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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50

作者:听涧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41章


    苺谷朝音出现得太过突然也太过凌厉,扑向琴酒和平贺正明的保镖没能及时作出反应来。


    身为养尊处优、常年居于高位的人,平贺正明是没受过什么苦的,子弹贯穿手背的痛感已经让他无法忍受,左轮瞬间从他的手中掉落下去,鲜血飞溅,将琴酒银色长发的发梢染红了。


    从天而降的数息之中,苺谷朝音丝毫没有犹豫,连开数枪。


    第一枪的子弹将从半空之中落下来的左轮再次击飞出去,在空中旋转几圈之后被诸伏景光准确地抬手握住。


    另外两发子弹一枪贯穿了平贺正明的腿,一枪精准无比地击中了动作最快的那个黑衣保镖的眉心。


    大腿被贯穿之后平贺正明根本无法维持着站立威胁的姿态,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狰狞扭曲了起来,下意识地便往地上跪了下去。


    被击中眉心的保镖眼神中的升级瞬间黯淡,无力地向前扑倒。


    在坠落时,苺谷朝音将保镖失去生机的身体当做缓冲,十分冷酷地踩在他的脊背上再度发力,暴起如同张满的弓弦一般直冲向前。


    这种距离之下就算开枪也无法命中,就连人的视线都有些跟不上苺谷朝音的速度。


    保镖惊慌之下开枪,但子弹只割破了苺谷朝音的衣摆,在开下第二枪的时候,这个保镖的命运就已经被注定了——他的视网膜之中只留下了生机蓬勃的金色与绿色构成的残影,接下来便是冰凉的触感……枪口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苺谷朝音抓着他黑色西服前打好的领带,迫使他整个人向前倾倒,枪口死死抵在他滚动的喉咙上,毫无缝隙。


    这冰冷的触感之中尽是森然的杀机,保镖的眼瞳之中立刻出现了颤抖的惶然。


    他徒劳无功地挣扎着想要后退,但苺谷朝音显然不会给他逃离的机会。


    少年持着枪,无比稳定地扣下扳机,子弹灌入了他的喉咙之中,将脆弱的颈骨折断贯穿,吞噬血肉之后无情地射出——然后精准无比地嵌入了他身后之人的胸腔之中。


    鲜红的血落在了苺谷朝音的手背上,而被他一枪连穿的第二个保镖也停止了向前的脚步,胸腔之中涌出了大团大团的血,空气之中立刻便充盈了血腥的气息。


    他眼睛里的生机一点一点地变得黯淡了下去,轰然倒地。


    甫一出现,苺谷朝音便以雷霆万钧之势解决了三个碍眼的目标,而剩下的那几个人对于组织的代号成员来说便如同杂鱼一般可以轻易应付。


    降谷零和赤井秀一在这个时候倒是配合的很默契,两人一人解决了一个,平贺正明的保镖已经全部阵亡。


    在击杀这些保镖的时候,不管是苺谷朝音还是降谷零、甚至诸伏景光这些公安警察都没有留守。


    调查平贺正明的资料时,作为情报人员,降谷零是调查过平贺正明的安保力量的……很显然,这帮从国外找来的雇佣兵在混乱的地界是没干过什么好事的,只要给钱他们什么都做,品行素质非常之低下,放在日本的法庭上不知道能判几个无期徒刑。


    对于这样跟犯罪分子没什么差别的雇佣兵,苺谷朝音下起手来当然毫不留情。


    干掉这么一帮不安定的危险分子,怎么不算是在维护社会稳定呢?


    虽然这里相比于明治神宫正前方的大路而言,算是幽深偏僻的位置,一时半会也不会有什么人非要往林子里钻,但执行任务时总要小心为上,显然也不能就让这些尸体在这里横七竖八地摆着。


    诸伏景光低头给组织负责清扫战场的清道夫发了则消息,确认他们稍后会过来收拾之后便收起了手机。


    他将手中接住的属于平贺正明的左轮丢给了苺谷朝音,等苺谷朝音抬手接下后才开口问:“你怎么来了?”


    作为当红偶像,苺谷朝音在这次任务之中最重要的作用就是引起骚动、逼迫平贺正明走一条平常并不会走的路。


    ——这是最简单的任务,但也是最难做到的任务,组织里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苺谷朝音而已。


    论知名度,水无怜奈和贝尔摩德虽然也是公众人物,但水无怜奈只是主播、贝尔摩德主要活跃的地方是美国,直说在日本的影响力和讨论度方面,苺谷朝音可以说也就比现任的总理大臣低那么一点。


    平贺正明是个很怕死的人。


    他大概也知道自己得罪了很多人、手里还握着很多人的秘密和命脉,自退休后便在安保森严的宅子里深居简出,行踪不定,每年固定的、一定会出现在公众场合的时机只有这次明治神宫的新年参拜。


    而在扶持的下村议员被捕、手下的鹰犬集团被毁了大半之后,他理所应当会更加谨慎,但凡身边发生任何动静都会让他变成惊弓之鸟。


    常规的驱赶方法是行不通的,但如果是因为有当红艺人出现而引起了人群的追捧……这种不可控的事情,平贺正明倒不会起疑,因而十分顺利地依照原本的计划进行了移动。


    到了这里,苺谷朝音的任务其实就算是结束了,后面的任务他是可以不用来参加的。


    但——怎么可能不来?明知道平贺正明手里握着一些秘密资料,苺谷朝音要是不来就不是尽职尽责的公安警察了。


    苺谷朝音回答了诸伏景光:“担心后面的行动出问题,所以过来看看——这不是刚好让我救场了吗?”


    琴酒冷冷地说:“就凭这个废物么?”


    被苺谷朝音一枪打穿了大腿的平贺正明差点跪下来……但琴酒没让他跪下去。


    他像是拎着什么风干的腊肉一样,扯着平贺正明的后衣领子往上提,这个干瘪枯瘦的老人就被拎在半空之中晃荡,被子弹贯穿的那只腿以十分不正常的起伏颤抖抽搐,血液顺着羊绒的裤管淌下来,在地面蓄成鲜血构成的一汪。


    就算刚才苺谷朝音没有出手,琴酒也不可能让被平贺正明这个不知道多久没握过枪的废物老头给威胁到。


    但——就算不想承认,可在苺谷朝音从天而降出现的那一瞬间,他确实心中微微一动,觉得有什么被很轻地触动了。


    “废物也会有医学奇迹发生,不是么?”苺谷朝音怂了一下肩,“不是说他的腿早就因为早年时出车祸而残疾了么?居然还能站起来?”


    听到苺谷朝音说话的声音,平贺正明重重地喘息了两声,强忍着手和大腿被贯穿的痛感,费力地抬起眼睛来看向声音的源头。


    在看清苺谷朝音的脸厚,他短促地笑了一声。


    “连他都是那个老家伙的人……”平贺正明意味不明地说,“哈,他可真是幸运啊。”


    虽然平贺正明没有直接说出“老家伙”的名字,但在场的人全是心眼比筛子多的人精——伏特加除外——他们全都意识到了平贺正明口中的那个人是谁。


    毫无疑问,那是组织的幕后黑手,他们的BOSS,乌丸莲耶。


    平贺正明竟然是认识他们的BOSS的?苺谷朝音有些惊讶。


    “这么多年不见,他就是这么对待老朋友的么?”平贺正明在谈论起乌丸莲耶时,语气相当的阴阳怪气,“还是说……他终于把自己变成了怪物?”


    琴酒冷冷地出声了:“闭嘴。”


    平贺正明哪会听他的话?都落到这种境地了,要说他心里对乌丸莲耶没有怨恨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在下属面前揭短这事他是很有兴趣继续干下去的,但可惜琴酒没给他这个机会。


    大哥一发话,伏特加就自发地走过来,从秘书的胸口的口袋之中扯出装饰性的领巾,揉成一团塞进了平贺正明的嘴里。


    平贺正明的嘴堵上了,琴酒才看向苺谷朝音,“你过来的时候没有被跟吧?”


    苺谷朝音提着枪走过来,发出了咂舌声,“当然没有,我是那么不谨慎的人吗?”


    ——不会有粉丝跟的上他,但倒是有个警官跟上了。


    ……


    从粉丝群中逃掉的时候,是松田阵平带着苺谷朝音离开的。


    松田阵平的速度很快,快到风在他们的耳边作响,绕在颈间的羊绒围巾在风中飘拂,形成优美的律动。他耳边的音符耳坠和手腕间的樱花吊坠一起在空中跳跃起来,阳光为这一闪而过的银色赋予了璀璨的光华。


    他们逃离了人群,肆无忌惮地没入了明治神宫外侧的林荫之中。


    这点的距离对于两个警察而言根本算不上什么,但在万众瞩目下携手逃走的感觉不言而喻。


    松田阵平喘息了一会儿才对苺谷朝音微微笑了一下。


    “我这么做的话,等会儿就又该上日趋了吧?”


    苺谷朝音深呼吸了一下,平复了一会儿心情才也笑了起来,“那就只能拜托我的经纪人西野女士稍微忍耐一下好了。”


    松田阵平忽然靠近,伸出手指,触碰到了苺谷朝音光洁的额头。


    他站在原地没动,放任了松田阵平的触碰。


    青年的手指指腹有一层很薄的茧,触碰过他的眉心时带来了粗糙的触感,像是砂石磨砺而过。


    苺谷朝音垂下了眼睫,感受到了松田阵平的手指拂过他的眉宇,将被风吹乱的额发轻轻拨动了。


    他的手指沿着眉尾的弧度缓慢往下,然后再耳中的微型耳麦上用极其轻微的力度点了一下。


    “是有任务吗?”他用气音问。


    耳麦的通讯频道是接入的,但苺谷朝音没有打开收音麦的开关,所以只是单纯地听了听耳麦之中传来的指示而已。


    他对松田阵平说,“对,所以接下来马上要离开了。”


    松田阵平点点头,没有多问他的任务到底是什么,只往后退了一步,“那你的签文,我会帮你挂到树上最高的地方。”


    他在被阳光剪碎的斑驳树影之中微微笑了起来,手掌中心躺着那枚属于苺谷朝音的金色签文。


    传说,将不好的签挂到神社树上的高处,就能将不好的运气抵消,挂的越高越好。


    既然苺谷朝音接下来没有机会去挂上签文,那么由他松田阵平代行也是一样的。


    苺谷朝音也笑了起来,他轻声说:“那就拜托你了,阵平。”


    他又一次叫了阵平。


    松田阵平心中一动,但没等他说出什么来,苺谷朝音便慢慢地往后退了一步,瞬息之间便转身离开了。


    他站在原地,将签文重新握进了掌心之中。


    ……


    要确认琴酒和威士忌小组现在所在的方位并不是难事,苺谷朝音只要在通讯频道里询问基安蒂和卡尔瓦多斯就能得到一个大致准确的答案。


    明治神宫的路线图他早就已经默背下来了,优异的空间想象能力能让他毫不迟疑地开始行动,在密林之中穿行。


    数分钟之后,苺谷朝音便听到了被消音器削弱之后的、尖啸一般的枪声。


    那一瞬间,他赶到现场,于高处从天而降。


    得到苺谷朝音确认的回答,琴酒没再说什么了。


    少年走近了一点,打量着平贺正明这败犬的姿态,随后才收回了视线,将枪卡在腰后收了起来。


    他的手上沾了血,而握枪的手有些不易察觉的、轻微的颤抖,是因为连续开枪造成的副作用。


    苺谷朝音用纸巾仔细地将手指之间染上的血色擦掉,甚至还顺手拾起了琴酒银色长发的发尾——这动作看的一干人等都心惊胆战,这是何等对Top Killer大不敬的行为!


    可出乎意料的,Top Killer本人却没有大发雷霆,而是面无表情地板着脸,将视线落在了苺谷朝音偶尔会出现痉挛的手指上。


    苺谷朝音注意到了琴酒的视线,很无所谓地开口:“之前我的配枪是改造过的款式,但不是因为泥惨会的那帮人弄丢了么?新换的这把有些不趁手。”


    琴酒微微颔首,没说什么。


    诸伏景光晃了晃六神无主的秘书,看向琴酒,“现在是去他的宅子里么?”


    降谷零也跟着说:“就算他不肯说,宅子里肯定也存放着重要的东西,去现场看看才不会错过什么线索吧?”


    琴酒认同了降谷零的说法,朝伏特加抬了抬下巴:“走。”


    他的发号施令很简短,伏特加点了点头,便从保镖的尸体上摸出了车钥匙,去开平贺正明的车了。


    至于那两个狙击手——他们已经完成了发光发热的任务,可以退场了,去平贺正明的宅子这种纯靠近战的任务不需要脆皮的狙击手出马。


    *


    平贺正明居住的祖宅在东京的繁华地带。


    如果不是因为可能会引起社会掀起的轩然大波、以及整个政界的恐慌,乌丸莲耶大概会让他们直接闯进平贺正明的宅子里进行火力压制,直接把他给揪出来。


    既然是祖宅,那当然是旧式的日式庭院。


    平贺正明的黑车缓缓驶入入口,车辆停在了关卡上,贴了防窥膜的车窗被摇下来,露出秘书苍白的脸。


    在看清秘书的脸之后,装着一堆组织代号成员的车便被放行了,秘书十分严厉地对守在门口的保安队长开口:“平贺先生在主宅有重要的会议,让周围无关的人都离开主宅,不要在附近逗留。”


    从保安队长的角度完全看不到抵在秘书腰上的枪,他十分听话地点点头,忠实地将秘书的命令传达了下去。


    黑车畅通无阻地行驶到了主宅,苺谷朝音从后备箱将轮椅拿了下来,平贺正明瞪着眼睛被他强硬地装进了轮椅上,诸伏景光低着头撑开黑伞,伞面遮掩住了他和苺谷朝音的面容。


    主宅的仆人和保安都已经远离了,他们进入了平贺正明的主宅之中,顺利地找到了平贺正明使用的书房。


    这时候苺谷朝音才收回了抵在平贺正明身后的枪。


    枪在他的手中转了一圈才收回,苺谷朝音打量了一圈屋内的陈设——从家具到装潢都显得十分古朴,连色调都是深木色的,整个房间之中透出一种带着古意的压抑来。


    但在这十分古意的书房之中,却有一些格格不入的装饰。


    比如说纸巾盒、相框、钢笔盒之类的日用品,工艺都十分精致而有科技感,最显眼的地方还印着一个logo。


    苺谷朝音辨认了一下,像是圆形的茧。


    这个logo很眼熟,但他对市面上的那些公司其实并不是很熟悉,一时半会认不出来。


    他不认识,但作为组织的情报人员、还特地调查过平贺正明的降谷零是对这个logo有印象的,稍微思索了一下就认了出来。


    “这是辛德勒公司的logo,一家科技公司。”降谷零低声说,“这家公司的作风十分冷酷,本来一直不温不火,直到最近突然有了一飞冲天的趋势……平贺正明在这家公司是有股份的。”


    “突然之间一飞冲天?”苺谷朝音挑起了眉,“你是说,辛德勒科技公司是平贺正明挑中的傀儡公司?”


    出乎意料地,降谷零给出了否定的回答。


    他摇了摇头:“不,不一样。”


    乌丸莲耶经营了半个世纪的组织相当庞大,这么多年以来,几乎任何领域之中都有组织涉足的影子。现在的大型企业之中同样也有组织的参与,有的是话事人本身就是组织的成员,有的则是组织一手扶持起来的傀儡企业。


    但平贺正明显然没有这种能量,他和辛德勒科技公司是相互合作的关系。


    “那辛德勒公司一飞冲天的原因是?”苺谷朝音继续追问了下去。


    他总觉得这个公司突然崛起是不太正常的,而这和平贺正明有关……那就更加不正常了,这家公司必然有什么问题。


    “我调查过。”降谷零拿起了有着辛德勒公司logo的钢笔和,打开包装精致的深蓝色盒子,从里面拿出了制作精美的钢笔,有着流畅线条的笔身在青年修长的手指指尖转动了一圈,又被夹在指间,“辛德勒公司拥有了一个很厉害的技术人员。”


    这确实是个答案——对于辛德勒这样的科技公司来说,技术才是公司最根本、也是最核心的部分,一个好的技术骨干能为公司带来百亿、甚至千亿的效益,也能让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公司在一夜之间一飞冲天,火爆世界。


    苺谷朝音说:“谁?”


    降谷零也没卖关子,朝苺谷朝音摊了摊手,“是辛德勒公司的老板收养的孩子,一个天才儿童,他好像在研究和DNA有关的技术、以及人工智能……而且似乎在研发全息游戏上有了些苗头,所以辛德勒公司最近的股价涨得很快。”


    苺谷朝音眨了眨眼睛,仍旧有些不太能理解:“……所以,平贺正明投资辛德勒公司是为了赚钱?否则这解释不了。”


    他只用看一严平贺正明的做派和书房的陈设就能明白,平贺正明的个性古板且传统,他并不一定能接受新兴的科技,如果不是为了赚钱,难道平贺正明是想亲自去体验全息游戏吗?


    别开玩笑了。


    降谷零平静地反问:“你是这么认为的么?”


    苺谷朝音和他对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情绪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


    ——当然不可能。


    平贺正明对辛德勒公司的投资绝对不会是为了钱。


    能将辛德勒公司赠送的东西就这么摆在明面上,甚至愿意破坏整间书房的整体氛围和布局都要放在这种触手可及的位置,只能说明平贺正明和辛德勒公司的关系相当亲密,他也相当重视这间公司。


    而这,绝对不会是因为金钱。


    时至今日,平贺正明的财富早已累积了很大的一笔,钱绝对不会是他最渴望的东西。


    那么他最渴望的是什么?


    没等降谷零和苺谷朝音得出答案,被伏特加控制着的平贺正明便出声了。


    “他让你们来,是为了什么?”平贺正明喘着气问。


    在车上时,诸伏景光给平贺正明稍微做了一些紧急的医疗处理。好在平贺正明身上的枪伤都是贯穿伤,省去了取子弹的步骤,他十分敷衍地敷上麻药之后就进行了简单的止血处理。


    总之,只要保证平贺正明一时半会不会死就行,后续要对他进行什么处理就是琴酒需要向那位先生报告的事情了。


    琴酒平静地注视着平贺正明,缓缓开口。


    “你的手里应该掌握了不少秘闻,交出来。”


    这个答案却让平贺正明显得有些诧异。


    他愕然地说:“只是为了这个?”


    平贺正明表现出来的惊讶不似作伪,这让琴酒皱起了眉,但没回答他。


    他从琴酒的态度之中慢慢地品味出了什么,竟然在巨大的痛苦之中慢慢地笑了。


    “看来……还是我更快一步。”


    第142章


    更快一步?


    这是什么意思?


    平贺正明的声音不算很大,但书房之内是相当安静的,除了代号成员们进行搜查的声音之外就没有多余的动静,他即使低声说话也异常刺耳。


    所有人都听到了平贺正明的话,但毕竟这是一帮人精中的人精,没有任何一个人在脸上流露出什么异常的神态。


    除了伏特加,他毫不掩饰自己的茫然,和房间内的其他人形成了天然的智商上的对比。


    “什么?”伏特加问出了所有人都有些疑惑的问题。


    平贺正明却没有给笨蛋答疑解惑的心情,他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地看了伏特加一眼,再次慢慢地垂下了眼睛,没有说下去。


    琴酒并不在意平贺正明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作为被BOSS信任的人,他比其他代号成员知道的要稍微多一点,至少他知道BOSS追求的终极目标是什么,所以对平贺正明的话语中表露出来的一点端倪并不感到好奇。


    威士忌组和编外葡萄酒互相对视了一眼,但很可惜……他们没从对方的表情中发现什么线索。


    从平贺正明说出那句话开始,苺谷朝音就在心中开始思索。


    BOSS和平贺正明几乎属于同一个年代的人,他们互相认识,这并不稀奇。而BOSS和平贺正明之间的关系似乎也不仅仅只是认识那么简单……他们的关系要更深一层,可又不像是完全的、彻底的敌对。


    但他能确定的是,平贺正明和BOSS有着同一个目标,所以平贺正明才会以炫耀般的语气说“自己更快一步”。


    很明显,他这句话并不是说给他们听的,而是说给BOSS听的——他希望他们能将这句话完完整整地带回给BOSS,好让BOSS也知道他更快一步。


    他赢了。


    这才是平贺正明想要表达的东西。


    作为组织的代号成员,苺谷朝音加入了组织这么久也没有见过那位神秘的BOSS的真面目,哪怕是在他获得代号的那一天,出现在他面前的也只是有着投影的屏幕、以及变声器扭曲之后的声音。


    想要调查一个不知道真实身份、甚至连性别都不清楚的BOSS,难度委实有些大。


    时至今日,苺谷朝音都不能确定BOSS的真实目的是什么……那个神秘的幕后之人在半个世纪的经营之中不断扩大组织的影响力,让组织的势力遍布日本和欧洲,不断搜罗优秀的科研人员和技术人员,并且通过那些研究成果和势力获取了无数的权利、资源、以及财富……


    可这些本就是一个有野心的人的终极追究,BOSS已经拥有了全部。


    但BOSS扔不满足,他在追寻更多的东西,并且为之倾尽全力。


    苺谷朝音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谨慎地没有用过激的手段去调查,但现在这个发掘真相的机会来了。


    没错,就是眼前的平贺正明。


    找不到踪影也不知道真实身份的BOSS不好寻找,但这不是有一个平贺正明在面前摆着么?


    平贺正明和那位神秘的BOSS有着相同的、崇高的目标,只要知道平贺正明在研究什么,就能知道BOSS的目的,进而从平贺正明几十年前的交际圈之中找出BOSS存在的影子。


    这是个十分明显的思路,而在场想到这一点的当然不只是三个公安警察,还有一个来自大洋彼岸的太平洋警察。


    赤井秀一脸上的神情不变,他控制着脸上的肌肉走向,没让自己表现出任何好奇的情绪来,但脑子里已经闪过了好几套调查的方案。


    他平淡地偏过头,好像完全忽略了平贺正明刚才的那句话,听到了琴酒接下去的声音。


    琴酒对平贺正明这个拒不配合的老头是有不满的,而他显然也不会有什么尊老爱幼的心情。


    他冷着脸,用伯莱塔的枪口抵住了平贺正明的喉咙。


    冰冷的枪管抵在平贺正明的下巴上,在琴酒略微用力之下,这个干瘪枯瘦的老人被迫把头抬了起来,深棕色的眼瞳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浑浊。


    “我没那么多的耐心,”琴酒给出了最后通牒,“你手里的那些‘秘闻’,放在什么地方?”


    平贺正明没说话,摆出一副拒不回答的样子。


    琴酒十分危险地眯起了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平贺正明的身体,似乎是在考虑要开枪对准哪里才能让这个这个老家伙吃点教训。


    伏特加十分有眼色,眼看大哥很明显的露出了不高兴的表情,立刻便转头盯上了另一个可以吐出点什么东西来的家伙。


    没错,就是倒霉催的秘书。


    在不知道底细的人面前,伏特加确实是个标准的不法分子、黑手党、犯罪者的模样,他穿着西服戴着墨镜,就连身材都有些压迫性——往面前一站的时候,伏特加身上投下的阴影将秘书整个人笼罩住了。


    他瑟瑟发抖地抬头,没等伏特加说话就哭丧着脸说:“您有什么想问的请尽管说!我知道的一定会回答的!”


