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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40

作者:听涧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31章


    松田阵平深呼吸了几次,才稍微缓解了一点疾速跑过来而格外剧烈的喘息。


    这个视野极好的观景台在半山腰的位置,开车只能停下台阶下面的停车场,想来这里只能踩着一级一级的台阶爬上来。


    山上是有神社的。


    松田阵平踩过朱红鸟居落在深灰色石板上的投影,在无尽的火烧云霞光之中,慢慢走近了苺谷朝音。


    距离没缩短一寸,他便觉得胸腔之中的心跳逐渐变得迟缓宁静,可不知名的情绪又汹涌起来,像是天边翻涌的火焰燃烧的云层。


    直到霞光下两人的影子重叠交错在一起,松田阵平才在苺谷朝音的面前停下了脚步。


    “抱歉,”他缓缓舒出一口气来,“我迟到了。”


    苺谷朝音点点头:“是工作吧?我猜到了。”


    在得到松田阵平肯定的颔首之后,他抬起脸来,对松田阵平微微笑了一下。


    “没关系,不准时也没事,毕竟是警察,很多时候也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他认真地说,“而且你不是说会来吗?那么我等一等也没有关系。”


    既然作出了承诺,那么按照松田阵平的性格是当然会做到的——所以即使超过了一开始约定的时间,苺谷朝音也并不觉得焦躁烦闷。


    他靠在栏杆边,夹杂着料峭寒意的冬日晚风迎面而来,他看着身披霞帔的光从天际倾斜着降落,为整座东京城染上一层绚烂而靡丽的红。


    直到松田阵平到来,将他的思绪拉扯回了人间。


    松田阵平的唇边露出了一点微不可见的笑,“我知道你会等我的。”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


    “二十岁生日快乐,朝音。”


    这次他认识的是真正的苺谷朝音,完全真实的苺谷朝音。


    “谢谢,”苺谷朝音十分短促地笑了一声,“但你已经说过一次了。”


    松田阵平垂下眼眸,他张开口想说些什么,但未出口的话被堵住了——苺谷朝音将可丽饼塞进了他的齿间。


    苹果的味道蔓延开来,松田阵平下意识去接可丽饼,却触碰到了苺谷朝音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指。


    寒风之中他触碰到的肌肤是冰冷的,像是正在融化中的冰块。


    松田阵平没松手。


    “好冰。”


    他说。


    他掌心里的温度是滚烫的,将冰冷的指尖拢在其中时,便能感觉到因为温热而来带来的暖意和几乎有些刺痛的麻痒。


    苺谷朝音的睫毛缓缓颤动了一下,白色的雾气从唇齿间往外冒。


    “你不冷吗?”


    “我冷不冷你没感觉吗?”松田阵平挑眉。


    苺谷朝音寻思了一下,没忍住又笑了出来,“总觉得刚才的对话好耳熟。”


    “上次好像说过……”松田阵平的话音戛然而止,他缓缓转头,一边咬着可丽饼一边四处巡视,观察周围有没有狗仔潜伏。


    可丽饼柔软的饼皮和奶油混杂在一起,苹果的清香从他的舌根蔓延开来,带来甘甜的回味。


    苺谷朝音知道他在看些什么,“放心吧,没有狗仔,我注意过了。”


    松田阵平这才放下了心来。


    他握着手中的可丽饼打量了一会儿,用手掌比了比大小,“这个可丽饼……好小。”


    “是之前户外拍摄的时候发现的店,可以做迷你的可丽饼。我觉得味道还不错,来的时候就顺带买了两个,”苺谷朝音耸了耸肩,“因为过两天要上红白歌会了,西野女士对我体重管理很严格,可丽饼这种高热量的东西最多只能吃一点。”


    松田阵平举起手中还没巴掌大一点的可丽饼,“所以我只能跟着你一起吃迷你的么?”


    苺谷朝音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没错,你只能跟我一个待遇。”


    “非要这样的话……”松田阵平的语调中染上了一点无奈,“我其实也是乐意的,反正我之后还可以去吃别的。”


    “……生日对我说这些是不是有点太残忍了?”苺谷朝音气笑了,“我连生日蛋糕都没得吃。”


    他用手指比划了一下,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三四厘米。


    “明明订了七层大蛋糕,但摆拍了个照片之后就不让我碰了,只分给了我一勺,我只能在边上看他们吃——也太过分了!”


    苺谷朝音确实非常生气,一边狠狠咬了一口迷你尺寸的可丽饼,一边愤愤地控诉。


    虽然算不上是易胖体质,但苺谷朝音本身就有点连轴转导致的胃病和低血糖,而且为了保持少年感的纤细身材,他的饮食其实相当清淡,很少去碰重油重盐的东西。


    其实这也没什么,在成为偶像之前,苺谷朝音在英国就习惯了吃白人饭,回到日本之后也大多数都是高蛋白的健康饮食,只是成为偶像之后,他的身材管理要比之前更加严格了,很少会去碰甜食。


    如果是平常倒也还好,但马上就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红白歌会,西野寿美江的管束要比之前的放任自流严格一些。


    在他控诉的话语之中,松田阵平稍微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着他——即使穿着夹棉的外套,苺谷朝音看起来依然十分清瘦修长,发胖这两个字应该和他完全不沾边。


    松田阵平上前一步,将手掌的虎口卡在苺谷朝音的手臂下,将人用一种十分不雅的姿势举了起来。


    双脚离地的时候,苺谷朝音的表情是茫然的。


    “?”


    这是在干什么?


    他迷茫地垂下眼,和抬起头来的松田阵平对视。


    在苺谷朝音震惊的目光之中,他冷静地把人掂量了一下,随后才松开了手。


    “从之前我就想说了,你明明瘦的有些过分了吧?”松田阵平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的手掌,作为对双手的触感十分自信的人,一上手他就能隐约估摸出苺谷朝音的体重,“你有55公斤吗?”


    “差不多是这个体重,对一般人来说可能很瘦,但是在镜头里只是刚好的程度而已,再稍微胖一点的话,镜头里整个人就会很圆了。”


    松田阵平发出感慨:“当偶像也太难了。”


    苺谷朝音点点头,看着松田阵平几口吃完了迷你可丽饼,“苹果味怎么样?那是我最喜欢的味道。”


    “很好吃。”松田阵平比出一个大拇指,目光落在苺谷朝音手中的可丽饼上,“你这个是什么味道的?”


    “双倍抹茶。”苺谷朝音说,“你要试试吗?”


    松田阵平用行动进行了回答。


    没等苺谷朝音将手伸过来,他便倾身靠近了。


    苺谷朝音能感觉到手腕被青年警官的手指拢住,指腹上的薄茧擦过肌肤时带来了粗糙的触感,滚烫的热意透过血管脉络滚滚上涌,一直蔓延到相连的胸腔,没入心室。


    微卷的黑发发梢拂过他的鼻尖和唇瓣,在属于松田阵平的气息忽然靠近的那一瞬间,苺谷朝音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又很快睁开。


    就着他的手,松田阵平咬了一口双倍抹茶的可丽饼。


    这本来应该是个暧昧缱绻的场景,但在将可丽饼咬下来的那一瞬间,松田阵平整个人就僵住了。


    他被双倍抹茶粉给呛到了,忍不住疯狂咳嗽起来。


    松田阵平咳得相当撕心裂肺,绿色的抹茶粉逸散了出来,看起来活像是一只在往外吐墨汁的墨鱼。


    苺谷朝音忍了又忍,没忍住笑了起来。


    松田阵平已经被呛地咳出了眼泪。他挫败地半蹲下来,用手帕纸擦掉唇边沾上的抹茶粉,挫败地叹了口气。


    “……失败的约会啊。”


    发红的落日逐渐逝去,霞光一点一点地没入进地平线之中,冬日的夜晚逐渐降临。


    最后一缕橙红的亮光也慢慢消失之后,整个东京城彻底黯淡了下来,深蓝的光落在地板上,两人的影子也变得黯淡了,在昏暗的光线下晦暗不明。


    一只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松田阵平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过去——苺谷朝音对他伸出了手来,风鼓动他的发梢和衣摆,像是盛开的忍冬。


    “不,”他说,“这是特别的约会。”


    松田阵平握住了苺谷朝音的手,被他带动着靠在了栏杆上。


    夜色彻底降临,东京塔和天空树在夜色之中自下而上地亮了起来,灿烂的金色与薄绿几乎贯彻天地,是这深切的寒冬之中唯一的日光与春色。


    那是苺谷朝音眼睛的眼色。


    闪烁着白色灯光的无人机缓缓升起,在他们正对着的天空之中组成了星星的图案,然后在炫目的灯光之中不断变幻,天空中打出一行一行字来。


    苺谷朝音辨认了一下,认出来那是他出道以来所有做作品的名字,还有两次专辑的名字。


    无人机的灯光如同缩小的星星,松田阵平轻轻偏头,去看苺谷朝音——在那双浮光跃金的异瞳之中,他看到了闪动着光芒的星辉,星光在他的眼底流转。


    无人机的灯光几度变幻,最终变成了他的名字。


    MiRa生日快乐。


    东京塔和天空树在这一刻为他亮起,无数人仰望着亮起光芒、贯彻天地的高塔,看见了天空之中不断变幻的点点星光。


    即使在静谧的露台之中,苺谷朝音也能听见潮水般涌来的声音——不止一个人的,那是所有他的粉丝的祝福,她们的爱点亮了只为他庆贺的灯光和星星。


    无人机的光芒悬挂在空中,苺谷朝音胸腔之中的心跳疾速跳动了起来。他只觉得惴惴不安,热流在心脏之中涌动,酝酿得滚烫,像是沸腾的熔岩。


    “好漂亮。”他轻声说。


    无人机灯光秀很快就结束了,一盏一盏的灯光逐渐熄灭了。


    巨大的失落追上了他。


    “会一直有灯光为你亮起的。”


    松田阵平的声音响了起来。


    苺谷朝音还没回过神来,便感觉到手腕上传来了温热的触感。他茫然地低下头,看见松田阵平握住了他的指尖。


    松田阵平拨开他的衣袖,露出宽大袖摆下被笼罩的那一截手腕来。


    他用银色的链子一圈一圈地缠绕在少年纤细的手腕上,银质带来了微微的凉意。


    那大概算是一条手链,银色的细细链子在悄然浮出的月光下闪烁微光,坠在链子下的是樱花的图案。


    只是音符稍微显得有些粗糙,不像是首饰店里会售出的款式。


    苺谷朝音十分安静,他任由松田阵平握着他的手,将手链一圈一圈地缠上他的手腕,等将扣子扣好之后,他才抬起了手。


    吊坠上的樱花只勾勒出了十分简约的线条,在银色的月光下轻轻晃动,月色在银质的樱花上流淌,酝酿出灿烂的柔光。


    “这是……”苺谷朝音观察了一下,看清了樱花构成的线条上残存的手工痕迹,“你做的吗?”


    “对。”


    松田阵平的目光在短暂的游移之后慢慢地偏转回来,认真地凝视着苺谷朝音。


    “进入爆处班之后,第一次执行外勤任务拆除的炸弹的一部分……我将它保存了下来,作为纪念,然后用它做成了这个吊坠。”


    “其实不管是手链还是项链都无所谓,这个吊坠……其实是警徽。”


    在说到警徽这个词的时候,他的声音放轻了。


    在苺谷朝音穿上那身一日警察署长的制服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


    那种复杂情绪之中压抑着的是欣喜和雀跃。


    在成为警察的这数年来,苺谷朝音唯一穿过正式警服的就是一日警察署长的那天、以及拍摄警察档案的那短短数分钟。


    对他来说,代表着警察的警徽有着完全不同的意义,而他显然不可能将真正的警徽随身携带,那对他来说无异于死亡。


    所以松田阵平花了一点时间,手工做出了一个简略版的樱花警徽。只从外表去看,这是个不会让任何人起疑的樱花形状的手势,满大街的精品店随处可见类似的单品。


    但因为制作这枚吊坠的人是警察,而被赠送的那个人同样也是警察——所以这枚樱花吊坠拥有了完全不同的意义。


    “既然现在不能光明正大地戴上真正的警徽,那么就先用这个来替代吧——我是这么想的。”


    樱花吊坠折射的银色的微光落进春日降临的瞳孔之中。


    吊坠贴在他的手背上,冰冷的触感因为染上体温而逐渐变得温暖起来。


    不只是手背上的热意,他觉得自己还能听到胸腔致中和心脏跳动的声音,还有松田阵平的心跳声和呼吸声……心脏的跳动逐渐重叠,心跳趋于同步,就连情绪也在此刻同调了。


    苺谷朝音张了张嘴,很慢地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谢谢。”


    他难得地觉得词汇有些贫瘠和匮乏,想了半天也只能说出这个不痛不痒的词来,又觉得这个简单的词汇实在是有些苍白无力,根本无法表现出他诚挚的心情。


    苺谷朝音用另一只手握紧了樱花性转的吊坠,在掌心中烙下吊坠的纹路。


    “我会珍惜的。”


    没有长篇大论,只有寥寥数语,但这对松田阵平来说已经完全足够了。


    他只说,“我知道。”


    视线在这近在咫尺的距离之中交汇相融,连呼吸都交织。


    苺谷朝音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骤然加速了。


    连深冬里料峭的寒风都失去了尖锐的冷意,流淌的空气变得粘稠,氛围中酝酿着金平糖融化的味道。


    按照这个氛围,很显然接下来是应该发生点什么的。


    ——但就像所有的少女漫画一样,在剧情的前期,关键时刻总是会有不速之客进行打断。


    苺谷朝音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他立刻收回和松田阵平对视的眼神,低下头摸出了放在外套里的手机。


    来电的号码是降谷零——下意识跟着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的松田阵平也认了出来。


    “发生什么事了吗?”苺谷朝音接通了电话。


    降谷零的语气并不沉重,“没发生什么事情就不能给你打电话?”


    “如果是祝我生日快乐的话,你好像已经在零点的时候说过一遍了。”


    “这种祝福的话,对你说的话不管几遍都是可以的。”降谷零顿了顿了,话音一转,“不过确实有些事情……今晚你或许得来开个行动会议,我已经在来接你的路上了。”


    苺谷朝音愣了:“琴酒不是还没回来么?”


    “他好像改签了航班,马上就到,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急着回来,我本来以为这个行动会议要过两天再说。”降谷零耸耸肩。


    苺谷朝音皱起了眉:“现在?”


    降谷零给出了肯定的回答:“现在。”


    他没有立刻回答,将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去看亮起的屏幕右上角显示出来的时间。


    现在是晚上六点五十分,等降谷零过来大概已经七点了,按照东京这令人焦心的交通情况……他好像来不及回事务所赶上八点的直播了。


    “但问题是,”苺谷朝音深吸一口气,“我还有今天的生日直播,就在晚上八点。”


    降谷零顿时卡壳了。


    这个时间相当尴尬,早一点来不及赶上行动会议,晚一点的话行动会议又还没结束,总不能让苺谷朝音一边开行动会议一边做生日直播吧?


    “还有,我现在不在事务所,我在外面……”苺谷朝音的话没说完就被降谷零打断了。


    “我知道,你在观景台对吧?”降谷零开口说,在短暂的、微妙的停顿之后又补充了一句,“——和松田在一起。”


    苺谷朝音有点诧异地挑了挑眉:“……是,你怎么知道?”


    他没开外放,但夜色中的露台并不吵闹,松田阵平更是毫不避讳自己正在偷听的行为,直接光明正大地将耳朵贴了过来,距离近到苺谷朝音能感觉到他的黑发在自己的手背上扫过。


    听到手机中降谷零的话,松田阵平顿时露出了“群众里有叛徒”的表情。


    “总之,我马上就到了,”降谷零开口,“见面再说吧。”


    电话挂断了。


    苺谷朝音想了想,立刻给西野寿美江拨了个电话过去。


    西野寿美江正在用手机刷推,尤其关注#弥良#tag,实时检测tag里粉丝的动向。


    当苺谷朝音的通话弹出来的时候,她几乎是秒接,丝毫没有意识到之后自己可能会遭遇些什么晴天霹雳。


    “弥良?”西野寿美江毫无防备地开口,“已经七点了,八点直播开始,设备还需要调整一下,你记得快点回来——还有,别被拍了,我不想在你生日的这一天还要花一笔钱买断你的绯闻照片。”


    “我可能回不来了。”苺谷朝音说。


    西野寿美江一愣,手中握着的笔立刻掉了下来,砸在了桌面上。


    她知道苺谷朝音是去见松田阵平这个警察的,但是……回不来是什么意思?难道松田这个黑警终于大彻大悟,打算重新做人,配合警视厅设下埋伏逮捕了弥良这个犯罪分子?


    “你……你要进去了吗?”西野寿美江颤抖着问。


    “什么进去?总觉得你想的好像不是什么好事,”苺谷朝音欲言又止,“我是说我等下不能回事务所直播了。”


    “哦,不是进局子了就好。”西野寿美江松了一口气,突然反应力过来,声调骤然拔高了,“等等——你说什么?你不回事务所了?直播怎么办?这可是生日直播,你要开天窗?!”


    从手机之中传来的声音格外高昂,苺谷朝音和松田阵平动作一致地将脑袋离远了。


    等西野寿美江的语气平歇下来,他才无奈地开口,“我也不想这样的,但是那边……临时有事。”


    一听到苺谷朝音隐晦地提起组织,西野寿美江顿时安静如鸡。


    她沉默之后才酝酿着自己的措辞:“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也没办法了……那直播怎么办?”


    “我一个人直播也没什么问题,到时候就说临时有其他工作所以准备的比较匆忙吧。”他叹了口气,“总归是闲聊,应该没什么问题。”


    西野寿美江只能无奈地答应了:“也好,既然你心里有数……总之小心一点吧,我会让公关这边守到你直播结束的。”


    毕竟她也不可能跟去组织,只能在心里祈祷——今天一定要平安无事地过去啊。


    挂断了通话,苺谷朝音便收到了降谷零发来的定位消息。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定位位置后便收齐了手机,目光转向了松田阵平。


    “抱歉,”他低声说,“本来以为会有更多的时间的,但是……”


    “这有什么?”松田阵平短促地笑了一声,“你又不是只过今年这一次生日了,难道说明年的生日计划里其实是没有我的吗?”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挑起了眉,刻意表现出了受伤的愠怒。


    苺谷朝音也慢慢笑了一下。


    “当然不是。”他的声音很轻,眼睛却格外专注地凝视着他。


    松田阵平说,“那就够了。”


    他将手按在苺谷朝音的肩上,促使他离去。


    毕竟是和组织有关的事情,作为警察,松田阵平还是选择尽量不去和降谷零打照面。


    苺谷朝音走出去几步之后才回头。他看见在东京塔与天空树鎏金般灿烂的光芒之中,松田阵平的背后是钢铁城市的灯火通明,光晕为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圈。在绚烂的光下,松田阵平对他轻轻挥了挥手。


    他心中微微一动,好像心口中紧绷的弦突然被谁触动了,在心室之中奏出了一声铮鸣,又慢慢荡出回响的余韵,沉淀成满心静谧与安定。


    石阶走到尽头,苺谷朝音看见了降谷零那辆白色的马自达,以及靠在车门边上单手插兜的金发青年。


    察觉到石阶上传来的脚步声,降谷零看了过来。


    “生日快乐。”


    这是降谷零看到他时,说的第一句话。


    第132章


    “怎么你们每个人见到我说的第一句话都是一样的?”


    苺谷朝音随口说。


    他绕到白色马自达的侧面,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松田对你说的第一句话也是这个么?”降谷零挑眉,坐回了驾驶座之中,“——毕竟今天是你的生日,亲口说总要比单独发一条消息更有诚意吧。”


    苺谷朝音十分认同地点点头,在马自达启动的发动机轰鸣声之中,偏过头认真地注视着降谷零,“那你的诚意呢?”


    降谷零失笑,抬起手,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我的诚意当然在这里。”


    苺谷朝音给出评价:“你的诚意有点抽象了。”


    “开个玩笑。”


    降谷零从后视镜之中看了苺谷朝音一眼,忽然倾身侧了过去,整个人靠近了他——因为这突然的贴近,苺谷朝音骤然愣住了,靠在座椅的椅背上没有动弹。


    属于降谷零的、如同雨后阳光的气息将他笼罩,青年的金发擦过他的锁骨,但这突如其来的贴近又立刻抽离了……降谷零十分平静地抬手扯过了安全带,给苺谷朝音端端正正地系好了。


    他默然无声,低头看了一眼将整个人束缚住的安全带:“……其实这些事情我可以自己做的,你又不是我的助理,再说了就连我的助理也不会帮我系安全带。”


    苺谷朝音语气一顿,神色之中逐渐多了一点惊疑不定。


    他缓缓地偏过头,用微妙的视线凝视着降谷零。


    “我觉得我有必要提醒你一句,我今天已经二十岁了,在法律意义上来说已经是成年人,可以合法地抽烟喝酒。”


    降谷零申请自然地点头,“我知道啊,我从来没把你当小孩看过。”


    这是当然的,十六岁就能拿到组织代号的人能是什么善茬?把这样的人当小孩子来看待才是真正的愚蠢透顶。


    “那你这是……”苺谷朝音的神情逐渐迷惑。


    “嗯……”降谷零抬手摸了摸下巴,沉吟良久才开口,“或许你可以当作,这是来自同事的一点关心?还是说,一定需要什么理由吗?”


    他脸上明晃晃地摆着“我可以继续编几个理由”这句话。


    降谷零轻巧地将这个话题一笔带过,在苺谷朝音的注视下伸手捏住了他的指尖。


    原本握拢的指尖被降谷零用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了,他将一个十分小巧的、方方正正的丝绒盒子放进了苺谷朝音的手心之中。


    “生日礼物。”


    降谷零微笑着说。


    方方正正的丝绒盒子摸起来是柔软的,苺谷朝音没立刻打开,而是现在手掌心之中掂量了一下重量——很轻。


    已知,今天是对他来说意义特殊的、象征着法律上成年的二十岁生日,而礼物又是这么个一看就是首饰的东西,看这个大小不像是能放下手链或者项链,那么就是小物件……


    如果不是知道自己和降谷零之间的关系,苺谷朝音差点要以为里面是枚戒指。


    他打开了首饰盒,在红色的绸布之中,躺着一枚袖扣。


    袖扣的中央是金色的琥珀,周围是一圈缠绕着的淡绿色藤蔓,并不算精美复杂的样式,但在夜色下熠熠生辉,汇聚着十分美丽的光晕。


    苺谷朝音打量了袖口两眼,将这一对袖扣拿了起来,看了一眼背面——如他所想的那般,这果然不是什么单纯的装饰品,袖口的背面是组装精密的机械。


    他用指腹摩挲着袖口的表面,发现袖口中央的金色琥珀竟然是可以按下去的。


    “这是……”苺谷朝音的表情有点困惑,很想问这是什么高科技产品?


    降谷零十分尽职尽责地解说,“是发信器。”


    他踩下了马自达的油门,在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轻微的推背感之中,马自达在夜色里疾驰而出。


    小山道路上点亮的灯笼随着马自达的驶出逐渐倒退,在深色的车窗玻璃上倒影出橙红色的残影。


    “是我特制的发信器,上面有一些特殊的小装置。”降谷零笑了笑,“本来一直有这个想法,只是一直没能实施。前段时间机缘巧合下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很有想法的科学家,拜托对方研制了这个发信器。”


    “只是发信器的话,不用这么大费周章吧?”苺谷朝音有点困惑,“就算……组织里应该也有很多类似的东西吧?”


