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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作者:听涧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11章


    首先可以肯定的一件事是——苺谷朝音并不是笨蛋,情商也并不为0。


    偶像其实是相当难做的好的一份职业,因为本质上,偶像其实是完全依靠于粉丝的。


    SOLO偶像大概并不是体会很深,但对于那些在偶像团体中活动的偶像来说,媚粉其实是比业务能力更加重要的技能。


    不会媚粉,就代表没有粉丝愿意为之氪金,如果自身又不是事务所的皇太子皇太女,那么基本就相当于一个团里铁BACK的K,这就导致了恶性循环——没有粉丝,所以个人活动最少,没有曝光度,更加不会有新粉入坑。


    虽然苺谷朝音不是偶像团体的一员,但在西野寿美江的鞭策和事务所的偶像职业素养培训小课堂中,他依然将媚粉这个技能点到了满点。


    媚粉,这就意味着你得拥有相当高的敏锐度和极快的反应力,要能及时判断出眼前的粉丝可能期待的应对方式。


    换言之,他得对粉丝的情绪感知地格外敏感才行。


    在这一点上,苺谷朝音相当成功——所以他当然不会听不出来松田阵平话语里的窘迫。


    甚至于,他对大多数人表现出来的“喜欢”、以及在演艺圈中接收到的“好感”都是能明确感知到的,只是苺谷朝音常年身处与一个爱意过于炙热的环境之中,身边的所有粉丝都会认真地对他说“最喜欢你”、“爱你”之类的、甚至更加大胆的表白,这也就导致——虽然他能感觉到好感,但其实本身对此并不会做出什么过于敏感过激的回应来。


    对作为偶像的苺谷朝音而言,被喜欢和讨人喜欢已经成了一件无比自然的事情。


    就算同期对他有好感当然也很正常,毕竟他几次出手都救了命,如果没有好感的话才更加奇怪吧?


    苺谷朝音能察觉到松田阵平隐藏在故作镇定的表象下的窘迫。


    他依靠着卧底生涯锻炼出来的高超演技,没有在脸上露出丝毫的破绽来,反而更加逼真地歪了歪头,眼角眉梢中流露出一丝十分自然的疑惑来。


    松田阵平没能发现苺谷朝音这高超的演技。


    就在苺谷朝音问出那句话的时候,他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再一次浮现出了松田丈太郎之前说出来的话。


    什么“男朋友”、“儿媳”之类异常羞耻的词语,被他那完全没有一点分寸感的酒柜老爹硬是套在了同期好友的身上,要是被本人听见的话——说实话,如果现在地上有个洞,松田阵平大概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


    他确实是会踩油门的人,但那不代表在面前是必死无疑的悬崖的时候还要踩油门,非得上赶着送命。


    松田阵平无法面对露出纯良表情来的苺谷朝音,目光游移着开始试图转移话题。


    “……既然你不记得了,那也没事了。”他干巴巴地说,“我父亲他经常说一些没营养的话,你不要在意就好。”


    苺谷朝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这么一说,我好像突然想起来了。”


    松田阵平心中咯噔一跳,骤然有了十分不妙的预感。


    “松田叔叔和我聊了很多,不过他一直有提到你。”苺谷朝音毫无所觉地用单纯的口吻说出了对于松田阵平而言相当残忍的话,“松田叔叔应该很骄傲有你这样优秀的儿子吧?在那半个小时里一直都有夸你。”


    “我想想,”


    他露出回忆的神情来。


    “大概是说你……勤俭持家、心灵手巧、温柔貌美,不仅性格好长得好,而且有警察这种铁饭碗工作,能肩负起养家的责任,等退休之后还会有一笔不少的退休金。”


    苺谷朝音中肯地给出了点评。


    “这种条件放在相亲市场上,大概会很受欢迎。”


    靠近过来的萩原研二和伊达航同时发出了一声“嚯”,只是萩原研二很明显是在起哄,而伊达航则是震惊。


    他的行动显然要比脑子更快一步,脱口而出:“你和松田已经发展到见家长这一步了?”


    很显然,虽然伊达航是唯一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人,但毕竟是能进入搜查一课的警官,敏锐度非比寻常。


    萩原研二十分赞同地点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萩原千速则对弟弟的表现十分恨铁不成钢,伸手重重地拍了一下萩原研二的后背,差点把人给拍地摔在地上,“人家松田都见过家长了,你在干什么?都是爆处班的,我怎么从来没看到过萩弥这个tag?”


    松田阵平……松田阵平只觉得自己社会性死亡了。


    “……闭嘴。”他面无表情地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苺谷朝音也严肃地点点头。


    但他显然没能忍住,几秒之后便破了攻,发出闷闷的笑音来。


    他脸上还戴着口罩,虽然遮挡住了笑颜,但只从弯起的眼尾弧度和沁润了眼瞳的水雾,任何人都能察觉到他的好心情。


    苺谷朝音将笑声压抑在了嗓音之中,短促连接在一起的上扬的尾调之中洋溢着纯然的笑意,连肩膀都轻微颤抖起来。


    松田阵平察觉到了不对劲:“所以你其实……”


    “抱歉,因为松田叔叔跟我卖力推销你的时候很有趣,”苺谷朝音勉强控制着自己停止了笑声,“松田警官也是,提到这件事的时候你的反应也很有趣。”


    ——这跟判死刑有什么区别。


    如果没听出来还能糊弄过去,但苺谷朝音显然是很明白松田丈太郎的意思的。


    酒鬼老爹,你真是把我害惨了。


    松田阵平的心中只剩下了这一个念头。


    大概是因为彻底被判了死刑,又在苺谷朝音面前社会性死亡,松田阵平反而觉得有些破罐子破摔般的轻松。


    他抬手摸了摸鼻子,不让自己露出尴尬的表情来,维持着自己最后的一丝岌岌可危的尊严,“那家伙就是个酒鬼,喝多了就会乱说话——总之,你不用太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苺谷朝音憋着笑点头。


    微卷的黑发遮掩住了耳尖,但从苺谷朝音的视角看去,他能十分轻易地看见绯红爬上了青年的脖颈和耳根,薄薄皮肤下的毛细血管因为充血而发红。


    深知开玩笑要适度,苺谷朝音的目光从在场的四位警官脸上依次扫过,而后才适时地转移了话题:“你们这是警察的团建活动么?”


    鬼冢班团建又不通知他?


    但一想到降谷零和诸伏景光也没有被通知,他又觉得平衡了。


    “是巧合。”萩原研二伸出大拇指,朝萩原千速比了比,“我姐姐刚好来东京,想试试这家很有名的密室……你呢?是工作?”


    他顿了顿,又连忙补充了一句,“如果是需要保密的拍摄的话,那就不用回答了!”


    “保密倒不至于,反正就算再怎么小心也会有人偶遇和发路透的。”苺谷朝音微微摇头,“嗯……算是工作吧?是在拍摄Vlog,刚好选定的主题是密室逃脱,据说这家店很火,就干脆到这里来录制了……你们是四个人么?”


    在得到松田阵平的点头作为回答之后,苺谷朝音顺势发出了邀请。


    “既然这样的话,要不然我们一起组队?”他微笑着说,“正好我是一个人,那样的话也不用麻烦我这些胆子小的staff一起进去啦。”


    中川绫香将脸偏过去,偷偷翻了个白眼——谁胆子能有一个当偶像的杀手大啊?密室里那些NPC都是假的,但他弥良可是真的。


    西野寿美江站在人群之后,偷偷摸摸地给苺谷朝音比了一个大拇指。


    没有人对苺谷朝音的提议表示异议。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在作为爆处班王牌的同时还兼任门面,每年拍摄宣传片的时候都要被赶鸭子上架,美其名曰不能丢了爆处班的脸,至少在颜值上要让爆处班站在整个警视厅的金字塔顶端——而过去三年的宣传片中,爆处班双子星也确实做到了这一点。


    伊达航是完全无所谓;


    而作为神奈川交通课的门面,萩原千速经常出现在神奈川电视台播报晨间交通状况的新闻中,几乎很多人都知道神奈川交通课有这么一个漂亮的女警,她甚至有着“风之女神”这样的外号,当然不会介意自己的出镜。


    如同预想中的那样顺利取得了同意,苺谷朝音顺势开了个玩笑:“我这算不算是强行加入了警视厅的警察团建活动?”


    伊达航语出惊人:“你本来也是警察吧?”


    但没人接话。


    苺谷朝音、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在那一瞬间同时看向了伊达航,三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什么异常,好像只是单纯地感到疑惑——但伊达航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这份注视之中好像夹杂着一些不同寻常的情绪。


    空气中的氛围骤然变得凝滞而紧张了。


    “弥良什么时候是警察了?”一无所觉的萩原千速迷茫地问,“我错过了什么吗?”


    伊达航摆了摆手:“不不,我不是说那个……弥良之前不是担任过一日警察署长么?既然都当过警察署长了,那当然也是警察、是我们的同僚吧?”


    苺谷朝音的脸上十分自然地露出了微笑,“伊达警官说的没错,那现在就变成彻底的警察团建了。”


    西野寿美江听得心惊胆战:你一个犯罪分子黑手党居然如此大胆自称警察?要是杀手的事情被曝光,可想而知警视厅会成为平成年间最大的笑柄吧?


    而她并不知道,苺谷朝音并不是撒谎技能已经炉火纯青,而是单纯地在说实话——他确实就是个警察。


    负责接引客人的工作人员走了出来,“参加神隐川项目的客人,现在可以准备入场了。”


    上一批客人离开之后,他们已经完成了密室的复原和准备工作,将要迎接下一批进入密室的人了。


    苺谷朝音站了起来,和身边的警官们一起走向了负责接引的工作人员,从她的手中接过了黑色的眼罩。


    进入密室时他们需要站成彼此能够互相接触到一竖排,站位是这样的——伊达航打头阵,其次是萩原研二,然后是在队伍最中心的萩原千速,苺谷朝音在倒数第二个位置,松田阵平在最后为他断后。


    其他人都已经戴上了黑色的眼罩,苺谷朝音是最后一个,在将眼罩纤细的黑绳挂在耳后、负责为他拍摄的staff对准相机之前,苺谷朝音伸手,轻轻扯了一下松田阵平的衣摆。


    他们现在的站位十分稀松,彼此之间稍微有点间隔,跟拍的摄影师也没有过于靠近。


    松田阵平察觉到了从苺谷朝音的身上传来的拉扯的力量,十分顺从地顺势倾身靠近了他。


    青年警官投下了一片自上而下的阴翳,将他笼罩其中。


    苺谷朝音低声说:“但至少我能感觉到,在松田叔叔的眼中,你是他引以为傲的儿子。”


    “——是出色的警察。”


    松田阵平心中微微一动。


    *


    降谷零推开门进入了后台之中。


    他伸手将金发从额头往后捋了一把,露出被遮掩的光洁饱满的额头,即使有特效妆容,极为优越的五官也丝毫没有减少帅气的程度。


    足够让人看出来他是个帅哥,但又没办法完全认出本来的面貌。


    那头金发又散落下来,落在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含着一点偏光紫色的蓝瞳在室内灯光的照耀下映出两点圆形的光斑。


    他用钥匙打开自己的储物柜,取出水杯喝了一口水,随后抽出纸巾按了按唇角沾到的水渍,小心地没让化在脸上的特效妆容被蹭花。


    “安室先生,这么早就出来了么?”在休息室里休息的的另一名NPC——化着夸张妆容的裂口女咧着嘴对他笑了,那笑容即使在正常的光照下看着都有些渗人。


    “是啊,比预计的早一点。”降谷零露出十分温和的笑容,“上一组的客人好像直接求助了后台,有其他的工作人员直接带他们出去了……所以比预计结束的时间要早一点。”


    裂口女十分闷闷不乐地开口:“还是安室先生的剧情好啊,只用出来吓吓人、有一小段追逐戏就够了,我这边……唉,太累人了。”


    降谷零分辨了一下她的声线,又仔细看了一眼她的脸,仔细分别了一下被掩盖在裂口女的特效妆容下的真容,“按照轮班,今天来上班的不应该是浅田小姐么?”


    “是啊,本来应该是这样的——”裂口女显然怨气不小,“隆美她好像临时有事要请假,这不是没办法么?只好我来赶鸭子上架了,被迫从周六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上班……太痛苦了。”


    降谷零同情地开口:“那真是太辛苦了。”


    裂口女小姐狂点头:“就是嘛!”


    她佩戴的对讲机响了起来,从中发出了夹杂着电流的声音,是后台给出的指示,“高松准备就位,客人马上要开始剧情点了。”


    裂口女——高松美喜叹了口气,抓起对讲机摁下按键:“收到。”


    她将对讲机关上,将挂在沙发边衣架上的外套披在身上,一边给自己穿上装备,一边和降谷零说话:“安室先生负责的项目人气真的好火爆,如果你是这里的长期员工的话,大概密室外面的客人都要从二楼排到大街上去了吧?老板倒是很想正式雇佣你呢。”


    降谷零的语气之中流露出一点无奈:“因为我还有其他的兼职,所以这边也就只能兼职。”


    他顿了顿,又不动声色地说。


    “而且,密室会火也不是我的功劳,最重要的原因还是那个都市传说吧?据说来过神隐川密室之后,就会有被神选中的孩子真正地神隐……之类的。”


    高松美喜停下动作,眨巴着眼睛看了过来:“诶?难道这不是老板自己炒作出来的都市传说么?我以为那个家伙为了赚钱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呢。”


    她看起来对这个都市传说完全不关心,也并不认为这种可笑的事情会真实发生。


    但降谷零知道——至少对于神隐川密室而言,这则都市传说是确实存在的、真正发生的事情。


    而他会在近期来这间密室兼职,就是为了对这间密室进行秘密的调查。


    神隐川密室的店主也并不那么单纯,至少在他背后的背景之中,有不容易被大众察觉到的阴翳存在。


    但这些显然不是能对高松美喜这个普通员工说的事情,所以降谷零只对她微微笑了一下,结束了这个话题,“那大概也和别的都市传说一样,只是大家编造出来的流言吧。”


    “应该就是那样啦,那些会来密室的客人不就喜欢找刺激么?”高松美喜颇为赞同地点头,“对了,安室先生,今天你那边的密室好像又有人带着摄影机来了哦。”


    “探店博主么?”降谷零不以为意,“这段时间确实来了不少。”


    高松美喜打开了通往密室的员工通道的门,在关上门前,最后的声音从门缝之中轻飘飘地落了进来,“要是安室先生愿意出镜的话,说不定早就进入娱乐圈了。”


    降谷零失笑地微微摇头。


    虽然他确实没有踏入娱乐圈,但有和苺谷朝音一起挂在日趋第一的绯闻在前,怎么不算是半只脚进入了娱乐圈呢?


    在百科上是搜索不到他的名字的,出于对素人隐私的保护,之前的狗仔在曝光他的时候也没有提过他的假名“安室透”,对他的全称是“金发混血素人男性”,只有粉丝能辨认出他来,但这些粉丝们对他的称呼不是“后辈君”就是“A君”之类隐晦的代称,直接提到大名安室透的少之又少。


    除非是苺谷朝音本人的死忠粉、又或者是关注透弥的cp粉,否则一般人其实早就淡忘了他的长相。


    这很正常。


    距离和苺谷朝音的绯闻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之久,对于大众来说,在当红艺人的绯闻之中,大多数人关注的都是艺人本身,除非绯闻对象本身也是艺人,否则哪有人会特地去记素人长什么样子?一个月的时间足够让他们忘个干净了。


    只是降谷零的长相相比一般人更加有辨识度,好在会来密室的客人通常也只会在密室里见到他,特效妆容再加上一片漆黑的环境,就算有微弱的灯光,客人也不太会认出他本来的样子——顶多能看出来他拥有平均水准以上的长相。


    他放在口袋里的对讲机此时也响了起来。


    “安室君,你该就位了。”


    他按下按键,沉稳地回答:“明白。”


    此时此刻,降谷零还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自己。


    *


    房间里是一片漆黑。


    苺谷朝音对光亮的变化相当敏感,陷身进完全黑暗的环境之中让他有着相当的不适。


    工作人员低声开口:“小心——这边,脚下有台阶,请务必注意——对,就是这里。”


    她的声音相当耐心,但在带着他们进入到一间密闭的房间之后,脚步声也逐渐消失,最后是门扉被合拢的轻微的咔哒声响。


    被放置在房间一角的麦克风中发出了声音:“现在可以摘下眼罩了。”


    接着就是窸窸窣窣的、衣物彼此摩擦的声音。


    苺谷朝音取下了眼罩,眯起眼睛,让自己适应眼下的黑暗环境——这根戴上眼罩也没什么区别,房间里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他只能勉强辨认出身边人的轮廓。


    松田阵平抬手握住了他的肩,从青年手掌心中传递而来的热度源源不断涌来,自肌肤相贴的那一小块而缓慢地扩散开来。


    苺谷朝音没做出什么反应来,毕竟他本来就不害怕……或者说,这帮唯物主义的警察就没有害怕的。


    萩原千速十分大胆,摸黑在黑暗中进行了简单的探查,打开了用电控制的烛火形状的小夜灯,有些黯淡的暖色照亮了室内的一小片。


    借由这份光亮,五位警察迅速观察了一圈周围的陈设。


    和神隐川这个一听就充满日式神话风格的名字一样,这间密室的布置也是完全的日式,房间内铺着榻榻米,四周是墙壁,只有对角线的两侧镶嵌着一扇可以推拉开的障子门,但障子门上又挂着一把沉重的锁,上面的密码不是数字,而是复杂的平假名。


    按照家具的布置来看,这显然是间休息室。


    苺谷朝音绕着墙边看了一圈,在摆在角落里的双层书架上找出了一本有些泛黄的书——准确的说,那不是书,更像是随笔。


    日记的主人大概是百人一首的爱好者,书页里夹着一张歌牌。


    歌牌因为他翻开书页的动作而飘落下来,被苺谷朝音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他先看了一眼百人一首歌牌上的文字,辨认了出来:这是百人一首的第一首,明智天皇所作的与秋天有关的和歌。


    天皇家族向来被认为与神明有关,他们自诩为天照大神的后裔,和密室的主题“神隐”有些隐隐的契合。


    他一眼扫过歌牌上的内容,继续去看随笔的主人写下的文字。


    “祭祀快要开始了,但是祭品的选择还没有决定……”他慢慢念出了上面的文字,“神明大人的发怒会给家族带来灭顶之灾……”


    “……为了暂时平复神明的怒火,只能暂时地、独自去进行虔诚地祷告,希望神明大人能宽恕。”


    松田阵平察觉到了不妙:“这不会是单线任务吧?”


    “既然说到了独自,”萩原研二摸了摸下巴,“那应该就是单线任务了,任务的文本里应该不会写没有用的信息。”


    大概是为了证明他们话语中的正确性,其中一扇障子门像是被无形的手轻轻拉开了一样,突然出现了一道缝隙。


    苺谷朝音很冷静:“我去。”


    毕竟是他的生日vlog,只有他去完成单线任务才会有看头。


    毕竟是娱乐性质的密室,倒也没人在这个时候进行不合时宜的英雄救美,非要代替苺谷朝音去进行单线任务。


    苺谷朝音将障子门拉开,重新进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这是一道长长的甬道,只有尽头的房间之中亮着一点昏黄的灯光。他穿过黑暗而狭窄的走廊,进入了尽头的小房间之中。


    那显然是一间为了供奉神明而特别准备的房间,房间的内部摆放着神龛和供桌,本应该写着神明名讳的木牌却被刻意磨平了名字……但这分明是不敬神明的行为。


    按照随笔的说明,苺谷朝音要对供奉的神明进行虔诚的祭拜。


    他弯腰站在神龛前,双手合十抵在额前,闭上了眼睛。在摇曳的烛火之中,少年垂首祈祷的神情格外安宁,影子被倒映在雪白的墙壁上,影影绰绰。


    那双瑰丽的异瞳在下一刻倏然睁开,身体先于大脑进行了行动。


    感受到身后忽然出现的气息,苺谷朝音骤然暴起出手——痛击了猝不及防的降谷零。


    第112章


    这是降谷零在神隐川密室兼职NPC的第7个工作日。


    他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向来对任何唯心主义和玄学之说不屑一顾;但在今天早晨从公寓里出发之前,电视中恰好在播放晨间占卜,穿着紫色套装的占卜师神情严肃地说——对于火象星座来说,今天是糟糕的一天,数字7会是不幸的象征。


    好巧不巧,降谷零就是火象星座。


    本来他是不相信晨间占卜这种用来糊弄人的唯心玄学的,但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好像还是有那么一点准确率的。


    作为NPC,降谷零又亲身上阵参与过数十次密室的全流程,对于整个密室的剧本烂熟于心。


    按照设定,他要扮演的是神宫家族中所供奉的神明的神侍,是非常神秘的、近乎于长生不老的存在。


    而在密室开始的第一个单线任务之中,他会从NPC专用的秘密通道之中出来,悄无声息地站在单线任务的玩家身后,等着对方结束祈祷之后来一个贴脸杀。


    通常来说,80%的玩家都会被吓到尖叫起来,10%的坦克玩家不为所动,还有10%的玩家会做出过激的、攻击NPC的举动。


    但降谷零不仅是公安警察,还是代号成员,格斗水平可以说是整个国家的最高水平之一,普通的玩家哪有可能真的对他进行攻击?通常在过激举动刚发生的时候,就会被他四两拨千斤地停止。


    但很可惜,降谷零遇到的显然并不是平常那些战斗力低于5的普通玩家。


    ……


    他在走出NPC专用的密道时,首先看到的是黑色的镜头——那是摄影机。


    摄像师十分有作为摄像头的自觉,即使看到他出现也全程闭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镜头轻微晃动了一下,很快又被他维持了平稳。


    降谷零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快掠过,放到了正在神龛前闭目祈祷的苺谷朝音的身上。


    苺谷朝音是背对着他的,从降谷零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少年穿着薄风衣的背影,单薄的衣物下明显地显出了几乎振翅欲飞的蝴蝶骨,风衣柔顺地垂下,勾勒出了少年十分清瘦的身形。


    略微长长了一点的黑发发尾柔软地覆盖在修长白皙的颈后,降谷零能隐约看见银色的音符耳坠在昏黄的烛火下跳跃,折射出令人炫目的光芒来,灰色的影子在纯白的障子门上摇曳。


    他悄无声息地靠近,闻到了蜡烛燃烧时带来的干燥的气息、以及其中夹杂着的月丹的味道。


    这气息立刻就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降谷零的思绪有些杂乱,那个身影在他的脑海中倏然变得清晰可见,但又忍不住想——如果真的是他所想的那样,那个人哪有时间来玩密室这种颇为耗费时间的娱乐项目?


    事实证明,还真是。


    他显然对苺谷朝音有些掉以轻心,所以苺谷朝音倏然出手的时候,他原本用来抵抗的力度很轻——那原本是用来应付作为一般人士的玩家的。


    可苺谷朝音当然不是一般人,能在16岁就拿到代号,他的实力并不弱于降谷零。


    换句话说,在实力不相上下的情况下,首先掉以轻心失去先机的那一方会输。


    摄影师的镜头十分平稳,框进相机显示屏的镜头之中,穿着单薄米色风衣的少年毫无预兆地暴起,直接屈起手肘进行肘击,意图用这样的攻击姿态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彻底隔开。


    少年人覆盖着一层薄肌的身体紧绷如同张开的弓弦,手背上能看见脉络清晰的、青紫色的血管,他的速度如同被送出的箭矢,快到只在摄影师的视网膜之中留下隐约的残影。


    降谷零下意识双臂格挡在胸前进行防范,但苺谷朝音在身体下意识的反应之下并没有收敛,他脆弱的防护被强力的肘击撞开,直接击中了肋骨。


    疼痛感瞬间清晰,降谷零眼前一黑。


    如果是一般人,苺谷朝音绝对能察觉到有陌生人靠近的动静,并给他一点判断的时间……那样他并不会作出攻击动作,大概只会为了配合vlog的节目效果而装出害怕来。


    这大概只能怪降谷零在隐匿这方面的技术太过高超,他突然出现时本身带来的危险程度让苺谷朝音寒毛直竖,甚至没有心思分辨这是不是熟悉的人,身体的行动要快于大脑——这完全是面对危险时纯粹的自卫本能。


    痛感并没有让降谷零缴械投降,战斗的本能在这一刻被激发。


    在被攻击到肋骨时他并没有做出更多的退让,而是顺势凌厉出手,闪电般刺向脆弱的脖颈。


    苺谷朝音在瞬息之间作出准确的判断,竖起小臂,硬生生卡住了降谷零的手,同时身体后仰,这是个几乎能将人九十度弯折的姿势,十分考验本人的柔韧度和平衡力。


    这个只摆放了神龛的狭窄空间之中并没有能够作为平衡支撑的物品,但完全没有关系,降谷零本人就是战斗中最好的支撑点。


    苺谷朝音向后倾倒的动作闪过了降谷零将刺变为掼的攻击,在那天同时借由倒下的惯性踢向了降谷零的膝盖,被重击时膝盖下意识产生了弯曲的反应。


    骤然的单腿弯折让降谷零失去了战斗中的重心,而这无疑是一件要命的事。


    苺谷朝音主动出手,卡住了降谷零的手腕,他自身的重量让降谷零本就摇摇欲坠的平衡点雪上加霜,即使努力想要挽救局面也无法阻止大厦倾倒。


    在几乎一秒不到的天旋地转之间,苺谷朝音借由身后神龛前用来供奉的矮几,单脚踩在木质的边缘用力——他如同猫一般轻盈地跃起,在钳制住降谷零的同时于空中灵巧地变幻了自己的身位。


    摄影师的摄像机十分忠实地将这只发生在短暂数秒间的战斗记录了下来,精彩纷呈的程度让他以为自己在看什么顶级的动作大片。


    他第一次违背了自己作为摄像头的原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感叹:“哇——”


    而在这一刻,降谷零才看清了昏黄烛影下少年的脸。


    那张昳丽的脸上是极富攻击性的表情,眼角眉梢之中氤氲着令人如坠冰窖的寒意,几乎橙红的昏暗烛火下那双异瞳几乎被染成了纯粹的金色,瞳孔在偏移的光照之中微微收缩,像是荒野中最顶级的狩猎者。


    在看清是谁之后,降谷零愣了一下,原本准备暴起反抗而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这也导致他毫无反抗之力地被直接按倒在了榻榻米的地板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重响。


    借由身体带来的压制重量,苺谷朝音坐在降谷零的腰腹上,用手卡住了他的脖子,硬生生将他给强势地按倒在地上,手指收缩之后给用来呼吸的喉管施加了压力,窒息感瞬间蔓延。


    他向来很习惯于在战斗中对敌人进行上位者般俯视威压的态度,那双在昏暗环境中隐隐像是发光的异瞳熠熠生辉,如同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寒冰。


    但在看清被按倒在地的人究竟是谁之后,那层寒冰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顷刻破裂,他脸上剩下的只有完全不加以掩饰的愕然。


    “……安室先生?”苺谷朝音愣了,“你怎么在这里?”