    如果换在平时遭受这种恶势力的威胁,秘书大概还会短暂地维持一下自己的铁骨铮铮……但很可惜,他是在谋杀现场被带过来的,死了一地的雇佣兵保镖的尸体已经吓破了他的胆子,他现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平贺正明手中据说掌握了很多政界的‘秘闻’,一旦曝光出来整个日本的政界会名声扫地、毁于一旦,甚至还牵连到了其他的领域……”伏特加凶神恶煞地问,“有这回事吗?”


    秘书瑟瑟发抖,一边抖一边狂点头,“有的有的!”


    平贺正明平淡地抬起眼皮来,他看了秘书一眼,又慢慢地垂下了眼睛,没有试图去跟琴酒对视。


    伏特加很满意秘书识相的回答,“那东西现在在哪里?”


    秘书这回犹豫了,“这……”


    他的犹豫立刻引起了伏特加的不满,他眉毛一竖,在秘书的面前威胁性地晃了晃手中的枪,语气也森森了起来:“你确定不说吗?”


    “我、我我我我……”秘书快被吓尿了,哭丧着脸,眼珠子随着伏特加手中晃动的枪来回转动,“我真的不知道!这些事情只有平贺先生自己知道!”


    苺谷朝音走近了,观察了一下秘书先生脸上的表情,摸着下巴点点头,“看起来不像是撒谎,那可能真的不知道。”


    伏特加十分遗憾地转身,无情地用屁股对准了秘书。


    这让秘书反而松了口气——伏特加看起来不是什么好人,但苺谷朝音……只从外表上看,他并不如伏特加那样有威慑力。


    如果忽略那太过有锋芒的漂亮的脸,这个名为弥良的少年偶像甚至显得有些柔弱。


    面对这样一个人,秘书原本紧绷的心弦突然放松了一点点。


    “虽然你不知道‘秘闻’,但是平贺先生干的脏事您应该是知道的吧?”苺谷朝音笑吟吟地说,“如果您知道些什么,最好自己先说出来,我知道您手里肯定是有什么文件的。”


    他的语气带笑,就连用词都全部是敬语,这让秘书诡异地找回了一丝在娱乐圈中被人尊敬的、趾高气扬的感觉。


    这一刻,秘书就好像突然失忆,完全忘记了苺谷朝音从天而降时开枪连杀三人的英姿了。


    他开始装腔作势:“我只是个秘书而已,那些东西我……”


    秘书的话没能说完,因为他直接失去了语言能力。


    完美的偶像微笑着将平贺正明那把左轮手枪的枪口塞进了他的嘴巴里,将他用来发音的舌根压在冰冷的枪口下,他此时只能发出支支吾吾的声音。


    苺谷朝音卡着秘书的下巴,枪口在他的口中狠狠转动,秘书立刻就感觉到了口腔之中骤然充盈的血腥味——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牙齿被敲掉了几颗。


    秘书瞪着眼睛,哆哆嗦嗦地看着苺谷朝音对自己露出完美至极的营业微笑:“都到这种地步了,你该不会还有什么异想天开的侥幸吧?”


    他看着苺谷朝音微笑的脸,悲愤地心说我去你不是人人称赞的王道偶像么?不是说温柔善良品学兼优么?现在看起来完全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黑道分子啊!怎么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呢?玩这么阴险?你的粉丝知道你私下是这个样子的吗!


    可惜他没有机会、也没有胆量当着苺谷朝音的面将这些话说出口,只能十分憋屈地点了点头,比出了一个ok的手势。


    苺谷朝音满意了,将平贺正明摆在桌面上的笔记本电脑拿了过来,打开了待机解锁的页面。


    左轮被苺谷朝音拿了出来,还顺手被他十分嫌弃地用秘书昂贵的手工定制西服的衣摆擦干净了上面沾着的口水。


    秘书敢怒不敢言,颤抖着手输入了密码,进入了桌面。


    虽然将电脑带回去慢慢养研究也可以,按照北贵志的黑客水平也可以破解出密码,但破解密码的前提是找到存放文件的那个秘密空间。


    在左轮的威胁下,秘书立刻七拐八绕地输入了好几次不同的独立秘钥,跟剥洋葱一样一层又一层地打开了一个极为隐蔽的秘密空间,里面琳琅满目地存放着文件。


    苺谷朝音大致扫了一眼,没有当场就在这里进行查看,而是拿出了U盘,将这些文件开始进行拷贝。


    这些文件的拷贝进度条弹窗跳了出来,从1%开始走动。


    做完这些,苺谷朝音才看向平贺正明的方向。


    比起很好威胁的秘书,平贺正明本人的态度有些诡异。


    面对琴酒的威胁,他一直抱有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一般拒不合作的态度。


    苺谷朝音有一种隐隐的感觉。


    他总觉得……平贺正明好像并不害怕死亡。他害怕死亡,但这个时候好像突然有了倚仗一般,勇气从他的身体之中丛生,他在这一瞬间悍不畏死了。


    而且那些所谓的“秘闻”大概也并不是这个任务的最终目的。


    只单凭直觉,他觉得“更快一步”这句话代表的才是BOSS的最终目的。


    BOSS很看重平贺正明手中掌握的那些“秘闻”吗?或许吧,但也并没有那么的重视,他看中的是藏在这些“秘闻”之下,被平贺正明掌握的另一种资源。


    琴酒接下来的举动也印证了苺谷朝音的猜测。


    他难得有耐心地第二次询问了一遍:“你不愿意交出来?”


    伯莱塔的扳机被轻轻按了下去。


    苺谷朝音敢肯定,只要平贺正明现在敢不识相地给出否定的回答,琴酒就真的敢开枪。


    作为在政坛混了这么多年的人,平贺正明也是有着敏锐度的。作为很会读空气和微表情的人,他不难察觉出琴酒现在满心杀意和暴躁。


    揣度了几秒,平贺正明像是认怂了,含糊其辞地说:“……那些东西被我存在保险箱里了。”


    琴酒一个眼色过去,伏特加便开始帮忙寻找书房之中像是保险箱的东西。


    诸伏景光扫了一眼,手指在室内的陈设上缓慢摸了过去,伴随着不轻不重的敲击声,他最终在一幅巨大的挂画后停了下来。


    那是一幅肖像画,看得出来画上的人是年轻时的平贺正明。他穿着低调奢华的和服,站在宫内厅的办公桌前,身后就是那张代表着权利的木质长桌。


    这幅画被挂在整个书房之中最显眼的地方,又在书桌的正对面,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这本身就代表着平贺正明这个人对自己曾经伟业的骄傲自豪,以及对权利的眷念。


    为了确认,诸伏景光又一次敲了一下,镶嵌着挂画的玻璃表面因为敲击而发出了回响和共鸣,但这声音并不空灵清澈,像是有着什么杂音。


    诸伏景光皱起眉,确认了这幅画的不同寻常。


    他用手指在挂画的画框周围摸索,然后找到了一个相当微妙的凸起,像是按钮。


    试探性地按下去之后,书房之中立刻响起了咔哒的声音,接着便是齿轮转动咬合的轻微声响,挂画缓缓被移到了一边,露出遮挡后的墙壁。


    那上面是一个密码锁。


    所有人的目光都因为这动静被吸引了过来。


    伏特加大步靠近,凑过来看了一眼之后,语气中透着一点惊喜:“这就是那个保险箱吧?”


    诸伏景光默默远离了几步,拉开了自己和这个电子锁之间的距离——出于某种直觉,他认为有些不妙。


    伏特加凑近了看了看这个电子锁。


    电子锁的表面是非常光滑的金属,仔细去看时能看出来其中几个按键上有被触碰过留下来的痕迹,但是仅凭这一点线索并不能得出正确的密码。


    像这样的保险箱,组织此前研发的万能钥匙也没什么用——那纯粹是用0和1的穷举法在暴力开锁,可保险箱这种物理机械制的最传统的保密机制是没办法用数据开锁的。


    知道这个密码的理所当然只有一个人——伏特加自然而然地就看了过去。


    接收到室内所有人的注视,平贺正明的眉毛抽动了两下。


    琴酒稍微用了点力,顶在下巴上的伯莱塔的枪口便让他有些窒息。


    “密码。”


    平贺正明重重喘息了几声,在琴酒逼视的目光下,沉默了很久才不情不愿地吐出了几个数字。


    “……0217。”


    伏特加听见了这几个数字,但他的智商好像在这种时候才突然上线了一样,谨慎地没有自己去输密码,以免就像他前不久看的某个电视剧一样,不法分子强行破解了密码打开保险箱却被机关给杀死什么的……


    他在室内环视了一圈,搜寻着目标。


    波本和莱伊都是心黑手狠的人,不能给他们记仇的机会,苏格兰是个白切黑的狙击手,得罪了他搞不好在哪次任务里就要让他尝尝被放生的滋味,梅洛是大嫂更不可能使唤,那能拿来当试错石的其实也就一个人了。


    伏特加的目光停留在了秘书的身上。


    “你,过来。”


    秘书面皮一抽,但并不敢反抗伏特加的淫威,只能十分不情不愿地走了过去,在保险箱密码锁的面前站定。


    伏特加朝他抬了抬下巴,“输密码,打开。”


    秘书深吸一口气,沉默地将密码0217输入到了密码锁的键盘之中。密码被完整输入之后,显示屏闪了闪绿光,接着便是齿轮转动咬合的声音,密码锁已经解开了。


    在伏特加的眼神示意下,秘书抬手打开了保险箱的箱子——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打开的保险箱之中空空荡荡,只有中间躺着一枚银色的U盘。


    见无事发生,伏特加终于松了口气,伸手将放在保险箱之中的U盘拿了起来。


    但在拿起银色U盘的下一秒,伏特加脸上的表情一僵,察觉到了手感有着些许的不对劲。


    银色U盘下方竟然是连着一根引线的,当U盘被人拿起扯动的时候,引线也被人拉动了。


    “……这东西连着线。”伏特加的声音发直。


    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连着引线说明这枚U盘本身就是陷阱,拿起它就像是自己拿起了死神的镰刀打算自刎。


    没有人迟疑,所有人在这一瞬间都动作一致地扑向了书房的出口,就连秘书也心领神会地明白了危险,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还十分敬业地顺手捎上了平贺正明。


    就在他们前后脚跑出书房的下一瞬间,爆炸的巨响声轰然响起,木质的书房瞬间被燃烧的火海淹没其中,爆炸形成的巨大冲击波击让支撑整座宅子的木质横梁弯曲到了极点,最终无法承受地断裂开来,木屑和瓦砾飞溅,以书房为中心的建筑轰然倒塌。


    察觉到这里产生的变故,整个平贺宅的仆人和保镖顿时混乱了起来。


    琴酒在爆炸的飞灰之中掩着下半张脸起身,银发上不可避免地因此而染上了黑色的灰尘,显得有些狼狈。


    他暴怒地起身,转身盯着跟着跑出来的秘书和平贺正明。


    平贺正明觉察到了琴酒的暴怒,讽刺地哈哈笑了起来:“就凭你们?做梦吧!”


    琴酒冷冷地说:“你确实不怕死。”


    他抬起了手,伯莱塔的枪口对准了平贺正明。


    平贺正明对琴酒这毕露的杀机浑然不觉,“杀了我,你也什么都得不到。对了……记得转告他,是我先赢了。”


    他似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完的这句话,脸上的表情苍白如纸。


    这是当然的,平贺正明毕竟是八十多岁的老人了,他的生机本来就在一年一年地消逝,哪怕是一点小病都能将他折磨地分外痛苦,更何况是枪伤?失血和痛苦让他干瘦枯萎的身体无法支撑,他本就在死亡边缘。


    边上的秘书简直想跪下来求他别说了,他面如金纸地盯着琴酒的枪口——在平贺正明说完那两句话之后,琴酒便毫无迟疑地扣下了扳机,连发的两颗子弹精准地命中了两个人的眉心。


    在大脑被伯莱塔射出的旋转着的子弹破坏的时候,平贺正明脸上仍然是带笑的,就像是完成了什么心愿一样。


    逐渐消散的灰尘之中,有保镖发现了这里的不对,戴着墨镜的保镖瞬间警惕地举起了枪……但没等他开枪,火光便从伯莱塔的枪口一闪。


    意识到被耍了一通之后,琴酒现在的情绪相当暴躁。他冷冷地解决掉了所有的目击者,退后着离开,找到了被停在空地上的那辆车。


    等所有代号成员到齐,黑色的车横冲直撞地驶了出去。


    *


    苺谷朝音回家时显得有点狼狈,至少让白马探吃了一惊。


    他打量着兄长这罕见的灰头土脸的样子,目光停留在因为高温爆炸而显得有些卷曲的黑发上。


    客厅中的电视恰好正在播放新闻,长相甜美的女主播语气温柔,“今日下午,东京市中心的住宅中发生了爆炸,据悉,房屋的主人在爆炸之中身亡,警方正在调查爆炸原因……”


    白马探的眉梢扬了起来:“你们干的?”


    苺谷朝音点点头,没有多答。等他完成洗漱出来,白马探已经在餐桌上摆好了两碟点心,是枫叶馒头和生八桥。


    他扫了一眼就知道枫叶馒头是白马探的杰作——在英国长大的白马探是会做点心的,但仅限于不那么难的,比如枫叶馒头。


    在白马探的目光之中,苺谷朝音拿起枫叶馒头,慢慢悠悠地咬了一口。


    餐桌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但这沉默却并不令人觉得尴尬,反而有种时间慢下来的悠长和宁静……好像只要坐在这里,闻着淡淡的红枫气息,他的时间便会被拨动到六年前。


    苺谷朝音想了想,开口说:“那是平贺正明的住宅,他曾经是宫内厅的长官……我是指,还没有改制时的宫内厅的长官。”


    他又补充了两句。


    “直到今天,他仍旧在政界很有影响力。权利、地位、财富,他一样也不缺。可他这样的人仍然在狂热地追求着什么东西,如果是你的话,你觉得他的目标会是什么?”


    白马探的手指屈起,用指腹轻轻在木质的光滑桌面上点了点。


    “在改制前的宫内厅担任长官……他现在的年纪应该很大了吧?正如你所说,他拥有很多,钱、权利、地位,这三者因素加起来能让他做到很多事,但总有一些是无论如何都办不到的。”白马探抬起眼睛看着他,“这个人有什么重大的疾病吗?或者曾经经历过什么足够威胁他生命的意外?”


    苺谷朝音一怔,许久之前那个一闪而逝的想法终于隐隐被他抓住了。


    第143章


    苺谷朝音沉吟之后才相当谨慎地回答。


    “就像你说的那样,平贺正明确实曾经出过意外……在他从宫内厅长官这个职位退下来之后,他出过一次相当严重的车祸。”


    他缓缓说。


    “因为这次车祸,平贺正明躺在病床上休养了很久,他的双腿也因为这次车祸而残疾了——本来应该是残疾的,至少他对外放出的消息是这样,平时也都坐在轮椅上,但今天他站起来了。平贺正明并不像传闻中的那样瘫痪,他仍旧具备一定的行动能力。”


    白马探点点头,给出了十分中肯的点评:“那说明对外的瘫痪和残疾只是他放出来的烟雾弹……示弱、或者钓鱼。”


    “然后钓上了组织这条大鱼。”苺谷朝音平静地回答。


    枫叶馒头中加了红糖,浓厚的甜味慢慢地因为味蕾而扩散开来,直至整个口腔之中都弥漫着甜蜜的味道。


    苺谷朝音倒是不生气平贺正明钓鱼的行为——毕竟他又不是真的组织的走狗,作为二五仔,他看组织吃亏的时候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在意的是平贺正明的种种行为。


    白马探敲了敲桌面,随后舒适地靠在了椅背上。他偏头看向苺谷朝音,脸上带着饶有兴味的笑,“或许你应该知道,英国王子熬了一辈子,直到去世他仍旧只是王子……因为他的母亲、女王陛下仍然健在,她是一位相当长寿的君王。”


    苺谷朝音能明白白马探的意思。


    在白马探含着某种意味的目光之中,他轻轻地挑了一下眉:“所以,平贺正明在乎的东西其实很明显。”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确实……平贺正明拥有很多,他出身于名门世界,祖上便留下了规模庞大的豪宅。他家境优渥,并不缺钱,家族产业足够他一辈子躺平到老,到了壮年时期他又成功上任了宫内厅的长官……改制之前的宫内厅是实权部门,他有很大的权利参与国家决策。”


    “像从前的天皇一样掌控整个国家的滋味应该很美妙吧?”白马探淡淡地说,“他的一个念头、一个决定就能够决定这个国家的走向和未来,同样也决定了这两亿人的一生……他尝过权利的滋味,并且陶醉了很久。”


    苺谷朝音十分流畅地接话了。


    “平贺正明退休之后仍然在政界之中安插着自己的势力,虽然明面上他已经不再担任重要的职位,但他的意志仍旧能够影响到国家的决策。到了老年,他拥有一切——社会地位、真正的权力、无尽的财富,但这个时候他遭遇了一场车祸……而这证明一件事。”


    苺谷朝音轻轻掀起眼皮,浓郁的长睫下那双异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像是流淌着熔岩般的光芒。


    “这证明他拥有的一切其实那么虚无缥缈,他可以通过各种手段拥有一切,但只有一样东西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拥有的。”


    白马探安静地说出了个词。


    “生命。”


    “没错,就是生命。”苺谷朝音慢慢地说,“其实这很好理解……当一个人品尝过权力和财富为他带来的一切,就理所当然地想要让这样的生活持续下去。人的欲望是无穷的,拥有并不会让他们打消念头,只会得寸进尺。”


    白马探看着苺谷朝音的眼睛,春日般的光辉落入深红之中,漾开浅浅的光芒。


    “其实这种情况很常见,不是吗?只读历史书就能看出来,不管哪个国家,都有数不清的君主前仆后继地在追寻长生,为了让自己尽可能长久地活下去,他们能豁出一切,为此付出的代价也高到令人难以想象的地步。”


    他不那么绅士地摊了摊手,“就算不说愚昧落后的古代时期,哪怕是现代,也有不少名流权贵想方设法地想使用各种手段,想要延长自己的寿命……长生是从古至今以来的亘古不变的追求,与时代无关。”


    “那场严重的车祸激发了平贺正明强烈的求生欲,所以他才开始寻求永生、或者延长寿命的方法,”苺谷朝音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颔首,“从整个逻辑上来说,这确实是很合理的……但还需要验证。”


    这种三言两语的推断也只是推断而已,平贺正明的目的事关组织,必须有证据证明才能得到最终的真相,苺谷朝音不会如此鲁莽地就下定论。


    白马探观察着苺谷朝音脸上的表情,从他的眼角眉梢之中读出了一些不一样的讯息——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苺谷朝音的脸上一点都看不到焦躁和不安,反而是某种不易察觉的胸有成竹……他好像已经知道该通过什么进行验证了。


    “看起来你已经拿到证据了?”


    苺谷朝音微微笑了起来,手指一抖,指尖在晃过去时便在指间出现了一个U盘。


    从平贺正明的电脑上拷贝文件的那个U盘因为突然发生的爆炸而没能抢救出来,直接和电脑本身一起葬身在了火海之中。但琴酒并没有因为没拿到任何文件而发火,所以苺谷朝音推测——这里面的文件其实不是BOSS在乎的东西,就如平贺正明本人所说的那样,BOSS在乎的东西是什么更为缥缈的存在。


    虽然U盘本体在爆炸之中被吞没了,但苺谷朝音早就做了两首准备。U盘在拷贝文件的同时,会同步上传一份文件到云端,然后再从云端传输到他插在其他设备上的U盘之中,每传输完一份文件,云端的文件就会自动删除清除记录,所以苺谷朝音手上的U盘中存着的就是平贺正明秘密文件夹之中的内容。


    “去书房?”白马探问。


    他没问这份文件能不能给他看——既然能在他面前拿出来,那么当然是可以给他看的。


    而且他很清楚,对于苺谷朝音来说,没有任何事情是需要对他隐瞒的,这份信任毫无瑕疵。


    虽然是新年第一天,但作为警视厅的最高长官,白马宗一郎也是需要出门进行各种社交和人情往来的,晚上也有新年宴会,白马宗一郎本人是必须出席的,白马探更想和苺谷朝音待在一起,完全没去凑这个热闹,两人此时十分默契地征用了白马宗一郎的书房。


    离开客厅的时候,白马探还顺手端走了那两碟枫叶馒头和生八桥。


    两人并肩着沿着木质的旋转楼梯走上二楼,在挑高空间的水晶吊灯下,两人倒映在墙面上的影子几乎重叠在一起。


    白马探随口说:“我本来以为你会回来的更晚一点。”


    “这次行动也许算是失败了……我本来以为离开之后会回基地被训话。”苺谷朝音皱起了眉,“但其实没有,琴酒好像有什么事,很快就离开了。虽然有很多事情想说,但那不是适合谈话的时机,所以我就先回来了。”


    在说话的时候苺谷朝音也顺势回想起了数小时之前的记忆——爆炸发生之后他们以相当强硬和粗暴的姿态冲出了平贺正明家的祖宅,祖宅之中安保众多,但并不像那些贴身保护的雇佣兵保镖一样配枪,几乎对他们毫无威胁。


    出了平贺宅之后连续换了几次车,他们才回到最近的组织据点之中。


    琴酒不是马上就离开的,他在中间短暂地离开了众人的视线几分钟,根据苺谷朝音的判断,琴酒应该是给BOSS简短地汇报了消息,随后才匆匆离开。


    琴酒离开,但基地里的人并不少,并不是马上就见面谈话的好时机,所以苺谷朝音在隐晦地跟降谷零和诸伏景光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十分自然地选择了——回家。


    家里还有家人在等他回家。


    白马探对苺谷朝音这踩刀尖的工作没有什么多余的意见,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声音放的很轻:“……总之,注意安全。”


    苺谷朝音笑了起来,一边推开白马宗一郎书房的门,一边偏过头对白马探弯起了眼睛。


    “当然啦,我会很注意的。”


    那双如同春日降临般的眼睛中是生机蓬勃的浮光跃金与春和景明,荡漾流淌的日光之中倒映出了一抹很淡的棕红,白马探清晰地从苺谷朝音的眼中看见了自己的倒映,那份熠熠生辉的灼热蔓延在空气之中,连他的胸腔之中都因此而沸腾了起来。


    “因为有重要的人在等着我。”


    汹涌的热潮缓缓上升,白马探有些狼狈地别开了脸,抬手掩住了唇,从苺谷朝音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茶发下少年绯红的耳根。


    “……嗯。”白马探低低地应了一声。


    苺谷朝音很体贴地没有进行调侃,弯腰打开了白马宗一郎的电脑。


    当然,白马宗一郎的电脑是有密码的,但这难不倒白马探,他稍微思考了两秒就顺利打开了白马宗一郎的电脑。


    苺谷朝音将U盘接入了电脑的USB接口之中,屏幕上立刻跳出了一个读取文件的弹窗。


    绿色的进度条加载完成之后,苺谷朝音点开了电脑之中多出来的移动文件夹,那里面琳琅满目地汇总着平贺正明的大小事务,看的出来秘书是个分类很细致的人——这也方便了苺谷朝音的查找。


    他点开了平贺正明有投资和合作的各种公司。


    如果真的像他们推测的那样,平贺正明真正想要追求的是长生不老的话,那么他仅凭自己的力量是必然做不到的,一定会选择和医药公司、研究所之类的机构合作。


    苺谷朝音一眼扫去,文件夹之中确实有不少相关的医药公司和药物研究所,他盯着那些制药公司的名字,心中产生了一种相当微妙的情绪。


    平贺正明的行为在他的心中逐渐和组织的动作重合,这似乎更加印证了一件事——平贺正明和组织的目标是殊途同归的。


    “看出来平贺正明确实很怕死了。”白马探扫了一眼公司名单,中肯地评价,“如果以平贺正明的车祸为节点,就能发现在那之后,他对医学界的关注明显增加了,但真正开始关注各种制药公司和研究所是车祸后几年才开始的。”


    苺谷朝音点点头:“近期他还关注了不少科技公司……难不成是科研需要钱,所以打算乘着风口捞一笔?”


