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苺谷朝音对目前的状况还有点发懵。
在和偶像工作有关的行程上,他向来是会抓住一切机会补觉的。只要坐在保姆车上,就会自觉地让自己进入浅层睡眠的状态,以此来恢复精力。
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碎片化的睡眠,也正因如此,他才没有真的在高强度的偶像活动和组织任务之中晕倒猝死。
突然冲出来的犯人是谁都没想到的,中川助理的紧急刹车好险才让苺谷朝音没朝前方栽倒——是的,他没系安全带。
这种动静让他立刻就从浅眠之中苏醒了过来,可仍然有些茫然,抬起手扶着前座的椅背,目光从打开的车门之中投了出来——然后和松田丈太郎对上了视线。
出于习惯,苺谷朝音下意识开始打量松田丈太郎的脸,试图将这个人的样貌特征记住。
而这一打量,他就觉得眼前这个胡子拉碴的大叔好像越看越眼熟,越看越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必须得说,能生出来松田阵平这种能靠颜值原地出道的儿子,作为父亲,松田丈太郎的基因必然也是不差的。
他本人的长相相当帅气,虽然因为酗酒和不规律的作息而显得有点邋遢,但作为前职业拳击手,松田丈太郎并没有因疏于锻炼而发福,仍然保持着浑身腱子肉的良好身材……
一言蔽之,松田丈太郎的花期其实很长,现在仍旧可以被称作是个帅大叔,只不过有点寒碜。
在苺谷朝音的严重,帅大叔有着有些凌乱的、微卷的黑发,身量很高,眼睛也是浓郁而深邃的靘色,像是矿石的颜色,那张脸的轮廓……
苺谷朝音的思绪一顿。
他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觉得眼熟了……这个帅大叔和松田阵平长得极为相似,两人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苺谷朝音的记忆力十分良好,他甚至至今还记得当年看过的警校同期的相关档案,如果他记得没错,松田阵平的就出身于神奈川。
神奈川、和松田阵平极为相似、单看年龄明显是上一代人……是松田阵平的哪个有血缘关系的长辈么?父亲之类的?
松田丈太郎还不知道,在这短暂的两秒钟的对视之中,苺谷朝音就已经轻而易举地推理出了他的身份。
在视线对上的那一刻,他莫名其妙地——有些紧张。
身为登上过全国级别的赛场、连冠军赛都够格参加的职业拳击手,松田丈太郎向来是不怯场的,即使是当初要参加冠军赛,他都没特别紧张过,此时竟然能感觉到掌心中渗出了一点汗水来。
松田丈太郎搓了搓手指,有些局促地将手掌心贴在黑色长裤的裤腿上,让不算太柔软的织物吸去了掌心的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佯装镇定地对苺谷朝音露出了一个显得有些拘谨的微笑来。
苺谷朝音也回以一个微笑。
毕竟发生了车祸,作为艺人、又是团队之中唯一的男性,苺谷朝音做不到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坐在车上。
他从车内拿出一顶棒球帽来戴在头上,将帽檐压低之后便下了车,走到了松田丈太郎的旁边——边上就是西野女士和中川助理。
靠的近了,松田丈太郎能更加地看清苺谷朝音的脸。
今天的天气很好,虽然夹杂着海水气息的风带来了冬日的冷意,但日光落下时又能带来充实的温暖。
灿烂的日光落在少年淡色的唇上,赋予冰块般的质感。那双异色的、宝石般瑰丽的眼瞳往下一瞥,浓密如同鸦羽颤动的长睫便垂落下来,鼻尖在阳光下像是半透明的。
毫无疑问,论脸的话苺谷朝音相当出色,松田丈太郎根本找不出任何毛病来。
只是……
他心中迟疑地想,怎么儿媳看起来这么小?活像是个高中生,他儿子不是警察么,怎么这么的……这么的……
松田丈太郎想了半天,没在心里找出合适的形容词来。
他默了默,深吸一口气,这才开口搭话了:“你是……弥良,对吧?”
听到MiRa这个关键词,刚打完电话叫横沟重悟过来的萩原千速转过头来,目光直直望向了苺谷朝音。
作为高中时就会去和好友看演唱会的人,萩原千速对娱乐圈那是相当的了解。
虽然因为个人审美原因,她不是弥良的粉丝,但对这位当红偶像也是路好的程度,如果将来弥良举办演唱会想必她会很乐意购买门票去看一场……但她没想过能近距离地见到本人。
即使没有化妆,也没有舞台上时光鲜亮丽的打扮、甚至还戴着遮挡了大半眉眼的棒球帽,但苺谷朝音即使没有发出任何动静都让人难以忽视,她的视线不会被偏移分毫……因为他本身就是唯一的发光体。
有的人就算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就已经足够耀眼。
苺谷朝音垂下眼睛什么话都不说的时候自带一种精致的脆弱感,萩原千速只是看着少年的面容,连自己原本想说些什么都忘了个干净——而当他抬起眼睛看过来时,她心头一颤。
近距离下,那份来自于美的攻击性顿时变得锋利而强烈。
异瞳虹膜之中是灿烂的金与薄绿,如果要形容的话,那更像是春日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粼粼波光的湖面,在对视的那一瞬间便让人如同置身于提前降临的春日。
——如果是这样的偶像,能把她家小孩迷得昏头转向也很正常吧。
这一瞬间,萩原千速和松田丈太郎心中都浮现了同样的想法。
当然,萩原千速眼中的自家小孩并不是萩原研二,萩原研二在她眼中连跑道都没上,和弥良扯不上半点的关系。毕竟松田阵平是萩原研二的发小,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在萩原千速的眼中也可以算是自家小孩了。
至于松田丈太郎……又要问他对儿媳有什么不满的话,那是半点也没有的。
听到松田丈太郎的问话,苺谷朝音再度弯起眼睛来:“没错,我是弥良。”
松田丈太郎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搭话了。踌躇了一会儿之后,他才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那什么……就,我儿子挺喜欢你的,加油。”
“啊……谢谢。”苺谷朝音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想了想,才试探着开口,“可以冒昧问一下么?请问您认识松田警官吗?就是动静爆处班的警官,之前我和他一起上过一日警察署长的节目……他的长相和您有些相似。”
松田丈太郎忍不住将脊背稍微挺直了一点,“当然认识,那是我儿子。”
说出这句话时,他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振奋了许多——在他眼中,松田阵平大概的确是他的骄傲。
这份明显的自豪让苺谷朝音的心情也变好了许多。
“果然是这样……初次见面,松田叔叔,”他微笑着说,“承蒙松田警官的关照,他帮了我很多。”
松田丈太郎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没事,你使唤他是应该的,别客气,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他就好了。”
在松田丈太郎的概念里,身为男友、丈夫,理所应当保护自己的恋人,百依百顺、关怀备至,既然如此,弥良使唤一下松田阵平有什么不应该的?
况且弥良还是娱乐圈的艺人,虽然松田丈太郎没混过娱乐圈,但对这个圈子里的纸醉金迷有所耳闻,而娱乐圈又是这个世界上最不缺帅哥和美女的地方,他儿子虽然长着一张能傍富婆的脸,但和弥良本人比起来显然没有太大的优势……要是不多哄哄,说不定这到手的儿媳就没了。
想到这里,松田丈太郎不免有些小小的庆幸。
还好还好,他今天难得的没有喝太多,此时还能保持正常的精神面貌和弥良说话……但他又忧虑了起来,因为他隐约想起出门的时候似乎没有刮胡子,这副胡子拉碴的样子出现在未来儿媳面前,会不会被认为未来的公公是个邋遢的人?
苺谷朝音倒是没注意那么多,除了觉得松田丈太郎表现的有些过分热情之外,他没察觉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只礼貌地回应了松田丈太郎的话:“您太客气了。”
被摁倒在地上的犯人发出一声痛呼,这声音顿时让西野女士和中川助理心惊胆战起来。
中川助理咽了咽唾沫:“他他他、他没事吧?”
她有些欲哭无泪。
“我……我真的没看到,他突然就冲出来了,我马上就踩刹车了,但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这混蛋冲出来的速度那么快,谁反应的过来啊?
这种天降横祸令西野女士眼前一黑,揉着眉心低声问:“这位警官小姐,这个事故……”
“没事,别担心。”萩原千速微微笑了一下,“跟你们没关系,你们的车没碰到这家伙,这不是交通事故,放心吧。”
闻言,中川助理大大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立刻放松了下来。
“太好了……没有撞到人就好。”
有着金发的靓丽女警一边毫不留情地用手铐将犯人压制着拷起来,一边对苺谷朝音露出十分热情的笑容:“想不到能在这种场合见到你,我很喜欢你,我弟弟也很喜欢你——他也是爆处班的警察,他叫萩原研二,你们可能见过?”
什么缘分,一次就能见到两个同期的家属。
苺谷朝音点了点头,主动对萩原千速伸出手来,“当然,萩原警官也关照了我很多,我十分感谢。”
这是个礼节性的握手,虚握了一下之后,萩原千速便立刻放开了。
她低头,摸出自己开罚单的本子,将本子和笔一起递给了苺谷朝音。
“如果可以的话,能给我一个签名吗?”