    他卡住降谷零的手指松开了,氧气终于能够畅通无阻。


    降谷零深深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起来。


    苺谷朝音神色古怪地打量着他——降谷零的形象和他以往见到的完全不同。


    因为是密室的NPC,为了符合和神明有关的主题,降谷零穿着的白红相间的服饰。


    那是纯白的狩衣,内里是如同血液一般的深红,甚至连袖口和衣摆上都染上了绽放的血之花,让人分不清那是刻意用于装饰的花纹,还是真正的血液。


    那张过分帅气的脸显然也化上了妆容——降谷零本身的眼睛是有些眼尾下垂的,那只会让他看起来带有无害的气质,但密室的特效妆容显然并不需他看起来无害。


    朱砂一般红色的眼线修饰了降谷零原本的眼型,让那双眼睛略微上挑,这微小的改动立刻让他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变化,如同出鞘的长刀,刻有血槽的刀刃带有锋利而血腥的美感。


    但这毕竟是个恐怖向的密室,为了让玩家顺利成章地被惊吓,化妆师在降谷零的眼下化上了有些夸张的血泪。


    其实仔细看时,降谷零这副神侍的扮相和平常已经大有区别,不是仔细去看的话,大多数人并不会将他和“安室透”联系在一起。


    看久之后,这妆容其实也算不上特别恐怖,只是在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一转头,就有一张流着血泪的脸和自己进行面贴面的话……那确实会吓到。


    降谷零在缓过来之后,对苺谷朝音说出的第一句话不是解释,而是……


    “……密室禁止殴打工作人员。”


    降谷零气若游丝地说,语气中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


    “贴在密室外面的注意事项里写地很清楚了吧?”


    苺谷朝音若无其事地游移着视线,干巴巴地开口,“我也是第一次来密室……你让让我吧。谁让你没有一点点声音就出现在我背后呢?真的很吓人啊!”


    虽然如此控诉,但苺谷朝音的表现中完全没有一丝被吓到的样子。


    身为被殴打的密室NPC,降谷零有一些不能播出的话想说。


    连接着供奉神龛房间的幽深走道之中,传来了重叠而急促的脚步声。


    在这个狭窄的房间中进行战斗的时候,苺谷朝音并没有什么要收敛力度的意思,尤其刚才降谷零摔倒时的声响格外巨大,在安静的密室之中也就非常显眼。


    察觉到单线任务的房间之中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动静,在另一个房间之中等待的四位警官没有任何犹豫,十分一致地赶来了这个小房间之中。


    毕竟都是优秀的警察,四个人挤在小小的障子门外一起探头往里看时,着实表现地有些滑稽。


    “出什么事了?”


    萩原千速问,下一秒,没有完全落下的语音的尾调便卡在了喉咙里。


    四颗脑袋从障子门的缝隙之中整齐地伸了进来,八只眼睛齐齐向下看——和同时转过头来的降谷零与苺谷朝音对视。


    六双眼睛面面相觑,只能容纳小小神龛的房间中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哪怕一个字都没说,在场的所有人都能读出空气之中尴尬的氛围。


    松田阵平的目光上下扫视,目光先是停留在苺谷朝音的身上,确认他完好无损之后,才有闲心和余裕去看那个明显在格斗之中成为输家的……倒霉NPC。


    这个NPC被压在地上,妆容下的那张脸的轮廓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很像一个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他的目光在降谷零的金发和泛着一点紫意的、灰蓝的眼瞳之中停留良久,最终露出了一个有些微妙的表情。


    “这不是安室先生么?”松田阵平语气古怪地说,“——真巧啊。”


    萩原千速的大脑在听到这个称呼的一瞬间卡壳了一下,先是露出回忆的表情、最后终于回想起了关键的信息,然后恍然大悟了——身为萩原研二的姐姐、又是警察,她在弟弟读警校的时期是去专门探望过的,所以当然也是见过降谷零的。


    在毕业之后,萩原研二跟她提到过降谷零的去向,很严肃认真地叮嘱过她前往不要说出去。


    萩原千速深知公安警察去卧底的危险性,这么多年以来一个字都没往外蹦过,但这件事毕竟与她无关,她已经遗忘了太久,直到之前看到和弥良有关的绯闻,尘封在记忆中足足四年的形象才终于又变得鲜活了起来。


    而现在,是时隔四年,萩原千速再次见到降谷零本人。


    她的目光在两人的姿势之间游移,一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话:“呃……你们这是在?”


    “我说,这里毕竟是密室,大庭广众之下,”萩原研二十分含蓄地抬手,指了指挂在墙角的监控摄像头,“你们克制一点好吗。”


    在苺谷朝音松开卡住降谷零脖子的手之后,这两个人之间的姿势就好像不太正确……至少一个人不应该十分自然地坐在另一个人的腰腹上。


    “用一句话可以解释,”降谷零十分无奈地开口,“当红偶像殴打密室NPC。”


    苺谷朝音干笑了两声,立刻站起了身。


    伊达航是唯一做人的那个:“你们……我是说,没人受伤吧?”


    失去了重量的压制,降谷零的手在地面上撑了一下,拢着宽大狩衣从地面上站了起来。


    苺谷朝音从人影之中挤出了小半张脸,和架着摄影机的摄影师对视了。他十分严肃地开口:“这段记得掐掉,我怕等播出之后有人说我殴打素人,放过我吧我真的不想再上日趋了,就当是为了西野女士的心脏着想。”


    萩原研二凝视着降谷零脸上的妆容,“握——其实意外的蛮合适的。”


    降谷零没好气地说:“我该谢谢你的夸奖么?”


    “原来大家repo里说的很帅的金发NPC是安室先生啊,”萩原千速毫不吝啬地对帅哥给出了夸奖,“我本来还以为是她们说法太夸张,现在看来完全没有水分——就算化了妆也还是很帅!”


    她比出了一个大拇指。


    松田阵平小声地、短促地笑了一下:“原来安室先生打不过弥良啊,真是意外,毕竟身高和体型都是你比较占优势。”


    作为和降谷零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的指定打架对象,并且经常是打输的那一个,松田阵平此时抓紧了机会,对看不顺眼的金发黑皮混蛋进行大肆的嘲笑。


    降谷零可是人精中的人精,怎么会听不出来松田阵平这话语中浓浓的嘲讽意味?


    他微笑着和蔼可亲地回答:“大概是因为天赋吧?毕竟有的时候,就算在身高和体型相当的对象面前,失败也是一件概率相当高的事情。我猜松田警官应该有类似的经历吧?没关系,你无需自卑,毕竟天赋的差距是难以逾越的。”


    背对着摄影机,松田阵平毫不避讳地对着降谷零翻了个白眼,又撇了撇嘴,然后又没忍住,慢慢笑了一下。


    虽然真正见面之后经常会在口头上嘴贱,但实际上——每一次见到卧底中的同期,他们只会觉得高兴和安心。


    只要还能见到面、得到一点消息,就证明同期好友仍然是安全的,没有暴露卧底的身份。


    降谷零的目光从他们的脸上扫过,挑了挑眉:“警视厅这是组织什么团建活动了么?”


    “如果我说这是个巧合,你会相信么?”苺谷朝音诚恳地说,“我们是二十分钟之前临时凑成一组的,有的时候——可能就是这么巧合。”


    如果不是巧合,这里的警察含量怎么会在不包括摄影师的情况下达到了惊人的100%?


    降谷零懂了,这不是警视厅团建,是鬼冢班团建——但同期并没有通知他和诸伏景光,导致他作为背景参与了这次团建。


    伊达航的目光在降谷零的脸上打转,直到降谷零和他对上视线,他才勉强笑了一下,将目光偏转了。


    毕竟是刑警,他想的要比爆处班的两位同期更多一点,尤其是在看到降谷零出现在这里之后,心中不详的预感得到了证实——这个密室果然存在问题,否则作为公安卧底的降谷零不可能特地抽出时间来到这里兼职,他这么做只能是为了调查密室之中存在的异状。


    降谷零似有所觉地看了伊达航一眼,脸上的神情毫无异状地变地严肃:“咳——你们就是神宫家族邀请来参与祭祀的客人?”


    他转换到了密室NPC的角色里。


    苺谷朝音很快回答:“没错,你是……?”


    “我是神明大人的神侍。”降谷零顿了一下,原本严肃的脸上缓缓露出了一点笑意来,“——你们也是。”


    按照剧情,降谷零扮演的神侍虽然会在单线任务的最开始给一个贴脸杀,但实际上是担任着类似于剧情引导者的身份的,在之后的剧情之中都有出场,所以密室的店长才会特地挑选了降谷零这个长相出众的人来扮演重要NPC。


    “我们也是?”萩原研二皱眉,“什么意思?”


    松田阵平很快便猜出了答案:“现在不是,但之后会是的意思么?”


    兢兢业业扮演着密室NPC的降谷零给出了答案:“没错,你们就是未来的神侍。”


    “今年是神明大人庇护神宫家族的第一百年,是最重要的日子。既然能出现在这里,说明你们是受神宫家族重视的客人,按照往年祭拜神明的规则,作为重要见证者的诸位,也会担任临时神侍,一同为神明进行祭祀。”


    “祭祀快要开始了,”他微微一笑,“恭祝诸位,顺遂平安。”


    松田阵平面无表情地伸手,碰了一下萩原研二的胳膊,“想不到安室先生还挺有当神棍的潜力的。”


    “他哪怕卖保健品都会有人看在脸的份上买单的吧。”萩原研二十分客观地评价。


    降谷零再强的演技也在搅屎棍一般的爆处班双子星面前绷不住了。他脸上的笑容一僵,下了逐客令,“诸位客人,你们该继续努力了。”


    意识到单线任务已经结束,堵在门口的警察开始十分自觉地走回头路。


    作为站在最里面的人,苺谷朝音离开的时候也是最后一个。


    在少年经过面前的时候,降谷零能感觉到狩衣宽大的袖摆被轻轻扯动了一下,少年的语调十分柔和,璀璨的异瞳在他的虹膜之中留下金绿色的光斑。


    “待会见,神侍大人。”


    降谷零慢慢地握紧了手指,重新退入了黑暗的甬道之中,只剩下神龛前的烛火摇曳,在障子门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


    ……


    回到原本的房间之后,苺谷朝音拿着那张歌牌端详了一会儿,试探性在挂在门上的锁上输入了密码。


    在拨动最后一个滚轮的时候,密码锁发出了一声十分轻微的咔哒声,齿轮转动,锁应声而开。


    他将手掌按在门上,试探性推了一下——门扉发出了吱嘎的响声,缓缓打开了。


    没有想象中的开门杀,门后是典型日式宅子中的走廊,走廊上挂着点亮的油灯,光线并不黑暗。走廊十分宽阔,只是在靠墙的地方奇怪地摆着几个足有一人高的木质柜子。


    萩原千速看了那些柜子两眼,她见多识广,立刻就产生了一些不好的预感:“这该不会是有追逐剧情和躲藏剧情吧?”


    事实证明,是的。


    伊达航眯起眼睛去看贴在墙面上泛黄的纸张,上面用红色墨水写着字。


    “神宫宅中住着一些精神失常、容易发狂的族人,请外来的客人注意回避……”


    像是在墨水没干透的时候便将这张纸张贴在了墙上,隐约可见红色墨水没干透时滑落下来、又洇在薄薄纸张上的痕迹,像是淌下的血。


    伊达航话音刚落,走廊上的数道障子门上便骤然响起了十分沉重的拍门的声音,透过走廊的灯光,能看清脆弱的障子门后拍门的身影。


    沉重的拍门声响起来,让萩原千速也显得有些紧张,开口时语速极快:“柜子!躲到柜子里!”


    但只有三个木质柜子,这柜子只有一人宽,顶多勉强能挤进去两个人。


    在拍门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沉重之后,他们立刻躲进了木质柜子里——身材最高大壮硕的伊达航喜提单人间,萩原姐弟挤进了一个柜子里,松田阵平打开剩下的那个柜子,握着苺谷朝音的手腕将他拉了进去。


    柜门合拢,狭窄逼仄的空间之中只剩下一片昏暗。


    柜子之中的空间很小,苺谷朝音只能将自己紧密地贴在松田阵平的胸口,整个人几乎被松田阵平的手臂禁锢了。


    他听到了心脏急促跳动的声音。


    第113章


    弱的障子门支撑不住这剧烈而强力的拍打声,几乎在他们躲进柜子的几秒后便破门而出了。


    苺谷朝音听到了格外沉重的脚步声,就像是有什么拖在木质的地板上行走一样,踩在木质的地板上时发出了几乎承受不住这种力度的嘎吱响声。


    那沉重的脚步声逐渐逼近了,苺谷朝音能感觉到肩膀上松田阵平收紧的手指。


    只有一人宽的木柜想要一次装下两个男性委实有点困难,在这狭窄的空间之中根本没有任何能挪动身体的余裕。


    两人现在的姿势也显得有些过分暧昧——松田阵平几乎将苺谷朝音整个人都拥在怀抱之中。


    两人在这逼仄的空间之中身体相贴,身体的每一根线条都与彼此完美地契合在一起,松田阵平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则从肩头绕过,这个拥抱让他只能乖乖贴在松田阵平的怀里。


    就好像是要特地给出一个拥抱的理由一样。


    他能感觉到炙热的温度,那是从松田阵平的身上源源不断传过来的、温暖的体温,即使隔着几层薄薄的布料也无法阻挡热意的蔓延,很快便让他的四肢百骸都变得温暖了起来,又汇聚成暖流,流淌进心间。


    松田阵平的手轻微动了动,修长的手指挤入了苺谷朝音脊背和木质柜子的木板之间,用自己的手隔开了那片坚硬的触感,几乎是在用自己的手背丈量着少年脊背上蝴蝶骨振翅欲飞的形状。


    他比苺谷朝音稍微高上一小截,在这个两人紧密相贴的姿势下,苺谷朝音整个人都靠在他的怀中,额头抵在他的颈窝之中,他能十分清晰地感受到少年温热的呼吸,密密麻麻地洒在他裸露在衬衫之外的那一块肌肤上,带来令人战栗的麻痒感,像是羽毛在心头拂过。


    松田阵平下意识地、不受控制地垂下眼眸,视线也被吸引一般落下去了。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苺谷朝音浓密的、轻轻颤动的睫毛,像是乌鸦被水浸湿后的羽翼,在昏暗的视线中微微颤动,线条优美的鼻子下是柔软的、泛红的唇色。


    苺谷朝音抿了抿唇,唇珠被碾磨了几下又微微开启了一条微小的缝隙,如同被春日小涧之中圆润的溪石。


    他侧着脸贴在松田阵平的胸口,听到了即使被沉重的脚步声掩盖也格外明显的心跳声,就像是擂鼓一样,一声又一声沉重而急促地不断响起,砸在他的鼓膜之中。


    这心跳的声音让苺谷朝音也下意识地一起紧张了起来,原本十分平稳地心跳也随之加速了。


    两人的心跳在这昏暗的一角重叠了。


    苺谷朝音很小声地用气音说:“你的心跳……好快。”


    松田阵平心口一滞,环住苺谷朝音的手臂也下意识随之收紧了一点,这拥抱几乎是将人强制地箍在怀中,不容逃脱。


    但苺谷朝音接下来又说了一句话。


    “难道……其实是害怕密室这种项目吗?还是幽闭恐惧症?”


    他说话时只剩下很轻的气音,咬字时温热的呼吸便落在松田阵平的颈窝之中,让那一小块皮肤因为温热的温度而发红,这片绯色逐渐蔓延,一路攀升至他的耳根。


    松田阵平松了口气。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刻松下这口气来,但又带着一种隐隐的不甘,为这僵持的局面而感到了发自心底的……微妙。


    松田阵平迟钝了几秒才回答,“……并不是,我怎么可能会害怕密室,都是人演出来的而已,完全没有什么害怕的必要。”


    毕竟连NPC都是认识的人在扮演,他委实很难入戏,这在他眼里就跟高中时期参加的舞台剧没什么区别,当然不会有什么值得害怕的了。


    苺谷朝音轻轻地“嗯”了一声,没再回答了。


    意识到刚才的话兴许被当成了嘴硬,松田阵平张了张嘴,又徒劳地闭上了——算了,被误会也没什么,反正他其实也不是很在乎。


    他无奈地想。


    木柜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苺谷朝音在松田阵平温暖的怀抱之中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抬起眼睛向木柜上被雕刻出来的几道横着的栅栏外看去。


    烛火在走廊之中晃动摇曳,黯淡而昏黄的光线让整条走廊显得古朴而阴森,沉重地行走在走廊上的人影被放大数倍,倒映在有些泛黄的墙壁上,像是张牙舞爪的怪物的影子。


    苺谷朝音眯起了眼睛,观察着在走廊上来回走动的人影。


    那是数个穿着和服的人,只是都显得蓬头垢面,长长的黑发从面前垂下来,完全挡住了黑发下的脸。他们几乎是拖着自己的脚步在一步一步地慢慢地走,身体无力地向前佝偻着,垂着头摇晃着身体,光从走路的姿势看就显得分外诡异。


    苺谷朝音的目光扫过,注意到了他们身上穿着的和服——衣摆上凝固着十分明显的深色,一团一团地大片分布在和服上,将原本的花纹都染成了看不清晰的样子,只剩下了近乎于黑色的深红。


    毫无疑问,那是血的痕迹。


    而也不止是和服上有一看就知道凝固了很久的血迹,就连他们的赤足上都沾染着刺目的血痕,在行走间于光洁的木质地板上留下长长的血印子。


    这时候苺谷朝音才反应过来——陈旧的木质地板上那些残留的、颜色比木色要稍微深一点的颜色是什么,那是被数度擦拭过的血残留的痕迹。


    “这些人……”苺谷朝音忍不住说。


    或许是因为与这些一看就异常怪异的人隔得太近,对方抓住了这一点气音泄露出来的痕迹,猛地将脸转了过来——在被黑发遮住的脸下,是泛红的眼白和小如针尖的瞳孔,血泪从他们的脸上流出来,又滴在地板上,被赤足踩过后留下一个又一个的血脚印。


    苺谷朝音眨了眨眼睛,但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眼前的视野便骤然被挡住了。


    是松田阵平的手。


    松田阵平用手虚拢在他的眼前,挡住了外面那张有些惊悚的脸,他的视野陷入了一片昏暗之中,只能窥见从松田阵平的手指缝隙之间泄露出来的一点昏黄的光亮,以及充斥了整个感官的、只属于松田阵平的气息。


    虽然他并不害怕,但仍然令他觉得安心。


    大概是察觉到柜子里的客人并不像之前的玩家一样容易被吓到,扮演怪物的NPC失望地将头扭了回去,没有再继续吓人的打算——把胆小的客人吓得吱哇乱叫是很有成就感、也很有趣的事情,但去吓胆大的客人却得不到预料之中的反应就不那么有趣了,就好像从头到尾都是他们这些NPC的独角戏一样,反而让人尴尬。


    见对方扭过了头去,松田阵平才将拢在苺谷朝音眼前的手轻轻放了下去——然后再次自然而然地搭在了他的腰上。


    苺谷朝音的目光向下瞟了一眼,又很快收了回来。


    “其实我不害怕这些,”他小声说,“没关系的。”


    就算这里不是密室,他也照样不会害怕,毕竟一切的恐惧其实都源自于自身的火力不足,而恰好苺谷朝音对自己的武力值十分有信心,哪怕这真的是几个发狂的怪物,他也有自信直接将对方干掉;既然知道这只是用来娱乐的密室、这些怪物又都是化着特效妆容的NPC扮演的,那他就更加不可能感到害怕了。


    “我知道,”出乎意料地,松田阵平也轻声在他的耳边回答,“我只是想这么做而已。”


    松田阵平说话时咬字很轻,语调也显得有些散漫。


    从唇齿之间缓缓舒出的滚烫的热意落在苺谷朝音的耳尖上,隐藏在黑发下的耳廓只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肌肤,隐约可见分布在耳廓上的纤细的血管脉络。而在这滚烫的、带着一点水汽的热意之下,苺谷朝音的耳尖敏感地变成了绯红。


    “……即使只有一点可能性。”


    松田阵平最后这句话说的有些没头没尾,但苺谷朝音很轻易就理解了他的意思。


    他眨了眨眼睛,很想伸手摸一下自己的耳根——他能感觉到耳朵整个烧了起来,现在大概变成了彻底的一片红色。


    好在有头发的掩盖,在昏暗的视线之中松田阵平也不大可能看清楚。


    但苺谷朝音遗忘了一件事——除了咳嗽,心跳也是这个世界上最难掩盖的事情之一。


    心脏跳动的速度要比刚才还要快,像是骤然落下的倾盆大雨,雨点在心房撑起的透明的伞上砸出沉闷的声响,几乎要将那层脆弱而透明的隔阂击碎。


    苺谷朝音在心中深深舒了口气,开始小心地调整自己的呼吸——在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之中,他的声音将要在空气中飘散。


    “谢谢。”


    他只剩下这么一句能说的话。


    烛光晃动,苺谷朝音小心地用手指指尖捏了一下松田阵平的衣摆,然后一点一点地将衣角握在了掌心之中,又在数秒之后很快放开。


    他的动作全程都十分轻柔,几乎连松田阵平本人都没能察觉到这小小的异动,只剩衣角被揉皱的痕迹能够证明刚才在短暂的数秒之中暴露的小动作。


    障子门的声音再度响起,那些行为怪异的人重新回到了门后。


    在等待了几秒都没有别的异动之后,伊达航率先走了出来,随后是大大松了口气的萩原研二和萩原千速。


    三位警官都表现良好,萩原千速甚至小小地打了个哈欠,随口抱怨:“我还以为很吓人呢,结果也没什么嘛,看来NPC还需要努力进步啊。”


    这话好像显得有些太侮辱人了,几乎在萩原千速话音落下的下一刻,障子门再度被人拍响了——这声音相当沉重,一听就知道拍门的人非常之不满。


    萩原千速吓了一跳,差点就转身跳回柜子里,让原本准本推门出来的松台阵平也停止了动作。


    好在这只是NPC在单纯地发泄不满而已,萩原千速这才松了口气。


    萩原研二嘴角一抽:“我说,下次说人家坏话之前要不小点声呢?或者背着人也行啊。”


    “下次一定。”萩原千速严肃地点头。


    萩原研二目光一转,视线便投向了松田阵平和苺谷朝音所在的木柜上。


    他上前跨了一步,抬手拉住了柜门,“我说你们二位,可以从柜子里出来了——”


    萩原研二的话戛然而止。


    柜门没有被完全打开,而是被僵持在了半打开的位置,因为松田阵平拉住了柜门里面的把手,而萩原研二正在往外拉,两股僵持的力让柜门保持着45度打开的形状。


    萩原研二的嘴巴缓缓张开了——柜子里的松田阵平和苺谷朝音以一个十分亲密的姿态紧密贴合,而发小的手正十分不自己觉地环抱在少年纤细的腰肢之间,就连苺谷朝音本人好像也没有一点点要避嫌地自觉,十分自然而然地将下巴搁在松田阵平的肩上,这时才偏转过视线来看他,脸上的神情要多自然有多自然。


    萩原研二很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凡这场景他是在除了密室之外的任何场景看到,他这会儿都要为发小的成功开香槟了,但现在……


    乱七八糟的想法在萩原研二的大脑之中光滑地流过,他最终作出的第一发应是——转头看向举着摄像机的摄影师。


    在刚才的环节之中,摄影师只是乖乖地举着摄像机待在走廊的尽头,并没有试图靠近了从木柜上的缝隙中往里面拍摄。但此时怪物已经缩了回去,他也十分自然地架着摄影机走了过来。


    眼看他就要走过来了,萩原研二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了一个干巴巴的笑来:“你们俩还不出柜么?”