    白马探不无不可地回答,“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想研究长生不老这种匪夷所思的东西,那几乎就是个无底洞,不管砸多少钱进去可能都没什么用……至少给许愿池投五元硬币还能听个响。”


    苺谷朝音看了一遍平贺正明的投资和关注的所有项目,在连着确认了好几个制药公司和研究所项目之后,他能进行确认了:“就像你说的那样,平贺正明确实很想活下去……他最后的目标就是永生。”


    他想获得无限制的生命,永远居高临下地活下去。


    苺谷朝音滑动鼠标的手指慢了下来,他在琳琅满目的公司logo之中精准地捕捉到了辛德勒公司的logo。


    他点开了辛德勒公司的文件。


    白马探的语气十分平静:“和我想的差不多。”


    他似乎并不感到惊讶——或许追求长生这种理由太过普遍、也太过常见。


    苺谷朝音缓缓舒出一口气,让自己的身体放松,靠在了椅背上。


    他单手捂住了脸,苦笑了一声:“啊……但我完全没有往这方面想过。我还以为……”


    他的表情有些复杂。


    那毕竟是和日本公安对抗了将近半个世纪、甚至让高层都如临大敌的组织,他本以为像这样的大型跨国犯罪组织必然会有更高的追求,比如彻底控制日本成为影子天皇、或者成为世界上最大的暴力组织什么……可BOSS的目的竟然如此朴实。


    那个深不可测的幕后黑手想要的只是活下去而已。


    确认了这一点,他反而觉得那个一直隐藏在组织幕后的、神秘的影子突然就变得不那么可怕了,甚至还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白马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事情,反而是局外人会更加清楚。”


    涉足其中的苺谷朝音在四年的卧底之中被太多的信息干扰,当然会寻找不到正确的答案。


    苺谷朝音抬起头,仰头去看白马探的脸——有着棕红眼瞳的少年就站在他的身后,垂下眼睫来专注地看着他。


    柔软的黑色额发遮住了苺谷朝音的视线,白马探摊手,将零碎的额发用指尖拨开了。他的指腹似是不经意一般扫过了他浓密如同鸦羽的睫羽,带来了十分轻微的瘙痒。


    “我只是没想到,”苺谷朝音的声音很轻,又含着讽刺的笑意,“没想到那个藏在背后神神秘秘的家伙就是为了这种理由,犯下了那么多恶行。追求长生,反而会肆无忌惮地践踏生命。”


    他的咬字之中透出丝毫不加以掩饰的厌恶。


    白马探想了想才开口:“其实英国也有这种案子,前不久我才遇到过。”


    “案子的凶手是个虔诚的教徒,他想要长久地活下去,所以疯狂地杀人作案,为他的主献上羔羊。那个穷凶极恶的人是当地教堂的神父,他自诩是牧羊人,来教堂赎罪的羔羊们理所应当为他和他的主献出生命,他收割羔羊的生命就像给自家的草坪除草一样自然,他不觉得这是什么罪恶,正相反,那是伟大的付出……然后这个恶心的家伙在即将继续作案的时候被我抓住了,他在后续的公诉之中被判了无期徒刑。”


    苺谷朝音眨了眨眼睛,这次才终于真情实意地露出了一点笑来。


    “嗯,我知道探很厉害。”


    白马探盯着苺谷朝音的眼睛,又觉得耳根有些发烫了。


    “我说这个并不是想让你夸我……”


    “我知道,”苺谷朝音认真地点点头,“可是这并不会影响我觉得探很厉害。”


    好在这种令人脸上发烫的夸奖点到即止,苺谷朝音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收回了视线,看向显示着辛德勒公司资料的电脑屏幕。


    他的目光一目十行地扫过,随后停留在了其中一行文字上。


    [辛德勒公司正在进行人工智能的研究,这将是划时代的发明,这个项目被命名为‘诺亚方舟’。]


    “诺亚方舟……”苺谷朝音低声喃喃,兀然想起了刚才白马探所说的那位疯狂的神父。


    他缓缓地说。


    “‘当诺亚六百岁,二月十七日那一天,大渊的泉源都裂开了,天上的窗户也敞开了,四十昼夜降大雨在地上。洪水淹没了最高的山,在陆地上的生物全部死亡,只有诺亚一家人与方舟中的生命得以存活。’”


    白马探的神情有些疑惑,“这是《创世纪》中对末日洪水和诺亚方舟的形容,怎么了么?”


    “只看这个确实没什么,”苺谷朝音的表情凝重,“但平贺正明存放重要的东西的保险箱密码是0217,这个数字是不是很眼熟?”


    是淹没大地的洪水降临、方舟载着诺亚一家得以生存下去的那一天。


    “平贺正明的书房之中有很多和辛德勒公司相关的东西,再加上诺亚方舟和0217这个数字……我不认为这是个巧合。”他沉吟着作出了推测,“到了这个年纪,平贺正明的生命应当已经走进了倒计时。这么多年来,他应该很清楚哪些研究有希望、哪些则是完全的虚无缥缈,所以……”


    白马探自然而然地接着说了下去,“所以在生命倒计时的最后时刻,平贺正明最关注的,应该是最有希望达成他毕生所愿的。”


    “可辛德勒公司是个科技公司,”苺谷朝音蹙紧了眉,“科技公司要怎样才能让他获得永生?难不成是数字生命吗?”


    长久地沉默之后,白马探的表情变得有些奇异。


    “说不定呢?”


    苺谷朝音一怔,回想起了他们从爆炸之中冲出来的那一刻——分明亡命于琴酒的枪口之下,那平贺正明最后竟然是微笑着的。


    那么怕死的一个人,为了永生努力了数十年的人,他怎么可能在最后这几秒的时间之中突然想通、放下了毕生的固执?


    ——这太奇怪了。


    苺谷朝音垂下了眼睛,凝视着辛德勒的公司的logo。


    “看来……需要彻底调查辛德勒公司。”


    *


    黑暗的房间之中,巨大的电脑屏幕之中,有一小块屏幕上显示的是不断起伏跳动的曲线——像是心脏的跳动。


    那似乎是心电检测仪。


    而在毫无征兆的时候,不断发生的心跳曲线骤然出现了变故,在瞬息之间疯狂地攀上了顶端,然后又立刻直线下坠——最后变成了一条毫无起伏的,平直的曲线。


    下一刻,屏幕上跳出了一个弹窗。


    [确认实验体H.M-1已无生命体征,程序正在激活中。]


    [激活成功,程序将在倒数三秒后启动。]


    [3、2、1……程序启动成功,正在运行中。]


    [上传进度1%……37%……68%……92%……100%。]


    [上传成功。]


    弹窗提示同时出现在另一台电脑的屏幕上。


    在没有开灯的房间之中,男孩神情冷淡地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十分不起眼的弹窗提示,很快就漫不经心地收回了目光。


    耳机之中适时地传出了显得有些生硬的电子音:“来自H.M-1的数据上传成功,已加入学习库中,H.M-1程序随时可以启动。请问是否要启动H.M-1?”


    男孩淡淡地开口:“不用,那些都是没什么用的垃圾。”


    作为辛德勒公司真正的核心,他知道这些程序是什么——他的养父、辛德勒公司的董事长向来是一位擅长画大饼的人,他十分精准地拿捏了某位年老权贵的心思,让对方投入了大半个身家给他,只为了研究某个崇高又再普通不过的东西。


    但那算不上欺骗,因为男孩真的有做到这件事的能力,而且也确实几乎实现了。


    可这些因为钱才被上传上来的数据并不是他想要的。


    那就像是纯白之中的黑点,是他的理想中不能出现的一块污秽……但糟糕的是,他通常并不能以自己的意志为主导。


    男孩抬起眼睛,从屏幕的倒影之中看到了监视摄像头上闪烁的红光。


    他心中陡然升起了一股无法压下去的沉郁,心情也一点一点降落了下去。


    男孩抿起唇,从电脑桌前站了起来。


    “你要休息了吗?”电子音的声音莫名地显得柔和,“晚安,弘树。”


    晚安,诺亚方舟。


    他在心中说。


    第144章


    分明是白日,但房间之中却没有透进一点光亮。


    窗户是紧闭着的,被用三层遮光的窗帘严严实实地遮挡住了,不算非常宽阔的房间之中笼罩着深沉的暗色。


    唯一的光源来自于悬挂在天花板上的投影仪,没有任何装饰的纯白的墙壁就是最好的投影幕布,幽蓝色的光芒映在白墙之上,清晰地显现出图像和文字。


    降谷零盘膝坐在铺了地毯的木质地面上,正在摆弄用来投影的笔记本电脑。


    诸伏景光摸着黑端进来三杯咖啡,默不作声地将咖啡杯摆在茶几上,顺手给苺谷朝音的那一份放了双倍的方糖。


    苺谷朝音低声说:“谢谢。”


    “不客气。”诸伏景光即答。


    他在组织之中几乎有些沉默寡言——大概也是因为狙击手本身的存在感就不算高。


    作为苏格兰时,诸伏景光几乎显得有些刻薄,作为公安警察时……确实很贴心,但前提是作为同伴,否则这绝对是个能面不改色地在实物里下毒药的白切黑。


    苺谷噪音喝了口加了双倍方糖的咖啡,从大衣的口袋之中摸出了U盘,放进了降谷零伸过来的手掌心之中。


    接过U盘,降谷零没有立刻就将这枚装载着重要资料的U盘插入电脑的usb接口之中,而是打量了一下——银色的表面在幽蓝的灯光下折射出一点晃眼的微光。


    “想不到你居然还能搞到这些资料,”他说,“我本来以为所有东西都毁在那场爆炸里了。”


    “所以这才是平贺正明那么干脆地把保险箱密码告诉我们的原因吧?”诸伏景光淡淡地说,“他有把握让我们全都死在那场爆炸里,至于放在保险箱里的U盘……我猜那里面根本什么也没有,应该只是平贺正明用来钓鱼的诱饵而已。”


    降谷零缓缓舒出一口气,眉宇缓缓蹙了起来,“没错,我也这么认为。”


    “但——那家伙居然有胆子在经常使用的书房之中装那种危险的爆炸物?那个时候如果不是他的秘书捞了他一把,第一个先死的绝对会是他本人。”


    “所以,你们也觉得平贺正明这一点很奇怪对吧?”苺谷朝音轻飘飘地说,“这和资料之中他表现出来的完全不一样……在那些资料里,平贺正明应该是一个相当惜命的人。”


    而他在那次任务之中的表现与自杀没什么区别。


    降谷零点了点头,对苺谷朝音的话作出回应。他将银色的U盘接入电脑的usb接口之中,开始读取U盘里储存的文件。


    在这短暂的空闲时间之中,苺谷朝音稍微打量了一下这座属于降谷零的安全屋——在老旧的居民区之中,是从外地来到东京打工的拮据人群偏好的低价公寓,整栋回字形的公寓楼外部的瓷砖都有些脱落、各种设施也略显老旧。


    但这种鱼龙混杂、对于普通人来说甚至有些不安全的地方,是最好隐蔽的。


    和外表陈旧的设施不同,安全屋内部打理地十分整洁,虽然作为安全屋来说没什么像样的家具,但靠墙的架子上放着足够武装五个人的枪和子弹,还有种种危险的武器。


    苺谷朝音轻声问:“辛德勒公司的资料,你查到了么?”


    虽说都是公安,但很显然警察厅是要比其他警察更高一等的——所以有些事情,当然也是通过警察厅的公安部去调查更为便利和迅速。


    降谷零点开电脑桌面上加载完毕的文件夹,点点头回应他:“我已经让风见去查了,他稍后应该就会给我答复。”


    文件夹被打开,投放了投影的纯白墙壁上是这么多年来和平贺正明有关的各种公司企业、以及名流权贵。


    “昨天我已经看过这些文件一遍了,平贺正明接触的企业——只说企业,在他的人生之中其实是有明显的分水岭的。”


    苺谷朝音倾身过去,靠近了降谷零,抬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掌心之中传来了骨节分明的触感,他操纵着鼠标光标的移动。


    鼠标光标滑过一连串的名字里面带着“制药”这两个字眼的公司,随后停了下来。


    “在二十八年前,平贺正明那个时候刚刚退出政界,即使只是表面上的。实际上他仍旧没有放弃在政界之中发展自己的人脉,然后利用这些政治资源非法或者合法地获得财富,所以和他有关的企业之中不乏财团。但在二十八年之后,他好像突然开始注重养生了,投资入股了很多药企,甚至以私人的名字拨款赞助一些研究所的实验项目。”


    苺谷朝音所说的话让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同时皱起了眉毛。


    “所以二十八年前发生了一件让平贺正明改变态度的事情……”降谷零低声说。


    诸伏景光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车祸。二十八年前,平贺正明遭遇了严重的车祸,他险些失去性命。”


    苺谷朝音在昏暗的光线之中轻轻颔首,投影仪散发出来的幽蓝的荧光落在他的眼角眉梢,将黑发染成炫目的亮蓝,荧荧的光斑在那双颜色差距十分微妙的异瞳之中旋转。


    他没说话,但对于降谷零和诸伏景光而言,也完全不用说的太过明白,只是点到为止就足够他们推测出真相了。


    降谷零的语气之中带着一点惊疑不定:“……平贺正明想获得永生?”


    只有这个解释了,区区延长寿命根本不足以概括平贺正明的野心,他想要的是无限制的寿命……是传说之中的长生不老。


    “如果这真的是平贺正明的最终目标,”诸伏景光有些迟疑,交叉在一起的手指缓缓收拢了,“那也就是说……这同样也是‘那位先生’的目的。”


    降谷零的眉梢轻轻抽动了一下。他的脸色相当差劲,大概跟苺谷朝音知道这个真相时的反应差不多——只是为了这种无聊的、虚无缥缈的、但凡是个智商健全的正常人都知道不可能实现的东西,组织这半个世纪以来害死的人足以将枯骨淹没整个东京警视厅。


    他终究没说什么,目光在触及到辛德勒公司的logo时微微一动,在幽蓝的微光笼罩下和苺谷朝音对视了。


    “辛德勒公司……”


    苺谷朝音轻声说,“2月17日是洪水毁灭世界的末日,诺亚方舟也在这一天起航。如果你仔细去看辛德勒公司的文件,就会发现他们正在研究名为诺亚方舟的人工智能。”


    平贺正明那样的人,当然不会做无关的事情,辛德勒公司必然在他的宏图伟业之中扮演着相当重要的角色。


    但——辛德勒是个科技公司。


    三人在室内交换了一个眼神,即使不明说,心中也已经知道了那个荒谬的答案。


    苺谷朝音没再说起辛德勒公司,转而开口:“既然平贺正明盒BOSS有着一样的目标,那么组织的研究所之中在研究什么也很好猜到了。”


    “你是说雪莉负责的研究所吧?”降谷零想了想,提供了一个情报,“据我所知——贝尔摩德很讨厌研究所,并不只是研究所本身,她对雪莉、或者说雪莉一家都抱有强烈的厌恶感。”


    苺谷朝音静了静,神情逐渐微妙起来,“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贝尔摩德容貌和几十年前应该没什么变化吧?所谓的母女根本不存在,莎朗即是克里斯。”


    诸伏景光的语气十分谨慎:“通常来说,人的容貌不可能数十年都没有变化,尤其是老去,即使最昂贵的医美技术都无法抑制人体自然的衰老。”


    “永生的副产物?”降谷零说,“但这也就意味着……贝尔摩德经历过人体实验。”


    这才是让他们都有些震惊的事情。


    像组织这种没什么人性的组织,通常都会选择坑蒙拐骗来的无辜者、又或者背叛者来进行药物的人体实验,没有经受过实验的药物谁敢直接吃下去?


    可经过组织层层选拔的代号成员不应该是这种一次性的消耗品。


    贝尔摩德身上的异状也只有这一种解释……如果事实真是如此,那么她对研究所和主导项目的雪莉抱有强烈的恶感就是合乎逻辑的。


    “我去过雪莉的研究所,”苺谷朝音看着降谷零的眼睛,“为了以防万一,我提前拓印了部分研究员的生物信息,他们使用指纹开锁。”


    降谷零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我明白了。”


    他话音刚刚落下,手机便发出了轻微的振动声音。


    降谷零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消息弹窗提醒他邮箱之中收到了新的邮件,下一秒就是风见裕也打进来的通话。


    “辛德勒公司是美国的IT企业,所以查起来稍微花费了一些时间。”风见裕也没有耽搁,开门见山地说,“通过在美国的一些线人,我大概了解到了……这家目前在美国IT界占据垄断地位的企业,私下里其实经常使用一些不怎么干净的手段。”


    “而最近辛德勒公司迎来了事业上的高峰期,因为他们有了一个特别的技术人员——那个人是辛德勒企业的社长托马斯收养的孩子,他叫泽田弘树,是九岁就已经考上了麻省理工的天才。”


    “泽田弘树在美国?”苺谷朝音清晰地听到了风见裕也在通话中的声音,“那也太远了……不太好办啊。”


    “……辛德勒公司在日本有分部。”风见裕也沉默数秒才继续说了下去,“近期,托马斯社长有计划来日本分部出差,因为有辛德勒公司开发的新游戏即将在日本发布,日本似乎是这款游戏主要面向的地区,托马斯社长十分重视。”


    诸伏景光若有所思:“哦——出差啊。”


    这两个人一句接着一句,反而接电话的正主降谷零本人没什么接话的余地。


    他默了默才说:“我稍后会仔细看你发来的文件。你是说辛德勒公司有不干净的手段,对吧?”


    风见裕也立刻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没错,辛德勒公司私底下似乎还沾了人命。”


    降谷零明白了。


    辛德勒公司既然屁股不干净,想必多少也会有所顾忌吧?


    不过托马斯本人并不是重点,重点是泽田弘树……虽然不到十岁的小孩远在美国,但委实说,只要有必要,公安有一万种手段让泽田弘树回国。


    降谷零默默在心中计划了一番,“……这样,你先安排人,试着在美国解除一下泽田弘树,之后再详细给我报告。”


    “好的。”风见裕也干练地回答,挂断了通话。


    苺谷朝音也摸了摸下巴,打开了手机的屏幕。


    “虽然暂时人没法去美国的辛德勒公司总部,但我可以先试试别的方法……”


    即使作为组织的代号成员,因为平贺正明而对辛德勒公司产生兴趣也是说得过去的理由,所以苺谷朝音毫无负担地联系了北贵志。


    作为已知的人才之中水平最高的黑客,苺谷朝音没道理把他放着当摆设。


    他简明扼要地将自己的需要发了过去,给他设置了特别关心消息提醒的北贵志秒回了一个ok。


    没过多久,北贵志有些忐忑不安地发来了一个小狗哭哭的表情。


    [抱歉,我没想到辛德勒公司的防火墙比五角大楼还难以攻破,短时间内似乎没有办法破解……他们的程序员很厉害。]


    北贵志敲完这些字,瞪着眼睛看自己的电脑屏幕。


    他攻破防火墙失败,这本来没什么……但对方察觉到了他的入侵,在轻而易举地将他挫败之后,他的电脑屏幕上弹出了对方耀武扬威的弹窗,那是一张动图。


    北贵志分辨了一会儿,认出了那是在淹没世界的洪水之中飘摇的诺亚方舟。


    像是在玩推塔游戏时被对方单杀、对面还踩在自己角色的尸体上秀图标。


    北贵志狠狠翻了个白眼。


    ——但他当然不知道,他的对手并不是什么技术高超的人类,而是在计算机领域几乎无敌的人工智能。


    *


    泽田弘树十分突然地打了个喷嚏。


    坐在泽田弘树对面的托马斯·辛德勒下意识身体后仰,随即他才反应过来,十分虚伪地抽过面巾纸,递给了泽田弘树。


    “毕竟还是冬天,虽然家里有地暖,但是也要注意保暖,不要着凉。”托马斯那张过于瘦削的脸上挤出了一点笑容来,“明白吗?弘树。”


    那张枯瘦的脸上镶嵌着两颗过于慑人的碧色眼珠。泽田弘树和托马斯对视了几秒,而后才用面巾纸捂住下半张脸,状似乖顺地低垂下了头。


    他轻声说:“好,我知道了。”


    虽然还不满十岁,但过于常人的智商和童年的经历让泽田弘树要比一般人成熟地更快。这个被迫早熟的孩子一眼就察觉出来了托马斯·辛德勒此人伪善的嘴脸。


    这个他名义上的养父根本不是在关心他的健康,他担心的是研究程序的进度会因为身体健康的原因而搁置,那对托马斯·辛德勒来说简直是天大的损失。


    托马斯·辛德勒大概也明白不能将泽田弘树与一般的小孩同等看待,但凡是他经常出现的地方,总有不止一个的监控摄像头……那些无数不在的微小的镜头时时刻刻都在关注他,将他的一言一行写入视频之中,他的一切都会被托马斯随时翻阅。


    分明是最擅长电子设备的人,但泽田弘树却被迫无时无刻活在电子设备的监控之中。


    他当然有能力让这些电子设备在一瞬间就报废——可他没法反抗托马斯·辛德勒,这个他名义上的养父。


    只要他仍旧被托马斯掌控,那么无论他毁掉多少摄像头都无济于事,这种窒息的生活如影随形,让他即使在睡梦之中都无法安心。


    因为这些没法说出口的原因,泽田弘树的精神状态已经逐渐出问题了。


    虽然只把泽田弘树当做获取利益的工具,但托马斯并不希望工具的使用年限太过短暂,所以他几乎每个月都会让医生上门,为泽田弘树进行身体检查。


    而最近一次,医生是这么向托马斯报告的——“这孩子的心理压力有些大,经常闷闷不乐,这样发展下去,抑郁可能会拖垮他的身体。毕竟这孩子从小就遭遇了父母离婚,离开从小到大生活的国家、又失去了最亲近的母亲,当然会觉得不安吧?”