苺谷朝音沉默数秒,才接过了萩原千速手中的罚单本和笔——他签过的名没有几百也有上千了,在写真集、日历、小卡又或者明信片之类的载体上签过不少,但这还是第一次在警察交通科的罚单上签自己的名字。
他签下“弥良”的MiRa签名,潦草又带着几分美观的英文字便出现在空白的罚单上,又被苺谷朝音连同笔一起还给了萩原千速。
“这还是我第一次在罚单上签名,”苺谷朝音无奈地开口,“感觉……稍微有点怪异。”
萩原千速笑了起来:“那我就祝你——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罚单上签名吧。”
西野女士低头看了看时间,出声询问:“那个……既然我们的车没有撞到这位先生,那是不是可以先离开了?我们还有事情要做。”
萩原千速比了个OK的手势:“当然没问题,请便。”
当红偶像带着经纪人和助理一起出现在神奈川怎么看都不像是度假,又开着保姆车,那就只能是为了工作了。
西野女士松了口气,但在准备回车上去的时候,接了个电话的萩原千速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这犹豫的神情立刻就被西野女士察觉到了,她凝视着萩原千速,心中隐隐升起不太妙的预感:“请问……是还有什么问题么?”
“其实跟你们没有太大的问题,”萩原千速朝前方扬了扬下巴,“只是前面的路段发生了连环追尾,虽然受伤的人不多,但是大概要堵上一会儿车了。”
而发生连环追尾的路段,恰好就是前往摄影工作室的高架桥——虽然不是唯一的路,但是最快的路。
西野女士顿时觉得有点头皮发麻。
原本行程之中预定抵达共工作室的时间是上午十点,而对于他们而言,守时向来是十分重要的事情。虽然到了苺谷朝音如今这个咖位,哪怕迟到了也不会影响合作,但难免会被私底下评价耍大牌之类不好听的话。
松田丈太郎看出了西野女士的犹豫,主动开口:“你们要去的是哪里?”
“是森野摄影工作室。”这次回答的是苺谷朝音。
因为是同期的父亲,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好隐瞒的,便坦然相告了。
森野摄影工作室是个挺出名的地方,松田丈太郎稍微回忆了一下便确认了所在的具体位置。
“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松田丈太郎说,“我知道有条路可以过去,虽然稍微有点绕,但应该和你们从高架开车过去的时间差不了多少。”
毕竟是本地人,松田丈太郎还是很清楚神奈川市内的具体路线的。如果带路的是萩原千速这个交通科的警察大概会更快,但出了连环追尾这种大事,她移交完手里的犯人就得去处理了,很显然没什么时间能帮忙。
换个人的话苺谷朝音是会婉拒的,但对方是松田阵平的父亲——没什么令人不放心的。
这么一想,苺谷朝音十分自然地答应了下来:“如果可以的话,那就麻烦您帮忙了。”
……
松田丈太郎第一次坐上明星艺人的保姆车副驾驶。
起初他倒是有点局促和拘谨,但没几分钟就适应了——说到底他为什么要尴尬?这是他儿媳的车,谁尴尬都轮不到他!
虽然已经是大叔的年纪了,但这不代表松田丈太郎是不会使用智能手机的上世纪古董。恰恰相反,他在上网这方面十分熟练,所以在松田阵平和苺谷朝音的绯闻第一次曝光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
但出于和儿子之间互相嫌弃的微妙关系,松田丈太郎没有打电话去询问,更没有要插手儿子的恋爱的意思。
虽然一开始有过纠结,但在刷到第二次绯闻、运动会三分钟、摩天轮的世纪一跃这些经典面场面之后,松田丈太郎也不得不说一句——好配。
他已经完全接受了儿子的这个恋人,完全忘记了一件事——其实绯闻根本就不存在。
松田丈太郎是个十分健谈的人,坐在车上的时候便开始了一路的瞎侃,在聊起共同话题松田阵平时,更是极尽赞美之词。
“阵平他啊,虽然看起来脾气不好、不太好相处,其实那小子完全就是嘴硬心软,是个别扭的孩子。”松田丈太郎的语气十分诚恳,“但其实他很会关心人的,也很细心,会注意到很多小细节,而且他还是警察,工作稳定,除了偶尔会抽烟之外没有任何不良嗜好,长相嘛也是周围的人公认的不错,如果作为恋人,我家的臭小子绝对是个完美的对象。”
松田阵平本人大概都不知道他老爹会这么把他给夸出一朵花来。
车内除了松田丈太郎之外的人都在默默地听着这番话,越听便越是觉得怪异。
苺谷朝音寻思——这怎么听起来像是在相亲市场上甩卖好大儿呢?
他又不傻,当然听出了松田丈太郎口吻之中这拉郎配的意思。
他默默地听着松田丈太郎绞尽脑汁地为儿子编织拙劣的赞美词,心中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无奈——这情绪汇聚成复杂的流水,裹挟着温暖淌进他的心口。
苺谷朝音并不觉得尴尬,心跳在松田丈太郎的声音中逐渐平静和缓,只觉得这样的气氛莫名的……令人安心。
“嗯……是的,我也这么认为。”等松田丈太郎的赞美之词终于山穷水尽,苺谷朝音才轻声回答,“松田警官他,一直都是个很优秀可靠的人。”
这个回答令松田丈太郎足够惊喜和满意——这说明儿媳对儿子情深义重,他们情比金坚哪!
车缓缓停止了行驶,路边的景色终于固定在了被车窗框起来的画面之中。
保姆车已经在松田丈太郎的指点下抵达了拍摄的工作室。
松田丈太郎倒是还想说些什么,但车程已经完成,苺谷朝音还有工作要进行,他实在不好意思拖延时间。
苺谷朝音下了车,刚准备进入工作室中时,便被松田丈太郎叫住了。
胡子拉碴的大叔犹豫了一下,试探般对他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要求:“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能合影一张么?”
毕竟是同期好友的父亲,这个要求并不过分,再加上对方刚刚还帮了个小忙,苺谷朝音立刻便答应了下来。
粉丝合影嘛,他熟啊。
拿到了新鲜出炉的合影,松田丈太郎十分心满意足,立刻找出倒霉儿子的Line,点进聊天窗之中,发送了照片。
[今天见到你男朋友了。]
*
收到松田丈太郎发来的消息的时候,松田阵平正好在看手机。
他看了一眼弹窗横幅中显示的酒鬼老爹的新消息,没急着立刻点进去,紧接着又弹出了酒鬼老爹发送的第二条消息。
第二条消息是文字内容,弹窗之中直接显示了文字预览的部分。
[酒鬼老爹:今天见到你男朋友了。]
在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松田阵平的大脑思维戛然而止——哪来的男朋友?他什么时候有男朋友了?他自己怎么不知道这个事?
但在思维再度开始转动的时候,松田阵平想起了今天在神奈川有行程的苺谷朝音,再加上老爹这突然的消息……他顿时火烧屁股般,点进了聊天框之中,看到了松田丈太郎发来的合影缩略图。
他哆嗦着手,点开了图片的大图。
那是一张自拍合影——松田丈太郎那张花期暂且还没过的脸虽然有些皱纹、还胡子拉碴,但任谁都能看出来这是个帅大叔。而比他更加显眼的是苺谷朝音。
稍微矮了一点的少年就站在松田丈太郎的身边,直视着镜头微笑起来,在脸颊边比出了一个剪刀手。就好像知道这张照片将要发送给谁一样,他弯起眼角眉梢,隔空与松田阵平对视了。
他呆呆地看着微笑的少年,良久之后心脏狂跳起来。
——不是因为心动,纯属惊吓。
松田丈太郎的下一条消息又跳了出来。
[酒鬼老爹:我们见过了,聊得很开心,弥良很好很不错,但就是太好了,你可小心不要让男朋友被别人拐跑了]
[酒鬼老爹:谈恋爱这种事虽然我不管你,但你好歹也得把恋人带回家让我看看吧?好歹我是你爸]
[酒鬼老爹:这次见面太不正式了,新年的时候记得把弥良带回家,我们正式见一面]
他越看这几条消息越傻眼。
松田阵平的这份震惊显然惊动了萩原研二,他毫不避讳地凑过来看发小的手机屏幕,好奇到底是什么事情带给他这么大的振动。
在看清楚屏幕上的显示出来的消息内容之后,萩原研二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叔叔也是关心你,为你操心。”萩原研二忍着笑说,“不过,你什么时候和弥良谈上恋爱的?怎么我这个发小都不知道?这你也瞒着我是不是有点太不够意思了?”
松田阵平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缓缓地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盯着这个只会落井下石的发小看:“好笑吗?”
萩原研二十分诚实地回答:“是挺好笑的。”
松田阵平面无表情地将头转了回去,十分怀疑酒鬼老爹是不是终于喝酒喝到了酒精中毒,居然会在大白天说出乱七八糟的胡话来。
这是酗酒中毒后产生的幻想么?
