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不知道为什么,在看见江户川柯南的时候,宫野明美骤然心头一跳,紧张的心情无端蔓延了上来。
她坐在柜台后,看着他和毛利一家一起说说笑笑地走进来,忽然便觉得坐立不安了。
这个孩子过于聪明了……从他的身上,她总觉得能看到妹妹宫野志保曾经的影子。
而只根据她的观察来看,那位声名在外的毛利侦探在日常时总是表现的有些糊涂,完全没有“沉睡的小五郎”应有的冷静睿智……比起这位侦探,她更担心被江户川柯南看出什么来。
——应该没事,说到底,那毕竟也只是个孩子而已。
这么想着,宫野明美有些紧张的心跳逐渐安稳了下来。
她很清楚,这份不安并不是真的因为江户川柯南有多聪明、甚至令她感到威胁,只是因为……这件事关乎重大,几乎能够左右她此后的未来。
也包括宫野志保的未来。
所以她不得不慎重小心地对待,每一步都像走在高空中的钢丝上一样小心翼翼。
为了这一天的到来,她耐心地耗费了很久、很久的时间。
宫野明美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确认了现在的时刻之后,才终于将手上剩下的最后的工作完成了。
但越是在不想工作的时候,就越是有工作会找上门来——在一众柜员之中,毛利小五郎选中了她。
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宫野明美用温柔的语调为毛利小五郎解说了一遍流程。而等毛利小五郎尴尬地去取号码的时候,江户川柯南踮起脚,趴在柜台上对宫野明美笑了一下。
平心而论,在同龄的小孩之中,江户川柯南在长相上有着相当明显的优势,笑起来时也格外天真可爱——但这笑容落在宫野明美眼中,她第一反应确是微妙。
她默了几秒,若无其事般和江户川柯南搭话:“想不到这么快又见面了,柯南。”
江户川柯南愣了一下:“诶?但我们上次见面好像已经……”
已经很久了吧?
宫野明美很快就解答了他的疑惑。
“今天看到了假面超人新电影的宣传片,”她微笑起来,打量着那张被隐藏在黑框眼镜下的脸,“虽然没有戴眼镜、发型和衣服也很不一样,但那是柯南对吧?很厉害哦,想不到你这么小的年纪就能够去出演电影了。”
被人当面称赞自己出演的作品,就算以江户川柯南长时间卖萌下来锻炼成的厚脸皮也觉得有些尴尬。
“这是客串而已啦……”
他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当事人觉得不好意思,可作为家长的毛利兰是不会觉得不好意思的,她俨然像个会发帖问别人“我家孩子能当童模吗”的溺爱型家长,兴致勃勃地附和了宫野明美的话。
“没错没错,我也觉得柯南演的很棒!”毛利兰显然很高兴,“虽然只是客串、出场的时间也不多,但这样下去的话,说不定柯南真的能成为厉害的童星哦!”
江户川柯南无力地、小声地挣扎了一句,“……其实我想做侦探。”
毛利兰立刻变了脸色,冷笑了一声:“当侦探有什么好的?一遇到案子就什么都忘记了,满脑子都只有案子、案子,根本不管其他人的感受……为了案子还一言不发就把人给丢下、自己跑到不知道什么地方……根本就是不负责任嘛!”
看似是地图炮,实则每一个字都是对某个特定的人的精准插刀。
江户川柯南瞅着毛利兰已经缓缓握紧的拳头,跟鹌鹑一样安静地不吭声了。
宫野明美适时站了起来,将“暂停服务”的金属牌放到了柜台前。
她抱歉地对他们笑了一声:“不好意思,午休时间到了,所以我先离开了。”
毛利兰连忙回答:“诶……好的,请好好休息吧,广田小姐。”
化名为广田雅美的宫野明美转身,再次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随后才推开门回到银行后台的员工休息室。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将身后的门合上,按在门把手上闭上了眼睛。
只要一闭上眼睛,她就能回忆起来不久前收到的那封邮件。
发件人是一串乱码,就算她想追溯ip地址也找不到,对方用了数个中转服务器,在查到美洲一个小小的海岛之后她就放弃了搜寻。
而那封邮件里写的东西……只依照她对组织的了解来说,有很大的可能性是真的。
因为那封邮件,她才会如此犹豫踌躇,在即将实行计划的时候,又将那份计划在心中修改模拟了数遍。
好在,宫野明美最终下定了决心。
*
距离十亿円被劫案已经过去了一整个晚上。
江户川柯南没法不在乎这个案子——出于某种直觉,他总觉得那天的时候,宫野明美的表现相当奇怪。
而在闻到了面罩上化妆品的香气、又看到了蹭上去的口红时,他确定了心中的猜测。
虽然很不愿意相信,但毫无疑问,宫野明美就是那个神秘的同伙。
利用蝴蝶结变声器从目暮警官那里知道了宫野明美的地址之后,江户川柯南直奔目的地,摸到了宫野明美所住的公寓。
花瓶下没有钥匙,但这只是小问题。
江户川柯南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根提前准备好的细铁丝,捅了两下之后无比熟练地撬开了锁——是的,这个技能也是他爸在夏威夷交的。
身为侦探,怎么可以不会一点非法入侵搜索证据的本事?
他心安理得地打开了宫野明美的家门,进入了这间并不算大的公寓之中。
江户川柯南先扫了一眼室内,打开盥洗室和衣帽间看了一眼——从灰尘和牙杯摆放的位置上,他能够确定一件事。
虽然现在摆放在洗漱台上的洗漱用品都只是单人的,但在不久之前,广田雅美应当是有一位同居人的。
否则她的鞋柜里不会放着几双男士的鞋子,也没必要在半透明的玻璃收纳柜中收好剃须水和刮胡刀。
男友么?但他从没听广田雅美提起过自己有恋人,而她似乎是没有兄弟的。
将心头的疑惑压了下去,江户川柯南看了一眼一尘不染、整整齐齐的客厅之后,选择了重点搜查卧室。
卧室的书桌上是摆着相框的,但那个相框已经被压了下去,正面朝下。相框保持这个样子似乎已经有了一段时间,他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背面,指腹上肉眼可见地染上可怜一层很浅的灰尘。
江户川柯南将相框翻转了过来,看清了被镶嵌在相框之中的照片。
那是一张合影。
披散着黑色长发的女孩温柔地挽着男人的手臂,专注地看着他。而被这样注视着的男人显然也有一张足够英俊的脸,针织的毛线帽下是黑色的长发,黑发下的那双眼睛是特别的灰绿,如同蒙尘的翡翠。
他将这张照片用手机拍下,随后才压了回去,绕着书桌开始寻找线索——然后便看见了那个被压住的插线板。
在意识到这就是关键线索的瞬间,随之响起的是高跟鞋踩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
江户川柯南悚然一惊,猛然回过头去——但他只来得及看清宫野明美脸上一片肃然的神情。
宫野明美劈手下来时,他下意识伸手抓住了她的衣摆,妄图进行阻挡。但小孩的力气完全无法与大人相比,这短暂的时间也完全不够使用麻醉针,所以江户川柯南理所当然地被敲晕了过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视线逐渐堕入黑暗的时候,他紧紧抓住宫野明美袖口的手指缓缓松开了。
宫野明美看着他失去意识时安静地睡脸,很轻地叹了口气。
“抱歉,小侦探……你不该知道这些事情的。”
她用十分温柔的力度将侦探放在了地板上,却没注意到紧紧黏在袖口上的、小小的发信器。
*
在赶往仓库之前,琴酒还没结束突如其来的任务。
苺谷朝音让自己的身形被掩在墙壁之后,抬起头看了一眼悬挂在路口的反光镜。
在确认了朝向和角度之后,他握住伯莱塔,抬手便盲开了一枪——在听到惨叫声和身体倒在地上的沉闷的声响之后,苺谷朝音才提着枪走了出来。
“搞什么啊这帮家伙,”苺谷朝音相当不满,“大白天搞这种械斗,招惹来警察我很难办啊。”
这是一帮试图和海外的黑道一起对组织黑吃黑的废物,用武器和药品交易作为借口,试图在组织里钓一条大鱼——成功钓上来了琴酒。
但很可惜,这条鱼大的离谱,这个帮废物眼看吃不下去红利,就狗急跳墙试图将他们歼灭在这里。
可琴酒、梅洛、伏特加,足足三个代号成员在这里,想输也委实很难。
解决了最后几个人之后,苺谷朝音踩着地面上淌过的血河走出来,用随身携带的湿巾仔仔细细擦干净了手上的血痕。
琴酒一手握着伯莱塔,一手握着手机,扫了一眼上面的信息。
伏特加惊喜地开了口:“大哥,她成功了?!”
苺谷朝音的脚步丝毫未变,即使明知道那个“她”指的是谁也只露出毫不关心的漠然表情。
“全部搞定了,”他有些不高兴地说,“下次这种麻烦的任务别再安排给我了,浪费时间,我等下还要去赶通告呢,现在再不走的话就要迟到了。”
琴酒理解了他的言下之意:如果用他的保时捷356A送他,大概能一路畅通无阻地抵达目的地。
但出乎伏特加的意料,琴酒拒绝了。
“还有其他事,”他冷冷地说,“让西野给你赔违约金吧。”
苺谷朝音:“……倒也不至于。”
只是迟到,算不上违约,顶多被蛐蛐两句耍大牌而已。
他的目光扫过伏特加,又很快收了回来。
“怎么?你们要赶场子?”
伏特加很狗腿地对苺谷朝音点点头,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对,有点别的任务,总之,很快就解决了。”
就算伏特加不说,一直在暗中关注宫野明美的苺谷朝音也很清楚——她的行动开始了。
所以他没有多问,爽快地点点头:“那我先走了,收尾的工作你随便找个人来负责吧。”
他举起伯莱塔挥了挥,银色的金属质枪口在暮光下闪耀出几点微光,被琴酒尽收眼底,又敛目不再去看。
伏特加低声问:“大哥,那十亿円……她真成了?”
“如果没成功,她约我见面干什么?”琴酒冷笑了一声,将手机丢给了伏特加,打开车门坐进了真皮座椅上。
伏特加扫了一眼琴酒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内容,便立刻明白了过来。
他憨厚老实地将手机还给大哥,在启动发动机的同时也忍不住嗤笑了一声:“……她可真是痴心妄想。”
而在收到宫野明美的信息、成功抵达了约定地点的仓库之后,伏特加才明白——痴心妄想的其实只有他而已。
哪怕是从来不参与组织事物的宫野明美,在认真起来的时候也不逊色于任何一个代号成员。
她握着枪,站在废弃的仓库之中等待他们。
听到两道交错的脚步声之后,在橙红色的夕阳之中,宫野明美缓缓转过身来,平静地注视着他们。
“任务,我完成了。”她冷静地开口,“所以组织的承诺什么时候兑现?”
“十亿呢?”伏特加充分展现了一个招恨的小弟该是什么姿态,“口说无凭,那些钱不是根本都没有找到吗?谁知道到底是不是在你的手上?拿出来才能证明你真的完成了任务。”
宫野明美的声调冷了下去,“如果我给了你们,但你们不打算兑现承诺呢?”
琴酒点燃了一只烟,明明灭灭的橙红色火星在烟头跳跃。
他很久没有说话,仓库之中只能听到不远处街道上嘈杂的声音、以及汽车驶过时的声响。
半透明的白色烟雾从琴酒的唇齿之间慢慢地弥散了出来,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其中,他的神情在雾气之中显得晦暗不明。
隔着一段不短的距离,宫野明美看不清琴酒脸上的表情,只能听到他冷冷地嗤笑了一声。
“你有的选吗?”
这一句话就让宫野明美无力招架了。
她沉默了很久,握着枪的手缓缓放了下来,从上衣的口袋之中掏出了那把钥匙,朝着琴酒抛了过去。
琴酒抬手,在空中精准无误地抓住了被抛过来的储物柜钥匙。
他低头打量着钥匙时,宫野明美再度开口了:“——你说过的,只要完成这个任务,就能放我和我妹妹离开组织的!”
“和你不同,”琴酒缓缓眯起了如同毒蛇般浓绿的眼睛,猫捉老鼠一般残忍的语气中含着笑意,“雪莉还有用处。”
但——她已经没有用处了。
伏特加连开了两枪,子弹精准地命中了宫野明美的小腹。
枪声乍然响起,宫野明美因为子弹的冲击力而后退了几步,整个人无力地栽倒在了地上。
摔在地面上时的痛感、被子弹击中时的钝痛……强烈的疼痛交织在一起,让她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连握枪的手都有些发抖。
伏特加一步一步缓慢地走了过来——对手只是一个连代号成员预备役都算不上的、枪都没拿过几次的柔弱女性,他完全没有要如临大敌的必要。
但这瞬间的掉以轻心给了宫野明美最后反击的机会。
沾染了灰尘的长长的黑色鬓发黏在她因为疼痛而渗出汗水的额角,即使抹了口红,那抹红色也无法掩盖住透出来的苍白。
她慢慢地笑了,“既然组织不打算放过我……那么……我也不打算放过你们了。”
伏特加愣了一下。
而在这瞬息之间,宫野明美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了手,扣下了扳机。
子弹旋转着从枪口之中飞驰而出,将空气撕裂而发出短促刺耳的尖啸声——但这枚子弹却没击中任何人,而是深深没入了被防雨布掩盖的箱子之中。
伏特加立时便反应了过来,一枪贯穿了宫野明美的手臂,让她无力再握枪。
还没等他嘲笑这拙劣的枪法,琴酒便意识到什么般瞬间变了脸色,骤然暴起冲向仓库打开的大门。
可剧烈的火光在瞬间便猛地倾泻而出,冲天而起的火光笼罩了整个废弃的仓库,爆炸的冲击波碾碎了仓库内被随意丢弃的木板,将残垣暴力地折断。
爆炸发生时的巨大的声响让琴酒产生了轻微的耳鸣。
好歹离爆炸的中心比较远,又有水泥柱作为遮挡,伏特加迎着滚滚地浓烟狼狈地掏了出来。
平心而论,这个炸弹的威力算不上特别巨大……如果琴酒跑慢一点、伏特加离地近一点,他们确实有很大可能被宫野明美坑的交代在这里。
但巧之又巧,他们没有死。
琴酒脸色难看地盯着被大火席卷的仓库,低声开口:“走,这么大的动静,马上就会引来警察!”
按照这种火势,中了两枪的宫野明美必死无疑。反正已经拿到了钥匙,那么就没必要再浪费时间给这个多事的女人了。
伏特加向来是无条件听大哥的话的,他伸手抹了把沾染了黑灰的脸,应了一声后便打算去开车。
琴酒皱着眉,将伯莱塔卡在了腰后。
但在即将走出弥漫的烟雾之中时,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让琴酒先抬头看了一眼四周的高楼——一道并不明显的反光一闪而逝。
在看到那道反光的瞬间,他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危机感头一次飙升,成为了笼罩在他头顶的阴云。
多年来游走在生死界限之间的直觉再一次发挥了作用,琴酒猛然偏了一步。
从狙击枪的枪口之中裹挟着杀意而来的子弹也如约抵达,在生死一刻的瞬间猛然洞穿了一段银发,将黑色的风衣的袖管撕裂,留下一道深刻的血痕。
“有狙击手?!”伏特加大惊失色。
“走!”
琴酒只挤出来了这一个字。
想杀死琴酒,即使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狙击手也只有一次机会——在意识到有狙击手试图狙杀的时候,这位组织之中最优秀的杀手已经全身紧绷了起来,随时能够暴起杀人。
他借着掩体来到了保时捷356A停下的地方,伏特加踩上了油门,将车门打开。
这辆黑色的豪车在加速度驶过面前时,琴酒抓住打开的车门,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车上。
远处的高楼之上,看着那辆保时捷在瞄准镜之中逐渐远去,诸伏景光十分遗憾地放下了狙击枪。
“AWM还是不太顺手啊。”他叹了口气。
AWM是赤井秀一常用的狙击枪,但不是他用顺手的,只是出于某种需要,他临时找来了AWM,送了琴酒一颗子弹。
——是的,公安栽赃起FBI起来就是这么的理直气壮。
他的耳麦之中传来了降谷零的声音:“意料之中,你先撤吧。”
诸伏景光收齐了狙击枪,顺口问了一句:“你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么?”
“啊。”降谷零点点头,“风见和朝音已经赶过去了。”
……
保时捷356A行驶在跨海大桥上。
琴酒坐在车中,血液沿着他的手臂缓缓流下来,沿着指腹滴落在风衣的下摆,很快便让车内充斥着浓重的铁锈味。
从后视镜之中,伏特加能看清琴酒脸上阴晴不定的表情。
“FBI吗……”琴酒冷笑了一声,“连曾经的女人都拿来当诱饵,赤井秀一,确实小看他了。”
他的语气低而缓,像是用慑人的寒冰压抑了胸腔之中涌动的怒火。
*
在远远看见爆炸发生的时候,江户川柯南就意识到——他来晚了。
他跳下滑板,冲入了火势隐隐变小的仓库之中。
循着发信器精准到两米的定位,江户川柯南在燃烧的大火和浓烟之中找到了宫野明美。
她躺在地面上,面色苍白如纸,血液从她的手臂之中缓缓流了出来。
江户川柯南呼吸一滞,立刻就摸出了手机,“救护车……”
听到他的声音,宫野明美缓缓睁开了眼睛,虚弱又迷蒙地看向了他。
“……不要再追查下去了。”她慢慢地用气音说,“很危险……你会死的……小侦探……”
她的声音渐渐低弱了下去。
“那是个被层层谜团包围的……巨大的组织……”
江户川柯南突然感觉到了手心之中的一点凉意。
他缓缓低下头,看见了宫野明美用最后的力气努力放进他手心之中的钥匙。
那张秀美的脸上露出了一点笑容。
“……拜托你了。”
她的视线显得有些涣散了,映照出烈烈火焰的眼瞳之中却突然有了焦点——那视线的落点越过了江户川柯南。
他心跳一滞,想要回过头去,却骤然感觉到了后颈上传来的钝痛。
眼前的世界逐渐坠入黑暗中时,江户川柯南看见了一闪而逝的银光。
第182章
在滚滚而来的浓烟之中,宫野明美费力地抬起了眼睛,视野因为严重失血而阵阵发黑,连眼前的事物在她眼中都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隔着燃烧的火与烟雾,她看不清那个突然出现的人是谁,只能看到他穿着一身黑色——那让她想起了组织的颜色。
脸庞也模糊不清,宫野明美只能隐约看到那个人戴着黑色的棒球帽,耳边闪烁着一点银光,她逐渐混沌下去的思绪下意识地猜测那是个耳饰。
这漆黑的颜色却罕见地并不让她感到恐惧,随之而来的是某种安心。
宫野明美很清楚,她在等的人已经来了。
她抬了抬手指,很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失血令她浑身阵阵发冷,呛入的浓烟也让她无法再继续维持清明,即使拼命抵抗也只能让自己一点一点沉水潮水一般上涌的疲惫之中。
宫野明美陷入了昏迷之中。
被一记手刀劈晕过去的江户川柯南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接栽倒了下去。
苺谷朝音没让他摔在地上,眼疾手快地揽住了他的肩膀,让他慢慢地靠在自己的怀里。
他动作轻柔地将江户川柯南放在了地面上,然后神情凝重地走到宫野明美的身边,蹲下来将手指按在了她的颈侧。
虽然昏迷过去了,但脉搏还没有虚弱到无法感受到的程度。
苺谷朝音扫了一眼宫野明美身上的伤势,紧急为她的伤口做了简单的处理。凭借他带来的应急医药箱是没法直接治疗的,顶多是止个血,延缓她生命流逝的速度。
盯着被血染红的衣物,他很轻地叹了口气。
“明明一早就提醒过的……至少应该穿件防弹衣吧?”
是的,宫野明美早就知道琴酒是打算灭口的了——她默许了公安的计划,死死攥住了那根从人间坠入黄泉地狱之中的蜘蛛丝。
为了这个计划看起来真实可信、也为了让琴酒相信她真的打算同归于尽,宫野明美进行了一场豪赌……她赌自己不会死。
而公安没有让她失望,在她的生命一点一点流逝的时候,公安如约而至。
做完了紧急的处理,苺谷朝音松了口气——他会先一步赶到现场就是为了吊住宫野明美的命,而接下来就要看风见的了。
这个想法在脑海之中一闪而逝的瞬间,苺谷朝音便听到了耳麦之中传来了风见裕也的声音。
他抬手按住耳麦,风见裕也的话语中夹杂着轻微的电流声。
“还有一分钟抵达,”风见裕也言简意赅地说,“宫野小姐的情况如何?撑得住吗?”
苺谷朝音低声回答:“一分钟完全没问题。”
通讯中止了。
虽然看起来格外单薄纤细,但苺谷朝音并不是看起来的那样弱柳扶风、一吹就倒。凭借着常年锻炼而覆盖在身体上的匀称的肌肉,苺谷朝音能轻而易举地将宫野明美单手抱起来,再顺便往自己的手臂里夹一个三头身的江户川柯南。
火势渐小,他踏着滚滚浓烟,将宫野明美和江户川柯南带出了火场。
风见裕也对时间的预估向来是足够精准的,他说一分钟,那么确实就在一分钟的时候抵达了火场。
当然,他乘坐的不是自己平时的座驾,而是救护车。
确实是真的救护车,但救护车里的医生和护士实际上都是公安的人,只要坐上这辆救护车,宫野明美就等于被自动纳入了公安的保护之下。
风见裕也完全伪装成了医生,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整张脸上露出的只有一双眼睛而已。
救护车停在废弃的仓库前,风见裕也立刻跳了下来,带着医生和护士抬着担价,从苺谷朝音的手中将宫野明美和江户川柯南放了上去。
医生和护士们立刻行动了起来,动作迅速地往宫野明美的身上放置电极贴片,将监测生命体征的仪器和她连接起来。
毕竟中了枪又吸入了烟,宫野明美能撑到现在委实不容易,医生和护士们如临大敌,在救护车行驶的途中就给了好几次药。为了止血,戴着手套的医生只能徒手按住伤口中的止血点,汩汩而出的猩红将手套染成了触目惊心的血色。
宫野明美的情况终于稳定了下来,至少足够她安全地撑到进入医院手术室之中了。
出于某种微妙的心里,苺谷朝音没阻止医生们给江户川柯南也进行了一番身体检查。
风见裕也这时候才松了口气。
“这孩子是怎么回事?”他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昏迷的江户川柯南。
穿着蓝色西服的孩子躺在一片白色的病床上,脸上因为起火而沾上了一点黑灰,除此之外,他的身上根本找不出来什么其他的伤口。
“他啊,”苺谷朝音的视线落在江户川柯南昏睡过去的脸上,慢慢地笑了一下,“侦探游戏而已,不用太在意。”
风见裕也更加茫然了,“侦探游戏?”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没太懂苺谷朝音的意思。
“什么侦探游戏?”耳麦之中传来了降谷零的声音,他皱着眉问了一遍,“有什么意外么?”