    发信器这种东西,想做得精致小巧,就必然会在发信能力上做出取舍,而这种纽扣型的发信器因为小巧而电容量很小,发出来的信号也总会有些断断续续,时灵时不灵的,有点用,但并不多。


    “袖扣还有窃听和录音的功能,而且在无信号的情况下,也可以直接联络到我。”


    在苺谷朝音的视线之中,降谷零单手掌握着方向盘,伸出一根手指向上方指了指。


    苺谷朝音思考了一秒后就明悟了过来——降谷零指的是卫星。


    作为警察,他们当然有调动卫星的权限,可即使是公安也需要提前打个报告上去,只是身在警察厅公安部零组的降谷零从级别来说要比他和诸伏景光都高。


    “只要按下这个发信器,只要我收到你的消息,不管在哪里我都会第一时间赶来的。”


    降谷零的语气十分平淡,也不像是在进行什么郑重的许诺。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没有去看苺谷朝音脸上的表情,而是目不斜视地直视着前方的道路,马自达的近光灯照亮了前路,连叶片都被染上炽白的灯光。


    苺谷朝音在短暂安静几秒之后,才慢慢地舒出气息来。


    他将袖扣握拢在手掌心之中。


    “谢谢,”他说,“这是很棒的生日礼物。”


    降谷零送给他的不只是袖扣,还有承诺。


    马自达驶过最后一个红灯时,降谷零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着的时间。


    “已经快要八点了,”他问,“你打算怎么办?直播的事情。”


    苺谷朝音没立刻回答他。


    他打开了手机相机的前置摄像头,找准了角度,确认不会露出车窗外的街景之后,摆出了营业的姿势,咔嚓一声按下了相机的拍摄键。


    拍完照片,苺谷朝音完全不带修图的就将照片放进了推特的编辑页面里。


    他一边打字一边回答降谷零:“能有什么办法?谁知道行动会议什么时候结束?你不是说琴酒大概八点半抵达么,我算算时间……进基地大概在七点四十左右,我提前开播的话,稍微早退一点应该问题不大。”


    这一长串话说完,苺谷朝音的推文也编辑完毕了。


    他最后审视了一眼打出来的文字,满意地点击了发送。


    降谷零放在车内支架上的手机屏幕立刻亮了起来,锁屏界面跳出了弹窗提示。


    [您特别关注的用户MiRa发表了新的动态。]


    [MiRa:晚上突然有很着急的工作需要完成,所以直播的时间会提早二十分钟开始,完成直播后要先赶去完成新的工作……非常抱歉给大家造成了困扰!(自拍.jpg)]


    他在推文里附上了叹气表情的颜文字,就连自拍也是鼓起脸颊来的,看起来像只炸毛的猫,愤懑又带着点可爱。


    粉丝们相当溺爱他,刷新出来的9999+评论全是安慰和亲亲。


    苺谷朝音看了几分钟粉丝的表态,十分满意地收起了手机。


    “搞定,”他的语调十分轻快,“只要琴酒别突然提前回来,我应该能刚好卡在会议开始前下播。”


    不知道为什么,降谷零从苺谷朝音的话中——品味到了一丝不妙的预感。


    马自达在一家地下赌场的侧门停了下来。


    组织在东京内分布的据点很多,这里就是其中之一。


    下车时降谷零落后了一步,和苺谷朝音通过货运电梯进入地下三层。走在最前面的人是苺谷朝音,他轻车熟路地走进了尽头的会议室之中,刚推开门——漫天的彩片就迎头盖脸地洒了下来。


    降谷零的落后一步显然相当明智,苺谷朝音满头满脸都是亮晶晶的彩片,挂在他的发梢、睫羽和肩头,他脸上的表情相当茫然。


    “生日快乐!”


    说话的人是诸伏景光,手里握着礼炮的是赤井秀一,边上还有数个看起来是组织成员的人。


    苺谷朝音有些愣神——但凡这个场景放在别的地方,比如说事务所,他都不会像现在这样惊讶到失语的地步。


    但……这可是组织的据点,犯罪分子的窝点,出现这样十分有爱和谐的场景是不是有些太奇怪了?


    ——其实赤井秀一也是这么觉得的。


    但作为威士忌小组的编外成员,梅洛好歹和他们有那么一些同事情谊,为了不被这个小组再次职场霸凌,赤井秀一在权衡挣扎之后自愿拿起了准备好的礼花。


    准备这个惊喜的当然是组织的其他成员。


    虽然不是代号成员,但他们都是长期在这个据点之中活动的人,而其中恰恰就有知道苺谷朝音身份的人——曾经在某次执行任务时听从过苺谷朝音的命令,且本人还是他的粉丝——剩下的人未必知道梅洛就是弥良,但一定知道梅洛和琴酒有一腿。


    讨好大哥的人等于讨好大哥,这个等式十分容易形成。


    而在他们准备礼花惊喜的时候,来参加行动会议的赤井秀一和诸伏景光到场了。


    然后莫名其妙地加入到了这个惊喜之中。


    诸伏景光的表情十分微妙,在其他成员的注视之中送上了他准备好的生日礼物——是手作的小蛋糕,仅有巴掌大。


    苺谷朝音表情放空地接过了蛋糕,用肢体记忆挂上营业微笑对他们挨个道谢。


    “谢谢,你们辛苦了,我非常开心……”


    降谷零适时地对他们使了个眼色,接受到他的视线,那些没有权限参与行动会议的成员们挨个离开了。


    他看着苺谷朝音时的语气有些揶揄:“看来弥良在组织里很受欢迎。”


    “谢谢,”苺谷朝音无奈地叹了口气,“这种事情多少还是有些惊讶到我了……抱歉。”


    最后那句抱歉是对诸伏景光和赤井秀一说的。


    赤井秀一摇摇头,迟疑一下才对苺谷朝音开口:“总之……生日快乐。”


    “谢谢。”


    他对赤井秀一回以一个微笑,目光在室内扫视了一圈,直接走进了套件中用玻璃作为隔断隔开来的另一个房间之中。


    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苺谷朝音镇定自若地架好了手机,关上了隔音的玻璃门。


    一分钟后,他对着手机的屏幕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


    水无怜奈坐在位置上时显得十分惊疑不定。


    她几乎有些坐立不安了,双手交叉着放在桌面上,眼神时不时地往隔间里瞟,又微妙地收了回来。


    基安蒂的面前横放着狙击枪,她满脸莫名其妙地扫视着室内的成员,目光在会议桌上三个空缺的座位停顿了一下,随后和坐在她正对面的水无怜奈对视了。


    水无怜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越过她的肩头,基安蒂能够十分清晰地看清玻璃隔间中的景象。


    室内十分沉默,基安蒂终于受不了这氛围,难以置信地开口。


    “隔壁是在干什么?这是可以的吗?”


    她用十分惊奇地语气伸手,指向了坐在隔壁玻璃隔间中的苺谷朝音。


    玻璃隔间中坐着的少年对手机屏幕露出营业满分的笑容,现在正在进行的是十连拍饭撒,为了方便粉丝截屏,他按照评论弹幕的要求做出了各种动作。


    包括但不限于比兔耳、比猫耳、脸颊比心、飞吻、wink等等。


    其实这本来也没什么,但不管哪一个动作都不适合出现在现在这个场合——要知道,他们等下要商量的可是要取某个大人物项上狗头的暗杀任务,结果有这么个人在边上营业媚粉……这合适吗?


    基安蒂觉得不太合适。


    防弹玻璃的厚度十分客观,隔音能力也相当不错,虽然她完全听不清苺谷朝音的嘴唇一张一合到底是在说些什么,但不妨碍她看清楚苺谷朝音的每一个动作。


    一片寂静,没有任何一个人回答基安蒂。


    在她难以忍受即将拍桌而起的时候,好行动会议是的大门被推开了——进来的人是琴酒和伏特加。


    基安蒂瞬间收声,坐了回去。


    她确信琴酒在推门进来的第一眼就看见了在会议室之中乱来的梅洛,按照琴酒的性格,想必是会第一时间斥责和阻止的。


    确实,琴酒在进来的第一时间就看到了苺谷朝音,苺谷朝音也看到了他。


    琴酒回来的时间要比预计的早十分钟。


    只是苺谷朝音脑海之中闪过的第一个想法。现在恰好到了直播的尾声,他只要做完这个十连拍就能够下播,本来时间卡的十分完美,但谁知道琴酒能提前这么久?


    他一边想,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在粉丝弹幕的要求下又给出了一个wink。


    做出这个wink的时候,他恰好在看琴酒。


    琴酒在看到苺谷朝音时显示皱起了眉,他本来想说些什么,但在那个wink从空气中荡过来的时候,他目光一转,将即将出口的声音收了回去。


    他坐在主位上,目光缓缓扫过来参加行动会议的所有代号成员,“看来都到齐了。”


    基安蒂转头看向坐在她身边的卡尔瓦多斯,用气音低声问:“琴酒什么时候瞎的?”


    卡尔瓦多斯眼光鼻鼻观心,也用气音回答,“不该问的别问。”


    苺谷朝音在玻璃隔间里说完了最后一句话:“……那么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为止了,我要继续工作了,红白歌会见。”


    他抬手按掉了直播,将手机收起来,镇定自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推开玻璃隔间的门,拉开椅子在琴酒的手边坐了下来。


    琴酒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开口:“下次别把你的工作带到基地里。”


    苺谷朝音也肃穆地点点头,“如果你不临时开会,我本来不用带到基地里来的。如果想杜绝这种情况发生,那不如……”


    琴酒一点一点地偏过头,用十分冰冷的目光和他对视。


    苺谷朝音耸耸肩,在琴酒的森寒的视线之中将那个词咽了下去。


    基安蒂又一次难以置信了:“琴酒他是不是双标?”


    卡尔瓦多斯挪了挪凳子,让自己离基安蒂远了一点,“有本事你大声点。”


    基安蒂看着周围一圈人精脸上毫无波动、仿佛双目失明一般的表情,悻悻地也跟着闭嘴了。


    投影仪的光芒骤然亮起。


    “这是下次任务的目标,”伏特加尽职尽责地开始解说,“平贺正明。”


    白色幕布上显示出来的是一个坐着轮椅的老者——他的眼角和嘴角都因为苍老而耷拉下来,整个人显得郁郁寡欢,身后穿着黑色西服的保镖为他打着伞,他身后是建筑宏伟的明治神宫。


    “这位是……?”水无怜奈的表情有些疑惑,“那些政府要员里似乎没有这一位。”


    能被组织盯上的当然不会是什么小人物,只看这个人的年纪也能知道,这必然是个曾经手握大权的大人物。


    作为知名主播、又借助这个身份活跃于上流社会之中,不说全部,至少水无怜奈认识起码九成以上有名有姓的政府要员,而幕布上的这位并不在其中。


    “他是宫内厅曾经的长官,”降谷零适时地解答了她的疑惑,顿了顿后又补充了一句,“今年已经快要九十岁了。”


    剩下的人顿时露出了明悟的表情。


    宫内厅如今虽然是只为天皇家族服务的政府机构,但祖上也是阔过的。


    在改制之前,宫内厅能够参与国家决策,是正儿八经手握实权的。按照年纪来算,平贺正明正是在改制之前担任的宫内厅的最高长官。


    而平贺正明作为当时宫内厅的长官,当然也是位货真价实的大人物。


    换言之——作为实权人物,即使如今已经销声匿迹,他的手中也是有能量的。


    在过去那数十年之中,谁知道平贺正明都以权谋私干了些什么脏事儿?


    见桌上的人都能明白他的意思,降谷零才继续说了下去。


    “平贺正明当年上位的过程是不太光彩的,他手下养了一个专门给他干脏活的组织。虽然他在退休后就销声匿迹,但他手下的那个组织仍然在活跃中。”


    “这个组织不只为平贺正明办事,也会帮平贺正明想扶持的人办事。”


    降谷零没明说,但苺谷朝音隐约明白了。


    说得简单点,这位目标手下的团队和组织撞定位了,他扶持的人也必然是组织的对头,手下的那帮黑色团伙也指不定暗中给组织找了什么麻烦,而平贺正明本人的手里可能也握着点什么东西……总而言之,组织想把平贺正明和他手下的人一窝端了。


    “平贺正明手里有一个秘密的U盘,根据他以前的秘书所说,那里面存放着牵连数十人、能让整个政界动荡的丑闻,但他平时深居简出,住所内的安保十分严格,想不动声色地潜入很困难,一旦被他发觉有人入侵,就失去了拿到U盘的机会了。”


    基安蒂提出疑问:“既然那个秘书知道,直接把他绑来不就知道了吗?”


    “很遗憾,”降谷零一摊手,“那位秘书自杀了。”


    基安蒂闭嘴了。


    “既然他深居简出,又无法潜入他的住处,任务要怎么执行?”卡尔瓦多斯问。


    降谷零微微一笑:“但平贺正明有个习惯。他每年都会在早上十点准时去明治神宫进行新年参拜,风雨无阻,并且——非常守时。”


    他的话到这里就结束了。


    琴酒直接开始分配任务:“基尔,你会参加到新年作神社采访的节目组里,吸引平贺正明的注意力;司机波本、苏格兰和莱伊,等平贺正明被驱赶到目标地点,你们要将他带走;基安蒂和卡尔瓦多斯负责狙击平贺正明的保镖。”


    苺谷朝音茫然:“我呢?”


    琴酒不冷不淡地扫了他一眼,“你负责引起骚乱。”


    “……怎么个骚乱法?”苺谷朝音虚心求教。


    “这对你来说不简单么?”琴酒的语气十分刻薄,“不戴墨镜、不戴口罩,站在明治神宫里就行了。”


    苺谷朝音懂了。在这个任务里,他主要起到了一个花瓶的作用,还是闪闪发光的那种。


    这任务分配地简单明了,赤井秀一明白了他的任务之后便有些心不在焉。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灭屏的手机,手机的正上方正不断弹出聊天弹框——是弥良嬷嬷群。


    是的,他还是没有退群,至今忍辱负重地待在群里。


    顶部的弹窗中接连不断地弹出聊天消息。


    [Aoi:突然刷到神隐川密室重新开业了]


    [Marie:这泼天的流量他们可算是接住了]


    [Aoi:有点想去打卡,有人和我一起吗]


    [Marie:那我们一起去吧?]


    [Aoi:ok]


    第133章


    赤井秀一一眼扫过,确认几乎都是些粉丝之间的闲聊之后,面无表情地将手机屏幕摁灭了。


    他还没退群当然是有原因的。


    每当他几乎承受不住群聊里那些不堪入目的内容、手指已经悬在了退群按键上的时候,这个群里总会出现那么一些能让他继续留下的干货。


    并不是知识层面的干货。


    大概是每个粉丝都具备的能力,这帮嬷嬷们在逐帧嗑糖和用放大镜找糖这方面委实天赋异禀,甚至能根据苺谷朝音照片中泄露的蛛丝马迹推测出他刚刚做了些什么。


    对于不知道苺谷朝音身份和行程的人来说,即使对这些东西有所猜测也没什么用,但对赤井秀一来说却是有效信息。


    他能通过粉丝群里的猜测去逆向推理苺谷朝音的动向——毕竟是受到琴酒和那位先生信任的代号成员,又是动向最好掌握的成员,他会对梅洛特别关注实属正常。


    每当逆推的结果能对个八九不离十的时候,赤井秀一就不得不承认——粉丝的厨力有的时候还是比专业的探员更强的。


    所以他想了想,还是捏着鼻子忍辱负重地忍了。


    今天的群聊消息他没怎么关注,从零点时群里就铺天盖地的是祝福苺谷朝音生日快乐的消息,几乎没有什么有效的内容。


    而今天苺谷朝音又要到组织里来参加行动会议,今天的动向实在不需要通过粉丝群来进行猜测。


    所以他也理所当然地没往上翻那些用放大镜找糖嗑的群聊消息。


    苺谷朝音在降谷零的马自达上发完那条推特消息之后,这个嬷嬷群就已经炸了。


    [直播提前了诶]


    [提前了二十分钟,不过也没什么关系吧?]


    [生日还有工作,事务所做个人吧]


    [弥良从出道爆红以来就是死亡行程,快一米八的人体重才55公斤,我真的怀疑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跑了]


    [天杀的事务所]


    [能不能让他多休息休息啊]


    [大晚上还有什么工作啊,就这么压榨童工?]


    [等等,也许并非如此]


    [?什么意思并非如此]


    [就,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其实不是工作?]


    [呃……不是工作能是什么?你是想说生日和谁去约会了吗?]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其实刚刚就想说了,不觉得弥良坐的这辆车的内饰有点眼熟吗]


    [……分不出来,这又不是什么特别明显的劳斯莱斯星空顶,谁认得出来车的内饰有什么区别啊]


    [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点眼熟了,我找找]


    [Marie:很像安室君的车]


    [?!真假]


    [透弥大手都这么说了应该是真的吧?]


    [Marie:之前绯闻的图我有存,等我找一找]


    [Marie:图片.jpg]


    [Marie:不是特别清晰,但其实能看清内饰的样子,和弥良照片里的是一样的]


    [哇塞]


    [好好好又给我捡到糖嗑了]


    [一起过生日,谁还敢说透弥不是真的]


    [真诚发问,如果不是恋人,真的会特意赶在生日那天一起过吗]


    [其实弥良这是暗搓搓地在秀吧]


    [热恋中罢了]


    [恋爱的小情侣偷偷藏不住]


    [我的天……透弥已经赢太多了]


    [第一次过夜、第一次亲吻、第一次一起过生日,透弥有太多第一次了]


    [今天密室vlog的婚礼名场面也是绝杀]


    [Aoi:马自达那么多,谁说一定是安室君的那一辆]


    [Marie:但可以肯定绝对不是弥良经常坐的那辆保姆车内饰一个黑一个白,很明显。]


    [Marie:而且,弥良肯定也不会上不认识的人的车吧?既然他坐在这辆车上,就说明开车的人肯定是他信任的、至少是认识的,找遍交际圈,也只有安室的马自达符合条件了]


    [Aoi:有没有一种可能,松田警官开的也是马自达?]


    [Aoi:所以为什么弥良坐的不能是松田警官的车呢?]


    [Marie:图穷匕见了你]


    [燕国的地图太短了]


    [一切的论证都是为了引出最后那一句]


    [就是就是,怎么就不能是松弥]


    [都是马自达,谁也别代餐谁]


    [报——直播开始了!]


    群里的松弥透弥党争立刻销声匿迹,本质是弥良粉的嬷嬷们十分一致地点进了直播间之中,美滋滋地盯着屏幕上苺谷朝音的笑脸。


    整个直播过程几乎没什么异常,苺谷朝音的表现和营业十分符合他一贯的水平,粉丝很满意,偶像本人也很舒适。


    直到快要下播的时候,屏幕突然一黑,她们听到了男人如同大提琴的余音一般低沉的声音。


    群聊消息瞬间就炸了。


    [卧槽怎么突然黑屏了]


    [???发生了什么?!]


    [好像是谁把弥良的手机按倒了吧?]


    [谁啊这么嚣张]


    [工作人员不敢这么干的吧]


    [不不不,弥良不是说了那是甲方上司吗]


    [……好吧甲方,我忍了]


    [不……其实也不一定是甲方]


    [啊???]


    [我刚刚一直在录屏,弥良下播之后我0.5倍速播放暂停了一下,看见……嗯,就屏幕重新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屏幕的右下角有一丢丢很不明显的银色闪过去了]


    [卧槽我去看了直播回放,是真的]


    [所以那点银色怎么了]


    [放大看,那是头发啊!!]


    [银色头发,该不会……]


    [应该就是吧……]


    [我逝去的黑弥cp活了?!]


    群里就是不是黑弥这一点讨论了999+,最后一致认定:管他真的假的,就当是真的那又如何?


    一天生日发了三家的糖,不管是唯粉还是任何一家cp粉都非常幸福快乐。


    赤井秀一理解不了这种快乐。


    他十分有数地没有去翻群聊的聊天记录,摁灭手机后就听着琴酒分配任务、强调了任务的目标,降谷零将和目标任务平贺正明的资料一人发了一份。


    组织的行动会议向来简洁高效,将具体的目标和行动计划讲明之后,整个行动会议就差不多结束了。


    任务总是动态地发展着的,即使计划制定地再完美,也避免不了命运总是会往毫无预料的方向脱缰狂奔,所以在大多数情况下,代号成员都是在简单的计划中针对突发情况进行随机应变。


    如果不能处理好突发状况,足以说明本身其实并不具备能够成为代号成员的素养。


    收好资料,赤井秀一先站了起来,第一个走出去了。


    他握着手机,坐回自己的车上后先拆开牛皮纸文件袋,从里面拿出平贺正明的资料扫了两眼,打算回去之后再利用FBI的渠道做进一步的筛查。


    简单翻了一遍资料,记住了上面重要的内容后,赤井秀一才打开了手机。


    群聊消息在这个时候恰好蹦出了弹窗,赤井秀一手一抖便点了进去,手机自动进行跳转,显示出来的便是群聊的聊天页面。


    此时,群里正在讨论苺谷朝音的密室vlog里出现的神隐川密室。


    这个vlog他也看了,唯一让他觉得难评的部分就是密室的这个玩家配置——2犯罪分子+3警察。


    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凑在一起玩游戏的。


    但赤井秀一作为优秀的FBI探员,当然不会放过任何他觉得疑虑的地方。


    比如说,东京的密室逃脱那么多,怎么梅洛偏偏就选了这个?


    再比如说,东京能兼职的工作那么多,怎么波本就偏偏选中了和梅洛一样的密室?


    巧合?这个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巧合,有的只是蓄意营造的刻意为之,所以波本和梅洛同时出现在神隐川密室绝对不是偶然。


    这是有意为之的必然,神隐川密室一定有问题,否则不会让两个代号成员到场。


    虽然过程有一些小小的谬误,但赤井秀一在结果上对了。


    猜出密室有问题之后,他就让FBI的同僚卡迈尔去调查了,只是目前还没有给他回音。


    群聊之中贴出了一个链接,那是神隐川密室在公众平台上的社交账号。


    赤井秀一点了进去。


    之前因为密室设备升级维护而暂时闭店的神隐川密室发布了开店公告。


    他扫了一眼密室发布的公告,将重新开店的时间记在了心里。


    等卡迈尔的消息传回来,他会根据情报的内容来决定到底要不要亲自去神隐川密室。


    *


    神隐川密室的店长足利勇辉并不知道自己的店被数个代号成员盯上了。


    神隐川密室最顶层的阁楼之中,他神情阴晴不定地盯着盘膝坐在面前的人,声音显得有些嘶哑。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足利勇辉有些畏惧,“如果警察还在盯着我们……”


    “你在担心些什么?”神隐川密室的财务武井章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大树那家伙纯粹是精虫上脑,一时失手才杀了人,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足利勇辉叹了口气:“可是……”


    武井章冷冷地笑了一声,“那种蠢货进去了也好,免得管不住自己连累了我们。”


    神隐川密室里的大多数人其实都是货真价实的普通员工,他们并不知道这间密室下隐藏着什么黑暗,只当这是个稍微有点名气的、普通的密室,而真正知道这间密室秘密的人只有三个——店长足利勇辉、副店长松野大树,以及财务武井章。


    但很显然,这三个人并不是一条心的。


    足利勇辉这个人说的好听点是谨慎,难听点就是胆小;副店长松野大树是个没脑子的好色之徒;财务武井章才是真正暗中对整个密室负责的人,而他根本看不上足利勇辉和松野大树中的任何一个。


    松野大树被逮捕之后,武井章和足利勇辉从来没提过要去探监——犯罪证据确凿、本人也已经认罪,他们就算去探监又能有什么好说的?为这个精虫上脑导致自己进局子的家伙感到惋惜吗?