    “你用词能不能不要乱省略?”松田阵平满头黑线地松开手,让萩原研二能将柜门彻底打开,恰到好处地挡住了拍摄的角度。


    他原本环在苺谷朝音腰间的手松开了,骤然失去的禁锢让苺谷朝音感觉到腰间一松,属于松田阵平的气息在流动的空气之中逐渐远去。


    苺谷朝音抬手按在木质柜子内部的木板上,刚打算走下来时,动作骤然顿住了。


    他豁然转头,看向木柜,按在木板上的手指收了回来,又曲起来轻轻在木板上叩响,发出了沉闷的敲击声。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警察,就算没有亲身经历过也听前辈们说过不少离奇的案子,在注意到苺谷朝音的动作之后,每个人都反应了过来苺谷朝音这动作的含义。


    “这柜子里有机关?”伊达航缓缓皱起了眉。


    他心口一跳,又很快放松了下来。


    这毕竟是密室里的环节,而玩家们又都是五人一组进入这里的,就算这个密室真的跟那些失踪案有关系,也绝对不可能在这里就直接动手。


    密室开始没多久就失去了一个同伴、并且在密室结束之后同伴也没有出现,这种事情绝对会让人有所怀疑,一旦被质疑,就连密室店家也不好给出一个正当的解释,反而会让密室拭去口碑和信誉,隐藏在神秘失踪案背后的幕后主使绝对不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事情。


    苺谷朝音整个人贴近了柜子里,这次将耳朵贴在了柜子里,然后才再次叩响了木板,仔细听着传回来的敲击的声音。


    他听出了微妙的不同。


    “确实有机关。”苺谷朝音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后面是空的,绝对不是墙壁。”


    萩原千速若有所思:“密室的话有机关也很正常,但是既然会在这里做机关,说明这里是需要触发的……但为什么没启动?”


    “既然是解谜的密室,那想要触发机关也会有特别的规则吧?”萩原研二耸了耸肩,“不过我个人觉得——没有触发机关应该是好事,这机关看起来像是很不好的支线。”


    “既然没有触发,那么就不管了。”松田阵平朝走廊尽头的门抬了抬下巴示意,“先过去吧,不然谁知道那些怪物会不会又出来了?”


    似乎是为了应证他的话,障子门立刻又被剧烈地拍响了,突然的响声让他们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苺谷朝音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握住距离最近的松田阵平的手腕,只短促地说了一个字:“走!”


    他拉着松田阵平冲过这段距离并不短的走廊,打开了尽头的门,在障子门里的怪物再度冲出来的时候关上了门。


    和之前被刻意营造出来的昏暗诡异的氛围不同,这个房间十分亮堂,连屋子里的陈设也看不出任何陈旧的地方,一切都显得崭新而明亮。


    榻榻米的角落甚至摆上了几盆盛开的鲜花,穿着深色和服的男人将和服宽大的袖摆拢了起来,用一只木勺舀了深红色的水,缓慢地浇在了盛开的百合上,让纯白的花瓣上积蓄了几滴红色的水珠,像是血液。


    “客人来了。”


    听到动静,男人将木勺放下,用手指按在地面上,让自己以十分优雅的姿态转向他们,而后手掌贴在榻榻米上,十分礼貌地对他们微微弯腰。


    松田阵平伸手指了指被关上的门挡住的走廊,“外面那些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么?”


    扮演成神宫家大少爷的NPC微微一笑:“抱歉,外面那些是家族中精神失常的人,除了行为有点过激之外并没有什么危害,很抱歉吓到你们了。”


    萩原千速忍不住吐槽:“行为过激就已经很可怕了吧……”


    “精神失常?”苺谷朝音追问,“为什么?”


    听到他的发问,神宫家大少爷微微叹了口气,却没有回答,转而问起了另一件事:“你们见到神侍大人了么?”


    苺谷朝音点头:“见到了。”


    “就是你见到了神侍大人?”神宫家大少爷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神秘的微笑,“那么,看来你就是被神侍大人选中的那个特殊的客人。”


    “什么意思?”松田阵平从这句话中听出了一点怪异。


    “诸位客人,你们应该知道今天是来参加神宫家族的百年祭祀的吧?你们是重要的见证人,但只有特别的人能和神侍大人站在一起,亲自聆听神启,”神宫家大少爷的语气中流露出一丝自得,“这位客人,你就是那位特殊的客人,请随我来吧,神侍大人就在房间中等你。”


    他从地面上站了起来,对苺谷朝音作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但随之响起的却是五个脚步声。


    NPC十分不满地转过头去,又一次强调:“只有被神侍大人选中的人才能进去。”


    萩原研二向他确认:“你的意思是,只有见到了神侍大人的人才是有资格的特殊的客人?”


    NPC肯定地点头。


    伊达航点点头:“那么我们一起去。”


    NPC再度开口:“我说了……”


    “我们都见到了你说的那个神侍大人了——如果那家伙真的是所谓神侍的话。”松田阵平朝他一摊手。


    “……啊?”NPC傻眼了。


    这怎么跟密室的剧本不一样啊?按照剧情,只有一开始进行了单线任务的那个完结会成为最开始那个特别的客人,但是……说好的单线任务怎么变成多人团战了?


    松田阵平越过NPC,抬手打开了面前那扇紧闭的房间。


    光亮之中,站在房间之中的降谷零缓缓转头,看了过来。


    他脸上可怖的血泪似乎有些淡去了,只在脸上剩下了很浅淡的红色,头顶上带着尖尖的白色锥帽,锥帽后垂落着长至膝盖的白色布料,在无风的室内潮水一般涌动。


    萩原研二下意识吹了一声口哨,降谷零脸上淡漠的表情差点破功。


    他正了正神色,“请进,诸位客人。”


    神宫家大少爷张了张嘴,看见降谷零的脸上没有反对的神色,又看向了房间角落里的监控——但监控和对讲机也都没有反应,他摸了摸鼻子,跟了进来,关上了门。


    “神宫家族延绵了上百年,而在最开始,神宫家的初代族长,他因为一些缘故而招惹到了妖物。”


    降谷零十分尽职尽责地作为NPC开始讲述剧情。


    “为了与妖物对抗,一位神明在神宫家族的祈祷之中诞生了。神明大人为神宫家族消灭了妖物,但妖物的灵魂堕入黄泉,被掌管黄泉的神明伊邪那美转变成了厉鬼——这只厉鬼又回到了此世,纠缠神宫家族。”


    “这只厉鬼能对普通人施加诅咒,外面的那些精神不正常的人,正是因为被诅咒才显得如此怪异。”


    “神宫家族必须对抗这无法被消灭的厉鬼,但他们毕竟只是一般人士,所以只能依靠神明地力量。为了借助这份强大的力量,于是便每隔十年举行一次祭祀,为供奉的神明大人献上源自于祈祷中的力量,让神明大人能够压制这只厉鬼。”


    “今天是第十次祭祀,也是百年祭祀,对于神宫家族来说,这是最重要的一天。”


    降谷零的神情之中出现了一点忧愁。


    “但是……”


    伊达航追问:“但是什么?”


    这次回答他的是扮演神宫家大少爷的NPC,“但是事情出现了一点意外。”


    NPC的神色十分凝重。


    “侍奉神明的巫女染上了厉鬼的诅咒而死去了。”


    他一边说话,目光一边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在数道墙壁和门扉的阻隔下,染上诅咒而死去的巫女孤寂地躺在黑暗的房间之中,墙壁上贴满了符纸,交错在房间中的红色绸带上挂满铃铛。


    第114章


    其他人当然不知道降谷零正在看什么,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下文。


    降谷零按照预定的台本十分熟练地走完了流程,等待扮演神宫家大少爷神宫信的NPC接下台词。


    毕竟在密室之中工作已久,每天都要将同样的流程和台词说上个十几遍,神宫信十分淡定地、想也不想地便接了下去,“往年都是由神侍大人和巫女大人一同主持祭祀,这二位是祭祀中绝对无法缺少的人,所以……”


    他话没说完,便被伊达航精准地猜中了下文。


    “……所以你们需要一个巫女,”伊达航的目光若有所思,“而这个巫女的人选应该就在我们之中,没错吧?”


    他的目光在自己的四位同伴身上扫过,忽略了所有性别为男的人,最后停在了萩原千速的身上。


    毕竟是巫女,性别不为女要怎么当巫女?作为在场的人中唯一性别为女的人,巫女这个单线任务当然应该落在萩原千速的头上。


    毕竟总不能让他们几个身高在一米八以上——除苺谷朝音以外——的肌肉男穿上巫女服去为神明祭祀,想必神明本人也不喜欢侍奉自己的巫女是胸肌几乎能将巫女服撑爆的壮汉兄贵吧?


    “噢,单线任务。”萩原千速了然地点头,显然已经接受了自己要进行单线任务的现实。


    被打断了台词,扮演神宫信的NPC看起来大概有些小小的不爽,一个眼刀横了过去——又及时撤回。他十分有眼色地丈量了一下自己和伊达航之间身体素质的差距,在看清那衣物下都格外令人心惊胆战的肱二头肌之后,识相地压下了自己心里的不满。


    虽然密室有规定不准殴打NPC,但万一惹怒了对方,这结结实实的一拳头看起来像是能一击就将他送进医院的程度。


    “没错,”神宫信隐忍地说,“你们就是巫女的候选。”


    苺谷朝音没忍住找茬:“可你们才是侍奉神明的家族,按理来说,神侍和巫女都应该是由神宫家的人来担任吧?我们毕竟这是做客的外人,这不合适吧?”


    密室的剧本早已为这小小逻辑漏洞打上了补丁。


    降谷零开口解释,“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成为神侍和巫女,而诸位受邀前来的客人,你们恰好有这个资质。”


    他微微一笑。


    “你们也希望祭祀顺利举行吧?——为了你们的祈祷。”


    苺谷朝音从降谷零的话中听出了没有对他们公布的线索——他们扮演的客人显然并不是单纯的客人,会来参加神宫家的祭祀当然也有自己的目的。


    至少,他们这些客人是十分希望祭祀顺利举行的……为了祈祷?向神明祈祷么?难道是老套的实现愿望之类的理由?又或者这个所谓的神明其实是某二次元作品中黑圣杯之类的东西?


    “我们?”松田阵平抓住降谷零话语之中的字眼,他重复了一遍,“你的意思是,我们都有作为巫女的资质?”


    萩原研二隐隐觉得不对,“别告诉我你们的巫女不是仅限于女的……”


    那是当然,毕竟有的时候组团来密室的客人之中可能并没有女性,那巫女这个角色当然只能由男性来扮演了。


    所以——降谷零十分愉悦地微微一笑,毫不掩饰自己神情中几乎要溢出来的幸灾乐祸。


    “是的,神明大人会亲自决定谁才是那个‘巫女’。”


    他抬了抬手,神宫信十分自然地从宽大的和服衣摆之中掏出了一叠歌牌,在五人的面前依次排开。


    “请选择一张歌牌,”神宫信解释,“拿到有神宫家家徽印记歌牌的人,就是神明选中的巫女。”


    一言蔽之,纯靠命运,众生平等。


    五张歌牌摆在榻榻米上,背面都是完全一致的绿色,用工笔绘制了镂空的枫叶纹路。


    这些和歌歌牌都是有硬度的厚卡,根本不可能通过背面去判断正面的内容。


    五个人里有至少三个人都不想穿这身巫女服——而这几人当中,大家的运气似乎都有些难评,只有萩原千速是幸运值最高的那个。


    她毅然决然地伸出手,先拿起了最边上的那张歌牌,将歌牌翻了过来。


    浮世绘的图案上并没有出现神宫家族枫叶形状的家徽,所以很显然,她不是被神明选中的巫女。


    萩原千速很无奈地摊手:“抱歉,我尽力了,但看来这巫女服是轮不到我穿了——我祝你们好运吧。”


    如果她脸上的表情显得更加沉重一点、将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稍微收敛一下,或许还会有人感到一丝安慰。


    萩原研二是一点也不在乎穿女装的,跟着姐姐的步调就立刻翻了一张牌。


    他指尖夹着翻过来的歌牌晃了晃:“很遗憾,也不是我。”


    只剩最后三选一的机会,剩下三个没拿牌的人——松田阵平、苺谷朝音和伊达航。


    剩下三张歌牌被他们拿走,在将手中的歌牌翻过来时,苺谷朝音心中就隐隐有了一种预感。


    他盯着歌牌深绿色的背面,用手指卡着边缘将硬质的歌牌翻了过来。


    这是百人一首的第十七首,牌面上用浮世绘的风格绘制了枫叶,满纸红枫之中,用深红色印下了代表神宫家族的家徽。


    不出他所料。


    苺谷朝音幽幽转头,目光锁定了角落里扛着摄影机的摄像师。


    “我觉得有黑幕。”他面无表情地说,“你们就直说吧,是不是买通了店家给我下套,其实这都是你们安排好的吧?非得看我女装发福利?”


    摄像头的镜头左右摇晃了起来,用无声的运镜大喊冤枉。


    NPC神宫信严肃地澄清:“没有,绝对没有,这真的纯属运气,不存在暗箱操作的可能——不过谁不想看弥良女装呢?”


    摄像机的镜头又附和般上下摇晃着点头。


    “那就跟我来吧,”降谷零的目光凝聚在苺谷朝音的脸上,“——被神明大人选中的巫女。”


    即使一再努力克制,他的语调之中也染上了无法被抑制的笑意,眼角眉梢中都透露着一丝忍俊不禁。


    新任巫女弥良只好无奈地跟着站了起来,跟在降谷零的身后,和他一起拉开障子门,进入了走廊之中。


    和之前气氛诡异的走廊不同,这条走廊和刚才的房间风格一致,灯光格外明亮,镶嵌在天花板上的灯耀眼灿烂,惨白色的光芒自上而下地坠落,苺谷朝音低头看去时,只能在脚下看见十分微小的影子,几近于无。


    “刚才说的再见,想不到这么快就实现了。”降谷零忍着笑意。


    “难道不是因为你的戏份最多么?”苺谷朝音也笑了一声,“看板郎安室先生。”


    降谷零挑眉:“你这就猜到我的戏份最多了?”


    “如果边上有镜子,我会希望你照照镜子看两眼再说话。”苺谷朝音耸了耸肩,“只要是智商正常的老板,我想他们都会选择把戏份多的角色让帅哥来扮演的,明明有顶级的帅哥却只有五分钟的打酱油戏份……那也太暴殄天物了吧?”


    降谷零停下脚步和苺谷朝音对视,在少年十分坦然地目光之中轻轻挑了一下眉。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当你是在夸奖我好了。”


    “这当然是夸奖。”


    降谷零停在走廊的尽头,又推开了一扇障子门——但这扇障子门的后面,联通的是完全没有灯光的走廊,尽头是T字形的两个拐角。


    他从门边的台面上拿起一盏提灯,带着苺谷朝音踏入了黑暗之中。


    “……你们的更衣室有必要做的这么阴森吗?”苺谷朝音吐槽,“小心吓到我的staff了。”


    降谷零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边上进行怼脸拍的staff——毕竟是能扛着摄影机进行纯体力活动的人,这位staff大哥从体型上来说也是堪比伊达航的壮汉,拥有着十分出众的肱二头肌,看起来能一拳打死一个密室NPC。


    他沉默数秒,委婉地开口,“我觉得……可能是NPC比较害怕被殴打。”


    摄像机后的staff咧嘴一笑。


    降谷零手中提着的那盏灯中散发出并不算太强烈的橙黄色的光芒,随着他的走动只照亮了一小块的地方,昏黄的灯光将苺谷朝音的脸侧和黑发的发梢也染上了橙红,剩下的地方全都被笼罩在黑暗之中。


    摄像机在这种昏暗的环境下拍摄出来的效果并不算太好,但密室内到处都是能够夜视的监控摄像头,按照弥良如今的知名度,密室的店家显然是十分乐意贡献出素材来为vlog添砖加瓦的。


    走廊并不算太长,很快便走到了最深处。


    在即将拐弯时,苺谷朝音回头看了一眼在相方方向的另一个房间——障子门的前方用红色的绸带交错地拉了起来,上面挂上了金色的铃铛,在风拂过时铃舌撞击黄铜铃铛,发出了十分空灵的声音。


    接连不断的铃铛声在空荡的室内回响,这声音如果换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咖啡店中响起大概会让人觉得心情愉悦,但放在这种情景中就只剩下恐怖了。


    苺谷朝音对这种被人为刻意营造出来的恐怖没什么感觉,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挂满红绸和铃铛的房间。


    “那是什么地方?”


    “是巫女沉睡的房间。”降谷零回答。


    苺谷朝音愣了一下,很快便反应了过来——这是死去的巫女的房间,而她的失去生机的身体大概此时就摆放在房间之中。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你们一定要把更衣室放的跟她那么近么?”


    降谷零的语气毫无起伏:“你忍忍吧。”


    他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那里面摆的只是假人模特而已。”


    苺谷朝音点了点头,微弱地为自己辩解:“其实我也不是害怕……”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了,降谷零摸索着打开了室内的灯——刺目耀眼的白炽光立刻充斥了整个房间,狭小的榻榻米房间之中,宽大的衣架上挂着一件红白相间的巫女服。


    这件衣服看起来跟随处可见的普通巫女服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是雪白衣物上沾染的大片大片的红色,和降谷零狩衣上纹路如出一辙,像是飞溅的血液。


    苺谷朝音看了两眼,在降谷零的视线之中对他微微偏过头,黑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摇曳,瑰丽更甚于宝石的眼睛轻轻眨了一下。


    “我要换衣服了,”他顿了顿,“……难道你要在这里看么?这可是另外的价钱。”


    降谷零面无表情地后退一步,将自己和摄影师一起关在了更衣室的外面。


    过了几分钟,在灯笼中的蜡烛几乎快要燃烧殆尽的时候,更衣室的障子门被拉开了一点缝隙,炫目的白色光芒从缝隙之中蔓延了出来。


    少年修长白皙的手指扣在障子门的门扉上,将整扇门拉开了。


    在充斥整个视线的炫目白光之中,穿着红白两色巫女服的黑发少女像是被覆盖了一层柔光。她抬起眼睛平静地看过来,柔软的黑发下,虹膜的色彩竟然是罕见的异瞳。在对手的那一瞬间,阳光充盈的春日提前降临了,淡绿的湖光如同流淌着炫目的金箔。


    巫女的唇色天生带着一点红,让人能下意识联想起盛开的山茶。她走动间只有绯袴的一百微微晃动,露出一截光洁的脚踝和雪白的足袋。


    除了身形相比一般的女孩更加高挑修长之外,从苺谷朝音的身上根本找不到任何违和的地方。


    降谷零沉默数息,由衷地鼓了鼓掌:“你真是……”


    他想了想,才含蓄地说。


    “做男做女都精彩。”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苺谷朝音抬起手,将过于宽大的袖摆拢了拢,“就是这衣服……好像不是很方便行动。”


    降谷零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摄像机,压低了声音:“影响你殴打NPC了么?”


    “是啊,”苺谷朝音的嘴唇微微嗡动,“等下万一你其实才是幕后大BOSS,可能会影响我的战斗力。”


    降谷零评价:“那很好了。”


    说话时他们已经回到了原本的房间之中,等在房间里的人齐齐转头看过来,然后发出了十分整齐的“喔——”。


    “说实话,”萩原研二摸了摸下巴,上下打量着苺谷朝音的新皮肤,“其实挺合适的。”


    “至少比我们几个要合适。”伊达航跟着补充了一句。


    萩原千速语出惊人:“跟安室先生站在一起,看起来很像情侣装诶。”


    此话一出,室内瞬间寂静。


    萩原研二心惊胆战地看了一眼萩原千速,目光缓缓转移到了松田阵平的脸上——好在发小还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发怒,十分平静地开口,稳定地进行冷嘲热讽。


    “毕竟都是一个配色,衣服上面那痕迹是血吧?”松田阵平给出了刻薄的评价,“说是情侣装,更像是作案团伙啊。”


    室内的气息一时间显得十分欢乐轻松,和整个密室的氛围大不相符。


    大概是为了打断这惬意的气氛,房间外传来了接连不断的铃铛响起的声音,而在这此起彼伏的清脆铃声之中,NPC神宫信和降谷零齐齐变了脸色。


    “诸位客人,我们有事要离开了。”NPC神宫信严肃地说,“举办祭祀的房间就在最里面,神宫宅很大,为了避免你们迷路,每个房间里都会有指引你们的提示,请你们务必在祭祀开始之前抵达。”


    说完既定的台词,两个NPC就退场了,房间内只剩下了他们五人。


    房间的墙壁上贴着一张十分明显的提示——红色加粗的箭头,指向了斜对角的另外一扇门。


    他们推开门,进入到了走廊之中。这道走廊并不长,尽头只有一个房间,但房间内却并没有其他的门,四周都是雪白的墙壁。


    苺谷朝音沿着墙壁摸索了一圈,得出了答案:“没有机关,真的只是墙壁而已。”


    “那出去的路……”松田阵平若有所思地环顾了一圈房间,目光缓缓向上移动,最终停在了天花板上,“……是在那里吧?”


    诚然,这个密闭的房间中并不存在显而易见的门,但天花板上也是镶嵌着一扇门的。或者换个更准确的说法,那是被扩大的通风口,看大小完全能够容纳伊达航通过,成年人想要在钻进去并不困难。


    但难点是,要怎么上去。


    其实房间里是有提示和道具的——房间的一角之中摆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橱柜,橱柜之中大概是用来祭祀的物品,看大小刚好能作为垫脚石使用。但这橱柜上了锁,边上又一如既往地摆放着百人一首的和歌歌牌,意思也就十分明显了:解谜打开橱柜,然后利用道具顺利爬上屋顶的通风口,继续前往别的房间。


    “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神宫家要让客人通风口,”萩原研二用匪夷所思的语气说,又耸了耸肩,“但——算了,跟密室讲什么逻辑呢?”


    对于一般的玩家来说,现在首先要做的事情肯定是解谜,然后取出道具来使用;但在场的毕竟是五个货真价实学习了警校课程的警察,五个人里至少有四个活跃在一线,就连萩原千速的格斗水平也十分不错,至少想撂倒一个大汉毫无问题——有这样的武力值,他们当然不走寻常路了。


    伊达航用目光丈量了一下天花板的高度,后退了几步之后助跑接着跳跃——单手卡住了通风口的边缘,拥有强壮力量的手臂一用力,他便十分轻松地直接翻上了天花板。


    他从通风口中探出头来,“我试了一下,不是很难,你们直接上来吧?刚好我可以拉你们一把。”


    萩原研二半蹲下身,刚打算示意萩原千速,姐姐就直接忽略了她,助跑之后十分轻盈地握住了伊达航的手,成功登上了天花板。


    被姐姐忽略的萩原研二摸了摸鼻子,灰溜溜地爬了上去。


    松田阵平看了一眼苺谷朝音身上十分碍事的巫女服,对他伸出了手:“来吧。”


    苺谷朝音一愣,犹豫了一秒才将自己的手放进了松田阵平的手掌心之中。


    其实他是完全能够自己上去的,即使穿着不太方便行动的衣服也一样;但既然松田阵平主动要帮忙,那他似乎也没有什么拒绝的必要。


    松田阵平握着苺谷朝音的手,另一只手臂则从少年纤细的腰间环过,用来稳定平衡。他让穿着巫女服的少年坐在自己的肩上,半蹲下的身体缓缓站了起来。


    但在站起来的那瞬间,松田阵平又有些微妙的后悔。


    和刚才在木柜里不一样,这个举动其实要显得更加亲密而暧昧。


    他用虎口卡住了苺谷朝音的腰,在触碰上去的瞬间便下意识地在心中用自己的手指丈量着一截腰肢的围度,而坐在他肩上的少年的躯体也格外轻,这完全不像是身高接近一米八的男性应该有的体重。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弥良的百科上写的体重是55KG,那显然是极度苛刻的身材管理下才会有的体重。


    他脑海中的思绪在瞬间被尽数打乱了,只剩下一片被搅合的浆糊,属于苺谷朝音的气息扑面而来,这密闭空间中的空气也让人变得头昏脑涨起来。


    温度从两人相贴的肌肤蔓延开来,他只觉得自己手指发麻,心如擂鼓。


    萩原研二探头往下看——苺谷朝音的手臂环过松田阵平的脖颈,按在了他的肩上,手背擦过的肌肤在光照下微微发红。


    他诚恳地说:“这是什么发福利的环节吗?”