    托马斯打量着坐在对面的泽田弘树。


    神情中没有一点同龄孩子的精神,眼尾和唇角都显得忧郁地下垂,肤色是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整个人过分纤瘦了。


    他想了想,对泽田弘树开口了:“分公司马上要发布一款对抗类的竞技游戏,为了宣传,打算在日卖电视台播出这款游戏的综艺节目……我恰好要过去出差几天,如果你想念日本,可以借这个机会暂时回去看看。”


    这是十分符合泽田弘树心意的话。


    他的眼睛先是一亮,然后又慢慢地黯淡了下去。


    他听明白了托马斯·辛德勒的意思——只是地回去看几天而已,他只能短暂地停留,最终仍然会回到牢笼之中来。


    但这至少能给他一点念想。


    泽田弘树轻声说:“好,我都听您的。”


    托马斯·辛德勒十分满意——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他更贴心的、更宽容的养父了。


    吃完这顿各怀心思、食之无味的午餐,日理万机的托马斯便匆匆离开了。


    泽田弘树新不在意地回到了空旷的房间之中,摆在他面前的几个屏幕之中循环播放着一段视屏——那是在风雨飘摇的大雨和洪水之中随波逐流的诺亚方舟。


    见泽田弘树坐到了电脑前,待机画面立刻消失,屏幕弹窗上是一个由像素块组成的笑脸。


    “中午好,弘树。”诺亚方舟和他打招呼。


    泽田弘树慢慢地扯出了一个笑容:“中午好。”


    通过电脑屏幕的摄像头,诺亚方舟能观测到泽田弘树脸上的表情。数据库中对泽田弘树这样的表情有着标准答案——这是一种名叫悲伤的情绪。


    “你为什么感到悲伤?”诺亚方舟显得有些困惑,“今天的气温是12度,晴天,空气的湿度正好,通过餐厅的电子设备,我知道你即将回到故乡,这不是应该开心的事情吗?”


    初生的诺亚方舟对人类的情感感到十分茫然不解……这确实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的东西,刚诞生的人工智能完全无法理解这其中的曲折。


    泽田弘树轻轻地笑了一下,眼睛中却完全没有笑意。


    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电脑上的弹窗又一次出现了变化,变成了代表着警报的红色。


    “警报,有人正在试图入侵。”诺亚方舟的电子音有些急促,“警报,有人正在试图入侵……正在加固防火墙……防御程序已启动……成功驱逐入侵者。”


    最后几个字从弹窗里蹦出来的时候,诺亚方舟福至心灵,用像素点组成了一个笑脸,附加一个刚刚从网上收集到的狗狗吐舌头的开心表情。


    泽田弘树这时才终于有了一点真情实意的笑意。


    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微微发热的电脑屏幕,好像那是属于诺亚方舟的体温。


    *


    被西野女士夺命连环call叫到事务所的时候,苺谷朝音刚从降谷零的安全屋里撤离。


    他坐在事务所办公室了里的电脑椅上,正在看降谷零抄送过来的辛德勒公司的资料。


    看了一会儿,他记下了辛德勒公司即将发售的那款游戏的名字,打开办公室的电脑,找出了游戏官网上发布的几个PV。


    西野女士气势汹汹地踩着高跟鞋、怀抱着新年假期加班的怨气推开办公室的大门时,看到的就是这鸠占鹊巢的一幕。


    她手下的艺人毫无自觉地占据了她的真皮座椅,正在全神贯注地使用她的电脑——西野寿美江瞠目结舌:“你怎么知道我的开机密码?”


    “难道你的密码很难猜吗?”苺谷朝音随口说。


    这句话毫无疑问对西野寿美江造成了大大的羞辱。


    她捂着胸口,12cm细高跟的高跟鞋踩在木质地板上时发出哒哒的声音。她走到苺谷朝音身边,一掌拍在桌面上,苺谷朝音没吓到,她自己的手掌先红了。


    西野寿美江倒吸一口凉气,刚准备对苺谷朝音倾倒自己的狂风暴雨,视线便被屏幕上正在播放的游戏PV吸引了。


    准确的说,吸引西野寿美江的不是游戏内容,而是制作公司辛德勒的logo。


    她打量了两眼,挑起了眉:“你对这个游戏有兴趣?”


    苺谷朝音愣了一下:“怎么了?”


    西野寿美江用染成梅子色的美甲戳了戳电脑屏幕——她点着的地方正是辛德勒公司的logo。


    “辛德勒公司的日本分公司负责人有意向邀请你代言这款游戏,他们为了宣传这款游戏打造了一个电子竞技的综艺节目,希望你能出场。”


    第145章


    苺谷朝音忽略了西野寿美江的大部分话,从里面准确地提炼了出了自己需要的部分。


    所以——辛德勒公司打算让他做代言人,等于他有了名正言顺和辛德勒公司接触的机会,他能借由代言人这个身份顺理成章地做到很多事情。


    “辛德勒公司很有眼光。”苺谷朝音满意了。


    偶像的身份在有的时候还是很好使用的嘛。


    西野寿美江眨了眨眼睛,“但是——我打算拒绝掉的。”


    苺谷朝音一下子就茫然了:“为什么?难道辛德勒公司给的钱不够多吗?”


    “不,不是这个原因。”西野寿美江立刻就否认了,她迟疑了一下才接着开口,“辛德勒公司给的钱还蛮多的,代言费在同品类的游戏里也是最高的那一档,但是……”


    他眨眨眼睛:“但是?”


    “但是你现在的代言贵精不贵多。”西野寿美江十分嫌弃地撇了一下嘴,很不客气地用染了梅子色美甲的手指指尖从头到脚地点着苺谷朝音。


    “你也不看看你现在身上都是什么代言,从墨镜到首饰到成衣和鞋子,最少也是轻奢,彩妆香水各种洗护也都是高端线,到了你这个level就不能随便接代言和推广了你知道吗?”


    “辛德勒公司也没什么不好的,毕竟人家是美国的IT产业龙头……但这是款新游戏,太新了,甚至还没发布,如果你成了代言人,之后游戏发布的流水销售额之类的情况不好的话,你会被那些想踩着你上位的对手买水军下通稿嘲讽的。”


    “被骂两句也没什么大不了,但说得多了其他人就会信以为真,这会影响你的商业价值的。”


    西野寿美江摊了摊手,慢慢悠悠地长叹了一口气。


    “不过,如果你对游戏有兴趣的话,其实有不少现在大热的游戏想要邀请你做推广大使什么的……”


    苺谷朝音抬起手,没让西野寿美江继续说下去。


    “不,”他表现得十分坚定,“我就想要辛德勒公司的这个代言。”


    当然要拿下了!就算倒贴他也得拿下这个机会啊!至于对家的通稿嘲讽这些东西……难道他会在意么?他可是卧底警察,他要那么大的商业价值有什么用?七年卖身契一到、组织被覆灭,他就要原地退圈!


    西野寿美江呆了:“为什么?”


    毫无疑问,苺谷朝音是西野寿美江见过的对自己的事业最不在乎的偶像。


    自从签约出道成为偶像以来,他就像是提线木偶。问什么都说好,给了工作安排就默默完成,连商业代言也都是完全由西野女士来决定,他看都不带看一眼的,只需要跟设置好自动跟随的宠物一样乖乖地去品牌方的摄影棚里拍摄物料就够了。


    这还是西野寿美江第一次听到苺谷朝音提出如此明确的要求。


    苺谷朝音思考了一会儿该怎么编造借口,在西野寿美江疑惑的目光之中迟疑地说,“呃……因为我觉得游戏挺好玩的?”


    “是吗,”西野寿美江冷笑一声,“那你说说,这个游戏该怎么玩。”


    电脑中的游戏PV播放的只是设定和剧情,还没放到核心玩法的内容……所以很显然,苺谷朝音这纯属胡扯。


    苺谷朝音语塞。


    他沉默两秒,转身就开始操纵着鼠标拖游戏PV的进度条,看了两秒才笃定地回答:“这是相当于猫抓老鼠、鬼捉人的1v5非典型对抗游戏,我很感兴趣。”


    即使是睁眼说瞎话也实在过于敷衍,西野寿美江嘴角一抽,无奈地摆了摆手。


    “好吧,好吧,既然你想签那就随你,等会儿我就把合同发给法务部看一眼,跟辛德勒公司的律师说不定还有的扯呢。”她一边说话一边觉得头发,用手指按了按眉心。


    虽然单纯从利益的角度来说,西野寿美江是不建议苺谷朝音接下这份工作的——但,接了也不会有什么损失,既然苺谷朝音自己乐意,她也没什么意见。


    横竖她都有钱拿。


    察觉到西野寿美江松动的态度,苺谷朝音开始得寸进尺了:“如果要去辛德勒公司签合同,不如带上我吧?”


    大多数时候,经纪人都有位艺人代理演艺事务的权限,不是什么合同都需要艺人本人到场签约的,对于形成十分忙碌的艺人来说,连抽出时间休息都困难,更别说专门去签一份合同了。


    这其中当然包括苺谷朝音,他的商业合同都是西野寿美江和事务所的法务部把关之后签下来的。


    “你想去辛德勒公司?”


    西野寿美江一下子就找准了重点。


    她可不信苺谷朝音想要代言这款名为《夜之终章》的游戏只是单纯因为感兴趣,而看起来游戏本身不是重点,重点是制作游戏的辛德勒公司本身……


    西野寿美江若有所失地抬起眼睛,和窝在座椅上的苺谷朝音对视了。


    修长的少年整个人蜷缩在不算特别宽大的座椅之中。他环抱着并拢的双膝,将脸颊压在白皙的手背上,那双华美无匹的眼睛在灯光的照耀下注视着她,色差微妙的金色与薄绿交相辉映,构成料峭的初春。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冲她微微笑了一下,西野寿美江却骤然心中一凛,猛然间立刻明白了什么。


    “我知道了,我会帮你安排的。”


    她郑重地说。


    得到了这个回答,苺谷朝音脸上的笑意才稍微收敛了一点,抬手关掉了《夜之终章》的游戏宣传页面。


    但辛德勒公司有个别出心裁的设计,在关闭网页的时候,会有一个弹窗提示:接下来会自动跳转页面到辛德勒公司的官网首页。


    通常人没来得及看完字,弹窗便关闭了。


    苺谷朝音没点YES or NO,页面自动进入跳转,随后马上就刷出来了辛德勒公司总部的英文网站。


    他翻了翻,没在主创人员和科技骨干的展示中找到泽田弘树,但在一个很小的、存放辛德勒公司团建照片的相册之中,苺谷朝音看见了一个年纪十分幼小的男孩。


    那大概是辛德勒公司组织的员工和家属一起参与的团建活动,沉默寡言的小男孩安静地坐在谈笑风生的托马斯·辛德勒身旁,盯着手中拿着的高深的原文书阅读,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色。


    西野寿美江也凑了过来:“咦……这不是美国公司么,为什么会出现亚洲人长相的小孩?这看起来也不像是混血儿。”


    “那是辛德勒公司的社长收养的孩子,他是日本人。”苺谷朝音轻声说。


    他点了几下手表,相册中的照片一张一张地滑动,只有几张出现了泽田弘树的身影……而无一例外,那个纤瘦的男孩从头至尾都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之中,一次都没有抬起头来。


    苺谷朝音心中产生了一个隐隐约约的想法——他总觉得,泽田弘树是在有意识地躲避着镜头。


    ……看起来像是有什么心理障碍。


    “噢。”西野寿美江随口说,“我就说感觉这孩子好像不是很开心的样子,被排挤了吧?”


    苺谷朝音轻轻地皱了一下眉。


    他十分清楚地记得辛德勒公司的资料,还有托马斯·辛德勒的个人档案。


    要说辛德勒公司是因为有了泽田弘树才崛起实在是有失偏颇,在托马斯收养泽田弘树之前,辛德勒公司就已经是美国的IT龙头企业了。


    但那对他们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可能和平贺正明永生目的息息相关的诺亚方舟。


    如果仔细一点就能发现,诺亚方舟这个研究项目是在托马斯收养泽田弘树之后才出现的。


    通常而言,即使泽田弘树确实是个天才,也没什么可能在十岁这个年龄研究出划时代的人工智能……但在看完这些照片之后,他隐隐觉得之前的推断是错的。


    重要的不是辛德勒公司,也不是托马斯·辛德勒,而是泽田弘树。


    只是泽田弘树。


    想起这个名字的瞬间,关于泽田弘树的资料也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了苺谷朝音的脑海之中。


    苺谷朝音自己就有权限查看泽田弘树的档案,几乎是在意识到这是个重要的线索人物的第一时间,他就调来了泽田弘树的资料。


    毕竟是个人生经历不足十岁的孩子,泽田弘树的资料并不多,他记得十分清楚——那是个十分典型的天才儿童,因此而与周围的社会格格不入。


    但在日本那时的风气之中,与众不同的优秀也是一种错误,是会遭到校园霸凌的理由,而那时候的泽田弘树就不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孩子。


    父母离婚之后,泽田弘树跟随母亲去往美国,又在母亲去世之后被托马斯·辛德勒收养,而他在美国也完成了麻省理工的学业,不足十岁便获得了研究生的学位。


    寥寥数语便足以概括泽田弘树的一生。


    在相对来说风气更为开放的美国,泽田弘树的天分原本应该得到更好的发挥……可只从在美国时的照片来看,并非如此。


    他过的比在日本更加压抑。


    苺谷朝音琢磨了一会儿,心说如果能有的选的话,想必泽田弘树应该很乐意离开托马斯·辛德勒吧?


    他在长久的思考之中没注意到西野寿美江的情绪,经济人女士好像终于想起了自己的目的,顿时开始横眉竖眼。


    “弥良,你知道这段时间是新年假期吗?”


    西野寿美江听不出喜怒地问。


    “我知道啊?”苺谷朝音茫然了,“你现在不是正在休假吗?”


    西野寿美江气势汹汹地将日程表和一叠文件摔在桌子上,十分痛心疾首,“休假?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休假?我要是休假我还会出现在这里?”


    苺谷朝音觉察到西野寿美江冲天而起的怨气,一时间没了声,身体后仰三十度,讪讪地笑了一下,“这……我这不是也在这里么?”


    “那是你应得的,”西野寿美江面无表情地说,“不如你好好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她面无表情地将手机摆在桌面上。


    苺谷朝音低头一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的赫然是一张照片——十分高清,一看就是用昂贵的摄像机和昂贵的镜头拍出来后精修过的。


    照片上的人是他和松田阵平。


    在明治神宫来了有着百年时光的廊下阴影之中,少年偶像和警官站在一起,两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冬日的风吹起少年偶像浅色的风衣,挂在风衣上的带子欲语还休地缠绕在警官的腰间。


    两人十分一致地双手合十,将指尖抵在唇前许愿。


    跨越了无数时光的静谧悄无声息地落在眼角眉梢,将向神明祈愿的这一瞬间定格凝固。


    苺谷朝音干巴巴地说:“啊这……”


    西野寿美江冷笑一声:“还有呢。”


    她的手指滑动,下一张照片就不是上一张不知何时进行的偷拍了。


    温暖的阳光之中,苺谷朝音和松田阵平在金子般的光照下正式着镜头,站在中间合影的女孩为自己贴上了兔子的贴纸,两人大笑的神情看起来比阳光更加灿烂,那双瑰丽更甚宝石的眼睛中含着剪碎的光,像是沾了糖霜的玻璃纸。


    “其实我可以解释……”苺谷朝音气弱。


    西野寿美江翻出来了一段视频。


    视频之中粉丝们排着长龙,挨个和苺谷朝音合照、签名,周围水泄不通,一眼望去全是黑压压的人群。


    “不知道的以为你在明治神宫开露天握手会呢。”西野寿美江的语气突然变得温柔了,“开心吗?快乐吗?”


    苺谷朝音诚恳地说,“忽略你的感受的话,确实挺开心挺快乐的。”


    西野寿美江一口气差点没缓过来。


    她难得在新年的第一天睡个懒觉,还没睡够就被中川绫香一个电话叫醒。助理小姐在电话另一端哭丧着脸说,西野女士你快看看,弥良和松田警官一起去明治神宫了,现在大家都在传他们租了明治神宫打算举办世纪婚礼,连婚姻届都填好了嘞!


    此话一出,惊得西野寿美江立刻就从床上坐了起来……然后眼前一黑。


    不是为苺谷朝音跟松田阵平一起参拜,而是这浩浩荡荡的前面合影一条龙。


    “当初公司给你上的课我看你是一点也不记得了……”她气若游丝地说。


    “下次不会了,真的。”苺谷朝音也跟着叹了口气,竖起三根手指指天发誓,“昨天在明治神宫是事出有因,你明白的,我也是身不由己。”


    西野寿美江嘴角一抽,“真的吗?”


    “真的……吧。”


    “如果你的语气不那么迟疑我可能会多给你一点信任。”西野寿美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好了,说点别的事情。你的新年假期可没那么久,安排多着呢。”


    她指了指排地密密麻麻的日程表,苺谷朝音只看了一眼就觉得眼前一黑……接下来一段时间他大概都不可能拥有充足的睡眠时间了。


    “只说一月份的,虽然和辛德勒公司的合同比较临时,不过如果你不太在意待遇,只要求签约的话……”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西野寿美江看了一眼苺谷朝音,短暂的对视之后她立刻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她确实不知道苺谷朝音打算说些什么,但用膝盖想也知道必然和那个组织有关。换言之,这不是她能轻易涉足的东西,只需要老老实实地帮他达成目的就好了。


    “……只要求签约的话,流程会走的很快,一周内应该就能去辛德勒公司签约。”


    苺谷朝音点点头,听着西野寿美江继续说了下去。


    “这一个月的行程基本都是练习室,演唱会的开票日期就在这几天,你得抓紧时间练习了。”西野寿美江十分严肃地说,“再有一个安排就是……你今年二十岁了,按照传统,要参加1月13日举办的东京地区的成人式,这不算是工作,公司会带着摄影师过去给你拍几张照片,走完流程你可以休息一天。”


    苺谷朝音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喜色:“好,这个安排不错。”


    “对了,”西野寿美江想起来了什么,“成人式的礼服,你是打算穿西式还是和式?”


    “什么都可以吧,不过既然是传统的成人式,那就穿传统的和式好了。”


    西野寿美江点点头,将手中的日程本合了起来,“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就去找辛德勒公司对接。”


    她干脆利落地转身,推开了办公室的门扉。


    随着门缝缓缓合拢,苺谷朝音听到了从缝隙之中飘进来的一点隐隐约约的声音。


    “……新年假期还要加班,命好苦。”


    那是西野女士幽怨的声音。


    *


    “朝日之音”演唱会的开票时间是晚上八点,一个大多数人都下班的时间点。


    当然,现在正值新年假期,大家在晚上都闲的不行。


    北贵志在电脑桌前正襟危坐,神情肃穆地盯着电脑屏幕上飞速变幻着数字的秒表,另一块电脑屏幕之上显示的是演唱会的开票页面,而距离开票还有三分钟的时间。


    这是苺谷朝音出道三年来的第一场演唱会,举办地点是东京巨蛋。


    按理来说,东京巨蛋的场馆庞大,只用担心票卖不完该怎么办、而不应该在抢票的时候如此紧张……可那个人是弥良,是红遍整个日本的王道偶像弥良。


    按照弥良的人气,三年前他就够格开个人演唱会了,但演唱会迟迟不开,事务所被粉丝激情辱骂了很多次“连圈钱都不会要你何用”之类的话……但事实真相是弥良本人并不想承担如此高强度的体力劳动,直到今年,出道三年,弥良才终于要开个人演唱会了。


    三年来的第一场,必然会有无数粉丝想来看首场演唱会。


    按照弥良的人气,坐满东京巨蛋根本不是问题。


    作为优秀的黑客,北贵志对自己的手速和组织的网速都很有信心,即便胜券在握,他也免不了的觉得紧张。


    心脏跳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之中格外明显,砰砰地撞出了回响,几乎要从他的胸腔之中跳出来。


    开票倒计时变成了0。


    北贵志屏息凝神,在数字变化的那一秒便火速点了进去,手腕轻轻一动,便操纵着鼠标十分丝滑地选中了VIP坐席,接着便是付款……可他没能付成功,因为售票网站没能承受住数百万粉丝一起涌进网站之中的压力,崩掉了。


    北贵志早有准备,耐心地按照经验退回刷新再进入付款页面,十分钟后十分艰难地付了款——但没等他放下心来,下一秒就收到了砍单邮件。


    北贵志傻眼了。


    这一刻,他终于想了起来——绑定网站的是他忘记更改的、很久之前就废弃的卡。


    是的,日本的售票网站都十分严格,只要一次扣款失败,那么这张卡就被网站系统永久封禁了。如果更严重一点,可能连号都一起封掉。


    更过分的是,如果被砍了单,原本抢到的这张票就会自动作废,回到票池之中,根本没有第二次付款的机会。


    而等北贵志火速反悔售票页面的时候,所有的可选坐席都变成了缺货的灰色。


    他的天塌了。


    就在北贵志觉得自己的尸体快要硬了的时候,电脑屏幕上跳出了一个弹窗。


    那是被他设置成特别关心的弥良发来的消息。


    [MiRa:经纪人给了我一些演唱会的票,我有留一张给你,不知道你需不需要。]


    北贵志看着这短短一行字,喜极而泣——终于轮到他享受嫂子待遇了吗?加入组织果然是有福利的,关系者席也是能给他坐上了!


    *


    与之同时,有着时差的美国是早晨。


    托马斯·辛德勒的私人飞机停在机场之中,他带着四个私人保镖,和泽田弘树一起走上了舷梯,进入私人飞机之中。


    是的,作为TI行业龙头企业的社长,托马斯·辛德勒当然是有私人飞机的富豪。


    私人飞机上的设施十分奢华,甚至有两张两米的大床,宽阔的客厅之中铺着舒适的羊绒地毯,侍者已经提前为他们准备好了可口的甜点和咖啡。


    但泽田弘树丝毫没有享受的意思。


    托马斯·辛德勒十分宽和地开口:“弘树,如果累了就去睡一觉吧,你毕竟还小。等你睡一觉,我们就回到日本了。”


    泽田弘树顺从地点头,“好。”


    保镖跟着他走进房间之中。泽田弘树坐在柔软的床上,透过一扇小小的舷窗看向窗外。


    飞机已经奔跑在了跑到上,下一秒便是倾斜感和轻微的实重感……在短短数十秒之中,他便身处于浓厚的云层之上。


    泽田弘树默不作声地戴上了耳机,耳机之中传出了电子音。


    “早上好,弘树。”


    泽田弘树听着这毫无起伏的电子音,忐忑地梳理着那个极其冒险的计划,缓缓收紧了交握的手。


    早上好,诺亚方舟。


    我们要回家了。


    第146章


    托马斯·辛德勒的私人飞机落地的时候,东京还是上午。


    作为富商,托马斯在全世界各地都拥有房产,在东京当然也有。


    刚下飞机,来迎接总公司董事长的加长劳斯莱斯就停在了机场门口,将托马斯·辛德勒和泽田弘树一起送到了东京内最顶级的高级公寓之中。


    长达十多个小时的飞行并不算很疲惫,泽田弘树在飞机上很短暂地睡了一会儿……大概是因为潜意识中的“要回家了”的想法,在飞机上的睡眠比他在美国大楼顶层的大平层之中还要安然。


    他坐在星空顶的豪车之中,偏过头往窗户外面张望——假期之中的东京相当热闹,在等红绿灯的时候他能听到嘈杂的声音,那是由他熟悉的音节组成的,他能从每一个音节之中寻找到熟悉的气息。


    午时的阳光格外耀眼,将橱窗染成炫目的鎏金,整个街道如同批就了一层华美的外衣。光芒微微倾斜着,透过深色的车窗落在他的手背上,带来发烫的暖意。


    他的一只耳朵里还戴着耳机,电子音通过纤细的耳机线攀升,最后在他的鼓膜之中回响。


    “欢迎回家,弘树。”诺亚方舟在耳机之中对他说。


    泽田弘树微微翘了一下唇角,但没回答。


    他觉得自己从诺亚方舟的电子音中听出了一点雀跃的意味来……但这大概只是他的错觉,毕竟诺亚方舟不过刚刚诞生,还没有经过大量学习和训练的人工智能就和初生的婴儿一样,是一张纯白的白纸。


    “弘树……”托马斯·辛德勒加重了语气,“弘树?”


