这是误会。”上杉导演在多年混迹娱乐圈之后早就练就了一身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现在撒起谎来更是脸不红心不跳,“其实这是我们节目组提前安排好的一环,是用来体现节目效果的……大概是因为太真实所以吓到路人,才有人误会报警的吧?”
伊达航一愣:“是这样吗?”
岸本导演点点头:“没错警官,就是这样的,我们还有之前讨论过的方案文件可以拿出来证明,包括餐厅的经营者其实也是知情的!”
被拉过来的老板娘哽了一下。
要说她是不是知情者的话……那倒的确是的,毕竟是要在她的餐厅里上演整蛊,当然要提前跟她通气。但她以为来的会是扮演黑道的演员,没说要来的是真黑道啊!
她犹豫踌躇了几秒,还是点了点头:“没错,是这样的。”
上杉导演搓了搓手,尴尬地解释:“因为这其实算是整蛊,所以之前没有告诉嘉宾和客人们……警官先生,您要是经常看那些整蛊节目的话,应该能明白的吧?”
此话一出,本来有些疑惑的其他嘉宾和路人们都恍然大悟了——就说那果然是安排好的整蛊嘛!只是可能出演黑道的演员演的太过真实,这才导致了其他人误会……侧面来说,这怎么不算是对导演组精心设计的一种肯定呢?
野口浩被莫西干头偷偷摸摸地扯了一下,不太灵光的大脑在面对警察的这一瞬间立刻反应了过来,斩钉截铁地回答:“没错,这就是整蛊!”
承认他们是配合整蛊的演员,总比说自己就是不怀好意图谋不轨想欺负琴酒的金丝雀更好吧?后面这种可是会要命的啊。
苺谷朝音十分镇定地微微一笑:“我想应该是他们演技太好、气质太像,所以才让这位……报警人误会了吧?”
他一边微笑一边望向了本堂瑛祐,在他的目光之中,有着漂亮蓝色猫眼的少年也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苺谷朝音心中一动,突然觉得这张微笑起来的脸带着一种微妙的、熟悉的感觉,就好像……他们曾经在哪里见过一样。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本堂瑛祐便带着微笑走过来了。他停在苺谷朝音的面前,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了带着歉意的神情:“抱歉,我只是偶然路过这里,无意间发现餐厅里有别的情况,所以才……”
本堂瑛祐没将这句话说完,但在场谁都能明白他的意思。
苺谷朝音也微笑着抬手摆了摆,“没关系,这说明你是很有正义感的人,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是吗?能被你这么认为,那真是太好了呢。”本堂瑛祐弯起了蓝色的猫眼,“好像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本堂瑛祐,是高中生——不用介绍,我知道你。”
苺谷朝音只好保持着营业笑容对他点头,目光从他的脸上扫过,又落在了手上。
本堂瑛祐手中提着一个纸袋,那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套蓝色的制服,纸袋的外面还写着店名的logo……是一家被很多学校指定购买校服的店,分店就在附近,这也是帝丹校服的指定店。
他刚买好合身的制服,从明天开始就会到帝丹高中开始上学。
“其实我是你的粉丝,马上就是演唱会了吧?”本堂瑛祐说,“我已经通过抽选拿到了演唱会的门票,一定会去现场支持你的。”
苺谷朝音和他对视,微笑着回答:“谢谢你的应援,我会期待着的。”
他没有像以往那样认认真真地媚粉——因为本堂瑛祐根本不是他的粉丝。
对于一个人到底是不是喜欢自己这件事,其实是相当明显的,被爱的那个人一定会有相当明显的感受。苺谷朝音没有从本堂瑛祐的眼神和态度中察觉到那种强烈的、只属于粉丝的纯粹而无法掩饰的激动和喜欢。
本堂瑛祐打量他时的视线相当平静,不像是在看自己喜欢的偶像,更像是审视。
他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歉意来:“今天为你们造成麻烦了,不好意思。”
“既然是误会的话……”伊达航的目光在苺谷朝音、野口浩和上杉导演之间来回扫视,在得到苺谷朝音一个隐晦的眼神之后,他咬了咬齿间的牙签,“……那就收队吧。”
受害人和犯罪嫌疑人都说是误会了,这也不是寻衅滋事,而是节目整蛊,好几个人都出来作证了,他完全没必要在这种时候固执地认定那就是黑道,在该息事宁人的时候,伊达航也不会死脑筋地死磕。
他挥了挥手,带着一脸懵过来的高木涉又离开了。
等警车呼啸离去,野口浩才终于松了口气,带着小弟们又抖起来了,摆出黑道老大的范来就想离开。
虽然嘴上背了锅,但上杉导演和岸本导演其实心里是非常清楚这件事的真相的——苺谷朝音足够配合,但事实上就是他们出现了失误,事务所没找他们要天价赔偿就谢天谢地了。
他们望了一眼身后被砸碎的价值百万的摄影机,又看了眼野口浩和莫西干头,欲言又止几番之后最终闭了嘴,决定默默忍了。
苺谷朝音没错过两位导演脸上的表情,伸出手去用手指指尖勾住了野口浩的后衣领子。
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之后,野口浩满脸怒容地回过头来打算开骂,但在看到苺谷朝音的脸后愣是把脏字全都咽了回去,脸上横肉颤动,缓缓挤出一个笑来:“那什么……弥良大人,您还有事吗?”
他拿出了诚惶诚恐的态度。
“你别慌。”苺谷朝音十分温柔地笑了。
但野口浩显然对他的温柔不买账,甚至因为这柔和的语调而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他盯着苺谷朝音就像在看什么蛊惑人心的恶魔。
谁刚被揍过之后面对他能不慌啊!
苺谷朝音干脆哥俩好地抬手拍了拍野口浩的肩,靠近了将声音压低一点:“别忘了赔偿店里的损失。”
野口浩一哽,回头看了看被砸碎的摄影机、在看了看店内坏掉的桌椅,将要赔偿的钱和自己的命掂量着比了比之后,他含泪点头了。
苺谷朝音满意了:“你可以走了。”
他说出这句话时的表情极其自然,好像天生就应该是那个发号施令的人一般,而凶神恶煞的黑道在他面前也真的就如同绵羊一般绵软乖巧,将他的命令奉为真理一般。
上杉导演忍不住看了苺谷朝音一眼——他突然之间意识到,自己或许偷偷地窥见了这位偶像不为人知的一面。
察觉到他的视线,苺谷朝音似有所觉地回过头来,对上杉导演礼貌地露出了疑惑的微笑表情:“?”
上杉导演立刻摆正了脸色,好像自己什么都没发现一般将头扭了回去。
目送着野口浩走出餐厅之后,整个家庭餐厅内安静了几秒——而后骤然掌声雷动,所有人都纷纷鼓起掌来。
“假面超人实在太厉害了!”
他们就像假面超人剧场版里的路人NPC,欢呼着喊出了这句话。
毕竟出现了意外,虽然阴差阳错之下被解决了,但上杉导演和岸本导演还是立刻忐忑地收工,赶场去了下一个场地。
在坐着保姆车转场的时候,苺谷朝音摇下半截车窗,在路边看到了水无怜奈。
摄影师扛着相机对准她,她穿着整齐的西服套裙,握着话筒,在镜头中微笑着对路人进行采访。她刚结束对其中一位路人的采访,在微笑着对镜头说完心中打好的腹稿之后,忽然准确地朝着苺谷朝音的方向看了过来。
她大概没想到投来视线的会是苺谷朝音,看清是他之后很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后才微微颔首,礼貌地点头。
在看到水无怜奈的瞬间,苺谷朝音忽然意识到了——那双蓝色的猫眼他果然是见过的。
为什么会觉得本堂瑛祐有些眼熟?他确实没有感觉错,但这种熟悉感不是来自于本堂瑛祐本身……而是因为水无怜奈!
*
虽然一波三折,但这期节目最终还是很不容易地录完了。
剪辑和后期还需要一点时间,这期综艺还没播出,但观众们已经有了相当高的期待值——因为花絮路透被放出去了。
家庭餐厅的外墙是透明的橱窗,从外面能够很清晰地看见里面的景象。虽然不可避免地有些遮挡,但只要大炮拍的够清楚,稍作修复之后也完全能够处理出一段清晰的视频。
这段路透视频很快就被发在了推特上,毫无意外地爆了。
视频拍的相当清楚:一个接一个的彪形大汉带着武器冲向看起来就单薄柔弱的偶像,就在人人都以为会有惨剧发生的时候,那些彪形大汉在短短一分钟之中就被柔弱的偶像以雷霆之势全都击败。
少年偶像踩在恶人的身上,那张在粉丝眼中从来都显得温柔的脸上只剩全然的冷漠,寒冰氤氲将眼中的浮光跃金蒙上了一层霜。
视频里没拍到警察的入场,但拍到了后续的剧情——爬起来的墨镜壮汉们齐齐跪了,跪得干脆,跪得丝滑。
到这里,视频便戛然而止了。
发出这段路透的账号什么也没说,只配了两个组合在一起的符号。
“?!”
但这两个符号已经足够表达出拍摄者震撼的心情了。
在这条转发数万的推特评论区,两极分化异常严重。
[卧槽好帅]
[宝宝别踩他了来踩我]
[为什么要奖励他]
[这是在拍电影吗?打戏好帅啊我看以后谁还造谣我推是用的替身!]
[帅死了啊这一段视频我反复品味]
[限定的帅气异瞳猫猫]
[虽然很帅但是很好嬷啊谁懂一懂呢……]
[弥良嬷嬷闻着味儿就来了]
[节目组就这么舔弥良吗?给他加这种戏]
[请问节目组还记得主役是谁吗,能不能要点脸]
[怪就怪人家弥良是大明星大事务所,节目组为钱折腰]
[这种待遇下次能给我推吗]
[演的太假了吧,就弥良这个身板能一个人干倒这几个肌肉男?]