    萩原千速在心里补充:不,这是cp姐要嗑生嗑死的环节。


    日式宅院的天花板向来不高,借由松田阵平带来的高度优势,苺谷朝音十分轻松地就登上了天花板。


    在属于巫女的绯袴一角消失在天花板中后,苺谷朝音接替了伊达航的位置,探出头来,从肌褥绊宽大的袖摆下伸出了白皙的手臂。


    在和苺谷朝音的对视之中,松田阵平咽下了那句“我自己可以”,十分配合地伸出手来,与苺谷朝音掌心交握。


    眼看五个玩家全部依靠体术强行破解关卡,守在监控室里的西野女士和密室的工作人员齐齐陷入了沉默之中。


    工作人员幽幽地说:“他们还真是不走寻常路哈。”


    西野寿美江也幽幽地回答:“谁说不是呢。”


    *


    虽然是恐怖向的密室,但考虑到一般人士对恐怖的承受能力,密室店家终究没有在天花板上搞出追逐戏来。


    天花板的地面上十分贴心贴上了荧光的箭头标签,这上面委实没什么吓人的东西,顶多只有黑暗给人带来的恐惧。


    天花板是贯通的,在佝偻着身体爬过去时会经过数个房间,但通风口都被人用铁栅栏封锁,无法直接跳下去。经过其中一个房间时,苺谷朝音下意识从通风口中往下看了一眼。


    那是受到诅咒而死去的巫女停灵的房间。


    房间里摆放的是敞开的棺木,穿着整洁的红白巫女服的少女安静地躺在柔软的白棉布之中,脸颊上覆盖着一层白布,让人看不清她的面容。


    她的姿势看起来十分安详,双手交叠着放在小腹上,周围却全是交错的红色绸带和金色的铃铛,墙壁上贴满符文,光是看一眼就让人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苺谷朝音凝视着巫女,目光停留在她宽大的袖摆下露出来的手上。


    他的视力很好,虽然比不上动物,但在黑暗之中能看清不是很远的东西,所以当然也能看清摆在通风口正下方的巫女。


    毫无疑问,那是一双属于少女的手,纤细而修长,指甲修剪地十分圆润。


    但问题是——太过逼真,简直不像是假人。


    第115章


    摆放着巫女棺木的房间之中并不是全然的黑暗,屋内的烛火如同幽魂一般,黯淡的蓝色在黑暗之中跳动,将露出来的一点肤色映照地惨白发绿,不像是正常人应该有的肤色。


    不像假人这个想法只在苺谷朝音的脑海之中短暂地出现了瞬间,很快便掠过了。


    他记得很清楚,降谷零在带着他去更衣室的路上时十分清楚明了地说过——“放在巫女房间里的尸体是假人”。


    在当时的情况下,苺谷朝音并不觉得降谷零有任何欺骗自己的必要。


    假定这句话有至少90%的可能性是真话的话,那么刚才一瞬间之中产生的想法应该只是他的错觉吧?


    毕竟这是个相当出名的密室,密室之中为了逼真和视觉效果而使用制作逼真的假人模特也很正常……蜡像馆之中陈列出来的艺人的蜡像基本就跟真人没什么区别。


    苺谷朝音停下动作的时间稍微有一点久,跟在后面的松田阵平不慎碰了一下他的肩,顺着他的视线往铁栅栏下的房间中看去。


    在看清了房间里是什么之后,松田阵平发出了一声嫌弃的声音:“啧——这些密室非要搞这些恐怖的东西么?”


    “这毕竟是恐怖向的密室,”苺谷朝音回答,“出现多吓人的东西都很正常,进入之前的注意事项上不是还有写么?有心脏方面疾病的客人不建议体验……大概怕吓出什么事来吧。”


    “这房间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吗?”松田阵平在微弱的烛光之中偏过头来,在昏暗的氛围之中注视着他,“——你好像很在意。”


    苺谷朝音在伪装自己这方面一向做的很好,几乎不会将情绪特别外露、也不会让其他人察觉到自己十分分明的喜好,能被看出来的都是他愿意展示出来的东西。


    但在知道他所有底细的同期面前,苺谷朝音没什么要心惊胆战地维持伪装的必要,哪怕神情之中显露出什么微妙的不同来,在这样的黑暗环境之中也没人能看出来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但松田阵平可以。


    只从短暂的、几乎只有一两秒的停顿之中,他就能发觉被黑暗的环境掩盖的情绪。


    苺谷朝音轻声解释:“也没什么,只是刚才换巫女服的时候经过了,当时是关着门的,我没有看到里面的样子,现在看到了而已。”


    松田阵平又看了一眼房间的内部:“那里面是假人?还是NPC?布置成这样,绝对有什么不好的在等着我们。”


    密室里的每一个房间都不会是没有用处的。


    苺谷朝音没有对这个看不清全貌的房间多想,沿着天花板上贴着的荧光标志一路前行,眼前出现了一点光亮——那是房间中点亮的灯光。


    密室这次没有为难他们这些玩家,贴心地在天花板的出口下固定了一个木质的梯子。


    这次的房间看起来是个储物室,铺满榻榻米的房间之中摆着好几排木质的柜子,柜子上面上了锁,深红色的表面贴着一张手写的便签。


    苺谷朝音将便签纸从木质柜子的表面取了下来,扫了一眼之后便辨认了出来:这是降谷零的字迹,但手摸上去时却没有笔尖写过时的凹凸痕迹,是印制的便签。


    他读出了便签纸上的内容:“十分抱歉,因为有紧急的事情需要处理,所以有件重要的事忘记告知了……上一任巫女去世得太过突然,我们并不知道她将祭祀神明需要用的物品放在哪里,只知道在这间储藏室之中,需要麻烦你们找到。”


    “……但这里的每个柜子都是上锁的吧?”萩原研二迟疑地说,“而且也不是透明的柜子,根本看不到里面有些什么东西……难道要全部打开么?”


    伊达航仔细凑近了,去看木柜上的细节,用手指点了点柜子的角落。


    “柜子上面是有刻上去的纹路的,”他眯起眼睛来仔细辨别,“像是……图案?看上去像是神宫家徽的变形。”


    苺谷朝音伸手敲了敲木质柜子的表面,叩出沉闷的响声来。


    “柜子侧面是有歌牌的……这个密室里怎么这么多歌牌元素?”


    松田阵平吐槽了一句,“说不定这位神明大人喜欢玩竞技歌牌呢?”


    “也不是不可能吧,竞技歌牌一开始本来就是宫廷游戏,是那些大人物们喜欢的消遣,神宫家族看起来是个蛮大的家族。”萩原千速若有所思地说,“说不定祖上还出过女王或者名人呢?”


    她耸了耸肩。


    女王和名人是竞技歌牌之中最厉害的人才能拥有的称号。


    苺谷朝音的解谜思路是不走寻常路的。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的红白两色的巫女服,抬起头来和松田阵平对视了:“巫女使用的祭祀道具,一般就那几种吧?”


    松田阵平点头,一边回忆一边细数,“神乐铃、御币幡、剑……总之就是那几种。”


    “神宫家巫女用的应该是御币幡和神乐铃。”苺谷朝音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更衣室里我有观察到,桌子上有用来制作御币幡的纸和剪刀,还有神乐铃备用的铃铛。”


    苺谷朝音站在木柜的边上,伸手按住了柜子的边缘。


    “所以——”


    他略微用力,将木柜推得倾倒,与地面形成了一个锐角。


    随着他的动作,原本被放在木柜之中的东西也因为角度的倾斜而发出了声音,像是什么圆润的东西和木柜的壁面撞击之后的沉闷的声音。


    “这个柜子可以排除了。”苺谷朝音将柜子正了回来,“看,很简单吧。”


    萩原千速瞠目结舌:“我想,这个密室一开始应该不是打算让我们这么解谜的……吧?”


    ——当然不是!怎么可能是!


    站在监控室里的西野寿美江无力地捂住了脸。


    她没想到苺谷朝音从进入密室开始就不走寻常路……殴打NPC、仗着体术直接跳过解谜环节、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进行作弊排除法……这还能播出来么?


    中川绫香神情沉重地拍了拍西野寿美江的肩头,“算了,往好处想想,至少节目效果是有了。”


    ——确实很有节目效果。


    有苺谷朝音珠玉在前,剩下的四位警官恍然大悟。


    萩原研二赞口不绝:“难道你真的是天才?”


    他们依葫芦画瓢,开始对这些木柜子进行惨无人道地破坏。


    伊达航小小地担心了一下:“里面的东西应该没事吧?我们这么做真的可以么?”


    “既然这个柜子不是直接焊在地上的,就说明是可以挪动的。”松田阵平振振有词,“再说了,如果真的不能这么干,应该会有NPC出来阻止我们才对。”


    没有说不行,那当然就是可以。


    苺谷朝音按着顺序一路把柜子晃了个遍,而在晃动角落里的矮柜时,听到了从柜子里发出来的、格外清脆的铃铛的声响。


    在这空旷的房间之中,黄铜铃舌撞在铃铛上、一连串的清脆而空灵的声音响起,明亮的光线分明充斥了整个室内,但这周骤然响起的铃声无端地让人觉得森寒之意扑面而来。


    清脆的铃铛声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需要他们找到的道具大概就在柜子里。


    有了第一间密室用歌牌解锁的经验,苺谷朝音解读了一下歌牌的文字,没花几分钟就将木柜上的锁解开了。


    尘封已久的柜子重现天日,里面放着的是神乐铃和洁白的御币幡,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御币幡白色的纸面中染上了星星点点的红。


    苺谷朝音将神乐铃和御币幡拿了起来,别在了巫女服腰间缠绕的腰带上。


    但下一秒,房间中的音箱开始播放十分急促的铃铛的响声。


    这声音过于急促,光是听这显得有些尖锐的声音便让人觉得有些不适,焦躁的情绪在胸口之中开始酝酿。


    苺谷朝音这时才发现,木柜之中还有一张原本被神乐铃和御币幡压在下面的纸张,那是上任巫女写下的留言。


    “神乐铃和御币幡拥有能短暂封印厉鬼的力量,”巫女在文字中如是写道,“我的继任者,如果你拥有了它们,厉鬼会疯狂地缠上你、想尽方法让你染上诅咒……破坏掉你的神器。”


    苺谷朝音明白了:“所以……”


    松田阵平接下了下半句话,“厉鬼来了?”


    大概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门外的走廊中由远至近地响起了重叠而急促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便是烛火中映出的人影,重叠在一起的人有着相当怪异的姿态,伸手用力地拍打着脆弱的障子门。


    剩下的出口只有另一扇门。


    伊达航当机立断:“走!”


    “我就说会有追逐戏,”萩原千速有气无力,“但是——这人也太多了吧!”


    在他们挤入另一边的回廊的下一秒,身后的障子门便被突破,五六个化着血泪特效妆的NPC如同丧失一般步伐怪异地扑了过来。


    虽然是追逐剧情,但毕竟是密室,这些NPC们在追逐时都是放了水的,基本上能保证玩家们顺利逃生,但……他们这次面对的可是正儿八经的警察,论体力和战斗力都远远超出一般人。


    NPC们很快就发现,这帮玩家的速度简直一骑绝尘,哪怕他们玩命儿地追也追不上,目瞪口呆之下已经看不见玩家的背影了。


    “……”


    轻松地甩开了NPC,他们沿着走廊进入了唯一的那间房间之中。


    在密室之中,苺谷朝音保持着十分良好地随手关门的习惯。


    当门扉合拢时,音响之中响起了低沉而阴森的声音:“来玩个捉迷藏的游戏吧。”


    苺谷朝音闻言便开始观察室内的陈设——房间空空荡荡,倒是莫名其妙地摆放着五个看起来只能容纳一人的衣柜。


    萩原千速喃喃:“我有不详的预感。”


    “这衣柜里肯定是有机关的。”都不用躲进去观察,只看了一眼,松田阵平便下定了结论。


    萩原研二幽幽开口:“这不是明摆着的么?”


    “我数到十,”音响再一次开始播放声音,“被我抓到的人,会堕入黄泉,永远、永远地陪着我。”


    没给任何作出反应的机会,声音很快便接着往下数。


    “十、九……”


    没有多余思考的机会,五个衣柜之中很快就塞满了人。


    但厉鬼就是厉鬼,向来是不和人讲道理的。


    在数到十的下一秒,苺谷朝音感觉到脚下一空,整个人滑入了倾斜的甬道之中,在光滑的表面上不断下滑——最终坠入了一片柔软的红色之中。


    能让人滑下来的甬道并不算特别深,跟儿童乐园里的滑梯长度是差不多的,为了保护客人的安全,下面还垫上了十分柔软的充气垫。


    这个措施确实十分贴心,单从视觉效果上来说,可能会让胆小的人瞬间恐慌发作。


    苺谷朝音观察了一下室内的陈设,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密闭空间的装饰大概是以内脏为主题的,四周都是极其刺目的血红色,墙壁和脚下踩着的地方柔软又带着一点黏黏糊糊的触感……就像是踩进了大滩粘稠的血液之中。


    连墙壁摸起来都是柔软的,但肉粉色的内壁上镶嵌着看不出原本是什么东西的碎肉,苺谷朝音猜那大概代表着人体组织的碎片……因为边上就是几根人的手指,墙角的血池之中还沉沉浮浮着几个布满红血色的眼珠。


    这更像是厉鬼的胃部。


    没等他继续观察完,剩下的几个滑梯甬道之中便接二连三地掉下来了人——五个人齐活了,一起在这厉鬼的胃中面面相觑。


    “你们怎么也……”苺谷朝音愣了。


    萩原研二总结:“虽然他说要玩捉迷藏,但也没说一次只抓一个人啊。”


    松田阵平嘴角一抽:“搁这玩文字游戏呢。”


    厉鬼的声音随之响起:“没了巫女,也没了祭祀的器具,祭祀要怎么继续呢?你们就留在这里吧——永远。”


    大概是生怕完结不能理解提示,这句话被重复播放了三遍。


    苺谷朝音明白了,“所以巫女和巫女的神乐铃、御币幡才是能离开这里的关键,对吧?”


    “巫女的话,能对厉鬼做的事……”松田阵平摸了摸下巴,开口,“驱邪么?”


    伊达航表示了赞同:“巫女能做的也只有驱邪了吧?”


    “那问题来了,”苺谷朝音冷静地说,“要怎么驱邪?我只是赶鸭子上架的,专业不对口啊。”


    萩原千速在身边堆积的白骨堆里扒拉了一下,掏出了一本有些泛黄和破损的书来翻了翻,然后才抬起头来看向苺谷朝音,语气十分肯定,“不,你专业对口。”


    她言之凿凿,走过来将手里那本泛黄的线索书递给了苺谷朝音。


    苺谷朝音迷茫地接过来,看清书本上用标准印刷体写着的几个大字之后,才明悟了萩原千速说的话——那上面赫然是“神楽舞初级入门教学”。


    对于他这个偶像来说,这何尝不是一种专业对口?


    “我就知道,”苺谷朝音冷笑了一声,“这个巫女身份卡肯定是内定的,绝对有黑幕。”


    站在监控室里的西野寿美江真的很想大喊冤枉。


    天地良心,她真的没有暗箱操作,那张身份卡纯粹是苺谷朝音自己手太黑抽中的,和她西野寿美江没有一点点关系啊!她怎么控制得了苺谷朝音去摸哪张牌?


    他低下头翻开那本巫女神楽舞的入门指南,只有薄薄几张的书页在他的手指之间快速翻动翩飞,不到三十秒的时间里苺谷朝音就翻完了这本册子。


    就和封面的标题一样,这确实是非常初级的入门教学,动作也十分简单,作为已经出道接近三年的偶像,这种最简单的舞蹈对于苺谷朝音来说是完全不用扒的。


    他全凭记忆力记住了这段并不算很长的舞蹈,稍微在原地比划了一下动作,便完美地在镜头前复刻了这段巫女的神楽舞——但室内的灯光在他跳完舞之后立刻闪出了红灯,还响起了十分过分的失败音效。


    “什么意思?”苺谷朝音怒了,“质疑我的业务能力?!”


    他敢肯定自己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对的,就连节拍都不会有错误,他——默默地接过了松田阵平递过来的神乐铃和御币幡。


    “你忘了你的驱邪道具。”松田阵平默然。


    苺谷朝音沉默地接过神乐铃和御币幡,在手中轻轻晃动了一下,金色的神乐铃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清脆的铃声。


    他深深舒出了一口气,抬起了手,千早和肌褥绊宽大的白色袖摆随之滑落了下来,露出了少年纤细白皙的小臂,神乐铃在柔软的动作下碰撞出空灵的乐声,少年的黑发随着轻柔的动作而划出格外优美的弧度,黑发下的那双眼睛璀璨更甚宝石。


    御币幡上缠绕的白纸如同绸带般在空中旋转,与绯袴飞扬的裙摆一同怒放绽开,红如满山落枫。


    有了驱邪道具,这次十分很给面子地闪了表示正确的绿灯,顺带播放了一道厉鬼成为败犬的语音:“可恶!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很经典的败犬宣言。


    得以顺利从房间之中离开后,厉鬼短暂地从剧情之中消失了,他们再次见到了下线已久的降谷零和NPC神宫信。


    见到他们带着神乐铃和御币幡走进来,NPC神宫信十分明显地松了口气,忧心忡忡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来:“看来你们很顺利地拿到了祭祀的器具,很不错。接下来……神侍大人。”


    降谷零被点名,按部就班地开口,“祭祀马上要开始了,作为临时巫女,你已经具备了相应的资质,但还差最后一步。”


    他冲苺谷朝音微微一笑。


    “——是获得巫女的传承。”


    “跟我来吧。”


    苺谷朝音起身跟着降谷零走进一片漆黑之中,虽然没有灯光,但凭借着方向感,他已经准确地认出了即将前往的目的地。


    “这是要去前任巫女的房间?”


    降谷零点头,“对,就是那里。”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目的地前。降谷零解开了房门前横亘着的红绸和铃铛,打开了门,将房间里的蜡烛点亮了。


    即使点了烛火,这个放着巫女棺木的房间仍然显得十分阴森,视野范围之中的一切都在昏黄的灯光下变得模糊。


    棺木前是繁复地系着的红绸,人能走动的空间并不算很大,隔着红绸去看停在房间中的棺木的话,基本上看不到棺木之中躺着的巫女具体是什么样子,只能看到她裙摆上一捧绽放的曼珠沙华。


    苺谷朝音这次倒没想那么多——毕竟降谷零才是在这里工作的NPC,按照剧情进入这个房间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了,如果有什么异常岂能瞒过他?


    对降谷零来说,密室本来就没给这个房间设置什么吓人的高能环节,没见连死去的巫女都是用的粗制滥造的假人模特么?如果真要吓人,这会儿躺在上面的就该是马上要诈尸的真人NPC了。


    换言之,这纯粹就是个利用心理惯性吓人的环节,只要玩家一直害怕躺在棺木里的巫女会突然诈尸,那就会全程保持高度紧张——自己吓自己。


    既然没什么特别吓人的环节,降谷零也就一如既往地开始走流程了。


    按照所谓的巫女传承仪式,穿着巫女服的苺谷朝音和降谷零对坐在柔软的垫子上,两人的中间是横放着的神乐铃和御币幡。


    少年十分柔顺地低阖下了浓郁的眉眼,黑色的鬓发也轻柔地落了下来,黑发散落,显出那一小截如同天鹅一般折颈低垂的脖颈。


    降谷零在昏黄的烛火下注视着苺谷朝音昳丽的眉眼——黯淡的光大概赋予了更多微妙的意味,将那份有些锋锐的美缓慢地柔和了,晃动的烛影影影绰绰,只在少年的颊边暗色温柔的吻触,空气中像是流淌着融化的浓稠蜂蜜。


    他默不作声将棉麻质的柔软白色布料展开,而后慢慢地捏着一角,让白色棉麻能够将苺谷朝音整个人笼罩,又随着他松手的瞬间轻飘飘地坠落,掩住了少年的面容。


    苺谷朝音很不解,“干嘛盖块布?我应该还没去世吧?”


    “……别问,问就是仪式。”降谷零说,“大概是希望巫女能够永远保持看到的事物都纯洁无瑕吧。”


    苺谷朝音冷静地指出:“你这是瞎扯吧?其实这设计就是单纯为了吓人而已吧?”


    被遮挡的视野会让人更加不安——所以,是的,这也是吓人的手段之一。


    降谷零没在监控器下回答这种问题,按照剧本拿起神乐铃,缓缓晃动起来。


    金色神乐铃响起几乎能谱成乐章的铃铛声,但和以往相比,降谷零此时却莫名觉得——这铃铛响起的声音意外地让人感到心悸,就像有什么令人感到不安定的事情正在发生一般。


    千篇一律的仪式完成,他放下了神乐铃。


    “我可以掀开了么?”


    苺谷朝音乖乖地跪坐在软垫上,透过轻薄的棉麻布,他能看清烛火下降谷零模糊的影子。


    “仪式已经完成了。”


    降谷零看见棉麻布笼罩下,少年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从白色的千早和肌褥绊之中裸露出来的一截小臂拥有格外优美的线条,修长而白皙的手指捻住了柔软织物的一角,他用格外轻柔的动作将布料掀开。


    白色的柔软织物在烛火下慢慢地掀开,随之显露出的是少年尖俏的下巴、淡红的唇色,以及黑发下的那双眼睛。


    低垂的睫羽如同初生的翼翅,颤动着缓缓抬起来,烛焰构成的阳光在降临此地的春日之中雀跃。


    第116章


    橙红色的烛火在房间中跳跃晃动,于雪白的墙面上倒映出两人放大的侧影。


    那是两个相对而坐的人。


    朦胧在发上的白色棉麻异常轻薄,在光照下几乎是半透明的,能从深深浅浅的倒映中依稀辨认出少年脸廓格外漂亮的线条,连睫羽的颤动都在烛影下异常生动。


    狩衣宽大的衣摆下,略高一截的金发青年抬起来手臂,带着干燥温暖的手指指腹触及到了白色的棉麻布料,是和记忆中完全一样的带着粗糙的柔软,确实想象之中的光洁彻底南辕北辙。


    在映在雪白墙壁的投影中,他的动作看起来就像抚摸过苺谷朝音的脸侧一样——是个充斥着暧昧意味的举动。


    但实际上降谷零只是碰到了白色棉麻布料的一角而已……如果他的指腹再前进那么一点,大概能恰好碰到苺谷朝音淡红唇上的唇珠。


    降谷零的动作凝滞了瞬间。


    他恍惚间觉得那是自己的错觉——在短暂的那一瞬间之中,他竟然该死地觉得……比起一块平平无奇的白色织布,那更像是拥有更加圣洁的意义的白无垢。


    可这里并不是什么庄重的场合,甚至格外轻佻。


    娱乐性质的密室、不伦不类的服装、停着棺木的房间中一片幽深,挂满代表禁忌的红绸和铃铛,就连墙面上都贴着拥有着禁止含义的符咒,这整间房间完全就是“不行”这个词语的具象化。


    而在这样的场景下,长长叠叠的白色织布掩去了深红色的绯袴,只能零星看见千早和肌褥绊的袖摆上染上的星星点点的猩红,凶险的意味和纯洁的象征在这一瞬间杂糅,在空气之中酝酿出了奇妙的氛围。


    ——就像这里举行的是一场私人的、禁忌的婚礼。


    橙红的烛火和洁白的白无垢下,他看见少年淡红的唇一张一合,“……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属于苺谷朝音的声音终于被他的感官接收,降谷零迟钝了一秒才回答:“不,没什么。”


    这个想法委实过于荒谬,也显得非常不尊重并肩作战的卧底同伴,所以只在降谷零脑海之中短暂地存在了一瞬间,很快便被他用理智坚定地驱散了。


    降谷零不是个经常自责内耗的人,所以即使产生了这种荒谬可笑的既视感,他也只会觉——苺谷朝音毕竟是能成为当红偶像的人,那么在他面前不管出现什么样的状态都是正常的,无需自责,人之常情罢了。


    他只用了一秒不到的时间就回到了自己的状态之中,从狩衣宽大的袖摆之中摸出了怀表,看了一眼显得有些陈旧的怀表的表面中指针的走向。


    “快到时间了。”降谷零说,“祭祀快要开始了,我们得回去了。”


    苺谷朝音没急着马上起身,他将手掌心贴在榻榻米上,用来支起自己前倾过去的身体——少年在猝不及防之间忽然凑近,尚且披在发顶上的白色织布因为这个动作而滑落下来,和千早的衣摆一起拂过降谷零的手背,带来令人战栗的麻痒。


    “这个怀表不像是做旧,”他认真地端详着降谷零手中的怀表,“看起来是真正的老物件。”


    降谷零一下子便从扮演的神侍回到了降谷零的角色之中。他并不是很在意这块怀表,只是在苺谷朝音的话语下才随意翻看了一圈,发现了刻在怀表表面上的细微的摩擦……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他看了一眼挂在墙角的摄像头,这才压低了声音,“密室的幕后老板应该是个很有实力的人,密室里有不少东西都是真货。”


    苺谷朝音从他的话语之中察觉到了什么——这就相当于在委婉地告诉他,密室真正的老板不是什么好东西,而他自己正是为了调查这个人才特地来到这里的。


    其实警察之间不大会互相沟通案子,尤其是他和降谷零分别属于不同的部门,他是警视厅的公安,而降谷零是警察厅的公安,警察厅的公安在警界除了公认的优秀和“未来的大人物”这种标签之外,还有一个名声不太好的印象……那就是会从其他警察的手里抢走案子。


    警视厅公安和警察厅公安之间,有时也会存在一些因为微妙的的攀比心理而诞生的竞争。


    苺谷朝音点了点头,一直用手捏着卡在衣领上的收音麦克风,也用气音说:“猜到了。”


    降谷零慢慢笑了一下,两人都没有要继续再继续谈论这个敏感话题的意思,他很快便转移了话头:“想不到你对怀表还很有研究。”


    苺谷朝音这时笑了起来——和以往那种营业的笑容完全不同,也不是偶尔能窥见的真心开心的笑容,那更像是对梦幻般过往的回忆与追溯,只是触及到被珍而重之保存起来的记忆,他的眼角眉梢之中便流露出格外柔软的温情来。


    “因为我重视的人喜欢,”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神乐铃的声响掩盖了,“所以为了他,我有特地研究过。”


    “他”——在日语中,她和他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代词,不存在任何认错的可能,所以苺谷朝音口中重视的人是位男性。


    降谷零拥有十分卓越的记忆力,他只需要稍微回想一下苺谷朝音的交际圈,很快就从记忆中锁定了那个人选——毫无疑问,是白马探,那个才初中生年纪的侦探。


    作为能获得代号的情报商,降谷零也是个情商点满、心眼子比筛子都多的人,区区初中生就算再怎么会伪装又怎么可能瞒得过他?他从白马探身上感觉到的敌意已经满涨到快要溢出来了。


    降谷零非常肯定地说,“他讨厌我。”


    “他没有,肯定是你感觉错了。”溺爱弟弟的苺谷朝音立刻反驳,他顿了顿,又找补了一句,“就算有——他还是个孩子,你让让他不行么?”