“算是意外,也不算特别意外吧……”苺谷朝音想了想才回答,“是个叫江户川柯南的孩子,他是米花银行那起十亿円抢劫案的目击证人。他推理出了抢劫案的真凶,所以追到宫野小姐的家里去了。”
风见裕也听得肃然起敬,“很大胆……或者说有点鲁莽了,但足够聪明,长大了大概会是公安的好苗子吧?”
苺谷朝音轻轻摇头。
“不,”他的语气意味深长,“他是侦探啊。”
降谷零的眉梢微微一动,察觉到了异常。
“孩子?他查到了组织?”他突兀地说,“你是觉得……”
苺谷朝音打断了他,“只是猜测而已……那孩子让我觉得有点眼熟。”
他来的晚了一步,没能听到江户川柯南自爆身份的那几句话,是以这个时候也只能勉强进行推理——猜测江户川柯南就是变小之后的工藤新一。
“好。”降谷零没多纠结和江户川柯南有关的事情,“我和hiro已经抵达预定的地点了,替身也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准备交接。你们还有多久抵达?”
风见裕也立刻回答:“两分钟,马上就进入隧道了。”
“好。”降谷零点点头,“随时注意。”
他中止了通讯。
诸伏景光坐在他的边上,车厢中放置着一个简易的病床,那上面躺着一个年轻而单薄的女人。
她的黑发披散下来,身上有着和宫野明美一模一样的枪伤,就连穿着的西装套裙也完全一样。如果去看她的脸,任何认识“广田雅美”的人都会悚然一惊……那赫然是一张和宫野明美完全一样的脸。
只是这张脸的主人已经死去,身躯毫无起伏,连心脏也停止了跳动,整个人显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青白之色。
那是他们提前准备好、用来替换宫野明美的“替身”。
计划很简单——公安提前准备好了另一辆伪装成普通SUV的救护车,降谷零和诸伏景光所在的这辆救护车就停在一个大型展会的地下停车场之中,通过隧道就能够从地下进入停车场里。
在提前毁掉了监控的角落之中,两辆救护车会在那里将“替身”和真正的宫野明美进行交换,然后分头从不同的出口离开。
两分钟后,载着宫野明美的救护车便驶入了地下停车场之中,停在了路边。
救护车的门打开,医生推着宫野明美下了车,进入到了降谷零和诸伏景光所在的救护车上,而替身也随之被交换。
苺谷朝音跟着宫野明美一起,转移到了降谷零的救护车。
为了不让监控视频之中留下太多不自然的时间疑点,交换的动作很快,连一分钟的时间都没用到,交换了替身、载着江户川柯南的救护车便重新掉头开了出去。
接到重伤的宫野明美,降谷零干脆利落地对四集吩咐:“走!”
他们的目的地是公安所控制的一家医院——只有在那里进行治疗,宫野明美才是安全的。
车辆立刻开始行驶,沿着停车场绕行了一圈之后从另一个出口开上了高架桥。
降谷零坐在救护车之中,紧紧盯着心跳监测仪上那令人触目惊心的心跳曲线。
“我到的时候,她的情况不太好。”苺谷朝音低声说,“如果再晚来一会儿,她大概会真的死在那里。”
降谷零的神情显得有些复杂。
实际上——公安一开始制定的计划要更为安全,只是那必然会让本就多疑的琴酒生出怀疑。
为了万无一失,宫野明美才冒险这么做。
“总之,结果是好的。”诸伏景光一手握着狙击枪,一手在发小的肩上拍了拍,“这就代表,宫野小姐已经是我们公安的协助人了。”
降谷零微微颔首。
“接下来就要注意雪莉那边的状况了,”他沉吟着说,“在琴酒他们看来,宫野小姐是一定会死的……为了安心,他们一定会瞒着雪莉。”
“但这种事情瞒不了多久,唯一的亲人出事,雪莉怎么可能一点猜测都没有?”苺谷朝音微微笑了一下,“等雪莉和组织撕破脸的时候,就可以准备接收她了。”
虽然和宫野志保的接触算不上很多,但这短暂的时间足够苺谷朝音弄清楚了——本质上,宫野志保是个相当重感情的人。
她非常在乎宫野明美这个唯一的姐姐,为了姐姐绝对做的出来和组织决裂的事情。
而有了宫野明美的加入,宫野志保倒向公安几乎是必然的。
……
手刀之所以能让人晕过去,本质是因为压迫到了后颈上的神经。
而这种强行的物理式昏迷和麻醉完全不同,做不到让人昏睡上大半天,顶多能有个十几二十分钟的效力。
所以在救护车还没抵达医院的时候,江户川柯南已经朦胧着醒了。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眼前的视野因为纯白色而显得有些刺眼和模糊。
头脑昏昏沉沉,他下意识转动着眼珠,微微偏过头来,看向围在病床边的医生和护士……离他最近的那个医生穿着白大褂带着口罩,只露出了眼睛和架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看不清具体的面容。
医生和护士低声说话的声音也像隔着一层玻璃一般,模模糊糊响在他的耳边。
低低的说话声融化在水流之中,不知道是什么药物带来的副作用,困倦再一次上涌,江户川柯南毫无抵抗之力地晕了过去。
等他再度醒来,已经是在医院的病床上了。
睁开眼之后,江户川柯南入目所及的一片全是白色——白色天花板、白色的灯、白色的窗帘。
他猛地坐了起来,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地方,耳边便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柯南?”毛利兰惊喜地说,“你醒了!”
她将削到一半的苹果搁在了床头柜上的白瓷盘里,用手捧着他的脸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圈。
江户川柯南茫然地望着她:“小兰姐姐,我这是……”
毛利兰很给面子地说出了他想知道的事情:“仓库那边发生了爆炸,救护车赶到的时候才发现你也在里面,就把你接到医院来了,医生说你是吸入烟雾过多导致的昏迷……真是的,你怎么能跑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呢?如果出了什么事的花……”
救护车这个关键词一出,江户川柯南的记忆立刻复苏了。
他记得很清楚,他的昏迷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吸入烟气,而是该死的彻头彻尾的人为,有人故意打晕了他!
江户川柯南立刻紧张起来,伸手抓住了毛利兰的衣摆,毫不掩饰自己的焦急。
“广田雅美呢?”他追问,“她在哪里?!”
毛利兰一愣。
她慢慢地垂下了浓密的黑色睫羽,有些不敢去看江户川柯南脸上的表情。
从毛利兰这眼角眉梢都写着不忍心的闪躲的神情之中,江户川柯南迅速意识到了什么。
他直直地看着她,很艰难地吐出了几个音节。
“她……广田小姐她不是和我一起坐救护车过来的吗?怎么会……”
毛利兰斟酌着语句回答,“好像是说,在那之前,广田小姐她就已经……离开了,再过几个小时,就是她的道别会了。”
她深深舒出了一口气,将手覆盖在江户川柯南的手背上,她身上源源不断传来的温暖让冰冷缓缓消退了。
“柯南,别难过……别害怕。”
毛利兰轻声说,温柔地将他拢在了自己的怀抱之中。
江户川柯南呆呆地靠在毛利兰的肩上,突然之间便觉得胸腔之中传来了令人窒息的感觉……像是坠入深海,随着光线一点一点消失,连空气也从身体之中蒸发,巨大的悲伤将他笼罩其中。
理智告诉他,宫野明美是很难活下来的。大火燃烧,枪伤让她不断失血,即使救护车及时赶到,宫野明美也不一定能活得下来。
又有那个神秘的、将他打昏过去的神秘人存在……江户川柯南还记得宫野明美说的话,她说那是个以黑色为代表色的神秘的组织。
最后到来的那个人,也是一身黑色。
如果是那个组织来灭口的人,没道理唯独放过了他;但如果是宫野明美的协助者,为什么最后还是死了?
……几个小时候就是道别会,至少,他得再见她一次。
江户川柯南闭了闭眼睛,想起了宫野明美在最后的时刻对他说过的话。
他摸了摸口袋——但摸了个空,身上穿着的是病号服。
“小兰姐姐,”江户川柯南显得有些急切,“你有看到钥匙吗?储物箱的钥匙!”
毛利兰给出了让他能松口气的回答。
她从衣服的口袋里摸出那枚钥匙,递给了江户川柯南,“钥匙在这里。我想这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吧?昏迷过去的时候,你一直紧紧握着钥匙没有松手,所以……”
她的话没能说完,江户川柯南就跳下了病床,一边抓起放在床头柜上叠的整整齐齐的蓝色西服外套,一边冲出了病房。
毛利兰被这异常矫健的动作惊呆了,愣了一下之后马上跟了上去,却只能远远地看见江户川柯南消失地背影。
“柯南——!”
“我马上就回来!”
在熙攘的人群之中,江户川柯南的声音隐隐约约的传来。
*
进入工藤宅的时候,苺谷朝音就知道——已经有人来过这里了。
就在不久之前。
在看到名单的时候,他们已经对名单上的一部分人做过调查了。就如同名单上标注出来的状态一样,基本上所有被标注为“死亡”状态的人都确实死亡了,寥寥几个状态不明的人目前也还没有在警方系统之中查到死亡通报。
而在他们决定来工藤宅搜查的不久之前,名单上工藤新一的名字后,状态“不明”突然被修改为了“死亡”,做出这个修改的人则是宫野志保。
诸伏景光穿着鞋套踩在工藤宅木质的地板上,打量了一下显得有些昏暗的室内。
他摸了摸下巴,“看起来已经有人打扫过了。”
工藤宅已经有段时间没有人居住了,工藤夫妇常年在海外,至于工藤新一本人……
苺谷朝音将手套绷紧了戴在手上,手指拂过了客厅中真皮沙发的表面。他抬起手看了一眼手指,沙发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
他蹲下身在地板上也抹了一下,但地板光洁如新,一尘不染,和沙发的状态截然不同。
“因为会留下脚印,所以打扫了地板吧?”苺谷朝音了然,“问过帝丹高中那边的人了,听说工藤夫妇给工藤新一请了长假,他现在不在学校。毛利小姐那里的说法是工藤新一去查案子了,警视厅那边……”
他笑了一下。
毕竟警视厅搜查一课有伊达航在,他很轻易就能知道答案,伊达航在跟他卖工藤新一的时候毫无迟疑。
“班长告诉我,工藤新一因为某些原因不想出名,所以即使是他帮忙破了案子,也让警方帮忙隐瞒了。”
诸伏景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才会造成这种凭空失踪的迹象啊……但这种事其实无法深究,明明人失踪、或者死亡了,但亲人和朋友却好像完全没发生这件事一样,连警方也对一个名人人间蒸发不闻不问……不管怎么想都不合理。”
“琴酒有个习惯。他从来不会记住自己已经杀死过的人……如果你确定一个人已经被自己杀死,那么之后还会在之后一段时间特地去关注看看这个人到底有没有死么?”苺谷朝音淡淡地说。
“所以,”诸伏景光微微笑了,“这就是雪莉要定死工藤新一已经死亡的原因吧。”
已经死亡的人,组织当然没必要再在他的身上浪费时间和精力了。
在组织的眼中作为死人,这是唯一能够暂时保全他的方法。
“工藤新一的房间在二楼,”苺谷朝音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雪莉应该是在这里找到了什么确定工藤新一没死的证据,所以才会立刻改掉他的状态。”
他和诸伏景光一起进入了工藤新一的房间。
工藤宅是很大的,作为唯一的孩子,工藤新一的房间也相当宽阔,几乎占据了小半个二楼,和卧室连接在一起的还有单独的书房、衣帽间与偌大的盥洗室。
诸伏景光看了一眼工藤新一房间内的构造,直奔衣帽间去了。
“江户川柯南是被寄养在毛利家对吧?”他说,“通常来说,这种情况下这孩子应该是带着行李去的,父母怎么都不至于把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小孩直接塞过去。”
听起来他对这种事情很有经验,苺谷朝音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虽然警校时的记忆已经变得有些模糊了,但他隐约记得……诸伏景光似乎也曾经被寄养在亲戚的家里,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寄人篱下的日子,所以在推理时才会那么轻车熟路么?
诸伏景光没太注意苺谷朝音的眼神,一边低声说话,一边挨个拉开了工藤新一衣帽间里的衣柜。
从衣柜的排布他能发现,收拾衣柜的人似乎有些强迫症,从近至远依次放着年龄由大到小的衣服,如果按照这个顺序排列的话,最里面的那个衣柜应该就是工藤新一小时候穿的衣服了。
“我有观察过江户川柯南身上的穿搭,虽然那些衣服看起来并不是很旧,但其实是很久之前的时尚了……虽然到今天也不算老土,但我想那大概是因为有希子前辈的品味吧?”苺谷朝音耸了耸肩。
诸伏景光耐心地拉开了一个又一个抽屉,直到最后一个。
——原本应该摆放着孩童时期衣服的抽屉,此时空空如也。
第183章
工藤宅内的窗帘是紧紧拉上的,只有一缕天光从缝隙之中奋力挣扎而出,让昏暗的室内拥有了一点明亮的光。
苺谷朝音踩在卧室木质的地板上,站在衣帽间贯通卧房的交界处。他默然无声地环视了一圈整个房间,几乎能想象出组织在这里进行勘察的全过程。
宫野志保大概就是带着研究员在这个经久无人居住的房间里进行搜查吧?她一定打开了那个存放着衣物的抽屉,一定看到了空空如也的内里……所以才会不动声色地为工藤新一修改那份致命的名单。
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她在想什么呢?
从一开始决定将这件事隐瞒下来的时候,实际上就已经代表着“背叛”——这一点,宫野志保不会不清楚。
诸伏景光合上了抽屉。
“走吧,”他言简意赅地说,“想知道的事情,我们已经清楚了。”
他们找到了那份名单之中存在的生机。
*
人一旦死亡,理所当然会被放进一口两米长、不足一米宽的棺材里。
这具棺材会放在告别会上,被鲜花簇拥,灵堂上高高悬挂用黑白两色的缎带装饰成的遗像,所有来参加告别会的人都会在胸口佩戴一朵白色的花。
按照常理来说,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会在告别会上打开棺材上特制的一个小窗口——透过这个打开的窗口,死者的亲属能够瞻仰遗体,与之见上最后一面。
但很可惜,广田雅美的亲属少之又少。
没有双亲,只有泛泛之交的所谓熟人,来到告别会上的人竟然大多数是毛利一家这样不过有几面之交的、不算熟悉的陌生人,以及追查十亿円案件的警察。
主犯广田雅美已经身亡,但十亿円仍旧没有下落,这个案子远远算不上结束。
毛利兰进入告别会的礼堂时,面色凝重地张望了一圈——在会场这稀疏的人群之中,她并没有找到江户川柯南的身影。
她本来以为江户川柯南那么着急地从病房里跑出去、又和广田雅美一起被送到医院来,必然会来参加告别会,但看了半天都没能找到江户川柯南的影子。
江户川柯南的人是没找见,但警察是委实不少的。
在看到毛利兰之后,目暮警官主动找了过来。
“兰?”目暮警官显得有些惊讶,“你不是在守着柯南吗?他……”
毛利兰露出了苦笑:“他醒了,不过一醒过来就不知道干什么去了……那孩子总是让人不放心。”
同为有孩子的家长,目暮警官似乎对此深有感触。他同情地点点头,没忘了要叮嘱她一句:“等柯南回来,记得告诉他,我有事情想要问他。”
毛利兰点点头:“我会告诉他的。”
作为广田雅美死亡前接触到的最后一个人,江户川柯南的证词对搜查一课来说无疑是相当重要的。
伊达航站在目暮警官身边,沉默着听完了他们的对话。
毕竟是严肃的场合,他没有再轻佻地咬着牙签,而是穿着和平时休闲服截然不同的黑色西装,胸口别着柔软的白花。
他站在人群之中,远远地忘了一眼打开的木质窗口——从窗口之中,他能清晰地看见躺在棺材中的那个人苍白的侧脸。
在告别会现场的这些人里,伊达航大概是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了。他很清楚,此时此刻躺在棺材中的并不是广田雅美……或者说宫野明美,那是公安用来掉包的“替身”。
至于十亿円……等到那位宫野小姐醒过来,应该就能知道下落了吧?
他一边这么想,一边对棺木微微鞠躬。
等告别会接近尾声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了喧哗的声音,殡仪馆工作人员的语气里含着愕然。
“小朋友,这里不是你能玩的地方……”
接着是轻微的惊呼声。
在听到小朋友这个称呼的时候,伊达航就似有所觉地回过了头——不出他所料,闯进来的果然是江户川柯南。
刚从昏迷中苏醒,他的脸色还显得有些苍白。外面从早上开始就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迷蒙的雨水将黑色的额发打湿了,湿漉漉地、有些狼狈地黏在他的颊边。
“柯南?”毛利兰吃了一惊,“你怎么现在来了?”
江户川柯南勉强对毛利兰笑了一下,毛利兰凝视着他脸上的表情,想说些什么……但她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棺木面前。
隔着摆放在棺木前的一束束的白花,江户川柯南停下了脚步。他顿在原地,需要隔着一段距离、甚至要踮起脚来才能勉强看清宫野明美的脸。
大概是因为火灾的原因,那张秀美恬静的面容被烧伤了,即使入殓师努力做了修复也看起来有些骇人,不得已之下只好用黑色的鬓发来遮挡了一部分。裸露在外的眉眼轮廓都十分熟悉,江户川柯南只看了一眼就能确定——那的确就是宫野明美。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凝望了一会儿悬挂在灵堂上的那张黑白遗像——即使没有被赋予色彩,她微笑起来的样子也如同温暖的初夏晨光。
江户川柯南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在宫野明美的身上扫过,去看躺在棺木之中的所有细节。
但还没来得及看的特别仔细,伊达航便站在了他的身后,按住了他的肩膀。
察觉到从肩上传来的力度,江户川柯南一怔,茫然地抬起头看向伊达航:“伊达警官……”
“广田小姐最后的时刻,”伊达航不动声色地转移着江户川柯南的注意力,稍微动了动脚步,挡在了他和宫野明美之间,“是你陪在她身边吗?柯南?”
江户川柯南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良久才缓缓点了一下头。
“伊达警官。”他说,“我有一个重要的东西想要交给你。”
苍白的侦探抬起头来,用无比郑重的语气开口。
伊达航端详着他脸上的表情,后退了一步,微微颔首。
“那么,跟我来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告别会毕竟是公开场合,不太适合说些不能被外人知道的话——伊达航能猜到,江户川柯南大概是想和他说跟vip 寓。宫野明美有关的事情。
等他们进入告别会礼堂相连的小房间时,江户川柯南才将一把连接着号码牌的钥匙放进了伊达航的手中。
伊达航愣了:“这是……”
“是米花町车站储物柜的钥匙。”江户川柯南一字一顿地说,“广田小姐将这把钥匙交给了我,希望把那十亿円归还给警视厅……这把钥匙就拜托你了,伊达警官。”
那把钥匙很轻,但又格外沉重……那背负着的是宫野明美生命的重量。
伊达航心中骤然五味杂陈——作为参与了这次计划的人,他是知道宫野明美的真实身份的,也知道宫野姐妹在组织之中的挣扎求生。
不管是他、还是降谷零和苺谷朝音,其实都已经放弃了这十亿円。在计划之中,这笔钱本来是会被琴酒拿走的,即使银行失去这笔钱可能会导致一个子公司无力经营、裁员清算、数个家庭因为没有收入而走向破灭……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组织存在一天,就会对整个国家造成更大的危害。
他完全没想到,宫野明美竟然在最后的关头还摆了琴酒一道,成功将十亿円保住、还归还给了警察。
“我明白了。”伊达航郑重地说,“我不会辜负她的期望的。”
这一瞬间,他又不免觉得——宫野明美没有死,真是太好了。
*
虽然没有死,但宫野明美确实身受重伤,人一度被送进了ICU之中。
在她昏迷的期间,“广田雅美”这个身份的告别会已经举办完毕了,替身已经变成了墓碑中的骨灰,被埋入了寺庙的墓地之中。
在社会上,广田雅美这个存在已经真正意义的死亡了,而这在组织的眼中等同于宫野明美的死亡。
苺谷朝音不是经常来医院,作为当红偶像,每天总是有狗仔锲而不舍地跟在他的后面,试图从他的私人行程之中挖出什么爆料来。虽然他相当谨慎,对甩脱狗仔这件事也相当有经验,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少来的好。
隔了好几天,苺谷朝音才第二次造访宫野明美所住的病院。
她已经成功从ICU里转了出来,住进了普通的病房,但仍然没有从昏迷之中苏醒过来。
根据医生的说法,宫野明美中了三枪,又在火灾之中待了不短的时间,吸入了很多浓烟,还失血过多……种种伤势叠加在一起,她能活下来委实很不容易,至于能不能苏醒……那全看命了。
苺谷朝音来病房的时候,降谷零恰好也在。
他坐在病床边,正在翻着一叠资料。
苺谷朝音先是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宫野明美——她躺在纯白的病床上,闭目沉睡着。长时间的昏迷让她变得格外瘦弱,原本就纤细的腕骨更是只剩下了一层薄薄的皮肉,扎入手背中的针头连接着塑料输液管,半透明的葡萄糖和生理盐水正在竭力为她维持着生命体征。
“还是没有醒过来的迹象么?”苺谷朝音靠在降谷零的椅背上,随口问。
“医生的说法还是那样,要么下一秒就醒,要么……”降谷零皱起了眉,“就会一直睡下去。”
他顿了顿才再度开口。
“如果她能醒着的话……”
如果宫野明美能醒着,那么宫野志保的事情就会好办很多。能说话能动的宫野明美和沉睡的宫野明美一对比,能发挥的作用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
“她醒不醒来其实已经不重要了。”苺谷朝音笑了起来,将手肘搭在了降谷零的肩上,“只要她失去了和宫野明美之间的联系,我们的行动就算成功……而且,已经成功了。”
降谷零心中微微一动,将头偏转了过去——这个姿势下两人的距离被骤然缩短了,降谷零能十分清楚地看清少年偶像近在咫尺的、浓密而分明的睫羽……那微微震颤的长睫在日光的照耀下被染成了淡淡的金色,像是一片被裁剪下来的阳光。
随着他的动作,苺谷朝音十分专注地看了过来,淌过春色与鎏金的眼瞳中倒映出属于降谷零的一点透蓝。
他一滞,过了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的意思是,雪莉她……”
虽然是情报组的成员,又是组织中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情报商,但降谷零对于研究所其实没有那么的了解,和宫野志保的关系更是没什么焦急,反而是苺谷朝音数次和宫野志保近距离接触过。
“——她大概已经发现了什么。”苺谷朝音轻轻颔首,“琴酒今天的情绪很不好。”
他的手指轻轻动了动,扣着降谷零的肩膀蜷缩起来。
“我稍微套了一下话,伏特加就什么都说清楚了。雪莉她大概是联系不上宫野小姐,所以质问了琴酒,惹恼了他,结果被关进禁闭室里去冷静冷静了。”
降谷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
他还没说完,一道声音便十分艰难地、颤抖着响了起来。
“志保……她怎么了?”躺在床上的宫野明美很努力地睁开了眼睛,神情惶然,“她出什么事了……”
降谷零愣住了:“你醒了?”