[打假赛就别吹了]
[鉴定为是要给个人活动引流]
[是怕巡演的票卖不出去了吗?这个时候特地来这一出]
——夸的都在夸,舔颜的也在舔颜,至于骂的……很明显就能从字里行间闻到一股酸味。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段视频而路转粉的人很多,但转的方向不太对劲……都转成了他的嬷嬷粉。
第207章
光线一点一点昏暗下来,发红的暮光落进车窗之中,将他的侧脸连带着染上了猩红的血色。
赤井秀一坐在车内,低头看着亮起的手机屏幕。橙红的暮光和手机屏幕发出的幽幽蓝光夹杂在一起,在他的脸上显出十分明显的分界线来,在瞳孔中凝聚成十分明显的红蓝两个光点。
正在开车的卡迈尔偷偷地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车后座——赤井秀一看手机屏幕时的目光十分认真而专注。他不太能看清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内容,但能看到屏幕上的消息气泡一个接一个的弹出来,整个屏幕的光亮因此而不断闪烁着。
赤井他一定在忙什么很重要的事吧?卡迈尔在心中十分敬佩地想,就连这点时间都不放过、一直在处理诸多繁杂的事物,真是太努力了!
当然——他其实并不知道赤井秀一到底在看些什么。但凡他敢直接回过身子去看一眼赤井秀一手机屏幕上弹出来的内容,大概内心都会对这位同僚搜查官大为改观。
[别踩他了来踩我]
[气抖冷,弥良公公什么时候才能站起来]
[什么?弥良还有公公粉?是谁这么没品!]
[弥良生来就是要被我们嬷的]
[不懂弥良有多好嬷的人有难了]
[Aoi老师、Marie老师和MoMo老师都产出新饭了!]
[难道你们不觉得弥良这个武力值很适合写点黑弥梗吗,双强黑道夫夫什么的……]
[那和松田警官其实也很好品啊,偶像x警官一起破案难道不香吗]
[既然如此,透弥怎么就不能是人妻透呢?谁来产点给我吃吃]
[三年了来来回回都是这三个男人,已经看腻他们了]
[其实……不觉得探弥也好吃吗]
[探?who?]
[警视总监家的贵公子啊!好几次宴会上他俩都碰过面的,弥良毕竟当了好几年的一日警察署长,还和警视厅有深度的宣传合作,会认识也很正常吧?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贵公子看弥良的眼神]
[语言描述不出来,我发几张照片给你们看看就懂了]
这句话发出去之后,这个发言人早有准备地发出了好几张照片,好几张都是在上次宴会上拍摄的。
照片中是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穿着晚礼服的苺谷朝音和白马探站在一起。衣冠楚楚的偶像在微笑着聆听身边的女孩说话,垂下眼睛时的表情显得格外温柔,而白马探就站在一边看着他——只看着他。
他的视线过于专注又太过明显,好像这里不是人影重重的宴会,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贵公子长得是真好看啊,好像也是混血?]
[据说是高中生]
[高中生怎么了,年下不是更香吗!]
[什么时候出个神图爆一下我们探弥呢,唯一的真年下cp我吃吃]
赤井秀一点开那几张照片,看了几眼,尤其重点停留在白马探的脸上。
委实说,他并不像群里这帮嬷嬷一样能精准地从人的眼神里看出三分凉薄四分讥讽两份自嘲和一分不屑……但他能看出来,白马探和梅洛的关系应该确实不错。
自从脱离组织,在日复一日对组织关系的复盘之中,赤井秀一越来越觉得苺谷朝音身上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这个人——和他关系好的警察实在太多了。
即使一日警察署长是一个让他能接触到警察的媒介,可警察也在他的朋友圈之中占据了很大一部分。一般艺人总是会和圈内其他的艺人关系好,但苺谷朝音在圈内的人际关系平平,看似和他关系好的人很多,但实际上根本没几个能交好的,真心相待的加起来大概不如警察的数量多。
但偏偏没有任何人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
——因为职业。
因为梅洛在明面上是超人气的偶像,又常年和警视厅合作,组织认为他塑造良好的正面形象是有利的,所以从来不觉得不对,也不认为梅洛会背叛。
为什么梅洛不会背叛?因为他十五岁就加入了组织?因为他是被琴酒一手带在身边的?
从组织的方面上来说,的确年龄越小的组织成员越好掌控,因为彼时他们的心智都没有到成熟的地步,对世界的认知和空白的心灵是可以任由组织进行涂画捏造的白纸。
但……从出生不久、刚记事起就被组织培养的雪莉都叛逃了,为什么梅洛身上不存在这种可能?
在心中产生这种疑问后,只要提前带上“梅洛已经背叛”这种预设去看待事情,就会觉得……这是完全有可能的。
和警察的亲密可以解释为“背叛”,同时也可以当做是对组织的“忠心”。
究竟是哪一种,就要看他的调查结果了。
在对探弥cp的一轮探讨和美好展望过后,群内又弹出了一条消息。
[实时播报弥良行程——后天要在代代木公园和主持人水无怜奈搭档做访谈节目!是公开的活动,有想去的老师可以开始准备线下应援了]
看到这里,赤井秀一就没再继续往下看了,将群聊直接划了出去。
这就是他至今还留在这个群聊里的原因——虽然是嬷嬷群,但在数年时间下来,这个群里聚集的其实都是苺谷朝音粉群的一些大粉、产粮大手和一些人脉姐,所以她们才总能拿到一些其他人不知道的圈内准确消息。
当然,为了不被踢出群,赤井秀一是付出了一些灵魂上的代价的,被迫搞懂了很多理论上他不应该懂的各种术语。
他强行让刚才那些嬷嬷发言全都从自己的脑海之中清除了出去,点开了朱蒂刚才发来给他看的邮件。
邮件里一个多余的文字都没有,有的只是附件之中的压缩包。他将压缩包下载在了手机之中,在解压的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百之后,弹出来的是数百张照片,还有附带的一张文字表格,上面事无巨细地列出了照片上的人一天的行程,甚至精密到外卖点了一杯咖啡的程度。
照片中的少年穿着风衣打开了保姆车的门,一边从保姆车中踏下来,一边摘下墨镜……在因为被封吹拂而显得有些凌乱的黑色发丝下,那双在阳光下无限趋近于金色的异瞳熠熠生辉,像是闪动的金箔。
这数百张照片的主人无一例外,全部都是苺谷朝音。
赤井秀一向来是个很有行动力的人,说要调查梅洛就调查梅洛,日本国内查完了之后朱蒂便回到美国,打算用FBI和CIA的渠道在国外再进行一些调查,当然,这期间他们也没忘了要监视梅洛。
朱蒂没有亲自去调查,也完全用不着。
这时候身为偶像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甚至连私家侦探都用不着找,只要加入一个代拍群,他们就能直接花钱收到一打梅洛的各种照片。不止上下班的照片,还能拿到酒店的照片,有的时候就连片场内的照片也不在话下。
如果愿意再花一点钱,就会有狗仔全天跟拍,然后将照片打包发给他们。
就算被查到也没有人会想到他们FBI的头上来,顶多以为是什么私生粉而已。
这些照片大多数都没什么内容,但从照片的拍摄角度上,赤井秀一能很明显的区分出是谁拍的——代拍拍的大多数都能看出来角度找的不出,张张生图发出去都能当精修,狗仔就不一样了,各种角度鬼鬼祟祟,甚至有的看起来还是在树上。
赤井秀一一张张翻过这些照片,照片里没什么内容的全都直接忽略,很快就将数百张照片翻到了底。
在他习惯性翻到下一张照片的时候,手指突然顿住了,又蓦然翻到了上一张照片,将照片双指放大了。
这是一段数周之前的照片,地点是一家知名的电影院,很多剧组会在这家电影院的顶层影厅里开首映仪式。在光可鉴人、四周的墙面上整齐地挂着许多电影海报的大厅之中,苺谷朝音和江户川柯南是照片之中的主角。
赤井秀一知道江户川柯南的存在,但这个时候他并不是照片之中的重点,甚至就连苺谷朝音也不是。
他放大之后,看清了照片角落之中的一群孩子……那是少年侦探团。
但赤井秀一注意的是站在最后、似乎想要躲开镜头和注视的孩子。那个孩子带着竖起了海报,但从刁钻角度拍过去的照片恰到好处地拍摄到了她的正脸。
那个娇小的女孩有着与众不同的茶色短发,发顶是蓬松带着点微卷的,从耳尖开始便直直地垂落下来,眼睛是很漂亮的蓝——和宫野明美如出一辙的蓝色。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除了宫野明美和皮斯克之外,还有谁能准确地看到灰原哀就辨认出雪莉来的话,那么一定是赤井秀一。
身为宫野明美交往了五年的恋人,他是看过被宫野明美珍藏着的相册的,那里面就有宫野志保小时候的照片。
照片上小时候的宫野志保,和这张照片中有着茶发的女孩几乎一模一样。
宫野志保刚是失踪不久,他就看到了极其相似的、堪称一模一样的另一个她——是巧合吗?