    降谷零不无不可地点点头——他自己当然不会做出和初中生斗气的无聊举动来。


    苺谷朝音轻轻动了动鼻子,小小地呛了一下。他捂着鼻子小声地说:“这房间里的白檀香气也太浓了吧?”


    降谷零看了一眼房间中点燃的白檀香,做工精致的香炉之中隐隐有半透明的白色烟雾飘散出来,旋转着萦绕上升。


    “应该是布置密室的人今天不小心点多了吧。”


    白檀的香气确实要比以往更加浓郁,只是对于闻这个味道已经习惯的人来说,这微妙的变化要十分仔细地去感受才能察觉到。


    两人在晃动的烛火之中起身,苺谷朝音握着神乐铃和御币幡,率先转身走了出去。


    但——盖在头上的那块布实在过长,而室内的灯光显然也十分有限,降谷零不慎之下踩到了长长曳地的白色布料。


    并没有固定在发间的白色棉麻布料很快便落了下来,带起了几缕苺谷朝音的发丝,黑发的发尾还被房间内摆放着的柜子的木质边缘挂了一下,没有打磨平整的木质表面又一点小小的木刺。


    木刺缠住了苺谷朝音的黑发,在发丝被扯扯东之间,一直被苺谷朝音佩戴在耳边的银色音符耳坠悄无声息地落下,滚进了层层交错的红绸之间。


    *


    “回来地真快,”松田阵平双臂环抱,“再快一点我都以为你们是趁机跳车了。”


    “怀疑怀疑他算了,”苺谷朝音伸手指了指降谷零,“我要是现在敢跑,西野女士会跟我拼命的。”


    站在监控室之中的西野寿美江十分暂停地点头:没错,如果苺谷朝音这个时候突然说这个vlog他不拍了,那她大概会现在就冲出去和苺谷朝音来个同归于尽。


    “而且……”


    他说,


    “这是生日vlog,会在我生日的那天播放给所有加入了我的FanClub的人观看,这不是单纯的工作,是希望她们看到了能感到开心的心意,所以我当然不会半途离开……这会辜负她们的期待。”


    即使成为偶像这件事本身从一开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但那些为他而付出的爱意是真实存在的。


    萩原研二一手勾过幼驯染的脖子,兴致勃勃地问:“传承仪式是什么样的?”


    “跳大神单人版,”苺谷朝音十分精准地给出形容,“只用动手就行的那种。”


    “?”


    没等这五个不走寻常路的玩家将密室的剧情进一步搅乱,NPC神宫信率先对降谷零开口:“神侍大人,祭祀还有一些事情需要您决定。”


    降谷零进入了角色,对着NPC神宫信点点头:“那么——我们走吧。”


    在离开之前,他对来做客的客人给出了最后一句忠告,“记住,务必要在规定的时间之前参加祭祀,祭祀的房间是经过三次走廊之后里面的那一间,除此之外,不要进入其他的房间,如果路上有任何人呼唤你的名字,记得——不要应答,也不要主动告知你的真名。”


    “真名是世界上最短的咒。”


    按照剧情说完忠告,扮演神侍的降谷零和NPC便消失在了门后。


    萩原千速琢磨了一下降谷零这几句话:“这听起来怎么跟规则怪谈似的?”


    “现在怎么说?继续往里面走,去祭祀的房间么?”


    “来都来了。”苺谷朝音祭出了四字真言,“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萩原研二煞有其事地点点头:“虽然刚才说不要进入其他房间,但特地提一句其实就要已经是提示的一部分了吧?很好,其他的房间我去定了。”


    对于胆小的客人来说,这些房间是绝对不会打开的、储存着未知恐惧的潘多拉魔盒;但对于这些所谓危险的房间之中可能会出现的NPC而言,这几个一看就超级能打的警察显然也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万一被刺激了主动抡上个一拳两拳的,那还能有命在么?


    走廊上能打开门的房间其实并不多,有些门只是镶嵌在墙上的假门而已。伊达航借着走廊里的灯光扫了一圈,精准地辨认出了真正的门。


    他轻轻推了一下,木质的门便发出了开启的吱嘎声响。


    这房间看起来像是由两间房间打通改造成的书房,中间连接两个房间的贯通处摆着一架用于遮挡的屏风。


    屏风上出现了两个人在灯光下的倒影——只看服饰,其中一个就是刚刚出现的NPC神宫信。


    他们进剧情了。


    屏风上倒映出的人影正在交谈。


    “祭品准备好了么?”


    “当然,要不是原本的祭品出了事,也用不着用外人来当祭品……麻烦。”


    “……总之,只要祭祀顺利进行就好。”


    “祂越来越贪心了,本来最开始只需要一个祭品……现在胃口已经大到一次性要五个祭品了,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无法满足祂越来越大的胃口的。”


    “没有办法……这一切在百年以前就已经注定了,这是个错误的开始,也不会有结局。”


    接着便是两声重叠的叹息和衣物摩擦的声音,倒映在屏风上的两道影子离开了。


    这信息量极大的剧情让留在房间里的五个人大眼瞪小眼。


    萩原研二身处手指在他们的身上划过,“我们刚好是五个人吧?”


    萩原千速沉重地点点头。


    “所以实际上的主线任务不是让祭祀顺利举办,而是逃出神宫家?”


    松田阵平想了想,“既然提示一直都是让我们去举办祭祀的地点,那终点的出口应该就在那里吧?两个任务应该并不冲突。”


    苺谷朝音走到了书房中的书桌边上,在桌上的摆放的显得有些杂乱的书本之中翻找,最终版从一大堆书里挑出了两本在他看来是线索的书本。


    说是书本,也许说那是手写的笔记更加合适。


    其中一本看起来是神宫家族的编年史,另一本这是与神明祭祀有关的笔记。


    “这本神宫家的家族史上写的很模糊,只说神宫家族的兴盛是从百年前的那一代族长开始的,没有任何起因经过,好像第一代族长突然就拥有了一笔庞大的惊人财富,之后的人生也是一帆风顺,”苺谷朝音简略总结了一下从编年史之中翻跃到的内容,一边慢慢地念出上面的文字,一边皱起了眉,“……就像是有神明在眷顾他一样。”


    松田阵平单手撑在书桌的桌面上,弯下腰去看被苺谷朝音拿在手中翻开的书本。


    他低下头来凑近时,微卷的黑发末梢轻轻擦过苺谷朝音的耳廓,炙热的呼吸落在他的颊边和颈侧,让他以微不可觉的动作小小地瑟缩了一下。


    松田阵平抬手,翻过泛黄的纸页,一目十行地看过了旧书上写的内容,“不只是第一代家主,神宫家好像真的有神明眷顾,此后的每一代家主不管做什么都能成功,但他们也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


    苺谷朝音说:“早逝。”


    “没错,就是早逝。”松田阵平点点头,“包括第一代家主在内,神宫家的每一代家主都早逝。”


    “愿望实现是要付出代价的。”萩原研二晃了晃苺谷朝音找出来的另一本笔记,“这上面很清楚地这么写着呢。”


    “实现愿望却不想付出等价代价的人,会背负同等份量的诅咒。”


    仍然是语焉不详的线索,但对于优秀的刑警而言,已经足够推测出整个密室的完整剧情了。


    “所以,神宫家的初代家主向供奉的神明许愿,因此才会获得成功,但他并不想支付实现愿望所需要的代价,所以才有了所谓的‘厉鬼’……那就是神宫家背负的诅咒吧?”


    萩原千速总结:“诅咒导致神宫家百年来一直有人精神失常,家主早逝,期间一直举办的祭祀是用活人当做祭品,作为实现愿望的代价之一……所以对外宣称的神隐,本质上是活祭。”


    伊达航又翻了一页,愣了一下才读出上面的文字:“只有火才能净化一切……什么意思?我们还得放一把火么?”


    “恭喜,”不属于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声音响起,“——你们发现了真相。”


    “聪明的祭品。”


    这道声音一出现,房间中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下一瞬间,整个房间之中陷入了一片黑暗,烛火被风吹灭,换环绕了三面的走廊之中亮起灿烂的灯光——透过薄薄的、用和纸浆做成的墙面,能看到用力拍打着墙壁的人影,每一下都沉重地印出十分明晰的手掌印来。


    又不是大手笔的录制节目,密室之中当然不会有这么多的工作人员,所谓墙壁其实是白色的幕布,这些看着让人觉得恐怖的景象都是通过天花板中心的投影仪塑造而成的。


    虽然视觉上能够被人轻易识破,但沉重的敲击声足够让人紧张起来了。


    “我觉得,”松田阵平的语气十分凝重,“我们好像进入追逐剧情了。”


    苺谷朝音二话不说,握住松田阵平的手腕便夺门而逃——神乐铃和御币幡在他的手中不仅仅只是用来观赏和祭祀用的道具,御币幡直接被他当做了杀伤力不高的武器,木质的尖端挥过来的时候,连外面等着进行追逐戏的三个NPC都一时间不敢上前。


    监控室中的西野寿美江十分无力地捂住了脸。


    中川绫香出言安慰:“这何尝不是一种节目效果?”


    ——这确实很有节目效果,连NPC都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把御币幡当日本刀使的。


    追逐剧情的目的不过是增加紧迫感,让他们能在规定的时间之中尽快抵达目的地——也就是祭祀地点。


    在进入那间被烛火环绕的祭坛时,原本住追他们的NPC在不知不觉之间便消失了。


    祭坛中只有NPC神宫信和降谷零这个神侍的存在,很显然,他们两个人都是大反派;按照剧情的提示,他们得放一把火烧掉祭坛,才能彻底解决一切——物理意义上的,而这个点满了蜡烛的房间无疑是最好的纵火场所。


    “巫女来了。”NPC神宫信的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祭祀的时间到了,巫女,该由你为神明献上神楽舞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十分明显地对松田阵平他们四人使了个眼色,暗示他们打翻一边燃烧的烛台。


    按照以往的剧情,巫女是用来吸引他们注意力的,剩下的玩家才是真正的纵火主力。


    当然,这里燃烧的可不是真正的蜡烛,而是做成蜡烛样式的电灯,四周拉起的白色的幕布都是用来投影熊熊燃烧的火焰,营造被火烧的氛围的。


    松田阵平接收到了NPC的暗示,慢慢地往边上挪了一步,让自己靠近烛台。


    苺谷朝音十分顺从地在NPC和降谷零的目光中前行,在神龛和朱红色的鸟居下缓缓上前,在神乐铃奏成的乐响之中挥动了袖摆,御币幡白色的纸面和裙摆一起旋转……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御币幡挑起了层层叠叠摆放在神龛前的蜡烛,烛火倾倒,火焰雀跃地蔓延开来。


    熊熊燃烧的红色之中,NPC的脸色异常惨白。


    穿着狩衣的神侍缓缓后退,没入了燃烧的大火之中。


    密室通关了,活祭祭品拯救了自己的生命,将这个掩盖着无数罪恶的家族付之一炬。


    ……


    西野寿美江等在密室的出口。


    漆黑的门缓缓打开,脱下巫女服的苺谷朝音走出来时,她立刻便迎了上去,顺带十分贴心地递上了水杯。


    密室的时间并不算很长,也就两个小时左右,只是里面的追逐戏确实不少,稍微运动下来也多少让苺谷朝音有些嗓子发干。


    他喝水的期间,跟随的化妆师立刻带着补妆工具上前来,用柔软的毛刷轻柔地扫过他的脸侧。


    苺谷朝音将水杯还给中川绫香,抬手将垂落在脸颊一侧的黑发别到了而后。但在触及到耳垂的瞬间,他的动作顿住了——他没有摸到本应该存在的、熟悉的形状和冰凉的温度。


    他的左耳常年戴着音符形状的银色耳坠,而现在那枚耳坠已经不见了踪影。


    随着他的动作,西野寿美江也发现了耳坠的消失,“你的耳坠……是落在密室里了吗?”


    苺谷朝音低垂下眉眼,脑海之中开始一帧一帧地回想,,最终在闪过的记忆碎片之中锁定了最有可能掉落耳坠的地方——巫女停灵的那间密室。


    “我想是的,”苺谷朝音很认真地望着西野寿美江,“可以让我回去找么?”


    西野寿美江点点头,“我现在去问……你别急,一定能找到的。”


    松田阵平抬手按在苺谷朝音的肩上,目光落在苺谷朝音空荡荡的耳垂上,“那个耳坠是什么很贵重的东西吗?”


    “不是很贵重。”苺谷朝音慢慢笑了一下,又很快将这笑容收敛了,“但是,那是我刚出道的时候粉丝送的礼物。”


    和价值无关,这枚耳坠象征的是“爱”。


    西野寿美江很快得到了密室店家的允许,苺谷朝音立刻转身回了密室之中。


    降谷零已经知道了他丢失耳坠的事,带着苺谷朝音从NPC专用的秘密通道之中饶了一圈,用最快的速度来到了巫女停灵的房间之中。


    他摸索了一下,在相当隐蔽的角落用自己的员工卡刷开了电闸,用力一推之后,整个房间的灯便亮了起来。


    密室中毕竟是有机关的,需要经常检修,有人来检修的话当然不可能还是黑黢黢的,那会增加工人作业的难度……以及心理压力。不是谁都愿意在摆着棺材的房间里工作的。


    明亮的灯光亮起的瞬间,整个房间之中便一览无余,几乎不存在任何阴霾。


    苺谷朝音的视力很好,一眼便找到了自己丢失的耳坠。


    但这耳坠落在了棺木周围交错的红绸之下,他只能让自己伏在地面上,尽量让肢体不触碰到红绸。


    苺谷朝音伸长手臂,用指尖摸到了银色的音符耳坠。可大概是他用力的角度不对,耳坠反而往里面滚去了一点。


    苺谷朝音叹了口气,这次直接简单粗暴地跨进了红绸之中,在距离棺木只有一米远的位置捡起了耳坠。


    挂在红绸上的铃铛因为他的动作而发出了被触碰时的铃声,清脆空灵的铃响此起彼伏,他闻到了愈发浓郁的白檀的气息,以及——一点非常轻微的、不易察觉的血腥味。


    他下意识看向棺木。


    在这种距离里,明亮的灯光之下,那双只在千早宽大的袖摆下裸露出来的手指尖纤长柔美,但指甲边缘却有些裂口……以及轻微的挫伤。


    那不是假人模特会有的伤口。


    苺谷朝音心下一沉,缓缓揭开了蒙在巫女脸上的白布——女孩青白的脸倒映在他的瞳孔之中。


    第117章


    这种小场面是吓不到苺谷朝音的。


    他见过的尸体其实很多——在英国时,他偶尔和白马探一起出门时就经常会遇到案件,硬生生给他看得脱敏了;再加上想要成为警察,本身也必须对这样的场面习以为常,卧底之后更别说了,他自己就亲手杀死了不少人,哪怕满地残肢他也不会变一下脸色。


    所以此时看到尸体,苺谷朝音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丝毫的变化。


    他的目光不躲不闪地落在了少女青白的脸上。


    那张年轻的少女面孔双眼紧闭,嘴唇破了,黏着一点血迹,表情并不是沉睡般的安详,只从紧抿的唇角来看的话,甚至显得有些愤怒。


    除了唇上因为蹭破而渗出的血,她的额角也有血液凝结,只是血迹干涸之后无限趋近于黑色,和黑发纠结在一起,只有仔细看时才能看出一点血沫来。


    虽然已经能够确定这是具尸体,但苺谷朝音在沉默数秒之后,还是将手探到了少女的鼻尖——没有呼吸。


    他这十分明显的动作引起了降谷零的注意。他皱起了眉,几步跨进了红绸之中,被触动的铃铛再次发出重叠在一起的声响。


    这声音让苺谷朝音下意识回头看去,降谷零已经几步跨了进来,站在了他的身边。


    从他的角度看去,完全能够将棺木里的一切一览无余。


    在看清那具穿着巫女服的尸体之后,降谷零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他愕然地说:“浅田小姐?”


    “你认识她?”苺谷朝音问。


    “认识,她是密室的员工,和我一样是兼职的。”降谷零解释,“她叫浅田隆美,高中刚毕业不久,别的情况我就不太了解了……她负责的并不是这个密室。”


    不用伸手去试探,端详了浅田隆美几秒之后,降谷零基本上就能确认了——毫无疑问,浅田隆美至少在两个小时前就已经死亡了。


    从苺谷朝音进入密室到结束,大概也就是两个小时的时间,至少在这个密室持续的期间,犯人是不可能有机会在监控摄像头和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的。


    “她去世了。”苺谷朝音冷静地说,“很明显,这是他杀。”


    降谷零皱起了眉:“没想到会是在密室里出事……总之,得先通知他们报警。”


    这句话里无意识透露出了一个信息——降谷零原本以为密室内是不会出事的。


    苺谷朝音因为这个信息点而抬起眼睛又看了他一眼。降谷零没注意苺谷朝音的表情,转身看向了密室一角的监控摄像头,摄像头正对着他,闪烁着一星红光。


    他拿出了对讲机,按下按钮之后便从对讲机之中传出了轻微的电流声,降谷零低声开口:“密室里出事了。”


    “请说,”对讲机另一边的工作人员回答,“出什么事情了?”


    “有人死了。”降谷零慢慢舒出一口气,言简意赅地说,“死者是密室的兼职员工,浅田隆美。”


    听到这个意料之外的回答,工作人员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这时间漫长到降谷零以为对讲机出了故障,之后才传来了工作人员幽幽的说话声:“今天好像不是愚人节吧?这个玩笑可不好笑啊……”


    毕竟涉及到了其他的员工,按照这位工作人员对降谷零的了解,他当然是不会开这种十分过分的玩笑的。但理智知道是一回事,感情上又是另一回事了……他一点都不想接受这个现实。


    降谷零只好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加重了语气:“我是认真的,密室里的这个房间原本应该是假人模特,但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浅田小姐。”


    他顿了顿,说出了对于这位工作人员来说十分残忍的一句话。


    “——而且,她已经没有呼吸了,死亡时间至少在两个小时之前。”


    意识到降谷零是认真的,对讲机对面的工作人员立刻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


    “怎么会这样——!!!”


    出了人命,这可是大事。


    工作人员一口气没缓过来,哆哆嗦嗦地开口:“那、那那现在该怎么办?”


    他显然已经六神无主,开始寻求降谷零这个听起来就格外靠谱的人帮助。


    降谷零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说了三个字:“先报警。”


    “好、好,我知道了,”对讲机后的工作人员立刻回过了神来,“我现在就报警!”


    接着他们便听到了对讲机的另一边传来的窃窃私语的声音、以及随后响起的此起彼伏的尖叫,还有拨打电话的声音……直到对讲机的通讯被切断。


    通知了密室的员工,降谷零这才放下心来,但当他收齐对讲机抬起头来时,面对的就是苺谷朝音显得有些怪异的表情。


    降谷零欲言又止:“为什么……你看我的表情那么奇怪?”


    苺谷朝音叹了口气,“我就知道这个密室会出事。”


    这是他在警校时期就总结出来的定律。


    只要有鬼冢班的这五人组出现的地方,别管是一个人单独行动还是两个人以上结伴出行,都有超过50%的概率会出现事故;如果是四人以上一起出现,那么在场的人就得开始提心吊胆了,接下来除了他们以外的人都有80%以上的几率成为嫌犯、又或者被害者。


    在进入密室前见到五分之三的时候,他就隐隐觉得有点大事不妙,但仍然心存侥幸,这份侥幸直到在密室里遇见降谷零——很好,发生事件的概率直线上升到80%,这概率跟百分百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委实说,他一直在等待代表案件发生的尖叫声的响起,但在密室之中,尖叫是一件最平平无奇的事情,哪怕叫破了嗓子都不会有人感到惊吓。


    至少在他们游玩密室的时候,苺谷朝音没听到尖叫声——想吓到在一线活跃的刑警和排爆警察委实有些难度;直到密室结束都一切正常,他本来以为今天会是那20%的例外……直到现在。


    在看到尸体的那一刻,苺谷朝音的第一反应是:该来的总会来的。


    他有种心中大石终于落下的平静。


    “虽然不知道你这个预感是基于什么得出的结论,”降谷零的表情十分微妙,“但总觉得对于我来说不会是什么好话的样子。”


    苺谷朝音扯了一下唇角:“你有的时候也很没有自知之明啊。”


    “这是在骂我吧。”


    “不,”他诚恳地回答,“这是客观回答,怎么能说是骂人?”


    这没什么营养的吐槽冲淡了一点发现尸体的糟糕情绪。


    苺谷朝音缓缓磨蹭了一下手指,原本紧握的手松开了一点,握在掌心之中的耳坠因此而从他的手心之中滑落,被眼疾手快的降谷零伸手捞了起来。


    银色的音符耳坠躺在他的手心之中,天花板上镶嵌的白炽灯格外明亮,银色音符在闪耀的灯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彩来。


    “为了避免丢失,”降谷零将银色的音符耳坠捏在两指之间,“还是先戴上吧。”


    苺谷朝音点点头,十分自然地朝降谷零侧过了脸颊。


    他抬手,将垂落在鬓边的黑发拨到耳后,在明亮的灯光下露出光洁而线条优美的侧脸来。如同春日湖水般薄绿色的眼瞳被遮掩在睫羽垂下的阴影之中,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霾色。


    降谷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了苺谷朝音这动作代表的含义——是让他帮忙戴上耳坠。


    在意识到这个肢体动作之中所蕴含的含义之后,他突然觉得有些头皮发麻,胸膛之中的心脏瞬间加快了跳动的频率,又被压制了下来。


    他没有拒绝。


    降谷零前行一步,将自己和苺谷朝音之间的距离再度缩短了。他身体微微前倾过去,在这个角度下,他能十分明晰地看清灯光下少年淡红的唇珠、白皙脸颊上淡淡的绒毛……以及薄薄耳尖下淡红色的毛细血管的脉络,甚至能数清颤动的睫毛。


    只是耳垂上的耳洞很不明显,他要靠近了才能看清。


    距离骤然之间被再次缩短了,属于降谷零的呼吸落在了苺谷朝音柔软的耳垂上,细密的热意将少年的耳尖熏地一片通红,绯色一直蔓延到了脖颈。


    为了能够准确地戴上耳坠,降谷零用很轻的力度伸手捏住了苺谷朝音的耳垂,很薄的、柔软的触感十分诚实地反馈给了他的指腹,被他轻轻一碰之后,原本就有些发红的耳垂再度充血,依然变成了靡丽的绯红色。


    这一切倒映在他的眼中,莫名地产生了一种——掌控欲。


    银色耳坠在降谷零的手指之间缓缓转动了一圈,他捻着音符耳坠,将延伸在音符背后的细长银色耳针对准了那个小小的耳洞,再将指腹贴在音符的表面,十分轻柔地缓缓推动着音符耳坠深入,最后才乖巧地被戴在了少年的耳垂上,在灯光下缓缓转动。


    苺谷朝音只能感受到属于降谷零的呼吸声、他骤然靠近时铺天盖地涌来的松木的味道……混杂着白檀的香气一起将他笼罩其中。


    敏感的耳垂被人用手指触碰着捏住,让他能十分清晰地感知到降谷零所施加的力度、以及他的体温,让他的耳朵也染上了灼热的体温,不受控制地发烫。


    就连银质的银色耳坠也沾染了属于降谷零的温度。


    苺谷朝音在这一刻有点小小的后悔——他让降谷零帮他带耳坠纯属是下意识的反应。


    要知道,作为当红的偶像,苺谷朝音在圈内享受的一直都是众星捧月的待遇。团队里自己的化妆师就不必多说了,那向来是对他百依百顺的;而其他节目组的化妆师更是用对待天皇的态度在对待他。


    戴什么首饰、穿什么衣服、妆造用什么主题……那些都不是苺谷朝音操心的事情,自然有专业的人会去解决。他要做的就是当好换装游戏中的洋娃娃,乖乖坐在那里随便造型师和化妆师给他打扮成各种模样,用于搭配的首饰总是被他们换了又换,最终才能勉强定下满意的那一套。


    而在要进行舞台的时候,也经常会有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对他的身体进行摆弄,比如在腰间缠上收音麦克风的绑带、或者其他的各种设备……他对于这种程度的身体接触已经十分习惯。


    但苺谷朝音显然不可能像习惯他的化妆师一样,习惯降谷零的触碰。


    在降谷零靠近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自己突然变得有些紧绷的身体,连手指都在宽大袖口的遮掩下缓缓握紧缩了起来。


    在看到尸体的时候苺谷朝音没有紧张,在组织里如履薄冰的时候他没有紧张,但降谷零靠近的时候……他确实紧张了一点。


    可拒绝的话在这个时候已经说不出口,苺谷朝音只能垂下长睫,尽量让自己不要和降谷零对视,心弦紧绷着任由降谷零进行动作——直到这格外漫长的时间终于过去,等降谷零松开手,苺谷朝音才立刻抬起手来,捂住了自己发红的耳朵。


    “谢谢。”他抿了抿唇,毫无异状地开口,“抱歉,我并不是使唤你的意思,只是因为工作,习惯有人帮我做这些事了。”


    降谷零的目光撞入苺谷朝音的眼瞳之中,接住了一捧春日里的阳光。


    “我知道。”他也认真地说,“我很乐意。”


    *


    西野女士并没有接到苺谷朝音的通知。


    她原本毫无所觉,直到发现周围的工作人员全都在同一时间变得慌乱起来,有人掏出手机拨打了报警电话,她才骤然警觉。


    “出什么事了?”