    别开玩笑了。


    他们早就知道松野大树经常会对店内的女性员工动手动脚,本来松野大树也是个易怒易躁的人,被激怒之下动手杀死了不愿意被他骚扰的员工什么的……这个理由实在太正常了,不管是武井章还是足利勇辉,都完全没怀疑过这件事里可能还有其他的隐情。


    在他们眼里,松野大树就是这种烂人。


    而对于他们正在做的事情来说,松野大树这样没脑子的烂人早日进去更好,免得妨碍到他们。


    但足利勇辉有别的担心。


    “就是因为他进去了,我才更担心。”足利勇辉压低了声音,“万一他不小心说出了其他的事情该怎么办?”


    那些被拐卖的大多数是少女,男性只占据很少的一部分。被拐卖来的那些人里如果有长得漂亮的,那么还有一些被当做礼物送进见不得光的地方、供人享用的价值,如果在外貌上没什么先天的优势,那么就只有被摘取器官这一条路了。


    武井章目光闪烁,“但凡他心里有点数,都知道做几年牢和被杀该怎么选。但——你说的对,万一那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软蛋,那就不好办了。”


    他和足利勇辉属于一个不大不小的极道组织,这个极道组织的存在数年来都十分隐秘,他们是被一位神秘的政客私下豢养的刀和爪牙,专门为他消灭那些无法在明面上击败的对手……当然,也干点别的脏事。


    一开始,只是帮一个需要器官移植的政客寻找合适的器官,所以对无辜的人下了手,后来他们发现其实这门无本的生意更加暴利,而不论是为了这个组织、还是为了背后那位保护伞的政治资金,他们都需要钱。


    充斥着血腥气的密室就这么作为幌子出现了。


    足利勇辉有些愕然地盯着武井章:“既然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一定要让密室开业?我们直接关了密室避避风头不好吗?”


    “你傻啊?”武井章脸上阴狠的表情一闪而逝,他咬着牙挤出几个字来,“松野那家伙不会这么快就说出来的,他想活,警察也不会那么快查到我们,既然那个小偶像都亲自给我们密室做宣传了,为什么不最后干一票再跑?”


    他猛然站了起来,快步走过来,一把扯住了足利勇辉的衣领,让稍矮一些的足利勇辉不得不抬起头来,直视着武井章。


    武井章:“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断掉了为那些大人物们办事的渠道,你觉得我们两个会受到怎样的对待?难道你甘心吗?”


    足利勇辉呼吸一滞。


    他……确实是不甘心的。


    足利勇辉目光闪烁,最终一咬牙,“……好。”


    神隐川密室的官方推特便悄无声息地发布了那条重新开店的公告,很快评论区里就被苺谷朝音的粉丝占据了,这些鲜妍年轻的少女并不知道这则推文中的每一个字都凝结着血腥气,仍旧无知无觉地敲下为神隐川密室支持的文字。


    ……


    来参加行动会议的其他代号成员已经走的差不多了,室内只剩下了苺谷朝音、琴酒和伏特加三个人。


    伏特加在这种事上心里很有数,咳嗽了几声,“咳咳,那什么,大哥,我出去检查一下武器。”


    他溜了。


    苺谷朝音将手按在桌面上,不怎么正经地坐在了桌面上。


    “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他含着笑意去看琴酒。


    琴酒回以他的是毫无表情的脸。


    在长久的对视之中,琴酒冷冰冰地蹦出了几个字来,“你是要我像那群蠢货一样为你庆祝生日?别做梦了。”


    那双碧绿的眼珠缓缓转动,瞥了一眼深灰色的地面上散落的亮晶晶的彩片。


    任何人看到苺谷朝音对琴酒说话的态度大概都会惊讶——但凡换个人来,此人现在大概都已经被琴酒当作靶子给打穿了,而苺谷朝音还在琴酒身边好好地活到了进入组织的第四年。


    但在琴酒看来,梅洛只是被他随手捡来的野猫,虽然变成了家猫,但却还是喜欢伸爪子挠人,偶尔需要用凶狠的态度才能教育。


    可苺谷朝音这次没伸爪子。


    恰恰相反,在听到琴酒这如同淬了冰一般冷冷的话之后,他脸上的笑容反而变得稍微真实了一点。


    “那我很高兴。”


    他轻快地跳下桌子,在琴酒满脸“你又在发什么病”的眼神之中拉开了行动会议室的门。门扉被他开启,走廊上明亮的灯光被凝聚成一束,直直涌入室内,将整个房间切割成两半。


    琴酒皱眉,“你在说什么?”


    “至少这证明一件事,”少年从门后露出小半张脸来,闪动着鎏金的异瞳中倒映出一点银光,“——你是记得我的生日的,这就够了。”


    琴酒愣了。


    门被合拢的声音传来,随之响起的是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几乎和他的心跳声重合。


    琴酒的手指轻轻跳了一下。


    他当然是记得苺谷朝音的生日的——并不是特地去记的,只是苺谷朝音的生日恰好是圣诞节,这个日子本身就很难忘,更别说还有那些每年都声势浩大庆祝生日、恨不得全日本每一个人都知道今天是弥良生日的粉丝了,几乎全日本的角落都有“弥良生日快乐”这几个三年不变的文字。


    哪怕是健忘症,三年的洗礼下来也该记得了。


    但组织又不是什么非常具有人文关怀和同事温情的组织,琴酒向来对这些虚伪的东西嗤之以鼻,更不可能真的要为苺谷朝音去庆祝些什么。


    更何况今天只剩下两个小时不到的时间了,他从不会为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


    这一次也一样。


    琴酒放在桌面下的双手缓缓十指交叉,又逐渐握拢了。


    *


    降谷零没有立刻就走。


    他靠在入口的电梯边,见苺谷朝音走过来便站直了身体,将手机屏幕翻转过来,正对着他。


    手机屏幕被怼在眼前,苺谷噪音停驻脚步,一边去看降谷零手机屏幕上的文字时,便一边皱起了眉,“神隐川密室……营业公告……”


    只读出了最醒目的标题文字,他便骤然收了声,目光越过手机屏幕与降谷零在空气中交汇。


    两人在瞬间交换了一个眼神,降谷零便十分默契地收起了手机,放在背后的另一只手十分准确地摁下了电梯的按键,他身后夹杂着冷气的货梯缓缓开启。


    货梯上升到地面的时间很短,不过数十秒便打开了门。


    等坐进马自达中时,苺谷朝音才低声开口:“他们有动作了?”


    “很显然,”降谷零点点头,“这个时候选择开店,就是打算继续把这门生意做下去。”


    “他们的背后是……”苺谷朝音用征询的目光看向降谷零。


    既然早就潜入密室开始调查,降谷零必然是知道背后主使的。


    在苺谷朝音的目光之中,降谷零没有说话,而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牛皮纸袋——那里面放着的是刚才行动会议提到的目标资料。


    *


    通话拨通的声音响起,几秒之后便被人接了起来。


    吉川葵的语气十分冷漠:“你人呢?”


    堀田真理惠苦着脸缩在洗手间里,用手捂着唇,压低了声音,“你信我,我真的不是故意放你鸽子的。”


    “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吉川葵冷飕飕地说,“不然我们的友谊就完蛋了。”


    “是这样的,”堀田真理惠的语速极快,“我本来真的想来的,但是我家的封建大家长突然给我安排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插画课,现在老师已经来了,我走不掉,等我上完课我一定马上来找你——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吉川葵沉默半晌才叹了口气,“……好吧,我还能拿你怎么办呢?”


    堀田真理惠感动地说,“葵,我爱你。”


    吉川葵满脸嫌恶地挂断了电话。


    她收起手机,抬头望向二楼挂着的神隐川密室的招牌。


    “来都来了,”她叹了口气,“总不能白跑一趟吧?”


    算一下时间,等她从密室里出来,堀田真理惠的插画课也差不多结束了,两个人还可以再去玩一轮。


    来打卡的粉丝相当之多,但大多数人都是结伴来的,互相三三两两地凑成了搭子,还有干脆五个一车的,只有吉川葵落单,等了几轮才等到需要单人凑一车的其他粉丝。


    在进入密室时,前台的工作人员十分贴心地询问她:“这位客人是一个人来的吗?”


    吉川葵点点头,“是的。”


    “这样啊……”工作人员点点头,又笑了起来,“祝您玩的愉快。”


    在工作人员的注视之中,吉川葵戴上了黑色的眼罩,一步一步地走进了被暗色笼罩的密室之中。


    前台的工作人员收回眼神,用红笔在客人登记名册里吉川葵的名字下方,画上了一道红线。


    第134章


    在遮光眼罩带来的一片黑暗之中,吉川葵摸索着跟在队伍的最后一个走进了密室。


    在她前面的四位大概是约好一起来的,其中一位很小声地询问身边带着他们走进密室的工作人员。


    “请问……”女生小声地问,“安室先生还在这里工作吗?今天还有机会见到他吗?”


    作为神隐川密室的看板郎,降谷零一向是很有人气的,在苺谷朝音的密室vlog播出之后,他的人气就更高了。


    在此之前大概也有人问过相同的问题,工作人员回答时已经见怪不怪了,“抱歉,安室先生已经离职了。”


    “诶——”问出这个问题的女生十分失望地拉长了语调,“本来以为今天能看到呢,结果离职了吗?”


    她身后的同伴不轻不重地拍了她一下,语气揶揄:“好啦,本来不就是因为弥良来打卡的吗?见不见得到安室君有什么关系啦。”


    “是这样没错,但弥良本人是见不到的,见见安室君也不错啊……四舍五入,就相当于我已经接触过弥良了。”女生叹了口气。


    吉川葵顿时歇下了和她们交谈的欲望。


    是的,她已经从这寥寥数语之中泄露的蛛丝马迹里发现了——前面这帮人很明显是她的对家,透弥cp粉。


    吉川葵不是那种极端的粉丝,即使是对家也没什么恶意,唯一的对家好友就是堀田真理惠。


    她想了想,安安静静地跟在了她们的后面,只有在被搭话的时候才会出声。


    密室之中几乎每一个房间都有监控,汇总了监控屏幕的监控室之中,能十分清晰地看到每个玩家的表现。


    吉川葵和其他四个人几乎是脱节的——这一点,也十分清晰地呈现在了监视器的屏幕之中。


    孤僻、内向、缺乏语言表达能力,也不是擅于沟通的人,和拼车的其他玩家几乎没什么交流。


    像密室这样的项目,在惊吓和恐惧之下其实是能够快速促进人与人之间的感情的,像吉川葵这样从头到尾都不太合群的……其实十分少见。


    也十分显眼。


    盯着监控画面的人若有所思,用鼻尖在吉川葵的名字下轻轻点了点,白纸上立刻便留下了几个黑色的墨点。


    ——委实说,吉川葵觉得自己来密室就是个错误的决定。


    她不害怕欧美风格的恐怖片,血腥暴力之类的东西完全无感,否则之前在撞上犯罪现场的时候也不会护着堀田真理惠了。


    但……她对日式恐怖、中式恐怖这种像是从骨缝之中透出阴森寒气来的恐怖毫无抗性,一进密室人就已经快傻了。


    那是阴湿又黏腻的恐怖,好像不管怎样都无法从恐怖的氛围之中逃脱,又像是整个人掉进了冰潭之中,窒息感如骨附蛆,无法摆脱。


    吉川葵在黑暗之中就开始神游天外了,脑子里混混沌沌地想——看弥良的密室vlog的时候好像也没觉得有这么吓人啊?


    那是当然,这毕竟是在生日这一天要发出的vlog,主要是为了轻松有趣,又不是专门奔着吓人去的,有些看起来会格外恐怖的镜头早就被后期剪辑给删掉了,能留下来的画面基本上是R12级别,心智正常的人都不会觉得有哪里特别恐怖。


    ——但自己去体验那就完全不一样了,尤其是吉川葵还倒霉地被选中了去做单线任务。


    其实她本身是个外向开朗又健谈的人,监视器中表现出来的完全不是她本来的性格,她只是……被吓傻了。


    这个密室的恐怖程度显然已经超出了她能承受的阈值,过大的惊吓让她完全丧失了语言能力,整个人都处于木偶般僵硬的状态之中,看起来才格外冷淡。


    等艰难的两个半小时后,经历了一系列开门杀、贴脸杀、追逐战的吉川葵才木着脸从密室之中出来,踹在外套口袋里的手不停地哆嗦。


    再也不会去密室了。她坚定地想。


    挨个排队出去的时候,是走的前台另一侧的出口通道。


    前台的工作人员看起来还记得吉川葵这个单人玩家,等她走到出口的时候便笑了起来,“这位客人,今天的密室体验如何?玩的开心吗?”


    “……你看我像是开心的样子吗?”吉川葵幽魂一般幽幽地开口,用手指了指自己看起来比女鬼还像女鬼的青白的脸。


    “啊这,”工作人员尴尬了,“密室嘛……让你受到惊吓了实在不好意思。”


    这位工作人员十分坚强地在吉川葵冷漠的视线中说完了自己的台词。


    “那么还有一个小调查……请问,如果您对密室还算满意的话,是否愿意带朋友再来进行体验呢?”


    这大概是固定流程,类似的话这位工作人员也问了前面排队出去的玩家,在问完这些问题之后还会赠送一个小小的纪念奖章。


    本来苺谷朝音那次也会有的,只是还没轮到走流程,密室里就发现了尸体。等之后警察来了直接铐走了副店长,也没有工作人员还有心思送纪念奖章了。


    吉川葵不觉有异,面无表情地回答,“不会有下次了,至于朋友……”


    她想到了临时放她鸽子、害她只能一个人度过这度秒如年的两个半小时的堀田真理惠,立刻冷笑了一声。


    “我没有朋友。”


    不能一起吃苦的堀田真理惠罪大恶极算什么朋友?!


    得到了她的回答,工作人员点了点头,伸手去放纪念品的小盒子里翻找——吉川葵匆匆瞥了一眼,只觉得这位工作人员在拿纪念奖章的时间稍微有些久了,而且和之前拿纪念奖章的位置也不太一样。


    但这小小的细节没被她放在心上,工作人员终于找到了纪念奖章,将盛放在红色盒子里、刻有变形的神隐川字样和浮世绘图案的纪念奖章递给了吉川葵。


    吉川葵接过奖章便离开了神隐川密室。


    走出密室大楼投下的阴影之后,她才终于松了口气,心中一直萦绕着的不安和忐忑消散了大半。


    在灿烂的日光下,她单手拿着弥良努努和神隐川的纪念奖章,远远地对着神隐川密室的招牌拍了一张打卡照片,然后将照片发送到了群聊和堀田真理惠的私聊消息框之中。


    堀田真理惠是秒回的。


    “你出来了?”她激动地发来了文字,“体验如何?密室好玩吗?到底吓不吓人?”


    吉川葵嘴角一抽,面无表情地打字。


    [Aoi:挺好玩的,至于吓人的程度嘛,弥良的密室vlog里不都有吗?也就那样。]


    [Aoi:你没来真的很可惜]


    [Marie:诶——那我今天没去真是太遗憾了,不过没关系,还有下次机会,下次我们再一起去吧?]


    吉川葵看着气泡框里的文字冷冷一笑,用做了亮晶晶美甲的指甲戳在屏幕上。


    虽然打字的力度如同泄愤,但她的回复看起来相当温柔。


    [Aoi:好呀,下次一定要去哦]


    她淋过雨,当然要撕了堀田真理惠的伞。


    [Marie:我的插花课也结束了,现在可以溜出来了,等下一起去吃可丽饼吧?]


    [Aoi:你说的是弥良之前直播说过很好吃的那家吗?]


    [Aoi:没问题]


    [Marie:那我们在这里见吧?我还有个很想去逛的小众买手店,不过这家店的位置很偏]


    堀田真理惠发来了一个定位。


    [Aoi:我离得比较近,我直接买好可丽饼来找你吧?你在定位这里等我就好了]


    [Marie:没问题]


    吉川葵点开地图的定位,用手机打开导航,慢慢悠悠地去了苺谷朝音安利过的可丽饼店。


    可丽饼店也有不少人,吉川葵买了两个双倍抹茶——这是苺谷朝音喜欢的口味。


    买完可丽饼,她才往堀田真理惠发来的地点走。


    那里不算太远,但确实就像堀田真理惠说的那样有些偏僻,街面上许多店铺都是关门转让的状态,就连车也没经过几辆。


    她低着头,正在看手机屏幕之中显示出来的路线图。


    “看这个位置,转到边上的巷子里就是了……”


    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给堀田真理惠发送了一条消息。


    但正在打字的时候,她并没有往身后看,所以也理所当然地没有注意到从身后驶来的一辆黑色的面包车。


    这辆车行驶的速度并不算快,慢慢悠悠地坠在她身后。


    在逐渐接近代表着堀田真理惠的红点时,吉川葵的脚步慢了下来。


    两边的街道无比冷清,这个时候又恰好没有别的车辆经过,黑色的面包车从吉川葵的身后驶过,车门敞开,一双手死死地扣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拉近车厢内。


    从小巷之中快步走出来的堀田真理惠愣了一下,脸上欣喜的表情瞬间凝固。


    身体的动作要比大脑更快一步,她下意识几步冲了上去,抓住吉川葵的手想要将她拉出来,但麻醉药剂已经让吉川葵模模糊糊地失去了意识。


    车不能在这里长时间停留,更没有时间和堀田真理惠拉拉扯扯。


    车内的男人一咬牙,直接将堀田真理惠也扣了进来。


    黑色面包车的车门被猛地关上,关上车门的巨响声砸在堀田真理惠的耳边,让她的心也随之一颤。


    “闭嘴。”扼住她喉咙的男人凶横地吐出一个词来,锋利的刀刃横在她的脖子上。


    她还没来得及吐出什么字眼来,浸透了麻醉药剂的白色手帕就捂在了口鼻上。


    堀田真理惠下意识停止了呼吸,然后慢慢地阖上了眼睛,身体放松,软倒在了吉川葵的身边。


    她任由自己的双手双脚都被捆缚,闭着眼睛去听车内的人说话。


    作为政治世家的后代,虽然不是家族之中最受重视的长子,但她自小也接受过类似的教育……比如说,被绑架之后的应对方式。


    堀田真理惠还记得刚才被带上车时的匆匆一扫,面包车内有三个男人,开车的司机、刚才拿刀威胁她的人、以及使用麻醉药剂从身后捂住她口鼻的人。


    三个人都是标准的极道组织的打扮,黑色的西装内衬之中是浮世绘的图案,手臂和脖颈上都纹着青面獠牙的恶鬼。


    说话声响了起来。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一次两个……”


    “顾不得那么多了吧,这小丫头劲儿太大了,只能带着她一起走了,无所谓,反正今晚过后,她们也不会出现在东京了。”


    “今天真的就是最后一票?明明密室继续经营下去能吸引很多人的。”


    “那里发生过案子,说不定已经被条子盯上了,必须放弃——武井大哥是这么说的。”


    “别抱怨了,趁警察反应不过来,赶紧带回去,今晚就转移。”


    “是啊,还好我们一直速度很快,等到失踪时间超过24小时、其他人发现不对,这些商品早就消失了,警察根本不可能抓到我们……所以完全是他们谨慎过头了,这生意来钱这么快,说放弃就放弃。”


    消失——在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堀田真理惠心中咯噔一跳。


    她敏锐地觉察到了不对,这些绑匪的目的不是要赎金,而是要她们的命!


    她很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即使刚才闭气及时,也还是难免吸入到了一些药剂。药性开始发作之后她便觉得十分困顿,疲倦上涌,彻底追上了她。


    声音逐渐变得模糊,堀田真理惠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


    风见裕也开口报告,“他们动手了。”


    坐在马自达之中的降谷零点点头,不自觉地用手指指尖敲了敲方向盘,“藏匿的地点已经确认了吗?”


    原本神隐川密室就是他们用来藏匿那些人质的地点,但自从松野大树犯事被抓,武井章和足利勇辉显然谨慎了很多,在干这最后一票的时候直接更换了藏匿地点。


    日本是个四面环海的岛国,在这样的国家,通过船将人偷渡出去显然是最快速的。


    “根据截获的gps定位确定了,”坐在副驾驶的诸伏景光点头,“确实是海边的仓库,那里有个废弃的港口,停一艘不大不小的偷渡船绰绰有余了。”


    神隐川密室能准确地抓到锁定的目标是有原因的——在赠送给他们的通关纪念奖章里,被画上了标记的人得到的是加了料的奖章。


    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定位器,虽然能发出信号的时间不长,但足够他们这个团伙根据gps的信号行动,精准地实施绑架了。


    只要大家都看到被害人离开了密室、监控摄像头之中也有被害人离开的明确录像,就不会有人联想到密室的身上。


    而在知道了他们锁定目标的方法之后,公安想要截获这些信号、反向获取犯罪分子的所在地也就并不困难了。


    降谷零神情严肃:“好,这次一定要连着他们的交易方一起端掉。”


    在密室兼职的这些时间,降谷零只碰到过一次运输人质,但他们的动作很快,从绑架到运送出去几乎没有超过24小时,警察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而等他们赶到的时候,那些人就好像提前知道一样先一步离开了。


    有人在干涉警察的行动。


    在明白这一点之后,这次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参与行动的人选都是公安——如果有人连公安的行动都能轻易阻止,那么说明这个国家的高层已经完全没救了。


    降谷零这次的目标不仅仅只是逮住这个拐卖人口贩卖器官的非法组织,还打算将和这个组织有牵连的其他非法团伙一并抓住,为此他才计划筹谋,等到了这些人再次按捺不住的时候。


    察觉到幼驯染的严肃,诸伏景光出言宽慰:“当然,不会有问题的。”


    “行动时间是晚上么?”