    泽田弘树骤然惊醒,偏头望向坐在一边的托马斯,脸上的笑瞬间收敛,又慢慢地挤出来了一丝笑容。


    他低声说:“抱歉,刚才走神了。”


    托马斯·辛德勒打量了他一会儿,缓慢地审视着他脸上的表情,数息之后才漫不经心一般点了点头。


    “你应该还不习惯长途飞行,累了吧?之后回公寓了就好好休息吧。”托马斯·辛德勒淡淡地说。


    不论他做什么决定,泽田弘树都只点头说好。


    他们目前还没有撕破脸——在长时间的相处之后,泽田弘树才看破这个残忍刻薄的养父的真面目,再加上他发现了一些真相……托马斯目前还不知道这一点,否则大概连表面上都不会伪装宽容。


    车辆在高级公寓的门口停了下来,戴着白手套的司机十分恭敬地打开了车门,泽田弘树跟在托马斯的身后走下车,和前前后后簇拥着的四个保镖一起走进了电梯之中。


    托马斯·辛德勒位于东京的住处是相当高档的高级公寓,他的住宅占据了顶楼的两层,站在客厅的落地窗边就能端着酒杯欣赏东京塔点亮的夜景。


    但泽田弘树和托马斯·辛德勒都没什么欣赏的心思。


    餐桌上已经提前摆好了从知名的怀石餐厅里预定的料理,通常来说这种高级餐厅是不接受外送服务的,但——当然,也要看对象是谁。


    至少托马斯·辛德勒足够有钱,能让高级的怀石料理例外一次。


    而托马斯本人对自己的安排相当满意。


    看看,这可是日本本土的高级料理,对于弘树这个日本人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可泽田弘树没什么想吃东西的心思,即使现在已经到该吃午餐的正点。


    托马斯·辛德勒没有在乎这些细枝末节,他在餐桌上一向没有什么不能交谈的规矩,一起进餐在他看来是培养感情的方式。


    他一边慢条斯理地用着细细的木筷子,一边用自认为十分温和的语气开口:“诺亚方舟的研究如何了?能在第二季度之前完成吗?”


    泽田弘树胸腔中的心脏骤然一滞,急促地跳动起来。他脸上却尽力地没表现出任何异常来,在托马斯的注视之中缓缓摇头:“时间很紧,我无法保证……毕竟这项研究对现在的技术来说太过超前了……我在努力了。”


    他显得有些为难。


    托马斯·辛德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叮嘱了几句:“抓紧时间。”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就显得有点严厉了。


    诺亚方舟项目涉及到辛德勒公司的宏图伟业,同时也和接下来的宣传计划息息相关。


    等到诺亚方舟项目有了完成的苗头,他就会安排媒体宣传,为弘树这个天才少年主导的诺亚方舟计划造势……但前提是这个项目真的能完成,否则到时候弄巧成拙,造成辛德勒公司的股价下跌就得不偿失了。


    托马斯琢磨着公司接下来的发展计划,低头七去看怀石料理的盘子中十分日式的餐具花纹,一时间没去注意泽田弘树脸上的表情。


    “好的,我会努力的。”泽田弘树乖乖地回答,也低下了头。


    他用细细的木筷子去夹精致的料理,低垂下头来时额前的黑发挡住了他的表情。


    诺亚方舟已经诞生了——但这是只有泽田弘树知道的秘密,托马斯·辛德勒一无所知,还以为这个超前于整个时代的发明难倒了这个电脑天才。


    毕竟托马斯只是个企业家,他对技术之类的一窍不通,泽田弘树很容易就可以在这方面说谎,将他骗住。


    但这也只是暂时的,他没办法永远这么糊弄托马斯,所以得想想其他的办法。


    一边思考,泽田弘树一边开口了:“对了,关于诺亚方舟……前几天的时候,我收到了一份上传到云端的程序。”


    他说到这里便停下来了,安静地等待着托马斯的回答。


    托马斯·辛德勒稍微想了一下就明白了过来,随即发出一声嗤笑。


    他的语气之中含着一种嘲弄:“噢——是哪个老家伙。没关系,不用去管,等到诺亚方舟诞生的时候,才是他登船的时机。在此之前,就让他多睡一会儿吧。”


    毫无疑问,他说的那个人是平贺正明。


    如果说平贺正明还活着,或许托马斯·辛德勒会对他保持一点尊敬——最开始他和这个老头交好,为的也不过是辛德勒公司能在日本这个消费力足够的区域获得一些方便,耐心糊弄他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而现在,即使那份意识保存在辛德勒公司的网络之中,可平贺正明这个人从生物学上来说已经死亡,那他完全没必要再在这个人身上浪费心思。


    他不怎么在意平贺正明的,但十分满意泽田弘树的坦诚。


    托马斯放下筷子,语气和蔼:“稍后我会去公司一趟,你就在家里好好休息吧,想出去逛一逛、散散心也可以,艾德他们会保护你的安全的。”


    他起身离开了餐桌。


    泽田弘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视线慢慢转移,从守在餐厅角落的两个黑衣保镖身上一闪而过——艾德是其中一个保镖的名字。


    托马斯·辛德勒没立刻就离开,他坐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打了个电话,和日本分公司的员工一边说话一边翻开提前送来的资料,三言两语之后便作出了决定,匆匆离开了公寓。


    等托马斯离开,泽田弘树才终于觉得这煎熬的感觉消褪了一点。


    他起身的同时,黑衣保镖也跟着他行动了。


    泽田弘树已经习惯了被保镖跟着,他强行忽略了这些保镖给人带来的不适,路过客厅时看了一眼散落在茶几上的文件——那是托马斯没带走的资料。


    那似乎是新游戏的代言人甄选,放在最上面的那一张是分公司总经理选择的代言人——公式照中,微笑着的少年如同瑰丽的宝石一般璨烂耀眼。


    他只瞥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在短暂的两秒钟的时间里,他只来得及记住那张惊心动魄的漂亮的脸、以及诗意的名字。


    保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泽田弘树,直到他快步走进自己的房间之中,毫不客气地重重关上了房间的门,将保镖挡在了门外。


    两个保镖碰了一鼻子灰,面面相觑,最后对彼此耸了耸肩,守在了门口。


    他们倒也不是非要跟进去不可,毕竟这里是高级公寓的最顶层,足有三十层高,想出什么意外也难……除非泽田弘树自己想不开了打开窗户跳下去。


    至少这个时候,泽田弘树还没有什么要自杀的念头。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之中,将装载着诺亚方舟的程序的U盘接入了电脑之中。


    程序的加载进度很快就走到了100%,这意味着诺亚方舟在这一刻接管了这间全屋智能系统的公寓。


    泽田弘树在电脑键盘上慢悠悠地敲出字来。


    [你愿意和我一起离开吗?]


    [当然,只要是和你一起,不管去哪里都可以。]


    屏幕上出现诺亚方舟用像素点写下的文字。


    泽田弘树盯着那行黑白分明的文字,慢慢地笑了一下——比起之前的勉强,这一点笑意更为真是。


    他得到了早就有所预料的答案。


    但这不够。


    泽田弘树起身走到了窗边。他抬手,将手指的指腹按在明净的玻璃窗上,透过厚厚的玻璃俯瞰着整个动静。


    他的心脏在紧张地砰砰跳动。


    这是好不容易回到日本的机会,他必须要把握——是的,他在计划逃跑。


    但泽田弘树毕竟只是个还没满十岁的孩子,想在托马斯·辛德勒和贴身保镖的保护下逃离实在是机会渺茫。


    人工智能并不是一诞生就立刻能在互联网中所向披靡的。


    诺亚方舟的学习时间是人类的五倍,一年的时间就相当于五年的成长,可诺亚方舟如今才刚刚诞生,是个稚嫩无比的人工智能,想在现在就帮到他委实很难。


    如果要求助其他人的话……在日本,泽田弘树唯一能想到的人选就是樫村忠彬。


    可樫村忠彬从身份上来说算是托马斯·辛德勒的下级,他如今的抚养权在托马斯的手中,身为生父,樫村忠彬想靠法律手段夺回他的抚养权……不是没可能,但大概率很难。


    毕竟辛德勒公司的法务部也是吃素的,打官司的战线向来能拉的很长,甚至七八年也不是没可能。


    而在有结果之前,托马斯·辛德勒就还是他的养父,他也仍旧要跟托马斯一起生活。等到法律判决出结果,那时他大概已经快要长大成人了吧?


    至于强行将他带走……别开玩笑了,难道身边那两个保镖是摆设么?


    名为保护,实际上和监视没什么区别。


    比起依靠别人,泽田弘树更信任自己。


    这里是日本,是托马斯·辛德勒无法一手遮天的地方,如果他想要离开托马斯,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他闭上眼睛思考。


    首先要做到的是摆脱寸步不离跟在身边的保镖……那么他需要制造一个相当混乱的场面才行,这样他才有可能脱离保镖的视线。


    只要诺亚方舟能够入侵一部分网络、夺取控制的权限,就能操控一些智能设备爆炸,从而引发混乱……而等他找到机会从保镖的视线之中离开,诺亚方舟会为他规划好逃离的路线。


    如果一切顺利,他有信心就此脱离托马斯·辛德勒的视线之中。


    但现在的问题在于……该如何制造混乱呢?


    泽田弘树需要用耐心等待这个机会,而在1月13日的这一天,他等来了机会的曙光。


    *


    1月13日是日本传统的成人仪式举行日。


    在这一天之前满20岁、达到法定成年年龄的人,有不少都会来参加这个政府举办的官方成人仪式,现场还会有媒体来进行拍照,几乎每年都会有年满二十岁的艺人穿着礼服,来到现场,参加着一生只有一次的成人式。


    在今年,这些艺人之中当然也包括苺谷朝音。


    这几乎是个娱乐圈的传统,即使事务所从来没有发布过相关的声明,粉丝们也心照不宣地等待着成人式的开始。


    虽然新年假期已经过去,但最近没什么任务,赤井秀一忙着调查平贺正明跟辛德勒公司相关的事情,前两天才刚刚能够松懈一点。


    手机屏幕上锲而不舍地跳出了嬷嬷群的消息轰炸。


    他习以为常地点进去扫了两眼,首先映入屏幕的便是堀田真理惠和吉川葵的哀嚎。


    这群人刷屏的内容可以简单概括一下——弥良怎么还不出现在成人仪式上?难不成狗事务所在这天还要给弥良安排工作导致他错过一生一次的成人式这还是人干的出来的事吗?事务所爬!


    在辱骂事务所的消息之外,这帮嬷嬷还开了个盘,赌弥良今天会穿西服还是和服。


    在开盘猜测服装之外,这帮嬷嬷充分发挥自己的嬷嬷本色,十分没下限地借由服饰产生了一系列十分下流的想法,让赤井秀一飞速滑了过去,根本不敢细看。


    在期待美貌、对事务所的辱骂和下流的发言之中,终于出现了一条有超多感叹号的气泡框。


    [喜报!!!!!]


    [弥良出现了!是和服啊啊啊啊!!!!!!!!!!]


    [视频.mp4]


    赤井秀一点开了视频。


    视频的最开始因为主人的心情激动而有些剧烈的抖动,数秒之后才恢复了正常。


    他从这段视屏之中清晰地看到了那辆熟悉的保姆车。车门缓缓开启,随着出现的是踩着目击的白色足袋、以及深色的袴下露出来的一截纤细的足腕。


    少年穿着纹付羽织袴,羽织上纹绣着格外精美的云纹,袴上是大片大片的松鹤,金色的织线在阳光折射下流动着耀眼的光芒,像是流动的光河。


    恰到好处出现的风将黑发的发梢吹拂而动,显露出了那张昳丽的脸,眼角眉梢的线条都带着令人惊心动魄的美,光照下那双异瞳如同凝聚了光华,春日湖水倒映着金子般的阳光,初春于少年的瞳孔之中降临。


    随着他的走动、以及踩着木屐时发出的哒哒的清脆声响,袴间的松鹤振翅欲飞。


    注意到镜头和女孩们的小小的尖叫声,苺谷朝音回首看了过来,在日光下对她们微微笑了一下,瑰丽的异瞳之中含着闪动的微光。


    尖叫声骤然大了起来,视频戛然而止,变成了黑屏。


    赤井秀一心口一跳。


    并不是因为苺谷朝音这身难得一见的和服装扮,而是视频中一闪而逝的影子。


    他将视频的进度条拖了回去。


    在几乎没有人发觉的街道边、竖立着的凸面镜中,倒映出了另一侧的街道。而在驶过的车流之中,赤井秀一准确地捕捉到了保时捷356A一闪而逝的影子。


    委实说,这个凸面镜在视频之中实在过于不起眼,而映照出来的影子也十分微小,如果不是他对保时捷356A的存在极为敏感,大概根本不会发觉。


    在反复看了几遍之后,赤井秀一确认了——他没有认错,那的确就是琴酒的座驾。


    东京成人式举办的地点向来是明治神宫,那么琴酒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什么?因为前几天平贺正明的事情么?不、不像,平贺正明在明治神宫什么都没有留下,即使是调查相关事件也不该来到这里。


    赤井秀一心中隐隐浮现了一个有些荒谬的想法。


    ——难不成,琴酒是来看梅洛的成人式的?


    虽然他之前就觉得琴酒对待梅洛的态度和其他人有些不同……一言蔽之,就是双标。


    虽说有些双标,但其实琴酒对待梅洛的态度也没有温柔到哪里去,所以赤井秀一只以为这份不同是因为认识的时间足够长,听说梅洛还是琴酒亲自带进组织的。


    但参加成人式什么的……这就有点微妙了。


    赤井秀一盯着凸面镜中倒映出来的保时捷356A的影子,轻轻挑了一下眉。


    *


    坐在保时捷356A上的琴酒并不知道自己被赤井秀一误解了。


    事实上,他确实是路过明治神宫的。


    事情是这样的——他和伏特加刚处决完叛徒,开着保时捷准备回组织的据点。


    但众所周知,今天是成人式,也是假期,路上格外拥堵。为了不堵车,伏特加费尽心思地换了一条路——虽然不知道为为什么,伏特加还是七弯八绕地拐远路把车开到了最堵的明治神宫附近。


    保时捷356A在一个相当隐蔽的位置停了下来,伏特加义正词严地开口:“大哥,我看这附近车太多了,一时半会儿也出不去,不如在这等会儿?等成人式结束,应该就不会堵车了。”


    琴酒不置可否地微微颔首,没有反对。


    伏特加松了口气,心中窃喜——不愧是他,完美地给大哥找到了台阶下!


    ……


    成人式并不繁琐,来参加成人式的少年少女们会在明治神宫祈福参拜,然后在绘马上写下对自己的期许,然后用红绳挂在木质的架子上。


    做完这一切,成人式的仪式也差不多完成了——顶多再拍两张照片。


    作为这次成人式最大的看点,有不少人长枪短炮地蹲守在明治神宫,就为了拍下苺谷朝音出现在成人式的图。


    而这位当红偶像不负所望,让来蹲守的粉丝和代拍都相当出片,几乎每一张照片之中都没有死角,连被风吹动的发丝都格外好看。


    苺谷朝音全程都保持着营业笑容,像人偶模特一样给专程来拍他的人留下了足够的拍摄时间,然后在不知道多少个镜头的注视下完成了参拜、祈福、写下绘马这一整套成人式的流程。


    他将“希望大家能幸福”这个平平无奇的愿望工整地写在木质的绘马上,用指尖一圈一圈地绕着红绳,将绘马仔细地挂在了架子上。


    风吹过时,绘马撞在木质的架子上,会发出格外清脆的响声。


    完成了成人式,苺谷朝音才朝电视台主播、记者和粉丝们微微鞠躬,踩着木屐从另一条小路离开了。


    他循着林间无人知晓的小径穿行,按照伏特加给出的定位来到了保时捷356A停下的地方。


    伏特加刚一抬头,就看到穿着黑金松鹤的纹付羽织袴的少年抬手,将垂落下来的枝蔓撩开,踩着地面上匍匐的阳光走来。


    他心中一凛,立刻以下车抽烟的借口溜了出去。


    苺谷朝音奇怪地看了一眼做贼一样离开的伏特加,满头雾水地拉开保时捷356A的门,拢着松鹤羽织袴的下摆,坐进了车中。


    琴酒坐在他身旁,等他关上车门,才缓缓偏过头来,以刻薄的审视眼光从上至下地打量他。


    “怎么了?”苺谷朝音不躲不避地任由他看,“我这身衣服哪里不对么?”


    琴酒言简意赅:“不方便行动。”


    确实,从杀手的角度来看,虽然相对宽松的纹付羽织袴可以藏下不少具有杀伤性的武器,但宽大的袖摆和袴都不是方便战斗的着装类型。


    这衣服穿在梅洛的身上,也仅仅只有好看这一个优点了。


    “有任务?这么突然?”苺谷朝音挑眉,“今天可是我的成人式,一生只有一次的重要的日子,临时给我安排任务是不是有点……”


    他最后的几个字还没蹦出来,琴酒便冷冷地将一个纸袋扔进了他的怀里。


    苺谷朝音下意识伸手接了过来,茫然地看向怀中。


    那是十分平平无奇的牛皮纸袋,被人随意地包裹着什么有些份量的东西。


    苺谷朝音将折好的牛皮纸袋打开,将被装着的东西拿了出来——那是一把伯莱塔,银色的金属质枪声有着锋利的美感,金属面倒映出浮光跃金的眼瞳来。


    “这是……成人式的礼物吗?”


    琴酒嗤笑了一声。


    “你以为我会做这么无聊的事情?”


    第147章


    保时捷356A内的空间算不上有多么宽敞,在这狭窄的一方之间,苺谷朝音能十分清楚地听清自己的心跳声、琴酒的呼吸声,以及冷笑时语调的颤音。


    他清晰明了地听明白了琴酒说出来的每个字,而后迷茫地眨了眨眼睛,缓缓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那把伯莱塔。


    这把伯莱塔和琴酒的那把佩枪有所不同,琴酒的是深沉而低调的黑色,苺谷朝音手中的这把则是通体的银色,十分富有金属质感的光泽在微黯的车内山洞,落在那双瑰丽的异瞳之中,成为了明亮的光斑。


    他将银色的伯莱塔放在手中把玩了一下,感受着从手掌心之中传来的冰凉的触感,对琴酒轻轻挑了一下眉。


    “不是成人礼的礼物?”苺谷朝音的语气显得有些惊奇,“那为什么突然送我枪?”


    作为代号成员,苺谷朝音是随身携带武器的——包括但不限于枪和各种冷兵器,现在他的和服之下就藏着一把枪,随时随地能够掏出来和人进行一场惊险刺激的枪战。


    所以他根本不缺枪——就算缺了也随时能从组织的武器库里随便挑,难不成财大气粗的组织还会让代号成员没有武器用吗?


    在这种情况下,琴酒还突然送枪……确实有点奇怪。


    甚至连这个时间点也很特殊。


    今天是他的成人式,是一生之中只有这一次的仪式;对于有些人来说,这个传统而庄重的仪式甚至比20岁成人的生日更为重要。


    特地在这个时间、又在举办成人式的明治神宫,又送了伯莱塔……正常人很难不误会。


    如果今天送礼物的是别人……降谷零、诸伏景光、松田阵平之类的,苺谷朝音都一点不会惊讶,因为他们是“正常人”。


    可这个人是琴酒,在所有人眼中都冷酷残忍、精准高效如同机器的琴酒……就连礼物都这么别致,送的还是凶器,但又微妙地符合琴酒的个性,让苺谷朝音相当震惊。


    琴酒收回了视线,语气有些冷淡,“上次任务,你开枪杀平贺正明那帮乌合之众的保镖的时候,手抖了。”


    苺谷朝音若有所思,欲言又止。


    虽然他手抖确实有枪不那么趁手的原因,但……只要是正常人,在承受连开数枪的后坐力之后,手都会被震的有些发麻吧?这是人体决定的极限,不是枪的错啊。


    “那把枪不适合你。”琴酒斩钉截铁地说,“不适合的武器只会在战斗中成为拖累和破绽。如果因为你出事而导致任务失败……”


    他没接着说下去,只瞥了苺谷朝音一眼。


    “所以你的意思是,”苺谷朝音神情肃然,“为了不让我因为武器不趁手而露出破绽,拖累队友、耽搁计划,导致任务失败,所以特地送了我一把趁手的枪?”