    没人回答她,但西野寿美江已经从身边工作人员的报警电话之中得知了真相。


    “尸体?!”西野寿美江也不受控制地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在弥良刚刚的密室里?!”


    西野寿美江眼前一黑,身体摇晃起来。


    中川绫香大惊失色,立刻伸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西野寿美江,语气悲怆:“西野女士,西野女士你振作一点!”


    得到了支撑的力量,西野寿美江才觉得眼前一片漆黑的视野逐渐恢复了光明,她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中川绫香的手,语气也颤颤巍巍:“告诉我,不是弥良殴打NPC导致的……”


    她还没忘记苺谷朝音刚进密室就痛殴了NPC,别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么?苺谷朝音那可是专业的杀手,单手能拧断一个成年男性脖子的人!密室里的NPC就是捆在一起恐怕都不够他打的,这要是在密室殴打NPC致死……


    ——那就完蛋了,弥良马上就要变成法制咖去吃牢饭了。


    然后就是全民塌房、代言解约、活动中止……这种事情不要啊!


    西野寿美江光是想象一下,都觉得自己的呼吸变得有点困难。


    中川绫香紧紧握着西野寿美江的手,肯定地回答她:“放心吧,不是弥良干的。”


    此话一出,西野寿美江总算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她眼前的世界逐渐恢复清明,喘不上气的感觉也随之消失。她感动地和中川绫香对视,眼含热泪:“不是弥良干的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经纪人和助理双手紧握,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了放松和安心。


    中川绫香观察了一会儿西野寿美江脸上的表情,欲言又止了很久,才带着点迟疑缓缓开口,“但是,西野女士,我还有个问题……”


    西野寿美江的心情一片大好:“什么问题?”


    “刚刚拍好的vlog的素材,”中川绫香语气沉重,“还能播吗?毕竟发生了命案……”


    西野寿美江又觉得自己不太好了。


    “氧气瓶,”她虚弱地用气音说,“我觉得我需要吸氧……”


    中川绫香的语气铿锵有力:“坚持住啊西野女士,你想想,这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西野寿美江茫然了:“怎么说?”


    “这vlog播出来对于弥良来说没什么,我们事务所的staff却可能会损失亲属。”中川绫香沉痛地说,“虽然安室先生和松田警官都不是我们安排好的,但是粉丝怎么可能会相信他们出现在这里只是一个巧合?”


    “只有一个人出现可能是巧合,两个人都出现那绝对会被当做是刻意安排,我已经能想出来到时候粉丝会怎么骂我们了。”


    “——事务所消费弥良的人气恶意炒cp、生日还要强迫艺人麦麸、麦麸麦得太刻意事务所不当人、事务所黑心压榨艺人连成年生日都不放过之类的。”


    西野寿美江这时候冷静下来了,“黑红也是红。”


    她沉吟了一会儿,最终缓缓摇头。


    “素材里录到案发现场的部分并不多,只要剪辑掉就好了,本质上这个vlog对于案件并没有什么泄露的部分,我们拍到的素材实际上和监控录像里能看到的没什么区别……如果能快速结案的话,播出应当是没什么问题的。”


    中川绫香点点头,松了口气。


    “太好了,今天的工作没白折腾。”她的脸上露出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vlog当然是必须发的,如果今天的素材作废,那之后就又得空出行程来专门进行拍摄了,能不重录当然还是不要的好。


    “不过,弥良在里面没事吧?那可是案发现场……”


    西野寿美江缓缓转头,用一种相当难以言喻的目光盯着中川绫香看。


    “你在说什么?”她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弥良怎么可能会怕?”


    那可是一个人硬刚黑道十几人的职业杀手,区区命案现场罢了。再说了,之前录节目的时候又不是没见过尸体,苺谷朝音有什么好怕的?


    中川绫香这才反应过来——是她犯了以己度人的毛病,她家艺人可不是粉丝眼里的乖乖小猫,而是噬人的凶兽。


    ……


    比起西野寿美江和中川绫香两人的关注点,四位等在密室外的警察更关心的是案件本身。


    最开始骚乱发生的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还不出来么?”松田阵平皱起眉,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距离苺谷朝音和降谷零进入密室已经过去了十多分钟。


    萩原千速正低着头在谷歌地图上写对密室的repo和评价,指甲戳在屏幕上时发出一连串格外清脆的敲击声,“耳坠那种饰品丢了的话很难找到的,你多给人家一点时间怎么了?”


    她在写repo的空余中十分轻蔑地横了一眼松田阵平。


    “你该不会是那种约会的时候女孩子因为梳妆打扮迟到了就发脾气的差劲男友吧?”


    松田阵平哽住了。


    萩原千速这个比喻是有些微妙的……因为他和苺谷朝音之间根本不是她拿来举例子的情侣关系。


    他显然因为这话而显得有些狼狈,“不——当然不是!再说也不会发生这种事!”


    “嗯嗯嗯,好好好。”萩原千速敷衍地回答他,“我信了。”


    伊达航突然比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将手指竖在鼻尖前,打断了他们。


    “你们有没有觉得气氛变得很奇怪?”伊达航十分严肃地开口,“好像出事了。”


    萩原研二默不作声地回头,看了一眼周围的工作人员的表情——在出口处的工作人员并不多,只有三个,但在他们出来时,这三位工作人员还十分轻松地靠在柜台边说说笑笑,除了对苺谷朝音有过特别的关注之外,神情和动作并无异常。


    可现在他们脸上的表情变了。哪怕是最不会看人脸色的人,也能从他们脸上的表情之中意识到空气的沉重、如临大敌一般的严肃、以及被强压下去却仍然无法掩饰的恐慌。


    萩原研二的观察力向来敏锐,又是最擅长解读微表情的人,很容易就发现了在短短数分钟之中转变的气氛。


    有工作人员匆匆拿出了一块“暂停营业”的牌子,绕过柜台打算前往门口,将牌子挂在上面。


    他们听到了窃窃私语的声音,即使被刻意压低,也在安静的室内显得十分明显。


    神色各异的密室员工用红色的警示带将密室的出口拦了起来,随后便站在出口边上,靠近在一起低声说话。从他们的低声话语之中,伊达航能隐约听到“密室”、“命案”、“报警”之类的关键字眼。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只会代表一件事——命案发生了。


    伊达航神情一沉,快步走到出口边,站在两个工作人员的面前。


    对于平均身高不过一米七的日本男性来说,身高超过一米八、甚至直逼一米九的伊达航是十分高大的,当他站在自己面前时简直就像是一座小小的山峦。


    高大的阴影自上而下地投下,将两个工作人员笼罩在其中,伊达航严肃的脸在逆光下看上去异常凶恶,不像是什么好人的样子。


    工作人员的眼泪都要涌出来了,颤颤巍巍地出声:“那个……这位客人,请问、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为什么拉红线?”伊达航的语气稍微显得有些严厉,“密室里面发生什么了?是不是有命案发生了?”


    工作人员一愣,顿时有些支支吾吾,连眼神也躲躲闪闪地游移乱飘,显然不敢和伊达航对视。


    这是显著的心虚的表现。


    事关命案,伊达航皱了皱眉,意识到是自己没有表明身份,于是抬手往外套的内袋之中摸去。


    那里放着的是他随身携带的警官证。


    但这个动作似乎让工作人员误会了什么——伊达航的长相其实是一看就正气十足的那种,只是在气氛、光照和皱眉表情的加持下,以及身高和体型带来的压制,在工作人员的眼中,伊达航跟极道分子也没什么区别。


    而摸外套内袋的动作,在这位浸淫密室已久、脑补能力十分超群的密室工作人员眼中,直接等同于是掏枪的前置。


    这位可怜的工作人员从喉咙之中发出一生尖锐的悲鸣:“噫——别动手,我说、我说!”


    他好像被审讯之后不得不屈从的卧底。


    “就,其实我们也不太清楚,就是听里面的人说,巫女的那个房间里,原本应该放的是假人,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变成了真的尸体……”他哭丧着脸,“……刚刚已经报警了,这位客人,如果可以的话,请你……”


    伊达航了解到了基本情况,伸手扯过横在出口处的红色横幅,抬起来变向进去。


    工作人员大惊失色,这次是真的拼了老命试图将伊达航拦在外面。


    他视死如归地说:“不不不——这位客人,你不能进去!无关人士不能……”


    剩下那半句话被他呆呆地从嗓子眼里挤了出来。


    “……不能擅自进入。”


    黑色的警官证展开来怼在了他的眼前,证件照上的青年在镜头前露出爽朗的微笑,证件上印着代表警察的樱花徽章。


    “我就是警察,”伊达航无奈地说,“搜查一课的刑警。”


    “……啊?”工作人员傻眼了。


    “虽然我因为最近加班太多显得有些憔悴,”伊达航摸了摸下巴,“但和四年前的时候应该没什么差别。”


    工作人员倏然瞪大了眼睛,先是看了两眼蓝底的证件照,然后又看了看拿着证件照的伊达航本人……他不得不承认,这居然真的是同一个人。


    “你是警察?”


    开什么玩笑,长得这么像黑警,结果居然是警察?


    虽然内心很不敢相信,但警官证都摆在眼前了,又是专业对口的搜查一课刑警,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退开了一步,让伊达航进去了。


    “这也太巧了吧,”他忍不住对身边的同伴吐槽,“怎么刚好密室就出了人命,刚好就有个搜查一课的刑警在现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搜查一课……我本来以为这是只有电视剧里才会存在的警察。”


    “谁说不是呢?”同伴随口应和了一句,“等等,这位客人,这里是禁止进入的,请你……”


    他目光一转,便看到了往出口这边走来的剩下三人。


    但没等他将话说完,松田阵平就在他的眼前亮出了自己的警官证。


    “……”


    工作人员忍了。


    他任由松田阵平返回了密室之中,又拦住了萩原研二。


    工作人员打量了两眼这个比起警察更像是头牌牛郎的家伙,充满自信地开口:“你总不会是警察吧?”


    “不好意思,”萩原研二遗憾地说,“我还真是,让你失望了。”


    他笑眯眯地摸出警官证,在工作人员的眼前晃了一下,掀开厚重的帘子走进了黑暗之中。


    等最后一个萩原千速也跟着走进来时,这两位工作人员已然麻木。


    “难道你也是警察?”


    萩原千速笑眯眯地点头,用纤细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警官证——蓝底的证件照上,有着灿烂金棕色长发的美人对着镜头露出微笑来。


    “没错,我也是。”


    工作人员无力地挥了挥手,任由萩原千速通行了。


    等四个警察全都消失在通道之中,两个工作人员才没忍住满腹的吐槽欲望。


    “哪来这么多警察?”


    “难道是团建?”


    “搜查一课的刑警还有时间团建么?”


    “嘶——难道说,他们是暗中调查的便衣警察?”


    *


    靠警官证通行的四位警官并不知道自己被脑补成了卧薪尝胆潜伏调查的便衣。


    身为警察,他们都拥有着良好的记忆力和方向感,萩原千速快步走在走前方,在复杂的走廊之中绕了几圈,准确地找到了巫女的房间。


    整个密室都已经亮起了明亮的灯光,原本用来吓人的道具已经停止,在密室中扮演NPC的工作人员也都被叫走集合,空荡的密室之中只剩下了他们几个人。


    听到多人重叠在一起的脚步声,苺谷朝音回过头来。


    “原来是你们?”他惊讶,“我还以为是警察来了。”


    “我们不就是警察么?”萩原研二理所当然地说。


    伊达航靠近了棺木,小心地踏入了错综复杂的红绸之中,盯着棺木内女孩的尸体看了一圈。


    “这就是死者?”


    苺谷朝音低声回答:“没错,安室先生认出了死者,她是密室的兼职员工,名叫浅田隆美,高中毕业,别的情况不太清楚。”


    他伸出手,隔空点了点浅田隆美,“我刚才简单观察过了,浅田隆美的身上有两处伤口,一处是额角的撞击伤,有少量出血,但并不是致命伤。真正的致命伤是胸口。”


    “她的心脏被捅了三刀。”


    苺谷朝音用手指比出了数字三。


    因为没有戴手套,他全程没去触碰浅田隆美的尸体,只绕着棺木观察了一圈,又指了指巫女服的胸口。


    浅田隆美身上穿着的是十分完整的巫女服,但仔细看就能发现,肌褥绊和千早只是粗粗地挂在她的身上而已,穿着并不仔细,就像是被什么人草率且粗鲁地塞进去了一般,白色的衣领下还露出了她原本穿着的鹅黄色毛衣。


    而在浅田隆美纯白的衣服上,胸口处有大片大片的血迹蔓延开来,洇出了一片深深浅浅的猩红色。


    只是因为原本尸体上盖着长长的白布,掩盖了尸体身上的异状。


    苺谷朝音示意伊达航将身体半蹲下来,去看浅田隆美手臂背面显出来的一片痕迹,那是非常浅淡的紫红色,不仔细观察的话相当容易忽略。


    “这是……尸斑?”伊达航确认了。


    降谷零低声说,“我初步判断,浅田隆美的死亡时间应当在四小时以上。”


    尸斑出现的时间通常是人死亡后的2-4小时之间,而随着死亡的时间越来越长,原本痕迹很浅的尸斑变回形成一片一片的深色。


    降谷零能认出尸斑、并且准确做出判断并不奇怪,毕竟他怎么说也是当年同期的TOP1,但……身为偶像,弥良会懂这些显然并不正常。


    作为同期之中唯一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人,伊达航用一种十分奇异的眼光注视着苺谷朝音。


    “想不到你还懂这么多。”伊达航的语气中是并不掩饰的诧异,“……真是让人意外。”


    苺谷朝音察觉到伊达航微妙的实现,对他露出了十分纯良的笑容,伸手握住了降谷零的手腕,将他朝自己的方向拉了一把。


    “是呀,毕竟之前当了警察署长嘛——虽然是限定一天的。”他眨了眨眼睛,无辜地说,“不只是因为要做好警察,也是因为我个人比较感兴趣,恰好安室先生好像比较精通这方面的知识,所以我就稍微请教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降谷零,瑰丽灿烂的异瞳抬起来看人时如同初生的鹿,从弯起来的眼角眉梢之中溢出了显得天真单纯的笑意,银色的耳坠因为抬头的动作而轻轻摇曳晃动,在降谷零的瞳孔之中倒映出闪动的微光。


    “对吧,”苺谷朝音用柔软的语调说,“安室先生?”


    降谷零任由苺谷朝音握住自己的小臂,手指缓缓拢了起来。


    他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才扬起了微笑:“是啊,毕竟我有一个想成为侦探的梦想嘛。”


    降谷零在配合苺谷朝音的演出。


    伊达航在脑子里进行头脑风暴:侦探?这是安室透这个马甲的新人设么?之前的绯闻放在现在怎么越看越不像是谣言?可是……


    他偏过头,下意识看向了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恰到好处地将左右两只手分别搭在了苺谷朝音和降谷零的肩上,强行插入其中之后,苺谷朝音原本握住降谷零小臂的手便自然而然地松开了。


    他微微一笑:“这些专业的知识当然还是专业的人最懂,下次有不明白的可以问我,毕竟侦探——说到底也是外行的半吊子。”


    降谷零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是吗?我怎么记得松田警官是爆处班的排爆警察?远离案件这么多年,应该已经把当年在警校里学的知识还给教官了吧?”


    这两人已经进入了当年在警校时互相看不顺眼的斗嘴模式,但伊达航听得出来,这互相找茬的斗嘴里其实没什么火药味。他默默地挡在了松田阵平和降谷零的中间,从口袋之中掏出随身携带的橡胶手套,小心翼翼地掀开了浅田隆美身上纯白色的千早。


    内里的肌褥绊和绯袴都是松松垮垮系上去的,一眼便能看出在套上这套衣服时的匆忙。


    “这衣服是犯人给她穿上的么?”伊达航扫了一眼浅田隆美身上皱皱巴巴的巫女服,“不像是她自己穿的。”


    降谷零回答了他的疑问:“我认为是犯人为了伪装尸体而给浅田小姐穿上的。”


    “实际上,浅田小姐她负责的并不是这个密室,而是隔壁裂口女主题的密室,按照排班,浅田小姐今天本应该上班的,但她似乎临时有事请了假,所以实际上并没有出勤…… 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他话音刚落下,裂口女便出现了。


    高松美喜甚至没来得及卸掉脸上夸张的妆容,便穿着裂口女的服装和糊了满脸的血浆冲了进来。


    在看见躺在棺木中的浅田隆美的脸时,她便发出了尖叫声:“隆美——!”


    高松美喜的神情十分惶恐,“安室先生,隆美她、隆美她怎么了?我听副店长说隆美她……真的吗?这其实只是密室吓人的整蛊游戏吧?”


    她甚至不愿说出那个代表死亡的词,说话时语气便哽咽了,滚烫的泪水从她的眼眶中断线般滚落,在劣质的粉底上留下了两道斑驳的痕迹。


    降谷零没说话,在场的任何人都没说话。


    高松美喜从这沉默之中意识到了什么,慌乱地开始翻自己的衣兜,从衣服的口袋里找出了自己的手机。


    她的手颤抖得很厉害,几乎拿不住手机,用力了好几次却没能让手指握拢,手机最终无力地摔了下去,触碰到错综复杂的红绸,挂在红绸上的铃铛响了一声……随后便接连响起,像是用神乐铃奏响的安魂曲。


    手机砸在榻榻米上时发出了沉闷的声响来。


    高松美喜茫然地低下头——手机的屏幕因为这砸下去的动静而自动亮屏了,上面是一张被设置为屏保的、雪花飘落的照片,穿着便服的她手中是一大捧雪,手指因为冬日的冷意而被冻得通红,脸上的笑容却如同阳光照耀。


    那是浅田隆美为她拍下的照片。


    她的眼泪落了下来,重重地砸在了手机的屏幕上,泪水模糊了屏幕上显示出来的时间,13:04。


    高松美喜抬手抹了一把眼泪,丝毫不在意本来就乱糟糟的脸上变得更加惨淡,手背也因此而蹭上了惨白的粉底。她弯腰想拿起手机,却被苺谷朝音先一步捡了起来,递给了她。


    他抿直了唇线,在高松美喜迟疑地伸手接过来时,只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高松美喜低声说,她打开了手机屏幕的锁屏,找到了和浅田隆美的Line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浅田隆美在上午8点37分发过来的。


    [隆美:抱歉,美喜,我有一点事情,今天没办法来上班了,可以拜托你帮我顶班吗?]


    高松美喜和浅田隆美本身就是关系很好的朋友,虽然嘴上会吐槽,但她还是好心地从冬日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帮忙顶班了……然后就看到了好友死去的尸体。


    降谷零皱起了眉:“八点半?她是这个时间给你发的消息么?”


    “距离现在大概快要五个小时……”伊达航思索,“所以至少在五个小时前,浅田小姐还活着。”


    那么在这短暂的时间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浅田隆美才会冷冰冰地躺在这里?


    “你和浅田小姐的关系如何?”伊达航转头询问,“你知道她和周围的人相处得如何么?比如说结仇之类的……”


    高松美喜的大脑一片混乱,神情异常茫然:“我……我……”


    萩原千速伸手,握住了高松美喜一直在颤抖的手。


    风之女神的语气变得格外柔软:“没关系的,不用着急,你可以慢慢说……我在听。”


    她冲伊达航使了个眼色,揽着高松美喜走出了这个房间。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虽然已经远离了刑事部门,但从前在警校时学习到的知识并没有轻易忘掉。


    他戴上伊达航给的橡胶手套,拨开了浅田隆美身上被草草穿上的那件肌褥绊。白色的肌褥绊被揭开之后,露出下面被血色染尽的鹅黄色毛衣,比起完好无损的肌褥绊和千早,毛衣的胸口则有着十分明显的刀痕。


    在爆炸现场见过太多破碎的人体组织,这点对于松田阵平来说完全是小意思。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刀口,简单地做出了初步判断。


    “看这个刀口……凶手应该是比浅田小姐更高的男性吧?”松田阵平看向降谷零,“我记得鬼冢教官在鉴识课上特意讲过简单的判断方法。”


    降谷零点点头:“确实讲过,我还记得。”


    伊达航先是跟着点头,随后猛然反应了过来——等等,不对劲啊,按照降谷零给自己捏的人设,在组织卧底的安室透怎么可能读过警校、甚至还上过鬼冢教官的鉴识课呢?


    如果在场的人只有他们也就算了,毕竟都是自己人,但问题在于现场听到这句话的不止他们,还有苺谷朝音!


    这跟狼人自爆有什么区别?


    伊达航心中急眼,顾不得去思考到底是松田阵平不小心还是降谷零不小心,神情镇定地开始打掩护:“安室先生说的是听松田他们提起过吧?哈哈。”


    苺谷朝音没有意识到伊达航的用心良苦。


    他跟着点点头,赞同了松田阵平的话:“嗯,我也记得,当时我还有做笔记。”


    伊达航愣了。


    “……?”


    为什么还有一个上过鬼冢教官的课的人?难道鬼冢教官的业务已经拓展到给偶像当私教了吗?


    第118章


    伊达航不语。


    伊达航震惊。


    伊达航陷入沉思之中。


    他先回头看了一眼距离他们很远的、在房间对角线上的监控摄像头,确认监控已经关闭,才陷入了沉思之中。


    各种想法在他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已知,今年十九岁且距离满二十岁还有一周多的苺谷朝音念书念的是艺术类大学,目前是大一在读中,而在维基百科上能清清楚楚地查出苺谷朝音从初中到高中毕业的所有经历。


    如果认真点,还能扒出苺谷朝音高中时期部分同学和老师的名字、社交账号以及高中故事,毕竟苺谷朝音出道时就是高中生,作为艺人,他在学校里本身就是一举一动都会被人格外注意的对象。


    警校一般会招收两种学生——高中毕业的、或者大学毕业的;但高中毕业的警员在升职上要比大学生更加困难一点。


    苺谷朝音大学没有毕业,高中毕业之后也没有十个月的时间去参加警校的培训……


    不,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偶像怎么会去警校读书?!


    伊达航在脑子里排除了这个十分荒谬的想法,仔细观察了一下降谷零和松田阵平的脸色。


    这两个人看起来都十分正常,好像这是一件理所当然、司空见惯的事情,根本不值得表露出惊讶的情绪来。


    他信任两位同期好友的素质,也不认为降谷零会如此没有警惕心,在关键时刻以这么荒唐的方式自爆自己的身份。


    那真的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鬼冢教官可能接了私活,去给偶像上私教课了。


    万般想法在伊达航的脑子里转了一圈,他的脸上毫无破绽地露出微笑来,语气也相当自然:“想不到弥良也上过鬼冢教官的课啊,真巧,鬼冢教官是我和松田他们在读警校时的教官。”


    苺谷朝音点点头,“我知道啊。”


    “是松田和你说的吧?读警校时候的事情,”伊达航看了松田阵平一眼,在心中对同期的色令智昏感到十分怒其不争,“想不到你和安室先生也上过鬼冢教官的课……是通过警视厅的委托么?”


    他问出来时显得很轻松,如果是一般人,大概完全不会认为伊达航是在试探些什么。


    苺谷朝音愣了一下,从伊达航的表情之中意识到了什么。


    在松田阵平和降谷零这些警校同期的面前,他已经不再特意掩饰自己的真实身份,而伊达航作为警校时五人小团体的其中一员,自然而然地被苺谷朝音当成了知情人。


    他也下意识地认为,既然松田阵平、萩原研二、降谷零和诸伏景光都知道了他其实是卧底警察的事情,那么他们肯定也会告诉伊达航吧?


    可现在他才发现……事情好像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伊达航完全是一副被蒙在鼓里的样子。


    不是吧?苺谷朝音难以置信地想,难道说这帮人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告诉伊达航些什么吗?从警校时就那么要好的小团体终究出现了裂痕?


    或许是苺谷朝音的难以置信太过明显外露,伊达航终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


    他眨了眨眼睛:“呃……我说错了什么吗?”


    苺谷朝音抬起眼睛来和他对视,脸上露出了一种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表情,但伊达航可以确认——他最好不要深究,对他来说这好像不是什么很美好的含义。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说一种可能。”


    苺谷朝音欲言又止,缓慢地斟酌着自己的措辞。


    “其实我也读过警校呢?”


    伊达航的第一反应是:“这怎么可能?”