    苺谷朝音单手撑在椅背上,从驾驶座和副驾驶座的中间探出了头来。


    他本来可以不参与这次行动的,但有可能被绑架的人是他的粉丝,所以他十分坚决地加入了行动之中。


    “行动时间是晚上十点,”降谷零开口,“他们的船和交易的接收方也是这个时候停靠,刚好可以直接抓现行。”


    “明白了。”


    苺谷朝音点点头,又坐了回去。


    他靠在马自达后座的椅背上,偏过头去看车窗外——透过深灰色的车膜,他能看清灿烂如同金子的阳光透过绵密的云层倾泻下来,即使有深色车窗膜的阻隔,也仍然让人觉得有些刺眼。


    光蓄在他的眼瞳之中,形成了无比明亮的圆形的光斑。


    他敛下睫羽,握紧了手心里的枪柄。


    *


    在无聊的时候,赤井秀一偶尔还是会大致看一下弥良嬷嬷群里的消息,以免自己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当然,为了避免自己的阅读速度过快而看进去一些他不是很想知道的东西,赤井秀一滑动聊天消息记录的速度很快,几十秒就确定了——全是废话,没有重点。


    最后的聊天停止在了堀田真理惠和吉川葵的消息中。


    两人大概是要线下碰头了,吉川葵发送了可丽饼和神隐川密室的打卡照之后就再也没了消息,说要见面、一直在群里活跃的堀田真理惠也不再发言了。


    赤井秀一并不是很在意,直到卡迈尔打来了电话。


    “你之前让我查的密室的事情,有结果了。”


    卡迈尔的语气十分凝重。


    赤井秀一觉察到了卡迈尔语气之中的严肃,意识到这密室背后可能藏着什么其他不得了的事情。


    “这间密室有问题,”卡迈尔说,“就在一周以前,这间密室出了命案,副店长松野大树杀死了店内的女店员浅田隆美,松野大树已经被逮捕了,接下来只等检方公诉。”


    赤井秀一没出声,安静地等着卡迈尔继续说出下文。


    如果只是一起普通的凶杀案,卡迈尔不会用那么凝重的语气和他说话,凶杀案之下必然还掩盖着其他的事件。


    “但是,经营密室的其实是个犯罪团伙。他们通过密室作为幌子来挑选目标,在看中之后直接将人绑架,然后为这些人挑选买主。”


    卡迈尔顿了顿,“他们……”


    “我知道了。”赤井秀一深吸了一口气。


    不用卡迈尔说的太明白,他也知道这些被当做目标拐走的人会有什么下场。拥有漂亮外表的可能会沦为玩物,普通的可能会被转手、也可能直接被拆解成更加值钱的零件……总之,不可能有什么好下场。


    卡迈尔了然,“我们的人刚好也在查一帮犯罪分子,他们似乎和日本的这个组织有所接触,甚至做过好几次交易,具体的部分我已经发给你的加密邮箱了。”


    “我知道了。”赤井秀一简短地回答,“辛苦了。”


    他挂断了电话,进入加密邮箱之中,仔细阅读完了邮件中干的附件之后便立刻将之销毁了。


    他闭目沉思,手指微微屈起,十分有节奏的一下一下敲击在木质的桌面上,敲出持缓的沉闷声响来。


    刚才得到的信息在他的脑海之中被飞速整合,然后提炼出有效的信息,今日的所见所闻在他的思绪之中闪过,最终停留在他脑海中的画面变成了群聊界面——堀田真理惠和吉川葵的聊天仿佛是个终止符号。


    没有证据,但赤井秀一心中隐隐约约有种不太妙的直觉。


    他短暂思考了一会儿,打开了监控的软件——当时他安装在堀田真理惠手机中的监视软件还没卸载,此时刚好能够派上用场。


    一般来说,赤井秀一并不会去监视国中生小女孩每天都在干什么,除了上次在堀田大臣的生日宴发挥了作用之外,他几乎没再使用过这个监控软件。


    软件被打开,他先是看了堀田真理惠和吉川葵没有下文的私聊记录,随后才去看她的定位位置。


    信号最后一次发送的地点是东京临海,一片废弃的仓库区。


    赤井秀一缓缓舒出一口气,带着热意的白色雾气在深冬的冷空气之中立刻弥散了。


    他明白,心中不好的预感成真了。


    身为FBI的太平洋警察,赤井秀一觉得——他出手的时候到了。


    ……


    东京临海,晚上九点五十分,废弃仓库区。


    赤井秀一握着枪,悄无声息地转过仓库的拐角。


    他本来想继续前进,但身为FBI探员的敏锐度让他察觉到了现场还有其他人的存在。


    这让赤井秀一加倍谨慎,默默地和他们拉远了距离。


    本来按照他的素质,是不会被发现的,但人倒霉起来总有喝水都塞牙的时候——流浪的黑毛从他的脚边跑过,踩在散落地面的碎瓦砾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声音。


    这声音一出,赤井秀一立刻头皮发麻。


    他和那三个疑似犯罪分子的人距离不远,这声音必然会被发现。


    三对一,他并不占优势。为了获得先手带来的优势,赤井秀一选择了率先出手。


    他骤然暴起,从拐角之中闪身出来,用枪对准了察觉到动静的三人。


    但没人开枪,另外三人悍然出手,闪电般形成默契的配合,其中最为清瘦的黑色身影格外凌厉,在另外两人的配合下倏然扼住了他的脖颈。


    那只手骨节修长而有力,只要再稍微一用力便能折断脆弱的颈骨。


    但赤井秀一并不可能轻易就认输,他半按下扳机,匕首从袖子之中滑落,握在掌心之中。


    月光从浓厚的云层之中落下,照亮了这杀机四现的一角。


    在即将开枪之际,赤井秀一突然发觉……这三个犯罪分子好像很眼熟。


    尤其是那个卡着他脖子的人,在黑色的连帽衫下是瑰丽更甚于宝石的璀璨异瞳。


    他的目光平移,看到了另外一双熟悉的蓝眼睛、和另一个人帽檐下露出来的金发。


    赤井秀一:“?”


    威士忌组行动为什么要开除他?


    第135章


    沉默。


    从东京临海吹来的咸涩的海风之中夹杂的是无尽的沉默。


    在夜色和惨败的月光之下,四双眼睛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


    无尽的沉默之中还酝酿着极致的尴尬。


    在看清对面这三个人是谁的瞬间,赤井秀一的心中实打实地闪过了一丝疑惑——难道说琴酒背着他单独给威士忌组的另外两个人下达了什么命令?但梅洛这瓶葡萄酒怎么也在?


    还是说其实是给整个威士忌小组的任务,但是波本和苏格兰这两个心机深沉的家伙为了在组织职场排挤他、打压他,所以故意不告诉他?


    然而不管是哪种可能,都代表一件事——他被威士忌小组的另外两个人和一瓶葡萄酒给职场霸凌了。


    赤井秀一冷静地想,好像这种时候不管说些什么都很尴尬,他们几个人本来不应该同时出现在这种场合。


    感到尴尬的不只是赤井秀一,还有对面那三个没有通知过他的威士忌组成员和编外成员。


    月光从云层之中落下来,被针织毛线帽压在下方的黑色长发从空中落下,那张被笼罩在黑暗之中的脸显现出来——苺谷朝音立刻便看清了,这不是组织的同事莱伊吗?


    更尴尬的是,他的手还卡在同事的脖子上。


    苺谷朝音是没打算就在这里对莱伊做些什么的,这种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贸然出手很有可能会导致自身的暴露。


    降谷零倒是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要不要直接在这里就带走赤井秀一。


    不知道为什么,他从看见赤井秀一的第一面起就对这个人没什么好感,打心底的不喜欢这个人。再加上这人又是组织的代号成员、不折不扣的犯罪分子,这种疏离和厌恶就进一步加深了。


    现在他们正在执行的是公安的行动,周围埋伏的是警察厅的便衣公安警察,而赤井秀一的出现是一个变数,谁也不知道赤井秀一在和他们狭路相逢的过程之中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而且——赤井秀一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和那个拐卖人口的犯罪团伙有什么关系?利益相关者?还是组织的叛徒?又或者是组织里的谁下达的命令?


    森然的杀机在降谷零的心中一闪而逝,最后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面对赤井秀一这个令他心生不悦的犯罪分子,但凡有机会,降谷零绝对不会错过将这个家伙抓进公安审讯室的时机,但现在不是时候。


    不能确认赤井秀一的目的和动机,轻易出手只会让在场的人陷入身份暴露的危机之中。


    他忍下了杀意,在赤井秀一开口先发制人之前,率先问出了问题。


    “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的语气之中是毫不掩饰的怀疑。


    降谷零的这句问话仿佛是个信号,苺谷朝音立刻便明白了他的意图,原本卡在赤井秀一脖子上的手微微松开,然后放了下来。


    他退后一步,拉开了赤井秀一之间的距离。


    这并不意味着他对赤井秀一完全放心……恰恰相反,这退后的一步是他留给自己的余裕,好让他能够再度暴起,用最快的速度控制赤井秀一。


    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诸伏景光比谁都更能明白降谷零一举一动之中代表的含义。他默不作声,在昏暗的光线和黑色外套的遮掩下,悄无声息地握紧了枪柄。


    四人之间不像刚才那样刀剑相向、剑拔弩张,看似十分和谐,但无声的杀意在冬夜的寒风之中流淌。


    赤井秀一没有回答降谷零的问题,而是十分谨慎地反问:“你们在这里干什么?组织单独给你们发布了什么任务么?”


    他的语速十分平缓,目光从诸伏景光和苺谷朝音的脸上依次闪过,最后落在了降谷零的身上,和那双在夜色之中酝酿着幽光的眼睛对视了。


    出于敏锐的直觉,赤井秀一总觉得降谷零对自己的态度有些微妙。


    “既然你也出现在这里,”苺谷朝音没有对赤井秀一的话做出正面的回答,“那么说明——大家的目标都是同一个,对吧?”


    他咬字时很轻,说出这句话的同时,那双熠熠生辉的异瞳死死盯着赤井秀一的脸,将这张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微表情都纳入眼底。


    同一个目标……什么目标?


    赤井秀一觉察到这是一个不能答错的问题,而他也不可能搪塞为这是组织的任务……这种谎言更容易暴露,而现在是一对三,在三个代号成员的同盟下他处于明显的劣势,那么他的优势就得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他选择了攻击三人组对组织的忠诚。


    “也许吧。”赤井秀一的回答十分模棱两可,“但比起我来,你们三位的行动才是更应该说清楚的吧?能劳烦三个代号成员同时出动的任务绝不会是小打小闹,还是说……你们私下里有什么不能明说的事情?”


    他在苺谷朝音的注视之中缓缓后退了一步,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还是说……你们是老鼠?”


    为了不被对方怀疑是老鼠,赤井秀一决定先发制人,抢先一步对对面进行质疑。


    “老鼠?”诸伏景光冷笑了一声,“如果我们是老鼠,你现在就不能站在这里用这种语气跟我们说话了,莱伊。”


    降谷零微微眯起了眼睛,“这种倒打一耙的方式也太可笑了,你是想和琴酒说,同一个行动小组内除了你以外的代号成员全是老鼠?你排除异己的手段可不怎么高明。”


    这只会像是背叛者抢先一步的栽赃陷害。


    赤井秀一冷静地思考——他是为了消失的堀田真理惠和吉川葵而来的,本质上他要针对的目标是那些拐卖人口的犯罪团伙。


    波本、苏格兰和梅洛会出现在这里,必然也是和那个犯罪团伙有关。


    他们在为这个团伙办事?不可能,波本在密室兼职的事情众所周知,如果他是背叛者必不可能如此大张旗鼓;梅洛的密室vlog也相当于变相地在为那个密室宣传,所以堀田真理惠和吉川葵才会因此而失踪……听起来好像不管是波本还是梅洛,都像是这个犯罪团伙的一份子。


    但事实真相如此的话,这三个人又何必跟他一样偷偷摸摸地潜入?


    所以他们和犯罪团伙是彻头彻尾的两拨人。身为代号成员,他们的目的不会是为了救人,那么就只能是冲着那个犯罪团伙本身来的……


    在短暂的数秒之内,赤井秀一推理出了一个真相。


    他明白了——这三个人结伴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显然是为了针对那个犯罪团伙,而这几个人并不希望被他抢攻,所以他被排挤在外了。


    作出这个合理的推测之后,赤井秀一决定直接试探。


    “既然都是为了那帮拐卖人口的家伙,那不如干脆合作吧。”他说,“分成两路反而会让局势不利。”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你和梅洛不就是为此,才会出现在那间密室的吗?”


    降谷零脸上的神情不变,他轻轻颔首:“看来你也查到消息了。”


    敢光明正大地出现在那间密室兼职,降谷零早就准备好了说的过去的理由——密室背后的犯罪团伙本来就和组织相对立,他潜入其中伺机寻找证据、击溃对方是完全合理的、符合组织利益的。


    “没错,那间密室有问题,背后的这些人也有问题。他们背后的人是组织的敌人,对组织来说,只要剪除了这些爪牙,敌人根本不堪一击。”


    诸伏景光和苺谷朝音立刻就明白了降谷零的表态——现在不是对莱伊动手的好时机,只能暂时寻求合作。


    既然没有十足的把握,那么他就暂时不会作出不利于自身的事情,以免招致怀疑……哪怕他其实真的很想当场把莱伊给铐上。


    随着这句话的话音在风中弥散,锋锐尖利的杀机也随之而消失了。


    赤井秀一问得十分干脆:“还有多长时间?”


    “还有十五分钟交易就要开始,”降谷零的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海平面,“交易方的人已经来了。”


    深如墨色的海面之上,有一点摇摇晃晃闪烁着的灯光……那是驶来的偷渡船。


    *


    “还有十五分钟。”


    花臂壮汉紧张地看了一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


    “又不是第一次了,”他旁边的莫西干头发出了一声嗤笑,“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这次跟之前可不一样,万一被条子盯上了呢?”花臂壮汉十分警觉地开口,语气很是小心谨慎,“毕竟出了事……”


    莫西干头发出了很不耐烦的咂舌声,“没几分钟就结束了,能出什么事?白瞎你长这么大块头了。”


    一直坐在椅子上没说话的干瘦老头吧嗒吧嗒地抽着烟,呛人的烟味和白色烟雾一起弥漫开来,在混杂着海水咸涩味道、以及仓库常年不见日光的潮湿的气息之中酝酿,变成了令人难以忍受的味道。


    他听着莫西干头和花臂壮汉之前的争吵,出言打断了这两个人,“闭嘴。”


    “马上他们的船就要来了,”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笼子,“把这批货交出去,暂时就可以避一避风头了。”


    莫西干头的目光也随着干瘦老头一起移动,落在了角落里的笼子上。


    他发出了十分可惜的声音,“这批货没多少,但是长得都蛮合格的……”


    他们获取目标的手段并不只有绑架这一种,其他人也会用各种骗术来吸引目标,设下陷阱,然后等待猎物一头栽进他们设好的陷阱之中。


    而在这些或者因为上当受骗、或者强行被拐来的人中,堀田真理惠和吉川葵在外貌上显然是十分出色的。


    干瘦老头察觉到了莫西干头话语之中隐藏的意思,立刻警告地瞪了他一眼,“我告诉你,现在没多长时间了,别动那些歪脑筋。”


    莫西干头讪讪地笑了一下,不说话了。


    为了方便运输、也免得这些即将被卖出去的商品不听话试图逃跑,他们全都被装进了巨大的铁笼之中,粗大的锁链将铁笼牢牢束缚住,根本不可能有逃脱的机会。


    堀田真理惠吸入的药剂十分微量,早就已经醒了。


    她冷静地听着他们说话的声音,从干瘦老头的话语中提取出了一个关键词——船。


    他们要被运到船上,那就意味着要出海、偷渡……如果就这么被运了出去,这辈子恐怕就回不来了。


    最开始她还想过,这也许是绑架、是为了赎金而策划的行动,如果绑匪想要钱,堀田家有的是钱……完全可以买下她的命来。


    可这些人并不是单纯为了赎金来的。


    她用力撞了一下铁笼子的栏杆,将掩盖在上面的黑色雨伞布扯开了一截,露出铁笼内部蜷缩的人形。


    花臂壮汉十分紧张:“怎么有人醒了?!”


    “没事,可能药量不够。”干瘦老头十分冷静地下令,“去给她加点料。”


    莫西干头点点头,凶狠的目光朝着堀田真理惠看了过来。


    “等等——”堀田真理惠双手握紧了铁栏杆,语气加快了,“你们想要什么?如果想要钱的话,我们家可以给你赎金,出价绝对会比就这么随便把我们卖掉要高。”


    莫西干头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向干瘦老头。


    花臂壮汉在干瘦老头的耳边低语,“说话的那个女孩本来不是目标……是计划外的,还没来得及调查她的背景。”


    干瘦老头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显得有些浑浊的双眼直直看向堀田真理惠,“这么有底气,你家里又能拿出来多少钱?”


    堀田真理惠在那几个呼吸之间考虑了很多——这些人并不知道她的家境,也不知道她的爷爷是现在的大臣。她现在直接报出自己的家世会产生两种可能。


    一,这些人忌惮于她的家世,收取赎金之后放她走人。


    二,因为她的家世而害怕被报复,干脆直接就地斩草除根,将威胁抹杀。


    可如果什么都不说,她还有十五分钟就会坐上不知道开往何方的偷渡船,接下来等待她的命运几乎可以想象……逃出生天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说不定不出几年就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导致死亡。


    不说一定会死,说出来还有一点机会,该怎么选择几乎一目了然了。


    堀田真理惠握紧了铁笼子的栏杆,感受着冰冷的、带着一点锈迹的钢铁在自己的手掌心之中带来的温度,冷的让她有些手指发麻。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我姓堀田,你们知道这个姓氏吗?”


    莫西干头和花臂壮汉全都一脸茫然,而看起来像是主事人的干瘦老头陷入了思索之中,过了几秒他才缓缓眯起了眼睛,“……堀田大臣?”


    “堀田大臣是我爷爷,既然你知道,那么应该也知道我们堀田家族的实力。”堀田真理惠深吸一口气,“放了我们,你们会得到一笔赎金,今天的事我不会往外说,而你们能获得的赎金一定比卖掉我们得到的更多。”


    干瘦老头慢慢笑了起来,“我知道堀田家族很有实力,但你觉得我会相信你一个小姑娘说的话吗?今天要是放你走了,回头我们几个的脸就会出现在警方的通缉画像上吧。”


    “可你们本来就打算干完这一票就跑路了吧,”堀田真理惠冷静地指出,“既然都是逃跑,拿着堀田家的钱直接跑到海外不是更好吗?即使在日本被通缉,日本警察也管不到国外去,风险是同样的,可你们能拿到更多的钱。”


    莫西干头和花臂壮汉几乎立刻就心动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目光之中看出了动容。但他们没有资格作决定,而是十分一致地望向了干瘦老头。


    干瘦老头能察觉到他们目光之中的含义,甚至就连他自己也短暂地为这个提议心动过瞬间,但——不行。


    交易方不是他们能得罪的起的,就算要作这个决定,也不该是他们。


    在花臂壮汉和莫西干头失望的眼神之中,干瘦老头缓缓摇了摇头。


    “不。”


    他只简单地说出了一个词。


    可堀田真理惠也不是容易被逆境吓倒的女孩,她察觉到了——阻止他们作出决定的必然有更深一层的原因,而这个因素只有干瘦老头考虑到了,作为手下的两个人显然是认为金钱更具有吸引力的。


    她乘胜追击,“我们家可以出到这个数字。”


    从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之中,堀田真理惠伸出了一只手。


    在看清楚那个数字之后,莫西干头和花臂壮汉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后动作一致,目光炯炯地盯住了干瘦老头。


    干瘦老头隐隐觉得不妙,厉声喝止:“你们在想些什么?有钱拿也得有命花才行!那些大人物不会允许这条线路被破坏的!把你们的想法都给我老老实实地收起来。”


    “可那是你们穷极一生也赚不到的数字。”堀田真理惠的声音响起,“至少我敢保证,我的命值这些钱。那你们的呢?”


    你们的命又值多少钱?


    花臂壮汉和莫西干头心中没有具体的答案,但又是有答案的……像他们这样的最底层的、没有机会往上爬的帮派分子,以后大概率会在某次械斗、或者其他的什么行动之中丢掉小命吧?


    就算侥幸活了下来,身为帮派分子的他们没有正经的工作、社会的认可,即使老去也没有任何保险能够保障他们的生活,可以预想到的就是穷困潦倒的一生。


    那个老头可以拒绝,因为他已经是这个团伙之中的头目,他已经在这些非法的交易之中获取到了足够多的好处,但他们没有。


    如果有能获得一笔巨款的机会,那为什么不大胆地把握住?


    从莫西干头和花臂壮汉逐渐变冷的目光之中,干瘦老头察觉到了不妙。


    “喂,你们……”他有些哆嗦了,指间夹着的烟也因此而抖了抖,滚烫的烟灰落在了他的手背上,但他甚至没感受到这灼烫的痛感,只觉得满心恐惧,“……你们想干什么?!”


    堀田真理惠的视野被血腥笼罩了。


    短暂的瞬间消逝过后,花臂壮汉茫然地看着自己沾了血的手,又看向踩在血泊之中的莫西干头。


    “接下来要怎么办?”他木讷地问。


    “交易继续,”莫西干头的眼中闪过阴狠,“把那个堀田家的大小姐单独分出来,其他人按照原来的交易继续,我们不能在这个时候就暴露。”


    ……


    “你的粉丝在挑拨离间上很有一套。”赤井秀一评价道。


    他们四个人潜藏在仓库的顶层,通过通风口往下看。


    苺谷朝音缓缓看向他,“你怎么知道她是我的粉丝?”


    “她不是堀田大臣的孙女吗?上次在堀田大臣的生日宴上见过的。”赤井秀一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口,对苺谷朝音轻轻挑了一下眉,“怎么?你不记得她了?”


    苺谷朝音收回了视线,“有些眼熟。”


    他当然记得——不止记得堀田真理惠,他还记得来过好几次线下手渡会的吉川葵。


    要记住每一个粉丝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但苺谷朝音能记住追线下超过三次以上的粉丝的脸,也许还不到一眼就能叫出名字的程度,但是绝对能对脸留下深刻的印象。


    吉川葵追线下的次数不少,苺谷朝音已经能将她的脸和名字对上号了,他知道她的名字是葵。


    “要等到交易开始吗?”赤井秀一转移了话题。


    降谷零点点头,“交易开始,才能抓个现行。”


    赤井秀一看了他一眼,“你想带回去审讯?”


    “这些杂鱼有什么审讯的必要么?”诸伏景光淡淡地接话,“刀钝了还可以换一把,重要的是握刀的人。”


    赤井秀一明白了过来,“看来你们已经查清楚背后的人是谁了。下一步是暗杀这个人?”


    从犯罪组织的角度进行思考,最简单粗暴的消灭对手的方式,就是从生理意义上直接进行抹杀。只要人死了,再大的本事也翻不出花来……组织之前一贯是这样的做法。


    但苺谷朝音给出了一个否定的回答。


    “不,还可以有其他的做法。”


    赤井秀一没说话,在苺谷朝音的目光之中露出了愿闻其详的表情,摆出了等待下文的态度。


    苺谷朝音不负他所望地微微笑了一下,“我们可以报警。”


    赤井秀一:“?”


    他愣了一下,迟疑了几秒之后才开口,“……我没听错的话,你刚刚说的是报警?我们?报警?”


    连着三个问号,足以表示赤井秀一内心的迷茫和不可置信。


    有没有搞错,犯罪分子主动报警抓另一帮犯罪分子?


    第136章


    “怎么了?”面对赤井秀一难以置信的目光,苺谷朝音十分理直气壮,“作为守法公民,发现犯罪事件的第一反应不应该是报警吗?”


    说的很对,但——


    赤井秀一语气微妙:“守法公民?你?”