赤井秀一心中惊疑起来,过了一会儿之后才将这张照片截了个图,抄送给了朱蒂。
*
代代木公园比以往都要热闹。
今天有一些公开的活动在这里举办——被民众们看好、参选众议院的几位候选人都会在代代木公园举行临时演讲。
被大众看好的候选人有四位:身为自卫队长官的土门康辉,人气演员千头顺司,东都大学药学教授常磐荣策,以及资本家的名门子弟中江悠贵。
支持率最高的毫无疑问是土门康辉,其次是千头顺司……谁也不知道这位人气演员为什么想改走政治路线,但看在脸的份上,他的女性支持者人数众多,至于剩下的中江悠贵和常磐荣策,那纯属是矮子里拔高个,在其他人看来就是来代代木公园凑个数的。
对于电视台来说,这种大型的演讲活动也是值得报道的,水无怜奈就是负责转播现场的人,同时也是这次任务的行动成员之一。
是的——这是组织安排的任务。
他们要在这场演讲之中,当众杀死土门康辉。
作为自卫队的长官、又出生于政治世家的土门康辉是相当敌视组织的,一旦让他进入众议院,数年之后必然有希望角逐那个首相大臣的位置,而这是组织不能接受的。
既然如此,那就干脆杀了土门康辉,让他这辈子都可能再有机会,也刚好可以给他们的人腾出位置来——这个想法是苺谷朝音猜测的,而组织想要推动上位的那个人也很好猜。
东都大学的药学教授,常磐荣策。
三个明面上是酒、实则是公安的人在看待常磐荣策时的态度很一致:策反看起来是不可能的了,能抓就抓,不能抓就干脆制造意外死了算了,总之这人是不能便宜给乌丸莲耶的,反正平时也没少干违法乱纪的事,死了也是给社会造福。
本来这个任务的行动成员里是不包括苺谷朝音的,因为任务的时间和演唱会的时间太过接近。
但……谁让候选者里有一个人气演员千头顺司呢?他是被这家伙摇来拉票的。
来都来了,就干脆搭档水无怜奈一起主持,卖了电视台一个人情。
演讲是在下午开始的,但从上午起,这片区域就聚集了不少人。除了来听演讲的一般市民之外,其他大多数一眼就能看出来粉籍的粉丝,一眼望去,她们的应援扇上写的名字不是弥良就是千头顺司,但很显然写着弥良的金色要占据一大部分。
节目还没开始,但主持人水无怜奈和苺谷朝音已经就位了,扛着摄影机的节目组正在调试转播设备。
水无怜奈四处看了眼涌动的粉丝们,对苺谷朝音调侃一笑:“弥良君还真是有超高人气啊,比起来听演讲的市民,看起来专门来看你的人要更多一些呢。”
“我只是今天的配角而已,”苺谷朝音无奈地说,“而且,我的粉丝难道就不是有投票权的市民了么?”
水无怜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倒也是呢,来看你的同时说不定就会被候选者们的演讲感动,那么这么说起来的话,如果他们成功当选,应该还要感谢你今天的人气票吧?”
苺谷朝音摸了摸下巴,认真点头:“你要这么说的话……到时候我该找他们请我吃顿饭吧?”
“原来吃顿饭就能占这么大便宜,”水无怜奈点点头,冲边上的导播笑了一下,“宫本先生听到了么?记得下次请弥良吃饭啊,这样说不定就能答应台里的一些录制邀约了呢?”
宫本导播好笑地点点头,“哦——那确实有道理,弥良愿意来我们电视台录节目吗?当然,不会跟上杉和岸本那两个家伙一样整蛊你的,真的……吧。”
“如果你不加最后这个吧,说不定我一昏头就答应了。”苺谷朝音笑眯眯地,“至于现在嘛,宫本先生还是找我的经纪人去谈吧,录节目和今天的工作不是一个价钱啊。”
至于上次整蛊的上杉导演和岸本导演——他们确实成功地用整蛊的说辞将警察糊弄过去了,但没能把西野寿美江糊弄过去。
作为资深的经纪人,她轻而易举就搞定了上杉导演和岸本导演,作为封口费从他们的手中拿到了不少优秀的资源置换。
但说起上次的整蛊节目……
苺谷朝音心中一动,定定地看向水无怜奈。
水无怜奈被他看的蓦然有些忐忑,脸上流露出一点迷茫的神情来:“……怎么了吗?你有什么话想说?”
“不,我只是想问问……”苺谷朝音去看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如同倒映出天空一般的蓝色的眼睛,“水无小姐有兄弟姐妹什么的吗?这么漂亮的眼睛,如果没有多遗传几个孩子反而有些可惜。”
水无怜奈脸上的表情没有出现任何变化,她抿唇微微笑了一下:“以前有个弟弟……不过我家父母的感情不太好,所以很早的时候就和弟弟分开了。”
“原来是这样。”苺谷朝音点点头,状似无意地继续说了下去,“上次录节目的时候,有人误会是真的坏人报了警,恰好报警人和水无小姐长得很像……准确的说,那个少年和你有一双一模一样的、漂亮的眼睛。”
水无怜奈心中一顿,面上自然地微笑:“是吗?那可真是太巧了,不过这个世界上长相相似的人其实也很多,不是吗?依稀之前听说过一个流传很广的结论……据说,这个世界上会有五个跟自己长相相似的人呢。”
“是的。”苺谷朝音也温和地点点头,“所以大概也是巧合罢了……毕竟那孩子的姓氏和水无小姐不一样呢,好像是姓……本堂?抱歉,我也记不太清了。”
水无怜奈的双手交叠着握住话筒,手指一点一点地收拢了,神情平淡地微微颔首:“是啊。”
她似乎不是很想再多谈论这个话题,目光缓缓移动,在看到不远处缓缓停下来的警车后顿住了视线。
那是亮顶上挂着警灯的马自达,车门被缓缓打开,车中的穿着黑色西服的年轻警官一面打开门走下来,一边迎着阳光戴上了黑色的墨镜。
水无怜奈轻轻碰了苺谷朝音一下,在他疑惑的眼神中揶揄地笑了。
“你的骑士来了。”
第208章
作为女性,水无怜奈是个对“好感”非常敏感的人。
毕竟她混迹在演艺圈这个大染缸里,又是说话做事最需要情商的主持人,不敏锐一点根本没办法好好在电视台待下去。
不管友情还是爱情,至少人对另一个人表现出来的好感和亲近是一定能分辨出来的。再加上数度登上推特的绯闻、两人确实足够亲密的友谊……就算将松田阵平称之为“骑士”,大概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吧?
苺谷朝音在看清松田阵平的时候,就明白了水无怜奈口中所谓的骑士是在指谁。
他顿了一下,语调不由自主地变得柔和了:“……明明说过很多遍了,我们是朋友。”
“朋友就不可以是骑士了吗?”水无怜奈揶揄地抿唇笑了,“而且——这么急着解释,可不像你平时的作风哦。”
她心说真的是这样吗?
由于被爆绯闻的次数太多,还次次都是这几个人,粉丝和路人们已经由最开始震惊吃瓜变成了淡定看戏。
狼来了这句话喊出来的次数一多,就不会有人相信了;纯靠角度和造谣散播开来的绯闻也是一样。甚至现在绯闻已经不再是绯闻,变成了自家cp发糖的权威证明。
而很显然,登上绯闻趋势次数最多的松弥就是权威美帝。
“我现在说什么你都只会调侃我吧。”苺谷朝音也板起了脸,“既然这样,那就你说什么是什么好了。”
他的神态里故意开玩笑的成分显然更多,即使故意板着脸也没有人觉得是在生气,连带着边上的电视台员工也一起笑了起来,齐齐看向松田阵平。
被诸多目光注视着,大步朝着这个方向笔直前进的松田阵平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为什么都在看我?”
水无怜奈替苺谷朝音回答了这个问题:“是对‘骑士’先生的注目礼。”
松田阵平茫然:“?”
骑士?那是什么?
他没问出口,但水无怜奈已经从他的表情之中读出了茫然。她收敛了一点微笑,语气中含着一点意味深长:“不用质疑,是夸奖哦。”
水无怜奈其实并不在乎苺谷朝音的感情生活,也不在乎到底有多少人喜欢他。身为偶像,不论出于何种目的,被喜欢、被追逐都是一件太过正常的事情,圈子里为了热度的营业情侣更是多到数不胜数,她根本没那个精力去仔细分辨。
但从玩笑话中,她突然微妙地觉察到了一丝不对的味道,又慢慢地将心中的猜测压了下去。
“——是调侃。”苺谷朝音截过了话头,伸手握住了松田阵平的手腕,让他背对着电视台节目组的摄像机,“不要理这些过分的家伙了,阵平他可是素人警官哦?”
他的意思也很明显——不要对着松田阵平拍,毕竟今天是为了众议院候选人的演讲而进行的访谈节目。
电视台的工作人员遗憾地将设备的镜头移开了:“什么素人……等哪天警视厅的宣传片里把他的高清照片撤下来再说吧。”
话虽如此,倒也没人想顶着被当红偶像厌恶的压力去拍摄松田阵平。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的车一前一后抵达的代代木公园,跟在萩原研二车后的警员从警车中跳下来,刚想找爆处班的王牌双子星商量行动方针,一眨眼就找不见其中一个了。
“松田前辈呢?”警员茫然地问。
“小阵平的话……”萩原研二叹了口气,双手拍在了警员的脸上,卡着他的下巴让他将脑袋一寸一寸地偏转过去,看向电视台工作人员所在的方向,“他在那儿呢。”
警员茫然地扭过头去,果然在一堆看起来就十分光鲜亮丽的电视台工作人员之中找到了松田阵平。他的目光先是在松田阵平的身上停留了瞬间,接着又缓缓偏转,移动到了松田阵平身边的那个人身上。
在看清苺谷朝音的脸后,后辈警员立刻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啊——是弥良啊!”
他好像突然就悟了什么,一下子了然了。
“如果是弥良的话就没办法了,我们全爆处组都是坚定支持松田前辈的!”
萩原研二挑了下眉毛,伸手勾住了后辈警员的脖子,“我不是和小阵平一起跟弥良上节目的吗?怎么不支持一下我?”
警员卡壳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诶……那个……萩原前辈你难道有过机会吗?”
“……”
萩原研二的脸色顿时垮了。
虽然他只是开玩笑,但在这时候有种微妙地在cp魅力上输给了发小的感觉……他发出了一声不轻不重的咂舌声,抬手推了一把后辈警员的肩膀,让他向着松田阵平的方向踉跄了几步。
“去吧,”他面无表情地说,“把色令智昏的家伙叫回来。”
“……萩原前辈,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很过分呢。”警员一边吐槽一边走过去了。
……
苺谷朝音的修长的手指圈在他的手腕上,带来了不轻不重的桎梏感。
松田阵平垂下眼睛,靘色的眼瞳之中倒映出了苺谷朝音从袖摆之中显露出一截的、细骨伶仃的手腕,隐约能看见袖口遮掩下一圈一圈缠绕在腕骨上的银色链子。
“你怎么来了?”苺谷朝音低声问,“难道说……代代木公园有炸弹?”