    他想抬高声音,又意识到这里同样也是公开场合,虽然在房间里的只有他们这几个知情人,但外面还有个工作人员在,又立刻将声音给压低了。


    要问伊达航信不信的话……他当然不信了。


    作为高中就出道的艺人,苺谷朝音但凡上过警校,哪怕只是半只脚踏进警校的大门,都绝对会有狗仔或者粉丝在网上po出路透的。


    既然没见过这种照片,那就说明苺谷朝音不可能读过警校——出道后不可能,出道前作为初中生就更不可能了。


    可苺谷朝音连上的表情又相当认真,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整蛊游戏么?


    伊达航迟疑地在四周环顾了一圈,有些疑心摄像头是不是还是开启的状态,但又确实没有亮起代表正在运行中的红灯;而房间之中也不见之前那个一直在跟拍的staff……不像是整蛊。


    “……开玩笑么?”从正常的逻辑上来讲,伊达航完全无法相信这个事实,“你的演技确实很好。”


    然而伊达航发现——苺谷朝音看着他的目光之中奇异地透露出一种怜悯。


    松田阵平、萩原研二和降谷零正在用用视线进行交流。


    萩原研二:难道你们没人告诉班长么?


    松田阵平:降谷他之前就提醒过我,我以为他也会提醒一下班长啊!


    降谷零:我为什么特地提醒你难道你心里没点数么?


    松田阵平:都说了,我有自己的节奏。


    降谷零:再说了,比起我,明显你们和班长见面的机会和时间都更多,难道不应该是由你们告诉班长么?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甩锅大会。


    见伊达航十分坚持,苺谷朝音微微叹了口气。


    他想了想,用手拨了拨额前的黑发,然后用手掌将蓬松的额发压了下来,让黑发能够完全将他的眼睛盖住,只露出来鼻尖和唇色淡红的嘴唇。


    作为鬼冢班的班长,伊达航一直都十分负责——直到现在,他都清晰地记得鬼冢班里每个人的长相和名字。


    这其中不包括苺谷朝音,因为他从来没见过鬼冢班里这位同期的正脸。


    但在这一刻,两张面孔跨越了四年的时光,在他的脑海之中缓缓重合了,伊达航也随之想起了那个真正的、属于苺谷朝音的名字。


    他下意识想叫出苺谷朝音的姓氏来,却又很快意识到这大概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于是硬生生地停止了,甚至还不慎咬到了舌尖,传来了火辣辣的尖锐痛感。


    “——但是,”伊达航瞠目结舌,“这怎么会……怎么可能?四年前的时候,你才……”


    他的话戛然而止,然后变成了怀疑。


    “……你现在的年龄是谎报的?”


    苺谷朝音嘴角抽了一下:“不好意思班长,要让你失望了,我是货真价实的十九岁。”


    伊达航的嘴巴缓缓张大了。


    这次他真的完全无法控制自己脸上的表情,这件事带给他的冲击力要远远大于现下正在进行中的凶杀案。


    当红偶像竟是警察?!


    为了求证,伊达航的目光从苺谷朝音的脸上移动,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就站在他边上的三个同期。


    很好,三个同期的脸上全都神情如常,没有一个人感到惊讶。


    伊达航悟了,不知道的人只有他。


    他先是沉默,随后才慢慢收敛了自己脸上惊讶的表情,木着脸对自己的好同期发出了震撼灵魂的质问。


    “所以,其实你们早就知道了,但是没有一个人告诉我?”


    此话一出,三位同期立刻开始眼神游移,看天花板的看天花板,看榻榻米的看榻榻米,似乎还有人觉得棺木中浅田隆美的尸体十分有吸引力,总而言之……没人敢和伊达航写满控诉的双眼对视。


    苺谷朝音满脸无辜地摊了摊手。这可不能赖他啊,他怎么知道居然没人告诉伊达航呢?难道要让他莫名其妙突然蹦到伊达航的面前说,“嘿哥们你还记得么四年前我们是一起在警校里的同期啊!”


    那也太刻意了吧?


    伊达航意识到了同期们的心虚,缓缓地叹了口气,抬起双手搓了一把脸。


    “原来你毕业后没有音讯是改名出道当偶像了,我还以为是去当卧底警察之类的。”伊达航语气无奈,“不过转业这种事情也可以理解,只从收入水平来说警察确实比不上偶像……”


    苺谷朝音哦了一声,打断了伊达航,“我确实是啊。”


    伊达航沉默了,小心翼翼地开口:“……是什么?”


    “卧底警察,和降谷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同事。”


    苺谷朝音与伊达航对视,在班长十分不可置信的眼神之中一字一顿地说。


    伊达航茫然地发出了一个单音节:“啊?”


    啊?啊??啊???


    这一声在他的脑海之中震撼回响,余音久久不散,彻底把他给震傻了。


    是的,伊达航不仅不知道苺谷朝音是卧底警察,甚至不知道那一层被隐藏在偶像表面下的代号成员梅洛的身份。


    作为刑警,他能敏锐地从苺谷朝音的身上察觉出微妙的违和感,但在搜查一课事务繁忙,他除了直觉之外并没有什么证据的情况下,当然不可能私自对苺谷朝音开启调查。


    还有个原因是——反正他的同期里至少有松田阵平和降谷零是经常和弥良接触的,如果弥良真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的同期也能第一时间发现,既然同期没有跟他通过气、还打心底地表现出和弥良很熟很信任的样子,那么就说明……弥良是无害的。


    现在看来,弥良那可太无害了,毕竟人家其实是他的同事呢。


    四目相对,苺谷朝音从伊达航颤抖的瞳孔之中读出了同期五人组如履薄冰的友谊。


    他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原来你一直以来什么都不知道吗?”


    伊达航这次沉默地时间更久了,“……我应该知道些什么吗?”


    他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惊讶“弥良竟然是卧底警察”还是“同期全都知道了居然只瞒着他”,前者证明了日本警察的无良和没下限,后者代表了同期对他的塑料友谊,在他看来这两个结果完全是在比烂。


    伊达航长长地、重重地叹了口气。


    将胳膊搭在伊达航肩上的松田阵平显然十分心虚,缓缓地收回了胳膊,和苺谷朝音对上了视线——从挑眉的弧度之中,他读出了苺谷朝音心中唯一的想法。


    “你们就这么把班长瞒在鼓里”?


    萩原研二沉痛地拍了拍伊达航的肩,“班长,想开点吧,至少现在你已经全都知道了,之前的事情就不要在意细节了嘛。”


    伊达航抓住萩原研二的手臂,头一次对自己的同期好友露出那种甚至称得上是恐怖的笑容来,“等这个案子结束,我们是应该谈谈了——你们瞒着我不少事情吧?”


    在伊达航的目光威逼下,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狼狈地点了点头。


    他松开了抓住萩原研二小臂的手,很轻地叹了口气。


    虽然他确实很想搞清楚苺谷朝音话语中的所代表的那些事情,比如为什么能在完全不合理的年纪读警校、又怎么在成为卧底警察之后出道,但——


    “算了,毕竟这实际上是很重要的、需要保密的事情,即使不告诉我也能够理解……下次再有这种吓人的消息,还是不要在命案现场告诉我了。”


    伊达航选择了原谅。


    他能怎么办?还不是只能把他的同期好友原谅。


    ……


    在兵荒马乱地报警、紧急请走了其他客人、关闭了密室的机关之后,密室的大部分工作人员终于到了。


    西野寿美江是混在这群人之中一起来的。


    作为胆量一般的正常人,她其实不是很想靠近尸体的边上,把苺谷朝音叫到门口走廊之后低声和他说话。


    “情况如何?不会牵扯到你吧?”身为艺人的经纪人,这才是西野寿美江最关心的事情。


    在西野寿美江的注视之下,苺谷朝音缓缓摇了摇头,“放心吧,不会的,被害人的死亡时间初步估计是在四小时以上。”


    四小时——中川绫香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四小时前,苺谷朝音刚开始做妆造。


    西野寿美江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复杂,“想不到你还会判断死亡时间……”是杀人杀太多已经唯手熟尔了么?


    后半句话她没敢说出口。


    “你是目击者,恐怕得在这多留一会儿了……之后说不定还得跟着去警视厅做笔录。”中川绫香摸出手机,在电子日程表上进行删删改改,又抬头询问西野寿美江,“西野女士,下午的拍摄……”


    西野寿美江大手一挥,“取消吧,让弥良回家压压惊,反正下午本来也只是在事务所拍拍新的公式照而已,改天再拍也来得及。”


    中川绫香看着西野寿美江,神情之中充满了欲言又止——谁压惊?给弥良这个职业杀手压惊?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萩原千速已经结束了对高松美喜的安抚和套话,将信息点整理了一下才告知伊达航。


    “高松小姐和死者浅田小姐是好友,她们两人经常会在彼此都不轮班的时候一同出门。按照推测的死亡时间,高松小姐是在家里,虽然没有证人,但据她本人所说,公寓楼内的监控应该拍摄到了她出门的时间,所以……高松美喜小姐的嫌疑可以暂时排除。”


    萩原千速冷静地进行分析。


    “还有,她透露了很重要的几点,密室的工作人员里,其实是有人和死者关系不和睦的,也就是说……”


    密室的工作人员里有人是有作案动机的。


    后半句话她没能说完,身后就传来了高松美喜和密室工作人员的争吵声。


    “是你们做的吧?”她的声音相当尖锐,“一定是你们!”


    “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密室的副店长松野大树压抑着怒气,“你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了!”


    高松美喜冷笑了一声:“我胡说八道?你不是一直在对隆美她进行职场性骚扰么?我亲眼看见的,你想赖账?”


    高松美喜会和浅田隆美熟悉起来也有这个原因——她正常进行换班的时候,撞进了副店长松野大树在休息室中拦住了浅田隆美,从表情到动作都十分下流。高松美喜当场就怒了,用手里拎着的手包狠狠地撞了一下木质的大门,发出的震动巨响让松野大树吃了一惊,这才灰溜溜离开。


    听到她此时旧事重提,松野大树的脸上挂不住了:“你、你不要在这里造谣!我只是正常地在和浅田她聊天而已,再说了,我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种事杀人?这也太过分了!”


    “那也不见得吧?”密室监控室里的负责人新田英太不阴不阳地说,“松野店长其实一直放不下浅田吧?爱而不得,所以恼羞成怒……”


    松野大树恼怒地打断了新田英太,“这么说的话,你不也一样么?我知道你前几天和浅田吵架了吧?她不止一次公开表示过你的不满,被下属这么对待,让你这个要面子的人很生气吧?”


    新田英太一哽,选择了祸水东引,“如果这也算动机的话,那负责密室维修的岸俊介也一样吧,谁不知道他一直在追求浅田?”


    岸俊杰立刻开口分辨:“我只是正常地在追求浅田小姐而已,我那么喜欢她,怎么可能会想杀了她?不管怎么样都不可能是我啊!”


    “前几天喝酒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新田英太冷笑一声,“你当时说的是‘那个不识趣的贱女人,居然敢拒绝我,我一定要让她好看’,我记得清清楚楚。”


    岸俊介的脸登时绿了。


    意识到这些人吵下去也不会吵出什么结果来,伊达航头痛地打断了他们。


    “等等,先不要吵,听我说。”他加重了语气,“早上八点到九点半的时间里,你们都在做些什么?”


    副店长松野大树用怀疑的目光斜睨着伊达航:“你谁啊?都说了,无关人士不……”


    伊达航面无表情地掏出警官证,在他们面前晃了一圈。


    松野大树先是露出吞了苍蝇一般的表情,随后脸上的神情由怀疑和反感丝滑地转变为了谄媚,“原来是搜查一课的警官先生,真是抱歉我之前没有认出来……我想想,早上八点的时候,我应该是后面的休息室里整理这段时间的店内经营状况。”


    作为副店长,松野大树是有一个独立的办公室的,办公室里还附带一个小小的起居室,所以他其实经常会在密室中过夜,早上开始独自工作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但既然在自己的起居室里,他当然不会有不在场证明了。


    新田英太老老实实地说:“昨天就有反馈说密室的监控坏了,所以为了不影响密室的正常运行,我今天提早来了密室,进来维修坏掉的监控,那个时间点……恐怕也没人能为我证明。”


    密室群中有部分密室在修缮时,监控是和机关连接在一起的,机关关闭的时候监控也跟着关闭,机关开启的时候监控也会随之开启,而要维修监控,显然要先关掉密室的机关才行。


    伊达航心中一动。


    只这么听起来,似乎在死亡时间段中出现在密室里的新田英太才是最有作案动机的。


    但他没有着急下结论,还是看向了剩下的岸俊介。


    “我在仓库里维修坏掉的道具。”岸俊介绷着一张脸说,“那些道具要在密室开始前使用,所以我和新田一样,是特意早起过来赶工的。”


    仓库只有他一个人存在,也没有设置监控,他也是没有不在场证明的。


    苺谷朝音在人群外扫了他们一眼,心说好熟悉的三选一。


    高松美喜步步紧逼:“隆美死在密室里,难道你们要说是外人做的吗?凶手绝对就在你们这些人里!”


    “警官先生都没有给我们定罪,你倒是当起法官来了?”副店长松野大树满脸的不耐烦,“都说了没做就是没做,我相信警官先生会找出真凶的!”


    萩原研二冲他一笑:“副店长先生,虽然你坚持自己没有杀人,但性骚扰也是犯罪哦。”


    松野大树一眼横了过去:“你又是——”


    警官证怼在他的面前,硬生生逼得他闭了嘴。


    门外的工作人员显然忘了告诉他里面有整整齐齐四个警察,才让他现在陷入如此尴尬的空气之中。


    松野大树一口气喘不上来:谁来告诉他,哪来这么多警察?


    ——数量更多的警察在这个时候到了。


    佐藤美和子带着其他警员走进密室之中,一眼就看到了伊达航。


    她吃了一惊:“伊达前辈?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今天休假么?”


    在她眼里,伊达航赫然是一个哪怕休假也要兢兢业业为警视厅燃烧自我的好警察。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伊达航的语气平缓,“其实我是来体验密室逃脱的。”


    佐藤美和子一愣,这才注意到——密室里除了伊达航,还有爆处班的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以及她从好友宫本由美那里得知的神奈川交通科的萩原千速。


    “?”


    她小心翼翼地问,“我是错过了警视厅的什么团建活动吗?”


    第119章


    在这短暂的一瞬间之中,佐藤美和子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想法,种种职场剧的霸凌桥段和冷暴力剧情在她的大脑之中丝滑涌现。


    身为刚进入警视厅搜查一课不久的新人,又是伊达航的后辈,现在的佐藤美和子在搜查一课的优秀警官之中无疑是资历垫底的那个。


    眼看前辈和其他部门的警察们一起进行团建活动,佐藤美和子心中豁然就产生了一种担忧——难道是因为她是初来乍到的新人的缘故,被前辈们排除在团建之外了?


    那她在搜查一课的人际关系还有救吗?还是说同事平时表现出来的对她的亲近都是在演戏?她被同僚讨厌了吗?


    毕竟是刑警,佐藤美和子想的都比别人要多一层。她越想越觉得职业生涯蒙上了一层灰暗,整个人都有了要掉色的趋势。


    她的心悬了起来。


    眼看后辈似乎要窒息了,伊达航立刻解释:“不是这样——这几个家伙,他们是我的同期好友,在警校时我们都在同一个班,经常会出来聚一聚,并不是什么警视厅组织的团建活动……放心吧。”


    佐藤美和子悬着的心安安稳稳地落回了原地。


    “原来是这样……”她伸手抚在胸口,长长地松了口气,“那就好。”


    既然没有被职场霸凌,那佐藤美和子总算能松口气了。


    跟着她一起进入密室的其他警员各自分散开来,鉴识科开始工作,给现场的各种线索取证。


    佐藤美和子十分自然地看向伊达航:“伊达前辈,你们是第一发现人的话,有查到什么可疑的线索么?”


    “第一发现人是……弥良,”伊达航指了指苺谷朝音和降谷零,“还有这位安室先生。”


    降谷零身上白色的狩衣还没换下来,纯白色衣物的下摆沾染着鲜红刺目的血迹。


    佐藤美和子的目光先是落在苺谷朝音的脸上,她吃了一惊:“弥良?你怎么……”


    ——怎么又出现在案发现场啊!


    只是这半句话未免太过失礼,她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今天有拍摄,只是没想到会发生这种意外。”苺谷朝音对佐藤美和子露出了苦笑。


    “啊……那也太辛苦了。”佐藤美和子的语气之中充满了同情,她转头看向降谷零,视线从降谷零的脸上缓缓下移,而后盯住了染血的衣摆。


    她的表情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这是……”佐藤美和子直勾勾地盯着降谷零衣摆上的猩红血迹,“血吗?”


    “假的,是人工制造的特效道具,这是密室里NPC的服装,我在密室兼职,为了制造恐怖效果,所以密室的服装基本上都特地做成了带血的款式,如果有需要的话,我想你们警方现在就可以拿去进行化验。”降谷零立刻解释,“而且……根据推测的案发时间,我那个时候有不在场证明。”


    他说,竖起了三根手指,“我有晨跑的习惯,公园的摄像头应该有拍到我经过了三次。”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佐藤美和子也没有再不相信的道理了。


    “原来是这样。”她打量了两眼被害人浅田隆美身上穿着的巫女服饰,“被害人身上的也是么?”


    “浅田小姐也是密室的员工,她今天本来是应该来上班的,但是她在早上的时候给高松美喜小姐发送了消息,称有事请假所以希望高松小姐帮忙顶班,而在那之后……就发现了浅田小姐的尸体。”


    伊达航示意佐藤美和子看向浅田隆美的四肢下侧,下方有很浅的紫色痕迹一片一片地出现。


    在看到这些痕迹的时候,佐藤美和子便明白了过来。


    佐藤美和子:“这是尸斑?根据尸斑出现的程度看来,被害人的死亡时间应该在四个小时以上,六个小时以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这才继续回答,“所以不出意外的话,死亡时间就是上午七点到九点之间。”


    伊达航认同地点头,“我也是这么判断的。”


    佐藤美和子想了想,“还有那条讯息……现在方便给我看看么?”


    伊达航这回看向了萩原千速,萩原千速会意,比了一个OK的手势,转身去把瞪着眼睛和三个嫌疑犯对峙的高松美喜拉了过来。


    她的情绪现在已经平稳了许多,至少不像刚开始时那样崩溃哭泣了。


    高松美喜拿出手机,解锁屏幕之后打开了Line的页面,上面显示的正是浅田隆美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苺谷朝音悄悄挪近了一点,没有凑的太近。凭借身高优势和良好的视力,他能十分清晰地看见高松美喜手机上显示出来的Line页面,甚至能看见被高松美喜设为聊天背景的图片。


    那是一张合照,照片上的人毫无疑问是高松美喜和浅田隆美两人。


    两个女孩挽着手,在大雪纷飞的时间挽着手跳了起来,脸上全是呼之欲出的勃勃生机,笑容明媚灿烂堪比阳光,被剪碎的斑驳树影落在她们的笑容上,从浅田隆美脖颈间跳出来的项链都洋溢着雀跃,细细的金色链子也随之闪闪发光。


    浅田隆美的Line头像就是这张图片,只不过只有自己单人……她大概非常喜欢这张照片,也十分重视高松美喜这个友人。


    佐藤美和子看了一会儿Line界面,十分谨慎地提出了一个疑点:“这条消息确实能作为死亡时间的佐证之一,但问题是……这真的是被害人浅田小姐发的消息么?”


    “什么意思?”高松美喜愣了一下,随后便一叠声开始追问,“你是说,这条消息有可能不是隆美自愿的、有可能是其他人用她的手机发的吗?”


    苺谷朝音跟着点点了头:“确实,如果发消息的不是本人,那么犯人也有可能利用这一点来混淆死亡时间,为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据……”


    高松美喜皱起了眉,“但是,隆美她的手机是有密码的。”


    “这不难解决。”苺谷朝音偏过头,十分自然地握住了站在身边的松田阵平的手腕,“——失礼了。”他小声地说。


    松田阵平只来得及下意识地回答:“没关系。”


    苺谷朝音垂下脖颈和浓密的睫羽,从松田阵平的角度看去,只能看清少年在白炽灯下微微颤动的睫羽,像是振翅欲飞的蝴蝶,淡红的唇缓缓抿了起来,饱满的唇珠被他含进了齿间碾磨。


    少年十分自然而然地便握住了他的手腕,微凉的肌肤触感随着接触的那一小块皮肤而很快地升温,逐渐发烫,连带着肤色都因为炙热的温度而微微发红,指腹下被压住的动脉骤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苺谷朝音用另一只手接过了松田阵平手中的手机,随后握住警官先生手腕的手指缓缓下滑,几乎用整个掌心贴住了他的手背,而后又用食指和拇指并拢着虚虚捏住了松田阵平的大拇指。


    在摁亮了屏幕之后,他控制着松田阵平的手接近,将手指的指纹摁在了屏幕中心的下方。


    完成这一系列动作的同时,松田阵平从头到尾都没有表露出任何反抗,就这么沉默顺从地任由苺谷朝音捏着他的手指,完成了整个示范的动作——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苺谷朝音的温度和触感。


    短暂的按压之后,指纹识别通过,手机屏幕解锁,自动进入了系统界面。


    苺谷朝音这时才松开了手,温热的体温忽然抽离。


    松田阵平的手指轻微痉挛了一下,下意识想去追逐那温热的温度,却又意识到这是个不那么合适的行为,于是慢慢地将手握拢了,贴在黑色长裤的中缝线上。


    “像这样,”苺谷朝音低声说,“就算不知道密码一样可以解锁手机——前提是浅田小姐的手机开启了指纹解锁。”


    浅田隆美除了致命伤之外,身体别的部位并没有受到破坏,直接用她的指纹进行解锁无疑是行的通的。


    佐藤美和子摸了摸下巴,却没有立刻对苺谷朝音的示范表示什么。


    她的视线不动声色地从苺谷朝音的身上缓缓移动到身旁的松田阵平身上,脑海之中瞬间掠过的想法其实有那么一些的……不合时宜。


    虽然这里是很严肃的命案现场,虽然她其实不追星、也并不嗑cp,但她身边不少女性同事其实都是两者兼备,即使不是弥良的死忠粉丝,大多数也算是他的路好……毕竟怎么说,弥良也担任了一日警察署长,还和警视厅的松田一起录制了特别节目,绯闻都满天飞了,这很难不嗑一口。


    佐藤美和子自己当然是不嗑的,但身边的同事聊多了,她也就听得多了,此时看到松田阵平和苺谷朝音之间的互动,下意识地戴上了有色眼镜开始审视他们。


    ——难道是她被同事影响的太深?为什么真的感觉有点不清不白的呢?


    这种想法在她的脑海之中一闪而过,随即便被佐藤美和子狠狠压了下去。她很快从那种怪异的想法之中脱离了出来,十分严肃地点头:“没错,这确实是可行的,所以现在的问题是……浅田小姐的手机在哪里?”


    浅田隆美的手机当然不在这里,鉴识课的人找了一圈都没在房间内找到任何疑似浅田隆美手机的东西;而恰好,这也是唯一一个没有机关的房间,就连手机藏在什么机关之中的可能性都没有。


    “假设那条消息是犯人发送的话,那么手机一定还在他的手中。”萩原千速转头询问高松美喜,“高松小姐,你可以尝试着联系一下浅田小姐试试么?”


    苺谷朝音对这个提议并不抱期望。


    只要犯人的脑子不是塞满了稻草,只要不是蠢得无可救药,当然不可能在杀害了浅田隆美、又夺走了手机之后还不将手机关机。


    他垂下长长的睫羽,在心中列出了案件的疑点。


    首先是这间密室之中的白檀香气。


    苺谷朝音能够十分清楚地回以起来降谷零说的每一个字,就在不久之前,降谷零说的是——今天这间密室里的白檀香气要比以往更浓。


    浓到几乎让他有些呛到,只有降谷零这样习惯了这气味的NPC才比较适应。


    而现在,这不正常的、极为浓郁的白檀香气也找到了原因,那完全是为了掩盖从浅田隆美的尸体上传来的浓重的血腥味。


    而这又产生了新的疑点——很明显,这间密室并不是案发现场,那么凶手大费周章将浅田隆美的尸体摆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难道是某种作案签名、又或者这个行为本身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但如果将尸体摆放在这里本身就是计划的一环,那这么这起凶杀案应当是凶手的“艺术品”——既然是艺术品,凶手应该想方设法让人作为观众来看到才对,而不是特意加以掩饰。


    既然将尸体摆放在巫女停灵的棺木之中的行为不是行为艺术、更不是特别的作案签名,那么只能说明……这其实是不得已而为之。


    出于某种情况,凶手无法将尸体转移到别的地方,所以只能放在密室之中进行伪装。


    从这一点来看的话,嫌疑最大的人应该是……


    苺谷朝音的目光朝角落里扫过,锁定了沉着脸的新田英太。


    在浅田隆美的死亡时间段之中,新田英太为了维修监控正在密室之中,并且之前也有人目击到他和死者浅田隆美之间爆发了相当激烈的争吵,两人之间显然是存在着矛盾的,新田英太有杀人动机。


    苺谷朝音的视线从新田英太的身上一扫而过,没有长时间停留在他的身上。


    他想了想,从人群之中锁定了自己的经纪人西野寿美江和助理中川绫香。


    虽然苺谷朝音人就在这里,但西野寿美江和中川绫香还是没敢往警察堆里扎——警察这个职业本来应该会给人十足的安全感的,但那只在她们是良好市民的情况下。


    一手带红、深度捆绑的艺人是个手里不知道有多少条人命的、不折不扣的犯罪分子,西野寿美江和中川绫香都很自觉地将自己化为了同伙的一员,这时候哪敢往警察面前凑啊?毕竟她们只是staff不是艺人,不敢保证自己的演技在警察面前是够用的。


    苺谷朝音从警察中后退了一步,走到了西野寿美江和中川绫香的面前。


    “你心可真大,”西野寿美江一把扯过苺谷朝音的袖子,一边警觉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边将声音压低地只剩下一点气音,“天天往警察堆里凑,,你真不怕被抓啊?”