[酒鬼老爹:我帮你在弥良的面前说了不少好话,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我这么关心儿子的模范老爹了]
[酒鬼老爹:不用谢谢我]
[酒鬼老爹:松弥是真的.jpg(文字表情包)]
松田阵平难以想象喝醉酒的松田丈太郎都说了些什么,顿时眼前一黑,只觉得人生格外惨淡。
[松田阵平:我谢谢你]
[松田阵平:少看粉丝发言]
第102章
松田丈太郎知道爆处班一向很忙碌,有的时候一天甚至会遇到多起爆炸案件,出勤的时候根本没空回复消息,所以他根本没想到松田阵平会秒回。
还没来得及将手机收起来,松田丈太郎就看到了松田阵平回复过来的消息。
他看了两眼,登时乐了,立刻就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松田阵平也是秒接电话,通话刚刚被接通,松田丈太郎就听到了儿子隐忍着怒气的声音:“臭老头,你到底在搞什么?”
毕竟是对长辈不敬,松田阵平捂住唇压低了声音,将音量大小控制在只有办公室里的萩原研二能听到的程度——这个喜欢凑热闹的幼驯染根本没想过自己会不会被铁拳制裁,兴致勃勃地将脑袋贴了过来,竖起耳朵去听通话里的动静。
松田阵平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将两根手指并拢,抵着萩原研二的脑门,用了点力气将他推远了。
下一秒,萩原研二又锲而不舍地贴了过来,满脸对写着对八卦势在必得的决心。松田阵平狠狠翻了个白眼,没再动作了。
电话另一边的松田丈太郎对儿子的怒火相当茫然:“怎么了?我干嘛了?”
松田阵平的语气中透着一股咬牙切齿:“你没对朝……弥良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我能说什么奇怪的话?”松田丈太郎振振有词,“夸你也算奇怪的话了么?”
松田阵平顿时感到一阵无力,“我不是指这个——你今天喝酒了吧?”
一提到这个话题,松田丈太郎陡然有些心虚,清了清嗓子才回答:“……小酌两杯,没多少,真没多少。”
说着说着,松田丈太郎突然就觉得自己有底气了起来,连嗓门儿都变大了。
“再说了,我见一见弥良有什么问题?你们俩不是正在交往么?别以为你不跟我说我就不知道,那些新闻和网站上可全都写出来了,你们俩的照片都挂在头图上呢,难道你要说是我认错人了?我还没到老花眼的程度!”
松田阵平简直一口气提不上来,眼前阵阵发黑。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格外干涩,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一般:“……你到底喝了多少才能说出这种胡话来?”
话虽如此,但松田阵平从松田丈太郎十分有逻辑调理、并且中气十足的声音之中就能判断出来——酒鬼老爹这个时候确实十分清醒。
但这更让他绝望。
如果松田丈太郎真的喝醉了,他还能骗自己那是老爹喝醉之后的胡话,和弥良解释的时候也能搪塞过去,但他现在这么清醒……让他连找个借口的机会都没有了啊!
按照以往的情况,松田丈太郎除了出门补充冰箱里啤酒的库存之外是不怎么出门的,他甚至不会出门看赌马,平生仅剩的爱好只剩喝酒,放在平时的话松田阵平对这个酒鬼老爹的现状是相当不满的,但现在他只觉得——这家伙怎么偏偏今天不喝酒了?倒是喝啊!喝醉了就只能烂醉如泥躺在家里睡大觉,没机会去苺谷朝音的面前胡说八道了!
一想到松田丈太郎究竟跟苺谷朝音说了些什么,松田阵平就觉得自己的灵魂快要升天了。
“都说了我今天清醒的很。”松田丈太郎也很不满,“你到底在闹什么别扭?有你这么跟父亲说话的么?没大没小!再说了,你男朋友不就是我儿媳么?我跟人家说两句话怎么你了?丑媳妇也是要见公婆的,更别说人家弥良长得好看了,你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听了全程的萩原研二忍了又忍,但他是在高估了自己忍笑的能力,最终没忍住破了功,笑出了声音来。
这一声之后他就完全没再忍了,肩膀剧烈地耸动了起来,笑声从捂住唇的指缝之间泄露出来,他整个人都因为笑而在发抖,看起来马上就要背过去去了。
松田阵平捂住听筒,幽幽地看了一眼萩原研二:“有这么好笑么?”
“看你的笑话,”萩原研二诚恳地回答,“确实很有意思啊,平时哪有这么好笑的事?”
松田阵平绝望地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才将无力感压了下去,低声一字一顿地和松田丈太郎说,“你给我听好了,我和弥良——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你懂么?”
松田丈太郎不懂。
他寂静了一下,才迷茫地重复了一遍:“什么叫……不是那种关系?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没等松田阵平回答,松田丈太郎就开始自顾自地猜测了起来。
“不是恋人关系?还是什么关系?”
“嘶——难道是情人?你们没正式确定关系么?阵平啊,从小到大我是怎么教你的?你们俩该不会就这么不清不楚的吧?可我看你们俩那么亲密,这不是公开了是什么……哪有人又是搂搂抱抱又是那什么的,我看你们就差在镜头下面亲嘴了啊,你表现的也不是很清白的样子。”
“等会,我好像记得之前还看到过弥良和其他人的绯闻……是一个金毛黑皮的家伙,好像还是吻照?虽然事后澄清了,但该不会人家才是一对,你是插足的那个吧?”
这个可怕的猜测越想越真,松田丈太郎的语气逐渐变得凝重了。
“这可不行啊阵平,身为我的儿子你怎么能这么不争气?你平常不是说油门要踩到底么?现在你怎么不踩了?就算弥良和那个金毛在一起又如何?他们也没结婚啊!就算结婚了,不也可以离婚么?只要弥良喜欢你,你就有机会,好好把握机会知道么?”
“你爸爸我虽然现在没以前风光了,但扪心自问我还是个帅大叔,好好收拾一下走出门也会有中年阿姨对我暗送秋波,年轻的时候爱慕我的观众可以从休息室一路排队排到擂台,怎么轮到你就……”
松田丈太郎长叹一口气,似乎对松田阵平的表现感到十分的怒其不争。
“阵平啊,爸爸我教你一句真理。”
“不被爱的才是小三。”
萩原研二笑地越来越厉害,声音都在发抖:“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笑的我肚子痛……”
“肚子痛你就滚去医务室。”松田阵平面无表亲地说。
辱骂完看笑话的发小,他才努力地让自己尽量显得心平气和,对松田丈太郎开口:“你到底在自顾自地脑补些什么奇怪的东西?”
“弥良他没跟任何人交往,没和你嘴里那个金毛在一起,你不要乱猜些有的没的,还有——我也不是那种会插足别人感情的烂人。”
“哦——”松田丈太郎长长地应了一声,语气中透着十足的疑惑,“那你们现在是?”
松田阵平沉默了很久,抬头看向窗外——透过被拉起来的百叶窗,灿烂的日光被等份切割,变成横亘的光斑,烙印在他的桌面和瞳孔之中,天边的云层是浓厚的白色,重重叠叠地漂浮着,被日光染成很淡的金色。
天空是相连的,这片澄澈的蓝一直延伸到回荡着海浪的神奈川。
他说,“我们现在是普通的朋友关系。”
“……”松田丈太郎默了默,长长叹了口气,“唉……我怎么有你这种不会争不会抢的儿子?”
他相当的痛心疾首。
“当年你父亲我可是冠军赛级别的拳击手,在擂台上向来都是找准弱点主动出击,你怎么就没继承我的良好品质呢?”
松田丈太郎又变得循循善诱起来,“现在还是普通朋友有什么关系,将来可以不是嘛!”