炸弹大概是个关键词,作为特工的敏锐五感让水无怜奈兮缓缓偏头,状似无意地听着他们说话。
“那倒没有。”松田阵平摇头否认了,“如果真的有炸弹在这里的话,我现在就不会这么轻松地站在这里和你聊天了。”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
“是警备部的命令,众议院的候选人收到了死亡威胁。毕竟今天是公开演讲,会来现场的人大概很多,如果真的有恐怖袭击的事情发生的话,我们在原地待命会比较灵活……当然,虚惊一场更好。”
松田阵平的目光越过苺谷朝音的肩头,扫向四周缓缓聚拢过来的、黑压压的人群。他在人群之中看到了闪烁着光芒的应援手灯、灯牌、应援扇和各种横幅标语,还有大批的市民带着花束过来,想要支持自己追随的候选者。
“在这个时刻、这个地方,最好还是不要发生那种危险的事才好。”
他的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
“说起来,好像确实是有这样的事情呢。”水无怜奈握着话筒走过来,忧虑地皱起了纤细的眉宇,“之前就听说土门先生经常收到死亡威胁……不过,犯人真的会在这么多人的场合中犯罪吗?”
“我们没办法揣测犯人的想法。”松田阵平说,“能做的只有在事情发生的时候,拼尽全力去阻止而已……要是真的发生了不好的事,我们警察大概又会被骂是税金小偷吧?”
似乎是觉察到空气中氛围逐渐变得不愉快起来,他耸了耸肩。
这句话像是陡然之间引起了水无怜奈的情绪共鸣,她的脸上骤然流露出了一点失神的表情,握着话筒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了,裸色的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之中。
“是啊。”她怅然地说,“我们的功绩虽然无人知晓,但失败却很快就会人尽皆知。”
苺谷朝音心中一动,下意识和看过来的松田阵平交换了一个眼神——了然的神情浮动在交织的目光之中,又缓缓地沉淀了下去。
*
“我们的功绩虽然无人知晓,但失败却很快就会人尽皆知……”
江户川柯南靠坐在黄色甲壳虫车的后座,下意识地低声重复出了这句话。
坐在另一边的灰原哀将视线投递了过来,“这不是CIA的名言么?你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是基尔说的。”江户川柯南皱起了眉,“你不觉得这句话怪怪的么?”
灰原哀低低笑了一声:“难道你觉得她说了这句话,就会是CIA的人么?我想CIA的卧底应该不至于将这么明显的破绽暴露在明面上吧。而且,不管提基尔到底是CIA的卧底、还是组织的基尔,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将发信器拿回来。”江户川柯南叹了口气,“我知道。”
在不久之前,水无怜奈通过冲野洋子向毛利小五郎提出了委托,在顺利解决了委托之后,他本来只是为了解决案子而黏在水无怜奈家门口的窃听器掉落了……不仅掉落了,还恰到好处地粘在了水无怜奈的鞋底。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能在偶然之中察觉到组织的暗杀计划。
为了阻止这场暗杀,江户川柯南正在往代代木公园赶。要知道他本来是相当着急的,毕竟只从他听到的来说,组织为了这场暗杀着实出动了不少人,除了基尔还有基安蒂、科恩、琴酒、伏特加……以及,贝尔摩德。
江户川柯南直到现在还没见过贝尔摩德,只从灰原哀那里知道她是个极其擅长易容和伪装的女人。
这场暗杀计划足足出动了六个代号成员,阵容堪称豪华,即使是江户川柯南也不免觉得压力极大。
但人在绝境,似乎总会峰回路转……最焦急的时候,他在窃听器中听到了一段熟悉的声音——梅洛。梅洛也在场,而作为降谷零这个公安卧底的协助人,想必他一定会想办法阻止这场暗杀。
即使无法阻止,也至少能拖延一会时间,给他多一点的应对时间。
“即使有梅洛在,也不能掉以轻心。”灰原哀抿了抿唇,“那个人,我总觉得……”
江户川柯南茫然地问:“总觉得什么?”
灰原哀一顿,轻描淡写地回答:“没什么。”
“……你不觉得你最近很奇怪么?”江户川柯南对灰原哀的变脸和喜怒无常很没辙,“难不成你每天晚上都在偷偷打电话?——有这个必要吗?”
他还是听阿笠博士说的,似乎灰原哀总是对姐姐的存在患得患失,每到晚上都会跟宫野明美通电话。这通每天必然会准时拨打的电话其实大多数时候也没什么好说的,但只是挂在那里,听着宫野明美安静的、平稳的呼吸声,她都会觉得安心无比。
灰原哀显然不想跟江户川柯南这个体会不到手足之情的独生子女废话,冷冷地说:“你少管我。”
江户川柯南从善如流地闭了嘴。
坐在驾驶座上开车的阿笠博士挠了挠锃亮的脑门,开口说:“不过总感觉最近家里的电话线路不是很稳定,每次都有些杂音……是因为时间太久、线路老化了吗?看起来得找个时间请通讯公司的人来维修一下了。”
江户川柯南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又在数秒之后豁然抬了起来。
他的声音发寒:“博士——你说什么?”
*
“明美……原来还活着。”
赤井秀一靠在天台边上,抬头凝望着铅灰色的天空。
他的耳中带着一只耳麦,耳麦之中平稳地播放着几段录音,能听出来录音之中两道完全不一样的女性声线,像是温柔的姐姐在和年幼的妹妹说话,语调之中都带着春风吹拂而过一般的柔和。
朱蒂的声音掐断了这段录音的播放:“所以现在要怎么办?秀。”
“阻止针对土门康辉的暗杀。”赤井秀一立刻就从混杂着欣喜和担忧的复杂情绪之中抽离了出来,“不能让他们得逞。”
朱蒂的语气有些迟疑,“我们的目标是基尔的话,那么梅洛……”
赤井秀一垂眸想了想,平静地给出了回答:“暂时不用管他。”
他可以确定——梅洛已经反叛了。
但不是苺谷朝音自身露出了什么马脚,他完全是从其他人那里看出来的。
如果只是盯着苺谷朝音查的话,大概朱蒂要让FBI的探员浪费很久的时间才能查到一点蛛丝马迹,梅洛的档案本身就已经做到了滴水不漏的地步,如果不亲自去实地跑一趟、又巧合地从当地人的醉酒之中听出不对劲的线索的话,是很难抓住梅洛身上那一点不对的可能性的。
但从别的方面去找破绽,那就另当别论了。
或许梅洛不会有破绽,但他身边的人是会有的。
——比方说,灰原哀。
在从偷拍苺谷朝音的照片中看见灰原哀的第一眼,赤井秀一的心中就有种强烈的预感。为了这种预感,他收回了投注在梅洛身上的资源,转而开始调查灰原哀。
就如同他想的那样,灰原哀的人生其实是经不起细查的。她有完整的档案、完整的人生经历,但作为FBI的优秀探员,赤井秀一很清楚那看似完整的档案履历其实都是临时伪造的。
而伪造这些东西的人很明显,只能是公安警察。
突然消失的雪莉、突然出现的灰原哀,这本身就已经能够证明雪莉和灰原哀之间存在的关系了。
更有力、更彻底的证明是灰原哀拨出去的电话。
为了监控灰原哀,赤井秀一监听了阿笠博士家的通话线路。而通过那条线路,他清楚地听到了一个熟悉的、与他相伴了整整五年的声音。
那道温柔的语调本该属于某个早就已经死亡的人,但那个人此时此刻却用温柔的语调在和女孩亲昵地说话。
灰原哀对她的称呼是“姐姐”。
已经被确认死亡的宫野明美和消失的雪莉都生活在公安的庇护下,只要明白这一点,顺势查到江户川柯南就不是难事了。
连他都能查清楚的事情,经常和他们接触的梅洛难道会愚蠢到被蒙在鼓里吗?
这种可能性实在太低,因而存在着另一种可能性——那就是梅洛背叛了。
因为已经背叛,所以才保护组织想要杀死的人。
只要明白这一点就足够了,赤井秀一其实并不那么在乎梅洛究竟是哪一方的人。不管是卧底、还是策反,总而言之……大家都有着相同的目标。
赤井秀一目前还没将自己的猜测告诉卡迈尔和朱蒂,在听到他的决策之后,朱蒂仅仅只是短暂愣了瞬间,随即很快便答应了下来:“好,我明白了。”
“我会在附近看情况掩护,”他微微颔首,伏在高楼的天台上,架起了狙击枪,“小心。”
朱蒂沉稳地回答:“我会的。”
她挂断了通话,从车中走了下来,不动声色地朝着人流量最多的地方走去。
那里恰好是个三条道路汇聚的路口,在三条窄路汇聚成一条大道的时候,朱蒂意外碰到了熟人。
——江户川柯南。
江户川柯南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两个熟人,下意识时就已经在脸上挂起来了笑容。
“朱蒂老师,还有本堂哥哥,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朱蒂是昨天刚刚转到帝丹小学的外籍教师,本堂瑛祐则是毛利兰新转来的同班同学,江户川柯南曾经是见过的;只是他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这个场合碰到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朱蒂突然卡了壳,停顿之后猛然想起了自己每天接收的那数百张的弥良高清偷拍照,顿时双眼一亮,“……其实我是个偶像宅呢!我很喜欢弥良哦。”
本堂瑛祐顿时也露出了惊喜的表情来:“真的吗?那太好了,我也是弥良的粉丝呢……柯南今天也是听说了弥良在这里主持访谈,所以才特地来找他的吧?”
江户川柯南欲言又止:“……也可以这么说吧,哈哈。”
虽然他其实是来找水无怜奈的,但基于苺谷朝音就在旁边搭档的事实,这么说也不算是错。
本堂瑛祐微微笑了一下,主动牵起了江户川柯南的手:“今天这里人很多,小心不要走散了哦。”
……
即使到了下午,天空也仍旧是一片深沉的铅灰色,丝毫没有要放晴的意思。阴翳的乌云越积越浓厚,几乎要触及到远处的树顶,垂落到地平线上来。
警员小跑着走上来,低声对松田阵平说话。
“松田前辈,按照指示,我们就不要分散开来了,在这里待命就好,马上候选人就会在这里开始演讲了。”他犹豫了一下又说,“那什么……萩原前辈让我转告您,不要太得意忘形。”
“?”
松田阵平的脑门上浮现一个问号,“hagi他用错词了吧?”