    苺谷朝音心说我怕什么,我可是警察,他们抓谁都抓不到我的头上!


    没等他回答,西野寿美江就用手按在了心口。她语气发苦:“你不懂,这段时间以来我每天有多提心吊胆,做噩梦都是梦见你被警察铐走,当场变成法制咖,我和绫香还跟着你一起被抓,然后无期徒刑……”


    ——其实这担心完全是没必要的,苺谷朝音早就考虑过了这一点。


    在西野寿美江和中川绫香得知了他作为代号成员的身份之后,他就向上司森冈淳报备过了,从名义上来看,西野寿美江和中川绫香都是公安警察苺谷朝音的协助人。


    总之不会让她们俩坐牢就是了。


    只是这话他现在没法告诉她们,只好用十分苍白无力的语言进行安慰:“放心吧,他们不会发现的。”


    “你怎么这么有自信?”西野寿美江狐疑地说,“难道你们组织在警察里有人?还是你对那个警官骗身骗心骗的人家死心塌地了?”


    “……”苺谷朝音的嘴角抽了一下,“你就当是我们在警察里有人吧。”


    组织在警察之中有人脉=即使东窗事发也不会被抓=她的前途和清白都保住了。


    得出了这个等式,西野寿美江顿时心情大好,心口也不抽了,头也不疼了。


    看西野寿美江脸上的表情乌云转晴,苺谷朝音才低声问出了自己的目的:“你们在监控室的时候,有没有闻到什么特别的味道?”


    “特别的味道?”西野寿美江愣了一下,“你说的是烟味么?”


    “不,”苺谷朝音摇摇头,伸手指了一下角落里的香炉——那里面的白檀香已经燃尽了,原本室内萦绕的白檀香已经淡了下来,“我是说白檀的味道。”


    中川绫香率先摇头:“没有。我能确定,监控室里没有这种味道。那里面基本上都是男性工作人员,除了烟味之外只有一点剃须水的薄荷味,白檀香这种木质调的香味完全不存在。”


    “完全没有么?”


    “完全没有。”中川绫香肯定地说。


    能给苺谷朝音这种级别的艺人当生活助理、偶尔还要兼职帮忙搭配日常出街的服装,中川绫香当然是拥有十分丰富的时尚知识和审美的;不仅如此,她对味道十分敏感,能准确地分辨出市面上各个品牌的香水,还能精准地说出前调、中调和后调分别是什么香味。


    得到了中川绫香的答案,苺谷朝音点点头,在心中暂时排除了对新田英太的怀疑。


    假设新田英太是凶手,那么他必须独自一人将浅田隆美的尸体搬运到密室之中,而为了确保能掩盖血腥味,他会特意加重房间之中的白檀香。


    在超级加倍之后,那可是能让人感到呛人咳嗽的浓郁程度,味道又是最难掩盖的东西,新田英太的身上也必然会染上相当浓郁的白檀味。


    即使在案发后消散了些许,可这就跟用香对衣物进行烘烤一样,不是能在短时间完全散去的味道——那么中川绫香没有理由闻不到。既然新田英太的身上没有特别的白檀味,那么就可以暂时排除嫌疑了。


    其他的两个嫌疑人现在都在密室之中,这个房间中的白檀味虽然已经淡去了,但毫无疑问会让所有人都沾染上味道,现在这个时刻光用味道去判断并不现实。


    但至少从三选一排除了作案动机最明显的那个,变成了二选一。


    苺谷朝音慢慢踱步回了棺木的旁边,他心不在焉地发呆,又突然被一声小小的惊呼给唤醒,下意识望向声源传来的方向。


    发出声音的是带着手套的鉴识课警员。见所有人都向他看过来,他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


    “那什么……”他小声说,“不小心被木刺扎了一下。”


    “木刺?”降谷零皱起了眉,“棺木上的木刺么?”


    “不不,不是棺木。”鉴识课的警员立刻摆手否认,“是被害人伤口上的毛衣,纤维里有数量很少的一点木刺和木屑。”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


    “根据我个人的判断,我认为……凶器可能是一把尖锐的木刀。”


    木质的刀当然可以对人造成致命伤,只要有尖锐的尖端,同样也能够刺破人的肌肤,贯穿血肉——只是相对于金属利器来说稍微费事一点。


    “那就可以排除预谋杀人的可能性了。”萩原研二做出了推定,“如果是有预谋的杀人,应该不会使用在行凶上有难度的木刀吧?如果没能第一时间毙命,反而会招致被害人的拼死反抗。”


    苺谷朝音点点头:“所以对于凶手来说,杀人应当是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从凶手做出的种种掩饰的行为来看,他是不得已才将尸体藏在这里的,而并非是有意为之,这说明……真正的杀人现场应该就在密室之中。”


    不管是外面的休息室还是员工在的那些办公室,杀人之后还要特地将尸体搬运来密室之中都太过麻烦了,并且随时有可能撞见其他人。


    这个推理十分有道理,佐藤美和子一边听一边点头,忍不住开口:“弥良的推理水平也很不错啊,很厉害呢。”


    苺谷朝音镇定自若地对佐藤美和子微微一笑,又伸手扯了一把站在身边的降谷零,毫不客气地第二次拿他当挡箭牌:“安室先生有一个成为侦探的梦想,所以学习了很多相关的知识,我有向安室先生请教过——他是个很优秀的老师。”


    松田阵平很合时宜地插话:“当然,下次有这种相关知识,建议还是来问我们这些专业的警察,你说对吧?佐藤警官?”


    佐藤美和子愣了一下,反应慢了一拍才回答:“诶?啊——对,对……”


    对……吧?


    她惊疑不定地想,左看看降谷零,右看看松田阵平,再和中间的苺谷朝音对视一眼——突然产生了一种进退两难的感觉。


    佐藤美和子坐立难安,心说她该不会是误入什么奇怪的修罗场了吧?谁来救救她?


    第120章


    如佐藤美和子所愿,伊达航出言将她从修罗场之中拯救了出来。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要搞清楚第一案发现场在哪里吧,”伊达航的视线从在场警察的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了佐藤美和子的脸上,“佐藤,你有什么想法吗?”


    佐藤美和子满脸感激——伊达前辈大恩大德永世铭记,她一点都不想成为三个人play里的一环!


    目前能获得的信息其实并不算太多。


    能判断的部分很少,只知道被害人浅田隆美是在早上八点至九点半之间遇害死亡,而这个死亡时间或许还可以再缩短一点……比如八点至九点之间。


    根据身上的伤痕来进行判断的话……毫无疑问,浅田隆美大概先和凶手产生了争执,导致额角受到了撞击伤,在这之后才被凶手用木刀捅入胸口毙命。


    “根据现在了解到的案情简单分析的话,我个人认为——凶手将被害人的尸体藏在这里只是为了掩盖尸体而已。虽然看起来很像是行为艺术,但实际上这个带有神秘元素的现场只是巧合,因为这里是密室。”


    佐藤美和子一边推理一边用征询的目光看着伊达航,她的语速并不快,在看见伊达航并没有露出任何反对的神情之后便放下了心来。


    “假设凶手不是那种会随身携带木刀的人的话,那么说明凶器完全是在现场随机拿到的,有木刀的地方……”佐藤美和子卡壳了,“……这里应该不少吧?”


    木质的物品作为凶器其实是较为少见的,这种物品一般也只有爱好者之类的会接触到,原本她想说可以借此来缩小嫌疑人的单位,但……


    但这里毕竟是密室,有着各种各样的主题,不管什么风格的道具都应有尽有,想翻出一把木刀道具来还不简单么?


    而这种道具通常来说会直接买一打来备份的,就算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一把,本身就是便宜货的木刀也不会有人在意。


    “看来只能等取证完后,先带嫌疑人去警视厅进行询问了。”佐藤美和子想了想,又叹了口气,“密室的监控也得拷贝一份回去……”


    像电影电视剧、又或者推理向作品之中的那些当场破案找出凶手的桥段其实是很少发生的,搜查一课的警官们日常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来到命案现场进行调查取证,获取足够多的线索,再筛查嫌疑人,将嫌疑人带回警视厅之中进行询问,再从他们的口供和日常的行动之中分析出蛛丝马迹来……


    总而言之,这是一份十分需要耐心和细心的工作,佐藤美和子已经习惯了这套流程,今天能直接筛选出嫌疑人带回警视厅已经是大大减少了排查的工作量了。


    “弥良先生,”佐藤美和子十分礼貌地问,“你稍后有时间和我们一起回一趟警视厅么?听说你是第一发现人。”


    苺谷朝音当然不会是嫌疑人,但是按照警视厅的流程,作为第一发现人,他肯定是得去警视厅一趟的。


    西野寿美江已经告知了他下午不用工作的好消息,苺谷朝音也就答应地很爽快:“当然没问题。”


    他的回答让佐藤美和子也松了口气——毕竟大火的艺人大多难搞,小小警员的面子他们也是经常不给的,苺谷朝音这么好说话委实让她放下了心来。


    她稍微松懈一点之后便放下了原本环抱在胸口的双臂,手指无意间触碰到了红色的绸带。


    为了方便调查取证,红色的绸带已经解开了,只是上面还系着金色的铃铛,在她的手指碰到红绸之后,被系在红绸上的铃铛也随之被碰响了,撞出了十分清脆的铃声。


    这一响就直接带起了一连串的铃响,清脆响起的铃声谱成空灵的乐章,在狭小的室内荡出不息的回响来。


    室内所有人都被这铃声吸引,齐齐转头看向了佐藤美和子。


    佐藤美和子身形一僵,顿时有些尴尬。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她干巴巴地笑了一声,语气低了下去,神色中显得有些懊恼,“想不到密室里还有这种复杂的设计,挂在上面的铃铛是驱邪仪式之类的东西吗……”


    这确实是驱邪仪式,贴在房间墙壁上的符咒也是为了驱邪的。


    按照剧情的设定,巫女是被厉鬼诅咒了才会死亡,作为神侍的巫女被邪恶的诅咒浸染,理所当然要对巫女死去的身体进行驱邪。


    苺谷朝音低垂下眼帘,注视着挂在红绸上的金色铃铛。


    铃铛在短暂的叮铃作响之后便缓缓停了下来,只有偶尔有风拂动的时候才会轻轻动一下,铃舌砸在古铜的质地上,发出一声空灵的清脆响声。


    像是巫女的神乐铃的声响。


    苺谷朝音心中一动——巫女用来祭祀的并不是只有神乐铃和御币幡而已,同样还有弓箭、剑和刀。


    而恰好,巫女祭祀使用的剑和刀都是木质的。


    和密室主题契合的物品、偏偏是木刀的凶器……苺谷朝音并不认为这会是一个简单的巧合。


    他行沉思之中回过神来,抬起眼睛时恰好和松田阵平四目相对。


    松田阵平一直在用余光有意无意地关注着他,在他安安静静地思考时也没出声打断,直到此时。


    “你有什么想法了么?”意识到苺谷朝音并不打算将自己的想法公开说出来,松田阵平靠近了一点,将脸凑了过来。


    他几乎是附在苺谷朝音的耳边说话,声音压低得只剩下了一点气音,带着热意的呼吸落在他的耳垂和颈侧,让质地冰凉的银色yn音符耳坠也被染上温暖的温度。


    “有一些想法,但只是我的猜测而已,”苺谷朝音没有避讳他,在警官靘色的眼底用十分微小的弧度缓慢地点了一下头,“我还不能确定是不是对的。”


    松田阵平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相信你,至于是不是正确的,去尝试一下就知道了。”


    他当然是相信苺谷朝音的。


    虽说苺谷朝音在警校时期只是个不起眼的中流水平,但能获得代号的卧底怎么可能会是平庸之辈?警校时想必只是为了准备去卧底而刻意不让自己引人注目罢了。


    所以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松田阵平毫不犹豫、十分坚定。


    这样的态度让苺谷朝音忍不住,微小地浅浅露出了一点唇角的弧度。


    他说,“好。”


    没人在意苺谷朝音和松田阵平在这时候的突然离开,全场一直将目光放在苺谷朝音身上的大概只有两个人——中川绫香和西野寿美江。经纪人和助理的二人组合眼睁睁看着自家艺人和警察一起离开,愣是没敢跟上去。


    “……对警察骗身骗心会被起诉诈骗吗?”中川绫香忧心忡忡地说。


    西野寿美江竟然认真地考虑了:“没有骗钱,应该……不算吧?”


    *


    虽然密室只走过一次、并且几乎没有走过回头路,但苺谷朝音的记忆力向来很好,即使是长得一模一样的密室也能准确地找出之前进入过的房间。


    密室的机关已经停止,所有的地方都亮着无比明亮的灯光,这让辨别显得更加容易。


    这一路上能看见零星几个工作人员和围着密室进行拍照取证的警察,苺谷朝音一边避开警察,一边低声和松田阵平说话。


    “三个嫌疑人里,我目前能排除的人是新田英太。”


    他认真地和松田阵平解释。


    “之前巫女的那个房间我去过,安室他说,今天房间里的白檀香气比以往都要浓。”


    松田阵平明白过来了:“所以你认为,白檀香气比以往更浓是为了掩盖血腥味?”


    “没错。”苺谷朝音点点头,“我的助理和经纪人一直都待在监控室里,新田英太也一直在那里,但是他身上没有白檀的味道——一点都没有。”


    他加重了语气。


    “我的助理在香味这方面有十分的自信,既然她说没有从新田英太的身上闻到类似的气味,那么我信任她的判断,新田英太是凶手的可能性很小。”


    他没有将话彻底说死,但言语中的倾向已经十分明显了。


    松田阵平十分自然而然地跟着点了点头,“如果这是你的判断,那么我也相信。”


    苺谷朝音停下了脚步。


    他偏过头,黑发自然而然地垂落下来,从眼角划过,落在颊边,一金一绿的眼瞳在明亮的灯光下熠熠生辉,眼底流淌着璨烂的鎏金光河,如同钻石光辉的光斑在他的眼瞳之中雀跃地跳动,浓密的睫羽颤动时便连带着光斑也一闪一闪,像是深夜之中闪亮的星辰。


    这双格外漂亮的眼睛之中,清晰地倒映出松田阵平的脸。


    “松田警官,”苺谷朝音的声音放轻了,如同旋转上升的烟雾,“你未免也太信任我了吧?”


    他看起来非常认真,松田阵平也十分认真地回以注视,靘色的瞳孔在光照下毫无阴霾。


    “信任一个人,一定需要什么理由吗?”


    松田阵平反问他。


    苺谷朝音愣了一下。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松田阵平已经推开了面前那间房间的大门——苺谷朝音记得,拥有良好记忆力和方向感的松田阵平当然也记得这是哪间房间。


    门扉被推开时发出了一声十分轻微的吱嘎响声,潮湿的木质气息充斥整个房间,在门缝开启的瞬间扑面而来。


    松田阵平走进房间之中,在自上而下投下来的璨烂的灯光之中注视着他,所有的目光都倾注在他的身上。


    于苺谷朝音的注视之中,松田阵平朝他微微笑了一下。


    “——我是直觉派。”


    苺谷朝音胸口中的心脏几乎维持不住原本平稳跳动的频率,在这一刻骤然过载加速。


    他的手指动了动,缓缓地拢了起来,走进了松田阵平所在的那片明亮的灯光之下。


    “直觉派真是可怕啊。”他低声说。


    在松田阵平对这句话作出反应来之前,苺谷朝音便立刻将话题转移了:“这个房间是之前找到巫女道具的房间,就是神乐铃和御币幡所在的房间。巫女祭祀的用具其实并不只有神乐铃和御币幡而已,既然有这两样东西,那么我想应该也还有其他的……”


    松田阵平将原本想说的话吞了回去,顺着苺谷朝音的思路往下思考,“你是说木剑之类的?”


    “只是猜测,”苺谷朝音点点头,沿着墙角慢慢走过去,目光扫过整齐排列的木质柜子,“既然是不得已才将尸体伪装成道具置景,那么我想凶手应该不会大费周章,特地从另一个主题的密室将尸体移动到这个主题的密室来,假设从杀人到移动尸体都是在同一个密室之中完成的话,我认为凶器最有可能出现在这里。”


    苺谷朝音停住了脚步。


    大多数密室逃脱里都不会有什么冷光,基本全程下来都是处于黑暗的环境之中,偶尔有灯也只是很吝啬地给了一点微弱的光源,好像生怕玩家们会看清什么东西——黑暗是最能激发人的恐慌的,正所谓机关不够氛围来凑,很多机关布置得并不算出色的密室基本上纯靠这些恐怖的氛围感来吸引客人。


    而黑暗会让人的看不清晰,当然也就少了很多穿帮的可能性。


    比如这个时候,在明亮的灯光下,苺谷朝音立刻就找到了之前忽略的一些在黑暗之中看不到的细节。


    如果一个东西长期摆放在那里,那么在墙面和地面上多少都会留下一点痕迹。


    现在苺谷朝音就发现了这些痕迹——榻榻米的地面和靠近的墙上有一小块很浅的色差,那是有什么东西长期置放在那里遮掩了灰尘而留下的很浅的痕迹。


    如果不仔细去观察,这些细节在灯光明亮的时候都会被忽略过去,更逞论在灯光昏暗的环境之中了。


    见苺谷朝音停在这个柜子面前,松田阵平也察觉到了这个柜子上存在的违和感。


    为了不破坏柜子上的锁,苺谷朝音花了一点时间,解开了锁上的密码——这毕竟是娱乐性质的密室,并不打算特别为难客人,设置的谜题其实并不算很难。


    他用带着手套的手打开了柜门,柜门缓缓开启,充斥于室内的光亮将幽深的柜子照亮——木质的隔板最深处,在各种杂物的遮挡下,赫然放着一把木质的短刀。


    苺谷朝音握住木质短刀的刀柄将木刀拿了起来,在灯光下看了一圈。


    桃木质地的木刀有着驱邪的性质,但因为是采购来用来充样子的便宜货,所以实际上并不精致,表面上都没有打磨光滑,用手指指腹缓缓抚摸过去式还能感觉到表面的粗糙。


    木刀的刀尖上是沾着红色的痕迹的。


    委实说,这把沾血的木刀放在一大堆杂物之中也并不算违和……因为这里面的东西多多少少都带点血,来游玩的客人即使打开了柜子,多半也不会拿走不是目标道具神乐铃和御币幡的东西。


    苺谷朝音凑近了轻轻闻了一下——血液依然干涸,在他的手指抚过时会蹭下一点很少很少的深红色粉末,那是干涸的血,很淡的血腥味被他捕捉到了。


    没错,这就是凶器。


    凶手大概暂时找不到处理凶器的办法,只好将凶器也锁在柜子里混入道具之中,打算在今后找机会顺势将作为凶器使用的道具处理掉。


    确认了凶器,苺谷朝音自然而然地朝松田阵平伸出了手,松田阵平在瞬间便理解了苺谷朝音的意思,也十分自然而然地递给了他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苺谷朝音将木刀装进了证物袋之中。


    松田阵平打量了一下木柜,将沉重的柜子挪开了一段距离——被掩盖的墙面上赫然是溅上去的一串血点。


    想到浅田隆美额角的尖锐撞击,松田阵平摸了摸柜子的尖锐的一角,意料之中地没摸到什么血残留的痕迹。


    木刀上残留的血也很少,大概是一起被凶手简单地处理过,只是还是剩下了一点没处理干净的血,粗糙的木质表面其实并不好清理。


    “这里确实就是第一案发现场吧。”松田阵平后退一步,观察了一下木质的柜子后下了结论,“我通知班长他们好了。”


    发现了第一案发现场,这样的消息让伊达航和佐藤美和子很快就赶了过来。


    “按照你们的推论,被害人是先和凶手发生争执,额头撞到了柜子的一角,所以柜子里的道具因为撞击而被撞了出来,凶手接着捡起了掉落在榻榻米上的木刀,用这把木刀对被害人进行了袭击,造成了致命伤,”佐藤美和子复述了一遍,“没错吧?”


    松田阵平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没错。至于上面的血到底是不是被害人浅田小姐的,可能需要进行对比化验之后才能确定。”


    佐藤美和子心中也倾向于这个观点,从苺谷朝音手中接过装着木刀的证物袋之后便点了点,“虽然我认为你们的推理没错,但是——确实,必须要有确实的证据才行。”


    她顿了一下,对松田阵平露出饶有兴趣的笑容来:“松田警官,你的推理水平也很不错嘛,要不要考虑调到搜查一课来?”


    萩原研二立刻伸手挡在了佐藤美和子的前面:“等等——”


    他的神色十分警惕。


    “你们搜查一课也太不讲理了吧,我还在这呢,就这么挖我们爆处班的墙角?小心天谷警部去总部跟目暮警官哭哦!”


    “你也不想想,”萩原千速拿胳膊肘撞了一下弟弟,“要是松田去了搜查一课,你不就是爆处班唯一的王牌了么?”


    “这个想法确实不错,”萩原研二严肃地思考了两秒,果断放弃了,“但你不知道爆处班忙起来有多可怕,我不想一个人加班加到猝死,还是让小阵平留下来替我分担吧。”


    松田阵平冷冷一笑:“请问你们问过我这个当事人的意见么?”


    佐藤美和子遗憾地点点头,转换了目标:“如果弥良以后打算退出演艺圈的话,不如干脆去参加警察资格考试吧?只是在我看来的话,我认为你一定能成为优秀的警察的。”


    这回轮到西野寿美江和中川绫香心惊胆战了。


    西野寿美江心说开什么玩笑,她家艺人可是黑到不能更黑的黑道杀手,这要是成了警察岂不是日本警界百年以来最大的笑话?一旦曝光大概会被民众挂在耻辱柱上嗤很多年,从此以为日本警方的颜面将彻底失去,公信力无限趋近于0……


    “至少四年内是不可能了,”西野寿美江用开玩笑的语气对佐藤美和子说,“如果警视厅愿意替弥良出剩下四年合约的违约金的话,我也不是不能直接把他打包送给你们去当警察啦。”


    佐藤美和子立刻拒绝:“算了,搜查一课也没有余粮啊。”


    就搜查一课的经费,能出得起苺谷朝音那天价违约金的零头就已经很不错了。


    降谷零的目光越过佐藤美和子和挡在房间中的形形色色的人群,与苺谷朝音对视了。


    在那双洋溢着春日阳光的眼瞳之中,有着灿烂金发的青年轻轻弯起了眼睛,如同倒映着天空与海洋的眼睛中泄露出一点笑意。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苺谷朝音辨认出来了那句无声的口型。


    “你已经是优秀的警察了。”


    苺谷朝音的睫羽微微颤动,只觉得落在手背上的灯光和降谷零的视线一样微微发烫。言语在有的时候也并不需要声音,更不用振聋发聩,无声地便随着空气的流动传递给了他,然后酝酿成了温暖的暖流,在心间流淌。


    他低下头笑了笑,突然察觉到视野之中有金色的光芒闪动了一下。


    这点金色的光芒吸引了苺谷朝音的注意力,他的视线下意识开始追寻这点金光的来源——那是被高松美喜戴在脖颈之间的项链。


    她靠在角落里,从衣服里将掩在下方的项链拿了出来,细细的金色链子被勾在她的手指指尖,在灯光的照耀下摇曳着微光。


    苺谷朝音不是第一次看见那条项链——在被害人浅田隆美和高松美喜的合照之中,这条项链就戴在浅田隆美的脖子上。


    高松美喜手中拽着项链,垂下眼睛盯着躺在掌心的坠子。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少年格外动听的声音传来,“我可以看看这条项链么?”


    高松美喜愣了一下,她抬起头,正对上了苺谷朝音的脸——委实说,她很难对着这张脸说出拒绝的话来,“……当然可以,请看。”


    苺谷朝音打量着躺在高松美喜手中的项链。


    金色链子上挂着的是一个很小的、类似于怀表又或者是翻盖相片盒的坠子,看起来有些陈旧,是有些褪色了的金,看起来不像是高松美喜这样年轻时尚的女孩会喜欢的饰品。


    没等苺谷朝音发问,高松美喜就主动解答了他的疑惑,“这是隆美在出事的前一天送给我的,这条项链她之前一直戴在身上。”


    她主动打开了小小的相片盒,里面的照片是她和浅田隆美在大雪天中拍摄的合影。


    “里面是照片,”高松美喜的声音中带着一点瓮声瓮气的鼻音,“是我和隆美的回忆……是重要的宝物。”


    出事的前一天赠送了这条一直戴在身上的、重要的项链,而第二天就恰好出事了……会有这样的巧合么?


    苺谷朝音低声说:“失礼了。”


    在高松美喜茫然的目光之中,他拿出了那张卡在相片盒之中的小小的照片。


    背面用细弱蚊蝇的文字工整地写着一行字,那是一个邮箱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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