宫野明美却没去管他究竟在问什么,挣扎着用酸软无力的手臂撑在病床上,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缓缓坐了起来。长时间躺在病床上的经历让她没办法好好地控制自己的身体,手臂陡然一软,整个人便立刻无力地栽倒下去,趴在了病床边上。
苺谷朝音豁然起身,伸手握住了宫野明美的手臂。
原本被固定在手背上的针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大动作而被扯开了,同时溅出的还有星星点点的血迹。
她没管手背上渗出的血,费力地抓住了苺谷朝音的袖管。
宫野明美支撑着苺谷朝音的手臂缓缓坐了起来,黑发散乱的从肩上和脸侧落了下去。只是说一句话而已,似乎给她带来了相当大的负担,身躯因为急促的喘息而剧烈地起伏着。
“志保她没事吧?”她努力地说,抬起头盯着苺谷朝音,“救救她——你们就是为了她才会救我的,不是吗?”
在此之前,她一直觉得自己的意识像是沉睡在深海之中,看不见一点天光,只茫然地沉沉浮浮,觉得就这么睡下去好像也不错……童年的时候分明是很幸福的,但在接受了乌丸集团的资助之后,她的人生就彻底坠入了地狱,即使是死亡,对她来说也是解脱。
但只是她解脱不行,她还有深爱的、重要的妹妹。
在昏暗之中,她隐隐约约听到了宫野志保的名字,所以挣扎着醒了过来。
宫野明美此时已经来不及惊讶梅洛和波本居然是公安卧底这件事了,她十分清楚,单单只是她一个组织的外围成员是根本不值得公安花费这么大的精力、甚至出动两个卧底来救她的,对她伸出援手的唯一原因只能是宫野志保。
既然如此,那么公安一定会救她的妹妹的吧?
降谷零站了起来,按着宫野明美的肩让她重新躺在了床上。
“我们不会放弃你妹妹的。”
他认真地说。
像是得到了一个重要的承诺,宫野明美看着降谷零认真的神情,忽然间便觉得安心了。
她深深地望着降谷零,“拜托你了。”
苺谷朝音看了一眼正在安抚宫野明美的降谷零,又看了一眼振动了一声的手机屏幕。
泽田弘树发来了最新的消息。
——宫野志保从禁闭室中消失了。
*
“柯南——”
吉田步美趴在江户川柯南的课桌上,再一次地发出了邀请。
“真的不一起去看吗?”
江户川柯南板着脸将摆在桌面上的橡皮擦收进笔袋,然后放进了桌斗里。他把课本卡在虎口之中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一起,做完了这一切之后才给出了一如既往的回答。
“不,我不去。”
小岛元太顿时大失所望:“诶?为什么不去啊?你可是在假面超人的电影里登场了啊,难道不打算去电影院看看自己在电影里帅气登场吗?今天可是上映第一天啊!”
江户川柯南坚定地摇头,“不,我绝对不会去的!”
开什么玩笑,要是别的什么电影,就算陪小朋友看一看也没什么,但是——那可是他自己有出演的电影啊!怎么可能好意思跑去电影院看?光是想想就足够羞耻了!
更别说在预告片发布的这段时间,他已经成为了帝丹小学人尽皆知的名人,人人在提起他时都免不了要带上假面超人这个词指指点点几句,这段时间下来人已经被看的麻木了。
“真的不去吗?”圆谷光彦也显得很失望,“这么难得的事情……”
不,其实他一点也不想要这种难得……在知道他跑去电影院客串的时候,有希子还特地打来电话,抱怨说早知道他有继承衣钵进军演艺圈的想法,在他小时候就该让他先去当童模,不过现在当假小孩的时候反而要比以前的真小孩更会扮可爱一点,所以未尝不是因祸得福。
江户川柯南心说只有不靠谱的爸妈觉得这是因祸得福,对他本来说八辈子简直不会有更加倒血霉的事情了!
哦,演假面超人电影这个错误的决定也可以算在里面。
“不去吗?”坐在他后座的、今天转学来到帝丹的灰原哀单手托着腮,“这不是很有意思吗。”
江户川柯南似有所觉地回过头,恰好对上了茶发女孩微笑起来的脸——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这位转学生似乎对他怀抱着一些莫名其妙的情绪。
他说不上来那是恶意还是探究,但能莫名地觉得别扭和怪异。
“对本人来说,别人的有意思只会变成困扰吧。”江户川柯南皱了皱眉,他没有再纠缠下去的意思,直接离开了座位,“抱歉,我去趟电子阅览室查一些资料……你们要去看电影的话就先去吧。”
在走出教室,转向机房的时候,江户川柯南能隐约听到小岛元太兴致勃勃的邀请声。
“灰原同学也对假面超人感兴趣吗?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
他听见那个怪异的女孩轻飘飘的笑声。
“好啊。”
声音缓缓远去,江户川柯南沿着教学楼之间的连廊来到了另一栋实验楼之中,用来给学生们上课的电子阅览室就在这里。
但进入电子阅览室的时候,他才发现那里竟然还有人在。
江户川柯南知道这个人——那是个被老师们称之为天才的优等生。
泽田弘树坐在电子阅览室之中,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摆放在桌面上。他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双手十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而过。
江户川柯南没有窥探小学生隐私的爱好,扫了一眼便坐到了其中一台电脑前,打开电脑后开始检索与一周前那场爆炸有关的资料。
警方追回了十亿円,但对杀害宫野明美的那些人毫无头绪。
就像宫野明美说的那样,那是个隐藏在水面下的、只露出冰山一角的巨大的组织,他不能轻举妄动,否则只会让自己和身边的人置身于险境。
来检索资料只是他逃避假面超人的借口而已,在这里待了一会儿之后他便关闭了电脑,走出了电子阅览室。
泽田弘树是和他前后脚走出去的——如果不是收到了风见裕也的消息,他是不会这么早就离开学校的。
比起回家带着,他更乐意在学校的电子阅览室、又或者公安给他准备的研究室,只是很可惜,为了他的眼睛着想,风见裕也最近严厉限制了他可以进行研究的时间。
迫不得已,他只能在帝丹小学的电子阅览室勉强凑合一下了。
将电脑收好放进书包之中,泽田弘树跟在江户川柯南的身后,慢慢地走出了教学楼。
风见裕也就等在门口,正在低头看自己的腕表,随后望向了校内——一眼便看到了泽田弘树,以及边上的江户川柯南。
他的目光在扫过江户川柯南时明显僵了一下,随后才若无其事地落在了泽田弘树的身上,抬起手对泽田弘树轻轻挥了一下手。
在风见裕也抬头的那一刻,江户川柯南也看清了他的脸。
他明显地察觉到了风见裕也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间的视线,而同样的……他总觉得风见裕也的长相有些眼熟,就好像他不久之前曾经在哪里见过,留下了朦胧的、模糊的印象。
泽田弘树加快了脚步,很快便越过了江户川柯南,抓住了风见裕也伸出来的手。
出于隐约探究的想法,江户川柯南不动声色地离近了一点,听清了风见裕也和泽田弘树之间的对话。
“今天没有其他的工作么?”
“最近发生的事件比较少……再加上,我拿到了首映礼的门票,你不想去看看吗?”
“弥良哥哥的电影?”少年的声音立刻便变得兴致勃勃,“好啊。”
弥良、电影、首映礼……这几个词连接在一起,汇聚在江户川柯南脑海之中的答案只有一个。
——是假面超人的电影,有他出演的那一部。
江户川柯南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原本压根就没打算拿出来的首映礼的门票……是的,作为演员之一,他当然是有门票的。
毕竟是为了查案,就算去看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第184章
对于主演而言,首映礼向来是必然会参加的场合。他们会邀请知名的影评家、媒体记者来到现场,一起观看电影,然后在电影结束后进行现场提问和采访……这本身就是宣传造势,也是对艺人本身的曝光活动。
但苺谷朝音既不是一番,更不是主役,他只是友情出演而已,所以首映礼这种会耗费时间和精力的地方,去不去都无所谓。
比起首映礼,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所以毅然决然地拒绝了西野女士想让他去首映礼的请求,在首映礼即将开始前的两个小时来到了机场。
更重要的事情是——白马探回国了。
既然如此,就没有什么是能比白马探更重要的了。
和之前短暂地回国不同,白马探这次是准备从英国转学回日本读中学了,转学手续已经由白马宗一郎办好,他只需要在休整几天后就能够开始日本的高中生生活了。
白马探要读的当然是白马宗一郎和苺谷朝音曾经就读过的学校,江古田高中。
因为这次是准备回国定居,所以他才一定要来迎接重要的家人回家。
站在机场汹涌的人群之中,苺谷朝音将戴在头上的棒球帽往下压了一压,遮住了自己特征相当明显的异瞳。
现在正是夏日,机场中开着很足的冷气,让本就体温偏低的他忍不住搓了一下手臂。
从黑色半袖之中显露出来的手臂线条格外流畅,纤细的手腕上缠着一圈一圈的银色链子,简约的樱花线条从手背上垂落了下来。
看了一眼机场电子屏幕上显示出来的时间,苺谷朝音拿出了手机,点开和白马探的对话框,又看了一遍那张牢牢记在心中的图——那是一张机票的照片,少年人握着机票的手修长而骨节分明,画面中垂下了一截怀表细长的金色链条。
按理来说,白马探的飞机此时已经降落,算算拿到行礼和出关的时间……应该快了吧?
苺谷朝音不确定地想。
在这个偌大的国际机场之中,每年的夏天都会有不少外国的偶像团体、歌手之类的来到日本开巡演,今天大概也是有什么偶像团体落地东京,机场中有不少佩戴着有属性的应援物的女孩。
她们成群地聚在一起,拿着手幅和应援灯牌,叽叽喳喳地等待着自推抵达。
同在入关口,苺谷朝音被迫挤在她们之中,只能勉强仗着身高优势先看清走来的人群。
虽然他还没看清从那边走来的有什么人,但只听这些女孩们突然之间便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他立刻就明白了——她们推的男团来了。
苺谷朝音对娱乐圈并不是很感兴趣,对国外的偶像团体更是知之甚少,但这不妨碍中川绫香和西野寿美江经常当着他的面研究国内外的各种……竞品。
他一眼扫过去,就认出来了,这个从远处慢慢走过来的男团就是西野寿美江作为麦麸案例给他讲解过的竞品之一。
平心而论,这个男团的几位成员在颜值上那是相当过关的,几乎所有人都长在平均水准线以上,并且全员没戴帽子和口罩,买个人都妆发齐全,看着不像是走机场,而是走秀场。
在如同机关枪扫射一般的快门声和闪光灯之中,苺谷朝音十分自然地忽略了这些扎堆在一起的帅脸,好像他们长得如同游戏里的路人甲。
而在这堆勾肩搭背走机场也不忘小麦一下的男团身后,他准确地锁定了白马探。
推着行李箱走过来的茶发少年穿着英伦风的衬衫和长裤,浅米色的风衣被他搭在臂弯之间。他垂下红宝石般的眼睛,看了一眼怀表之中指向的时间,而后才合上了精致的怀表,连同金色的链子一起放进了口袋之中。
而在抬起头来的一瞬间——透过亮起的五颜六色的应援灯牌、拥挤的脸和震耳欲聋的尖叫声,白马探看到了苺谷朝音。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其实他根本没法看清那张戴着棒球帽和口罩的脸,只是长时间亲密无间而产生的直觉让他确定,他第一眼就不自觉地锁定了、在意着的那个人,就是正确的答案。
毫无疑问,那一定是苺谷朝音。
在心中产生这个想法的瞬间,白马探便忍不住从唇边泄露出了一点笑意来。
如同绯红宝石般的眼睛在机场明净穹顶中透进来的阳光中轻轻弯了一下,阳光在他的眼睛和发梢雀跃跳动,连带着心情也因此而变得轻飘飘起来……像是白砂糖做成的、浓厚的云层。
那瞬间的时候,机场里所有拥挤的人群和闪闪发光的灯牌都在他的眼中逐渐消失。
迎着人潮和尖叫声,白马探穿过粉丝组成的人海,拨开人群来到了苺谷朝音的面前。
苺谷朝音看着白马探在自己面前一点一点地、缓缓靠近,然后忍不住微笑了起来,抬起手来,想从他的手中接过行李箱。
但白马探没让他碰到行李箱。
苺谷朝音愣了一下,在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被白马探握住了手腕——接着便感觉到了从手腕上被施加的力量,他被轻轻扯了一下。
向来能与凶悍的敌人对抗而不落下风的体术在白马探的面前只能成为轻飘飘的纸张,苺谷朝音完全不设防地被白马探拢进了怀中了。
白马探的拥抱是温暖而炙热的。
苺谷朝音乖顺地任由白马探抱住自己,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他能感觉到少年柔软的茶发发梢在颊边和颈间扫过,带来微微的瘙痒。
很淡的枫叶和红茶的味道被裹挟在机场大厅的冷气之中,又细密地沉了下来,属于白马探的味道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其中。
身躯的线条紧密地贴合在一起,他能清晰无比地感觉到从白马探身上传递而来的燥热、以及胸膛之中有力而急促地跳动着的心跳。
两人的心跳在潮水般的喧哗之中逐渐重叠。
苺谷朝音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抬了起来,在白马探的脊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我回来了。”白马探收紧了手臂,在他的耳边低声说。
他其实经常能知道苺谷朝音的消息……只要点开手机,打开推特或者粉丝的社群,他总能在第一时间刷到和苺谷朝音有关的所有的动态,甚至能看到每天最新的上下班图,细节到他能知道苺谷朝音今天穿的是哪个品牌的衣服、戴的是哪个品牌的首饰、今天又去做了什么工作,和哪些艺人进行了合作……粉丝还会转载工作人员私下里发布的对苺谷朝音本人的夸夸。
只要打开手机连上网络,他能知道和苺谷朝音有关的一切。
但这样的距离对他来说仍然太过遥远。
白马探从小就接受的是绅士教育,事实上他也是相当温和有礼貌的人,但在这种时候,不满和独占欲却会无可抑制地在胸腔之中疯涨——他想做的不是一个泯然众人的粉丝。
他要的是苺谷朝音心中的特殊待遇,因为他们之间是无可取代的、最亲密的家人。
即使每天都能联系,也能经常通话,但隔着海洋的数千公里的距离并不那么容易抹消。
好在——回国的倒计时走到了0,他回到了日本。
在走下飞机的第一时间,他意料之中地看到了在意的人,并且毫不犹豫地确认了对方的存在。
指腹下感触到的温热和柔软都切实地告诉他,这并不是梦,也不是只能隔着数千公里联系的网络,苺谷朝音确实就站在他面前。
苺谷朝音放松了身体,偏过脸颊,轻轻贴在了白马探的耳尖上。
这句“我回来了”让他想起新年的时候……在大雪飘摇的深夜,他也是这么对白马探说的。
而现在角色倒转了。
苺谷朝音郑重地说,“欢迎回来,探。”
他听见了从鼻腔之中闷闷地发出来的、低微的声音。
“嗯。”
拥抱只持续了短暂的瞬间便很快松开了。
苺谷朝音不死心地试图伸出手去接白马探的行李箱,被他按着收避开了。
白马探上下打量了苺谷朝音一圈,目光在单薄到能蝴蝶骨格外凸出的脊背上停留了很久,神情显得十分严肃:“你是不是又瘦了?经纪人让你减肥了?按照你的身高来说,这个体重已经很不健康了。”
“因为角色需要,所以短暂地控制了一段时间……”苺谷朝音闪烁其词地试图糊弄过去,但在白马探的目光下败下阵来,“……好吧,之后真不会了,其实我也没那么喜欢虐待自己。”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白马探微微颔首,和苺谷朝音并肩走了出去。
他们就跟在竞品男团的身后,前方是阻隔着他们的粉丝组成的人墙,想直接通过委实有些困难。
但这么多粉丝聚集在一起势必会出现一些小小的问题……比如被挤到什么的。有个拿着相机的粉丝在人群之中被绊了一下,直直朝着外侧摔了过去。
白马探恰好从她身边经过,下意识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臂。
等那女孩能够借着他的力量站稳,白马探才松开了手,对女孩轻轻点了点头,推着行李箱继续往外走。
女孩抱着昂贵的相机,愣愣地注视着白马探离去的背影——在刚才短暂的接触之中,她在惊鸿一瞥的时候近距离看清了白马探的脸,看见了他垂落在额前的茶色发丝、浓密的睫羽、一点氤氲的棕红和格外好看的脸。
她隐约能听到那个茶发的男生在和身边穿着一身黑的人说话,虽然不太能完全分辨出来在说什么,但她清楚地听到了“首映礼”这个词。
既然会提到首映礼,那就证明是这也是艺人了?毕竟长得这么帅,不进娱乐圈简直没天理了。只是她似乎对这张脸没印象……难道是新人?毕竟有这么帅的脸,不可能是糊咖吧?那这么想来,身边黑衣服的应该是助理或者经纪人了……只是这位staff的背影看起来怎么也这么眼熟?
她一边若有所思地想,一边在苺谷朝音和白马探并肩走过拐角的时候,下意识举起了手中的相机,按下了快门。
被框定在镜头中的画面只能看清白马探的侧脸,身边的那个人几乎被他完全挡住了,只能看到耳边一点闪烁的银光。
……
“……你怎么知道今天有首映礼?”苺谷朝音有些惊讶。
“毕竟是你出演的电影,我只要一打开推特就能刷到了,粉丝们都在说这件事。”白马探从苺谷朝音的语调之中敏锐地察觉出了真相,“你不想去么?”
“大数据推送啊……”苺谷朝音无奈地笑了一下,“也不是不想去,但是今天要来接你,反正我也不是主役,不去也没什么。”
——其实并不是。
虽然不是主役,但作为特别出演友情客串的人,他才是剧组之中咖位最大的艺人。他要是不去首映礼,很多冲着他来的媒体说不定都懒得来了。
虽然竹内导演一向和他合作的很好、这次又相当诚恳地希望他能去首映礼……但没办法,在白马探面前都得退让。
二选一,用膝盖想都知道苺谷朝音会选谁。
得到了这种几乎等同于“你才是最重要”的回答,白马探的心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了起来。
他顿了一下,才微笑着说:“其实现在去首映礼的话也还来得及吧?我记得竹内导演也是圈内很有名的导演,和他维持好关系比较好。”
苺谷朝音张了张口,刚打算拒绝,白马探便接着说了下去。
“再说了,其实我也很想看看那部电影。”他的笑容显得有些促狭,“已经很久没看过你的表演了。”
从出道以来,苺谷朝音的大多数精力都放在偶像舞台的活动上,近两年来每年都有一大半的时间要耗费在巡演上,还有必须完成顶刊杂志拍摄工作,能表演的时候只有新歌MV和一些公益短片,偶尔会看在经纪人和事务所的份上客串几秒……但正儿八经的拍电影确实很少了。
确认了白马探是真的想看,苺谷朝音从善如流地改了口。
“那走吧。”他也笑,“这次,探会是我的第一批观众。”
*
首映礼的场馆很大,是东京内经常举办首映礼的巨幕影院。
很巧的是,少年侦探团决定来看电影的地方也是这里。
他们电影开场的时间要比首映礼晚上一会儿,虽然结束的时间也会相对更晚,但算算媒体采访耗费的时间,两边说不定能在散场的时候刚好遇上。
当然,少年侦探团附带一个灰原哀并没有在入场的时候撞上江户川柯南。
在走进电影院的时候,他们看了一眼通往顶层巨幕影厅的楼梯,小岛元太发出了相当羡慕的声音:“真好啊,我也想快点看上电影……结果现在还要等半个小时才能开始检票入场。”
“来的太早了啦。”圆谷光彦叹了口气,“要是柯南和我们一起看就好了,那可是拍电影啊!”
小岛元太的声音之中充满了憧憬:“真好啊,我也好想穿上假面超人的那身衣服——”
“元太你的话,换成最大号也穿不上的吧。”圆谷光彦嘴角一抽,十分冷酷地说。
小岛元太登时大怒:“才不会呢!”
吉田步美懒得理会两个小学男生之间幼稚的斗嘴,背着手走到了灰原哀的身边,偏过头冲她笑了一下。
“灰原同学,你在看什么呢?”
人类大概天性就更加喜欢美丽的事物,作为混血人,灰原哀在长相上有着相当显著的优势,作为孩子的时候更是足够可爱。
这样好看的长相很容易就能令吉田步美心生好感,下意识想和灰原哀更亲近一点。
“……没什么。”灰原哀低声说。
她收回了视线,但吉田步美还是察觉到了她在看什么——那是张贴在海报墙上的假面超人的宣传海报。
作为演员之一,哪怕戏份不多,苺谷朝音和江川柯南也是在海报上有一席之地的;尤其是苺谷朝音,除了主役之外,救赎他在海报上的占比最大。
灰原哀看的也不只是苺谷朝音这个熟人,还有江户川柯南。
在明确地猜到工藤新一没有死亡、而是返老还童之后,想要锁定“工藤新一”的所在也就轻而易举了。
就像想要解开一个打结的毛线团一样,虽然困难重重、各种线索交织着纠结在一起,但只要找到了作为关键线索的那根线头,那么一切就会变得无比明晰。
江户川柯南就是变小的工藤新一,灰原哀心知肚明。
这才是她来到帝丹小学、接近少年侦探团的原因。
吉田步美兴致勃勃地说:“灰原同学也发现了吧?海报上那个人就是柯南哦!他可是拍了假面超人的电影——很厉害吧?”