松田阵平嘴角抽了一下,“我……”
“好了就说到这吧,再聊下去你的败犬气息就要顺着网线熏到我了。”得知自己痛失儿媳,松田丈太郎原本热情的态度瞬间冷却了,“再见,不中用的儿子。”
松田丈太郎相当果断,电话说挂就挂。
松田阵平气笑了,他还想再反驳一句,但电话的另一边传来的只剩下嘟嘟的机械音。
他移开手机,看了一眼变成黑屏的手机屏幕——屏幕中倒映出了他的脸来。
这时候松田阵平才发现,他的脸上竟然是带着一点笑意的……唇边的弧度克制不住地微微上扬了一点,又在察觉到潮水般涌动的心意后被主人强行压了下去。
*
摄影工作室之中,苺谷朝音已经开始了工作。
要拍的是一组以圣诞节为主题的照片,杂志刚好在圣诞节的前一个周五发售,而室内已经搭建好了拍摄的置景,挂满礼物的圣诞树、金色的铃铛和麋鹿造型的玩偶被摆放在一起,地面上铺着十分圣诞气息的红绿菱格的地毯。
苺谷朝音穿着圣诞配色的针织衫,坐在柔软的地毯上,靠在挂满礼物的圣诞树下,对镜头露出了十分灿烂的笑容,将麋鹿玩偶靠在脸颊边。
得到助理的指示后,负责操纵道具的staff按下了按钮,人造的雪花便洋洋洒洒地落了下来,柔软的白色雪花在空气之中飘飘摇摇,落在少年的发顶和睫羽上,积蓄了一小片纯白的雪。
摄影社情不自禁地摁下了快门——恰好抓拍到了苺谷朝音垂下眼睫的那一幕。
少年戴着柔软的红色围巾,稍微长长了一点的柔软的黑发垂落在色泽艳丽的织物上。他垂下鸦羽般浓密的睫羽,血花落在睫羽的末梢,轻轻颤动之后,雪花便轻飘飘地往下坠落,与鼻尖吻触。
暖光灯洋溢着温情的氛围之中,少年十分专注地注视着手中捧着的礼物盒,好像捧着属于他的全世界——那大概是喜欢的人赠送的礼物。
在变幻的打光和不断被更换道具和置景之中,已经对拍摄十分熟练地苺谷朝音花了大概两小时的时间拍完了第一套的造型。
今天要拍摄的妆造总共有三套,第一套是作为杂志封面的圣诞,第二套是新年主题的和服,第三套则是海军风格的服装。
前两套拍摄都结束地十分顺利,只有第三套海军风格的拍摄时稍微花费了一点时间。
按照摄影师的设想,海军风的造型理所当然地要去海边拍摄,恰好神奈川就靠海,只是比起靠后期修图打光,他更加想使用自然的光线——所以一直等到了傍晚时分,摄影团队才开车前往了海边。
今天的天气足够好,傍晚时是火烧云——远处的云层是如同燃烧一般极其灿烂的绯色,自海平面的上方升起了熊熊燃烧的火焰,连带着霞光也变成了绚烂的金红色。
苺谷朝音赤足走在海边,夹杂着咸涩气息的海风吹动柔软的衣摆和海军领,刺绣在海军领上的草莓的花纹随着风的痕迹而涌动,将柔软的黑发也一起吹乱了。
深红的霞光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其中,连带着黑发的发梢和睫羽都一并被染成绮丽的深红,唇色在黄昏时分的火烧云下是靡丽的绯红。
他走过沙滩,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足印,海浪因风而席卷上来,裹挟着白色的泡沫,将他的足踝淹没,掩去了留下的足迹。
西野女士和中川助理坐在开到了沙滩边上的保姆车中,不远不近地注视着拍摄的现场。
苺谷朝音在工作方面的能力毋庸置疑,一向也没什么需要她们俩操心的部分,杂志的工作人员又都在围着苺谷朝音打转,她们俩身边没什么不相干的人,干脆聊起了八卦。
“今天那个帮我们带路的,”中川助理说,“那是松田警官的父亲对吧?”
“是啊,松田警官他父亲看起来好像……挺满意弥良的。”西野女士表情微妙地回答,“我是指那方面的满意,你懂吧?”
“我懂,我懂,不就是老丈人看女婿的那种满意么?”中川助理短促地笑了一声,“不过可惜,我们弥良和松田警官是不可能的啦……虽然我也觉得她他们气场蛮合的。”
西野女士无所谓地摊了摊手,“那也没办法,毕竟名花有主了。”
中川助理挪动了一下身体,将自己靠近了西野女士,声音也压低了:“但我觉得——弥良现在谈的那位,好像不太好相处啊。”
西野女士默了默。
何止不好相处啊,说琴酒手上有几十条人命她也信。
“是啊,”西野女士幽幽地说,“算了,谁让弥良喜欢呢?他现在正是喜欢不良少年的年纪啊。”
——虽然对方不是不良少年,但黑道大佬怎么不算是不良少年的高配pro max版呢?
中川助理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是啊,那位银发先生一看就很不好惹的样子,该不会以前真的当过不良吧?”
西野女士瞥了中川助理一眼,模棱两可地说:“谁知道呢,可能吧。”
作为助理,很多事想瞒着中川助理显然是不可能的……就比如苺谷朝音和琴酒的事。
西野女士也没想要瞒着她,但关于琴酒背后可能涉及黑道的这些事,就不用跟中川助理说的太清楚明了了,毕竟是刚开始工作没多久的年轻人,比苺谷朝音也大不了几岁,直接说的话她担心中川助理会一不小心就说漏嘴了。
干脆就让她以为这只是普通的秘密恋爱好了,对方只不过是个曾经当过不良、个性比较冷酷的银发素人。
而远远地注视着苺谷朝音的,也不只是西野女士和中川助理而已,还有其他的人。
绵贯辰三的手下,黒川健二。
黒川健二坐在一辆黑色的车内,将车窗摇了下来,手中握着单筒望远镜,通过望远镜远远地观察着拍摄中的苺谷朝音。
望远镜的倍率不算特别高,他只能看清少年海军蓝色的影子,在橙红的暮光下格外纤细。
坐在黒川健二身边的泥惨会成员低声问:“老大,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黒川健二放下望远镜,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摸了摸下巴,“嗯……看这天色,弥良的拍摄应该要结束了。我看粉丝的动态,说弥良明天在东京还有别的工作,应该不会在神奈川过夜,我估计等拍摄结束,他们就会连夜开车赶回东京。”
“明白了,我们就等他们开车回东京的时候出手,”手下恍然大悟,“然后把弥良绑架,就大功告成了!”
黒川健二赞许地点头:“没错,就是这样,够简单吧?”
“当然够简单,”另一个手下嘿嘿一笑,晃了晃手中的枪,“我看他就带了两个女工作人员,也都不像保镖,估计就是普通的助理,还有弥良——他看起来跟麻杆一样瘦,风一吹就能吹走,能有什么战斗力?可能枪一拿出来,他就要害怕地掉眼泪了!”
泥惨会的这帮底层成员大多数都是读完初中或者高中就直接开始混极道组织的不良和社会闲散人员,但从素质来说十分底下,马上就有其他人张嘴附和了。
“那种从来没见过真枪实弹的偶像绝对会被吓得哭出来吧。”
“诶——其实我还蛮想看弥良哭的。”
“变态?”
“难道你们不觉得他长得真的很好看么?喜欢看美人落泪有什么错!”
“别说,如果是弥良那个长相,抓到了的话能不能……”
“……喂,那个弥良可是琴酒的人啊。”
“……”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顿时开始左顾右盼,就当刚才的话全是放屁。
黒川健二看着他们一提到琴酒就怂了的样子,不由得再度开口打气:“好了,我们又不是去对付琴酒,至于么你们?我们十几个人、两辆车,抓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偶像和女人完全没问题,千万别给我掉链子。”
“放心吧,老大。”
有手下咧嘴一笑,拍了拍手中的刀。
黒川健二看着他们的全副武装——枪、刀和用来捆人的绳子、以及迷药一应俱全。
想了想,确认万无一失之后,他终于放下了心来。
*
拍摄的时间比想象中的要更久,直到拍摄结束、回到工作室之中换完衣服卸掉妆容之后,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了。
一整天的高强度拍摄十分耗费心神,苺谷朝音刚坐上保姆车就打了个哈欠。
西野女士十分习惯地看着苺谷朝音往保姆车上一坐就闭上眼睛开始补觉,低声对中川助理吩咐:“晚上开车尽量慢点,要小心,慢慢回去就行……不用很急,我等会会跟明天的品牌方说一下,将拍摄的时间推迟。”
中川助理点点头,“我明白了。”
有了西野女士的叮嘱,也是为了防止再有白天突然冲出来一个人的事情发生,中川助理在回东京的路上时开的并不快,车辆行驶地十分平稳,让西野女士都有了一点睡意。
负责开车的中川助理稍微有点紧张。
毕竟今天差点出了车祸,她在晚上回程时频频看向后视镜,这多看几次后就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那个,西野女士。”中川助理困惑而警惕地开口,“后面是不是有车在跟着我们?而且好像还不止一辆车……是两辆。”
这句话立刻驱散了西野女士的那一点睡意。
她警惕地转身,朝后面看了一眼——保姆车的后面确实缀着两辆跟的不远不近的黑色的车。
这两辆车只是保持着平稳的速度跟在后面,并没有其他的动作。
西野女士观察了一会儿,才将头转了回来:“应该没什么……估计又是哪个狗仔吧。”
也不能怪她轻疏大意,只是一有活动,苺谷朝音的保姆车后面总会跟着狗仔或者私生粉的车,就为了搞明白苺谷朝音的住址,好拍到什么料、又或者去敲他的门,这种被跟车的情况发生了太多次,西野女士已经习惯了。
“开快一点,”她对中川助理说,“把他们甩开。”
中川助理点点头,一脚踩下了油门。
正在尾随的黒川健二察觉到前面的保姆车正在加速,神情肃然了起来,“她们应该发现我们了……这周围没什么车,现在就动手!”