    觉察到赤井秀一话语之中十分浓重的质疑意味,苺谷朝音立刻感到了不满。


    “我怎么不是守法公民了?”他冷冷地说,“我还是至少上千万人都知道的警察署长呢。”


    赤井秀一心说你那一日限定的警察署长也能算是警察?等你哪天落网立刻变成警视厅有史以来最大的黑历史,说不定要被挂在耻辱柱上嘲笑整整几十年……


    但赤井秀一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和队友产生无谓的争执。


    或许是在弥良嬷嬷群卧底的太久了,天天看粉丝们对他的无限度溺爱和纵容,所以他此时也能用粉丝般的口气说:“嗯,你说的都对。”


    很可惜,粉丝说这句话是纵容的,从赤井秀一嘴里说出来就有那么一点像嘲讽了。


    这句话刷新了降谷零对赤井秀一的评价——这人真不会说话。


    苺谷朝音振振有词:“我弥良哪里不遵纪守法?”


    梅洛犯罪跟他弥良有什么关系?


    赤井秀一想了想,一时间竟然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


    作为当红偶像的弥良是找不出任何黑点来的——那些似是而非的绯闻除外,在法律上正式成年以前弥良没碰过烟和酒,并且还有见义勇为的记录,之后又配合警方做了各种宣传工作,不管从哪方面来看都是道德方面毫无瑕疵的遵纪守法好公民。


    他欲言又止:“……这好像不是一回事。”


    “你就说我是不是守法公民吧。”苺谷朝音干脆地说。


    “是,”赤井秀一面无表情,“弥良确实是。”


    降谷零插了句话:“总之,报警是现在的最优选。”


    在赤井秀一半途加入行动之后,降谷零就悄悄地叫停了公安的行动。


    距离交易开始还有十五分钟,这短暂的时间之前公安的警察早就已经完成了埋伏和布控,只等降谷零一声令下就一拥而上将这些人逮捕归案……但谁知道会突然杀出来一个赤井秀一。


    组织的代号成员是一个不可控的因素,虽然他之后也可以用报警之类的理由搪塞过去,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直接杀了或者干脆把赤井秀一一起逮捕则更加麻烦。


    如果被赤井秀一发现他们和公安几乎同时出现,很难不产生怀疑。


    权衡之下,降谷零让风见裕也暂时停止了对公安警察的指挥。


    但这些人都来了,当然是得干点什么再走的。


    苺谷朝音猜到了降谷零的想法,十分配合地提出了“报警”的方案。


    赤井秀一皱起了眉,“有什么必须报警的必要吗?如果警察来了,我们说不定也会有暴露被追捕的风险。”


    “你知道这些人的背后是什么人吗?”


    苺谷朝音没有正面回答赤井秀一的问题,抬起下巴朝仓库内的方向点了点,示意他看向仓库之内。


    赤井秀一立刻就明白了苺谷朝音的意思。


    “这些人背后是什么政党么?”他冷静地分析,“所以你们想通过警察来让这个政党失去影响力?”


    对于那些喜欢玩弄权术和政治的人来说,死亡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即使死去也会留下数不清的人脉资源、一个好听的名声和在普通大众之间的影响力,这些隐形的资源要比金钱更被重视。


    说到底,如果没有民间的支持,这些政党什么都不算。


    有人死了,等着接替位置的人还有很多,根本不可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但如果这个被民间支持的政党曝光了丑闻呢?甚至不是贪污,而是人口贩卖这样实打实的恶性事件,难道这些支持者们不会感到胆寒吗?


    会拐卖无辜的人,说不定下一个就是自己、又或者身边已经有人因此而遭遇不测,下手的却偏偏是自己支持的党派或者议员……光是想想便令人不寒而栗。


    这种事一旦通过警察的渠道被曝光,那么这个人、以及这个人所属的党派就彻底完蛋了,出现这种丑闻,他们必然会失去民众的支持和党派本身的公信力,这个政党会因此而分崩离析,毫无再起的可能。


    在赤井秀一征询的目光之中,诸伏景光点了点头,表示了肯定。


    苺谷朝音低声说:“如果能利用警察来达到我们的目的,那报警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事情不一定会像你们想的那样发展。”赤井秀一缓缓摇头,“既然敢做这种交易,幕后的那个人应该也有能够影响警察的权利。”


    苺谷朝音点点头,微微笑了一下,“是啊。”


    他的回答轻飘飘的,至少赤井秀一无法从这语气之中读出什么沉重的意味来。而只看苺谷朝音脸上轻松的表情,他们显然是早就有了对策的。


    “……好吧,我明白了。”赤井秀一挑了一下眉,放弃了反对。


    不管是有能够曝光给媒体的证据、还是组织里有人能直接给警察施压,总之这件事是一定会曝光出来的——在读出这个信息之后,赤井秀一觉得反对没什么必要了。


    这三个把他排除在外的、真正的威士忌小组显然早就计划好了一切,作为半路参与进来的分一杯羹的人,他要做的只是跟着他们继续行动就好。


    况且他本身的目的很单纯……他只是想救救那两个被绑走的女孩而已。


    平心而论,虽然赤井秀一经常觉得弥良嬷嬷群里的发言相当不堪入目、大多时间也都在聊些废话,但毕竟他潜伏在群中也有了好几个月的时间,这些彼此之间互相熟系的粉丝们经常会聊到日常。


    从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一些信息、各种cp产出的笔触和视频剪辑的倾向……从这些东西之中,他能模糊地概括出一个模糊的形象来。


    虽然只有几个月的时间,虽然他只是个从来只窥屏不说话的陌生人,但那数万条的文字泡就是一起度过的时间的证明。


    他毫无存在感地参与了这些女孩们一部分的人生,即使只是旁观者,也希望能够拉一把。


    既然能达成他一开始前往这里的目的地点——即救出堀田真理惠和吉川葵——那么具体的方法就不太重要了。


    他也没必要和那三个人讲这么清楚,以免给自己招致不必要的怀疑。


    时钟上的指针一分一秒的走过,赤井秀一低头打量着仓库内正在发生的血腥事件,又不动声色的用眼角的余光去观察苺谷朝音、降谷零和诸伏景光。


    不知道为什么,他微妙地从他们、尤其是苺谷朝音的身上感觉到了一点……紧张的情绪。


    但这其实并不应该,梅洛是比他们更早拿到代号的前辈,又经历过许多次大规模的行动,面对这种一个人来就能单枪匹马全灭的小组织,委实不必感到紧张。


    他心中产生了一个有些荒谬的想法——难道在这场偶像游戏里,梅洛其实付出了真心吗?他在担心那些粉丝?


    这对于犯罪分子来说是个很可笑的想法,但赤井秀一思考了一下,觉得……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毕竟偶像这个职业,究竟有没有付出真心是很轻易就能发现的事情,不付出真心的人当然也不会获得真心;哪怕是再没心没肺的人,无数次看到那些为了自己奔赴而来的粉丝时,哪怕一分钟、一秒、一个瞬间,也一定有为之感动过的吧?


    梅洛似乎并不是什么无可救药的冷血杀手。


    赤井秀一一边思考,一边在心里的名单中给梅洛盖上了一个有待考察的标签。


    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再次被仓库里的景象给吸引过去了。


    花臂壮汉和莫西干头正在合力将干瘦老头失去生机的尸体拖到角落里,随手扯了黑色的防雨布盖在上面。


    莫西干头喘着气:“等交易结束,等下就把他丢到东京湾里去……明白吗?”


    花臂壮汉点点头,“我知道。”


    他们不是第一次进行交易了,之前数次都在现场,早就已经熟悉了全部的交易流程,所以才敢在这个时候大胆地下手……因为就算没有干瘦老头,他们也能完成交易。


    而完成交易之后,他们只要能继续伪装成干瘦老头及时向上面汇报,同样能争取时间来拿到堀田真理惠的那笔巨额赎金,然后趁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拿着钱远走高飞。


    莫西干头摸出了干瘦老头的手机,用他的指纹解锁之后,握着手机站在了铁笼子前面。


    “报你家里人的联系方式,”莫西干头冷冷地说,“今晚零点前,我必须要见到那么多钱。”


    堀田真理惠已经摸清楚了他们的底线,在心里计较了一下——九位数的天价赎金一个晚上是必然拿不出来的,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们甚至动手杀了上天的人,已经失去了退路,如果对她动手,那他们不仅什么都得不到还会被追杀……所以不论如何,为了得到堀田家的赎金,她暂时是不会死的。


    可其他人……


    她隐晦地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吉川葵,压在地面上的裙角忽然微微一动——她愣了一下,发现吉川葵的眼睛已经眯开了一条小缝,隐约能看见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转动。


    吉川葵醒了。


    她缓缓舒出一口气,对莫西干头点点头:“好。”


    她报出一串号码,莫西干头将数字一个一个输入到拨号盘之中。


    拨出通话的声音响起,堀田真理惠同步开始思索。


    堀田家对她是有严格的门禁的,晚上回家的时间不能超过九点,如果有意外情况要提前打电话给家里说明。


    现在至少十点,她既没有回家也没有打电话给家里,家长联系不上她,必然已经开始发动力量寻找了。


    在数到第十秒的时候,拨通的通话立刻便被接通了。


    “你好,”通话另一端响起了堀田大臣的声音,“我是堀田。”


    堀田真理惠给出的是堀田大臣的私人号码。


    “你孙女在我们手上,”莫西干头恶狠狠地说,“想要她活命,就在今晚准备好五亿的赎金。”


    堀田大臣立刻皱起了眉:“不可能,今晚不可能。”


    莫西干头的声音瞬间拔高了:“你不想要你孙女活命了是吗?!”


    “不,不是我不想,我们家现在没有数量这么大的现金,现在不是银行的上班时间,并且一次能取出来的钱有限,今天内根本……”


    堀田大臣的话没说完便被打断了,莫西干头显得十分暴躁。


    “我不管,”他的语气显得十分差劲,“你不是大臣吗?这些事情你自己想办法!”


    “等等,等等,”堀田大臣深吸一口气,“我孙女现在在哪?她还活着吗?让她和我说话,我要确认她现在是不是平安无事。否则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他说话时十分沉稳,语速不疾不徐、慢条斯理,好像孙女被绑架这件事根本没有给他带来任何负面影响。


    在回答莫西干头的空隙之中,堀田大臣看了一眼待在一旁的秘书。


    秘书朝他点点头,表示已经启动了之前做好的紧急预案——在更早之前,发现堀田真理惠联系不上的时候,秘书就已经联系好了警方负责追踪信号的警员,只等这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打来的电话出现,就立刻开始反向追踪。


    堀田大臣提出的是个相当合理的要求,作为国中毕业就出来混帮派的社会闲散人员,莫西干头没有过多怀疑,打开免提之后将手机凑到了堀田真理惠的面前。


    堀田真理惠靠近了,用颤抖的声音说:“……爷爷。”


    “真理惠?”堀田大臣这时的语气才真的变得焦急了起来,“你怎么样了?现在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我还好,爷爷,但是这里好冷、风好大,我好害怕……对不起,爷爷,救救我,”堀田真理惠的声调在发抖,“我知道错了,我不会不听你的话了,上次你教训我的都是对的,我再也不会不听你的话了……救救我爷爷,我还不想死,我不想离开这里,我……”


    堀田真理惠的话没能说完,莫西干头便打断了她,将手机拿远了。


    “现在你听到了吧?”他凶狠地说,“今晚零点前,把钱带去我指定的地点,如果看不到钱,你孙女就不用活了。”


    他没等堀田大臣的回答便挂断了通话。


    听到通话另一边传来的挂断后的嘟嘟声,堀田大臣低头盯着黑屏的手机屏幕,抬头看向秘书。


    秘书的声音发紧,“抱歉大臣,时间太短,没办法定位,只能大致确定是再哪个区……”


    堀田大臣握着手机,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没关系,我大概已经知道了真理惠想说什么。”


    那听起来是一段逻辑混乱、只急于求救的女孩惊慌失措下说出来的话,但堀田大臣能明白堀田真理惠藏在话里的其他东西。


    现在是深冬,天冷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风大这一点能被单独拿出来说,那么一定是某种提示。越是靠近海面的地区,越是容易有大风肆虐,而东京沿海的地方不外乎是那些,这已经进一步缩小了范围。


    而堀田大臣上次教训堀田真理惠,还是因为她偷偷和同学坐上游艇开到了公海。


    不想死这句话没什么问题,符合绑匪所说的撕票;但不想离开……为什么特地说离开?难道是想偷渡跨海?


    那么他可以确定了——堀田真理惠现在所处的地点必然就在海边,再结合信号追踪的区域,靠海、能藏人、又能有偷渡船靠岸的地方委实不多。


    在圈定了大致的区域后,堀田大臣选择了报警。


    由于他的大臣身份,他的要求一定会被警方优先尽心尽力地实现,而在报警的同时他也冷静地区吩咐秘书,想办法去筹集绑匪索要的赎金。


    两边的行动同时进行,在莫西干头焦灼等待的期间,干瘦老头的手机重新响了起来。


    花臂壮汉被吓了一跳,去看上面的来电显示的时候更是惊吓——那上面显示的名字是武井章,这个犯罪链中最得力的负责人之一。


    他颤颤巍巍地不敢将电话接起来,只能哆嗦着递给莫西干头。莫西干头一看来电人就怂了,咽了咽唾沫才接了起来。


    “大、大哥,”莫西干头镇定地说,“您有什么事吗?”


    “老巴他人呢?”武井章疑惑地问,“我打的是他的电话吧?”


    “巴老头他去洗手间了,怕错过电话让我在这守着呢,”莫西干头干巴巴地开了个玩笑,“这不是人有三急……您知道的。”


    武井章没有起疑,“行,我和足利马上就到,今天是最近的最后一次交易,都给我小心一点。”


    “啊?大哥您也来啊?”莫西干头愣了,“这点小事还用得着您亲自出马么?”


    “我干什么也要向你报备吗?”武井章冷冷地说。


    “不不,当然不用……那什么,我们在这等您。”莫西干头陪着笑脸,话没说完便被挂断了通话。


    等听到挂断后的嘟嘟声响起,他脸上的神情骤然变得阴沉了,看起来很想将手机摔在地上,但又强行忍住了心中的暴躁和冲动。


    花臂壮汉已经慌了:“他们要来?怎么办?巴老头他已经——”


    莫西干头强硬地打断了他的话,一个箭步上去便拽紧了花臂壮汉的衣领,他双眼发红:“五亿,你干不干?既然巴老头能死,凭什么武井和足利不能?——那可是五亿!五亿!”


    五亿这个词就像是用来催眠的咒语,在不断重复的字音下,花臂壮汉粗重地喘了两口气,神情变得坚定了。


    他咬咬牙:“——好,干了。”


    “他们内讧了,”诸伏景光透过通风口观察着仓库内部,“即使今天来的不是我们,大概他们也讨不到好。”


    苺谷朝音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交易时间还剩下十分钟。


    “根据东京警视厅的出警时间……”他默默估算了一下,摸出手机当着众人的面拨通了报警电话,在警方的接线员接通电话之后便换上了惊慌失措的语调,“是警察吗?我想要报警,我可能发现了和最近的连环失踪案有关的拐卖人口的犯罪团伙,这些家伙好像都有武器,我很害怕,你们赶快派警察过来看看吧?”


    他很是添油加醋了一番,让接线员立刻如临大敌,立刻便答应会派出警力前往查看。


    挂断电话之后,苺谷朝音一转头,便看见了三双盯着自己的眼睛。


    他皱眉:“看我干什么?”


    赤井秀一委婉地称赞他:“你的演技确实不错。”


    苺谷朝音翻了个白眼。


    ……


    偷渡船靠岸的同时,武井章和足利勇辉也到了。


    按照每次的流程,交易方的人会跟着他们一起进入仓库验货。


    武井章跟着他们一起走进仓库之中,看了一圈之后却没发现巴老头,低声问身边的莫西干头:“老巴他还没回来?”


    莫西干头只能提心吊胆地回答:“可能……可能是拉肚子吧?”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仓库内点亮的灯骤然熄灭,身后的电动卷帘门轰然落下,随之响起的是破窗声。


    足利勇辉的心跳顿时变成了一百八十迈:“这是怎么回事?!”


    武井章厉声呵斥:“注意警戒!有人偷袭!”


    莫西干头没来得及发出任何警示的声音,便觉察到有人从天而降落了下来,在地面一个翻滚缓冲之后又骤然暴起,他的呼救声只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便被那人扼住了喉舌,再略微一用力,脆弱的胫骨便被折断,明亮的光彩从他浑浊的眼珠之中立刻黯淡了。


    苺谷朝音习惯黑暗的环境,他没立刻开枪暴露自己的身份,在悄无声息地连续解决好几个手下的杂鱼之后,他顺利地将铁笼子周围的人清理了个干净,


    武井章开枪了。


    习惯了明亮的灯光之后,他一时间无法适应突如其来的黑暗,只能毫无章法地胡乱开枪。


    而这种丝毫不顾其他人安危的开枪很容易伤到人,为了避免人质受伤,苺谷朝音抬手便开了一枪,子弹疾驰而出,贯穿了他的眉心。


    武井章轰然倒地,这刺激到了身边的足利勇辉,他失态地尖叫起来,像是一只被捏了又捏、完全停止不了的尖叫鸡。


    赤井秀一很不耐烦于他的吵闹,一拳头将人给敲昏了过去。


    对于组织的代号成员来说,要解决这些人并不是难事,尤其是在对方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他们四个素质优秀的代号成员足够大杀四方,不过两分钟的时间就成功让这些人变得横七竖八的了。


    堀田真理惠是被提前放出来、躲在另一边的,这黑暗的环境增长了她的恐惧。


    说到底她也只是个国中女孩,即使做了所有她能做的,当然也会觉得害怕。


    她摸着黑,鼓起勇气捡起了武井章掉落在地上的武器,颤颤巍巍地举起了枪,瞄准了那个站在铁笼前的身影。


    在渺茫升起的朦胧月色下,她只觉得那道一身黑衣下的身影修长而纤瘦,隐隐之中透着一点熟悉感……但她还没来得及找出这熟悉感的源头,那道身影便在她的视网膜之中动了。


    凭借她根本无法对苺谷朝音的速度作出及时的反应,即使手中握着枪也像拿着小孩的玩具。


    在失去意识昏迷过去时,堀田真理惠只记得自己后颈突然一痛,身体便不由自主地软倒了……但她没有摔在地上,那个熟悉的影子拢住她的肩头,用温柔的力度让她躺在了地面上,然后取走了她手中的枪。


    留给她最后的印象,便是残留在视网膜上的、熠熠生辉的眼睛,银色的月光下,那双眼睛像是罕见的异瞳,碧波之中鎏金淌过。


    第137章


    在混乱重叠的脚步声、咆哮的海风和偶尔夹杂着的枪声之中,吉川葵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扑通扑通地跳动,一声快过一声,剧烈的响声几乎要将她吞没其中。


    她醒来的时间其实很早,在堀田真理惠开始和那些犯罪分子进行谈判的时候,吉川葵就已经醒了过来。


    她安静地等待好友和那些犯罪者周旋转圜、争取时间,只在微不可查的一点缝隙之中悄悄睁开了一点眼睛,给了好友一个安心的眼神。


    但这一切行为被黑色的挡雨布给遮掩了,从通风口观察的苺谷朝音只能听见里面说话的声音、以及花臂壮汉和莫西干头的动静,并不知道吉川葵已经从药剂的昏迷效果之中醒过来了。


    在这令人不安的黑暗之中,吉川葵惴惴不安地将眼睛睁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在胸腔中心脏狂乱的响声里,她惴惴不安地看了过去。


    因为是一直闭着眼睛的状态,吉川葵其实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环境,这突如其来的断电并没有让她失去在黑暗之中看清东西的能力。


    再加上恰到好处地从云层之中透出来的月光,吉川葵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在几条横亘在眼前的栅栏黑影前,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人。


    那人的身形修长而纤瘦,倾斜的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的细细长长。


    连帽衫被拉了起来戴在头上,躺在地上装晕的吉川葵其实并不太能看清帽檐下那个人的脸,但只看那身形模糊的轮廓,她心中隐约产生了一个有些荒谬的想法。


    ——这个人的身形和弥良好像。


    但下一秒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那个疑似弥良的身影倏然暴起出手,在短暂的数秒之间就接连干掉了好几个人,那些在她看来无比强大的凶狠帮派分子对上苺谷朝音,就像小孩遇到特种兵那样兵败如山倒,毫无抵抗之力。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和王道偶像弥良划上等号?


    但还没等她对这个身影的出现作出其他的反应,堀田真理惠便对他举起了枪。


    看清这一幕的吉川葵心脏差点停止,她心说真理惠啊你这一步就走错了,这种一看手里就不知道多少条人命的家伙你怎么赢?


    可她在铁笼里,甚至没办法冲出去帮她的好友一把。


    就在吉川葵打算豁出去试试的时候,那个疑似弥良的影子出手了。


    他的速度太快,快到无论是吉川葵还是堀田真理惠都没能反应过来,就在吉川葵几乎绝望地认为好友会命丧于此的时候,她猛然发现——那个影子竟然没下杀手。


    堀田真理惠软倒在他的怀中,又被那个影子用格外温柔的姿态小心地放置在了地面上,那人甚至注意了堀田真理惠身上的衣服,细心地替她压下了裙摆。


    在看清堀田真理惠的身躯有着明显的呼吸起伏之后,吉川葵心中那个想法越来越强烈了。


    只看那个背影,她不论怎么看都觉得那像是弥良——合格的粉丝不会认错自推的背影,哪怕只有一个剪影、只有五官其中一个部位的轮廓,她们都能认出自推。


    而吉川葵在恍惚之中觉得,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就是弥良。


    产生这个想法的瞬间,她就立刻想要将这个荒唐至极的想法给强行压下去——开什么玩笑,在这种生死一线的危急时刻居然想到的还是自推,其实已经彻底没救了吧?


    再说了,这个人怎么可能是弥良呢?看那战斗的姿态就能明白,这绝对是踩着生死一线走过来的强者,而弥良的资料只要搜索百科就能如数家珍,从国三开始到大学的人生经历清晰可见,生活在大众对他的宠爱和粉丝的纵容之中,这样的弥良怎么可能是身经百战杀人如麻的杀手?


    吉川葵苦中作乐地想,这至少证明她其实是真的很爱弥良……她真的很喜欢他,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将这份喜欢延续到她之后的人生里。


    还有她的父母亲人、熟悉的好友、她的工作项目其实还没有跟进完成,讨人厌的老板要是发现她失踪了会大发雷霆的吧?


    各种混乱的想法从她的脑海之中闪过,而在看清那个人影抬起手中握着的枪的瞬间,吉川葵心中不想死的想法立刻达到了顶峰。


    不想死,她还不想死,她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完成!


    在心脏的狂跳声和浓郁的绝望情绪之中,吉川葵看清那个人影将枪口对准了他们所在的铁笼。


    她混乱地想:这是要将她们这些人质全部撕票吗?真的就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


    在一段银色的月光之下,苺谷朝音先是解开了闪烁着红光的电子锁——那里面是有炸弹的,但对于苺谷朝音来说不是问题。


    随后他才用枪锁定了在铁笼上层层束缚的锁链,将枪口对准了硕大的铁锁。


    被消音的枪声响起之后,随之响起的是铁锁应声而开的声音、和铁链重重砸在地上的清脆的声响。


    刚做好面对死亡的心理准备的吉川葵愕然了。


    这……这是在干什么?