灰原哀意味不明地、慢慢地笑了一下。
她说:“是啊,确实很厉害。”
……
“阿嚏——”
拿着首映礼的邀请函进入会场之后,江户川柯南忍不住狠狠打了个喷嚏。
他从口袋之中掏出纸巾捂住鼻子,莫名其妙地不知道是谁在暗地里骂人。
来首映礼的人相当多,座位上已经满满当当地坐满了。
邀请函是有写座位的,江户川柯南按着座位,一层一层地登上了阶梯,找到了自己所在的那一排。等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之后,他扫了一眼全场——很巧,风见裕也和泽田弘树就坐在他的正前方,他能十分清晰地听到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按理来说,他身边的位置应该是苺谷朝音的,但苺谷朝音到现在都还没出现。
本人没来,拿到了苺谷朝音给出的邀请函的人来了——萩原研二、松田阵平、伊达航和娜塔莉是一起来的,齐齐占据了江户川柯南上下左右的位置,在他们进来之后,跟着一起来的是搜查一课的高木涉、佐藤美和子、目暮警官和白鸟警官,还有交通科的由美和萩原千速。
一看这个阵容,江户川柯南就忍不住在心中腹诽:这是在干什么?警视厅团建来看假面超人吗?这可是子供向啊!
看到他也在,伊达航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从兜里摸出了一颗薄荷糖塞给他,并且贴心地给予了夸奖:“恭喜啊,柯南君。”
江户川柯南勉强露出了一点笑来:“啊……嗯。”
电影快要开始了,在灯光已经暗下来的时候,江户川柯南听到了踩在地毯上的脚步声。
他似有所觉地看向一边——在昏暗的光线之中,苺谷朝音沿着楼梯一节一节地往上,来到了他所在的这一排。
江户川柯南小小地惊讶了一下。
察觉到他看过来的视线,苺谷朝音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微微笑了一下之后,才在松田阵平和他之间空出的位置坐了下来。
江户川柯南炸了眨眼睛,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这时候他才发现,泽田弘树边上空出来的位置也坐了一个人,那是个穿着英伦风服装的茶发少年,看长相像是混血儿。
虽然只在白马探侧过脸来的时候看了一眼,但江户川柯南其实是认识这个人的,数年前他也在咖啡厅之中和白马探有一面之缘——大家都是高中生侦探,他能不知道白马探这个在海外、尤其是英国出名的侦探么?
得益于那张帅气的脸,英国的报纸和社交媒体还是蛮喜欢把白马探的脸印在版头上的。
在发觉这人是白马探之后,江户川柯南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件事——现在他的身边全都是熟人了。
被陌生人看到自己的表演、和被熟人看到自己的表演,那羞耻的程度是完全不一样的。
多年的侦探经历和变小后仗着是小孩就撒娇卖痴的经验加成,他本来以为自己的脸皮和心理承受能力已经足够强大,但此时此刻才发现——并非如此。
江户川柯南顿时有些如坐针毡起来。
但他无力回天,因为他的戏份其实蛮早就出现了。
这部联动的假面超人用上了穿越时空、回溯时间的元素,江户川柯南饰演的正是一位电影限定的假面超人年幼时的形象。
电影刚开始便切入了回忆的画面,江户川柯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脸出现在画面之中。
活力而健气的还在在演技上还说不上多么成熟,虽然稚嫩,但好在江户川柯南靠那张足够可爱的脸撑住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在巨幕屏幕上玩起了超人打怪兽的过家家游戏,然后用一把木作的玩具剑击倒了扮演怪兽的伙伴。
江户川柯南心口一紧,心中疯狂警铃大作。
不,住口,不要说——
在他绝望的视线之中,屏幕里的他直视着镜头,满脸认真地说出了那句耻度极高的台词。
“世界上的罪恶,就由我假面超人用手中的剑亲手消灭!”
江户川柯南无力地捂住了脸。
第185章
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但总之,在现在的江户川柯南看来,这一辈子的时间还是很漫长的……现在这会儿尤其漫长。
这一瞬间,他很想蒙住眼睛、再将耳朵给堵上,只要看不见也听不到,就能够当做这件事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但很可惜,他做不到。
江户川柯南不禁陷入了反思之中。
他究竟为什么会鬼迷心窍答应了出演这种耻度极高的戏份?……哦,是因为弥良。
他缓缓将脸从双手的手掌心之中抬了出来,用眼角的余光去看坐在自己旁边的苺谷朝音。
苺谷朝音好整以暇地靠在柔软的皮质座椅上,看似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的大屏幕看。
出道多年,他的脸皮早已被锻炼出了惊人的厚度。再说了,他的出道作就是假面超人,再羞耻的台词当年都对镜头说过了,现在这根本不算什么。
毕竟是子供向。
松田阵平客观地点评:“柯南的演技还不错。”
苺谷朝音一顿,心中变得微妙了起来。
“啊……确实不错。”他意味深长地说,“说不定是家学渊源呢?”
毕竟,江户川柯南可是个货真价实的星二代。
松田阵平没理解他的意思,“家学渊源?柯南的父母是相关职业的从业者么?”
虽然两人说话的声音都不是很大,但就坐在身旁,江户川柯南能十分清晰地听见这低低的声音。在听清苺谷朝音的话之后,他登时心头一跳,心脏跳动的速度瞬间飙升到一百八十迈。
“那个,我……”江户川柯南讪讪地想要解释。
苺谷朝音却先一步开口了:“因为柯南他和那位高中生侦探工藤君是远方亲戚嘛,工藤君的母亲是有希子前辈,所以我才说家学渊源……对吧,柯南?”
他一边慢慢地说话,一边偏过头来看向江户川柯南,在幽蓝的昏暗光线之中对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暗色之中像是融入幽蓝光芒之中的清水,很淡……含着令人不安战栗的意味。
江户川柯南呼吸一滞,只觉得像是被什么凶猛的野兽瞬间盯住了,整个身体陡然之间变得僵硬了起来。
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将脊背挺直,勉强地对苺谷朝音扯出了一个笑容来:“嗯……没错。”
松田阵平的目光扫了过来——在昏暗的视线下他其实并不能将苺谷朝音和江户川柯南脸上的表情看得十分分明,但他能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浮动着的氛围……好像并不那么对劲。
他不动声色地说:“原来是这样。”
在收回视线时,松田阵平却和坐在前排座位上的白马探四目相对了。
白马探的座位就在泽田弘树的身边,在坐下来之后他便暗暗地打量着泽田弘树。
他很清楚泽田弘树和辛德勒公司的事情,也完全知道这是个让公安十分重视的天才。
但那和他无关,只是……泽田弘树是管苺谷朝音叫“哥哥”的,这相当于是又一个弟弟。
同为弟弟,大家又都是天才,他难免会对这个孩子投注一些关注。
白马探的打量并没有过多的掩饰,泽田弘树也大大方方地回望过来,冲他点点头。
微微颔首后,白马探便收回了视线——直到听到身后苺谷朝音和江户川柯南的说话声。
有“工藤新一”这个他熟知的名字出现在话语之中,白马探十分自然而然地向后偏转过身体,若无其事地微笑着说:“工藤君?我知道他。同为侦探,如果有机会的话,希望能和他较量一下呢。”
他的目光落在江户川柯南的脸上。
“你是工藤君的亲戚?你演的很好哦。”
不提这回事还好,这一提,江户川柯南脸上强行堆出来的笑容立时就有些挂不住了。
他嘴角一抽,勉强维持着脸上的表情,将想要捂脸逃避的冲动强行压迫了下去:“谢、谢谢。”
但这夸奖的行为陡然之间就像是捅了马蜂窝,前后左右那些认识他的警察纷纷开始充当捧哏。
萩原研二倾身过来,仗着自己人高手长,隔着一个伊达航搂住了江户川柯南的肩膀,“平时其实就觉得你小子的演技很不错了,现在看来果然也不错嘛!要不以后干脆去当童星吧?别有事没事往案发现场跑和我们抢活干了,你觉得呢?”
满满一长段话里丝毫没有对江户川柯南本人的关心,只有虚伪的赞扬和送瘟神般的迫不及待。
苺谷朝音心说你们这帮人有什么资格这么嫌弃人家江户川柯南?在走哪哪出事上你们半斤八两,五十步就不要笑百步了吧?
伊达航和娜塔莉也连连点头:“柯南你很适合子供向呢。”
江户川柯南心说这听起来好像不是什么好话啊。
目暮警官的夸奖就要真心很多了。
他看着放映厅中参与抽选来参加首映礼的孩子们,脸上露出了非常温情的表情。
“你看,那些来参加首映礼的孩子们都很喜欢你的表演。”这位上了年纪的警官十分欣慰,“等到你长大了,看到今天的影片一定也会开心的吧?这可是很珍贵的回忆呢。”
不,这根本不是珍贵的回忆,等我长大了也绝对不会再看。江户川柯南面无表情地想,这个影片,他这辈子绝对不会在看第二遍了。
可惜目暮警官听不到江户川柯南的心声,甚至找遍自己的词汇量,找出了几个赞美之词来夸赞了一番演技,直把他夸得起了一手臂的鸡皮疙瘩。
江户川柯南胆寒地搓了搓手臂,心惊胆战地回过头去,恰好对上了回头看过来的风见裕也和泽田弘树。
泽田弘树没忍住近距离看了江户川柯南两眼。
虽然监管整个研究所的是诺亚方舟,但诺亚方舟知道的事情本来就相当于泽田弘树也知道——或许,他才是现在公安中最清楚组织动向的人。
至少他清楚地知道,宫野志保研究出了能让人返老还童的药物,而江户川柯南就是其中最明显的例子……之一。
至于为什么说之一,当然是因为宫野志保莫名其妙从禁闭室之中消失了,而全场唯一能通往外界的就是通风管道……可那个管道过分狭窄,像宫野志保那样的成年女性根本不可能进去。
但如果是只有五六岁的女童,情况就不一样了。
基于这种情况,公安这边很容易就做出了推测——宫野志保吃下了那种被命名为APTX-4869的药物,返老还童后叛逃离开了。
但他们现在还没找到宫野志保,所以一切都只是推测。
目前能亲眼见到的返老还童的真人例子,也就是江户川柯南一个而已。不客气地说,这种药物和诺亚方舟一样,都是颠覆时代、超越世纪的存在,泽田弘树当然乐意多看两眼江户川柯南这个活生生的“奇迹”。
泽田弘树多打量了江户川柯南两眼,而与此同时,江户川柯南也在看他——这个帝丹知名的沉默寡言的天才总是不离手地带着电脑,此时也一样;耳中还塞着蓝牙耳机,即使在看电影的时候也不曾取下来。
这个世界上的天才并不少见,十几岁左右的天才更是每年都会有那么一两个,江户川柯南看了一眼便不再看他,而是去看他身边的风见裕也。
相比较于泽田弘树,他显然对风见裕也更感兴趣一点。
——因为“熟悉感”。
是的,风见裕也一直给他一种挥之不去的熟悉感……他一定见过这个人,就在不久之前。
江户川柯南的目光稍显露骨,被盯着看的风见裕也显示莫名其妙,随后转念一想。将这直勾勾地注视定义成了小朋友索要夸奖的渴望。
他慷慨地给出了好评:“演的很不错。”
因为是在影厅,为了不给其他的观众带来困扰,风见裕也说话时的声音很轻,几乎只剩下了咬字后吐出来的轻微的气音。
电影刚好在此时切换了画面,光影也随之变动,画面中是被光照精准地切割成黑白两面的景象……而这光照落在风见裕也脸上,明晰的光影分割线从鼻梁下的位置将他的脸笼罩在一半白一般黑的光中。
下半张因为昏暗而被模糊了存在感,江户川柯南盯着风见裕也的眉眼、以及架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刚才说话时的气音再次在他的耳边回响。
江户川柯南悚然一惊。
真相在这瞬间便展露在他面前——眼前这个人,就是他在救护车上朦胧中睁开眼睛看到过的医生!
只是彼时风见裕也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就连头上也带着半透明的蓝色手术帽,所以在看到常服时没能立刻将人认出来。
但在此时此刻,确认了风见裕也就是那天救护车上的医生之后,江户川柯南心中升起的却是巨大的寒意——因为风见裕也并不是医生。
身为一个相当优秀的、敏锐的侦探,江户川柯南在看了风见裕也一会儿之后就对他的身份作出了推测。
绝非善类。
风见裕也的性格看起来并不长袖善舞、也并非过于严肃板正;他日常看来更习惯穿正装,锻炼良好……但不是那种只泡健身房的花哨肌肉,更像是长时间在实战之中锻炼而成的;他甚至也有随身携带武器的习惯,在来影院的路上,恰好看到抢劫犯的时候,风见裕也下意识伸手往后腰上摸了一下……但抢劫犯成功被巡警制服,他似乎也摸了个空。
穿正装、经常实战、甚至还持有枪,这说明风见裕也不是警察就是黑道。
江户川柯南在这两个选择之中犹豫了一会儿,不自觉地倾向了后者。
因为……宫野明美的死实在太过蹊跷了。
她似乎是在送到医院之间就已经失去了生命体征,而能让她死在医院之前的人,就只能是救护车上的人了。
再加上还有个突然出现、将他打晕的神秘人,这件事就显得更加扑朔迷离了。
那么风见裕也,会和那个从背后袭击他的人是同伙吗?
江户川柯南不能确定,只好用眼角的余光去关注苺谷朝音此时的表情。
但苺谷朝音的脸上却没有一点异常,他就像是完全没有关注到风见裕也的存在一样,认真地看着屏幕上正在播放的电影。
他没有露出异常,但没有接受过卧底培训的风见裕也就不一定了……他多看了苺谷朝音好几眼,才收敛了自己的视线。
江户川柯南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风见裕也像是认识苺谷朝音一样。
不是那种粉丝认识偶像的单方面认识“认识”,更像是真的和这个人有过交集一般……那不是粉丝看偶像时会拥有的眼神。
这人和弥良是有关系的,那么那天在仓库之中打昏他的人会是谁?
因为想的太过投入、连一时的羞耻感都直接丢掉了,江户川柯南甚至每天听清苺谷朝音刚才说话的声音。
他微笑着说:“如果柯南真的有当童星的打算的话,我倒是认识很多很厉害的导演哦。”
江户川柯南十动然拒,“谢谢,但是这种体验有过一次就够了……我还是更想过普通人的生活,童星什么的不适合我。”
“普通人的人生活?”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苺谷朝音愣了一下,笑意随之加深了一点,“如果那是柯南君的期望的话……我衷心祝愿你能成功,但你不是想做侦探么?就像你那位远房亲戚——工藤君一样。”
少年偶像坐在柔软的皮质座椅之中,好整以暇地放松了身体,让自己靠在椅背上。他曲起手臂,用手肘支撑在扶手上,单手拖着下颌。
在黑白分明的光线之中,苺谷朝音垂下鸦翅般浓密的睫羽,敛去了有着微妙不同的瞳色……在突然变得明亮起来的电影光之中,江户川柯南看不太分明苺谷朝音脸上的神情,只觉得他耳边闪闪发光的音符耳饰格外耀眼。
等等……耳饰?
江户川柯南一怔,随即便在电光石火之间瞬间推理出了一切——可全身的血液也随之而被冻住了。
那一闪而逝的银光让他想起了不久之前的那场大火……在燃烧的烈焰、晃动的火光和滚滚的浓烟之中,他没能看清楚那个出现在火场之中的神秘人的长相,但清楚地看到了在昏暗之中一闪而逝的光。
跟苺谷朝音佩戴的耳饰一模一样的光。
江户川柯南的心跳瞬间便快了起来。他强行压抑住自己急促的心跳,若无其事般控制住了声音中的颤抖,同样对苺谷朝音回以微笑。
“是啊,我想成为像新一哥哥一样的侦探。”
他不能确定苺谷朝音有没有听到他对宫野明美说的话——他对宫野明美亲口说出了那个隐藏的最大的秘密,即他是工藤新一这件事。
江户川柯南不确定是心因性、还是想的太多,他总觉得苺谷朝音是话里有话……但如果他真的知道自己的身份,又跟如他所想的那个组织有关系的话……没道理这么久的时间过去了,他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
所以应该是……没有听到吧?
江户川柯南很不确定地想。
只凭借耳朵上的耳饰其实并不能确定那个人的真实身份,会戴耳饰的人实在太多了,现在的潮男谁不喜欢在而上带些鸡零狗碎?仅仅凭借这件事就怀疑苺谷朝音未免有些太不讲道理了。
苺谷朝音也没有要再继续吓小孩的意思,安静地跟着一起看完了这场电影。
这毕竟是首映礼,电影结束之后也并不像普通的电影结束一样就这么散场了。在片尾曲的音调缓缓结束之后,出演这场假面超人的主役和导演们便登上了台,对他们行礼致谢。
苺谷朝音低声对身边的江户川柯南说:“你想上台去接受一下媒体的采访么?”
他和江户川柯南都是老老实实地坐在位置上的,都是受到竹内导演的邀请特别出演的人,反正戏份也不多,苺谷朝音和江户川柯南都没有要下去被媒体一通拍、又应付记者提问的打算。
江户川柯南猛地摇头:“这种事还是算了吧。”
“我还以为像你们这种年纪的孩子,对这种能出风头的事情会很热衷呢。”苺谷朝音揶揄着说。
“……其实并没有。”江户川柯南板着脸面无表情地说。
他只觉得丢人。
媒体和观众出言询问的环节并不长,没多久首映礼便结束了。
苺谷朝音虽然没有下场,但他本人就是一个发光体,哪怕坐在座位上什么也不做也足够吸引人的目光。为了避免影响到身边的人,在最后的致谢时,他还是走到了下面,站在主役演员的边上,一起接受了媒体拍摄的大合照。
等到最后的环节结束,影评人和媒体们也慢慢地随着的人群走出了大门。
江户川柯南不动声色地跟在风见裕也的身后,几乎发挥了自己毕生全部的演技——他假摔了一下。
毕竟是能当上警察厅的公安警察的人,风见裕也的反应速度相当不俗,在发觉江户川柯南摔倒地那一刻便回身接住了他。
趁着这个机会,江户川柯南不动声色地将纽扣型的窃听器贴在了风见裕也的袖口上。
风见裕也皱眉:“你没事吧?柯南?”
“嗯,我没事……”江户川柯南抬起脸来冲着风见裕也笑了一下,将手按在他的手臂上,靠着这支撑的力度慢慢地站起了身体来,在站稳之后,他的手才自然而然地松开了风见裕也的手腕。
他站直了身体,接着对风见裕也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
“诶?叔叔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是柯南呀?”江户川柯南用天真无邪的语气说,“我们认识吗?”
风见裕也顿时头皮一麻,胸腔之中心跳一滞。
但身为公安的反应力和优秀的素质让他很快就做出了应对,脸不红心不跳地对江户川柯南微微一笑,抬手指了一下已经彻底暗下去的银幕:“因为我在那上面看到了你的名字,而且刚刚弥良君不是也叫过你吗?你叫柯南,我确实听到了……没有叫错吧?”
江户川柯南点点头,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哦——原来是这样啊!”
他不再多加纠缠,跟在风见裕也的身后,被裹挟在人群之中缓缓走了出去。
不知道是否是自己的错觉,江户川柯南总觉得在离开的时候,泽田弘树转过头来,十分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
首映礼结束的时候,刚好另一场假面超人的电影也结束了。
因为这是一次性的联动特别片,所以片尾也没有设置另外的彩蛋,少年侦探团和灰原哀看完了电影便从应援之中走了出来。
凭借电影票还能拿到假面超人的海报和卡片,其实灰原哀并不想要,但还是被吉田步美强行塞了一份。
圆谷光彦向来眼见,在看见沿着三楼下来的人群时朝着那里扫了一眼,立刻便锁定了江户川柯南——在一堆西装革履的大人之中,江户川柯南这个没有家长带着的小孩还是足够显眼的。
“那是……”圆谷光彦愣住了。
他脸上震惊的表情太过明显,就连吉田步美和小岛元太也忍不住看了过去。沿着圆谷光彦的目光,他们立刻就发现了沿着楼梯走下来的江户川柯南。
灰原哀轻轻挑起了眉:“啊啦,那不是江户川君吗?我记得楼上是首映礼吧?……看来江户川君有事瞒着你们呢。”
她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轻飘飘的几句话就精准的挑起了少年侦探团的内讧。
“什么啊,柯南居然背着我们偷偷去首映礼!”小岛元太出离的愤怒了,“柯南不是说他不会来看假面超人的吗?”
圆谷光彦深深地感觉到了被背叛的感觉,此时便丝毫不吝啬地用最大的恶意揣测江户川柯南:“啊,我知道了,柯南说的不想去看电影什么的都是骗我们的,其实他是想一个人去首映礼出风头吧!——可恶,这也太过分了!”
小岛元太猛点头:“没错没错,太过分了!”
吉田步美有些犹豫:“柯南他应该不会那样的吧……”
她的语气之中也充满了不确定。
灰原哀很轻地笑了一下,但随即那点笑容便瞬间收敛了——在那西装革履、个个都潮流时尚的演艺圈人士之中,她清楚地看到了苺谷朝音。
在这个人出现的瞬间,她脸上的表情便瞬间变了。
恐惧和惊惶立刻上涌,灰原哀猛地低下了头,将自己遮掩在了小岛元太的身后。
她的手指有些颤抖,抓着手中拿到的假面超人的海报竖了起来,假装自己在认真地看海报上的文字,试图挡住自己的脸。
但很显然,这是徒劳——因为吉田步美已经叫住了江户川柯南。
从眼角的余光之中,灰原哀看到苺谷朝音也停下了脚步,朝她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
第186章
铺在台阶上的瓷砖光可鉴人,鞋跟踩在光洁的瓷面上能敲击出十分清晰的响声,这声音连绵不断此起彼伏地响起,让江户川柯南被淹没在人群和脚步声之中。
这间影院也显得有些嘈杂,大概是其他场次的假面超人也刚好散场了,整个电影院此时显得有些嘈杂,到处都充斥着小孩子的声音。
江户川柯南正处于沉思之中,自动屏蔽了这些声音。
他一面垂首思考,一面靠在侧面的楼梯扶手上,沿着台阶一节一节地往下走。
他抬手捂住了一侧的耳朵——但这并不是因为觉得吵闹,而是为了隔绝杂音。
窃听器此时已经开始起作用了,他能够听到窃听器反馈过来的、风见裕也和泽田弘树说话的声音。
“之后直接回家么?”