    这话听起来并无问题,但——不知道为什么,从苺谷朝音的唇齿中被慢慢悠悠地念出来时,琴酒总觉得心下有股说不宇未岩清到不明的微妙。


    他斟酌了一下,只回答了一个单音节:“嗯。”


    苺谷朝音点了点头,垂下长如鸦羽的眼睫,专注地去看掌心之中银色的伯莱塔。


    有着锋利线条的枪身倒映出他的眼睛,璨烂如同月色的银光被染上了一抹交融着薄绿的金,逼仄空间之中的气息缓缓流淌,裹挟着淡淡的雪茄的味道。


    那是属于琴酒的气息。


    就像这把伯莱塔一样。在组织之中,只要提起伯莱塔,大多数人下意识产生的反应都会是琴酒,这毕竟是琴酒挚爱的佩枪。至少在组织成员的眼中,伯莱塔几乎等于和琴酒画上了等号,这把枪被染上了浓重的、属于琴酒的影子。


    “谢谢。”苺谷朝音抬起头来,对琴酒微微笑了一下。


    琴酒恰好在这一瞬间偏转过眼神,向苺谷朝音看了过来——少年在那双浓绿眼珠的注视之中弯起了昳丽的眉眼,从眼角眉梢显露出来的笑意让他脸上的神情显得格外柔软,像是染着露水的初晨的阳光,令光线有些昏暗的车内立刻变得五彩斑斓、蓬荜生辉。


    他心头一跳,随后紊乱了一瞬间的心跳便很快归于平静,只微微颔首,作出了上位者满意的姿态来。


    当着琴酒的面,苺谷朝音从绣着云纹的宽大的袖摆之中取出了原本平平无奇的黑色佩枪,转而将琴酒给的银色伯莱塔贴身放好了。


    做这一系列动作的时候苺谷朝音也没有什么遮遮掩掩的动作——这毫不犹豫地更换佩枪的行为无疑戳中了琴酒心中的某个点,连带着情绪也变得四平八稳了,像是慢慢冷却的温水。


    苺谷朝音放好佩枪,这时候才十分认真地抬头,眼神在空气中与琴酒撞在一起。


    “我很喜欢这把枪。”他很认真地斟酌着自己的措辞,慢慢地边想边说,“虽然你说这不是成人式的礼物,但今天是对我来说很特别的一天,也是一生之中这有这一次的一天。”


    少年的语调之中含着一点轻快的笑意。


    “不管你乐不乐意,我会单方面当做这是成人式的礼物,好好地使用这把枪。”


    不知道是不是某种错觉,苺谷朝音突然觉得流淌的空气变得轻飘飘起来了。


    琴酒不置可否地点了点下巴,大拇指的指腹缓缓在夹在指间的烟上摩挲而过。


    “随你。”他冷淡地说。


    “既然是成人式的礼物,那我也要准备回礼了。”苺谷朝音想了想,脸上露出了一点为难的表情来,“不过我现在没带什么能当作回礼的东西,所以……”


    琴酒刚想开口说这完全没有必要,下一秒就见苺谷朝音低头,十分不加以掩饰地伸手往自己的衣领里摸,然后真的掏出来了两张被放好的金色的纸片——是长方形的纸片,上面印着精美的图案,变形的艺术字写着的是“朝日之音”。


    那是苺谷朝音的演唱会门票。


    现在苺谷朝音的东京巨蛋首场演唱会“朝日之音”一票难求,开票之后几乎在几秒之内就已经售罄,如今简直一票难求,一张座位靠前的票能在交易网站上开数十万日元的天价来。


    在这种时候能被苺谷朝音拿来随便送人的票,除了少部分的内场VIP之外,大多数都是关系者席。


    琴酒对演唱会这种事当然是没有什么兴趣的,更不会浪费自己的时间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


    他根本就没打算接,但苺谷朝音属于强塞。


    他对琴酒完全没有其他人那种老鼠见了猫的恐惧感,身份自然而然地握住了琴酒的手腕——在被直接碰到手的时候,琴酒倏然僵了一下,这就给他的动作造成了一些小小的破绽。


    苺谷朝音抓住这个机会,十分丝滑的一套连招,成功将演唱会的门票塞进了琴酒的手掌心之中,还十分贴心地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握拢了,捏住了掌心中金色的演唱会门票。


    琴酒能感觉到掌心之中传来了一点余温——大概是因为这两张门票曾经被贴身存放在胸口的位置,染上了属于苺谷朝音的体温。


    狭窄逼仄的空间之中酝酿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就连流动的空气都变得凝滞了下来。


    手机铃声在这时候倏然响起,让空气停止了静止,重新开始流动。


    可这声音响起的委实有些不合时宜了。在苺谷朝音拿出手机来的时候,琴酒盯着看了一眼,随后才冷冷地收回了视线。


    来电人是西野女士。


    苺谷朝音立刻便接了起来:“西野女士?”


    “如果你现在不忙的话,抓紧时间回来一趟。”西野女士微笑着说,“下午去辛德勒公司。”


    苺谷朝音轻轻挑了一下眉,“合同谈好了?”


    “开什么玩笑?这都几天了,你小看我们事务所的顾问律师么?”西野寿美江十分轻慢地轻轻哼了一声,“本来立刻答应的话前几天就可以去签约的,但是么……这合同的风险有点大,既然他们想让你当代言人,那合同就还有可以谈的地方,也是为你争取嘛。现在是终于和那帮难缠的家伙谈好了,你有时间的话,我们下午就可以去进行签约。”


    苺谷朝音果断回答:“没问题,我马上就来。”


    当然有时间,就算没时间他也得抓紧时间办完事然后赶过去——能正大光明去辛德勒公司还不引起人怀疑的机会是很少的,如果放在平时,苺谷朝音大概不会特别着急……毕竟平贺正明人都挂了。


    但前几天他就得到了消息,托马斯·辛德勒和泽田弘树入境了日本。


    作为辛德勒公司的社长,托马斯·辛德勒这段时间经常在日本分公司的办公大楼之中处理事务,也就是说,苺谷朝音现在去辛德勒公司的话是有很大概率碰到托马斯·辛德勒本人的。


    当然,他的目标不是托马斯·辛德勒,但只要通过这个人,他就有了能够接触到泽田弘树的机会。


    “所以,今天有任务吗?”苺谷朝音琢磨了一圈,目光灼灼地注视着琴酒。


    琴酒从这双亮晶晶的金绿异瞳之中读出了一点熟悉的信息——这眼神像是之前每次提出要退圈时才会出现的,充满了对下班和退休的渴望。


    “……没有。”他说。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他就看到苺谷朝音大大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立刻便明显地高兴了起来。


    他语调轻快:“既然没有任务,那我先走了——经纪人叫我去签个合同。我记得组织在事务所也是有股份的吧?我这怎么不算给组织赚钱呢?”


    苺谷朝音十分理直气壮,一边说话一边伸手拉开了保时捷356A的车门。


    在他打开车门的那一瞬间,正午时分灿烂的阳光便从车门的缝隙之中涌入了狭窄的车厢之中,将黯淡的光线尽数驱散了。


    “今天成人式的礼物,”苺谷朝音抬手按在了车门上,阳光下他的笑脸和绣在袴上的松鹤一起闪闪发光,“我很喜欢。”


    最后那个词从少年的淡红的唇中慢慢地舒出,无端地多了一点缱绻之意,像是情人之间的呢喃。


    随着车门被合拢,金子般耀眼的阳光也被关在了狭窄的车厢之中,一点一点地在昏暗之中淡去了。


    隔着深色的车窗,琴酒看到了少年离去的背影,以及走动间振翅欲飞、闪闪发光的云中松鹤。


    见苺谷朝音逐渐远去,蹲在林子里抽了不知道几根烟的伏特加才做贼一样地摸回来了。


    他打开车门坐进驾驶位,便觉得空气中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至少这时候和大哥共处一室,他没有感觉到让他胆战心惊的低气压,车内的气氛好像突然就如沐春风了起来,让伏特加顿时便觉得身心舒畅。


    果然,伏特加美滋滋地想,特地绕路来明治神宫是对的——这就是他人生之中最正确的决定,没有之一!


    他一边这么想,嘴上也就自然地放松了把门,没经过光滑的大脑思考便脱口而出:“大哥,你的礼物送出去了吧?”


    这句话刚出口,琴酒便缓缓地转头看了过来。那双格外浓烈的绿色眼睛冷冷地凝视着他,语气骤然沉了下来,透着咬牙切齿,“那不是礼物。”


    “是,是,不是礼物,我口误、说错了,”伏特加立刻就怂了,光速改口,讪讪地笑了一下,“就……大哥您给梅洛挑的佩枪,是送出去了吧?我看梅洛离开的时候一直是笑着的,应该心情特别好!毕竟这可是您给的佩枪啊,还是伯莱塔,梅洛心里肯定非常开心!”


    苺谷朝音确实是笑着离开的——但他这么高兴是因为终于能进一步接触辛德勒公司,完全被伏特加作出了错误的解读。


    伏特加能敏锐地感觉到,随着他这句补救的话出口,原本车内再次变低的低气压已经逐渐趋于正常了。


    他暗暗松了口气,为自己逃过一劫而感到庆幸。


    出了这一茬,伏特加没敢再继续说话了,一脚踩下了油门,保时捷356A从林间的小路中飞驰而出。


    看着车窗之中倒映出来的飞速后退的林木,琴酒低头按着掌心之中的金色演唱会门票。


    他本来是想直接随手将这东西扔掉的,但不知为何心中一动,又将门票折了起来,放进了黑色大衣内衬里贴近心口位置的内袋之中。


    不得不说,琴酒原本因为收拾了叛徒而变得有些烦躁的情绪慢慢地平静了下来……因为苺谷朝音收下了他的伯莱塔。


    就像组织之中的人只要看到伯莱塔就会自然而然地联想起他一样,拿到了他给的伯莱塔的苺谷朝音也顺其自然地被烙下了属于他的印记,就像是野兽肆无忌惮地为属于自己的地盘进行标记一样,这是在向其他的捕食者嘶吼着宣战——那是独属于他的所有物。


    ……


    苺谷朝音回到保姆车上的时候,西野寿美江和中川绫香正坐在车里商量苺谷朝音的日程表。


    车门打开,苺谷朝音坐上来的时候,西野寿美江顺口问了一句:“你干什么去了?”


    “去接收了一份礼物。”苺谷朝音微微笑了一下。


    “什么礼物?”中川绫香表现地有些好奇,“是粉丝送的礼物么?”


    这一句话立刻就激起了西野女士的警惕,她瞬间挺直了脊背,目光灼灼地看了过来:“你不会私联粉丝吧?”


    苺谷朝音欲言又止:“我是那种人吗?能不能对我多一点信任感?”


    西野寿美江露出了一个略显生无可恋的苦笑:“从那一天起,我对你就没有任何信任感了。”


    中川绫香瞪大眼睛凑过来,“所以到底是什么礼物?”


    苺谷朝音微微叹了口气,抬起了手臂——随着他的动作,臂间羽织宽大的袖摆也舒展开来,完整地展现出了夹杂着金线的精美的云纹,在车窗中涌入的日光下熠熠生辉。


    他用手指尖探入到袖摆之中,从宽大的羽织袖摆里拿出了什么东西的一角——只看一眼,谁都能分辨出那是枪的一部分。


    中川绫香瞪大了眼睛,西野寿美江眼皮一跳,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眼疾手快地按着那把银色的枪,将苺谷朝音的手推了回去。”快给我收好,”她从嗓子眼里逼出几个字来,“别给别人看到!”


    中川绫香神情微妙:“这就是你说的……礼物?”


    苺谷朝音在中川绫香的注视之中肯定地点了点头。


    她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给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评价。


    “很别出心裁。”


    ……这是对琴酒的夸奖吧?


    *


    就如同苺谷朝音得到的情报之中所说的一样,托马斯·辛德勒这段时间都十分勤勤恳恳地在日本分公司办公。


    他这趟来日本就是为了《夜的终章》这款游戏发售的相关事宜,而距离发售还有将近半个月的时间,各种宣发和测试让整个公司都高度紧张,总部的社长托马斯·辛德勒的出现无疑更加剧了这种紧张。


    而一旦紧张、高压,人就会不可避免地出现一些谬误。


    托马斯·辛德勒刚开完会议,秘书小姐尽职尽责地站在一旁,为他汇报接下来的行程安排。


    “社长,根据临时的日程安排,半小时后您需要在会议室和弥良见面,并签下代言合约。”


    托马斯·辛德勒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地回答:“我知道了。”


    秘书小姐恭敬地弯腰,转身退了出去。她刚准备伸手拉开社长办公室的门,这扇沉重的木门便被从外部推开了。


    她十分及时地向后退了一步,躲闪开了突然被打开的门。


    “抱歉抱歉,我有很着急的事情想汇报给社长……”穿着格子衬衫、带着黑框眼镜的程序员苦着脸说,连连给秘书小姐道歉之后才快步哦租到托马斯的面前,“社长,测试中出了一个小小的问题,我们尝试了很久都没有解决,能不能麻烦您让总部的技术人员帮忙解决一下?”


    托马斯·辛德勒不可置信地皱起了眉:“你们在搞什么?马上就要发售了,内测出现的问题你们居然还没解决好?”


    黑框眼镜的程序员老老实实地挨了一顿骂,心说你一个从来没搞过技术的怎么这么大脸,没见那些已经正式发售的游戏还天天维护和各种打补丁么……他们内测发现bug那不是很正常?


    但他没敢说出来,任由托马斯发了一顿邪火。


    骂过了愚蠢的下属,托马斯·辛德勒才扯了扯领带,皱着眉问:“你们那个什么问题……很急么?”


    程序员重重点头。


    托马斯·辛德勒短暂地思考了一会儿,缓缓舒出一口气来。他朝着程序员抬了抬下巴:“我知道了,马上就会解决的,你去外面等着吧。”


    程序员欢天喜地地出去了,托马斯等了一会儿,才给泽田弘树打了个电话——比起那些远在美国、加起来都比不过一个泽田弘树的程序员,当然是就在日本的泽田弘树更加方便了。


    他没有舍近求远的习惯,再加上保镖每天都寸步不离地跟着泽田弘树,这让他完全放下了心来。


    三言两语说完需求之后,泽田弘树如他所想的那样给出了答复,说马上就会抵达公司。


    挂了电话,托马斯·辛德勒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的时间——距离偶像弥良签下合约的时间,大概还有二十五分钟,而泽田弘树乘车来到辛德勒大楼只不过需要十分钟而已。


    *


    卡着距离签约时间十分钟的点,苺谷朝音到达了辛德勒公司的大楼。


    即使只是日本分公司,这栋大楼也相当华美。


    苺谷朝音跟着被秘书小姐乘电梯上了高层,那里是托马斯·辛德勒的办公室。


    因为穿着和服和木屐,苺谷朝音走路时的动作并不快,跟在秘书小姐的身后,沿着七拐八绕的复杂走廊穿行。


    在经过下一个拐角的时候,突然快步走出来的孩子在惊愕之下躲闪不急,直直地撞上了苺谷朝音——他没有躲开,只是按着那孩子瘦弱的肩膀,护着对方停下了脚步。


    泽田弘树质只闻到了忽然靠近的一点淡淡的气息、又忽然抽离。他下意识抬起头,入目便是一张格外昳丽、格外惊心动魄的脸……他不可避免地愣神了瞬间,随后才如梦初醒,立刻后退了一步。


    泽田弘树有着相当良好的记忆力,更何况苺谷朝音是货真价实地火了三年,在欧美同样也拥有一点人气,更别说下飞机时连机场中都随处可见有着苺谷朝音的大屏和灯箱,此时一照面他就认出来了眼前这个人是谁。


    当然也知道,眼前这个好看到令人目眩神迷的少年偶像将成为《夜的终章》的代言人。


    秘书小姐微笑着介绍:“这位是社长家的孩子,泽田弘树。”


    泽田弘树没有要和偶像打交道的想法,随着秘书小姐的话对苺谷朝音微微颔首,随后便默不作声地想要后退离开。


    但那个漂亮的少年偶像却牵住了他的指尖,对他露出了炫目的笑容来。


    “抱歉吓到你了,作为赔礼——”少年偶像就连说话的声音也像是夜莺在歌唱,“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演唱会的门票,如果你有兴趣的话,请务必等我在舞台上向你赔罪。”


    薄薄的、轻飘飘的金色门票就这么飘落进了他的掌心之中。


    泽田弘树下意识想要拒绝,却在话即将出口的瞬间被强行遏制了。


    他心中一动。


    在东京巨蛋举办的、足足有六万人到场的演唱会,人多、嘈杂、混乱……简直是最适合他逃离的场所。


    第148章


    泽田弘树想要逃离托马斯·辛德勒已经很久了。


    名义上是养父,但实际上他更像是托马斯·辛德勒的员工……只不过他得到的待遇可能要稍微好那么一点点,毕竟他是被托马斯·辛德勒看重的天才。


    而在这同时,托马斯·辛德勒也带给他了相当大的压力……至少在这位养父的身边,他只能感觉到无尽的压抑和沉闷,好像他的世界一直都是不见放晴的雨天,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深沉的铅灰色,连带着他的心中也开始下雨,一滴一滴……直到足够汇聚成能将整个世界都淹没的末日洪水。


    但不仅是这样而已。


    如果说托马斯·辛德勒只是让他研究新的技术、跨时代的发明,那么泽田弘树不会像这样如同惊弓之鸟。虽然被人不停催促和压力多少会让人觉得不爽,可那是他喜欢的工作。


    让泽田弘树产生不安的源头是——他发现了托马斯·辛德勒的秘密。


    一个能让整个辛德勒公司失去立足之地、让托马斯·辛德勒也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的秘密。


    在诺亚方舟这个划时代的人工智能诞生之前,泽田弘树最引以为豪的发明是DNA追踪系统。通过这个系统,他能分析出这段基因序列曾经的祖先,甚至能往前追溯数百年,可谓是从物理手段上直接查祖宗不止十八代的家底。


    出于好奇,他当然也用托马斯·辛德勒的DNA当过实验样本。


    这一查当然就查出了事来——托马斯·辛德勒的祖先是个相当了不得的人物。


    这位人物至今没有人知道真实身份,但那不妨碍他频繁地出现在各种文学艺术影视作品之中,为人们丰富的娱乐生活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没错,就是一百年以前曾经引起整个伦敦恐慌的连环杀人犯,开膛手杰克。


    托马斯·辛德勒是开膛手杰克的后代。


    鼎鼎大名的企业家竟然是连环杀人犯的后代?这件事一旦曝光,托马斯·辛德勒立刻就会被迫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之中。


    人们会质疑,杀人犯的后代凭什么能拥有这么惊人的财富?杀人犯那段凶恶暴戾且残忍的基因该不会就流淌在托马斯·辛德勒的血脉之中吧?


    ——杀人犯的后代当然有很大的可能还是杀人犯,更别说是开膛手杰克那种穷凶极恶的罪犯了!


    股价下跌、公司陷入资金和信任的双重危机、倒闭破产、托马斯·辛德勒会从天堂坠入地狱……凭借着远超一般人的智商,泽田弘树轻而易举地就能推测出这一切来。


    正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这一切一旦曝光会产生多么严重的后果,所以更加明白一件事。


    托马斯·辛德勒会不惜一切代价保守这个秘密。


    如果被他发现自己得知这个秘密,那么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泽田弘树心中隐隐有一个极度不安的猜测。


    所以他才会如同惊弓之鸟,胆战心惊,即使在睡梦之中都惶惶不可终日,却又不敢完全表现出来……因为他的生活之中到处都充斥着用来监视的摄像头。


    托马斯·辛德勒的身边是用黄金打造的华丽囚笼,而泽田弘树拼尽全力,想要逃离。


    他在这段时间之中策划了数次,心中也无数次地演练过相关的方案……他没法用法律的手段光明正大地让自己离开,所以只另辟蹊径。


    诺亚方舟是划时代的、伟大的人工智能,他有属于自己的思考方式,绝对不是那些科技公司搞出来的糊弄人的AI。


    而在如今这个普遍使用计算机的领域,真正的人工智能想要杀人简直太容易了。


    泽田弘树在心中想过。


    凭借诺亚方舟的能力,想要入侵两个保镖的手机简直是轻而易举。在合适的、恰当的时机,诺亚方舟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操控着保镖的手机爆炸。


    这点爆炸当然不可能让雇佣兵出身、甚至还有枪的保安的死掉,但多少也能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毕竟近在咫尺的手机爆炸,就算不死也绝对会受伤,那个时候就是泽田弘树能够趁机逃跑的时候。


    可这种计划也有个明显的弱点。


    即使诺亚方舟能够为他精准无比地规划出逃跑的路线、甚至在一路上通过各种手段操控网络控制智能电器制造阻碍,也改变不了一件最原始的事情——身为不满十岁的孩子,泽田弘树天然就和那些保镖有着身体素质上的差距。


    就算一开始那两个身高接近两米的壮汉保镖因为手机爆炸而被吸引了注意力,但只要要保护和监视的目标——即泽田弘树本人有了异常的动向,他们也当然会立刻反应过来。


    泽田弘树曾经对自己的速度和保镖的速度做过简单的计算——其实就算不用计算,他也知道这两个保镖三步两步就能追上他这个不怎么锻炼身体的小孩。


    被抓住几乎是一种必然。


    再者说,他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在空旷的、没什么人流和遮挡建筑屋顶的地方实施逃跑计划根本就是最愚蠢的行为,那只会浪费他只有一次而已的机会。


    为了万无一失,泽田弘树虽然心中已经有了计划,但一直没找到一个能够一击即中、成功率超过五成的机会。


    因为地点不合适。


    托马斯·辛德勒对他看的很紧,几乎从来不会让他离开家,就算离开身边也一定会跟着两个人高马大的保镖。不管他去哪里,只要看到保镖,周围的人都会对此而退避三舍,他的周围几乎是真空地带,根本无法构成适合逃跑的条件。


    可回到美国的日期在一天一天接近。


    泽田弘树心里是很清楚的——如果离开了日本,他的逃跑计划只会无限接近于0。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孤注一掷的准备。如果到回到美国的三天前还找不到合适的时机,那么就算会涉及到犯罪,他也会让诺亚方舟为自己创造一个合适的机会。


    但就在他做好了这种准备的时候,苺谷朝音的门票送到了他的手上。


    泽田弘树只扫了一眼,看到门票上写的地点是“东京巨蛋”,他心中立刻就对这场演唱会会聚集的人流量心中有了数。


    在半个月之后,东京巨蛋将会聚集起十万人左右的粉丝——很多粉丝即使没有票进入演唱会现场,也会因为场馆周围的各种宣传物料和粉丝的应援活动而去进行打卡。


    十万人汇聚的东京巨蛋,年轻的、叽叽喳喳的女孩子,见惯了保镖、说不定不仅不害怕还会举起手机拍摄的大胆的粉丝,不管是散场还是入场时都绝对是可见的混乱的场景,甚至东京巨蛋那时周围一定会因为人流量太大而被堵地水泄不通,即使开车也很难突破重围。


    难道还有比这场演唱会更合适的时机吗?


    这些念头在泽田弘树的心中闪过时不过短暂的两秒钟。他顺其自然地接过了苺谷朝音递过来的演唱会门票,十分无害地对他扬起了一个笑脸。


    “谢谢,”泽田弘树真心实意地说,似乎为了让自己的表现显得真实可信,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一直都是你的粉丝,我很喜欢你演的假面超人米里亚。”


    ——这倒不是说谎,泽田弘树还真看过这一部假面超人。


    苺谷朝音也微笑着对他点头:“真的吗?能得到你的喜欢我很高兴,期待你来看我的演唱会,假面骑士米里亚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完美地扮演出了一个王道偶像该有的样子,十分友善地对着这个孩子轻轻眨了眨眼睛。


    “你是社长家的孩子吧?这次我要和你父亲家的公司合作,说不定我们以后的见面机会有很多。”


    泽田弘树脸上微妙地闪过一点不自在,他没像普通孩子那样对苺谷朝音表现出于父亲的孺慕之情,只是很平淡地低声说:“……嗯,可能吧。”


    苺谷朝音观察着泽田弘树脸上的表情,没有错过他最开始出现的那一丝微妙的情绪——看来在泽田弘树和托马斯·辛德勒之间的隔阂远比他所想的要深。


    秘书小姐站在一边,轻声催促了一句:“弥良先生,社长已经在会议室等您了。”


    苺谷朝音松开了按在泽田弘树肩上的手,最后对他微微笑了一下:“那么,下次见了,弘树。”


    泽田弘树安静地看着苺谷朝音与他擦肩而过,看了两眼少年偶像离去的背影之后,他才当着保镖的面将金色的门票放进了自己的衣服口袋之中。


    保镖也没在意——毕竟是合作方,给张门票也没什么值得阻拦的,人家偶像又不是要当场抢小孩。


    在去会议室的路上时,苺谷朝音状似无意地开始对秘书小姐套话:“那孩子是社长家的孩子?看起来比同龄人要沉稳很多呢。”


    “当然啦,那孩子是天才嘛。”秘书小姐没有丝毫防备,微笑着回答,“别看他才这个年纪,实际上已经是麻省理工毕业的研究生了呢。”


    苺谷朝音眨了眨眼睛,适时地让自己的语调变得夸张起来:“诶——麻省理工?那不是世界级的名校吗?甚至还是研究生……明明是年纪这么小的孩子,这是真的吗?”