    在她惊疑不定的揣测之中,苺谷朝音开口了。


    “你们没出手过头吧?”少年的声音格外清冽,像是寒冬过后从冰川汩汩而下的融化的雪泉,“要留下活口作为证据交给警察才行。”


    蜷缩在黑暗之中的吉川葵心跳骤停。


    身为粉丝,或许她会认错在模糊不清的黑暗之中看到的身影,但绝对不会认错自推的声音,她敢用自己的粉籍发誓——这就是弥良的声音,绝对没错!


    但……弥良?


    那个人是弥良?弥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他……是特地来救她们的吗?


    这个想法产生的一瞬间,她的心脏狂跳起来,像是在心中开启了一场盛大的夏日祭典,无数烟花在她的心室之中盛开了。


    诸伏景光收了枪,给了赤井秀一一个眼神示意,“去看看外面那艘偷渡船。”


    赤井秀一点点头,跟着诸伏景光打开落下的电子卷帘门,从缝隙之中摸了出去。


    降谷零将刚刚战斗留下的痕迹处理好,这才走到了苺谷朝音边上。


    “怎么了?”他用气音问。


    “刚才报警叫来的警察快要来了。”苺谷朝音轻声说,“她们都吸入了致幻和昏迷的药剂,我担心等下警方来的时候还要浪费时间在解锁上,所以……”


    他没有说的十分明确,但足够降谷零明白他的意思了。


    装晕的吉川葵也明白了。


    之前乱七八糟的各种想法都在这句话出口的瞬间被她清空,她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我推为什么这么好?!


    她像失忆了一样,完全忘记了刚才苺谷朝音对那些犯罪分子狠辣且毫不留情的出手,满心满眼只剩下了弥良这个名字,以及从胸口之中满溢而出的感动。


    在防雨布的遮掩和月色没有照亮的昏暗之中,她大胆地、悄悄睁开了眼睛,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在银月之下,少年抬起了头,帽檐投下的阴影立刻褪去,显露出微光下那双漂亮的眼睛——那是春日里灿烂的浮光跃金,鎏金落在碧波荡起的涟漪上。


    是吉川葵此生都不会忘记的眼睛。


    银色的音符耳坠在月色下旋转摇曳,折射出璀璨的银光。


    这点光芒烙进吉川葵的瞳孔之中,她猛然产生了一种想要哭泣的冲动。


    她的心脏漏了一拍,又毫无章法地、乱七八糟地跳动,如果此时她的身上连接着一个心电监测仪,那么上面的心跳曲线必然跟过山车一样刺激,医生多半会给她的病历上写下一个心律不齐。


    为了掩饰几乎要从喉咙之中跳出来的情绪,吉川葵匆匆地往边上瞥了一眼——降谷零恰好在这个时候偏过头来,金色的额发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光。


    吉川葵的思绪暂时停止了。


    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她就不敢相信一般紧紧闭上了眼睛,又睁开去看——还是没变。


    在降谷零和苺谷朝音察觉到这隐秘的注视之前,吉川葵就再度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不敢睁开眼,仿佛是她的错觉。


    假设这个时候出现的是松田警官,那么大概会是她这辈子死了都要写进回忆录带进棺材里陪葬、顺便还要把电子版作成二维码刻在墓碑上的名场面,但出现的那个人偏偏是降谷零……偏偏是她对家cp。


    这让吉川葵相当复杂。


    但降谷零救了她、救了她们,这是毫无异议的事实。


    如果没有他,也许她马上就会被装上偷渡船前往不知道在哪里的大洋彼岸……然后在那里枯萎。


    虽然我不赞同你和弥良谈恋爱,吉川葵心说,但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她挣扎许久,还是没有背叛自己的cp取向。


    降谷零没注意到黑暗里还有这么个人在内心挣扎犹豫,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后开口,“他们要到了,撤退。”


    到公安警察登场的时候了。


    苺谷朝音点点头,用戴着手套的手将存储着浅田隆美拍摄下来的视频证据的U盘放进了足利勇辉的上衣口袋之中。


    接着是响起的、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吉川葵数着自己紊乱的心跳,不知道多少次重新开始计数的时候,卷帘门被暴力突破了,厉呵声响了起来。


    “警察!放下武器,不要抵抗!”


    酸涩的热流立刻上涌,将她淹没。


    混乱之中她想:得救了。


    *


    红白歌会当天,苺谷朝音戴着口罩、穿着低调的黑色便服,从船上一步跨了下来,踩在瓷砖地面上。


    这是正式舞台开始前的最后一次彩排,中川绫香站在摄影师的身后,拿手机将彩排画面记录了下来。


    等苺谷朝音靠近,她才结束了摄影,稍微推开一步,让他去看摄影师的画面之中记录下来的影像。


    看了一遍之后他点点头,对摄影师低声说,“辛苦了。”


    和周围的staff打完招呼之后,苺谷朝音才和中川绫香一起回到了休息室之中。


    他接过中川绫香递来的手机,皱着眉仔细去看彩排的录像,在看到细节处的时候几次暂停回放。


    中川绫香忍不住开口:“其实已经很完美了。”


    “毕竟是红白歌会,还是应该慎重对待。”苺谷朝音轻轻舒了口气,“不过没时间去练习室了……还有多久?”


    中川绫香看了一眼腕表上显示的时间:“化妆师还有半小时到。”


    “我知道了,”苺谷朝音点点头,“我再稍微练习一下。”


    中川绫香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休息室,在将门掩上之前,她低声说:“总之……比起练习,你还是多休息一会儿吧?你最近太累了。”


    虽然中川绫香不知道苺谷朝音具体都去做了些什么,但作为助理,她当然知道苺谷朝音会在哪些时间去处理“私事”,只要稍微计算一下就知道苺谷朝音的忙碌程度了。


    犯罪分子这个认知早就在和苺谷朝音的相处之中被压了下去,她从未在苺谷朝音的身上感受过威胁,唯一一次展现出来的压倒性的气势还是因为保护她们……这种情况下,她当然会忍不住关心苺谷朝音。


    在手机突然响起的振动和铃声中,苺谷朝音只来得及冲中川绫香短促地笑了一下,“我知道了,谢谢。”


    中川绫香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这是谁的来电,在心里对琴酒翻了个白眼后合上了休息室的门。


    “下村议员被捕了。”琴酒简短地说明了来意,“他背后是平贺正明。”


    苺谷朝音十分坦然地承认了,“我知道,是我们做的,和平贺正明手下的鹰犬做交易的那个组织,不就是你在欧洲分部时和你作对、故意挑起争斗的组织吗?”


    琴酒没有立刻回答


    伏特加屏息凝神,听清苺谷朝音的话之后顿时激动地悄悄握紧了拳头。


    听听,这是大嫂冲冠一怒为蓝颜啊,为了给大哥报仇,大嫂才对那些人动手,只为了给大哥找回场子……多么感天动地的爱情!


    他斜过眼睛,偷偷摸摸地用眼角余光去看琴酒脸上的表情——但那双无比慑人的浓绿的眼睛转了过来,吓得伏特加立刻收回了视线。


    虽然看不见,但不妨碍他听清琴酒的语气。


    他大哥说话时的语调毫无变化,但伏特加愣是从里面品出了一丝……可以说是愉快的语气。


    “下村议员被捕,平贺正明会有所察觉。”


    苺谷朝音不紧不慢地说,“狗急跳墙,才会露出破绽。”


    琴酒静止了几秒,轻轻抖了一下夹在指间的雪茄,燃尽的烟灰随着他的动作被抖落在透明的水晶烟灰缸之中,飘出一缕渺茫的热意。


    “如果妨碍到明天的行动,”琴酒平静地说,“后果你应该明白。”


    “这个警告建议你也给波本、莱伊和苏格兰他们一起复述一遍,”苺谷朝音叹了口气,“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至于今天……记得看红白歌会。”


    “无聊。”琴酒面无表情地、冷冷地说。


    “大哥,”刚刚去打开幕布、调整好投屏的伏特加回来了,没心没肺地大声说,“已经调到NHK的频道了,还有两小时就……”


    琴酒毫无征兆地挂断了通话,但苺谷朝音还是听到了通话另一头里伏特加的声音。


    红白歌会的全称是“NHK红白歌合战”,所以当然是在NHK频道播出的节目。


    他盯着被挂断了通话的屏幕,缓缓挑了一下眉。


    ……


    琴酒摁断了通话,缓缓地扭过头,阴晴不定地盯着满脸茫然、无知无觉的伏特加。


    他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来:“……滚出去。”


    伏特加:“?”


    他又做错了什么?


    *


    堀田宅中,吉川葵环抱着双膝,窝在堀田真理惠房间中柔软的沙发上。


    堀田真理惠就靠在她边上,两人正在观看电视中播放的新闻。


    “据悉,下村议员因涉嫌包括但不限于人口拐卖、非法交易、贪污受贿等多项罪名被捕,证据确凿,不日将对下村议员提起公诉……”


    听着电视中长相甜美的女主播的声音,堀田真理惠的神情复杂。


    她低声:“那天……”


    “那天的事情,”吉川葵几乎和她同时开口,“你还记得多少?”


    两个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距离那次恐怖的绑架事件才不过三天,两人在获救之后便十分默契地没有过多地去提这件事——以免引发好友的心理阴影。


    其次是……堀田真理惠其实也很忙。


    在她获救之后,堀田大臣几乎是大发雷霆,发动家族所有人去查这件事,当种种线索都指向下村议员的时候,堀田大臣所属的党派立刻出手,以无法挽回的速度和态势将下村议员拉下了马。


    但当她向爷爷堀田大臣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堀田大臣只冷笑了一声,“下村哪有那么大的能量……他背后是那个老家伙。”


    想继续深问下去的时候,堀田大臣却摆了摆手,让堀田真理惠继续去上他加上的好几门初级防身术课程了,顺带还换掉了她的手机,在新手机里安装了GPS定位装置。


    在跨年这天,堀田真理惠总算有了片刻的休息时间,所以特地在跨年这天邀请吉川葵来家里一起看红白歌会。


    她想和吉川葵聊聊那天发生的事情。


    堀田真理惠迟疑了一下,试探地说,“其实那天我本来想搏一下的,但是……被打晕了。”


    她摸了摸后颈,有些惊疑不定。


    “那些人和绑架我们的人应该不是一伙的吧?但也不像是警察……可如果他们也是黑道,为什么对我们手下留情?我明明都用枪指着他了,那个人也有枪,他……完全可以杀了我……可他没有。”


    堀田真理惠深吸一口气,捏着自己的手指,对吉川葵露出了一个有些怪异的表情。


    “我晕过去之前,记得他把我接住了……而且,我好像看到了他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那双眼睛很像是、很像是……”


    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终只对吉川葵用气音作出了一个口型。


    那是两个音节组成的名字。


    ——弥良。


    “我知道你肯定觉得我在做梦,肯定是出现了幻觉,毕竟他怎么可能会出现在那里?但我……”


    堀田真理惠一边纠结地绞着手指,一边抬起眼睛去看吉川葵——她的话语在看清吉川葵脸上怪异的表情之后戛然而止。


    她脱口而出:“难道你也觉得——”


    吉川葵神情复杂地看着她,缓缓点头。


    “那时候我醒着,”吉川葵深吸一口气,“所以我看到了。”


    从吉川葵的表情之中,堀田真理惠立刻就意识到了——那不是她的幻觉,毫无疑问,那就是真实的。


    她看到的是就是弥良!


    在这个令她辗转反侧数天的猜测终于被证实的瞬间,堀田真理惠缓缓抬手按在了胸口,按住了几乎要从胸腔之中跳出来的心脏。


    “我……”堀田真理惠虚弱地说,“我觉得我要缓缓……”


    吉川葵打量着堀田真理惠满脸快要不行了的表情,嘴角一抽,幽幽地开口:“如果我告诉你,现场还有另一个人,你会如何呢?”


    堀田真理惠茫然地抬头看她,“谁?”


    吉川葵面无表情:“你家1。”


    堀田真理惠愣住了。


    她呆在当场,慢慢地张大了嘴巴,从喉咙之中溢出了压低的尖叫声。


    “什么???”


    电视机之中骤然响起了熟悉的歌声,目瞪口呆的堀田真理惠和面无表情的吉川葵同时看了过去。


    宽阔的电视屏幕之中,少年在藤蔓构成的鸟笼之中歌唱,像是被桎梏的夜莺。


    柔和的歌声曲调像是娓娓道来的古老的传说,他打开藤蔓构成的门,挣脱枷锁,赤足淌进了流淌的深河之中。


    灯光一点一点变幻亮起,暗夜的深河在歌曲唱到高潮的瞬间骤然变为了灿烂的碧波,在金子般耀眼的日光下熠熠生辉。


    春日降临了。


    白马探和白马宗一郎坐在红白歌会的现场,注视着歌曲落下尾调的那一瞬间。


    在谢幕的时候,苺谷朝音准确地在观众席中寻找到了白马探的身影。


    他们隔着遥远的空间距离对视,在视线交织之中,白马探对他微微笑了一下。


    苺谷朝音在笼罩全身的灯光、和无数人的注视之中也微笑了起来,对他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不用多说什么话,这短暂的对视已经足够。


    在红白歌会结束前,看完了苺谷朝音表演的白马探和白马宗一郎提前离场了。


    等到深夜里,白马宅才响起了等待已久的敲门声。


    在打开那扇门的时候,怀抱着某种隐秘期待的白马探就看到了站在门廊灯下的苺谷朝音。


    灰色格子围巾的笼罩下,有着灿烂异瞳的少年在风雪之中对他微笑。


    “我回来了。”


    白马探的瞳孔中倒映出风雪中的春日一角。


    “欢迎回家。”


    第138章


    每年的新年,苺谷朝音都是和白马一家一起度过的,这次也不例外。


    一如既往,白马探总是会对他说“欢迎回家”。


    这熟悉的音节从他的舌尖滚了一圈才缱绻地念了出来,苺谷朝音恍惚之中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种满红枫的伦敦。


    在深夜的风雪之中,打开的门扉里有温暖的橙红色的光芒满溢出来,柔和地将他笼罩其中。


    苺谷朝音向前迈了一步,走近了名为家的光芒之中。


    白马探在苺谷朝音进门之后便关上了木质的门,然后十分熟练地偏过头,伸手拂过落在苺谷朝音肩头和发顶上的雪花。


    纯白的雪粒甚至落在了他浓密的睫羽上,白马探伸手去触碰时,苺谷朝音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颤抖的睫毛末梢柔软地扫过白马探的指腹,留下了被羽毛吻触的感觉。


    白马探的神情十分平静,好像这种程度的触碰对于他而言就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苺谷朝音睫毛上的雪在被指腹触及的瞬间便因为温暖的体温而融化了,白马探没有收回手,十分自然地将自己的手心贴在了苺谷朝音的脸颊上。


    很冷。


    这是白马探的第一个想法。他没等苺谷朝音出声便撤开了手,再去握苺谷朝音的指尖,不出他所料,同样也是一片冰凉,像是冒着冷气的半透明的冰块。


    白马探说,“好冰。”


    苺谷朝音是冒着风雪回来的,他和白马一家的关系是不能摆到明面上来的,按理来说完全断联才是正确的做法……但他很珍惜自己得来不易的家人。


    即使他们没有血缘关系。


    新年是一定要一起度过的,为了这一天,苺谷朝音通常会提前做好准备,如果不是因为要上红白歌会,他大概会在年末最后一天的晚上就用自己卧底锻炼出来的本领悄悄潜入白马宅。


    在最靠近白马宅的最后一段路时,苺谷朝音相当谨慎,不会使用任何显眼的交通工具,靠着自己对这片区域的熟悉躲过了每一个监控摄像头,然后再没有人的风雪之夜敲响了白马家的门。


    然后他如愿以偿地听到了那句“欢迎回家”。


    苺谷朝音没太在意:“毕竟外面在下雪。”


    所以冷也很正常。


    他这时候才小小地哆嗦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被白马探握在手心中的、通红的指尖,然后回握了白马探的手。


    “但是探的手很温暖。”


    白马探盛放在胸腔之中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手指收紧了几分。


    他还没来得及对这话作出什么反应,白马宗一郎就探出了头来,“朝音,欢迎回来——你们俩在干什么?”


    白马探回头,“没什么。”


    但他没松手,拉着苺谷朝音走进了玄关,进入了客厅之中。


    相比于外面风雪之夜的寒冷,白马宅中铺了地暖,屋内洋溢着干燥的温暖,很快苺谷朝音便觉得侵袭全身的冷意如同潮水一般退却了。


    白马宗一郎无奈地开口:“家里也不是很冷,外套和围巾就没有必要再戴了吧?”


    苺谷朝音点点头,把一圈一圈地挡住了大半张脸的围巾取了下来,十分自然地递给了伸出手来接的白马探的手中,他自己则将外套的大衣挂在了沙发边的衣架上。


    他随口问:“索菲亚阿姨呢?”


    索菲亚是白马宗一郎的妻子的名字——她是英国人,平时常驻在伦敦。虽然和白马宗一郎经常分居两地,但两人之间感情甚笃。


    “她有些事情要处理,所以下午就飞回伦敦了。”白马宗一郎叹了口气,“不过她有给你留下新年礼物……是吧?探?”


    他叫了儿子的名字,却没有立刻得到回应。


    白马宗一郎只好再次出声,盯着不知为何神游天外的白马探:“——探?”


    白马探这才猛然惊醒,偏头看向白马宗一郎:“嗯?”


    “我是说,你妈妈她有留下礼物给朝音的,不是交给你了吗?”白马宗一郎打量着白马探脸上的神情,“你刚才在想什么事情,这么出神?”


    白马探想都没想便立刻回答:“没什么。”


    刚才接过苺谷朝音的围巾时,他便盯着这围巾有些出神——因为这条围巾上没有缝进去任何品牌的标识。


    是这样的,作为目前日本流量最高、粉丝群体最大且消费能力相当之强的当红偶像,想找苺谷朝音当代言人的品牌能从事务所的六楼排到一楼,从首饰珠宝腕表到服装鞋履、再到美妆产品和日用品……苺谷朝音全都有代言的品牌。


    而作为一个十分敬业的代言人,苺谷朝音日常的穿搭基本也都是代言的品牌,想围巾这种搭配的东西更是成打送来的。


    理论上来说,苺谷朝音的穿搭上一般不会出现这种没有品牌的东西……大牌出品的任何东西都是恨不得将品牌Logo标在最显眼的地方的。


    可这条围巾上什么也没有,设计上也毫无特征,普普通通地就像随手从手工艺品店里买来的一样。


    更重要的是,这围巾看起来很眼熟——很像是出现在密室vlog里的松田阵平脖子上的那条围巾。


    作为优秀的侦探,白马探的记忆力相当良好,脑海中立刻就能回忆起vlog中的细节。


    他将手上这条围巾和记忆中松田阵平脖子上地那条围巾对比,然后发现——一模一样。


    白马探顿了顿,看向他不知道家里白菜快被手下拱走的父亲:“警视厅禁止办公室恋情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白马宗一郎满脸的莫名其妙,但还是回答了儿子的问题,“当然是不禁止的。”


    白马探点了点头,毫无负担地说:“如果警视厅有办公室恋情的话说不定会对办案产生一些阻碍吧?经常有一起搭档的人在出外勤时因为恋爱关系而作出错误的判断,苏格兰场就有这种例子。”


    他一边说一边将围巾整齐地叠好了,和苺谷朝音的大衣挂在一起。


    虽然隐隐地产生了一种危机感,但白马探并不是特别地在意——他非常自信自己在苺谷朝音心中的地位,因为过去数年来他们的生命之中几乎都只有彼此。


    这份情感将他们维系起来,不是任何外力能够轻易斩断的。


    白马宗一郎一边听一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说的倒是也有道理……不过这种事情直接禁止就没有必要了,回头看看警视厅里有没有类似的情况,给他们开个会强调一下好了。”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了,目光转到苺谷朝音的身上,五官的表情立刻便柔和了下来。


    白马宗一郎走近了,抬手在苺谷朝音的发顶轻轻按了一下。


    他低声说:“新年快乐,辛苦了。”


    “新年快乐,白马叔叔,”苺谷朝音的语气也变得格外柔软,“还有探。”


    白马探坐在苺谷朝音的身侧,电视屏幕之中正在播放红白歌会的回放,歌声回响在宽阔而温暖的客厅之中。


    “今天的表演很棒,辛苦了。”他没有用华丽的赞美之词来进行夸奖,但这简短的寥寥数语足够让苺谷朝音领会到他的意思,“新年快乐。”


    已经是深夜,不管是白马探还是白马宗一郎都没有熬夜的习惯,会等到凌晨时分完全是为了等苺谷朝音回家。而相比较于他们,连轴转的苺谷朝音显然更累。


    互相说完新年快乐之后,白马宗一郎就挥挥手,让小辈们去休息了。


    苺谷朝音的房间在二楼,白马探卧室的隔壁。


    两人一前一后地踩着木质的楼梯登上二楼,苺谷朝音回到房间没过多久,白马探就敲响房门走了进来。


    苺谷朝音坐在床边的地毯上,正在挨个回复通讯列表里的人发来的新年祝福,顺带跟琴酒确认了明天的行动事项。


    回复琴酒时他也没避着白马探,有着红棕色眼睛的少年安静地看着他处理完消息,摁灭手机屏幕之后,才将手中的有着细长高脚的玻璃杯递给了苺谷朝音。


    随着他的动作,玻璃杯中深红色的酒液微微晃荡起来,在透明的杯壁上撞出波澜起伏的涟漪。


    苺谷朝音闻到了酒味,“这是酒?”


    “1947年的康帝红酒,”白马探将酒杯递给他,“我从家里的酒窖里挑的。”


    “那是白马叔叔的珍藏吧,万一被他发现了估计要跳脚了……”苺谷朝音一边吐槽一边接过了酒杯。


    白马探笑了起来,“没关系,我只倒了很少的一点,木塞被我好好地塞回去了,他舍不得喝的,估计十年后都不会发现。”


    苺谷朝音闻到了酒杯中芳香的气息,在灯光下,酒杯中深红色的液体有着和白马探的眼睛一样的颜色。


    康帝酒的全称是白马康帝,是顶级酒庄白马酒庄出品的顶级红酒,1947年则是这款红酒最好的年份。


    屋内点着昏黄的夜灯,半开的窗帘下,明净的窗玻璃外是簌簌落下的风雪,干燥的空气之中氤氲着红酒的香气,足以令人晕头转向。


    白马探就坐在他的身边,两人肩膀挨着肩膀,温暖从两人紧挨在一起的部分开始蔓延,他对苺谷朝音举起了盛装着酒液的高脚杯。


    “庆祝成年的第一杯酒。”


    苺谷朝音笑了:“你怎么知道是这是我成年后喝的第一杯酒?”