“我还想去实验室看看,研究所那边传来了一些东西,雪莉……”
这道声音显得有些稚嫩,听起来像是孩子的声音……大概是泽田弘树在说话吧?雪莉又是什么?这个名字听起来好像是酒名……未成年人不能喝酒的吧?
泽田弘树却没能将这句话说完,声音立刻便戛然而止了。
——有人叫住了风见裕也。
“风见警官?公安最近给你放假了?”来人笑着寒暄,“没想到你居然会有空带孩子来看假面超人呢。”
江户川柯南将要迈出去的脚步蓦然顿住了。他身形一晃,整个人差点踩空,从楼梯上栽下去。
好在有人从身后抓住了他的手腕,让他的身形堪堪定在了半空之中。
江户川柯南惊魂未定地抬手,一把抓住了手边的栏杆。这时他才抬起头去看那个抓住了他的人——脸上的笑容一滞,江户川柯南才勉强地继续维持住了自己脸上的笑容。
“弥良哥哥?”他甜甜地笑了一下,“谢谢你。”
苺谷朝音等着江户川柯南站稳才松开了手,也对着他微笑了一下。
“不用谢。”他弯起笑眼来,“刚才是在想什么别的事情走神了吗?这可是很危险的哦,下次要记得小心一点。”
他说话时的声音显得格外温柔,如同春日阳光下吹拂而过、吻触在脸颊上的微风,风中还夹杂着春日繁华的香气,不由自主地便能令人放松警惕,安下心来。
江户川柯南也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只是耳边都带着耳饰而已,怀疑弥良这么个不得不委身于黑道的纯良偶像有些太过分了吧?毕竟仅从和弥良之间的接触来看,这就是个正常的、无害的普通偶像而已。
……好吧,从脚踏三条船看来,其实也没那么普通。
江户川柯南猛地用力点头,向他保证:“嗯嗯,下次不会了!”
苺谷朝音的眼神扫过他的脸,然后按着他的肩膀弯下腰来,抬手触向了他的脸。
江户川柯南僵了一下,没有躲开。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只白皙而修长的手轻轻触碰到了他的眼镜,随之而来的是温热的呼吸,与夹杂在呼吸之中的、很淡的香气,像是雨后的气息,鎏金将盛开的花染成了炫目的金色。
江户川柯南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他心中警铃大作的时候,那骨节分明的指尖只轻轻推了一下他的眼镜……让有些下滑趋势的眼镜重新整整齐齐的架在了他的鼻梁上。
“眼镜,”苺谷朝音对他微微笑了一下,用指尖点了点黑框眼镜上透明的镜片,“有点滑下来了。”
只简短地说完了这一句,他便后退两步,走下了台阶。
望着苺谷朝音离去的背影,江户川柯南这个时候才觉得心脏稳稳地回落进了自己的胸腔之中。
他说不出来心中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在刚才苺谷朝音去碰眼镜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想出了好几种窃听被发现后的处理方案……其中包括给苺谷朝音来一针的下下策。
但好在苺谷朝音没有起疑。
……真的没有起疑吧?
江户川柯南心绪复杂。
他所见到的一切、听到和查到的证据,以及自己的判断都在告诉他一件事——弥良这个偶像除了在爱情方面有些复杂的纠葛之外,大概并不是什么坏人,不会和杀了广田雅美的那个穷凶极恶的组织扯上关系。
但作为侦探的直觉又一直在他的心中叫嚣——弥良是有问题的,绝对有问题的,那不是个和表面上看起来那样闪闪发光、温柔善良的家伙!
等等,杀死了广田雅美……不,还存在别的可能性!
因为被苺谷朝音打断而中断了一会儿的思绪此时此刻重新相连了,江户川柯南猛地抬起头,开始在场内搜寻那个已经离开的身影——但风见裕也此时已经不在大厅内了。
他发出了轻微的咂舌声:“啧……”
失去了踪迹也没关系,至少窃听器还在正常运行,通过追踪眼镜,他还能知道那位“风见警官”现在的行踪动向。
江户川柯南确实没有想到风见裕也是警察……而且还是公安警察。
既然是公安警察,那就不会和那个黑色为代表色的组织扯上关系了。
先不说火场之中出现的那个神秘人,只说风见裕也——身为公安警察,为什么要伪装成医生,出现在救护车上?他敢肯定那辆车上装着的不只有他,还有宫野明美。
既然不是冲着他来的,那就只能是为了宫野明美了。
这么说起来,那天其实也没有人叫救护车,那救护车是哪里来的?只能是早就有所准备。
如果公安警察早就准备好了救护车,那么宫野明美为什么还是死了?
……不,有可能只是表面上的“死亡”。
宫野明美有可能还活着!
窃听器中源源不断传来夹着着轻微电流声的环境音,他只能进行猜测……这位风见警官应该是走进了电梯,因为窃听传来俄信号变得时好时坏了;接着叮咚的声音响了起来,风见警官带着泽田弘树走出了电梯,凭借走路时的回音判断,应该是进入了地下停车场,走了一段路之后才停了下来,打开了车门,接着是衣物的摩擦声……他们坐进了车里。
发动机的震颤声若隐若现,江户川柯南听到了第三个人的说话声。
“到现在还是找不到她……”
风见裕也却没能继续说下去。
降谷零豁然转身,在他将这句话说完之前就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反剪了过来。
他骤然暴起时的速度太快,风见裕也根本无从反应,连泽田弘树也被猛然吓了一跳,抱着便携式电脑的手一抖,怀里的电脑差点摔了下去。
泽田弘树的耳麦之中,诺亚方舟传来的声音显得有些严肃:“弘树,检测到你身边出现了可疑的信号源。”
“什么?”泽田弘树一愣。
而接下来,降谷零的动作无疑印证了诺亚方舟的话。
降谷零冷着脸,死死攥紧了风见裕也的手腕,精准无误地从他的袖口之中拿出了一个十分小巧的微缩型窃听器——在风见裕也惊骇的眼光之中,他毫不留情地将这枚小小的窃听器碾碎了。
微弱的电流逸散出来,窃听的信号瞬间中断了。
看着已经报废的窃听器,风见裕也的神情十分愕然:“这……窃听器?什么时候……”
降谷零松开了手,任由风见裕也满脸狼狈地低下头。
他冷冷地开口:“你这公安就是这么当的么?被人装了窃听器都没发现?”
泽田弘树低下头,打开电脑假装自己好像很忙的样子。
风见裕也既羞愧又尴尬地推了推眼镜,低眉顺眼地说:“很抱歉,是我失误了,下次不会了。”
……
窃听被中断,江户川柯南也没有太惊讶,毕竟对方是公安警察。
他缓缓压下心头的种种怀疑,还在竭力理清头绪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道格外稚嫩的声音。
“柯南——!”
好像有谁在喊他的名字?
江户川柯南茫然地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吉田步美、小岛元太、圆谷光彦和灰原哀。
在看到这四人组之后,他的脸色猛然一变,之前被那么多警察围观羞耻表演的时候都没出现的心慌气短此时齐齐上涌,江户川柯南顿时就慌了,立刻四处张望,看起来很想找个地缝现在钻进去。
但很可惜,他失去了躲起来的机会。
被四双眼睛死死盯着,江户川柯南犹豫斟酌了一会儿才放弃了挣扎的机会,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他尴尬地干笑了两声:“哈哈,想不到你们也在这里,好巧啊……我突然想起来今天晚上还要帮小兰姐姐做饭,我就先回去了!”
圆谷光彦冷笑一声,小岛元太一个健步冲上去,箍住了江户川柯南的脖子,将他固定在原地没法动弹。
但小岛元太这一动,就完全暴露出了灰原哀。
在吉田步美喊出那声“柯南”的时候,看了眼降谷零发来的短信、正准备下楼去停车场的苺谷朝音也投来了视线。
他的目光十分随意地扫过,在即将收回的时候又再一次看了过去——多了一个人。
今天和少年侦探团在一起的还有个女孩……那女孩有着一头罕见的茶发,穿着红色的无袖衫和卡其色的短裤,但她看起来似乎在很认真地看那张假面超人的海报,让他没法看清楚脸。
他能察觉出那女孩在轻微的发抖,是因为冷么?
苺谷朝音不免多看了两眼,随后才转身离开。
察觉到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消失、连那让人觉得恐惧颤抖的气息也逐渐远去,灰原哀此时才缓缓抬起头来。她手中还死死抓着那张假面超人的海报,覆膜后光滑的表面硬生生因为她过于紧张的大力而被掐出了几道明显的折痕。
她满头冷汗。
吉田步美注意到了灰原哀身上的异常,看清她额角的冷汗后十分贴心地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帕。
她将手帕递给了灰原哀,“给,灰原同学……你出汗了哦。”
小岛元太这才松开江户川柯南看了过来:“诶?出汗了?这里也不热啊……”
“啊,”圆谷光彦脸色一变,“灰原同学该不会是生病了吧?”
灰原哀勉强笑了一下:“不,我没有……没什么,真的。”
吉田步美半信半疑:“是这样吗……灰原同学,如果不舒服的话一定要去医院哦。”
江户川柯南一边揉着肩膀,一边下意识地观察着灰原哀——放大的瞳孔、冷汗、颤抖的嘴唇和手指、惊惧的表情……这分明是因为恐惧而出现的身体反应。
但在这个充满了孩子欢笑声的电影院之中,有什么事值得她惧怕的东西呢?
在哄好少年侦探团的其他孩子、跟着他们一起走出去的时候,他冷不丁地开口问了,“灰原同学刚才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吗?”
灰原哀沉默了很久,才答非所问。
“江户川同学,你和弥良很熟么?”
“嗯?啊……这个,还好吧?”江户川柯南没想到话题会突然变成这个走向,犹疑着说了下去,“……你该不会是弥良的粉丝吧?”
“怎么可能。我只是觉得,你最好离他远一点。”
灰原哀轻飘飘地说,
“否则,小心被他的‘粉丝’发现。”
*
不大的马自达中硬生生塞下了五个人。
风见裕也被赶到了驾驶座上,泽田弘树默默地在副驾驶上扣好了安全带,后座一左一右地坐着白马探和降谷零,中间挤了个苺谷朝音。
苺谷朝音手上抱着泽田弘树的电脑,电脑屏幕上是数个小小的窗口,这些窗口之中正在同时播放着不同角度的监控录像,看右下角的时间,正是宫野志保失踪的那一晚。
苺谷朝音欲言又止:“你们俩就非要用这个姿势一起看我手上的电脑吗?”
降谷零点点头:“这也没什么不方便的吧?”
“很显然,一个成年女性是不可能凭空就人间蒸发的。”白马探笃定地说,“她必然使用了什么方法避开监控,但我不认为监控中会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宫野志保毕竟是研究所的负责人,对研究所周边的环境十分了解,也很清楚那周围到底有多少个监控摄像头。在这种情况下,她想避开摄像头并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也许研究所的监控可以避开,但是其他地方的应该不能。”白马探点开了第一个监控摄像头,“所以在这些监控录像之中,应该就存在着找出她的线索。”
降谷零明白了他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说,雪莉会去找工藤新一?”
“如果我的推理没错的话,工藤新一大概是那种药物唯一的一个幸存者,也是试验成功者——当然,对于雪莉来说他就是‘唯一’。假设雪莉真的也吃下药物变小了,变小的她能去哪里?”
苺谷朝音若有所思:“她的父母很早就死亡了,宫野小姐现在在医院里,根本无法和她联系,我从没听说过雪莉跟哪个代号成员关系很好,再加上这是叛变,所以……她无路可去。”
“无路可去,”降谷零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那么她的选择很明显……她一定会去找工藤新一,去找这个同样变小了的同类。”
风见裕也恍然大悟:“所以这就是要调取工藤宅附近监控录像的原因?原来如此。”
“宗一郎叔叔知道你偷偷拿他的密钥调监控录像么?”苺谷朝音幽幽地说。
“就算是公安,也要一层层地发布命令才能去看录像吧?”白马探显得十分的理直气壮,“这样更快,后面补个手续就好了。”
是的,白马探很不客气地用了他爹白马宗一郎的密钥,直接从交通科那里调取了米花町工藤宅附近所有的监控摄像头。
他一边说话,一边将所有的监控录像都开启了8倍速,原本缓慢的录像瞬间便加快了起来,不断变换画面的十几个小格子倒映在少年侦探红棕色的眼睛之中,所有的细节都在出现的那一刻被他捕捉到,而后在脑海之中快速地加以分析,最终变成如同时间分秒般精确的结果。
白马探倏然按下了暂停键。
在地面雨后的水洼之中,倒映出了一片白色,最下角还出现了一闪而逝的一点白色的衣角。
那是宫野志保拖着缩小的身体和不合身的衣服走过道路时,留下的一片倒影。
抓住了毛线团的线头,想要解开就变得轻而易举了。
沿着这段监控录像继续查下去,白马探最终定格了一帧画面。
穿着不合身衣服的女孩从姿态上便能明显地看出疲惫,单手扶着墙面,茶发凌乱地黏在颊边,侧过脸时看不太清她脸上的表情。
苺谷朝音凝视着茶发女孩模糊的侧颜,骤然响起了刚才看到的那个和少年侦探团在一起的女孩。
“看来,”他说,“她已经找到工藤新一了。”
*
早上的时候,江户川柯南是打着哈欠走进教室的。
灰原哀就跟在他的身后,和他一前一后地走进教室,两个人的位置就是前后桌。
吉田步美好奇地探过头来:“柯南,你最近怎么老是早上的时候打哈欠?没睡好么?”
灰原哀也小小地打了个哈欠,用手拖着下巴,平静地开口:“谁知道呢?说不定江户川君是在晚上偷偷看假面骑士呢。”
“诶?真的吗?”圆谷光彦愣住了,“柯南不是说对假面超人不感兴趣……”
“嘁,明明就是很喜欢嘛!我们都这么熟了,怎么还在我们面前装不好意思?”小岛元太凑过来大力拍了一下江户川柯南的肩,“喜欢假面超人无需自卑!”
江户川柯南被拍的整个人趴在了桌面上,连手中的笔也从桌面上滚落了下去,掉在了灰原哀的脚边。
他立刻否认了灰原哀的造谣:“我才没有!”
“嗯嗯嗯,”圆谷光彦自认为自己十分贴心,努力地维护了好友岌岌可危的自尊心,“我知道,你没有。”
……百口莫辩。江户川柯南的脸绿了。
灰原哀弯腰将脚边的铅笔捡了起来,用笔杆戳了一下坐在前座的江户川柯南的背。
他缓缓转身,幽幽地盯着灰原哀看。
灰原哀冲他微微一笑:“江户川君,下次不要那么多问题,我可是要睡美容觉的。”
自从前几天摊牌坦白之后,江户川柯南就大有要刨根问底的趋势,恨不得把她知道的关于组织的事情全都掏出来,搞的灰原哀不胜其烦,小小地进行了口头上的报复。
江户川柯南吐槽:“这怎么可能不多问一下啊?毕竟事关……”
最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出来。
上课的铃声响了起来,江户川柯南不得不坐了回去,灰原哀将课本随手打开了。
下午的体育课通常是好几个班一起上,江户川柯南很不容易地抱着足球,从一堆喜欢假面超人的男生之中脱身,虚脱般有气无力地走到了树荫下。
灰原哀是拒绝运动的,随手拿了本全英文的课外读物,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打发时间。
江户川柯南走过来时,她甚至没给一个眼神,头也不抬地开口:“看来假面超人柯南君确实很受欢迎呢,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现在你也算是帝丹小学的名人了。”
“饶了我吧。”他叹了口气,“那些男生只是觉得这样很酷,女孩子……他们更想知道弥良的事情。”
在提到弥良这个名字的时候,江户川柯南能十分明显的察觉到一些异样——灰原哀的动作停滞了瞬间,随后才若无其事般翻开了书本的下一页。
江户川柯南缓缓靠在长椅的椅背上,在呼吸平缓之后,他的语气变得十分平静。
“上次我就想问了。”他冷静地说,“其实,你认识弥良吧?”
他迟疑了瞬间,才接着说了下去。
“——我知道,弥良和琴酒有关系。”
灰原哀这时才慢慢地笑了一下。
“想不到你连这个都知道。组织里关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传言可是一直都没有消停过呢。”
这就相当于变相承认了弥良和琴酒之间的关系。
灰原哀突然合上了手中厚厚的原文书,书页被人骤然合拢时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她淡淡地看了过来。
“我之前有告诉过你,不要跟弥良走的太近吧?”
“我想你可能搞错了什么。弥良可不是你表面上看到的那样温柔纯真又善良的偶像,也不是你以为的被组织控制的普通人。”
江户川柯南倏然转过头看了过来,死死盯着她,“你是说……”
迎着他的目光,灰原哀一字一顿地说。
“弥良是组织的人,他的代号是梅洛。”
第187章
即使是相对更加宽松的小学,此时也还没到放暑假的时候。
在燥热的夏日之中,炫目而刺眼的眼光自午后时分坠落,从浓厚的云层之中不堪重负地垂下,被树荫旋转着剪碎,落在地面上时像是繁花锦簇的一片。
江户川柯南和灰原哀坐在长椅上,闪耀的光斑落在泛黄的原文书上,那也印刷出来的标准印刷体的英文字母反射在镜片上,又因为光照而变得模糊了些许。
金子般耀眼的一束阳光雀跃地跳动,最终将他脸颊的一侧照亮了,只剩下半张脸被笼罩在暗色的阴翳之中,透着沁凉的寒意。
蝉鸣与孩子们欢闹的笑声忽然之间便远去了,分明在灼热的阳光照耀之下,可他却突然觉得心底发寒,泛起阵阵森冷。
很久之后,江户川柯南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那双蓝澄澄的眼睛不动了,就这么分明地看着灰原哀。
他确实想不到……灰原哀给出的这个答案完全超乎了他的想象。
毕竟弥良看上去实在太过无懈可击,从偶像的角度看来他几乎是完美无缺的,为人温和善良单纯正直,积极努力、永远乐观向上,所以他才以为弥良是被琴酒强迫的……但现在看来,事与愿违。
从来都不是他揣测的那样,弥良根本就是犯罪组织的一员。
他不是童话故事之中被恶龙抢走的公主……他本来就是恶龙。
但只要认真思考,就能发现这个真相才是最符合逻辑和事实的,否则为什么弥良会有那样格外优秀的体术?为什么手上会有枪茧?
——高高在上、万众瞩目的偶像,实际上是行走在黑暗之中的杀人者。
在江户川柯南的目光之中,灰原哀若无其事般将原文书的书页又翻过一页,空气中他能听到轻微的、书页翻动过的声音……亘古已久的油墨气息似乎又从书页上慢慢沁了出来,夹杂着令人颤抖的血腥气息。
她没去看江户川柯南的脸,光是想象也能想到这个人脸上是什么表情。
灰原哀顿了一会儿,却答非所问:“不然你以为呢?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其实灰原哀和苺谷朝音的接触并不多……非要说的话,她对梅洛这个代号成员最大的了解大概全都来自于琴酒。
当然不是从琴酒嘴里听到的,而是在组织里谈及梅洛这个人的时候,下一个跟在旁边的名字一定会是“Gin”。
但仅从寥寥数次的、以及人鱼岛那次的接触来看,灰原哀其实并不觉得梅洛和组织的其他代号成员是一样的。
那是个……她很难用语言形容的人。
是因为伪装王道偶像的时间太久,以至于连自己也骗过去了吗?在非执行任务的期间,就连她看到的梅洛都是温柔的、礼貌的,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灰原哀敢笃定地说,梅洛留给江户川柯南的一定也是这个印象。
面对她的问题,江户川柯南确实短暂地陷入了沉默之中。
一个人面对另一个人时的态度,往往会被第一次见面时的印象所裹挟、桎梏。
工藤新一第一次见苺谷朝音是在警视厅拍摄的咖啡厅里;江户川柯南第一次见苺谷朝音是在夜晚寒冷潮湿的巷子里,路灯惨白的光格外阴森,戴着银色耳坠出现在他面前的少年偶像却给了他一罐温暖的小豆汤,自称是假面超人,牵着他的手送他回家。
“我知道了。”江户川柯南点了点头,“那么关于弥良——或者说梅洛,你应该知道更详细的情报吧?我想知道。”
他对弥良的印象是很好,同样也愿意去相信这个人的无辜、真诚、柔软和善良,但他从来不是那种证据摆到面前也要装聋作哑的人。
不管是工藤新一还是江户川柯南,都是冷静理智的侦探。
所以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压下了胸腔之中涌动的、略微有些复杂的惆怅,平静迅速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并因此而为之开始进行思考。
灰原哀察觉到了他语气之中的冷静,这时才带着点惊讶偏过头来,打量了一会儿江户川柯南脸上的表情。
她忽然笑了起来:“大侦探,你确实……是个很厉害的侦探。”
这句话让人摸不着头脑,江户川柯南的脸上这才露出一丝茫然的情绪来:“?”
“弥良……”灰原哀没理会江户川柯南的茫然,吐出一个名字后突兀地停顿了一会儿,才倏然改了口,“梅洛,我们接触不是很多,对他那个人我也算不上了解,他在组织里是个很低调、很神秘的人。”
江户川柯南匪夷所思地打断了她:“等等、等等,弥良低调?”
他几乎有些不可思议。
按照苺谷朝音如今在日本本土和海外的人气,走到哪都没法让人昧着良心说一句“低调”。作为偶像,弥良几乎已经达到了传说的级别,是必定要载入演艺圈历史的、被人传诵光辉与灿烂的“平成时代的瑰宝”。
即使是在组织里,这样的人也不可能是“低调而神秘”的。
灰原哀叹了口气:“有点耐心吧,名侦探,至少等我说完。”
她顿了顿才开口。
“因为……高调的人从来都是弥良,而不是梅洛。”
“梅洛是在六年前成为代号成员的,那时的事情我不太清楚,但听说是琴酒亲自带着梅洛去面见了‘那位先生’,得到了代号,而从那之后,梅洛就一直和琴酒一起行动,很少有别的代号成员见过他。”
江户川柯南下意识在心中开始计算。
这种对幼儿园小孩来说都异常的加减乘除显然也不会难倒他,几乎一秒不到他就在心中根据灰原哀给出的线索得出了计算的结果。
——可也因此而再度沉默了。
他觉得这时间似乎不大对劲,哪里都不大对劲,不得不硬着头皮顶着灰原哀似乎想把砖头似的原文书丢过来的目光,再度打断了她的叙述。
“等等……你的意思是,弥良六年前就是代号成员了?”江户川柯南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咬字时的重音放在了“六年”这个时间单位上,“……弥良年龄造假了?”