警员默默地闭嘴,看了看苺谷朝音又看了看松田阵平,在退下去之前又苦口婆心地叮嘱了一句:“总之……松田前辈,记得马上回来哦。”
苺谷朝音没忍住吐槽:“这话说的,好像我把你抢走不还了一样?”
“也不是不行。”松田阵平摸了摸下巴,“如果你能跟警视厅那样给我发一个铁饭碗的话,其实我也可以转过来给你卖卖命。”
“哦?”苺谷朝音挑眉,“保镖还是排爆犬?”
松田阵平仔细想了想,严肃地说:“就不能是家庭维修工么?其实我动手能力还是蛮强的……实在不行保镖也可以接受吧,只要给的够多。”
“算了吧,你连我都打不过。”苺谷朝音好笑地说。
“那只是因为在爆处班待得时机太长了,在格斗方面稍微松懈了一点。”
“嗯嗯嗯。”
苺谷朝音回答地十分敷衍,让松田阵平立时失笑了,没好气地伸手捏了一下少年偶像修长而白皙的后颈,直到颈后像是被烙下了一个滚烫的印子,他才突然松开了手指。
水无怜奈在空气之中闻到了一种微妙的氛围,而这氛围很明确地告诉她:你不该在这里,你应该在车底。
她沉默地挪动了一下脚步,稍微离苺谷朝音远了一点。
察觉到脸颊上突然传来了一点湿意的时候,水无怜奈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接下了一滴砸入她手心之中的、带着凉意的雨。
她轻声说:“下雨了。”
确实下雨了。
雨珠接连不断地从铅灰色的云层之中涌出,重重砸落在地面上,将铺了石砖的地面一点一点晕染成深色。
圆润的水珠下坠、不断地下坠,落在了苺谷朝音的睫羽上。他的眼睫相当浓密,颤颤巍巍地承受着水滴的重量,任由雨水将他的睫毛浸湿。
松田阵平盯着那滴要坠不坠的水珠,倏然抬起手来,用手指的指腹轻轻扫过少年偶像浓密的睫羽,察觉到了一点湿意。
夏日的雨水终于是微凉的,但将他的手指打湿时却分明带来了火焰灼烧般滚烫的温度。
因为这一点滚烫的濡湿,他才恍然之中产生了一个概念——原来,现在下雨了。
深绀色的伞面缓缓撑开,画着警徽的图案,将他和苺谷朝音一齐笼罩雨中的伞下。
第209章
江户川柯南隔着很远就看到了这一幕。
雨很快连绵成线簌簌地落下,砸在深绀色的伞面上后砸出了清脆的响声,又沿着弧线从伞的边缘缓缓地落下来,形成很薄的雨幕,将潮湿的气息和夏日的燥热全都隔绝在水雾之外。
他看见松田阵平握着伞,有意无意地将苺谷朝音半拢站在怀中,是个足以彰显出保护者姿态的动作。
江户川柯南心中微微一动,脑海之中很快地闪过了什么想法。但仅仅一瞬间便消逝不见,他没能准确地抓住那短暂的灵光。
他迈开脚步想要向前,却忽然感受到了从手掌上传来的、逐渐施加的力度,而牵着他的手的主人僵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江户川柯南疑惑而茫然地抬起头,去看不知道为什么站在原地不动的本堂瑛祐。
本堂瑛祐脸上的神情非常难看——就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令人厌恶的东西一样,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脸上的表情,十分明显地泄露出了憎恶和痛恨来,目光的焦距直勾勾地落在一个点上。
他在看电视台工作人员所在的放心,也是水无怜奈和苺谷朝音所在的地方。
江户川柯南悚然一惊,下意识沿着本堂瑛祐的目光看了过去。
但本堂瑛祐看的并不是自称喜欢的苺谷朝音,而是水无怜奈。
他看着容貌秀美的女主持人躲在工作人员的伞下,微笑着说话,几乎有些不能控制心中逐渐席卷的怒火,用力握紧了手——直到身边传来一声痛呼。
“好痛……!”江户川柯南低低地叫了出来。
孩子显得有些稚嫩间隙的声音如同撞响的钟鸣,顷刻便让本堂瑛祐回过了神来。
“哥哥,”小侦探睁圆了蓝色的眼睛,水雾朦胧在他眼中,显得那张本来就足够可爱的脸更加无辜可怜,“你弄痛我了。”
本堂瑛祐慌忙松开了手,“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柯南你没事吧?”
“嗯……我没事。”江户川柯南演技大爆发,委屈地低垂着眼睛揉了揉被捏痛的手,抽泣了一声之后,又好像有些害怕一般,抬起眼睛偷瞄他,“不过……刚才你的表情好吓人哦。”
本堂瑛佑脸上的表情一僵,在转瞬即逝的不自然后又恢复了平时的温柔和自然:“啊……有吗?或许是柯南你看错了吧?”
“是吗?”江户川柯南歪了歪头,一边打量着本堂瑛佑一边开口,“瑛祐哥哥好像一直在看水无怜奈姐姐呢,你很喜欢她吗?”
“诶?”本堂瑛佑一怔,立刻摇头否认,“不不不,我不喜欢她,怎么可能喜欢她?”
他的回答毫无迟疑,异常坚定,可见刚才的厌恶的确是真情流露。
江户川柯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啊……原来是这样吗?叔叔和元太他们都很喜欢怜奈姐姐哦!而且……”
他忽然不说话了,只用目光上下打量着本堂瑛佑。
被江户川柯南的目光一打量,本堂瑛佑顿时觉得心中发毛——他比谁都清楚江户川柯南不同于常人的聪明,正因为心知肚明,才更觉得有些忐忑。
江户川柯南笑了,本堂瑛佑心中一跳。
“啊,我知道了!”小侦探笑眯眯地说,“因为瑛祐哥哥和怜奈姐姐长得很像呢!我还以为大家都会对另一个和自己长得很像的人有好感,原来瑛祐哥哥不喜欢这一点呀。”
本堂瑛佑脸上的笑有些勉强了:“啊……哈哈,嗯。”
朱蒂一怔,因为这句话而去仔细观察本堂瑛佑的脸,果然找到了和水无怜奈相似的地方。
“确实很像呢。”她摸着下巴说。
……
众议院候选者的演讲还没到开始的时候,随着雨逐渐落下,来旁听的一般市民纷纷打起了伞。
从高处看去,整个代代木公园之中到处都是圆形的伞面,五彩缤纷的颜色拥挤在狙击枪的瞄准镜之中,几乎没法让人分清目标的所在。
雨水落在基安蒂的面颊边,她恨恨地抹了一下晕开的水渍,语气很差劲地捂着耳麦说:“喂喂,现在这要怎么办?动手?”
琴酒坐在保时捷356A之中,望着显示屏之中的画面——画面之中很难看清伞下人的脸,只能看到不远处土门康辉身上深灰色的西服,打着伞的保镖将他团团围住,根本无法判断致命的要害到底处于哪个位置。
他皱眉:“等等……现在开枪无法保证狙击的精准度。”
“再不动手的话,”轻佻的女声从后座的位置传来,“猎物就要逃离狩猎场了哦。”
伏特加循着声音向后座看去,穿着一身紧身黑衣的女人好整以暇地坐在保时捷356A的车后座上,姿态放松而散漫,金色的长卷发从肩头散落下来,那是一张国际知名的脸——克里斯·温亚德,或者说……该称呼她为贝尔摩德。
“碍事的羊太多了。”琴酒仍旧不为所动。
他们的目的是暗杀土门康辉,不是在代代木公园无差别地大开杀戒。
贝尔摩德耸了耸肩,“那就看基尔能做到什么程度吧。”
她一边说话一边去看琴酒身前的电子显示屏,屏幕中是有些微微晃动的监控画面——实时传播过来的录像来自于水无怜奈胸口的珍珠胸针,虽然画面因为走动的动作而不太稳定,但她仍然能够看清视频中的画面。
贝尔摩德微微眯起了眼睛,在看清画面中的影像后,视线倏然顿住了。
组织毕竟走在科技前沿,即使是微型摄像头,像素也足够高清,甚至能看到十米开外的路人们的脸。那些举着应援灯牌们的身影隐藏在重重叠叠的应援灯光之中,但贝尔摩德注意看的并不是那些花里胡哨的应援物,而是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个穿着蓝色西服、戴着眼镜的孩子。
和她的好友工藤有希子的孩子、工藤新一有着一模一样的脸的孩子。
在这一瞬间,贝尔摩德立刻想起来了自己曾经看到过的那张实验者的名单,工藤新一赫然就是实验者之一;而唯一的独子死亡,好友工藤有希子也没有举行葬礼和追悼会……重重让她疑虑的猜测叠加在一起,在看到江户川柯南的短短数秒之后,她已然拼凑出了真相。
毫无疑问——工藤新一就是江户川柯南,就是这个缩小的孩子。
她比谁都清楚,作为银色子弹改良版的APTX4869有着怎样的威力。
但也仅仅只有几秒,她又将眼神缓缓移开了,假装自己从未看到过这一幕。
在一年前的纽约,她曾经因为追杀一个疑似和组织内卧底有联系的FBI探员而化妆成了银发杀人魔,撞见了工藤新一和毛利兰。那两个人分明知道她是杀人魔,直到她是穷凶极恶的凶手,但在她即将因为意外而殒命的时候,仍然毫不犹豫地抓住了她的手。
那是她此生所见的、最纯净的灵魂。
那么,想要为守护着一点纯净而稍微放一放水……也没什么吧?
比起组织的利益,贝尔摩德其实更加重视己身。不用多思考一会儿,她立刻就在心中作下了这个决定。
既然贝尔摩德自己都没有出声,琴酒和伏特加就更不会知道有这么一个漏网之鱼在现场了——又不是变态,谁会特地去关注一个出现在监控摄像头之中的小孩?