等待他下令的手下一点头,将车窗摇下来,枪口对准了前方正在行驶的保姆车。
枪声响起,苺谷朝音骤然睁开了眼睛。
子弹贯穿了车窗玻璃,从中央直线射了过去,割下一缕西野女士的发梢,在车前窗的中央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圆形弹孔,玻璃龟裂的蛛网状纹路一点一点蔓延开来。
中川助理傻眼了,西野女士也傻眼了。
“这……这是什么?”西野女士颤抖着说。
她颤颤巍巍地想回过头去看,但下一秒,又一颗子弹打碎了车窗玻璃,擦着她的脸颊飞了过去。
第一次遇到这种场面,中川助理的心跳瞬间飙升,开车时打方向盘都有些不稳,车辆左右摇晃了起来。
在下一颗子弹飞来前,苺谷朝音按着身边西野女士的肩,将她按在了怀中,只能伏在他的膝上。
接着苺谷朝音伸手打开了手边的储物柜,从里面拿出了一把黑色的枪。
他摇下车窗,甚至没有将头伸出去,只看着后视镜之中的画面,便冷静而稳定地连续开枪。
西野女士的世界观从看到苺谷朝音拿出枪来的那一刻就彻底碎裂了。
“诶?”
“诶??”
“诶??!!”
第103章
西野女士的脑海之中一片空白。
眼下发生的事完全超乎了她的想象,什么紧急预案在这种时刻都只会成为一张废纸,她从没想过人生之中会发生晨间剧一般的剧情——被持枪不法分子追杀什么的,也太奇怪了吧?!
她茫然地趴在苺谷朝音的膝盖上,费力地抬起头来,却只能看见少年明晰的下颌线。
时至深夜,又是冬日,夹杂着冷意的风从摇下去的车窗之中猛烈地灌入,她能听到十分清晰的、轮胎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发动机的咆哮轰鸣、以及心跳。
西野女士——西野寿美江的手指在发抖。
她只穿着单薄的浅米色风衣,在料峭的寒风之中本应感到寒冷的,但她却意外的……一点都没觉得冷,反而觉得心脏狂跳,血液在血管之中奔涌沸腾,汇聚到胸口的位置熊熊燃烧起来。
西野寿美江的眼中只看得见苺谷朝音。
被持枪歹徒开车追杀,分明是命悬一线的危机,苺谷朝音却丝毫没有感到慌乱,从头到尾都显得无比镇定。
也是这种镇定安抚了开车的中川绫香助理,让她不至于让保姆车直接撞上围栏。
西野寿美江能感受到属于苺谷朝音的温热的温度,少年修长的手指按在她的脸侧,让她没法轻举妄动,但也正因如此,她才能感觉到从指尖传来的跳动——那是稳定至极的脉搏的跳动。
森冷的风将苺谷朝音额前柔软的黑发吹地凌乱交织在一起,建设在路边的路灯快速地一闪而过,在那双闪耀着金色与绿色的瞳孔之中留下明亮的残影。
她看见了少年抿紧的唇线,以及比宝石更加瑰丽耀眼的异瞳——在昏暗的环境和不断变幻的路灯下,原本显得无辜而柔软的瞳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在偏光之下比逐渐被拉成细长的椭圆。
比起人类的眼睛,那更像是危险的凶兽。
苺谷朝音没去注意怀里的西野寿美江正在干什么。
子弹是从后面偏向中央的位置贯穿过来的,保姆车中间的那一排座位中间有很大的空余,他一看西野寿美江的动作就知道她没反应过来,干脆直接将她压在自己的膝上,让她消失在后面那帮人的视野之中。
接着后视镜的反光,苺谷朝音看清了后面跟着的两辆车——黑色的SUV,看车的大小来看,两辆车里至少装着十个以上的人。
两辆车配合包抄过来,从车前窗之中他能看清开车的是个穿着黑色西服的寸头,隐约可见从脖子上蔓延出来的青色的纹身。
很典型的极道组织的打扮,苺谷朝音默默在心中作出了评价。
他不知道这帮来追杀他的人到底属于哪个组织,但不妨碍他一律将之视为需要消灭的敌人。
一个人面对两辆穷凶极恶的黑道分子,但苺谷朝音丝毫不慌——从开枪的准头他就能看出来,这帮人其实相当缺乏实战开枪的经验,对他来说完全就是一帮菜鸟,除了人多是个优势之外,别的人根本不是他的一合之敌。
他借着后视镜之中倒映出来的画面,不动声色地瞄准了车的轮胎,然后反手背了过去,直接盲开了两枪。
虽然不能准确判断位置,但凭借感觉,苺谷朝音默默估量了一下……大概是能击穿车前窗的。
身后的车辆之中传来了痛呼的声音,这给了苺谷朝音正确的反馈——他成功击中了目标。
至于对方现在是死是活,暂且不是他需要关心的事情。
两枪开完,苺谷朝音见好就收,收回了手臂,将因为开枪而膛管发热的枪收了回来,握在掌心中又搁在膝上。
趴在膝上的西野寿美江看见近在咫尺的黑色的枪,甚至能隐隐约约地感受到枪管上散发出来的热度。
她的嘴唇在颤抖。
枪械冰冷而带有某种危险美感的、棱角分明的金属质倒映在她震颤的棕色眼瞳之中,西野寿美江的大脑再次宕机了。
这把枪对经纪人西野寿美江和助理中川绫香都十分熟悉,毕竟这东西几乎算的上是苺谷朝音的御用道具了。
因为这是苺谷朝音的配枪,他不会让自己陷入没有武器的境地之中。
他很多打歌服都是军礼服的款式,即使不是,也会有类似的元素、又或者束缚带之类的装饰,不管是什么打歌服,配上枪和刀都不会显得特别违和;而每次在上台前,都是西野寿美江和中川绫香帮苺谷朝音整理的打歌服。
虽然碰到过那把枪无数次、还亲手握在手中过,但不管是西野寿美江还是中川绫香,都从来没有想过一种可能——即,这其实是一把货真价实的、能够开枪杀人的枪。
一般人看到枪也不会认为那是真的枪吧?第一反应当然是模型、或者恶搞道具之类的东西。
西野寿美江记得自己甚至亲口问过苺谷朝音这枪的模型是上哪儿买来的,做的怪逼真的,还产生过去采购一批的打算。
……现在想来,要是她敢去采购这所谓的模型枪,大概就要因为走私枪械之类的罪名铁窗泪了。
谁会猜到被当红偶像一边唱跳一边带在身上的道具会是如假包换的凶器啊!
更恐怖的是,现在她涉及的罪名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走私枪械了,而是聚众斗殴、蓄意杀人。
天塌了。
听到近在咫尺的枪响声,西野寿美江完全崩溃了。
“你开枪了?”她几乎在尖叫。
这声音有些大,连前面坐在驾驶座上开车的中川绫香都忍不住回过了头来。
西野寿美江在这一刻发挥出了超出以往的力气,挣脱开了苺谷朝音的压制,强行让上半身撑了起来。
她抓着苺谷朝音的小臂,先是死死盯着苺谷朝音手中握着的枪,然后才去看苺谷朝音的脸。
“你刚才是开枪了吧?!”
苺谷朝音莫名其妙地点点头:“开枪了啊,你刚才不是看到也听到了么?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问我怎么了?”西野寿美江十分难以置信,“你怎么就开枪了?等等不对,你哪来的枪?为什么我从前一直不知道?后面那帮人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要对我们开枪?”
这一连串的发问让苺谷朝音下意识身体后仰。
他眨了眨眼睛,那双瑰丽的异瞳之中终于显现出了一点柔软的无辜来。
“你的问题是不是有点太多了,”他说,抬手摸了摸鼻尖,“不过,枪的话不是一直放在这里么?你们见过很多次啊,舞台上的也是这把枪。”
“谁问你这个了?”西野寿美江崩溃地说,“你也没说那是真枪啊!”
苺谷朝音语气诚恳:“你也没问啊。”
“……”西野寿美江深吸一口气,心中怒气勃发,“我不问你就不说了?!”