他皱起了眉。
灰原哀皱眉:“据我的观察,没有——你为什么这么问?”
“那也就是是说,弥良16岁的时候就拿到了代号,而他加入组织的时间一定比16岁更早……”江户川柯南欲言又止,很想说你们组织是不是有点太不挑了……但最终只戛然而止地咽下了未尽之言,“没什么,你继续吧。”
好像确实没必要对灰原哀说这个话题……因为她加入组织、拿到代号的时间和年龄只会更小。
“梅洛在拿到代号之后也很少被安排去执行任务,没人知道为什么,似乎和‘那位先生’的安排有关。组织里很多人都说,梅洛其实和琴酒有不正当的关系,否则为什么琴酒要把梅洛藏着掖着……之前一起执行过任务的人说,只要见过梅洛就一定会感到震惊,但不是因为不好看,正相反——他有着令人难以忘怀的长相。”
江户川柯南默不作声地听着,越听越觉得似乎不大对头……他要听的不是梅洛的情报吗?为什么灰原哀给他的讲的好像全是组织里的八卦?
“所以……”他揣摩着灰原哀的意思说,“琴酒和梅洛之间确实存在着可能非正当的关系,如果想要对付琴酒,可以试着从梅洛入手……你是这个意思,对吧?”
灰原哀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江户川柯南这三头身的脆弱小身板,很不客气地笑了一下,“靠现在的你吗?虽然我没亲眼见识过,但我知道梅洛很强。”
“梅洛和波本、苏格兰以及莱伊搭档过一段时间,但莱伊前不久叛逃了……他们是和梅洛有过最多接触的人,也是和莱伊接触最多的人。很多人都受到了严格的审讯,但那对梅洛来说就是走个过场,因为琴酒笃定梅洛不会是那个叛徒。”
江户川柯南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点——在提及到莱伊这个名字的时候,灰原哀的脸上陡然出现了一丝不易令人察觉的阴霾,但这点情绪的异样很快便被她给压了下去,就好像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
“之前有个叫泥惨会的组织想要打梅洛的主意,派了两辆车和十几个人想要绑架他,但那些人在琴酒赶过去之前就已经被梅洛解决了。”
“——总之,梅洛很强,并不像你看到的弥良一样显得那么柔弱。如果你想做点什么,最好掂量掂量自己。”
江户川柯南心说倒也没觉得弥良哪里柔弱了,之前那些单挑持枪歹徒还把对方送进医院的新闻又不是摆拍的。
“和琴酒对比起来,还是梅洛更好入手吧?”他若有所思,“听你的意思,梅洛在一定程度上是能对琴酒造成影响的。”
否则也不会赶去救人了……虽然没能英雄救美,因为公主已经自己抄起武器把恶龙杀死了。
灰原哀只清凌凌地瞥了他一眼。
“但关于琴酒和梅洛之间的流言很快就停止了,因为组织里的人发现,其实琴酒另有所爱。”
江户川柯南立时开始在心里调整计划。
灰原哀迎着江户川柯南的目光,慢慢地拉长了语调,“——那个人就是弥良。”
江户川柯南如她所愿地那样露出了愕然的表情:“但弥良不就是……”
他收声了。
是的,弥良就是梅洛,但梅洛低调、神秘,几乎没什么人见过,谁知道弥良和梅洛其实就是同一个人呢?在灰原哀亲口告诉他真相之前,就连他也不认为弥良会真的和那个组织有什么关系。
“组织里都说琴酒唯一的真爱就是弥良,不止一次有人亲眼看到弥良和琴酒出双入对……全组织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大概只有弥良和琴酒两个人不知道吧?”
江户川柯南自觉自己已经理解了她的意思,“所以,你的意思是——琴酒如果知道就会否认,其实弥良和琴酒之间不是那种关系……他们是搭档?他知道药的事情?”
“他大概知道一点,但不知道那种药具体有什么做用。不过……”灰原哀奇怪地反问,“我什么时候说过他们不是那种关系了?”
江户川柯南一愣,却发现灰原哀此时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
她想起了一年前在人鱼岛上时,那个逢魔时刻的黄昏……橙红的暮光从窗棂之中泼洒进来,将榻榻米和少年的脸颊与发梢都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火烧云下他的影子在榻榻米上如同晕开的墨迹。
琴酒夹着一支烟靠在墙边,他垂下眼睛,看的确实落在榻榻米上时少年的影子,泼墨挥成的影子上鸦翅般的睫羽轻轻颤了一下,吹走了不知名的灼热。
每当想起那个黄昏,灰原哀都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自己就置身在那无可逃脱、又凋零衰败的阳光的尾声之中。
*
伏特加稳稳地开着保时捷356A,在红灯前缓缓停下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坐在后座的苺谷朝音。
苺谷朝音这时候刚刚结束拍摄——今天进行的是水下拍摄,他人刚从泳池里裹着毛巾爬出来,还没看一眼摄影师觉得满意的底片长什么样,就被西野寿美江和中川绫香一起塞进了保时捷356A之中。
他的经纪人和助理显然没仔细看保时捷356A里坐着的是谁,大概也没什么胆子仔细看,二话不说把他塞进去之后就关上了车门,导致苺谷朝音只能穿着单薄的衬衣、裹着宽大的浴巾缩在后座。
从泳池里起身之后,他只来得及简单地洗漱了一下,换上干燥的衣服之后就坐进了车中,现在正慢吞吞地用柔软的毛巾吸去发梢积蓄的水分。
“这么急,你最好是真的有什么急事。”苺谷朝音面无表情地说。
伏特加只觉得如芒刺背,干笑了两声之后才说,“那什么,是大哥让我来接你的。”
“琴酒有什么事让你这么着急?”苺谷朝音瞥了一眼伏特加脸上的表情,十分不怀好意地进行揣测,“是他重伤垂危了、还是被朗姆找借口给清算了?”
伏特加一哽,半天才回答:“……出了一点小问题。”
“什么小问题?”苺谷朝音将毛巾搭在了脑袋上,没好气地下手狠狠搓了几把湿漉漉的黑发。
“组织的基地被袭击了。”伏特加很为难地叹了口气。
苺谷朝音的动作缓缓慢了下来。
“基地被袭击?”
他高高地挑起了眉,抓着毛巾的手指缓缓收紧了。
这对苺谷朝音来说是一件相当难以理解的事情——在日本、尤其是东京这个地方,组织已经渗透到了一种相当可怕的地步,在整个里世界之中几乎没人不知道组织的威名,嫌少有人敢真的和组织对上。
泥惨会那种蟑螂一般的生命力除外。
到底是什么人这么胆大包天,敢在东京挑战组织?就算苺谷朝音是公安,也很想说一句——这人难不成是活腻了?
伏特加想了想,纠正了自己的发言:“准确地说,不是在组织的基地内部被袭击的,大哥刚抵达的时候有人埋伏在那里……所以原本的作战会议更改地点了。”
苺谷朝音看了一眼保时捷356A行驶的方向,心中了然了——这是去琴酒安全屋的方向。
组织在东京的据点并不少,但什么时候会有什么代号成员过来其实大部分成员心中都有数。比起半公开的基地,当然还是琴酒自己的安全屋更加有安全感。
伏特加言简意赅地说:“所以,我们现在去的是大哥的安全屋。”
苺谷朝音靠在了椅背上,曲起手指的指节,轻轻敲了敲保时捷356A内皮质的座椅,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琴酒呢?他受伤了吗?”
伏特加似乎早就在等苺谷朝音问出这个问题,顿时精神一振,好像早就把这段话在心中默念过很多遍,脱口而出:“是的,大哥受伤了!那帮人很多,虽然反应够快,但那帮人还出动了狙击手,大哥被击中了,现在正在安全屋里包扎,你……你等会多看看大哥吧,大哥伤的很重。”
他从后视镜之中偷偷看了一眼苺谷朝音,心中不禁为自己的表现打了个满分。
为了他大哥的爱情,他实在是付出了太多。
仔细一算,梅洛和大哥之间也已经认识了七年了。七年,正是七年之痒发作的时候,为了不让大哥大嫂的爱情受到七年之痒的阻挠,这个时候的一点受伤显然是能增进感情的——恋人受伤,梅洛难道能无动于衷吗?当然应该趁这个时候嘘寒问暖,用自己的温柔和爱来安抚受伤的大哥!
——虽然他对琴酒的伤势添油加醋了一番,但那也是好意,想来大哥也会为他的机智和付出而感动的吧。
红灯在倒数的三秒过后立刻变成了可以通行的绿灯,伏特加一脚油门踩了下去,保时捷356A呼啸着飞驰而出。
琴酒的安全屋在东京内有好几个,现在这个是最常用的一个,也是被琴酒当成临时住处的那一个。
苺谷朝音不是第一次来这里,所以当伏特加见车开到地下停车场的时候,他就熟门熟路地下了车,绕过宽大的水泥柱,走进了停车场内的电梯门口。
像这种地下停车场,当然是少不了监控摄像头的,苺谷朝音不打算被拍到,对这地方分布的摄像头也心中有数,十分轻而易举地避开了。
但——总有些藏在阴暗处的、纽扣般的微型摄像头是他在远距离下注意不到的。
被藏在水泥柱上太苔藓阴暗处的摄像头无声无息地运作着,红点轻轻闪烁了一下。
而在那个摄像头后——当然是有人的。
原本昏昏欲睡的、半耷拉着眼睛去看监控摄像头的人瞄了一眼摄像头,看到有人出现的提示之后习以为常地打开回放看了一眼。
只是这一眼,他原本的睡意便在瞬间烟消云散,整个人精神大振。
“卧槽!”他惊呆了,一连爆了两个粗口,“卧槽!”
同伴抱着摄像机,很不耐烦地打了个哈欠看了过来,“你在鬼脚些什么?又拍到哪个高官和情妇私会了?”
是的,这个微型摄像头并不是专程为了苺谷朝音而安装的。
要怪就只能怪琴酒这个安全屋选的位置比较微妙……这是一栋安保做的相当好的公寓,正因为在私密这方面几乎做到了极致,所以上流社会中有些身份的人很喜欢将情人安置在这里。
这个狗仔团队就是靠这个生活的,用摄像头拍下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然后再拿去对照片之中的正主进行威胁勒索,拿到一笔买断照片的高价。
但今天,这个摄像头之中出现了令他们意想不到的人……是当红偶像弥良。
作为超高人气的偶像,弥良的住址在狗仔的眼中是公开的信息,他们很清楚弥良并不住在这里。
那么问题来了,弥良为什么会出现在私人住宅区?他是要去见谁?如果是见业内人士正经谈工作的话,要么是在公众场合、要么是在事务所,绝对不会选择会对其他人造成暧昧印象的私人区域。
所以——弥良是来见一个见不得光的人的。
“是弥良!”看监控录像的狗仔用兴奋的语气说,“弥良来这里了!”
抱着摄像机的狗仔瞬间清醒,整个人一下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抱着相机就往外冲。
*
来到安全屋的门口时,苺谷朝音刚准备让伏特加开门,那扇沉重的门便打开了一条小缝。
一只浓绿色的眼珠在门的缝隙之后露了出来。
那只眼珠缓缓往下,在看清了苺谷朝音的脸之后才缓缓打开,让出了一条能够容纳他一人进入的空间。
“进来。”他冷声说。
苺谷朝音赤着脚走进了玄关,目光落在琴酒的身上。
琴酒没穿那身将自己包裹地严严实实的黑衣,黑色的外套和高领的黑色打底衫全都脱了下来,失去衣服覆盖之后的身躯有着分明的肌肉和流畅的线条,腹肌的形状清晰可见,人鱼线没入了黑色的裤腰之中。
他的银发上染了一点血,腰侧有着一道相当明显的伤口——但不是弹孔,像是子弹呼啸而过时落下的擦伤,但因为子弹的速度足够快,伤痕显得有些深,作了止血处理之后勉强不再渗血了。
苺谷朝音看了几秒那道伤口,转头盯住了伏特加。
“这就是你说的重伤?”
伏特加是什么时候瞎的?
第188章
伏特加的视线顿时开始左顾右盼,好像突然觉得天花板和地面上的纹路十分有趣,眼神游移飘忽。
他半晌才憋出来一句:“……这伤是挺重的啊。”
这都流血了呢!他大哥多久没受过伤了!
苺谷朝音翻了个白眼,跟着琴酒走进了客厅之中。
这间安全屋跟琴酒本人的风格完全不符合——竟然不是性冷淡毛坯风,整个房间的内饰都是温暖的米黄色,看起来像是二十代的女生会喜欢的风格。
但在温暖而有意趣的柜子和装饰物下,其实随处可见暗格,只要从下方按住把手将之拉开,就能看见米黄色、绣着小猫的毛巾上摆着一排整整齐齐的备用枪和弹匣,另外还有数种绝对会被警察逮捕的违禁爆炸物。
苺谷朝音不知道装修的后勤组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琴酒看到这间房子后是怎么想的,他只知道后勤组有段时间看到琴酒就绕道走。
他踩在木质的地板上,坐在了填充满荞麦壳的懒人沙发上。整个人懒懒散散地陷进了柔软的懒人沙发之中,将手肘靠在扶手上,单手拖着下巴,毫不避讳自己盯着琴酒看的目光。
琴酒正在面无表情地处理自己身上的伤口。
他从医药箱之中拿出一瓶用来止血的药粉,面不改色地就往自己的伤口上倒——白色药粉因为黏腻的血液而被挂住,混合在伤口上的时候渗出的血将药粉染成了淡淡的粉。
琴酒将绷带扯开,咬着其中一端,一圈一圈地缠住了伤口,直到小半截小腹上都缠绕上了白色的绷带。
等随手打了个死结之后,他才抬起头来,正对上了苺谷朝音的视线。
“很好看吗?”琴酒的声音中含着冷调,扫了一眼苺谷朝音后他顿了一下,轻轻挑起了眉,“……你是怎么回事?”
苺谷朝音前不久才从进行水下拍摄的泳池里被捞出来,头发在被毛巾吸去水分之后还是潮湿的,衬衣因为些许滚落在肌肤上的水珠而被打湿,晕开了一片深色的水痕。
黏在他脸颊边的发丝落下了积蓄的水滴,沿着下颌的弧度往下坠,被深陷的锁骨窝接住了,在室内暖调的灯光下摇摇欲坠。
琴酒只看了一眼就冷淡地挪开了目光。
苺谷朝音低下头,伸手扯了一下黏在肌肤上的衬衫,无所谓地说:“哦,是有水下拍摄。我刚从水里出来,伏特加就着急地给我带过来了,搞的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大事呢。”
他瞥了琴酒一眼,微微笑了一下。
“——这不是好好的嘛。”
琴酒完全没理会这带有调侃意味的话,朝伏特加命令式地抬了抬下巴。
伏特加会意,将手提包里带着的便携电脑放在了矮几上,插上电源之后连接了投影仪——客厅里是唯独没有电视机的,空白的墙面上先是一片黑屏,随后显示出了画面。
那是一块被镶嵌在熠熠生辉的金属托中的宝石,和被世人赞颂的看成极品帝王绿的翡翠,不同,这块蓝宝石有着很淡的绿色,像是倒映了满池春色的湖水,宝石模型缓缓转动时能看到随着光线而变幻斑斓的光,如同涟漪渐起。
苺谷朝音盯着这块足够美丽的宝石,满脸的莫名其妙,“伏特加,你放错任务资料了吧?”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任务的对象明明是一个知名的企业家……那家伙虽然不是老头,但也是个大腹便便的秃顶中年人,怎么都不会是这么一块美丽的蓝宝石。
“他没放错。”琴酒淡淡地说,“这就是任务目标。”
伏特加小声地飞快补充了一句:“之一。”
“之一?”苺谷朝音皱起了眉,“这次任务有两个目标?”
伏特加点点头,点了一下鼠标,投影中的画面随之变幻了。
那枚蓝宝石手机一枚胸针,而这枚胸针此刻正佩戴在一位年轻女孩的胸口。女孩看起来是大学生的年纪,在一段短短的录像之中握着盛了金色酒液的就被,朝着镜头拍摄的方向遥遥一递。
淡绿色的宝石在水晶灯的灯光下折射出光辉无比的绚烂色彩,春日的气息被折取一段,镶嵌在了宝石之中。
苺谷朝音中肯地评价:“这宝石挺大的。但为什么组织突然想要宝石了?新拓展了什么宝石走私的业务么?像这种大宝石不容易出手吧……赃物很难大大方方地戴出来,切割成小块的话就太损失价值了。”
“……组织还不差这点钱。”琴酒冷冷地说。
“哦。”换个人此时可能就战战兢兢地闭嘴了,但苺谷朝音相当平静地回应,“我就是说说而已么,那到底是为什么?”
这次任务的执行者本来就只有他和琴酒而已,伏特加顶多是个凑数的。
在执行成员这么紧张的情况下还安排两个任务目标……这当然让苺谷朝音觉得费劲。
伏特加尽职尽责地起到了一个解说的作用:“这块宝石的名字是芙洛拉之泪,全世界最大的蓝宝石之一,现在被三岛家收藏,属于三岛家大小姐三岛清美。在出席重要的宴会的时候,三岛小姐通常会佩戴芙洛拉之泪出席,所以……”
“所以,我的目标就是接近这位三岛小姐,趁机从她的手上拿到宝石?”苺谷朝音懂了,“那原本的任务目标,关口健太朗呢?”
伏特加急急忙忙地又点了一下,让资料迅速被翻到了下一页。
任务目标三岛清美的右侧又出现了一片空白,随之出现在那上面的是关口健太郎的照片。分明有着一个相当健气的名字,但关口健太郎已经是个有些秃顶的大叔了,顶着秃顶和肥胖的身材挽着风情万种的女伴,被无数人恭敬地簇拥着。
关口健太郎是关口钢铁的社长,这是一家产业颇为庞大的实业企业。不可否认的是,关口健太郎本人当然很优秀,但这个世界上也有不少更聪明、更有实力的人,但赢者往往是关口健太郎……因为他有一个关系很好的双胞胎兄长,关口勇太郎。
关口勇太郎是政府高官,只差一步就能够成为大臣,对最高行政长官的位置也不是没有一争之力。
自古以来官商勾结就是非常常见的事情,在关口勇太郎的庇护之下,关口健太郎为了扩展生意而干了很多缺德的事情……包括但不限于为竞争对手制造各种意外和暗杀。
脏事做的太多,关口健太郎甚至私下里养着一个黑道组织。
在外人眼里,关口家的两兄弟是很不好惹的,但对组织来说也只是这样而已——甚至有些不识好歹了,因为他们蹬鼻子上脸地拒绝了组织伸出的橄榄枝,关口钢铁还给组织扶持的企业使了不少绊子。
这可踩爆了组织的雷点,他们立刻就对关口健太郎发出了警告。但这人大概是常年养尊处优下来,又因为兄长的庇护而胡作非为太久,所以对己方的势力产生了错误的评估……他搭上了一些不知道哪里来的渠道,知道了琴酒最近经常出现的据点,命令自己养着的那个干脏活的黑道组织袭击了琴酒。
琴酒阴冷地盯着关口健太郎在照片上笑的格外灿烂的脸,慢慢地冷笑了一下。
“那家伙,”他眯起了眼睛,点燃了夹在指间的烟,“我来解决。”
在不久之后,三岛清美将会和关口健太郎出现在同一个宴会上,那是两家共同所在的商会会长每年固定举办的宴会,许多知名人士都会参加,很多人将这次宴会当做是一个很好的跳板。
所以即使弥良出现在这个宴会上也不奇怪……本来他也是会收到邀请函的。
“明白了,”苺谷朝音点点头,“宝石我来解决,关口健太郎归你。”
他对这个任务分配没什么意见,只要不是让他一个人同时完成两个任务就行了。想了想,他又疑惑地追问了一句。
“这块‘芙洛拉之泪’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伏特加也显得有些迷茫,摸了摸脑袋才说:“噢……这个,好像是从另一个组织那里知道的,据说一定得是大宝石什么的。”
苺谷朝音的心跳瞬间便漏了一拍。
单着一瞬间的不自然立刻被他掩饰了过去,没人从他的表情上发现异常,只看见他漫不经心地垂下眼睫,用毛巾一点点地拭干潮湿发梢的水分。
琴酒夹在指间的烟已经点燃了,淡淡的、半透明的白色烟雾飘摇着升了起来,将他的脸半明半暗地笼罩其中,掩去了脸上的神情。
“那东西可能是‘潘多拉’。”
“潘多拉?”苺谷朝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是说神话故事,还是其他的什么?”