“基尔,”琴酒按着耳麦下令,“想办法,让目标走到空旷的地方来。”
接收到命令的水无怜奈微微动了动嘴唇,发出了微不可闻的两个音节:“明白。”
“怜奈小姐,现在下雨了,我们的采访是不是换一个地点比较好呢?”staff小跑过来低声问,“毕竟不能在雨里直接采访啊。”
摄像头已经开机了,节目正式开始录制。
看着摄像机的镜头上闪烁着的红点,松田阵平低下了头,一只手握住了苺谷朝音的手腕,一只手将伞柄塞进了他的手中。
“我先走了。”他低声说,“稍后见。”
等苺谷朝音将伞完全握在手中的时候,松田阵平才退后一步,转身走进了雨幕之中,踩着水走向警车停下的位置。
萩原研二看起来似乎不太高兴,很是不平地张口说了些什么,才满脸嫌弃地将伞分了一半给发小。
苺谷朝音隔着连绵不绝的雨幕,向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所在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大概是因为他的目光过于专注,让松田阵平似有所觉地回首看了过来,
他先是低了一下头,然后才轻轻地对他抬了抬下巴,露出格外肆意的笑来。
苺谷朝音一怔,快速地也回了一个笑,而后才局促地垂下了眼睫,挡住了眼底雀跃着跳动的鎏金。
“弥良……”水无怜奈又重复了一次他的名字,“弥良,我们该去进行采访了。”
苺谷朝音回过神来,对她点点头:“好,确实该工作了。”
虽然下着雨,但预定要举行的演讲活动是不能中止的。
这并不算是官方组织的演讲活动,所以并没有特地在代代木公园之中搭建演讲台,每位候选者都带了一辆车——这种特殊的车辆车顶是一片能够让人站上去的位置,就像是迪○尼的花车巡游一样。
但因为下雨,此时车辆上安装上了挡雨棚,土门康辉就站在挡雨棚下和两边的保镖包尾之中,拿着扩音喇叭完成了一圈的演讲。
基安蒂和科恩分别埋伏在两个不同的地方,按理来说不管从哪个角度其实都是有机会命中目标的……但下雨太过突然,一层又一层的遮挡物完全阻挡了狙击手的视线。
从他们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土门康辉在伞下露出一小截的红色的绶带,根本看不清头部和致命心脏的所在。
苺谷朝音和水无怜奈是搭档着一起走到土门康辉车前不远处的。
他完成了演讲,正在从楼梯上一层一层地走下来,身边特地来听演讲支持他的粉丝们纷纷为他鼓掌欢呼起来。在巨大的欢呼声之中,水无怜奈微笑着站在了土门康辉的面前。
苺谷朝音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站在一边,直到有另一个人靠近他。
是候选者中的人气演员——千头顺司,也是邀请苺谷朝音来为他声援的人。
“看来日卖电视台很看好他啊。”千头顺司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土门康辉的轻视,双臂环抱在胸前,微微笑了一下。
苺谷朝音品了品这句话,从他的态度里读出了一点不以为然的意思来。
“换句话说——其实大多数国民都是看好土门康辉的,不是吗?”苺谷朝音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据说,只要他能当选众议院的议员,未来很有可能会成为总理大臣呢,大家都在期待他能改变日本这个国家。”
这也是组织不想让土门康辉当选的原因。这个正义感强烈到过了头的人必然会斩断组织的势力,对组织的发展造成相当不利的影响,而这是乌丸莲耶绝对不能容许的。
为了避免组织被清算的未来,那么就必须让土门康辉失去成为总理大臣的机会。
只看家世、个人的品行和支持率,土门康辉的当选几乎是毫无争议的事情,哪怕是千头顺司这样本身就有粉丝支持的人气演员也不会是对手。但从千头顺司的态度之中,苺谷朝音察觉到了一点微妙——千头顺司似乎并不看好土门康辉这个超级大热门?
“是啊,他的身上确实存在那种可能。前提是……他能成功进入众议院。”千头顺司微微笑了一下,侧目看向苺谷朝音,“话说,要不今晚一起去喝杯酒?”
能够成为政治家的人绝对拥有不低的情商,而在娱乐圈混得很好的人要么很红、要么是长袖善舞的交际花,千头顺司是后一种。如果不是这样,他也不可能把苺谷朝音给摇来当人气外挂了。
如果换在以前,苺谷朝音大概是不会答应这种邀约的,他不太喜欢和圈内的交际花一起出门,应对起来会让他觉得很累。但现在是恰好的时机——他很想知道千头顺司掌握了什么连组织都不知道的内幕。
没多考虑,苺谷朝音便点头答应了:“当然没问题。”
千头顺司立刻笑了,在有staff叫走他的时候一边朝后退,一边比出一个电话的手势放在耳边:“等我联系!”
得到了苺谷朝音肯定的点头之后,千头顺司满意地转身跟着工作人员离开了。
在经过停泊着数量警车的石砖路面时,他忽然觉得身体一冷——一道存在感极强的、完全不容忽视的目光捕捉了他,而那视线中蕴含的意味几乎让他瞬间便寒毛直竖。
千头顺司悚然一惊,立刻回头张望,却只看见了靠在警车边戴着墨镜的警官、以及不远处停车场中一辆相当复古的保时捷豪车。
他看了一圈都没能找到莫名其妙的视线的源头,只好搓了搓手臂,一边嘀咕一边走了。
伏特加坐在保时捷356A之中,神色相当阴沉,被掩盖在墨镜后的目光跟随千头顺司的位移而移动,恨不得立刻在他身上开几枪。
他恨恨地想:什么人呐,居然敢对他大嫂出手,是想沉东京湾了吗?!
顾忌着琴酒的心情,伏特加自认贴心地没将这话说出口,这是默默地在心里给千头顺司这个小白脸狠狠记了一笔。
至于松田阵平——他在摸鱼。
爆处班被叫来代代木公园只是为了以防万一,这里也没有正在发生的警情,所以他并不是特别紧张,甚至有时间摸出手机来噼里啪啦地打字。
松田阵平正在编辑一封短讯。
[工作结束之后要和我一起么?]
短短的一行字很快就躺在了文字框之中,他在雨水倾落的杂音之中按下了发信键。
文字框前的缓冲图案在出现一秒后又消失,显示“发送成功”。
“——松田警官!”
这道声音响起的时候,松田阵平的手克制不住地抖了一下,差点把手机摔在地上。
他虚惊一场地握住了自己的手机,目光循着声音发出的地方缓缓往下——停留在了江户川柯南的脸上。
在对视的那一瞬间,江户川柯南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十分灿烂的笑容。
他笑了,松田阵平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为什么在这里?”他盯着江户川柯南,心中一跳,立刻紧张地四处张望起来,“难道……”
江户川柯南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别看了,没有尖叫,没有案子,也暂时还没有人死。”
松田阵平缓缓低头,从他的话中找出了不合时宜的用词:“暂时没有人死?”
“是啊。”江户川柯南点了点头,“暂时——再过一会儿,就不一定了。”
在这个场合下,被江户川柯南用如此确定的语气笃信一定会遭到刺杀的人……
松田阵平福至心灵,立刻就得出了一个答案。
他没有出声,只是用口型说:“土门康辉?”
江户川柯南点了点头。
松田阵平心下了然了,随即一手一个萩原研二和江户川柯南,将一大一小全都塞进了警车之中。
萩原研二被松田阵平用锁喉的姿势强行塞进警车后座,莫名其妙地揉了揉脖子:“小阵平,你干什么?就算要报复我打扰了你和小弥良也不用这么用力吧?”
“闭嘴。”松田阵平很不客气地捅了突然一手肘,“好了,你现在可以说了。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吗?柯南。”
他对江户川柯南的性格是很了解的——这是个向来亲力亲为、喜欢自己独立动手调查的侦探,这个时候会找上他们准没好事,多半是要被支使着干活。
江户川柯南也没跟这两位爆处班的警官客气:“我的确有事情需要两位警官帮忙……有人想要暗杀土门康辉先生。”
萩原研二的眉梢轻轻一扬,原本放松的神情缓缓消失,在不动声色之间严肃了起来。
他没惊讶江户川柯南突然抛出的这个惊雷般的消息,也没惊讶土门康辉会在之后被暗杀这件事,安静而冷静地听江户川柯南继续安排了下去。
“现在是因为下雨,所以安排好的狙击手才迟迟没有动静,但我想,他们不会等太久。”江户川柯南认真地说,“所以我想人为制造一点小小的骚乱,只要让土门康辉先生认为现在出现在人群中是件危险的事情,那么就能阻止这场暗杀。”
松田阵平微微颔首:“你直接告诉我们,你打算做些什么吧。”
江户川柯南低头,指了指自己腰间的腰带:“我的腰带只要按下这个按钮,就可以生成一个足球……不是普通的足球,它可以生成超大型的足球。我想,如果在气球膨胀到最大、里面灌满了气体的时候,能将气球打破的话,制造的动静应该足够让公园里的人感到不安吧?”
“够了。”萩原研二点点头,“足球被打爆的时候,声音会像炸弹爆炸的声音。”
“土门康辉本来就经常收到死亡威胁,如果直接对上他,他反而可能会正面迎敌。”松田阵平赞成了这个计划,“但如果是爆炸的话,在有可能会因为自己危急到周围的普通人的情况下,土门康辉一定会回避。”
江户川柯南开口:“如果大家因为这个声音而发生骚乱的话……”
“我明白。”萩原研二朝他比了个大拇指的手势,轻轻眨了眨眼睛,“到那时候,就交给我们警察吧。”
得到了两位靠谱警官的保证,江户川柯南终于松了口气。
在伞面的遮挡下,三人混在五颜六色的伞面之中,来到了隐蔽的树林之中。
江户川柯南按下按钮,足球腰带之中立刻生成了巨大的足球——巨大的足球因为充满了气体而膨胀起来,在即将飘起来时被松田阵平一枪打破了。足球爆炸的声音完全掩盖了枪声,制造出了巨大的响动。
如同炸雷般的惊天巨响让公园之中安静了一瞬,随后土门康辉身边的保镖骤然紧张了起来:“是炸弹!土门先生,还是赶快避难吧!”
土门康辉严肃地点头,在骤然紧张起来的保镖护送下迅速离开。
猎物彻底消失在狙击枪的准星之中,基安蒂烦躁地开口:“一次又一次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坐在保时捷356A之中的琴酒缓缓皱起了眉:“爆炸?”