苺谷朝音在西野寿美江的注视之中十分坦然地点头——当然了,既然没人问,他干嘛要多此一举地多添一句?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
西野寿美江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她捂着胸口,刚准备说些什么,苺谷朝音在面对她时柔软而轻松的表情就在顷刻之间尽数消失了。
少年面色一冷,眼角眉梢立刻便透出一种令人惊心动魄的、森冷的杀意。他抬手握住西野寿美江的肩头,恰到好处地迫使她将腰弯折下来,连开口时的语调都显出不容拒绝的冷硬来:“小心。”
而与这句话几乎同时发生的,是一颗嵌入椅背之中的子弹。
子弹没能贯穿西野寿美江为了让苺谷朝音睡的更很舒服而特别定制的昂贵座椅,但在那一瞬间带来的力狠狠震颤,让西野寿美江的手有些发麻。
苺谷朝音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松开握住西野寿美江肩头的手,黑色的枪在手指之间转了一圈,又被重新握在了手中。
苺谷朝音抬手打开了车门,黑色的车门向侧边延展开来,贴着深色防窥膜的车窗被彻底升了起来,深夜中车门和车窗几乎是完全一致的黑色,在这昏暗的环境和强烈的反光之下几乎是天然的镜面。
他用手卡住扶手,几乎半个身体都倾斜了出去,横亘着用枪口瞄准了跟的最近的那辆车。
负责开车的寸头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只看清少年以超高难度的动作从前面的保姆车之中吊出了半截身体,白色衬衫的衣摆因狂乱的风而猎猎作响,胸口撇带着的金色胸针链子在一闪而逝的路灯光芒之中跳跃,折射出格外晃眼的辉光来。
或许是胸针的辉光过于灿烂、又或者是那双比宝石还要绮丽的异瞳之中酝酿着令人心悸的森冷,他在那一瞬间下意识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再也没有睁开眼睛的机会。
黄铜子弹旋转呼啸着将空气割裂撕破,带来尖锐的鸣啸声,接着便是贯穿了车前窗玻璃的清脆的响声,细微的玻璃碎片擦过他的脸侧,子弹的弹头将他的眉心也毫不费力地打开了一个血洞,就像用刀切割黄油一样轻易。
那双黑棕色的眼瞳很快就失去了神采,连带着掌握方向盘的双手都失去了力气。
车辆眼看就要失控,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黒川健二顿时大惊失色,扑上来重新掌握了方向盘。
他惊骇又惶恐,一边紧紧握住方向盘,一边不可思议地看向前方——身为没有近视且视力良好的正常人类,黒川健二看的很清楚,刚才那个一击毙命的开枪者就是他们的目标,那个原本应该柔弱无助、在暴力威胁下只会掉眼泪的偶像弥良。
“见鬼。”黒川健二喃喃地骂了一句脏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西野寿美江也说:“见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隔着十多米的距离,两个人的想法竟然离谱地达成了一滞。
苺谷朝音一枪击毙了后面那帮人的驾驶者之一,这足够给他们带来一点麻烦,所以他也见好就收,立刻就关上车门坐了回来。
等他坐好,再度看向西野寿美江的时候,才发现经纪人小姐已经看傻了,嘴巴缓缓长大,看起来能够十分完美地塞进去一整颗苹果糖。
“我的弥良不应该柔弱可怜又无助吗?”西野寿美江瞳孔地震,上下打量着苺谷朝音,仿佛第一次见到他一样,“为什么开枪会这么熟练啊!”
作为经纪人,她在苺谷朝音16岁的时候就接手了苺谷朝音,亲手签下了和他之间的经纪合约,而那个时候的苺谷朝音还是高中一年级的学生。
直到现在,16岁到19岁、甚至马上苺谷朝音就要满20岁了,她都一直认为自家弥良是个听话的孩子……虽然有的时候没那么听话,但对比那些私生活一个比一个烂的男艺人,苺谷朝音简直可以说是妈妈的乖宝宝。
虽然在恋爱这方面委实有点不好评价,但她家弥良心软又善良,在工作时对待其他人的态度虽然有些冷淡,但总的来说可以用以和为贵这个词来评价,即使被人当面甩脸色也只微笑应对……西野寿美江有时候都觉得他的性格有些过于柔软了。
但现在她才发现,那都是假象。
以和为贵只是不在乎而已,或者应该说,在有冲突发生的时候,她家弥良没有当场拔出枪来直接给一颗子弹就已经是素质优秀了。
只看苺谷朝音开枪时的熟练程度、冷静和果断的态度,这绝对不会是他第一次使用枪。
那么问题来了,苺谷朝音能有什么机会开枪?
西野寿美江不敢想,她怕越想自己越破碎。
她颤颤巍巍地捂住胸口,最后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你手上沾了几条人命?”
这个问题问的很好,苺谷朝音没有立刻作出回答。
西野寿美江何等的人精,一看苺谷朝音不是回避的态度,而是认真地开始回忆自己手上到底有多少条人命之后,她顿时觉得眼前的景象天旋地转,自己的人生和前途看起来都很大事不妙的样子。
——这根本不是正常人应该有的反应。
“所以你手上真的有人命?!”她又一次尖叫了。
苺谷朝音瞅着经纪人女士仿佛下一秒就要昏厥过去的表情,想了想才开口:“呃……我要是现在说其实这只是我在射击俱乐部里出于爱好练习的设计,能安慰到你吗?”
“不能了……”西野寿美江喃喃地说,“你当我瞎么?我可是看到你刚才直接一枪杀了那个司机啊!”
苺谷朝音叹气:“那你也只能接受这个事实了。”
他顿了顿,这个时候才开始慢条斯理地回答西野寿美江刚才的一连串问题。
“你刚才问的那些……关于后面的这些人,我也不清楚是谁。”他耸了耸肩,“毕竟仇家有点太多了,完全数不过来。不过能肯定的是,他们应该是冲着我来的。”
正在开车的中川绫香抽空从后视镜之中往后看了一眼——然后便愣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这一刻的苺谷朝音和她平时看起来的都完全不一样。
就像脱去了偶像的那层包袱和伪装一样,昏暗之中的少年眉目舒展,瑰丽的异瞳在说话之间轻轻转动,带来眼底流转的冷调的光,像是冬日寒风的料峭被嵌了瞳孔之中,只是看一眼便会让人心底一颤,心悸沿着胸口一路攀升,她指尖微微痉挛起来。
刚才苺谷朝音随手一枪就击毙追车司机的全称她都看见了。
或许是因为她是助理,必须时时刻刻跟在苺谷朝音的身边、而作为经纪人的西野女士其实经常有别的事情要忙的缘故,中川绫香其实……没那么惊讶。
在那个短暂的瞬间,在猩红的血液溅在车窗上、身后的车辆发出车胎和地面摩擦的刺耳的声音的时候,中川绫香恰好看见了苺谷朝音收枪坐回来的那一幕。
少年沉默地握着枪,枪口是朝上的,被竖起来抵在颊边,风将黑色的额发吹乱,她只能从睫羽的遮掩和发丝的缝隙之中,看见那抹明明灭灭的灿烂的金色与绿色。
委实说,虽然杀了人,但苺谷朝音表现的就像刚才是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并且毫无难度。
她恍惚之中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他本该如此,没什么值得惊讶的。
助理中川绫香的反应略显平淡,西野寿美江则要崩溃许多。
“你到底杀了多少人?”她说这句话时觉得自己已经表现地相当平静了,只是语调之中还带着一点气息不稳。
说实话,身为弥良这个国民级超红偶像的经纪人,西野寿美江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哪怕是让她现在坐下跟总理大臣共进晚餐,她也能保证自己从头到尾都得体而优雅。
——但这大场面她是真的没见过,也遭不住。
苺谷朝音也没跟西野寿美江玩虚的,很认真地说:“大概……几十个?我记不清了。”
这个答案让本没有心脏疾病的西野寿美江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她家偶像的手里怎么能沾这么多条人命啊?!
她捂着胸口,语气变得十分虚弱,“我要吸氧……我心脏好痛……”
苺谷朝音善良地伸手扶住了她,在她耳边说:“西野女士,你撑住啊,我的经纪合同还剩下四年呢。”
听闻此言,西野寿美江更是双眼一翻,真的就要厥过去了。
好在她坚强地撑住了。
西野寿美江急促地喘息了一会儿,咬着牙,抬起眼睛来和苺谷朝音对视。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一字一顿地问,声音几乎是从舌根和口齿之中被强逼出来的,带着点破罐子破摔、又破釜沉舟的意味。
察觉到西野寿美江格外认真的态度,苺谷朝音的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少年浓密如同鸦羽的睫羽微微震颤着,像是缀满盛放的花之后不堪重负的枝头、又像是欲飞的蝶翼,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一片深深浅浅的阴翳,连带着灿烂耀眼的异瞳中也含着微光,在昏暗的车内明明灭灭。
他与西野寿美江对视,在经纪人女士用尽毕生勇气的目光之中,冷静而清晰地回答。
“MiRa,是个杀手。”
西野寿美江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
保时捷356A终于彻底修复完毕,换上了崭新的防弹玻璃,顺带给整辆车都做了防弹加固的处理。
作为琴酒的御用司机,伏特加坐在保时捷356A的驾驶座上,驾驶着这辆车在停靠在路边。
琴酒去交易地点取一份重要的文件了,而为了避免再发生和之前一样的砸车事件,伏特加就老老实实地坐在车里等琴酒回来。
在等待琴酒的期间,伏特加顺手打开了推特,津津有味地浏览起最近推上的偶像的新动态。
但或许是因为他平时也十分关注苺谷朝音的原因,推特的大数据推送机制也顺带给他推送了#弥良#tag的推文。
伏特加扫了一眼,看见了几个说到今天路透的帖子,其中一条是这么写的。
[终于下班啦,弥良现在还要从神奈川赶回东京,真的太辛苦了……好好休息一下吧]
除了知道下班时间之外没什么其他的重要信息,伏特加滑动手指,将这条推文给刷了过去。
但他没能美滋滋刷推很久,有个通话打了过来。
伏特加辨认了一下打来电话的人的名字——是组织的底层成员,负责盯梢泥惨会的人之一。
“这么晚了,泥惨会又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行动么……”他低声嘀咕着,接起了电话。
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电话的另一边便劈头盖脸地说:“伏特加先生,泥惨会有动作了!”