“据说潘多拉是一块举世罕见的硕大的宝石,对着月光的时候能看到潘多拉中蕴含着神秘的光芒。”琴酒淡淡地道,“真正的潘多拉宝石会在月光下流下一滴眼泪,吞下这滴的眼泪的人从此能够长生不老。”
苺谷朝音心中一动。
既然没有提前安排、临到任务即将开始才匆匆说明,就证明这是乌丸莲耶的突然起意……很显然,他急了。
数字生命目前还看不到什么成功的希望,药物研究因为宫野志保的叛逃而彻底暂停了,现在居然会想要去寻找这种虚无缥缈的传说……这一切都足以说明一件事。
乌丸莲耶的时间不多了。
但凡他还有充裕的时间,都不会这么焦急地、迫切地让他们去抢夺有可能是“潘多拉”的宝石。
对于乌丸莲耶来说这是个不好的信号,但对于苺谷朝音来说……简直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
人一旦着急起来,当然就会露出不少破绽。
他只需要耐心地等待着着破绽足够致命的那一瞬间出现。
“这是哪个珠宝推销商编出来的传说么?”苺谷朝音露出了不以为意的表情,“从不知道存在几千几万年的宝石里流出来的眼泪……那大概是跟水银之类一样有剧毒的东西吧?那种东西吃下去大概也确实可以得到永生——只不过是作为奇葩死法被后人永远铭记嘲笑。”
很奇异地,琴酒没有对苺谷朝音这一点都不庄重的态度而不满。
他倏然用拇指折断了燃烧的烟,将烟头狠狠碾在玻璃烟灰缸之中,不置可否地发出了一个极短的音节:“大概吧。”
苺谷朝音摸了摸下巴,转头看向伏特加:“资料回头发我一份……还有别的事情么?没有的话我得赶紧走了。”
后半句话他是对琴酒说的。
一边说话,苺谷朝音一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按照预定的计划,两个小时后,他将作为嘉宾参与一档选秀节目的总决赛。
“没你事了。”琴酒平静地说,“现在就可以走了。”
苺谷朝音点点头,但在他站起来的同时,琴酒也站了起来——他随手拿起挂在墙壁上黑色长风衣,一边披在肩上,一边单手去扣胸口的扣子。
玄关的门已经被苺谷朝音打开了,在听到身后的动静后他没忍住回头——鼻腔之中倏然撞进了血腥味。
这令人不适的铁锈气息很淡,氤氲在空气之中时却无时无刻不在彰显着自身的存在感,争先恐后地往苺谷朝音的感官里涌去。
他骤然停下脚步,连带着身后披上了黑色风衣的琴酒也不得不顿住了。
如果再前进一步,他就会直接撞上苺谷朝音的后背。
苺谷朝音侧过身体来,因为两人之间存在着相当显著的身高差,站在极近的距离下他只能看到琴酒的下巴……以及裸露出来的胸膛,视线再往下一点就是缠上了一圈一圈绷带的小腹,但那里已经因为衣服的遮挡被掩饰住了,只有边缘透出了一点属于绷带的白色来。
“你不是受伤了么?”他挑了一下眉,“还要去基地?”
伏特加被落在最后面,一听这话便深受感动:大嫂终于关心大哥了!大嫂心里还是有大哥的!
琴酒微微颔首,“嗯。”
发出一个单音节后他顿了顿,才继续说了下去,“袭击基地的那些人里抓到了活口,现在正好审讯一下……看看组织里究竟有哪些藏起来的老鼠。”
琴酒的语速并不快,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十分平静,甚至含着一点笑意——每个字眼之中都浸满了深切的寒意。
“唔——”苺谷朝音低垂下鸦翅般长长的睫羽,不无不可地从喉腔的深处发出了一点闷闷的声音,而后在琴酒垂下的视线之中很无所谓地怂了一下肩,抬起头来和他对视,“也是,反正对你来说是小伤。”
门缝是半打开的,苺谷朝音此时和琴酒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从外面看来,这半侧过身体就像是被琴酒从背后拥抱环绕一般。
他抬起头去看琴酒,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而另一个男人银色的长发垂落了下来,遮挡住了面容和神情,但没有人会怀疑这两人的对视有多么缠绵悱恻。
——至少两个隔着老远趴在楼顶,扛着堪比狙击枪八倍镜的大炮拍摄的狗仔是这么认为的。
胖子狗仔盯着镜头中的画面,十分兴高采烈:“稳了,这张照片够劲爆吧?”
“啧啧,当红偶像低调私会圈外恋人,”同伴跟着喜滋滋地说,“又是抱又是深情对视的,那个银头发的男的还衣衫不整……我看谁还能说这不够实锤!”
没过几秒,胖子狗仔就发出了有些迟疑的声音:“……等等,前辈,好像不对劲啊,弥良和那个银发男的边上怎么还有个人啊?这看起来好像不是地下恋情啊……照片发去事务所真的能要到钱吗?”
被称为前辈的同伴沉思几秒,斩钉截铁地说,“那咋了,三人行不行么?”
胖子狗仔沉默了很久,把刚刚拍下来的预览照片展示给了前辈看。
“虽然我对弥良这个人怀抱着一般男性都有的嫉妒和不喜欢,”他沉痛地说,“但后面这个大块头……没人会相信弥良是和他在地下恋情的。”
伏特加刚坐进保时捷356A,就狠狠打了个喷嚏——这个异常的举动立刻招来了苺谷朝音和琴酒相当一致的注视。
苺谷朝音打量了他一会儿,把自己往边上挪了挪;顶着琴酒的目光,伏特加十分狼狈地掏出酒精喷雾,给保时捷356A的方向盘来了全套十分细致的消毒工作。
高楼上的前辈狗仔盯着照片看了半天,在心里措辞了很久,发现确实没法昧良心地造弥良和这个黑墨镜大块头之间的谣。
“如果真的不是私会,那事务所那边肯定不可能掏钱了。”前辈下定决心,“既然如此,那就把这家伙截掉,照片发出去好了!”
*
在做好妆造、保姆车前往选秀节目总结赛会场的路上,苺谷朝音在半途下了车,走进了一家咖啡店旁边小公园的停车场。
他拉开早就等在那里的马自达的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苺谷朝音穿着事务所特地定制的礼服,胸口繁复地被固定上了各种亮晶晶的装饰,缠绕着星月碎钻的金色链条随着他的动作垂了下来,连同轻飘飘的、柔软的绸带一起,扫过了降谷零的手背。
轻柔的触感一触即分,只留下了轻微的瘙痒和异样。
降谷零倏然蜷缩了一下手指,又很快松开了,偏过头打量着苺谷朝音——车里没有开灯,但只是借着公园路灯的灯光,也能够看清那熠熠生辉的眉目,仅仅只是安静地出现便令黯淡下来的光瞬间又绽放了惊人的华彩。
他的睫毛和眼尾都被抹了一层闪闪发光的东西,即使没有明亮的光照,也能看见在昏暗之中晃动、格外耀眼的细闪……像是盈盈的泪光,柔和了漂亮到有些锋利的眉眼。
苺谷朝音正在回复松田阵平的信息。
众所周知,弥良和爆处班的松田警官、萩原警官是好友,那么都是好友了,出来约个饭也很正常吧?总之松田阵平每次都毫无顾忌地提出各种邀约,至于答不答应——那就看苺谷朝音方不方便了。
但大多数的时候,只要能调开日程的安排,苺谷朝音是不介意见面的。
这次也一样,他短暂地思考了一会儿自己最近的通告安排,很爽快地和松田阵平约定了见面的时间。
做完这一切,苺谷朝音才将手机收了起来,简短地将下午和琴酒见面时说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知了降谷零。
山口健太郎这个任务,降谷零是清楚的,他意外的是临时多出来的那个抢夺宝石的任务,还有伏特加语焉不详透露出来的“另一个组织”。
“寻找宝石的组织么……”降谷零摸了摸下巴,“我大概知道,这个组织似乎主要是在做宝石造假之类的买卖,在整体威胁上没有组织大,但也是个不容小觑的犯罪组织。”
苺谷朝音靠在座椅上,抬头看了一眼散发出白炽光的路灯。在蒙蒙亮起一圈的白光下,灰尘从空气之中洋洋洒洒地落下。
“我知道那个组织——以动物为代号的组织,”他冷静地说,“既然组织是通过这个组织得到的名单,那么芙洛拉之泪也会是他们的目标……说不定那天会对上。”
降谷零点点头:“我明白了,我和hiro会带人暗中协助你的。”
“如果能趁机将这个组织也一起干掉也不错,是吧?”苺谷朝音状似轻松地耸耸肩,“好了,宫野小姐那边怎么样?”
降谷零此时才露出一个苦笑来,“宫野小姐倒是没什么过激的行为,她全程都表现地很平静……即使知道雪莉失踪也很平静,她好像很相信雪莉不会死。她同意配合我们,但前提是帮她找到妹妹。”
“但我们已经找到了,现在的问题只是要怎么把她带到宫野小姐的面前去……不管是我们出面,还是让风见出面,大概都会引起她的抗拒吧?”
坐在马自达后座的泽田弘树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幽幽地开口:“所以这就是你们让我出面的原因吗?”
如果一开始就由苺谷朝音、降谷零或者是诸伏景光出面的话,对组织极度抗拒的宫野志保大概只会拒不配合;如果是公安……可笑,那她只会更不信任;但泽田弘树这样的小孩接近就不会有问题了。
泽田弘树认命般叹了口气,“所以,你们打算绑架他们?”
苺谷朝音很不满:“这话说得,这怎么能叫绑架呢?分明是友好的交流,以善意为目的进行的秘密会谈……”
泽田弘树面无表情:“说说你们的绑架计划吧。”
第189章
在昏暗的光线和逼仄的车厢之中,苺谷朝音坐在座椅上环抱双臂,坚决地否认了泽田弘树的用词。
“都说了不是绑架。”他义正词严地说,“话不要说的那么难听,我们堂堂公安怎么会做违法犯罪的事情呢?你说对吧?”
他拿手肘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降谷零。
降谷零觉得此情此景有点眼熟……似乎像是之前刷到过的影视剧片段,妻子和人争执许久,丈夫却在一边不闻不问,最后妻子着急地说“老公你说句话啊!”……什么的。
他回过神来,驱散了心中的怪异和由此而生的好笑,正襟危坐着点点头肉,附和了苺谷朝音。
“没错,我们公安是不会做违法犯罪的事的。”
但凡风见裕也在这里,都要用异样的眼光盯着自家上司——你降谷零违反犯罪的事情做的还少吗?
泽田弘树更是欲言又止,很想对这前面这两个公安来说“看着我的眼睛”,但想想这两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算了。
他沉默一会儿后无奈地点头,“嗯,好,不是绑架,只是以合作为目的的友好交流……对吧?那具体要怎么做?”
他顿了顿,从电脑之中调出来了灰原哀和江户川柯南两人的照片。
“我稍微调查了一下,江户川柯南和灰原哀现在加入了他们班的孩子组建的少年侦探团之中,江户川经常和少年侦探团的那些孩子东奔西跑,也尝尝遇到案子,但灰原的表现要更谨慎一点,外出的时候基本都带着帽子,大多数时间都在阿笠宅之中不出门,而阿笠宅的主人阿笠博士在这段时间之中购买了一部分和药学有关的设备仪器……所以灰原应当还在继续进行研究。”
降谷零想了想:“你能把他们约出来吗?”
“单独想约江户川没什么问题,但灰原……我认为很难。”泽田弘树谨慎地回答,“灰原是个很警惕的人,我想她不会答应单独出门的邀请,哪怕对方是我这个‘孩子’。”
从组织脱离还没多久,灰原哀尚且处在惊弓之鸟的状态之中,很难马上就对周围放下警惕。
“单人不行的话,团体行动应该会简单许多吧?”苺谷朝音微微笑了起来,“只要完整的少年侦探团能够出现就够了。”
泽田弘树反应极快,马上就明白了苺谷朝音的意思。
他思考了一会儿可行性,缓缓点头,“如果你能用假面超人相关的周边、卡片或者什么活动的入场券作为委托的报酬的话……我想少年侦探团是很容易上钩的。”
一边说话,泽田弘树一边觉得感慨——不过将近两年的时间而已,现在他也和公安一样有了丑陋的嘴脸,竟然在这里和两个心脏的大人一起策划对小孩子的绑架。
“这个理由很合适,”降谷零摸了摸下巴,又曲起指节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了几下,发出很轻的、沉闷的声音,“……得尽快了。”
“今天是周五,”苺谷朝音想了想,一锤定音,“那就定在周一吧,正好我那天没什么工作。”
降谷零这时才揶揄地笑了起来:“你可真忙啊,大明星。”
“难道是我想的吗?如果可以,我早就退圈了。”苺谷朝音叹了口气,伸手去解安全带,“好了,再不走我经纪人该上吊了,等下还有节目要上。”
安全带在解开之后自动收缩回弹,擦过了苺谷朝音耳侧的鬓发,合拢到了车门的一侧。
苺谷朝音侧了侧脸,突然觉察到耳边出现了一点不适——做了造型之后微微卷起来的发丝缠进了耳坠之中,稍微一动便会将耳坠扯住,敏感的耳垂立刻反馈给了他一点轻微的不适。
“别动。”降谷零倏然说。
苺谷朝音也就真的不动了。
他抓着车门的把手定在原地,在降谷零撑着座椅靠过来的时候十分配合地偏过了头,挂在耳垂下的音符形状的银色耳坠在空中晃荡着旋转了几圈,昏暗的车厢内银色的微光一闪而逝。
坐在后座的泽田弘树心说不妙,立刻缩进最里侧低下头去,连带着原本平摊在膝盖上平板电脑也被立了起来,顺手用手指将摄像头挡住了。
失去了可以观察的视野,诺亚方舟显得有些不满了。
“弘树,为什么要挡起来?”诺亚方舟锲而不舍地在平板电脑的主页敲出气泡来,“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吗?”
泽田弘树心说哪里都是你不能看的!
他默了默,闭紧了嘴,无声地用指腹按在平板电脑的电子键盘上。
[你还是小孩子,这不是你应该看的]
“按照我的学习速度,现在的我已经有14岁左右了。”诺亚方舟严谨地说,“在本国法律中,我已经具备承担刑事责任的能力——假设我是自然人的话,而降谷先生和弥良先生之间的行为还不到15R分级的地步。”
他肯定地总结道,“所以没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
泽田弘树哽住了,头一次觉得诺亚方舟的学习能力太好也是一件坏事。
然而经过两年多的学习之后,诺亚方舟早就不是当时那个只能待在他的手机和电脑里默默进行训练学习的、如同婴儿般白纸一张的人工智能了。
现在的诺亚方舟有着超越这个世界的计算力,只要泽田弘树愿意,诺亚方舟甚至能用强大的计算力强势攻破这个国家的安全网络,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掌握一切……在现在的时代里,不管是政府还是银行、又或者其他的什么机构,根本没有能够脱离网络进行工作的。
如果泽田弘树想要掌控一个国家,理论上来说,诺亚方舟可以为他通过政府的内网发布一层层的命令、转移走银行中的每一分钱。
有着这样的能力,想悄无声息地控制降谷零的车载系统难道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吗?
平板电脑的摄像头被挡住了没关系,诺亚方舟心情愉快地调用了马自达电子显示屏上的摄像头,占据了正前方高清无码的观影位。
他的分级很准,这根本算不上15R的分级,连8+都算不上。
为了让降谷零看得更加清晰一点,苺谷朝音整个人是向降谷零倾斜过去的——在昏暗的环境下想要将细微的发丝看清显然有些艰难,他必须凑的很近才能看得清楚。
两人之间的距离倏然之间便缩短了,苺谷朝音几乎能感觉到从耳尖上传来的细细密密的热意……那是降谷零呼吸的温度,带着一点潮湿,顷刻之间便令遍布毛细血管的、敏感的耳垂泛了红。
音符形状的耳坠是和耳钉用素圈连接在一起的,微卷的鬓发纠结在一起,挂在了素圈上,缠绕了几圈,又没入了音符耳坠的缝隙之中。
这是相当细致的工作。
降谷零抬手轻轻捏住了苺谷朝音的耳垂,用另一只手的之间轻轻勾住了柔软的黑色鬓发,让纤细的发梢在耳坠的缝隙之中仔细地绕开两圈,脱离勾住的地方。
苺谷朝音紧紧抿着唇没说话,视线却游移着向上看去,从后视镜的倒影之中去看降谷零——他的神情显得十分专注,垂下长长的金色的睫羽,掩住了一片蓝。
随着这认真的动作,他能感受到和镜子之中同步传递而来的、被触碰耳垂和鬓发的触感,轻柔又带着一点令人心神震颤的紧张。
他的耳垂在降谷零的手中被染上了一层深重的绯色。
没用多长时间,降谷零就解开了被勾在耳坠上的黑发。
这时降谷零才松开了手,“好了。”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苺谷朝音便下意识地偏头向他看了过去,——那是几乎能碰到鼻尖的距离,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颊边,金色的鬓发扫过少年偶像浓密的睫羽,他下意识闭眼又睁开。
降谷零顿了顿,随即才若无其事地微微笑了一下:“要我送你去会场吗?”
苺谷朝音凝视着他脸上的表情,在没发现什么异动之后才慢慢地跟着笑了一下。
“不用啦,”他无奈地说,“狗仔都认识你这辆车了,真要坐着你的车去的话,搞不好明天就要出什么乱七八糟的绯闻,说我们俩秘密结婚甚至领养了个孩子什么的……”
泽田弘树这个时候终于有了一点存在感,他指了指自己,不敢置信地开口:“……啊?我?”
降谷零头一次露出扶额苦笑的情态来:“也不至于编的这么夸张吧?”
“你不明白,那帮媒体就是很没有底线和道德的,只要足够吸引人,他们想怎么编就能这么编……”苺谷朝音耸了耸肩,“不过真那样的话,西野女士就要在我面前拿刀抵着自己的脖子了。”
他一边开玩笑一边打开了车门,借着马自达打开的车门的遮掩,绕了一圈之后消失在没有路灯照耀的小路之中。
降谷零靠在座椅上许久没说话——在苺谷朝音离开的片刻之后,此前忽然从他的世界里消失的鼎沸人生忽然重新出现了,汽车的鸣笛声和女高中生笑闹的声音之中裹挟着拉面的香气,不远处奶茶煮沸的香甜远远飘了过来。
……
降谷零是很会选位置的。
他所在的临时停车场在一个小公园的旁边,而在小公园的不远处——那里同时经营着一家超高人气的拉面店和超高人气的奶茶店。
而由于地铁几站外就是48系女子团体的公演剧场,所以很多48系的女子偶像都会光顾这里的拉面馆和奶茶店。
当然,这是只在粉丝内部流传的信息,降谷零虽然是个情报贩子,倒也不至于去特地搜集48系女子偶像团体的各种信息。
是的,他对此并不知情。
所以当然也不知道,经常会有狗仔偷偷跟拍这些48系的少女偶像。
而这一次,狗仔跟拍的目标非常明确——这位少女偶像疑似违反了恋爱禁止的规则,正在和圈外的素人男友交往中。
为了拍摄到确实的证据,狗仔三井和荒木已经跟拍好几天了。
他们的拍摄对象这次来到了这家超高人气的拉面馆,为了能够从最好的角度进行观察,他们熟门熟路地找到了最佳隐蔽点……那是一家网吧最靠窗的包间,从狭窄的包间窗户里看过去,能将拉面馆的大门和奶茶店的门店都看得一清二楚,再远一点甚至能看到河道边的小公园。
荒木正在一口一口地嗦着煮好的泡面,三井抱着相机,正在无所事事地四处张望。
他们跟拍的对象已经进了拉面馆的包间,他们现在想拍也拍不到,只能无所事事地放空一下了。
三井正把相机当望远镜使的时候,镜头之中突然扫过了一张放大的脸——在那一瞬间之中,他其实并没有完全看清那个人的长相,但下意识觉得那应该是个相当漂亮的人。
出于对美丽皮囊的潜在追求,三井默默地把镜头挪了回去——然后他就惊呆了。
那是一张所有从事狗仔这份行业的人都绝对不可能认不出来的脸。
就是这个人,让无数想要爆个大料的同行纷纷含恨折戟沉沙,只能拍几张不痛不痒甚至连个石锤都没有的绯闻照片……难道这帮人不知道什么叫狼来了的故事么?这些照片除了给弥良增加了一大帮cp粉之外,没对他个人的事业造成任何影响。
三井一直都没将弥良当做目标过,实在是这个人出道六年来几乎没有任何把柄泄露,跟拍过他的同行全都承认跟着这个人纯属浪费时间。
业内似乎也有过风声,据说有人拍到过些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但全都被弥良背后的金主摁下去了……说是这么说但没人见过实证,所以被大多数认为纯属吹牛。
至少三井没想到今天能看到弥良——而弥良身边还有个金发的男人。
他不是特别关注苺谷朝音的那些绯闻,所以也不认识降谷零的脸。
在他的视角之中,那个金发的男人像是半侧过身体,抬手抚上了副驾驶上弥良的脸,和他交换了一个缠绵的吻。
三井顿时连舌头都捋不直了:“荒川、荒川!别吃了!”
他一秒都舍不得挪开视线,伸手扯了一把荒川的袖子,让他没能用叉子把那一勺卷起来的面条送进嘴里去——蜷曲起来的方便面面条啪嗒一下砸进了已经凉下去的面汤之中,豚骨味的汤汁溅在了荒川的唇角。
荒川不善的目光倏然锁定了三井:“你干嘛!”
三井缓缓转头,用压抑着兴奋的目光凝视着他,“你一定想不到我看到了什么!”
“你看到了什么?最好是拍到那谁和她男友的接吻照了……”荒川狐疑地凑了上去,“你是不知道,今天下午那会儿,永山那家伙还跟我炫耀呢,说自己拍到了顶流偶像不得了的照片,发出来绝对能上日趋第一……哼,他就吹吧?谁不知道他最喜欢拍些高官和情妇之间那点下三滥的事去要钱?怎么可能给他拍到……”
碎碎念和吐槽在他看清相机中的画面后便被卡在了喉咙之中。
荒川饿虎扑食一般地抱住了相机,骂了句震耳欲聋的脏话:“卧槽!”
*
今夜是101系选秀日本本土版的决赛之夜,将会有一个崭新的男子偶像团体在这个晚上诞生……这同时也是他们的出道夜。
场馆附近目之所及的地方,全都是那些参加选秀的选手们的应援,数张完全迥异的好看的脸出现在LED大屏幕上,实现之中来来往往的都是拿着各种应援物的女孩。
即使没有票、不能进入广场,也有大批粉丝聚集在场馆外,一起盯着巨幅LED大屏上的直播画面。
松田阵平也在其中。
择日不如撞日,他算了算时间,刚好今天因为遇到了几个脑子进水的炸弹犯而加了班,下班之后再稍微等一会儿,决赛也该结束了。
苺谷朝音毕竟只是被邀请来观看决赛的嘉宾,既不是导师也不是选手,在流程走完之后就差不多可以退场了。
因为身高优势,即使前面挡着大片大片拥挤的粉丝,松田阵平也可以轻而易举地看清大屏幕上的画面。
画面中的色彩过于鲜艳,显得有些失真。
他其实并不在乎那些因为排名公布而或哭或笑的失态面孔,只有镜头在扫到嘉宾席的时候才会多分出去一点关注度。
即使是在充斥俊男美女的演艺圈,苺谷朝音也是好看地足够突出的人。
他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也能从那些美少年美少女之中脱颖而出,如同源源不断弥散着光芒的发光体,所有人都会在下意识的瞬间先注意到他。
掌控着摄像机的导播也不例外。
看得出来导播对苺谷朝音的脸十分满意,刻意让镜头在他的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似乎是察觉到了自己正在被镜头拍摄,苺谷朝音径直锁定了镜头,忽然间弯起浮光跃金般的眼睛,微微笑了一下。
会场外的广场上短暂地寂静了一下,随即骤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声——追星女来来回回也就是那么些人,而她们之中至少有一大部分都是喜欢弥良的,甚至有不少都是弥良的粉丝,只不过多喜欢了一个小墙头。
再者说……就算不是粉,这么一张好看的脸对自己笑一笑,那也是很赏心悦目的吧?