伏特加满脸茫然:“没听说还有别人也打算在今天动手啊。”
贝尔摩德的轻轻一笑,指间夹着细长的女士香烟:“那么,就说说暗杀剧目第二场剧情的纲目吧……琴酒。”
……
不远处的高楼上,赤井秀一透过狙击枪的瞄准镜,看到了视野之中一晃而过的、小小的蓝色影子。
“做的不错,”他低声说,“侦探。”
*
保姆车停在附近的地下停车场之中。
作为十分引人注意的偶像,苺谷朝音是不会在这种人多眼杂的场合和其他代号成员碰面的。他带着口罩绕路了一圈,才走进附近的写字楼中,沿着楼梯下到了负一楼。
在经过被黑暗笼罩的拐角的时候,苺谷朝音的脚步倏然一顿。
他骤然暴起,凌空扫向黑暗的角落,在攻击被格挡的瞬间用手卡住了来人的虎口,银色的伯莱塔悄无声息地抵在了要害的咽喉处。
在晦暗之中,苺谷朝音看清了那双灰绿的眼睛,轻轻扬起眉来。
“是你。”
“好久不见。”赤井秀一含着笑意说,“琴酒知道你已经背叛了吗?——梅洛。”
第210章
地下停车场中安静异常,远处忽然传来车辆行驶的声音,轮胎碾过地面、摩擦在水泥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动。
近光灯落在墙壁上,照出圆形的光圈,又因为行驶时拐角而倾斜着扫了过去,将不为人知的、幽暗的角落照亮了短短的一瞬间。
橙黄色的灯光由远至近地落在金绿交织的异瞳之中,又缓缓偏移,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在角落被短暂地照亮的那一瞬间,他清楚地看到了赤井秀一的脸——他好像完全不紧张,即使被他用伯莱塔抵住了致命的咽喉也丝毫没有紧绷的情绪,散漫地靠在墙壁上,抬起下巴,垂下眼睛来看他。
从那双灰绿的眼睛之中,苺谷朝音看到了自己的脸。
他打量着赤井秀一脸上的表情,忽然笑了。
“抱歉,我不太听得懂你在说什么。”苺谷朝音微笑着说,“叛徒不就站在我眼前吗?FBI的探员赤井秀一君。”
从赤井秀一的态度之中,他察觉到了潜藏的含义——赤井秀一在这里现身,并不是为了和他进行一场生死搏杀。
这个人有别的话要说。
得出这个结论之后,苺谷朝音缓缓收敛了凌厉的杀意,握住枪柄的手缓缓用力了一点,用冰冷的枪口抵在了赤井秀一的下颌处,强行制止了他想要说下去的话。
“追杀的日子应该不好过吧。”
“比在组织的时候自由很多。”赤井秀一不以为意地抬手,抓住了带着凌冽气息的枪口,将枪的准星偏移了一点,“有的时候跳出组织的视线之外,反而能发现很多事情不一样的另一面……你说是吗?梅洛。”
他顿了顿,缓缓眯起了眼睛,语气中浸了似笑非笑的意味。
“不,或许应该称呼你为公安……”
随着公安这个词从赤井秀一的口中被一字一顿地说出来,苺谷朝音的心便缓缓沉了下去。
他没有在面上表露出任何不对劲的情绪来——在第一个照面,赤井秀一称呼他为背叛者的时候,他心中就已经对赤井秀一的目的有了猜测,即使这个时候被叫破身份,他也依然保持着平静的神情,连眉梢都没有颤动一下。
“……的协助人。”
赤井秀一补完了没说完的后半句话。
这个完整的句子被说完时,苺谷朝音才真正愕然了瞬间,原本保持着平稳的速度不疾不徐跳动着的心脏陡然漏了一拍。
什么?不是发现他是公安?而是认为他是公安的协助人?
赤井秀一也察觉到了苺谷朝音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显露出来的动摇和愕然,但他显然没发现真相,只下意识意味这是被叫破身份时的惊讶。
通过这个反应,他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果然,梅洛确实被公安策反,成为了他们的协助人。
赤井秀一忽然抬起了手,将手按在了苺谷朝音的颈侧——看起来简直像是清人之间亲昵的抚摸。
这个动作让苺谷朝音心中立刻就产生了一点微妙的既视感。
他没躲开赤井秀一这用来测谎的动作,挑起眉笑了一下:“你们FBI也会玩这一套吗?”
“这样的小手段是共通的,”赤井秀一淡淡地说,“只不过不像CIA那样在电视剧里被传播广泛而已。”
苺谷朝音将伯莱塔收了起来,在手中转了一圈后又落后手心之中,插入了后腰,“这个时候来找我,你是为了土门康辉的事情来的?想用这件事威胁我告诉你情报么?”
“当然不是。”赤井秀一简短地回答。
“那就是不止了。”
苺谷朝音了然地点点头,忽然抬手扯住了赤井秀一的衣领,一用力便让他被迫低下头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他死死地盯紧了那双灰绿色的眼睛。
“但在威胁我之前,你觉得……琴酒是会相信你这个FBI,还是相信我?再说了,FBI的告发能相信么?那当然是挑拨离间了。”
他微笑起来。
“我可不是什么公安的协助人,也不是叛徒,你找错人了,你的威胁对我来说也不起作用。”
如果换个场合,苺谷朝音也不是不愿意和这个叛逃的FBI好好谈一谈合作,但现在不行。
现在是暗杀土门康辉的关键时刻,他不能在这个时间点上出现任何异常的变动,所以对赤井秀一的猜测更不能有任何承认,至少在话语上不可以出现把柄……谁知道这家伙有没有在偷偷地录音?
“而且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苺谷朝音后退了几步,让自己的半个身体都笼罩在停车场微弱的黑暗之中,“暗杀任务的行动成员里,没有我。我只是来凑个数的,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
所以就算想利用他的身份交换土门康辉暗杀行动的情报也是没有用的,作为意外凑数的编外成员,苺谷朝音并不知道暗杀土门康辉的具体计划,也没有主动去打探过。
“那件事,我们自然有能力处理。”赤井秀一低声说,“你是打算逃么?”
苺谷朝音一怔,几乎失笑了:“赤井秀一,你好像搞错了什么,该逃走的是你吧?只要我现在给琴酒发送一条信息,他一定会在你和土门康辉之间选择你,留给你逃命的时间不多了。”
他顿了顿,面上浮现出了堪称柔软温和的笑意。但仔细去看的时候,却能从那双在黑暗之中熠熠生辉的眼瞳中察觉到凝结的寒霜。
“况且,在一对一的情况下,你有自信一定能赢我吗?”
——当然没有。
虽然是天才狙击手,但赤井秀一并不是那种偏科选手,正相反……他在体术方面的实力也相当强悍,是和降谷零不相上下的水平。
而苺谷朝音也并不弱于降谷零,甚至在偶尔的时候能够凭借经验和技巧六四开,体术方面他自信不会比组织内的任何人差。
大概只有在天生身体素质上就有差距的琴酒面前,苺谷朝音才需要退避。
赤井秀一自己心中也很清楚这一点,没打算和苺谷朝音在地下室中大闹一场。
他不准备诉诸武力,那就当然有别的打算。
“你当然可以现在离开。”赤井秀一表现地彬彬有礼,“但如果就这样放我离开,我想……你也不想让你在乎的人出什么事吧?”
苺谷朝音原本已经转过身的脚步彻底顿住了。
他的身形在黑暗之中僵持了数秒,才缓缓地回过头来,冷冷地注视着他。
“在乎的人?”他听见苺谷朝音轻轻地说,“可以麻烦这位FBI的探员先生告诉我,我在乎的究竟是谁吗?”
“警视厅警备部,爆炸物处理班——那个叫作松田阵平的警察,没错吧?”
他不疾不徐地说出这个名字,观察着苺谷朝音脸上的表情。
但在看清之后,赤井秀一悚然一惊。
不论何时都如同日光永垂般耀眼的年轻偶像被笼罩在黑暗之中,在晦暗不明中凝视着他。
他只能看见仿佛在黑暗之中奔涌着熔岩的眼睛……金色的眼瞳之中流淌着鎏金构成的光河,焰火熊熊跳跃,席卷眼底,让静水深流骤然沸腾起来,涌动着暴怒。
就像是被这世界上最狠戾的猎手盯上了性命一般,他不寒而栗。
那双眼睛之中蕴含着热烈无比的情绪,但投注到身体上来的时候,赤井秀一只觉得凛冽的杀意扑面而来,冷气一点一点攀升,沉淀在空气之中,让夏日都显得格外寒冷。
但这也让他意识到——他的推理是正确的。
“看来我说对了。”
赤井秀一顶着着巨大的压力笑了出来。
“你果然是为了他才叛变的,对吧?”
苺谷朝音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他。
赤井秀一将这视为一种承认和默许,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想,最开始的时候你确实是对组织忠心不二的。”
错了,苺谷朝音心说,我一开始就是个卧底,这辈子没有一秒钟是对组织忠心耿耿的。
“但转变应该是从三年前开始的。”
苺谷朝音心中一动,明白了赤井秀一所指的意图——三年前,正好是那个时候,他才重新遇到了曾经在警校就读时的同期。
赤井秀一接着说了下去,“三年前,因为被选为一日警察署长,你和那些警察有了更进一步的、除了案件之外的接触。”
“和警察有接触当然没问题,只要你妥善处理、把握这段关系,那么就能将警察的资源为自己所用,也能不动声色地利用警察,来达成你的目的。这是双赢。”
赤井秀一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或许最开始是这样。”
“是吗?”苺谷朝音不置可否地说。
“最开始这样,但不代表永远都是这样。”赤井秀一微微笑了一下,“你动心了吧?”
他相当敏锐。
“在长久的相处之中,你动心了吧?”