伏特加漫不经心地点头:“嗯,我知道了,有动作就有动作,泥惨会的那点小事没必要实时汇报给我,难不成你们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么?”
虽然在琴酒面前他伏低做小,但在组织那些底层成员的面前,伏特加也是相当有威严的。
电话那边的人愣了一下,语气犹疑了起来,“但是,这个事情和琴酒大人也有些关系,所以……”
伏特加不耐烦地开口:“泥惨会的人把大哥视为眼中钉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放心,没人能把大哥怎么样的。”
“可是,”对方苦笑了一声,“……他们好像盯上了弥良。”
众所周知,当红偶像弥良是琴酒大人的恋爱对象,这可不得赶快报告上去么?
此言一出,伏特加顿时跟被烫了屁股一样,瞬间从座椅上跳了起来,“你说什么?!”
可惜他块头实在太大,跳脚时脑袋立刻就狠狠撞到了车顶,钝痛感让他眼前一黑,但又完全顾不上在意这疼痛,只能接着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
等琴酒拿到文件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臊眉耷眼的伏特加。
他打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上,瞥了伏特加一眼。
“说,出什么事了?”
伏特加唯唯诺诺地回答:“那什么……是泥惨会。”
“那帮废物,”琴酒冷冷地嗤笑一声,语气中带着点轻视和不以为意,“他们又干什么了?”
他并不在乎泥惨会的人,也不认为这帮跳梁小丑能真正产生什么威胁,一边开口一边低头,将烟咬在齿间点燃了。
伏特加心说他们这回可不一般了,他们要对付的是你老婆啊!大嫂危矣!
“泥惨会的人去神奈川了,”伏特加深吸一口气,“他们大概是想绑架梅洛,用梅洛来威胁你。”
琴酒的动作凝滞了。
在长久到令人难以忍耐的时间里,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狭窄车厢内的空气如同凝结了冰霜,带来令人颤抖的寒意。
星火闪烁着燃烧,一截烟灰终于不堪重负地坠落,砸在琴酒的手背上,瞬息之间带来了被灼烧的痛感。
琴酒终于开口了。
“去神奈川。”
他说,手指滑过放在腰侧的伯莱塔,用指腹毫不留情地将燃烧的烟头碾灭了。
第104章
琴酒的命令十分简短,伏特加连一点质疑都没有,或者说根本不敢质疑,在接收到这个命令的时候就一脚踩下了油门。
保时捷356A的发动机发出咆哮的轰鸣声,椅背上立刻传来了十分明晰的推背感。
下一个瞬间,保时捷356A在深沉的夜幕之中疾驰而出。
伏特加一边熟练地踩着东京市内的极限车速——超速会导致交通科的警察在他们还没走出东京时就被拦下——一边悄悄地用眼角的余光去观察琴酒的表情。
毕竟跟随琴酒的时间已经很长,伏特加不能说是十分擅于揣度琴酒的想法,但至少他学会了从琴酒的死人脸上读出现在心情来。
就是现在不去看琴技的脸,只感受着他周身压抑的低气压,伏特加也能明白一点——琴酒现在的心情很差,非常差。
可以说是最近这段时间来情绪最差、杀气也最外放的一次。
在这极其沉闷而森冷的氛围之中,伏特加握着方向盘狠狠地打了个寒战——而接下来他连偷瞄琴酒都不敢了。
因为琴酒注意到了他自以为不起眼的打量,并且冷冷地瞥了一眼过来。
他甚至没有移动身体和下巴的朝向,被镶嵌在眼眶中的、堪比翡翠宝石的碧绿的眼睛就这么微微转动,悄无声息地看了过来。如果要让伏特加来形容,他会毫不夸张地将这个眼神比喻成守护宝石的毒蛇。
拥有浓郁绿色的眼底涌动着森冷的寒意,从未融化过的冰河在他的眼瞳孔之中流淌,淬了冰一般的寒意铺天盖地地笼罩了过来,伏特加心中下意识地升起了一股没来由的恐惧。
其实他的比喻并不算正确。
梅洛确实是被蛇群守护的宝石,但琴酒对这枚宝石的态度也模棱两可——如果只说最强烈的那份感情的话,在琴酒看来,梅洛是属于他的所有物。
不能被其他人染指的所有物,而几乎所有人都默认这一点。
因为梅洛是被琴酒带进组织之中的,他天然地就被打上了“属于琴酒”的标签,并且这个标签从始至终都被烙印进所有人的潜意识之中,梅洛从接住琴酒抛来的橄榄枝、进入组织开始,就已经被动地属于琴酒了。
梅洛是和琴酒捆绑在一起的。
而这一点从苺谷朝音获得梅洛的代号开始,就被又一次加深了。
这是里世界默认的规矩,而琴酒本人也认同这一点。
梅洛是组织的代号成员,当然也是行动组的成员、被他掌控、听从他的命令,是属于他的人。
这就好比是赌石。假设你在某个心情非常不爽的时候心中微微一动,恰好就觉得眼前一堆灰扑扑不起眼的翡翠原石之中眼那么一块……稍微长得比较和心意,然后慷慨地花费一点小小的代价将之拿下,结果在切开赌石的时候发现这竟然是一块极品帝王绿——那么理所当然会觉得有点愉快,这是人之常情,哪怕琴酒也不能免俗。
假如这块宝石被很多人觊觎,但又因为属于自己而让其他望而却步,那么这种带有胜利意味的占有欲就将空前膨胀。
但在这种时候,有那么一帮你平时完全看不起的蠢货在试图使用暴力抢夺那块本应属于你的宝石,并且这愚蠢的计划还有成功的可能性……会生气当然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意味着独属于他的“胜利”将会被抢走。
而琴酒并不能忍受自己会失败这件事。
但也许,这其中还包含了那么一点点的……对于宝石本人额外的私人情感,但琴酒认为这并不是他生气的重点。
总之,不管琴酒生气的深层原因到底是什么,负责开车的伏特加很肯定——泥惨会完了。
今夜之后,他们将面对来自琴酒的饱含恶意的报复。
他一边将方向盘转了几圈,操纵着保时捷356A掉头,冲出亮着路灯的街道,一边在心中对泥惨会表示同情和怜悯。
谁让你们这帮人这么想不开,非要去招惹梅洛呢?如果泥惨会的人喜欢玩扫雷的话,那必然是大获全胜吧?
这么腹诽着,他将保时捷356A停了下来。
因为这是个红灯。
这个十字路口的红灯等待时间格外漫长,伏特加瞪着墨镜遮掩后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悬挂在空中的红绿灯,亮起的红灯之中倒计时跳动闪烁了一下,变成了49。
“怎么到这个时候还堵车……”伏特加烦躁地低声说了一句,“照现在这样下去,不知道梅洛能不能等到我们赶到。”
从东京开车前往神奈川大概需要四十分钟的车程,考虑到梅洛正在从神奈川返回东京的路上,这个时间大概会进一步的缩短……只是目前他们不能确定梅洛的具体行踪,也不知道泥惨会的人到底什么时候动手。
伏特加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琴酒,“大哥,听底下的人说,泥惨会的人对绑架梅洛这件事势在必得,他们出动了两辆车和十几个人……梅洛他应付得了么?”
虽然是个疑问句,但伏特加的语气之中是满满的不信任。
很显然,他并不觉得苺谷朝音能一挑十几,哪怕他知道梅洛其实很强,但毕竟独木难支,跟在身边的经纪人和助理更是手无缚鸡之力。
琴酒只给出了十分简短的回答:“对付泥惨会的废物,足够了。”
他顿了顿,又扫了一眼伏特加。
“现在能确认梅洛的具体位置么?”
伏特加挠了挠头,想了一下刚才刷到的粉丝的动态,迟疑着回答:“我刚刚看到粉丝说梅洛的拍摄已经结束了,现在应该是在从神奈川回东京的路上,晚上开车,他们速度应该不会太快吧?具体的位置……”
他卡壳了。
他怎么会知道具体的位置?他又没在梅洛的手机里装定位器!