    虽然这事听上去有些不可思议,但——苺谷朝音确实没在成年之前喝过酒,顶多喝过带有一点酒精的果味饮料、以及酒精夹心的巧克力。


    白马探凝视着他的眼睛,语气放缓了:“我就是知道。”


    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响声在房间里响了起来。


    苺谷朝音慢慢抿了一口红酒,酸涩又带着一点香甜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开来。


    他喝完酒,慢半拍地想了起来,偏过头去盯着白马探:“等等,你还没成年……”


    “那你要逮捕我吗?”白马探挑眉,“朝音警官?”


    47年的白马康帝有极高的酒精含量,只是喝了一点,苺谷朝音的脸上就有红晕蔓延开来了。


    虽然酒精上脸,但他倒是没有轻易就醉过去,无奈地开口了,“看来我只能包庇了。”


    “所以,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白马探微笑起来,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玻璃杯的杯沿,清脆的声音从他的指下响起。


    *


    吉川葵和堀田真理惠缩在温暖的被炉里,正在看红白歌会的重播。


    吉川葵的表情相当凝重,“警察询问的时候,你应该没说什么奇怪的事吧?”


    堀田真理惠十分不大小姐地翻了个白眼,“当然没有,我又不是笨蛋。再说了,那种情况下我根本不确定看到的是真事还是幻觉,这种话随便说出来可是会给他惹上麻烦的。”


    这个他——所指的当然是弥良。


    身为堀田家的大小姐,那些警察们也没有多为难她,毕竟她是受害者,警察们用十分温柔地态度例行公事询问完之后便轻轻放过了。


    她反问吉川葵,“你呢?你那时候是清醒的,看到的更多,你……没说什么吧?”


    “……你不是笨蛋,难道我就是吗?”吉川葵没好气地说,“我被迷晕了,所以什么都没看到,直到警方把我们救出来才醒过来。”


    听到吉川葵的回答,堀田真理惠点了点头,这才松了口气。


    吉川葵犹豫了一会儿,才接着说了下去,“我听到了,是他报的警。”


    堀田真理惠立刻便理解了吉川葵的意思,“你是想说……他和警方不是一起的,对吧?”


    或许是因为出自政治世家,即使年纪尚小,堀田真理惠也从来没觉得这世界是非黑即白的。


    她想了想才继续说了下去。


    “我有看到他有枪,也能感觉到他和警察给人的感觉不太一样,那个时候要更加危险。”


    “但是他没有对我开枪,即使我有可能看到他的脸,就像你说的那样,他是因为担心我们才特地打开了锁,所以其实就是为了救我们才特地来的,不是吗?”


    “既然被他救了是事实,那么到底是什么身份对我来说其实没有那么重要。”


    堀田真理惠十分认真。


    “会温柔地对待我、甚至帮我整理好裙子的人,我不认为这种温柔是假象,也不觉得这么温柔的人是坏人。”


    吉川葵想起了那个战栗的深夜之中发生的一切,那个熟悉的身影、熟悉的声音,让冰冷的深夜不再只是充斥恐惧。


    比起绝望,她现在回想起来……那些不堪的回忆已经被属于弥良的色彩覆写了。


    “我也这么觉得。”吉川葵点点头,“不管他到底是什么人,至少救了我们这一点是不需要怀疑的。”


    “我相信我眼中看到的、亲身经历的,所以我也相信他。”


    在那件事刚发生、又被警察救出来之后,吉川葵在被例行询问时就下意识隐瞒了自己看到的一切,头一天时她只觉得不真实,在第二天的深夜才开始辗转反侧,忍不住开始复盘断电后的仓库中经历的一切。


    弥良到底是什么身份?他为什么会有枪、看起来还那么熟练?只从简短的对话之中,她能猜到弥良似乎不是警察的协助人之类的角色,恰恰相反……弥良好像也属于什么不得了的组织。


    那么弥良是坏人吗?


    这个想法出现不到一秒就被她否定了。


    弥良救了她们,覆灭了一个罪恶的犯罪团伙,这是不争的事实。


    她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的一切,她相信那不是表演,她相信自己一直以来喜欢的人不是坏人。


    堀田真理惠突然开口,“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吉川葵洗耳恭听:“请讲。”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其实是因为某些原因而不得不加入了罪恶的组织,或者说其实是卧底警察忍辱负重……然后A君要么是被他感染之后一心向上的后辈,要么也是忍辱负重的卧底警察,两人搭档在黑暗而罪恶的组织之中互相扶持……”


    吉川葵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她:“这是你打算写的新同人文的人设大纲吗?好了可以了,不用说下去了。”


    堀田真理惠没忍住笑了起来,整个人很没形象地趴在了被炉的桌面上。


    她笑了很久,这笑声才慢慢地停下来。


    少女黑色的长发铺在温暖的桌面上,额发垂落下去,堀田真理惠抬起漂亮的黑色眼睛,缓慢地伸手,握住了吉川葵放在被炉上的指尖。


    她轻柔地说,“那这就是我们要守护的秘密啦。”


    在华丽的吊顶水晶灯璀璨的光芒下,吉川葵脸上的神情变得柔软了。


    “是我们和他之间的秘密。”


    *


    红白歌会正在播出时,松田丈太郎握着啤酒瓶,狐疑地看着坐在客厅里的松田阵平。


    委实说,红白歌会近年来逐渐变得无趣了许多,虽然大多数日本人已经习惯了在跨年夜准时收看红白歌会,但讨论度其实已经下降了许多。


    当然,松田丈太郎并不知道今年的红白歌会是个例外——因为有苺谷朝音的出场。


    松田阵平从小到大就对红白歌会没什么兴趣,有看这些节目的时间,他宁可在自己的房间里捣鼓一下炸弹或者其他东西的电器……松田家的不少电器都被他无聊地拆解过,现在家里的这台电视还是被松田阵平亲自维修过的。


    他们的父子关系可谓是十分的父慈子孝,为了避免在新年吵架,松田阵平通常选择不跟酒柜老爹打照面,以免一言不合就变成哄堂大孝。


    但今天是个例外,松田阵平竟然心平气和地在客厅里待了大半个晚上,就算看到他一瓶接一瓶地喝啤酒都没孝顺他两句。


    这让松田丈太郎有些不太习惯。


    “你坐这干嘛?”松田丈太郎狐疑地问,“难不成你其实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呃……你偷拿了我的私房钱?还是把我的车给拆了?”


    “你那点钱留着自己买酒吧,我还看不上。”松田阵平十分不屑地说,“而且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我修不了的车,再说你那辆破老爷车停在车库多久了?修理费都比买一辆更贵了吧?”


    因为酗酒,松田丈太郎通常不开车,平日里唯二的活动地点就是方圆三公里内的居酒屋和便利店。


    听到松田阵平这说话时十分不孝的语气,松田丈太郎诡异地觉得舒坦了。


    他又灌了一口啤酒,注意到松田阵平的表情突然变得认真了起来——他顺着儿子的目光看向电视屏幕,发现屏幕中出现的脸看起来十分眼熟。


    松田丈太郎立刻认了出来:“这不是弥良吗!”


    他立刻懂了松田阵平坐在客厅里看红白歌会的原因,揶揄地发出了咂舌声。


    “原来是为了看弥良,”他唏嘘地说,“怪不得啊。”


    “你就喝你的酒吧,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松田阵平嘴角一抽。


    等节目播放结束,松田阵平摸出手机,盯着屏幕犹豫了一会儿。


    毕竟是亲生的儿子,松田丈太郎立刻就懂了,冲松田阵平努了努嘴,“我说你小子,还犹豫什么?别发消息,直接打电话过去!”


    “有些话要亲口说出来,才能将心情传达过去。”


    松田阵平心头一跳,握着手机干巴巴地回了一句,“我知道。”


    他起身回了房间,透过窗户看了一会儿纷纷扬扬落下的雪,在手机里的时间跳到了零点之后,才将消息框之中的信息摁下了发送键。


    苺谷朝音没有立刻回复。


    他等了一会,等到回复的“新年快乐”和笑脸的颜文字之后,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才将通话拨了过去。


    在电话被接起的第一秒,松田阵平便看着窗外的雪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电话那头的苺谷朝音缓缓回答,“阵平。”


    松田阵平的呼吸短暂停止了一会儿,忽然从苺谷朝音的语气之中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


    比起平时,苺谷朝音咬字时的声音轻飘飘的,还显得有些迟缓,虽然他的变化并不明显,但对家里有个酒鬼老爹的松田阵平来说已经足够明显。


    他挑起眉:“你喝酒了?”


    “嗯,”苺谷朝音的声音软了下来,“就一点。”


    确实就一点,因为他并没有醉,酒精只是让他觉得有点头晕和困倦,说话时也不由自主地染上了这种晕乎乎。


    “别喝太多,宿醉会难受的。”松田阵平顿了一下,也将声音放缓了,“……明天不用早起的话,就好好睡觉吧,去神社祈福的时候我会带上你的那一份的。”


    苺谷朝音对松田阵平没什么防备,他想了想才说:“新年祈福的话……我也会去的。”


    “在明治神宫。”


    第139章


    大概是酒精的关系,苺谷朝音这一觉睡得很沉,甚至没有因为生物钟而准时醒来。


    他只觉得昏昏沉沉,在梦中走过了红枫怒放的伦敦庭院,又置身于樱花盛开的季节,他穿着蓝色的警服站在角落,被定格于镜头之中,接着又坠落入无数灯光组成的世界,他握着麦克风站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上,台下是灿烂的金色海洋。


    冬日的晨光透过半开的窗帘涌入房间之中,落在苺谷朝音的眼睛上。薄薄的一层眼皮在光照下显出细微的青紫血管来。


    少年浓密的睫羽轻轻颤了颤,似乎即将醒来。


    敲门声十分适时地响起,是十分有礼貌的三声。


    但三声响过之后却没什么反应,敲门的人只好再次耐心地敲响了三声。


    透过木质的门扉,门外传来了少年好听的声音:“该起床了,朝音。”


    虽然有五岁的年龄差,但白马探只在英国还没分别的时候叫过苺谷朝音哥哥,自从苺谷朝音回到日本,再次见到白马探时,白马探就只会说“朝音”了。


    日本的前后辈文化相当根深蒂固,但毕竟是在英国长大,即使后面回到日本,苺谷朝音也没觉得这个称呼有所改变是不好的事情——他对白马探一向是全肯定的。


    隔着合上的门,白马探隐隐约约听到了房间内苺谷朝音模糊的声音,他没太听清,但是这并不妨碍他进行最后一次礼貌的询问:“我可以进来吗?”


    房间里有了一点轻微的动静,白马探思忖了一下,那听起来像是一个嗯的单音节。


    他拧开卧室门的把手,打开了苺谷朝音房间的门。


    随着门被开启,走廊上自然的光线便将有些昏暗的房间充斥了。


    白马探踩在地板上铺就的柔软地毯上,毯面吸去了他的足音。


    苺谷朝音还窝在被子里没起床,黑发格外凌乱地横七竖八,眼睛只睁开了一条很小的缝隙,白马探能看到长长的睫毛下眼珠在随着他的动作而轻微转动。


    白马探坐在了床上,柔软的床面立刻便因为他的重量而下陷了一点。


    他单手撑在苺谷朝音的枕边,用手指将被子拨开一点,露出了那张被被子遮掩了大半的脸——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温暖,苺谷朝音的脸颊显得有些红。


    “该起床了。”白马探轻声说,“今天不是还有事情要去做吗?”


    苺谷朝音模糊地说:“……好。”


    他觉得有些晕晕沉沉,虽然只喝了一点,但白马康帝的后劲显然很足,直接让他歇菜了,宿醉过后就是头痛。


    不是很严重,但痛感让苺谷朝音有些难受。


    他捂着额头睁开眼睛,视野先是有些模糊,随后逐渐变得清明了起来,白马探的脸显现在他的眼前。


    没等他反应过来,白马探便倾身俯下,靠近了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骤然缩短,苺谷朝音没有躲,只是在白马探骤然靠近的那一瞬间微微睁大了眼睛,睫毛颤了一下。


    白马探附在他的颈侧,呼吸落在薄薄的耳尖和脖颈,属于他的秋日枫木的气息立刻笼罩了苺谷朝音。


    他做出嗅闻的动作,靠近数秒之后又很快抽离了,连带着短暂的秋日也一并淡去。


    “有酒味,”白马探十分中肯地评价,“就这么下楼的话绝对会被闻出来。”


    作为曾经活跃在一线的刑警,白马宗一郎的鼻子灵敏到堪称狗鼻子,绝对能闻出苺谷朝音身上的酒味,然后发现他们把他的宝贝47年白马康帝给开了的罪行。


    白马探的手从苺谷朝音的肩头下滑,摸进柔软温暖的被子里,精准地圈住了苺谷朝音的手腕,稍微用了一点力气之后便将苺谷朝音从被子里拉了出来,软绵绵地坐在了床铺上。


    苺谷朝音已经清醒过来了。


    他抬手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果然闻到了一点很淡的红酒的气息。


    “我知道了,我洗个澡就下来。”他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对白马探说。


    白马探点点头,“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为苺谷朝音带上了门。


    苺谷朝音闭上眼睛在心里寻思了一会儿——洗漱完之后他需要独自前往明治神宫,然后在适当的时机露脸,只要能吸引人群的注意力,他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而从人群之中抽身之后,他还需要和威士忌小组汇合。


    估算了一下需要花费的时间,苺谷朝音下了床,一边解开睡衣的扣子,一边赤足踩着冰凉的瓷砖走进了浴室之中。


    哗啦的水声在持续了十分钟之后才停歇,等苺谷朝音下楼的事后,留给他的早餐正十分贴心地摆在餐桌上。


    “现在出发去明治神宫的话刚刚好,”白马探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每年去祭拜的人都很多,不出意外会堵车……再晚点出门的话可能就赶不上时间了。”


    白马宗一郎是知道苺谷朝音的任务的,所以白马探也理所当然地知道他今天要去做些什么。


    而白马宗一郎还告诉了他一些其他的消息——这次的任务目标平贺正明,其实公安本来就知道他私底下在做一些脏事,但即使手中有证据也没办法做些什么,总有利益相关者会用各种方法阻止公安的行动。


    对这样的社会蛀虫下手,至少苺谷朝音是没什么不忍的。


    他对白马探点点头,“我出门了。”


    白马探跟着他走到了玄关,看着苺谷朝音穿上大衣、将围巾一圈一圈地绕在脖子上。


    门扉打开时,他十分轻描淡写地说。


    “今晚会做你喜欢的杏仁豆腐。”


    在初晨熹微的光中,苺谷朝音忍不住笑了起来。


    “知道了,我会早点回家的。”


    *


    作为东京人最喜欢进行新年祭拜的地方,明治神宫在新年的第一天向来是人山人海的,来祭拜的人甚至能多达三百万。


    萩原研二被夹在涌动的人海之间,只觉得这空间里的人群密度实在太大,闷的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看着前方的发小,颤抖地伸出手,抓住了松田阵平的肩膀。


    “我说……”萩原研二颤抖地说,“你到底为什么想不开,非要今年来明治神宫啊?我们神奈川的神社不近吗?大早上你开车过来难不成就是想体验一下被挤成纸片的感受?”


    松田阵平没管发小满腹的吐槽,回头瞥了他一眼,“是你自己非要跟上来的。”


    萩原研二十分悲愤:“还不是因为你说要来!我还以为明治神宫今年有什么特别的,结果完全被你骗了啊!”


    往年的时候,在家过新年的松田阵平通常都会和萩原一家一起去神奈川附近的神社进行祭拜,作为警察,他们完全没有迷信思想,纯属就近原则,所以这么多年来就没在新年时特地去过明治神宫。


    但今年松田阵平不知道为什么改变了主意,随波逐流的萩原研二想——既然小阵平去了,那我也去吧。


    就十分自然而然地跟了上来,然后真的只能在明治神宫的新年客流之中随波逐流了。


    好在他们到底是公认的大猩猩体质,没在这人流之中发生什么被创倒的事故。


    等他们好不容易从入口处的人挤人之中解脱出来,萩原研二扶着廊下的墙壁,整个人累得直喘气。


    “所以你到底出于什么想法,才非要来明治神宫?”萩原研二又一次开口吐槽了,“明治神宫到底有谁在啊?”


    他殊不知自己一言就戳中了真相,松田阵平缓缓转过头来,有气无力地开口,“只是老去一个神社有些腻了不行吗?”


    他没说来明治神宫的真实原因——当然和苺谷朝音有关。


    反正对他来说新年祭拜去哪个神社都一样,那么来明治神宫也没关系。


    但这话要是说给萩原研二听,多半又会被他揶揄调侃大半天。


    可萩原研二对人类表情的观察那叫一个敏锐,毕竟是五人组之中最擅长交际、最受欢迎的人,他十分轻易地就察觉到了发小在那一瞬间之中微妙的表情,然后大彻大悟。


    他摸了摸下巴,严肃地说,“我懂了。”


    松田阵平莫名其妙:“你懂什么了?”


    萩原研二没答话,摸出了手机,点进了弥良的tag里,选择实时进行排序。


    不出他所料,实时tag里果然刷出来粉丝的尖叫。


    [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了,好像在明治神宫看到弥良了?]


    [坐标明治神宫,目击到弥良了!弥良竟然也来明治神宫参拜了,幸福偶遇了]


    [啊啊啊啊在明治神宫偶遇弥良了!擦肩而过我的天……要晕过去了]


    这些目击情报一出,萩原研二就完全理解了。


    他将手机屏幕翻转了过来,将屏幕怼在了松田阵平的眼前。


    松田阵平的动态视力相当之好,扫了一眼就便一目了然了。


    他完全没有任何心虚,坦然地点点头承认了:“昨晚他确实跟我说过要来明治神宫,总之去哪个神社都一样,在东京这么久也没怎么来过,刚好来看一看。”


    “你后面那一长串的话都是给第一句话的找补。”萩原研二面无表情地说,“我就说你怎么突然要来明治神宫呢,怪不得。”


    “就是知道你会说这种话才不想跟你说。”松田阵平给了发小一个无情的肘击。


    萩原研二捂着肋骨弯下腰来,装模作样地露出痛苦的表情。


    松田阵平嘴角一抽:“别装了,我根本没用力。”


    萩原研二悻悻地直起身来,刚打算开口,松田阵平的视线就已经飘远了。


    他无比准确地锁定了人群之中的苺谷朝音。


    少年穿着浅色的大衣,属于他的格子围巾一圈一圈地绕在他的颈间,只露出了黑发下那双不算十分明显的异瞳来。


    在新年第一天灿烂的阳光下,那双眼睛的偏光无限趋近于金色,像是被折取一段之后固定在眼底的阳光。


    即使没有舞台的灯光,只是这么普通地站在汹涌的人群之中,苺谷朝音也像是发光一般,在人流之中熠熠生辉,无需特意去寻找,便能够一眼锁定这个人群之中最为耀眼的存在。


    周围的人似有若无地都在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注视着他。


    大概是只有松田阵平的目光无所顾忌,苺谷朝音在察觉到注视时便看了过来——在看清是松田阵平的时候,他下意识弯起了眼睛,远远地露出一个笑来。


    在萩原研二满脸被抛弃的神情之中,松田阵平迈开脚步,逆着人潮向苺谷朝音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苺谷朝音穿过朱红色的鸟居,在顺着人潮向前时,不由自主地朝着松田阵平伸出了手。


    松田阵平将人潮拨开,在不过瞬息才出现的真空地带之中,他握住了苺谷朝音冰凉的指尖。


    然后更进一步地将他的掌心拢在手中,松田阵平用力带了一下,苺谷朝音便来到了他的身边。


    两人之间的距离忽然缩短了,近在咫尺之下,松田阵平闻到了苺谷朝音身上不同于以往的味道——像是枫木的气息,带着秋天的味道。


    白马家的洗漱用品基本都是同一个品牌,同一款香味,使用这款洗漱产品的苺谷朝音当然也会染上同款的气息。


    松田阵平没太在意这小小的差别,在人流之中带着苺谷朝音退出了人流,来到了廊下。


    站在萩原研二面前的时候,他才微微笑了一下:“新年快乐,没想到你们也来明治神宫了。”


    萩原研二盯着松田阵平没说话,半晌才对苺谷朝音笑了一下,“新年快乐,一起去祭拜吗?”


    苺谷朝音从善如流地回答:“当然。”


    他在萩原研二短暂的沉默之中想了起来——昨晚他喝酒之后,似乎、依稀、好像……跟松田阵平说了他今天会来明治神宫。


    注意到苺谷朝音的视线之后,松田阵平十分镇定地点头,“刚好在假期,也没什么要忙的,之前几年也没来过明治神宫……现在来一次不也挺好的么,毕竟是东京的著名景点。”


    “是这样啊。”苺谷朝音点点头,“那刚好一起吧。”


    他偏过头,看向祭拜神明的方向。


    黑发遮掩下,苺谷朝音的右耳之中带着微型的耳麦,通讯频道之中降谷零的声音响起。


    “平贺正明已经出现在明治神宫了。”


    听到这句话时,苺谷朝音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正好是十点。


    看来平贺正明是个相当守时的人。


    这种人相当固守成规,每次来明治神宫是都是按照一模一样的路线行动的……可能跟他曾经是宫内厅的长官有关,明治神宫也在宫内厅的管辖范围之中。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特定的时间引发人群的骚动,聚集的人群够多,平贺正明自然就会改转注意,走上他们为平贺正明制定好的三途川之路。


    苺谷朝音一边听着耳麦之中降谷零的播报,一边和松田阵平、萩原研二一起走到了神社前。


    他们穿过第三鸟居,来到了森严华美的本殿下。


    十元的硬币砸在木质上时发出了格外清脆的声音,滚落进木箱之中。


    站在本殿飞起的屋檐下,苺谷朝音将遮住了大半张脸的围巾解开了,十分松垮地挂在脖子上,露出了整张脸来。


    他拍了拍手,双手合十抵在鼻尖前,在硬币滚落时清脆的声音之中闭上眼睛。


    其实他不知道该祈祷些什么……因为他从来没信过神明,即使在回到日本之后他也从来没进行过新年参拜,这还是第一次。


    在敲响的钟声之中,他想,那就希望他在意的所有人未来都能平安顺遂吧。


    嗯,希望卧底行动一切顺利,希望组织早日覆灭,这样他就可以早日退圈了。


    一连许下好几个愿望,苺谷朝音才睁开眼睛。


    他一偏过头便和松田阵平对上了视线。


    “松田许了什么愿望?”苺谷朝音自然而然地问。


    松田阵平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觉察到了苺谷朝音对他的称呼的改变——分明在凌晨夜间时,喝完酒的苺谷朝音晕晕乎乎地念出的名字是阵平,这个亲昵的称呼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出现了,不需要任何过渡。


    可到了苺谷朝音完全清醒的时候,阵平又退回了松田,好像那个亲密的称呼只是本心在卸下防备时不经意流露的一角。


    松田阵平低声开口,“愿望如果说出来的话就不会实现了。”


    签文从木质的签筒之中晃了出来,他们抽了两种签,一个是普通的凶吉,一个是明治神宫特色的大御心神签。


    苺谷朝音捏着签文,一边从本殿的廊下往中央宽阔的地带走,打开卷起来的签文看了一眼。


    倒不是凶,是末吉……非常微妙的签。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十分一致地凑过来看了一眼,在看清苺谷朝音的签文之后,两人又一致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好微妙的签。”


    “真的很微妙,在差一点就是凶,更好一点是吉……不上不下的签啊。”


    “算了,”苺谷朝音接受良好,“至少还是个吉呢。”


    他将签文重新折了起来,松田阵平却握住了他的手腕,一根一根地将他握拢的手指掰开,把签文从他的手心之中取了出来。


    只是还没等松田阵平做出下一步的动作,周围便响起了被强行压低的尖叫声。


    对于警察这个职业来说,任何尖叫声都是相当敏感的。松田阵平下意识朝着尖叫声传来的方向看去,先是皱眉,随后嘴角一抽。


    ——那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女孩子们,全都目光闪闪地隔着一段距离注视着他和苺谷朝音。


    她们看的也很大方,见苺谷朝音和松田阵平一起看过来,甚至还比出了爱心的手势,十分大胆。


    苺谷朝音在注意到周围的粉丝之后便精神一振:他的活来了!