    他的语气之中带上了一点疑惑,这在秘书小姐听来就是对董事长一家的质疑了。


    “当然是真的。”作为佐证,秘书小姐加重了语气,“弘树他可是连新闻都报道过的天才,那可是世界级的名校。而且,我们公司的人其实都知道弘树的实力,有的时候还是他来指点公司的程序员呢。”


    秘书小姐并不是托马斯·辛德勒的第一助理,准确地说,她其实是分公司总经理的秘书,只是因为更加熟悉日本分公司的事务,所以最近在托马斯·辛德勒的身边工作而已。


    而她也不觉得自己所说的是什么需要隐藏的秘密,泽田弘树在入读麻省理工的时候就因为年纪太小而作为天才被报道过了,加入公司、偶尔帮忙处理技术问题时也从来没有遮遮掩掩过。


    托马斯·辛德勒本来就乐得为泽田弘树扬名,所以并不禁止员工们大家赞扬养子。


    苺谷朝音察觉到了秘书小姐心中小小的不愉快,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原来是这样,那还真是厉害。”他用赞叹的语气结束了这个话题。


    带他走到会议室的时候,秘书小姐便离开了。


    坐在会议室中的沙发上时,苺谷朝音稍微打量了一下托马斯·辛德勒——和照片之中的长相几乎没什么大的差别,但本人看起来有些阴鸷,即使脸上挂着笑容也无法削减因为过瘦的体型和高颧骨而带来的刻薄之感。


    在面对钦定的代言人的时候,托马斯·辛德勒笑容满面,完全看不出来他身上有什么值得泽田弘树恐惧的地方。


    签约的过程是十分顺利的,毕竟合同的待遇实际上早就已经谈好了,签约只不过是来走个流程而已。


    苺谷朝音接过钢笔,在一式两份的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弥良。


    被精心设计过的签名出现在白纸黑字的合同上,托马斯·辛德勒扫了一眼,便示意助理将合同收了下去。


    坐在他对面、穿着云间松鹤和服的少年偶像对他露出了笑容来,那张突然有了笑容的漂亮的脸活色生香,顿时便令整个会议室都充满了光彩。


    “能成为夜的终章的代言人,我很荣幸。”少年偶像说出来的话也是相当好听的,“如果后续有游戏的宣传需要的话,我会调整日程,尽力配合的。当然,你们提出的综艺我也会作为固定嘉宾参加,希望能为有游戏宣传多尽力。”


    这话说得非常冠冕堂皇,让托马斯·辛德勒对苺谷朝音的好感稍微上升了一点——在选择代言人的时候,苺谷朝音其实是排在第一位的。


    作为代言人来说,苺谷朝音对品牌方十分尽心尽力。就像他代言的服饰一样,在成为代言人之后就基本上就只会使用这一个品牌,无数出圈的街拍图和想要购买同款的粉丝为品牌方提供了十分客观的销售额。


    “那也实在太辛苦了。”托马斯·辛德勒并不吝啬与基本的社交辞令,双手交叉在一起,对苺谷朝音和颜悦色,“不过,能选择你作为代言人应该是我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合作愉快。”


    “夜的终章这款游戏一定能够大火的,作为代言人的我恐怕之后还需要借助游戏才能扩大知名度吧?”苺谷朝音的语气十分轻柔,“托马斯社长比我想象中的要随和许多,我还以为作为一位知名的企业家,一定会是不苟言笑的类型呢。”


    托马斯·辛德勒十分畅快地笑了起来:“那样只会让其他人觉得害怕吧?”


    “也是,”苺谷朝音顺势谈起了泽田弘树,“刚刚来的路上我还碰到了您家的孩子……我记得,是叫弘树对吧?没想到那孩子看过我出道时的作品,所以我送给了他一张我演唱会的门票。”


    他顿了顿,观察着托马斯·辛德勒的脸色,再一次地开口了:“听说弘树是个天才,想必您也是后继有人了,连孩子都这么出色,我这样的成年人都自愧不如。”


    托马斯·辛德勒并没有露出防备或者警惕的神情——他现在还不知道泽田弘树已经发现了那个骇人的秘密,虽然安排保镖在泽田弘树的身边,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于是在听到苺谷朝音的夸赞时也十分自然地露出了骄傲的神情。


    不如说,泽田弘树是天才这件事原本就是他推波助澜造势的,能够得到这样的赞扬本就是他意料之中的。


    “谬赞了,那孩子自己努力而已,比起经营,他更喜欢研究技术,说不定长大之后会成为科学家呢?”托马斯·辛德勒含着笑说,他顿了顿,站了起来,“我接下来还有别的会议,所以……”


    苺谷朝音和西野寿美江也顺势站了起来,两人礼节性地握了握手又很快松开了。


    “那么我们也告辞了。”


    ……


    从辛德勒公司离开后,苺谷朝音没有回家,而是留在了事务所的舞蹈教室之中。


    演唱会临近,他会在舞台上唱跳接近二十首歌,为了对得起买票的六万多观众,这段时间他一直在进行十分高强度的练舞,西野寿美江为此甚至推了好几个通告。


    舞蹈教室的其中一面全是贴好的镜子,苺谷朝音能从镜子里看到自己——他穿着适合练舞的黑色短袖和长裤,贴身的衣服很好地勾勒出了少年身体上美好的曲线,甚至能看清覆盖在身体上的那层薄薄的肌肉。


    高强度的练习让苺谷朝音出了点汗。


    从额角渗出的汗水打湿了他的额发,湿漉漉的黑色鬓发乖顺地贴在他的颊边,汗水沿着线条优美、轮廓清晰的下颌往下坠落,沿着修长的脖颈往下滑,然后蓄在深陷进去的锁骨之中,因为舞蹈大开大合的动作而晃荡着摇曳而出,最后没入黑色上衣的衣领之中。


    最后一个音符的声音渐渐淡了下去,苺谷朝音在Ending pose上停顿了数秒,以审视的心态观察着镜子之中自己脸上的神情,在确认自己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完美无缺之后,他骤然放松了下来。


    他低头走到镜子前的栏杆边,抬手抓起挂在栏杆上的毛巾,将额角的汗水拭去,然后才拿起放在地面上的电解质水喝了几口,缓解了从喉咙深处传来的干燥。


    刚才为了排练舞台上的流程,苺谷朝音一口气跳完了所有的表演曲目,中间全程没什么休息的时间,顶多只能在切歌的空余之中喘息那么十几秒钟。


    边唱歌边跳舞看着好像很轻松,实际上强度非常之高,更别提还得保持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口气唱跳将近二十首下来,就是苺谷朝音这样的体力大户也觉得自己有点支撑不住了。


    他靠在栏杆上喘息了一会儿,放在一边的手机响了。


    苺谷朝音弯下腰捞起了手机,认出了来电人——是降谷零。


    “你和辛德勒公司签约了?”降谷零没卖关子,十分直接地问出了口,“有发现什么吗?”


    苺谷朝音挑了下眉,“连你都知道了?我记得还没开始宣传……”


    “你粉丝说的。”降谷零十分淡定地说,“你觉得这些事情能够百分百保密么?之前就传出风声说辛德勒公司在接触你,其实不少粉丝都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只是还没官宣所以不敢大张旗鼓地讨论而已。”


    ……这倒也是,从接触到签约有着一层一层的环节,中间不知道接触过多少人,而他的商务信息一向是粉丝们相当关注的点,被粉丝们知道似乎也很正常。


    苺谷朝音没再纠结这事,低低应了一声之后才回答降谷零的问题。


    “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他若有所思地说,“不过,我巧合之下见到了泽田弘树本人,他比我想的更加要更加疏离他那位养父。”


    从泽田弘树入境开始,公安就收到了消息,这段时间以来一直都有人在远远地盯着托马斯·辛德勒的公寓,注意着泽田弘树的一举一动,十分精准地掌握了他的作息时间表。


    这也是苺谷朝音没往泽田弘树身上放窃听器之类的东西的原因——完全没必要,毕竟泽田弘树住在哪里众所周知,而托马斯·辛德勒也不太可能和泽田弘树这个不满十岁的孩子讨论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想通过泽田弘树下手?”降谷零沉吟,“这不是不可以……毕竟按照我们猜测的那样,泽田弘树才是关键人物。如果你想将泽田弘树留下来的话,我们倒是可以帮忙。”


    “想让托马斯·辛德勒没法带走泽田弘树的方法很多,”苺谷朝音微微笑了一下,“不过我已经有想法了……我送了泽田弘树一张门票。”


    和降谷零一样,苺谷朝音为了达成目标,也是不介意使用一些触线的手段的。


    他能看出来泽田弘树对托马斯·辛德勒的恐惧和厌恶,也相信一件事——如果能给泽田弘树一个机会,他当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离开。


    苺谷朝音打算帮泽田弘树做出这个选择。


    对此他有两个方案。


    第一种,只要物理上解决托马斯·辛德勒这个养父,那么泽田弘树的抚养权自然而然会重新回到生父的手上。


    但苺谷朝音还需要留着辛德勒公司这个鱼饵来进行钓鱼,所以托马斯·辛德勒暂时还不能死。


    至于第二种……


    像泽田弘树这样的小孩,即使有保镖保护,但毕竟是有六万多人参加的场合,就算小孩在这种情况下走丢了、或者被绑架了,那也是很正常的吧?


    第149章


    作为现在所处的平成时代最红的偶像,苺谷朝音的粉丝遍布整个国家,几乎在任何年龄阶层和职业中都能找到他的粉丝。


    也就是说——即使是在警察中,苺谷朝音也是相当有人气的。


    在他担任过一日警察署长、和松田阵平一起搭档为警视厅宣传过之后,这份人气在警察中更是超级加倍。


    至少在爆处组中,苺谷朝音的粉丝还有好几个。


    作为粉丝,最近发生的最大的事情就是——“朝日之音”演唱会门票的开售。


    门票的售卖是进行了两轮的,一轮是FanClub进行的抽选,一轮是在抽选过后公开进行的售票,而如今两轮售票都已经结束,唯一值得安慰的一点是……毕竟是在东京巨蛋举行的演唱会,由于人数众多,所以届时并不会进行本人确认的环节。


    也就是说,只要有钞能力,还是能从其他人的手里以高价买到票的。


    在清闲工作日的午间休息时间,就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女警员说话。


    “说起来马上就是弥良的演唱会了吧?要一起去吗?”


    “没有票的话去那边也只会留下羡慕的泪水吧……听到动静当然就会想亲眼进去看看了,这可是弥良出道三年来的第一场演唱会!明明是这么重要的、很有意义的活动,我去没办法进去……”


    说话的利川千鹤纷纷地用细细的木筷子戳了一下便当盒的内部,将八爪章鱼小香肠直接戳了个对穿。


    “你没买到票吗?”最开始说话的小松咲诧异地问。


    这句话一出口,对方完全不再掩饰自己的怨气,“当然——没有!”


    她的语气骤然变快了。


    “你都不知道票有多难抢,FanClub的抽选我参加了三轮,整整三轮,每一次都是落选!公开售票就更过分了,那些人的手为什么会这么快啊?到底是谁抢到了票!我只是刷新了一下选坐席的界面而已,结果那个时候所有的座位都已经变成灰色了……现在只能考虑高价去收一张票了,无论如何我都是一定要去的。”


    小松咲漫不经心地开口,说出的字眼中却是满满的炫耀意味:“噢——说起来,我倒是抢到了票呢,虽然抽选落选了,不过买到了B席票,也还算是不错吧?”


    “这么说的话,你从警校的时候起,拆弹的速度就一直要比一般人要快很多……手速能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也太好了。”利川千鹤倒是没有对小松咲羡慕嫉妒的意思,她的第一反应是——谄媚地扑上来,握住了好友的双手,“既然如此,那下次抢票的时候不如也帮帮我吧?”


    小松咲十分宽容地笑了,“好好好,没问题,下次一定帮你。第二场演唱会不是顶在国立竞技场么?放心吧,有我一张票就一定有你的!”


    利川千鹤立刻发出了一声雀跃的欢呼,扑在了小松咲的身上——她欢呼的声调略高,在并不那么吵闹的宽阔办公室中响起时有些引人注目,留在办公室内的人顿时便看了过来。


    被前辈们看了几眼,两个新人警员立刻不好意思了。


    萩原研二恰好推开门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大盆煮好的乌冬面,那是用爆处班的简易厨房煮的,算是最简易的工作餐。


    注意到萩原研二的脚步声,活泼外向的利川千鹤大胆地开口了:“萩原前辈!”


    好脾气的萩原研二停下了脚步,“怎么了?”


    “弥良的演唱会,你和松田前辈会去吗?”利川千鹤露出了八卦的表情。


    这实在不能怪她,身在爆处组、又是松田阵平的后辈、同时又是弥良的粉丝,她会关注这些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没错,她站松弥。


    如果一定要在这些预备男嫂子选择一个上位成真嫂子的话,她一定会选择松田阵平,毕竟这可是爆处班的自家人。


    萩原研二扫过利川千鹤脸上兴致勃勃的表情,没有立刻说出答案,而是十分刻意地拉长了语调:“这个嘛,到底去不去呢——即使我想去看,也得有门票才能入场吧?”


    “也就是说……”小松咲琢磨着萩原研二话语中透露出来的意思,“萩原前辈和松田前辈都没有买到门票吗?”


    她没问抽选,毕竟抽选是FanClub的会员专属的。在她的印象里,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已经算是弥良的熟人,既然是熟人,那么当然不会特地去加入只有粉丝才会参加的FanClub了。


    萩原研二认真地点点头,“是啊,没有买到呢。”


    利川千鹤露出了失望的神情,“再这样啊……好可惜。”


    萩原研二微微一笑,没再回答了。


    他没有骗人。这当然不是说谎,因为他和松田阵平确实没有买到门票——苺谷朝音给的关系者席的赠票又不是买来的。


    在小松咲和利川千鹤的唉声叹气之中,萩原研二端着乌冬回到了办公桌边。


    松田阵平咬着炒面面包,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才和身边的萩原研二说话,“中川助理说她马上就到了,大概五分钟。”


    萩原研二比出了一个ok的手势。


    苺谷噪音的助理中川绫香是不会无缘无故地来找他们的。


    她是来送“朝日之音”演唱会赠票的。因为是直接从偶像本人手里拿走的赠票,所以不像抽选和公开售卖的门票一样可以自己去便利店打印、也没有电子二维码,只有纸质的实体门票。


    为了避免弄丢,所以中川绫香没使用邮寄,而是自己亲自送的。


    但也并不是为了这点小事特地跑一趟爆处班的办公大楼,恰好这一天苺谷朝音有为演唱会宣传物流拍摄的活动,刚好也要路过爆处班所在的警备部大楼,就干脆定在这一天顺手将票送来了。


    五分钟的时间刚好够萩原研二吃完这顿煮好的乌冬。


    几乎在他放下筷子的下一秒,爆处班的玻璃门就被推开了——那是个一看就知道不是警察的少年。


    戴着压低的棒球帽和黑色的口罩,全身上下都是十分低调地深色系装扮,别说不是警察了,光从打扮上来看简直像是自投罗网的罪犯。


    这身打扮一出现在爆处班所在的楼层中,立刻就引起了利川千鹤和小松咲的警惕——作为新人,她们的座位是相当靠近门口的。


    虽然很少见,但实际上以前确实出现过有罪犯故意找上警察、实际上是想带着人体炸弹和警察同归于尽的恶性事件。


    最后没造成伤亡,但实实在在地给所有警务人员吓出了一身汗来……但不知道为什么,即使是在那之后,似乎也没有人特地要求在警备厅大楼设置什么安全检查的程序,大概就像哪怕地铁和新干线遭受过恐怖袭击、却仍然不会设置安检一样,随便什么人都能将危险品带上车。


    有前车之鉴,利川千鹤和小松咲立刻就对这身打扮的苺谷朝音投去了相当高的关注度。


    两个人同时打量起这个从穿着打扮上来说十分可疑的人,可越看越觉得对方似乎、好像、也许有那么一点点的眼熟……仔细去看的话,能发现这身看似低调的全黑色系打扮实际上都是赫赫有名的品牌,就连戴在头上的棒球帽也有个非常知名的logo。


    利川千鹤和小松咲是坐在办公桌边上的,而苺谷朝音的身高接近一米八,从她们坐着抬头的角度,恰好能看到棒球帽遮掩下的那双眼睛。


    那是很特别的眼睛……双眼的瞳色并不相同,只是偶然一眼瞥过去时并不会非现什么特别明显的差别,那种薄绿和浅金在灿烂的日光和昏暗的光线下才稍微显现出一些不同之处来,像是有鎏金淌过的春日碧波,浓绿的新叶落进浅绿的湖水之中,泛起染上日光金色的涟漪。


    这是格外特别、全世界独一无二的眼睛,在利川千鹤和小松咲的认知之中,只有一个人有这样漂亮而无法伪装的、比宝石和阳光还要瑰丽灿烂的异瞳。


    ——弥良。


    本来还准备站起来礼貌地试探两句的利川千鹤和小松咲登时愣在了原地。


    她们的目光太过炙热和耀眼,苺谷朝音立刻便注意到了她们,甚至还看清了办公桌上摆放着的手机,透明手机壳的背面放着的是他的自拍小卡。


    确认了对方的粉籍,苺谷朝音并不吝啬地对她们弯了弯眼睛,露出了一个十分明显的笑来,耳边银色音符的耳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摇曳,折射出炫目的微光。


    利川千鹤看着那双洋溢着笑意的眼睛,下意识伸手抓住了小松咲的手臂,将尖叫压抑在了自己的喉咙之中——她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脑海之中遭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一时之间完全忘记了该如何思考,只能呆呆地看着苺谷朝音从她们的面前经过。


    他的目标十分明确,就是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


    虽然他并不知道这两个人的工位,但是爆处班的双子星在宽阔的办公区域也相当显眼,走进这层楼的第一眼他就看清了双子星的办公桌。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也注意到了苺谷朝音的到来。


    “你怎么来了?”萩原研二愣了,“中川小姐不是说……”


    “你们要看的不是我的演唱会吗?”苺谷朝音伸手将棒球帽的帽檐往上抬了一点,帽檐投下的阴翳立刻便消散了,那双漂亮的眼睛完全地暴露在了倾斜着涌入室内的日光之中,耀眼的光斑在他的眼瞳之中闪动,“既然正好会路过,那没有道理反而让助理来吧?”


    他微微笑了起来,拿出了两张金色的门票。


    “至少在我看来,不是可以随便对待的事情。”


    他的言下之意——如果是那种并不是很熟的圈内人索要门票,那么大概只会得到邮寄、或者由助理顺手捎过去的待遇,但既然对方是自己看重的友人,那么当然要表现自己的重视。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就是能被他重视的人。


    读出了苺谷朝音话语之中的意思,松田阵平也露出了一点笑来。


    他抬手,将指尖按在苺谷朝音的掌心之中,压住了那两张薄薄的、轻飘飘又没什么分量的金色门票,而后才珍而重之地将这两张象征着关系者席的票拿了起来。


    “我也会期待这一天的。”


    松田阵平认真地说。


    萩原研二微笑着从幼驯染的手中强行拿走了另一张属于自己的门票,这才将勾肩搭背地揽住了松田阵平:“放心吧,我们一定会到场的,要是时间充裕的话还可以顺便去应援活动打个卡,我特地准备了应援扇哦!”


    “好,”苺谷朝音很轻地笑了一声,“……我等你们。”


    他们没有在爆处班的办公室之中闲聊太久,苺谷朝音毕竟还有拍摄活动在等着,很快便离开了。


    松田阵平目送着苺谷朝音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的后面,随后才缓缓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低头看向手中的门票。


    门票是通体的金色,那是属于苺谷朝音的应援色。他的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金色门票的表面,感受到了一点粗糙的颗粒……大概是因为印制门票时使用了特殊的纸张,工艺上还使用了镶嵌的金箔和凸版印刷,漂亮的花体字写出了“弥良”这个名字,如同春日降临的薄绿色勾勒出少年歌唱的剪影。


    他看了一会儿那张门票,随后才收了起来,放进了西服内侧的口袋之中。


    松田阵平刚收起门票,抬头便看到了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忽然靠近的利川千鹤和小松咲。


    两个怨气重的像是女鬼的女警幽幽地说:“萩原前辈,不是说没有票吗?你手上拿着的是什么?”


    松田阵平的耳边传来了幼驯染语气飘忽的声音。


    “诶,这个嘛——”


    “萩原前辈居然骗人,也太坏心眼了吧?”


    “什么嘛,”萩原研二理直气壮地说,“明明我一开始就说了没有买到票,这哪里骗人了?我确实没有买啊!”


    “好哇,现在是货真价实的在炫耀了吧!”


    “前辈,打个商量,我愿意高价收你的票,要不要考虑一下……”


    “不要,不可能,做梦吧。”


    松田阵平失笑,没去拯救被后辈抱怨的发小,偏过头看向了窗外——百叶窗被折了起来,透过明净的窗玻璃,他能看到东京上空浓厚的云层,金子般耀眼的日光从云雾之中透出来。


    像是他眼睛的颜色。


    *


    “朝日之音”演唱会举办的三天前,在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家庭晚餐上,泽田弘树有些忐忑地提出了自己的诉求。


    “我想……去看演唱会。”他说,在托马斯·辛德勒放下手中的刀叉看过来时,立刻为自己的要求进行了补充,“弥良之前送给了我一张演唱会的门票,我看过他出演的假面超人米里亚,我很喜欢这部作品。”


    托马斯·辛德勒没有一口回绝,只是微微皱起了眉,“你想去弥良的演唱会?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是在东京巨蛋举行的吧?而且那个日子……我有很重要的会议,不能陪你去。人那么多的场合,你一个小孩子去并不安全。”


    “……之前我的同龄人,他们大多数也会去看偶像的演艺活动、演唱会之类的,他们说起这些事的时候都很开心……所以我也想去看看,,我想知道他们口中很开心、很快乐的事情是什么样的。”


    泽田弘树恰到好处地进行了示弱,他垂下眼睫,让自己看起来有些忧郁……其实这一点本来就不用演,他确实已经有了一些心理问题。


    托马斯·辛德勒短暂地沉默了。


    他很关心泽田弘树的健康,不管是心理上的还是生理上的,毕竟这关系到辛德勒公司的利益。


    心理医生已经和他说过了泽田弘树在心理上的异常,这毕竟还是个年纪小的孩子,逼紧了只会产生无法预料的后果,那样对辛德勒公司是不利的,托马斯·辛德勒也不希望这个拥有改变世界能力的天才只有两三年的使用期限。


    毕竟是孩子,想凑热闹去看演唱会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吧?