在赤井秀一看来,所有表面上很复杂事情,实际上最初都有一个单纯的原因——感情。
这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被分成两类,要么是因为爱,要么是因为恨。
对于大人来说,小孩子是很好骗的生物;那么同理,还没完全塑造成正确世界观的青少年也是很好上钩的,只需要用那么一两句话稍微哄骗一下,就能死心塌地地为组织卖命了。
他想都不用想,都能猜到组织当初是怎么给15岁就加入的梅洛进行洗脑的。
涉世未深就加入组织的未成年,在组织和琴酒的铁血作风下大概根本没怎么感受过正常的感情吧?即使成为了偶像,收获了很多的爱,对他来说大概也像是春池上的浮萍,镜花水月,一触即散。
那本身就是一头热的、会让人畏惧的爱。
但作为警察的松田阵平不一样。
在他面前,梅洛完全不用维持着身为偶像时的假面,不用带着营业的笑容,绞尽脑汁地思考该如何媚粉和应对话术,去想自己的所作所为能不能讨粉丝的喜欢、会不会在镜头前出错。
数度生死危机,总是松田阵平在他的身边。
在那样的危急时刻下,吊桥效应很理所当然地发生了——肾上腺素飙升的瞬间,某种感情也在悄无声息地升温、发芽,然后长出枝叶来,缠绕着心脏一圈一圈地攀爬往上,最后在胸腔之中长成了繁茂的一束,浓烈的感情坠在枝头。
足够英俊好看的脸、有趣的性格和可靠的责任感,再加上特殊的、只对一人展现的温柔以待,当年才十九岁的梅洛会沦陷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吧?
虽然组织之中谣言不断,今天说琴酒和弥良卿卿我我、明天说波本横刀夺爱追求弥良,但作为威士忌组的一员,赤井秀一很清楚。
先不说和琴酒到底有没有什么,至少和波本是没有什么。
波本身上具备组织一切黑暗的特质,身在组织中的梅洛怎么可能会爱上波本?
至于琴酒……他毕竟是梅洛的引路人,在梅洛成为组织之后就一心一意带在身边,要说这两人之间没什么猫腻,赤井秀一是不会相信的。
毕竟伏特加都那么信誓旦旦了,甚至私下好几次说漏嘴管梅洛叫大嫂,毕竟伏特加是天天跟在琴酒身边的人,琴酒的事他最清楚不过。再说了,要是没有琴酒的默许,伏特加能称呼梅洛为大嫂么?
还有那把作为成年礼的伯莱塔……
赤井秀一发誓,他就没见过琴酒会送谁礼物。
人证物证双重叠加,赤井秀一想要不信都难。
但是很可惜,青梅竹马——琴酒怎么不算半个青梅竹马——在通常的剧本里是敌不过天降的。
更何况,琴酒实在不是一个会爱人的人,渴望爱的梅洛注定无法在琴酒那里得到这种感情。
凭借在弥良嬷嬷群沉淀了三年、看过无数同人女和嬷嬷的显微镜分析之后,赤井秀一得出了结论:最终能够猎取梅洛的心脏的人,只会是松田阵平。
可身为组织的一员,作为犯罪分子,黑暗之中的梅洛要怎么去触碰光明下的警官?
对于十九岁这个年纪的青少年来说,爱是一件比世界毁灭都要重要的事情。
为了爱,他们可以奋不顾身、飞蛾扑火,将这一切看的比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
梅洛也不例外。
“所以,为了和松田警官在一起,你选择了背叛。”赤井秀一笃定地说,“你选择了对公安投诚,成为公安的协助人。我记得证人保护计划已经在商讨中了,只要这个计划能够通过审批,在协助公安扳倒组织之后,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和松田警官在一起了。”
不管是证人保护计划、还是司法教育,想必公安都不会拒绝这么一个代号成员的投诚。而在一切结束之后,提前投靠了公安的梅洛也会获得甜美的胜利果实。
——他能得到松田阵平的爱。
对于梅洛来说,大概这才是最重要的。
只有爱才能让人甘愿付出一切,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都要一搏那个微小的可能性。
如果不是因为爱上松田阵平,那么梅洛的背叛行为就是完全不可理喻、不合常理的。
眼下,只有这一个符合逻辑、也完全符合他日常行为的推测是能让赤井秀一觉得合理的。
苺谷朝音安静的听完了赤井秀一的长篇大论,久久不语。
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来。
赤井秀一的推理……不能说是全错,至少结果是对的,但过程和真相完全八竿子打不着。
在这位FBI的探员口中,他梅洛似乎是个杀伤力极大的极品恋爱脑,只要派出松田阵平这个警视厅门面对他进行色诱就能无压力地策反。
算了,苺谷朝音斟酌了一下想,被当成恋爱脑就恋爱脑吧,总比真相被人挖出来要好。
他在这短暂时间中的沉默又一次被赤井秀一当成了默认。
“我说的应该没错吧?”赤井秀一淡淡地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苺谷朝音缓缓摇了摇了头,抬手拍了拍,鼓起掌来。
在清晰的掌声之中,他一步一步走了过来,就像轻盈的猎手踩着尖刀。
“很精彩的推理,我没有什么要指正的地方。”
——因为根本就是全错。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骤然暴起,顷刻间便逼近了。赤井秀一身体紧绷,在不到半秒的时间里便作出了防备的姿态,但苺谷朝音暴起时的速度快到可怕的地步,只在视网膜之中留下了一瞬的残影,接着传来的便是格挡在胸前交叉的双臂上传来的巨力,以及从后脑勺上传来的强烈的疼痛感。
血腥味一点一点蔓延在了潮湿的空气中。
赤井秀一靠在身后的水泥墙壁上,感受到了从脖颈上传来的冷意——那不是枪,而是刀。
被苺谷朝音夹在指尖的锋利的刀刃深深陷入了他的脖子之中,已经将肌肤切开了一道很小的伤口,血珠从这一线伤痕之中溢出,沿着喉结的线条滚落下去,没入进黑色的夹克之中。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苺谷朝音在赤井秀一的注视之中不解地轻轻偏头,“那为什么会觉得,我会让你活下来?”
“杀了你,我就能保护我心爱的……阵平,不是吗?”
大概是这个词实在有点肉麻,苺谷朝音稍微酝酿了两秒,才让自己面不改色地说出了口。
“为了阵平,我什么事都能做的出来的。你想现在就试试吗?赤井秀一。”
他一字一顿地念出了赤井秀一的名字。
在冰冷的目光之中,赤井秀一抬手,用带着手套的手抓住了刀刃,垂下眼睛来和他对视,慢慢地笑了。
“我来这里,是为了和你合作的,梅洛。”他说,“我想,你应该不愿意带着这个代号和那位警官在一起吧?”
“我不认为我们之间有敌对的必要,既然目的都是扳倒组织,不如合作,这样才能让他们消亡的更快。”
赤井秀一想了想,最后又说道。
“这样一来,你和松田警官就可以早一点在一起了,不是吗?”
这句话似乎终于触动到了恋爱脑的梅洛。在短短数秒的沉默之后,梅洛后退了一步,让银色的刀刃在手指间旋转了一圈,银色的刀光一闪而之后,短刀被他重新收了起来。
“说说你的条件。”
“很简单,只需要定期互通情报就可以了,我们只是合作,我不会当你的上司。在你有需要、或者我有需要的时候,我们可以稍微合作一下,妨碍组织的计划。”赤井秀一颔首,“这就足够了。”
哪怕是为了松田阵平,梅洛都一定会选择作为日本警察的公安,而不是他这个FBI。
而他要的也很简单,仅仅只是低限度的合作——至少目前是这样的。
上来就把一切老底都交出去,赤井秀一可没有这种习惯。
苺谷朝音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没问题,你的要求我可以答应。但是……”
他的语气渐渐低了下去,手指间寒芒一闪,纤薄的银色刀刃上便折射出了一点灰绿来,那是赤井秀一虹膜的色彩。
“如果你敢对他出手,那么不论你身在哪里,我都一定会把你从世界的角落里揪出来。”
这句话不是刚才演戏那样的随便说说,苺谷朝音是认真的。
松田阵平是他重视的人,贯通了他作为警察苺谷朝音和卧底梅洛时的时光,从一层又一层的假象之下,找出了属于他的、自我的那一部分。
不管是出于什么情感,那都是对他来说相当重要的人。哪怕不是松田阵平,是任何他重视的人,他都会不惜一切代价,作出最酷烈的报复。
“我是FBI,”赤井秀一微微笑了,“不管从什么角度来说,都没有对一个普通警察出手的必要,你大可放心。”
松田阵平——那是最明显的、属于梅洛的软肋,也是代表理智的弦。
出手就要做好被斩断手的准备,而赤井秀一不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事情来。
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微妙地沉默了几秒,最终图穷匕见了。
“关于土门康辉的暗杀……”
“我不是行动组的成员,他们不会告诉我具体的计划。”苺谷朝音很干脆地开口,“但我有别的方法可以帮你。”
赤井秀一皱眉:“什么办法?”
苺谷朝音在衣兜里摸了摸,摸出了一个小小的耳麦来,朝赤井秀一抛了过去。
“戴上它,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赤井秀一接住了耳麦,带着点不解,注视着苺谷朝音的身影慢慢消失,没入了拐角之后。
……
坐回车上的时候,赤井秀一接到了朱蒂的通话。
“我和詹姆斯正在跟琴酒的车,但是他们好像发现了……我们快要跟丢了。”朱蒂的语气算不上太好,“你那边怎么样了?和梅洛谈的如何?”
“差不多达成目的了。”赤井秀一回答。
朱蒂欲言又止:“那这次暗杀……”
“他说会提供给我一些帮助,”他说,“稍后联系。”
赤井秀一挂断了通话,将耳麦放在手心之中打量了一会儿,确认这东西绝对不是什么危险物品之后,才戴上了那枚小小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色耳麦。
耳麦塞入耳中时,立刻发出了一声叮咚的轻响声,接着是轻微的、滋啦的电流音,像是正在和什么东西建立连接一样。
数秒之后,一道电子音响了起来。
“尊敬的FBI探员赤井秀一,诺亚导航为您服务。根据你现在所处的位置进行推测,最佳狙击点位在您的四点钟方向、五百七十二米处,诺亚导航正在为您规划最佳路线。”
赤井秀一:“?”
公安的导航这么高科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