    推特上那些路透此时已经发酵起来了,几乎半个粉圈此时都知道苺谷朝音正在明治神宫之中,本来就在这里的、附近的和很远地方的粉丝们全在往这里赶。


    毕竟现在正是新年假期,哪怕是苺谷朝音这样的当红偶像,在新年这个假期之中也是会失踪几天好好休息的,难得有在公开场合看到的机会,当然不能错过。


    苺谷朝音立刻进入营业状态之中,当即便给出了wink的饭撒。


    接收到他的饭撒,粉丝们的尖叫声立刻便没有再抑制了——这尖叫声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力,本来不怎么关心其他人的路人全都看向了苺谷朝音的方向。


    众所周知,苺谷朝音的这张脸是很有辨识度的,大众哪怕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只要走在街头,就一定看过他的脸。


    换言之,他的脸是十分有辨识度的,只要看到的第一眼就一定能意识到这是个当红的艺人,更别说苺谷朝音特地没做任何伪装。


    嘈杂的声音很快就在人群之中响了起来。


    “这是哪个偶像吗?”


    “弥良……是弥良!”


    “诶!弥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弥良?!”


    最后一声格外大声,这像是个触发了关键字的开关,周围稍远一点没注意到这里的人也纷纷扭头看了过来。


    最大胆的粉丝凑了上来,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可以合影或者签名吗?我、我是你的粉丝,我喜欢你很久了!”


    苺谷朝音微笑着答应了:“当然可以。”


    女孩得寸进尺:“那什么……可以和松田警官一起合影吗?”


    松田阵平懵了:“我?”


    女孩用力点头。


    他看着女孩亮晶晶的眼神,终于还是没能说出拒绝的话。


    萩原研二临时客串了掌镜的摄影师,从粉丝的手中接过打开了前置摄像头的手机,弯下腰来,给一看就是松弥cp粉的女孩和两位正主拍摄了一张合影,苺谷朝音又在她递过来的、还没来得及写字的绘马上签下了祝福和MiRa的名字。


    这合影和签名的举动立刻引起了周围的人的蠢蠢欲动——松田阵平扫试着他们脸上的神情,顿时感觉到了一阵不妙。


    只能说琴酒还是低估了苺谷朝音的名人效应,一看他在这里现身,消息一波一波地传了出去,本质就喜欢看热闹的人就算不知道弥良在这里,也跟着人群一起涌来……很快本殿便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虽然拥挤,但奇异地很有秩序……就好像苺谷朝音临时在这里开了个签售会一样。


    坐着轮椅刚准备离开的平贺正明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满目疑惑。


    他扭头问身边的保镖:“这是怎么了?明治神宫今年这么有人气吗?”


    保镖欲言又止:“……可能是因为弥良在这里开握手会吧。”


    平贺正明:“?”


    成何体统!


    第140章


    作为任务目标的平贺正明坐在轮椅上,前面是黑压压堵在一起的人群,后面是直奔苺谷朝音的粉丝,大家纷纷八方过海各显神通地融进了排队的人群之中,身手之矫健让边上的保镖都叹为观止。


    平贺正明陷入了沉默。


    作为年近八十的老人,他对这冬日的寒风是没什么抵抗力的,身上里一层外一层地穿上了羊毛衫和夹绒的大衣,腿上还盖着羊毛毯子,但即便如此全副武装了,平贺正明还是感到了一阵寒冷。


    不是身体上的寒冷,而是心寒。


    真正的心寒。


    平贺正明曾经担任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宫内厅长官。作为宫内厅的最高长官,一切与天皇家族有关的事情都在他负责的范围之内,而明治神宫虽然是神社,但本质上相当于天皇家族的家祠,所以当然也在宫内厅的负责范围之中。


    他是很为自己当年能担任宫内厅长官而骄傲的,所以即使不再在政坛之中活跃,也会因而每年都在新年来到明治神宫进行参拜。


    年年如此,风雨无阻。


    因为在平贺正明的心中,明治神宫是相当神圣而不可亵渎的地方。


    但现在——他心中高贵而森严肃穆的明治神宫,已然被娱乐圈的大染缸给污染了。


    平贺正明听着保镖的回答,心态有点崩了。


    像是为了回避这世间的纷纷扰扰,平贺正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不敢睁开眼,希望是他的幻觉。


    可惜这当然不是幻觉,再睁开眼睛时眼前的场景依然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有几个背着痛包带着应援扇的女孩从他的面前跑了过去,挂在痛包上的弥良努努在日光下跳跃。


    这对吗?这不对吧。


    平贺正明觉得自己有些心绞痛。


    他闭了闭眼睛,颤抖着对保镖伸出了手:“……速效救心丸,把速效救心丸给我……”


    跟在平贺正明身边的另一个保镖立刻从随身携带的医疗急救包之中找出了速效救心丸,递给平贺正明之后又把装着热水的保温杯也给了他。


    平贺正明咽下速效救心丸,缓了一会儿之后才觉得砰砰乱跳的心脏稍微变好了一点。


    他捂着胸口,哆哆嗦嗦地说,“走……走,我不想看见这些。”


    平贺正明痛心疾首,只觉得他挚爱的明治神宫已经脏了。


    跟在平贺正明边上的秘书犹豫了一下,弯下腰来低声说,“先生,如果您需要的话,不如让明治神宫的警卫来驱赶?”


    “驱赶什么?”平贺正明冷冷地说,“那是当红艺人,刚才那也是游客偶遇之后自发的行为,现在让人来驱赶,后脚就得上日趋,挨骂了你来切腹谢罪么?跟着我这么久都没什么长进!”


    秘书灰头土脸地缩回来了,心说平贺先生恐怕余怒未消,他也是倒霉撞在了枪口上……


    是的,平贺正明这几天的心情都非常差劲。


    因为他扶持且看好的后辈——下村议员被捕了。


    下村议员所在的就是平贺正明曾经所在的政党,虽然他已经不在政界,但他留下的人脉还在。


    这并不代表他对自己曾经所属的政党有多么忠诚……下村议员是他扶持的人之一,并不是全部,他生气的是这家伙居然和他手底下的鹰犬干起了脏活。


    他也并不是不知道那些人会接私活,通常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生气的是这帮蠢货在绑人的时候都没弄明白对方的身份,竟然绑到堀田家大小姐的头上去了!


    现在下村议员被捕,政党在民间的声誉降到负数,这给他的布局和筹谋也造成了打击,让他最近很是不快。


    这份低气压谁都能察觉到,保镖小心翼翼地开口:“平贺先生,这边人流量太大,如果走之前的路的话恐怕会不太安全,万一有突发的踩踏事故什么的……所以,不如换另外一条路吧?虽然会绕一点远路,但是更安全。”


    看着黑压压的人群,平贺正明点点头:“就这么办吧。”


    反正他是坐在轮椅上被推的那个,走哪条路他都无所谓。


    在前后左右八个保镖的看护的下,秘书推着平贺正明的轮椅,拐进了侧边的小路之中。


    沿着这条路绕一圈,他们的车就停在明治神宫外的不远处。


    并不是不想就近停车,主要是没法把车开进人流量高达三百万的明治神宫,所以只能和以往的习惯一样,停在附近安静的私人住宅区,平贺正明在那里拥有一套房产。


    透过望远镜的镜头,琴酒将这一切十分清晰地看在眼中。


    站在他身边的伏特加也拿着望远镜,语气中带着隐隐的兴奋:“和预定的计划一样,平贺正明果然走上了我们计划好的那条路!”


    望远镜能十分清晰地看见平贺正明一行人走过绿荫遮蔽的小道,与稀疏的人群相反的方向穿行。


    伏特加还在喋喋不休。


    “梅洛果然比其他人要靠谱,没想到他能吸引来这么多人……就是边上的那个警察蛮眼熟的,好像挺多人喜欢把他和梅洛放在一起?我就说今天怎么这么顺利,原来是梅洛利用这个警察吸引了这么多人……可真有他的。”


    伏特加的声音在耳边逐渐变得模糊,像是无数只烦人的蚊子聚在一起发出嗡嗡的声音。


    琴酒面无表情地移动了一点望远镜,看向被黑压压的人群包围的中心。


    在万众瞩目、众星捧月之中,苺谷朝音微笑着站在松田阵平的身旁。


    粉丝们大概是说了些什么,他笑的有些站不住了,身边的松田阵平立刻伸手拉了他一把,揽着少年的肩头让他站稳了。


    但这样的姿势反而让苺谷朝音靠进了他的怀里,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无期限地缩短,这样亲昵的肢体触碰让围在周围看热闹的粉丝和游人们一齐发出了起哄的尖叫声。


    这尖叫声重叠在一起十分巨大,甚至远远地穿到了这里,琴酒能听到那穿过林间走道和鸟居传递过来的欢呼,兀然觉得这声音格外刺耳。


    再加上伏特加那张学不会语言艺术的嘴,他心中涌现出和烦躁伴随而来的杀机。


    望远镜的镜头之中,排队的粉丝雀跃地走上前来,站在苺谷朝音和松田阵平的中间,有些拘谨地摆出了剪刀手来。


    苺谷朝音低头,十分认真地听着粉丝说话。


    夹杂着一点寒意的风吹拂而过,吹动了苺谷朝音额前的黑发,将眼前的视野遮挡了。他抬起手,将鬓发拨至耳后,露出旋转摇曳的银色音符耳坠。


    琴酒只觉得眼前光芒一闪——是苺谷朝音手腕上的手链。


    大衣外套的袖口自然而然地滑落下去,露出了一截纤细的手腕,银色的链子一圈一圈地的缠绕在少年白皙的手腕上,樱花形状的吊坠在吹来的风中跳动,折射出格外晃眼的光芒来。


    在说话时,苺谷朝音是看着松田阵平的,他的视线格外专注。


    琴酒微微眯起了眼睛,望远镜的角度稍微偏移,锁定了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正在给苺谷朝音整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大衣的衣领被他贴心地折好,顺带还将配饰的挂坠摆正了位置。


    而他做出这些动作的同时,周围的人群十分配合地发出一阵比一阵高的尖叫声,拍摄的咔嚓声响个不停,简直像是有人在黑压压的人群之中端着机关枪进行扫射。


    但在这样轻松的氛围之中,松田阵平陡然觉得心下一紧——某种巨大的危机感突然笼罩了他,惊惧让松田阵平骤然瞳孔紧缩,倏然抬头,望向远方。


    那个方向只有林立的高楼,他看不清远处,只觉得自己突然被充满杀意的目光锁定了。


    这杀机一闪而逝,可在他的感官之中简直就如同黑夜之中的太阳一般明显,森然的杀意一览无余。


    其实松田阵平想的倒也没错。


    如果琴酒这时候手中端着一把狙击枪,说不定真的会考虑要不要开枪了。


    ——当然,最后多半是不会开的,那样只会牵连到苺谷朝音,连带着这次任务也出现问题。


    这时候他觉得伏特加说的也没什么错,梅洛多半只是利用对方完成这次任务而已,要说更多的话……毕竟那个看着碍眼的家伙是个警察,立场上天然不同。


    再谈其他,那就是无稽之谈。


    琴酒收起了望远镜,接通频道,冷冷地说:“目标马上就要抵达伏击地点,波本、莱伊、苏格兰随时准备,卡尔瓦多斯和基安蒂注意解决目标周围的保镖。”


    通讯频道之中陆续响起回答的声音。


    苺谷朝音没说完,但从微型耳麦之中听清了琴酒的指令。


    在听到这个指令的时候,他便明白了——任务已经完成,他不用再继续当花瓶了。


    营业了这么久,苺谷朝音也觉得差不多了,倒不是他累了,而是不想在大过年的时候给西野女士添堵。


    通常来说,像苺谷朝音这样红遍全日本、乃至海外的当红偶像是不会在私下偶遇粉丝时进行合影和签名的,事务所和经纪人会在培训时就禁止这种行为。


    西野女士和苺谷朝音签约的事务所管束的不是很严格,当也有类似的条例,所以他其实很少会在私下进行签名和合影……但这不是为了任务么?


    那也只能牺牲一下西野女士的血压了。


    为了不让西野女士在新年的第一天就因为心脏问题横着进医院,苺谷朝音拒绝了下一个想要合影的粉丝。


    他的拒绝十分有技巧,双手合十地抵在唇前,弯腰下去进行上目线攻击,用比宝石还要瑰丽璀璨的、湿漉漉的异色眼瞳盯着人看,活像是只摇摆尾巴的可怜小狗。


    “真的很抱歉,因为今天是私人行程,接下来还有别的事情要做,所以得先离开了……耽搁了你的时间我很抱歉,”他用柔软的声音说,“我们下次再见吧?好吗?”


    被这么可怜巴巴的语气和表情双重攻击,粉丝当然也只能晕晕乎乎地点头了。


    萩原研二压低了声音,“现在要出去可能有点麻烦……人太多了。”


    松田阵平点点头,四处环顾了一圈,找准了涌动的人群之中突然出现的一个缺口。


    他握住了苺谷朝音的手腕,用气音低声问,“准备好了吗?”


    苺谷朝音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松田阵平问出这句话的意思,便被陡然暴起的松田阵平拉着冲出了人群之中的缺口。


    风声突然响了起来,呼啸从耳边掠过,


    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年轻的警官便带着少年偶像在正好的日光下远去了,盛大的阳光下他们逃亡的影子被拉得细长。


    萩原研二情不自禁地拿起手中的相机,记录下了这个背影。


    在拍摄的咔嚓声响起之后,他才猛地反应过来——好像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被落在人群之中的萩原研二傻了眼:“等等,我呢?就这么把我丢下了?”


    *


    平贺正明靠在轮椅的椅背上,秘书推着轮椅,身边的保镖十分贴心地为他打着一柄黑色的伞,遮蔽了自上而下的刺目阳光。


    他闭着眼睛,手指十分有节奏地敲击着轮椅的扶手,发出十分轻微的声响。


    下村议员出事了,政党目前也没有再起之力,政党的其他为了撇清干系纷纷发出了退党声明,这些政治资源放弃了无所谓,但是他手下那些干脏活的鹰犬……那些人是不能放弃的。


    他手下的这个组织经营了数十年,虽然为了隐秘而并不算庞大,但是他手中十分锋利的一把刀。


    而下村议员被捕、交易现场被警察直接抓个正着这些事情也有蹊跷,根据那些活着被抓捕的人传来的消息,现场是有其他人介入的,只是他们没看清对方的脸。


    平贺正明能肯定,这帮人是冲着他来的。


    但问题是——到底是什么人?


    要说仇家那委实有点多,但要说他手下这帮鹰犬的敌人……在东京也委实不少。


    他仔细思考了一会儿,心中慢慢浮现出了一个名字。


    ——乌丸莲耶。


    轮椅的万向轮从平整的路段滚了过去,偶尔碾到深灰色水泥地面的石子时会发出一点声响来,整个轮椅轻颤了一下。


    平贺正明皱起了眉,乌丸莲耶这个名字让他十分不悦。


    作为曾经和乌丸莲耶处于同一时代的人,他对这个当年异常活跃的富豪印象深刻。


    时至今日,到了垂垂老矣、精力随着时光的逝去一并从他的身体里流逝的时候,平贺正明才终于理解了乌丸莲耶的追求。


    并且开始和他走在同样的道路上。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正确的猜测,平贺正明有些退化的感官之中陡然听到了一声刺耳的、轻微的尖啸,接着是轰然倒地的声音和掉落在地面上的伞。


    被撑开的黑色的伞在地上滚了一圈,落在倒地的保镖的身上,黑色的西服下慢慢地溢出深红色的鲜血来。


    平贺正明止不住地颤抖——并不是他本身,而是轮椅在颤抖。


    握着轮椅把手的秘书呆呆地盯着这一幕,惊惧地颤抖起来,牙关都开始哆嗦。


    阳光透过树影落在他的身上,他却觉得这光格外冰冷,杀机四现。


    其他训练有素的保镖立刻警惕了起来,拔出枪挡在平贺正明的面前。


    平贺正明低声呵斥:“快走!”


    仍在颤抖的秘书这才如梦初醒,缩在高大保镖的身后,推着平贺正明的轮椅加快了脚步。


    远处高楼的狙击点上,基安蒂小小地吹了一声口哨。


    “一枪命中,很不错。”


    微型耳麦之中传出了卡尔瓦多斯的声音。


    “啧。”他不满地咂舌,“你太急躁了,应该等他们走近一点再开枪的,现在……”


    卡尔瓦多斯一边说话一边扣下扳机,子弹从狙击枪的枪口之中呼啸而出,将寒冷的空气割破,飞驰着贯穿了保镖的眉心。


    血溅射了出来,落在了平贺正明腿上的羊毛毯和眼角,视野被染上了一片血红。


    他没管死去的保镖,镇定地咬着牙,在羊毛毯子的遮掩下握住了左轮手枪。


    干掉保镖,卡尔瓦多斯才继续说了下去。


    “……现在他们有防备了,随时可能会找掩体。”


    “一米两米的距离有什么区别吗?”基安蒂耸耸肩,“再说了,把他们逼进掩体不是更好么?那里有莱伊他们守着,现在过去也只是自投罗网。”


    就像基安蒂说的那样,保镖们的反应十分迅速,完全没有因为死了两个同伴而惊慌失措。


    在有狙击的情况下,第一反应当然是寻找掩体,否则狙击手只会把他们当做远处的移动靶,几枪就可以解决战斗。


    在保镖的掩护下,秘书几乎是推着平贺正明在跑,飞速冲向停车的庭园——但他突然感觉胸口传来剧痛,整个人在空中翻滚着落到了地上。


    他狼狈地趴在地上,自飞溅的灰尘之中睁开眼睛,只看见了三个骤然暴起出手的人形,那速度快到他的视网膜几乎无法捕捉,只留下了黑色的残影。


    毕竟是被平贺正明高薪聘请的保镖,虽然被干掉了俩,但剩下那四个也能跟降谷零和赤井秀一打个有来有回——跟甚至当过雇佣兵的专业保镖一打二还能不落下风,足以证明组织代号成员的素质和能力。


    降谷零凌厉地横腿扫过,保镖之一猝不及防地被绊倒,他毫不留情地一拳直击面门,打得壮汉保镖连连后退,撞在了另一人的身上。


    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开枪无异于痛击队友,甚至可能连扳机都没来得及扣下,就被迎面而来的拳头给一拳揍翻。


    仍有六人的保镖队伍在面对两个代号成员的时候是占据优势的,虽然降谷零和诸伏景光都能一对二,但还剩两人。


    可琴酒和伏特加当然也不是干看着的。


    琴酒在指令发出的时候就已经前往了伏击的地点,混乱的情况并不会影响他开枪的准确度——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是完全不在乎己方队友死活的人。


    在因为战斗而不断变换的身位之中,伯莱塔的枪口锁定了护住平贺正明的保镖。


    他没有迟疑地扣下了扳机,威力极大的伯莱塔枪口之中的子弹瞬间贯穿了保镖的要害之处。


    但这一枪有些遗憾的没能射穿心脏,而是略微向下偏移了一点。


    嘴角溢出血来的保镖用最后的力气抬起了手,将枪口对准了琴酒。


    琴酒神情冷淡地再次开枪,保镖因为子弹的惯性而被带倒,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伏特加暴起扑向平贺正明身边的另一个保镖,两人立时便缠斗在一起。


    在这十足的混乱之中,口鼻都在流血的秘书狼狈地爬了起来——被一脚踹飞的他十分幸运地远离了他没有资格涉足的高端战场,畏畏缩缩地去扶平贺正明的轮椅。


    但没等他推着轮椅跑起来,肩膀便被人拍了拍。


    秘书茫然地回过头去,看到的便是眼角略微上挑、像是猫一样的眼睛。


    有着猫一般蓝眼睛的青年在兜帽落下的阴影之中冲他十分得体地微微一笑,然后一拳挥出——把秘书揍了个眼冒金星。


    脆皮秘书白眼一翻,轰然倒地。


    除了平贺正明本人,掌握着诸多情报的秘书也是重要的情报源。诸伏景光弯下腰,将秘书捆了个严严实实。


    全程被当成玩具摆弄的平贺正明嘴角一抽,决定下次选秘书时得重点考察一下战斗力……前提是他还有招新秘书的机会。


    在这种完全不可能逃离的情况下,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平贺正明保持着镇定,看向一步一步朝他走来的琴酒。


    他并不担心自己此时的安危——既然没有对他这个坐在轮椅上的人动手,那就说明他不会有事。


    至少现在还不会死。


    接下来么……


    平贺正明握紧了手中的枪。


    他镇定地打量着琴酒,“果然是那个家伙搞的鬼……就这么不想让我抢在他的前面吗?”


    他意味深长地开口,“毕竟时间已经不多了。”


    “闭嘴。”琴酒冷冷地说。


    他站在平贺正明的眼前的,自上而下地用那双浓绿的眼珠俯视着他,则个干瘪枯瘦的老人在他的瞳孔之中只有很小的一团影子。


    “该怎么处理你,那是Boss的事。”


    还活着的保镖仍有五个——雇主是绝对要保护的目标,他们在逆境之中爆发出极大的潜力,不再去管拖延脚步的降谷零和赤井秀一,纷纷抽身向琴酒和诸伏景光扑来。


    距离拉远,降谷零和赤井秀一同时冷静地开枪了。


    血花溅出,有人轰然倒地。


    而在转身的瞬间,琴酒身后的平贺正明倏然从轮椅上站了起来,用枪顶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谁也没想到一个在轮椅上坐了二十年的老人会突然展现这等医学奇迹,在琴酒被枪口抵住的那一刻,在场的代号成员都因为惊愕而凝滞了瞬间。


    但对琴酒来说不算什么。


    即使被枪口对准,他也完全有自信在平贺正明迟缓的反应速度下进行近距离的反杀。


    “别动,”平贺正明苍老的声音响起,“让我的保镖护送我离开,否则——”


    琴酒微微眯起了眼睛,他的手指收紧,握紧了手中提着的伯莱塔。但没等他亲自出手,意料之外的枪声便响了起来。


    子弹将平贺正明的手背贯穿,左轮手枪被打飞了出去,砸在地面上。


    梅洛赶到了。


    少年握着枪从天而降,衣摆在寒冷的冷气之中因为狂乱的风而猎猎作响,那双灿烂的异瞳在金子般耀眼的日光下几乎摄人心魄,倒映在琴酒有着浓郁绿色的虹膜之中,像是被蛇群守护的宝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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