    托马斯·辛德勒松口了:“安全问题……”


    “保镖会一直和我在一起的。”泽田弘树立刻说。


    托马斯·辛德勒瞥了一眼人高马大、身高两米的壮汉保镖,在泽田弘树忐忑的目光之中沉吟了一会儿,同意了。


    “好吧,”他站起来,抬手摸了摸泽田弘树的发顶,尽力让自己显得像是一个慈祥的养父,“注意安全。”


    泽田弘树松了口气,认真地回答:“我会的。”


    他当然会注意安全。


    *


    “朝日之音”演唱会的东京巨蛋场是在周六举办的。


    因为是周末,在演唱会开始的四个小时前,东京巨蛋的附近已经汇聚了大批粉丝。


    为了这次首场演唱会,许多粉丝自发地准备了应援活动,但凡是能通往东京巨蛋的电车和地铁,灯箱和站牌上都挂满了苺谷朝音的海报,方圆数公里的LED屏幕几乎已经被粉丝们包圆了,甚至还有应援车围绕着场馆绕行,餐车和应援咖啡厅中都有不少粉丝打卡拍照。


    泽田弘树从托马斯·辛德勒的豪车之中带着保镖一起下了车,步行了将近一公里的路程才走到东京巨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因为这场演唱会,东京巨蛋附近的交通已经彻底瘫痪了,堵车堵的水泄不通,几分钟才能挪动半米,不下车的话错过演唱会是可想而知的。


    一路走来,泽田弘树就看了一路的苺谷朝音——的各种注水旗、易拉宝、发应援物进行打卡的大批大批的粉丝。


    他一边看一边在心中计算着一路所见的人流密度,然后得出了一个令人安心的答案。


    来看演唱会的人果然很多,就算没有票,也多的是粉丝来进行打卡。


    而他并不打算在入场的时候就实施自己的逃跑计划。只需要安静地看完整场演唱会,让保镖放松警惕,然后再趁着演唱会结束散场,大家挤在通道之中慢慢向外挪动的时间制造混乱,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逃离了。


    泽田弘树为此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他带上了能够接入手机的U盘,那里面有他提前写好的程序,插上U盘启动程序之后,诺亚方舟就能够借助云端服务器的计算力入侵交通网络,人为控制车流,让他能顺利离开。


    他提前准备了一部分现金和没有没有拆封的新手机,电话卡随便在路边的便利店就能够购买,为了避免被认出来,他还通过诺亚方舟在煤炉上进行了交易,购买了一套少女穿着的服装,对方已经将这套衣服连带着假发一起放在了场馆周边的储物柜中。


    只要能离开保镖的视线,他的计划就基本相当于已经成功。


    在心中又模拟了一遍逃跑计划,泽田弘树稍微放下了心来。


    他顺着人群一起,走进了最近的检票口——演唱会要开始入场了。


    ……


    吉川葵和堀田真理惠也来到了演唱会现场。


    吉川葵的运气十分爆棚,在抽选之中直接开出了内场VIP前五排的票。


    堀田真理惠固然落选了,但是那有什么关系?她可是家里有钱的大小姐,没有什么是不能用钱解决的。她使用钞能力,买下了和吉川葵连号的座位,两个人刚好一起入场了。


    虽然这次是站在内场,但两人还是习惯性地带上了望远镜。


    东京巨蛋周围的检票口不少,堀田真理惠和吉川葵所在的检票口的人要相对少一些,这也让她们更能看清排在队伍里的人。


    大概因为年纪小眼神就是好使,堀田真理惠打量了一会儿排在最前面入场的人的背影,忽然伸出手捅了一下吉川葵。


    吃痛的吉川葵看了过来,“干嘛?”


    “你看那边,那个人——”堀田真理惠小声地说,“像不像松田警官?”


    这句话瞬间戳中了吉川葵的雷达,她一个机灵,目光灼灼地看了过去,然后登时睁大了眼睛,语气也激动了起来。


    “没错,就是松田警官,”吉川葵压抑着喉咙中几乎溢出来的兴奋和幸福,“他果然来了!我就知道他会来!”


    “他好像是和他的发小警官一起来的,诶……他们安检完入场了。”堀田真理惠琢磨了一会儿,“他们会是自己买的票么?”


    “不管是抽选还是公开售票,都难抢了。”吉川葵十分肯定地说,“一定是关系者席!”


    她当然希望是关系者席了——能坐在那里的都只会是偶像或者stf的亲友,不坐在关系者席怎么能体现特殊性?


    吉川葵压抑着躁动的心,拉着堀田真理惠安检完找到自己的位置,便掏出望远镜开始在观众席上寻找。


    她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了关系者席所在的区域,因为那小块席位实在过于显眼,放眼望去像是已出道的男团来观摩弥良这个前辈的表演。


    关系者席的座位是这样的。


    坐在第一排最中间的是北贵志,他左边挨着降谷零和琴酒,右边是松田阵平和诸伏景光,后面第二排中间是泽田弘树和白马探,左右两边显然是警察大团建,比如伊达航,比如萩原研二,再比如萩原千速和太平洋警察赤井秀一……毕竟威士忌组其他人都来了,不邀请赤井秀一好像有那么点职场霸凌的意思。


    第150章


    吉川葵和堀田真理惠顿时看呆了。


    关系者席浩浩荡荡地坐了一片人,一眼望去个个都帅的各有特色,就没一个丑的——当然,他们自动自发地忽略了孤零零缩在第三排角落里的伏特加,毕竟他怎么看都像是这帮帅哥的保镖。


    “哇塞。”吉川葵叹为观止,“其实这些人不是亲友,是事务所签约的练习生吧?这长相,拉出去完全可以当场组团原地出道了。”


    这话说的很对。


    不知道警察和组织在招收成员的时候是不是也看脸,总之坐在这里的这些人就没一个是长得丑的,像当年警校的这风云五人组就不必说了,个个都在颜值平均水准以上,降谷零和松田阵平又是这五人里帅的格外突出的那个。


    或许是因为混血儿长相都不差的原因,同样疑似混血的琴酒也帅的十分锋芒毕露,虽然浑身上下都洋溢着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气质,但这不影响吉川葵和堀田真理惠举着望远镜欣赏出众的皮相。


    白马探的颜值无需质疑,坐在他旁边的泽田弘树虽然年纪小,但未长开的五官已经能看出日后成年时的帅气,至于北贵志……技术宅不代表长相丑陋,虽然眼睛下面有着一圈黑眼圈,但实际上他也算的上是长相清秀。


    “确实都挺帅的,”堀田真理惠点点头,认同了吉川葵的观点,“可能帅哥只会跟帅哥玩吧……他们做的不都是关系者席么?第二排那些都有点眼熟,好像都是警察吧?”


    “虽然都说警视厅是税金小偷,但如果警察的长相都是这个标准的话……以后我可以少骂两句。”


    吉川葵欲言又止,“不,你不觉得都是警察的话怪怪的吗?弥良他……”


    她没说完,但堀田真理惠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未尽之言。


    这两个拐卖事件的幸存者对于某些事情是心知肚明的——在舞台上活跃的、看似完美无缺的偶像,在走下舞台之后实际上可能是非法持枪的不知名组织的一员……如果换个更通俗的说法,那就是杀手。


    这种人物真正出现在身边的时候只会让人觉得害怕,可既然那个人是弥良、是从天而降在黑暗之中拯救她们的弥良,那么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吉川葵和堀田真理惠不仅不怕,还未苺谷朝音担心,生怕他当场就被这么多条子给逮进局子里了。


    “这么多条子,”堀田真理惠忧心忡忡,“不会出什么事吧?”


    吉川葵嘴角一抽,“你刚才是说条子了吧?确实说条子了吧?你这称呼转变的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堀田真理惠十分的理直气壮,“粉随正主,你不懂。”


    “算了,”吉川葵嘟囔了两句,“既然弥良会直接邀请他们来,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堀田真理惠没作出反应来。


    吉川葵话音落下许久都没见好友出声,登时便小小地不满了一下,伸手戳了戳堀田真理惠的手臂——然后她的手腕就被堀田真理惠给反手抓住了。


    “葵,”堀田真理惠的声音带着点疑惑,“你觉不觉得第一排那个银色头发的,像是之前那个摄影师街拍照片里撑伞的那个人?”


    吉川葵愣了一下,重新举起望远镜看了过去——因为还没到演唱会开始的时间,东京巨蛋内的灯光是亮着的,她们能看的十分清晰。


    但琴酒还带着帽子,他刻意压低了帽檐,她们只能看清男人银色的长发的和帽子阴影下露出来的下巴、以及紧抿的唇线。


    他十分冷淡地靠在位置上,双腿交叠,手指交叉着放在膝上。


    吉川葵认真地揣摩了一会儿琴酒这坐姿,惊疑不定地说:“好像还真是……但是这姿势,他看起来像是事务所的社长来观摩员工的年度工作成果……你不觉得吗?”


    堀田真理惠对此只有四个字的点评:“黑道大佬。”


    “……你要这么说,”吉川葵一噎,“好像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他边上坐的是那谁……安室先生。”


    堀田真理惠的表情显得有些微妙:“如果真的是那个人的话,那弥良最热门的三个cp的正主岂不是都坐在一起了?”


    “嫂子开会呢这是。”吉川葵说。


    “我就知道会出现这种‘他来看我的演唱会’的名场面,”堀田真理惠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就是坐最中间的那个格子衫位置不对,如果他和松田警官换个位置,三个嫂子连号坐,那才是真的修罗场。”


    虽然嗑cp,但在这种cp大乱炖的情况下,她们更想看乐子。


    而被认为所坐的位置不合时宜的北贵志——他本人一直板着脸。


    能坐在关系者席享受特殊待遇当然很开心,但这对于一个货真价实的唯粉来说,简直是地狱座位。


    他左右两边坐着的全是自推的大热cp方,松田阵平这个美帝就不说了,好歹是根正苗红的警察,另外一边的不管是波本还是琴酒,全是他的天雷。


    谁要和自己天雷的人坐在一起看自推的演唱会啊!


    北贵志忿忿地用眼角的余光瞄了琴酒一眼,很快又收回了视线。


    被腹诽的琴酒巍然不动,周边只有一个降谷零是敢开口和他搭话的。


    他微笑着说:“想不到你也会来,真巧。”


    琴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我去哪里还要跟你报备么?”


    梅洛出道三年的第一场演唱会,这是人气的代表,也是他所能影响的舆论的真实反馈。毕竟梅洛是组织安排下出道的,来到演唱会也相当于检验三年以来“偶像任务”的成果。


    “当然不关我的事,”降谷零完全没被琴酒这冰冷的声调吓到,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只是随口一说而已,没想到你能适应演唱会的氛围……哈。”


    他玩味地笑了一声。


    琴酒的额角一跳,无名之火顿时在心中开始蔓延。


    如果不是因为在演唱会数万人聚集的现场,他高低想对波本亮亮枪看看了。


    而且……就算不提波本,演唱会这种嘈杂的场合也让他有些不适。


    琴酒的目光扫过亮着灯光的场内,按照他那敏锐的洞察力,十分轻易便能察觉到有无数镜头在对着自己——镜头的反光数不胜数,没有一千也有上百。


    他多多少少是有些不爽的。


    如果这是平常的场合,组织的成员哪敢用如此轻率的行为对待他?琴酒活了二十多年,第一回被人用这么多镜头对着,终于勉强明白了一点苺谷朝音平时的处境。


    琴酒绝对是不想被这么多人关注的,但他显然没法在这种地方鸣枪示意——那演唱会就要被毁了吧?他也会当场被当做危险分子,被身后这帮警察追杀。


    是的,他不爽的点还有身后那些不是警察就是侦探的人。


    靠近关系者席的座位时,琴酒就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令人不快的气息——那是条子才会有的味道。


    在入座之前,他隐晦地用眼神扫过这些警察。虽然不记得这些人的名字,但似乎有些眼熟,好像都在梅洛的身边出现或……如果不是肯定梅洛不会在演唱会这种场合设下陷阱的话,他没准会以为这些警察是梅洛找来抓他的。


    如果换个四下无人的场合,出现这么多警察绝对是种异常,琴酒在察觉到条子气息的第一时间就会掉头离开。


    但这里是梅洛的演唱会,只要琴酒和伏特加想,数万人的人质能供他使用。如果在这种地方展开枪战,流弹扫过去大概会死亡几十上百人,警察大概没有为了抓捕他、即使死上百来个无辜市民也可以的决心吧?


    那会令整个国家出现恐慌,本来对警视厅的不信任会进一步增加。


    要是真出现了这种事,说不定警视厅总监首先得出来切腹谢罪。


    所以琴酒权衡了一会儿,捏着鼻子坐了下来——反正他也不会待很久,最多一首歌的时间就会离开,那么忍这些警察半小时也不是不行。


    但他没想到,除了要忍受条子,还要忍受粉丝。


    但凡是开演唱会,关系者席就是会被大家关注的地方,更别说这次的关系者席抢眼的过分。也许一个帅哥坐在这里时不那么引人注目,但一群帅哥坐在这里绝对能让人第一眼就看见。


    而这里是东京巨蛋,日本能容纳人数最多的场地之一,整个场馆十分宽阔庞大,即使有LED大屏,也有不少粉丝一早就准备好了望远镜和堪比大炮的相机。


    弥良本人还没登场,她们可不得全怼着关系者席看吗?


    这一看,推特和各种群聊里就已经冒出了层出不穷的惊叹。


    [黑弥cp复活了]


    [啊啊啊这一看就是我的北极圈cp黑弥]


    [黑弥竟然放饭了,我还以为再也不会有水花了]


    [这坐姿一看就是大佬,该不会之前脑的黑道大佬是真的吧]


    [关系者席的这座位是谁排的啊,感觉第一排中间那几位是随时可以打起来的样子]


    [支持打一架,让我看看乐子]


    [修罗场]


    [他来看我的演唱会x]


    [他们来看我的演唱会√]


    [请问弥良的关系者席是看脸的吗,怎么全是帅哥]


    [嫂子天团罢了]


    这的确是嫂子天团,苺谷朝音所有的相关cp都坐在这一块不大不小的关系者席了,不少粉丝们都拍下了照片,此时各种公开的社交平台上已经开始了cp混战。


    黑弥cp在今天原地复活,不少人看到货真价实的琴酒本人之后选择了当场爬墙,不管是黑弥、透弥还是美帝cp松弥,每家都有“他来看我的演唱会”的梗诞生……他们确实都来看演唱会了,只不过是扎堆。


    修罗场人人都爱看,粉丝们喜闻乐见,经纪人西野寿美江就多多少少觉得有点惊悚了。


    “真的没问题吗?”西野女士胆战心惊地说,“那些人坐在一起不会出什么大事吧?喂——”


    她此时正待在演唱会后台的休息室之中,距离演唱会正式开始的时间大概还有十分钟。


    这毕竟是苺谷朝音出道三年来开的第一场个人演唱会,意义重大,西野寿美江当然会特别在意。所以在距离开场只剩下很短的时间的时候,她打开了手机,精准地点进了朝日之音演唱会的tag,打算看看粉丝们的满意度。


    但她失策了,这个tag里根本没有粉丝们对演唱会本身的评价,除了嗑cp就是在嗑cp。


    而同人女大多数看脸——这也就导致,在首页打架的这批人不只是黑弥姐透弥姐和松弥姐,还有看脸拉郎的萩弥、诸(诸星大)弥、苏(苏格兰)弥,就连北贵志都惨遭拉郎,如果他自己知道这回事大概会第一个站出来手撕cp吧?


    看着首页的cp大混战,西野女士的手颤抖了。


    她很害怕——毕竟这群粉丝不知道实情,她可是知道的啊!这帮人的身份简直是磁石相斥的两极,非常之极端,不是警察就是犯罪分子,按理来说是绝对不能坐在一起的人,但他们偏偏就坐在一起看演唱会了。


    这种话说出去,不管是谁都会觉得荒谬可笑,但确实真实地发生了。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


    西野女士幽幽地看向坐在化妆台前的苺谷朝音。


    “——你也太胆大了吧?”


    苺谷朝音坐在梳妆台前,正对着镜子观察自己脸上的妆容,然后伸手调整了一下黏在眼角的亮晶晶的亮片。


    他从镜子的倒影之中看了一眼满脸幽怨的西野寿美江,无奈地开口回答:“没事的,放心吧。”


    西野女士仍然很不安:“要是他们的身份被发现了,那些警察该不会当场拔枪吧?我不想首场演唱会变成枪战现场啊!”


    “这事能怪我吗?”苺谷朝音缓缓回头,“谁让关系者席的位置都在一起啊,我已经很努力调整座位了。”


    苺谷朝音有一点点的小担心,但是不多——虽然关系者席除了警察就是杀手,但有降谷零和诸伏景光这两个卧底警察、还有其他几个心知肚明、演技过关的同期在,基本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


    这不是一个抓捕卧底的好时机……但是苺谷朝音不动声色地试探的机会。


    他这是将自己认识的警察摆到了明面上来,试探看看琴酒会不会对此做出激烈的反应。如果琴酒都不以为意,那么就说明这种程度的和警察的交好是能够被接受的……毕竟他是偶像,认识各种职业的人也很正常吧?


    大概就连BOSS都不会认为他光明正大地接触警察有什么问题吧?哪有卧底和叛徒会这么毫不掩饰地行动呢?他所做的一切都可以解读为是在为组织奉献。


    西野寿美江听了一耳朵苺谷朝音的话,又继续刷了一会儿推特,然后点开粉丝们对关系者席的饭拍看了两眼——坐在中间的琴酒虽然脸色很臭,但好歹没有那种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拔枪射击的倾向。


    她松了口气,喃喃自语:“希望演唱会不要出什么事才好……我的心脏已经接受不了了……”


    她的心脏接受不了,同样也有人的心脏有点不好了。


    ——这个人是伊达航。


    伊达航是和娜塔莉一起来的,刚才娜塔莉去了洗手间,临近开场才回到座位上。


    她新奇地坐在关系者席的位置上,四处打量了一圈,然后低声在恋人的耳边说:“怎么感觉氛围有点不太一样?”


    “……是你的错觉吧,可能是人太多,所以场馆里显得有些闷。”


    娜塔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伊达航嘴角一抽,心说这里坐着的人几乎手上都沾着点人命,氛围能好才怪了!尤其是坐在最前面的那个,怎么看怎么像犯罪分子——不,那就是货真价实的罪犯。


    他用眼角余光瞥了前排那个银发的背影一眼,立刻就收回了视线,摸出手机打字,给坐在边上的萩原研二发消息。


    [班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之前没说那边的人也要来啊!]


    [Hagi:没事,我也刚知道]


    [Hagi:忽视就好了,就当那是一起来看演唱会的路人吧]


    [Hagi:这种场合,就算是那些人也不会随意做些什么的,放心]


    伊达航扫了两眼萩原研二的回复,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话他当然也明白,但是作为警察,当然会对罪犯产生应激反应……好在那种想掏出手铐来的冲动已经被他强行克制了下去。


    唯一对现状不清楚的人,大概是坐在这群人之中的泽田弘树。


    他是一个人坐在关系者席中的,保镖当然没有关系者席的位置能坐,但他们也高价搞到了票,此时便守在关系者席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前站着,目光几乎没有离开泽田弘树。


    这不能怪保镖看的太紧,主要是坐在第三排的伏特加和坐在第一排的琴酒看着就不像是什么好人,而坐在那里面的警察又有点含量超标,让不擅长和警察打交道的保镖有些不太自在。


    泽田弘树习以为常地忽略了保镖的视线,但他隐隐能察觉到——似乎坐在关系者席中的人,就没几个普通人。


    超高的智商让泽田弘树拥有十分敏锐的观察力,而孩子的直觉相当敏锐,他很快就发觉了边上有很多警察存在,而前方第一排坐着的显然都是不好惹的人,身上都隐隐带着煞气。


    这让泽田弘树的坐姿更加拘谨了,也在心中惊疑不定地想:弥良到底是不是正经偶像?为什么关系者席里全是感觉手上有点人命的家伙?难道一个娱乐圈的好友都没有吗?


    边上的白马探在之前就跟他搭话了两句,在智商相差无几的情况下,白马探凭借着经验和阅历不动声色地套了几句话——立刻就明白了泽田弘树的目的。


    分明是冬天,但泽田弘树穿的十分单薄。他并不是不冷,只是简单的服饰便于他半途更换。


    为了不让保镖起疑,他没有携带背包,但从外套中露出来的钱包一角判断,那厚度应该有不少现金……可泽田弘树日常的消费都是由保镖刷托马斯·辛德勒的卡,根本没有需要让泽田弘树自己付账的时候。


    甚至连手机都有两部,型号都一模一样。


    当然,泽田弘树并没有拿出来自己的第二部手机,白马探是从裤子被手机撑出来的方形弧度来判断的。


    分明是来看演唱会的,但泽田弘树却一点都没有对演唱会本身投注关注度,也不像粉丝那样会频频望向舞台,他只是数度打开了手机的前者摄像头,可他看的并不是手机相机之中显现出来的自己,而是最后方两个沉默的保镖。


    从这些蛛丝马迹之中,白马探得出了一个大胆的推测——泽田弘树在策划逃跑,而地点就是这场演唱会。


    他想了想,将这些推测编辑成邮件,发送给了苺谷朝音。


    苺谷朝音收到邮件的时候,恰好是在登台前的三分钟。


    他感受到了手机的振动,解锁后一目十行地扫过了白马探发来的这封邮件,将里面的内容记了下来。


    看完邮件,他忍不住轻轻挑了一下眉。这么巧,他刚刚还在计划绑架代替购买,现在泽田弘树就打算主动送上门了?


    他一手握着麦克风,将手指屈起抵在唇前,思考了几秒就做出了决定——既然这么巧,那就让他帮泽田弘树一把好了。


    在作下这个决定的瞬间,整个东京巨蛋中的光芒顿时熄灭了下来,但场馆中却并没有因此而安静,那一声一声的声音反而越来越强烈,排山倒海地汇聚在了一起。


    苺谷朝音听清了那海啸般的声音。


    “MiRa!”


    那是他的名字。


    汇聚成巨大浪潮、铺天盖地涌来的声音在东京巨蛋的场馆之中奏成回响,整个世界都四面八方地响起了他的名字。


    毫无疑问,今天出现在这里的将近十万人都是为了他而来的。


    耳返之中传来了中控的声音,“弥良君请准备,升降台要启动了。”


    苺谷朝音调整了一下耳麦的位置,缓缓舒出一口气来。数秒之后,他感觉到了脚下产生了轻微的振动,随后是上升的感觉,光从升降台打开的缝隙之中涌了进来。


    那不是舞台的灯光,而是全场亮起的金色的海,那是属于他的应援色。


    金色的海洋倒映在他的眼瞳之中,他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灿烂无匹的金色,每一点金色的光芒都代表着一份炙热的、为他奔赴而来的爱意。


    原本平静的心跳在这一刻紊乱了。


    苺谷朝音扶住唇边的耳麦,缓缓闭上了眼睛。


    随着强音的忽然奏响,在舞台灯光骤然亮起的那一瞬间,少年偶像睁开了那双瑰丽绚烂的异瞳。


    *


    灯光突然变黑的那一刻,琴酒终于觉得好受一点了——至少粉丝们没在用各种镜头晃他的眼睛,而全在注意着舞台。


    他微妙地觉得自己做出了错误的决定,就不该被伏特加撺掇着来看这无聊的演唱会。


    这个想法在看到苺谷朝音出现的那一刻戛然而止了。


    这是琴酒第一次在现场看苺谷朝音的舞台。


    而不得不说,人是会被现场的氛围感染的。就好比现在,全场都是金色的光芒,随处可见写着苺谷朝音名字的灯牌,全场将近十万人共同喊出的是同一个名字,现场充斥着几乎狂热的氛围。


    在这种氛围之中,琴酒看见了大屏幕中给出特写的、那双独一无二的特别的眼睛。


    他在心中冷淡地想,那位先生让梅洛出道确实是正确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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