会场内的大屏幕上也同步地显示出了苺谷朝音的那一笑,同样的尖叫声也在场馆内响了起来。
似乎是因为声音太大,苺谷朝音不得不在镜头中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示意她们噤声。
这无奈的表情之中又透出了几分纵容,松田阵平单手插在兜里,将墨镜压在鼻尖上,去看那张在大屏幕中浓墨重彩的脸。
就像那个人的目光透过屏幕与自己对视一样,松田阵平也忍不住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摸出手机拍了一张苺谷朝音出现在大屏幕上的照片,在联系人中选中那个被置顶的聊天框,将照片发送了过去。
几乎同时,LED大屏幕之中的苺谷朝音便立刻低下了头,看了一眼弹出消息震动提示来的手机。
松田阵平发来的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和一张照片而已。
[Jinpei:打卡]
他点开图片,看到了被拍摄定个下来的大屏幕——屏幕之中是他的自己微笑起来的脸,右下角却是青年警官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他在画面之中比了一个剪刀手。
看了一会儿这张照片,他才关上了手机,重新看向镜头。
但记忆之中不断回放着刚才那张照片,一想起那个剪刀手,苺谷朝音的脑海之中几乎立刻就能想象出松田阵平笑起来的脸,于是也下意识地露出了笑容。
在LED大屏幕导播切出的镜头之中,苺谷朝音垂下头,只能看到他弧度优美的鼻尖和鸦翅般落下来的睫羽,唇珠被磨成了很淡的绯红。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笑出现在他的唇边。
黑发的发梢轻飘飘地落在额前,那双如同淬满阳光、又盛了一池春水地眼睛中琉光闪烁,熠熠生辉。
注视着少年偶像在大屏幕之中泄露出来的那一点笑意,松田阵平听到了再起响起的巨大的尖叫声。他心中微微一动,胸腔之中心脏跳动的速度骤然加快了几拍。
等到选秀的C位第一名终于公布之后,所有人都站立起来鼓掌,舞台之上金色的彩带洋洋洒洒地落下,松田阵平的耳中充斥着痛哭和欢笑的声音。
苺谷朝音就是在这个时候退场的。
松田阵平算算时间,慢慢退出了人群,绕了一圈打算去会场的侧门等待,那里有不少粉丝聚集,都是打算接下班的。
但没等他走过去,身后便出现了一个穿着一身黑衣的人——在黑衣人的手即将落在他肩上的时候,松田阵平似有所觉般回头,骤然握住了少年偶像细骨伶仃的手腕。
棒球帽和黑色额发的遮掩下,那双罕见的异瞳之中露出了一点惊讶的情绪来。
“你居然发现了?”
“当然,”松田阵平松开了手,“我在警校的时候也是前几名,不要小看我啊。”
苺谷朝音揶揄他,“我还以为你去了爆处班几年,天天穿着防爆服拆弹导致身手退步了呢。”
“别说的好像我们爆处班平时不训练一样。”
“是吗?唔……对着镜头坐在那里也太累人了,导播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干嘛老是把镜头切给我……搞没搞错,今天的主角不是台上那些选手么?”苺谷朝音没好气地说。
松田阵平摊手:“如果在台上参加选秀比赛的人是你,我想导播应该也会偏心地一直用镜头对准你的。”
“我?我这种性格的人,如果没有动力就来参加选秀而不是solo出道的话,应该不行吧。”苺谷朝音想了想,“大概也不会有多少人会给我投票,说不定是一轮游呢。”
“也说不定。”
在电子大屏和霓虹灯闪耀晃动的光中,松田阵平偏过头来,认真地看他。
“如果你参加,那么我一定会有一个One Pick。”
第190章
时至深夜,场馆附近仍然是一片人声鼎沸,但在这一瞬间,欢声笑语、汽车的轰鸣和便携音响之中的摇滚乐都在顷刻之间远去了。
从背后投来的电子显示屏的幽蓝光芒轻飘飘地落下来,为松田阵平的发梢和肩上镀上一层亮蓝色的光晕。五彩的霓虹灯和灯牌的亮光交织纠缠在一起,落在警官靘蓝的眼底,随着风的方向缓缓流转,淌过夜幕。
全世界都变得宁静了,只剩下松田阵平的声音清晰可见地落入了他的耳中。
在意识这句话的意思的时候,胸腔之中稳定跳动的心脏便瞬间失衡,数息之间便加快了跳动……他甚至能听到砰砰作响的跳动的声音。
苺谷朝音很不自然地抿了一下唇,松田阵平能清楚地看到那一点唇珠被他抿在唇缝之间碾过,被磨地微红。
“我……”他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对松田阵平露出了茫然无措的表情来。
这些话似乎给他带来了一些不知道是否是错觉的暧昧——如果对象是演艺圈的其他人,那么苺谷朝音大概立刻就能觉察到这种不自然的气氛。
但松田阵平是不同的存在,所以他犹疑又不敢确认,只能在心脏失衡的跳动之中忐忑地将之归为错觉。
夏夜夹杂着粘稠湿热的风倏然席卷而过,吹起了少年偶像单薄的衬衣下摆和耳边银色的音符耳坠,连带着棒球帽也被突然而至的强劲的风给刮了起来,被卷到了半空之中。
松田阵平下意识抬手,在半空之中抓到了棒球帽的帽檐。
但——要知道,即使不看脸,两个盘靓条顺身材好的年轻男人站在路边也是非常容易被人注意到的。
在棒球帽被吹走之后,眼尖的粉丝们立刻注意到了这里,纷纷发出了惊叫声。
“弥良?”
“什么弥良,弥良不是已经下班了么?他的车都走了啊。”
“弥良在哪?”
“卧槽真的是弥良!真人好帅脸好小啊,比饭拍好看多了!”
“等等他边上那个人是谁啊?长得好帅,也是艺人么?但我好像没见过啊。”
“什么艺人,人家是素人,弥良美帝cp的相方M警官!”
——最后这位一听就是个cp粉。
松田阵平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当然听到了周围逐渐大起来的议论声和不断看过来的眼光。
他抓着棒球帽扣在苺谷朝音的脑袋上,帽檐投下的阴影立刻遮挡住了少年偶像的面容,又抓住了纤细的、缠绕着一圈一圈樱花手链的腕骨。
“走了,”松田阵平的语气之中含着笑意,“我的One Pick。”
在粉丝们蠢蠢欲动想要围上来之前,他就抓着苺谷朝音的手大步离开了。
苺谷朝音被他的力量带动着跟在身后,看着他在霓虹灯与月光交织的光线下的背影,手腕上传来了炙热的触感,属于成年男人的力量将他桎梏其中,无法挣脱——但并不让人觉得窒息束缚、无法逃脱……他能隐约觉察到只属于松田阵平的坚定。
这样带着他向前的背影,他似乎已经看过了很多次。
但每一次总有种错觉——好像这个人无坚不摧、无所不能,永远向前。
……
迎着周围人诧异的目光,松田阵平带着苺谷朝音绕了个弯,来到了他停车的停车场,打开车门把苺谷朝音整个人塞了进去。
为了避免被发现和跟车,松田阵平没有迟疑,当即便一脚油门踩了下去,马自达立刻飞驰而出,在他高超的车技之下直接在停车场里来了几次漂移过弯,数度都让苺谷朝音心惊胆战。
“还好我买了巨额的保险,不然都不敢坐你和降谷的车了……他的车技是跟你学的吧?你俩可真是一脉相承。”等马自达驶出停车场,苺谷朝音才松了口气,忍不住开口吐槽,“说实话,你们是不是给了交通课什么好处?不然她们没道理不吊销你们俩的驾照。”
“别造谣,”松田阵平义正词严,“我开车都是很符合交通规则的,交通课凭什么吊销我的驾照?”
苺谷朝音心说你是规矩了,zero那车技才叫一个挑衅交通课。
“你要这么认为……那也行。”他换了个话题,“要去的店很远吗?”
“不是很远,就在附近。”松田阵平一边说话一边加速,踩着黄灯的尾巴冲过了十字路口,“是我们在警校的时候很喜欢去的一家店……不过几年前老板生病歇业了,最近听说他已经病好了,所以重新整顿之后又开始营业了。”
“噢,”苺谷朝音平静地点点头,“是这样啊。”
在这个话题上,他实在乏善可陈——干巴巴的,没什么好聊的。
整个警校半年的时光之中,除了和松田阵平之外,苺谷朝音和他们这几个警校出名的人之间几乎是没什么交集的,所以他们五人对于这家店怀念的回忆之中,也理所当然的没有他的存在。
松田阵平没去看苺谷朝音的表情,即使不去看他也知道苺谷朝音不是会因为这种微末的小事有情绪的人——警校时的事情是他自己选的路,怎么可能会后悔?
顿了顿,他才再次开口。
“……所以我想带你也去。”
这个“所以”衔接的很莫名其妙,苺谷朝音将这句话放在心中转了两遍才明白松田阵平的意思。
想让他也参与警校时的回忆,成为能够回味的、珍惜的时光中重要的一片拼图。
在回过味来之后,苺谷朝音没忍住笑意,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好,”他轻声说,“我很期待。”
松田阵平在这瞬间很想抬手,但又生生忍住了这种冲动——那轻飘飘的笑声之中好像带着滚烫的温度,落入他的耳中时便将热意一并带给了他,整个耳尖因此而被染上了灼热的绯红。
马自达被驾驶人用相当高超的技巧驶入了逼仄的巷道之中,超乎常理地拐了几个弯道之后,停入了一栋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之中。
乘坐电梯来到一楼之后,松田阵平才带着苺谷朝音走了出去,沿着窄窄的巷子,来到了一家小店的门口。
这真的是一家小店……至少门帘很小,更像是一户建的入口,木质的拉门前挂着布艺的招牌,上面用毛笔写了“烧鸟”这个词。
松田阵平拉开了门口的障子门,挂在店面内部的风铃立刻响了起来,铃舌撞击出了格外空灵的清脆响声。
“欢迎光临……”胖乎乎的圆润老板一边开口打招呼一边抬起头,在看到松田阵平时愣了一下,脸上立刻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呀,这不是松田吗!你怎么这么晚来了?啊,该不会是加班到现在吧?警察可真是辛苦呢。”
他的目光缓缓平移,落在了松田阵平身后带着棒球帽的苺谷朝音的身上。
“这是你的朋友吗?好像是没见过的小哥,第一次来吧?”他又继续说了下去,“还是之前的老位置么?可以直接坐过去哦,下次记得把伊达君他们叫上一起来。”
松田阵平微笑着点头,带着苺谷朝音走进了最里面的座位——店内的整个摆设都相当的日式风格,每个座位之间都有木质的格子架做了简易的隔断,最里面则放了一盆盆栽,从花盆中长出来的纤细的竹子恰好能作为遮挡,挡住其他人的目光。
苺谷朝音在位置上坐下后就摘下了棒球帽,好奇地环顾了一圈室内。
“真亏你们能找到这么偏的店啊。”
“是意外啦。”松田阵平摊手,“那次本来是说一起出门吃个饭什么的,结果在路上碰到老板被人抢了包,据说包里装着的是为了装修店面而准备的大笔现金。班长和zero他们帮忙抢回来了,所以老板就说作为谢礼请我们吃个饭什么的……然后就经常来这里了。”
苺谷朝音点点头,老板这时便带着菜单走过来了,笑眯眯地开口:“还是个之前一样吗?”
“一样,他没有忌口。”松田阵平点点头。
“饮料呢?”老板又问,“特调乌龙茶、大麦茶……生啤也可以的哦。”
因为要开车,松田阵平只要了大麦茶。
苺谷朝音想了想:“我要特调乌龙茶吧。”
点完单,胖老板在收起菜单时看了一眼苺谷朝音,情不自禁地夸了他一句:“小哥你长得真好看啊,有点像一个叫弥良的偶像呢!之前我就说过松田他们,有这样的脸做警察实在太浪费了什么的……现在看来,你才是最应该出道的人呢。”
苺谷朝音微微笑了一下,礼貌地对他点头:“谢谢,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他没否认老板将他当作是警察的这件事。
健谈的胖老板很快就端上来了饮品——拿到特调乌龙茶的时候,苺谷朝音才发现这玩意根本不是饮料。
这是含酒精的乌龙茶,虽然还到不了可燃的地步,但确实是酒。
苺谷朝音犹豫了一下,没有说要撤下去。毕竟他现在不是三年前了,他已经成年,是可以合法喝酒的年纪。
大概是加入了梅子酒的原因,特调乌龙茶中有着一点淡淡的、梅子的清香,和乌龙茶本身的微苦混合在一起,奇妙的味道很快就在他的唇齿之间弥漫开来。
苺谷朝音的酒量是不太好的。何止不太好,简直可以说是很差,所以他很少会碰酒,酒吧里那种可以称之为饮料的鸡尾酒就差不多是他的极限水准,这杯乌龙茶喝下去没多久,他的脸上就已经浮起了一层很浅的红色。
特调乌龙茶就着烧鸟一起的时候很快就一杯见了底——这是九百毫升容量的杯子。
这么一大杯下去,苺谷朝音已经变得晕晕乎乎了起来,整个人开始往下栽。
松田阵平观察着苺谷朝音的表情,在发觉他潮红的脸和不断闪烁的睫羽时,才迟疑着拿过了他的杯子,用嘴唇沾了一点点杯子里的乌龙茶。
他只是抿了很少的一点,但仍然尝出了酒味。
“……我就说乌龙茶怎么还跟鸡尾酒似的有特调,”松田阵平满头黑线,“原来是这种特调。”
对于苺谷朝音来说,今天是非常忙碌的一天——从早上到下午,他一直在进行高强度的拍摄,甚至还有水下拍摄;下午匆匆忙忙去和琴酒进行了临时的行动会议,然后又要为晚上的工作提前三个小时开始进行妆造、期间又赶场子和降谷零策划了一场绑架。
而现在已经将近十一点,他还和松田阵平在一起,根本没有休息时间。
酒精让困倦愈发上涌,在有足够安全感的人面前,他的防备也被一起轻易地卸了下来,无知无觉地趴在了桌面上。
松田阵平看着被一杯兑了乌龙茶的梅子酒干趴下的苺谷朝音,陷入了沉默之中。
半晌他才起身,拉开椅子做到了苺谷朝音的身边,拦住他的肩膀,用格外小心的力度将人整个扶了起来。
“醒醒,”他哄,“不能在这里睡啊。”
障子门被拉开时再次触动了挂在门前的风铃,风铃跳跃的轻快声响和着女孩们叽叽喳喳的笑声一并响了起来,接着是胖老板热情大声的“欢迎光临”。
这声音惊醒了苺谷朝音——因为长久以来的习惯,在不够熟悉、无法确定绝对安全的地方,苺谷朝音向来只是浅眠。
他勉强睁开了眼睛,十分自然地随着松田阵平的动作,靠在了他的肩上。
“好吵。”他朦胧地低声说。
松田阵平僵在了当场。
大概是因为酒精而带来的发热,原本体温一向偏低的苺谷朝音此时竟然有些灼人,热度透过了薄薄的织物沁了过来,发梢从他的颈窝蹭过,带来令人战栗的、轻微的麻痒。
苺谷朝音本人却完全没有自觉,在他肩上找到了舒服的位置之后就安心地窝着不动了。
在这种思绪混乱的时刻,松田阵平完全没注意门口那些女孩子们若有若无看过来的视线。
——那是一帮带着应援物的女孩。
只看她们随身带着的痛包和应援扇上的贴图,就知道这是今天那档101选秀节目里选手的粉丝。
决赛夜刚刚结束,在接到自推下班后,兴奋还无法消褪的粉丝们结伴来到了这家烧鸟店之中,打算再续一个夜场。
从吧台的位置,只要一侧过头就刚好能够看到最里面——虽然有一盆富贵竹的遮挡,看的不是特别清晰,但只要稍微变一下侧身的角度,就能看清里面客人的小半张侧脸。
见多识广的粉丝女孩瞄了几眼,忍不住用手肘捅了一下身边的同担。
“诶,你觉不觉得里面的那个人看起来很眼熟?”她小声地说,“衣服看起来也很眼熟,好像在哪里看过。”
听见她的话的女孩全都一齐向里面看了过去。
这一看就是一眼又一眼,本质是弥良粉但粉了个小墙头的女孩率先认出了自推。
她用不敢置信地语气说:“这……这好像是我推啊?”
“你推?”立刻有人质疑她,“我们刚刚不是还接下班了么?他现在这会儿应该在选手宿舍啊。”
“不不不,我说的是我推!”女孩立刻摇头,将手机的锁屏壁纸亮出来给她们看,压低了声音,“——是弥良!”
“什么?!”
她的几个同担立刻炸锅了,将尖叫无声地压在喉咙里,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但是、但是弥良看起来好像不是一个人来的啊?”同担之一迟疑地瞄了一眼这位弥良推,“嗯,是朋友吧?”
这位弥良推笃定地摇了摇头,露出自信的笑容:“不,绝对是松田警官。”
她啪嗒啪嗒地戳了几下手机屏幕,打开了刚才点赞过的目击情报。
那是一张有些模糊的实况照片,照片之中松田阵平拉着苺谷朝音,大步穿过了人海,风将他们的发丝和衣摆吹拂而动,缠绵地触碰到了一起。
“你、”她的同担错愕了,“你不生气啊?”
“我是cp粉啊。”弥良推——更正,松弥cp粉理直气壮地说,“我产品发糖了我为什么要生气?”
她一边说话,一边朝着里面的松田阵平和苺谷朝音看了一眼又一眼,然后实在没忍住心中的蠢蠢欲动,掏出了她的应援扇。
这可是她精心制作的应援扇,华丽重工,且里面放着一部三星手机,向来是日巡和live的必备好物。
作为一个cp粉,她只是想记录下家产发糖的珍贵一幕而已,只要不发到网上,留着自己时不时来出来品味一下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摄像头放大几倍之后,摇摇晃晃地拍到了最里面的情形。
苺谷朝音靠在松田阵平的肩上睡着了。
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松田阵平能闻到呼吸中淡淡的梅子味的清香,少年偶像的发梢扫过他的锁骨和颈侧,放松下来的手自然而然地垂落了下来,修长白皙的手被松田阵平下意识拢进了掌心之中。
缠绕在手腕上的一圈一圈的细细链子也随之滑了下来,压着樱花形状的吊坠,一起落入了松田阵平的掌心之中。
烧鸟店的冷气很足,但苺谷朝音的呼吸确是发烫的,连带着他也是发烫的。
空气像是凝固了,头顶的出风口呼呼地往下吹着冰凉的冷气,可即便如此也没能吹散胸腔之中跳跃的焰火……像是烟花突然绽开了,呼啸着将长夜照亮。
时间似乎突然之间便慢了下来,松田阵平不自觉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好让苺谷朝音能够用更加放松和舒服的姿态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挺直着腰保持了这个姿势很久,直到手指都有些僵硬发麻,才惊醒了这个短暂的梦。
“朝音,”松田阵平用气音叫出了他的真名,“醒醒,在这里睡觉会感冒的。”
真名就像是一个咒语,数年间鲜少被人叫出的名字让苺谷朝音瞬间便醒了过来。
人是醒了,但被酒精熏过一遍的脑子还不算太清醒。他朦胧地半睁着眼睛,身体已经下意识地顺着松田阵平的动作而站了起来,用手抓住了松田阵平的小臂,衬衫的袖子被手指捏皱出了几道褶皱。
苺谷朝音觉得自己的手脚稍微有点发软——好在这杯特调乌龙茶的酒精含量算不上太高,只是让他的思维变得迟钝了一点,真要认真起来,他依然是可以和降谷零一战的战斗力。
松田阵平拿起了黑色的棒球帽,将帽子戴在了苺谷朝音的头上,将柔软的黑色额发压了下来,略微挡住了一点那双特别的、异色的眼睛。
微量的酒精让他有点昏沉,但还不至于到醉的地步,只是格外催眠,困意上涌,疲惫感加倍地上升。
“走了。”松田阵平低声说,抬手揽住了苺谷朝音的肩,带着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在走出拐角看到那一群坐在吧台前的女孩时,松田阵平心中立刻暗道不妙。苺谷朝音只是困了,并不是傻了,在看见那些女孩们脸上骤然惊喜和诧异的表情后,竖起一根手指抵在了唇前。
“嘘。”
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却立刻就让她们停止了即将从喉咙之中溢出的尖叫声。
她们死死的捂着嘴唇,呆滞着忘了做出反应,看着苺谷朝音被松田阵平以保护者的姿态裹挟着带出了小小的店中。
松弥cp粉的女孩愣了很久,才想起来要关闭正在录像中的手机,感动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这真的是我能吃到的糖吗?”
*
“——到底为什么会有芥末味的糖啊!”
铃木园子被辣的露出扭曲的表情,只觉得芥末冲人的味道直往鼻腔里钻。
灰原哀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中,默不作声地将面前盛着橙汁的玻璃杯递给她。
铃木园子抓住橙汁大口灌了下去,终于压下了那股冲人的味道。
江户川柯南坐在灰原哀的边上,嘴角一抽:“就说不要点那种味道奇怪的糖果了……下午茶吃点正常的不好么?”
毛利兰坐在铃木园子的边上,无奈地拍了拍好友的背,等她缓下来之后才将那叠有着奇怪颜色的糖果拿远了。
为什么会是这四个人的组合——因为她们正在逛街,灰原哀是主动跟上来的,江户川柯南是被迫自动跟随的。
铃木园子生无可恋地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听到了从隔壁卡座传来的声音。
“诶?弥良的绯闻?真的假的?”
“这次是真的吧,不然怎么连衣服都脱了?你看日趋,已经在第一位了!”
很简单的两句话,立时吸引了在场四人的注意力。
铃木园子和江户川柯南做出了十分一致的动作——他们齐齐掏出手机,打开推特,点进了趋势。
排在第一位的词条就是#弥良恋情#,点进这个词条,热度最高的推文标题简直触目惊心。
【王道偶像竟然频繁出入银发男子的高级公寓,疑似同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