琴酒似乎也意识到这是个问了也白问的问题。
他缓缓闭上眼睛,眉头紧蹙起来,又缓缓舒展开来——他的情绪和状态有些微妙的不对劲。
琴酒本人能十分明显地察觉到这一点。
当视野之中只剩下黑暗之后,其他的感官便会进一步地被放大。他能感受到身下这辆保时捷356A带来的轻微的震颤、听到发动机的轰鸣和车流驶过时掀起的风声,以及——手背上传来的灼烧的痛感。
那是刚才滚烫的烟灰砸在他手背上时留下的,被他粗暴地拂去之后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圆形的红痕。
再睁开眼睛时,琴酒已经拿出了手机,拨通了苺谷朝音的号码。
好在这一次,苺谷朝音没有因为各种各样的意外而出现手机关机接不到电话的情况。
但他现在同样也接不了电话,毕竟后面跟着两辆车,里面装着的还全都是持枪的帮派分子,虽然诚如琴酒所言是一帮没什么大用的炮灰和废物,但毕竟苺谷朝音只有一个人,想要应付还是不太能一心两用。
所以在听到外套里的手机响起铃声时,苺谷朝音头也没回地开口:“西野女士,麻烦你看一下是谁的电话,至于要不要接——由你判断。”
哪怕在这种危机的时刻,苺谷噪音也十分礼貌地全程对西野寿美江使用了敬语。
苺谷朝音倏然起身,从打开的车窗之中探出了半截身体,握着枪的手却无比稳定。他似乎早就知道后面追踪的人具体坐在哪个位置,在脑海之中构建了一幅准确无误的图景,在开枪的那一刻就像是机器一样毫无偏差,精确而平稳地连续开了三枪,每一颗子弹都绝无虚发,残酷地贯穿了三个人的眉心。
他没有直接瞄准车轮胎——因为自己这边开车的司机显然也不是大心脏,万一后面的车因为轮胎失控而撞上来,中川绫香可能没有余裕去进行调整,那样只会导致大家一起完蛋。
所以为了保险,他宁愿稳妥一点,慢慢地解决后面的人……希望还有足够多的时间。
他心说。
听到苺谷朝音的话,西野寿美江愣了一下,在脑海之中反应了一会儿,这才立刻伸手,一边去摸苺谷朝音的外套口袋,一边忍不住发挥了身为经纪人的母性本能:“你这样半个身体都探出去很危险的吧?不会变成靶子么?万一你……”
她后半截话没能说出来,因为她已经从苺谷朝音的外套之中摸出了手机,亮起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但身为经纪人,西野寿美江显然很清楚这个号码代表的是谁。
——是那个黑道的金主大佬啊!
一想到这件事,西野寿美江又有点崩溃了。
大佬你知道么你的小男朋友居然是个杀手么大佬?他手上沾的人名怕不是比你还多啊!还是说这其实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是你这个混蛋带坏了我家善良温柔纯洁小白花的弥良?
她一边在心中腹诽,一边接起了琴酒的电话。
“弥良?”出于谨慎,琴酒叫的是弥良的名字,而不是梅洛。
“那什么……现在情况比较危急,”西野寿美江麻木地说,“弥良他忙着开枪和后面的那一帮人进行精彩刺激的汽车追逐戏加高难度枪战,如果你没有别的事的话……”
琴酒听出来了,这是苺谷朝音的经纪人西野寿美江的声音。
他出声:“我知道了。”
这一句话说完,琴酒便干脆利落地挂断了和苺谷噪音的通话,然后在伏特加茫然的视线之中,重新拨通了西野寿美江的手机号码,而在做出这一切的同时,他又低声对伏特加吩咐:“联系北贵志,让他定位这个号码。”
他报出的正是西野寿美江的号码。
在等待西野寿美江接通电话的时间中,伏特加一边打字给北贵志发消息,一边迷茫地开口询问:“为什么不直接定位梅洛的手机?”
此话一出,琴酒立刻用一种看绝世无敌大蠢猪的表情看着他。
过了漫长的两秒,伏特加才恍然大悟地得出来答案:“——难道说,梅洛的手机做了反追踪处理?”
通过技术手段无法定位,所以琴酒只能挂断苺谷朝音的电话,转而选择将电话打给西野寿美江。身为普通人,西野寿美江的手机当然是没有做反追踪程序的。
只要北贵志足够快,就能在一起尘埃落定之前赶到。
——但北贵志本人其实并不是那么喜欢给琴酒干活。
他喜欢对琴酒和波本进行放置play,就算看到了也当做没看到,或者是敷衍回应。
所以即使看到了伏特加的信息,北贵志也只是冷冷一笑,丝毫没有要半夜加班的觉悟。
“当我是琴酒的奴隶么,”北贵志嘲讽地看着手机屏幕之中显示出来的简短的文字,“我……”
下一秒,伏特加的消息再度跳了出来,这次的内容比较长,清清楚楚地写着——梅洛有危险,定位这个手机的位置发给我,我们现在就要去救梅洛!速!
北贵志把没骂出口的脏话默默咽了回去。
“……加个班倒也不是不行。”
他深吸一口气,扫了一眼伏特加发来的号码,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之中。
不过三分钟,北贵志就将这个信号源的实时移动路线和预测前进路线在地图之中进行了表示,然后转发给了伏特加。
伏特加收到消息后确认了一下前景的方向,在红灯变换后,又是踩下了一脚油门。
他发挥了高超的技术,驾驶着保时捷356A在汹涌的车流之中见缝插针地前行,又在终于离开繁华拥堵的商业街之后加快了速度,如同离弦之箭。
伏特加一边将油门踩死,一边在心中默默地祈祷——期望梅洛撑住。
*
而在神奈川开往东京的道路上,黒川健二也是这么想的。
——撑住啊!
但这句话里指向的对象并不是苺谷朝音,而是他们自己。
黒川健二接替了被枪杀的同伴的位置,现在正在操控着差点失控的本田车。而车中现在多了三具尸体,还剩下两个端着枪的活人。
卷毛连握着枪的手都显得有点哆嗦。他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说:“黒川先生,你……你确定弥良真的是个偶像么?”
比起他,寸头显然要崩溃许多。
“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他从喉咙之中挤出来的嗓音变了调,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他不是偶像么?为什么、为什么那家伙手里会有枪啊!而且还杀了我们的人!”
在接下这个任务的时候,他们所有人都显得轻松而惬意,根本没有人想过会存在失败的可能性。
在他们的概念之中,弥良就是个战斗力为5的偶像而已,一旦他们掏出枪来,弥良除了哭泣和求饶臣服之外几乎不会存在第三种可能,完成这个任务根本不需要耗费什么精力,而他们甚至可以体会到主宰一个万众瞩目的偶像的命运是什么滋味。
——但事实和他们以为的截然相反。
那个只存在于电车的海报、LED大屏的宣传、张贴在商店橱窗和书店杂志封面上的偶像走了出来,他本人就像很多人想象的那样足够漂亮,那份稚拙的美如同倒映在湖水之中的阳光和星辰——而那个美好的偶像从画报中走出来时手中拿着的却不是麦克风,而是枪。
少年偶像迎着风和他们惊恐彷徨的视线,用握枪的手稳定而冷静地收割生命,直到第一颗子弹射出,身边同伴的血液猛然绽放开来,溅射在了他的脸颊上。
隔着车窗玻璃,黒川健二与苺谷朝音对视了。
昏暗的夜色之中,少年瑰丽的异瞳像是凶兽的眼睛,那双拥有灿烂阳光与春日湖水的眼睛足够美丽,但只是看一眼,他顿时就产生了一种被桎梏、以及将要被扼杀的窒息感。
黒川健二是从这一刻开始感到后怕的。
他意识到了——这个偶像根本不是他们想的那样好搞定,也绝对不是什么战斗力5的柔弱可怜小白花。
所以一个正常的偶像到底哪来的枪啊?!
没有哭泣、也没有求饶,弥良无比冷静地连续杀死了他的同伴,又表现地这好像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一样。
——可她分明就是个货真价实的职业杀手!
黒川健二忿忿地想,他就知道,能跟琴酒混在一起的准没一个是简单的!
而现在,他们将要为对苺谷朝音的轻视付出代价了。
只是黒川健二还不想就这么失败。
他从后视镜之中看了一眼这辆车之中没剩下几个的活口,又看了一边并驾齐驱的另一辆车,这时才缓缓深吸一口气:“不管别的了,直接把那辆车别停!”
听出来他的决定,剩下的同伴面色一滞,立刻严肃起来,做好了随时配合的准备。
中川绫香平时只负责当苺谷朝音的助理,干的最多的活是帮他买咖啡,开车不是没开过,但今天是第一回给苺谷朝音当保姆车的司机,当然也是第一回碰到这总一搞不好就小命完蛋的刺激枪战。
在这种危机情况下,想让她从泥参会的围追堵截之中逃出生天显然是一件不可能的事,而泥惨会会将保姆车别停则是意料之中的事。
苺谷朝音不打算真的一个人对付至少有十个人的团伙。
西野寿美江握着和琴酒通话中的手机,苺谷朝音看了一眼屏幕,低声开口:“你们过来还有多久?”
他十分自然地默认了——琴酒一定会亲自过来,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可能。
琴酒看了一眼伏特加,伏特加十分识相地深处手指比了个数字。
“十分钟。”
“十分钟……”苺谷朝音在心中默默估算了一下,“够了。”
而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两辆黑车之中的其中一辆便追了上来,眼看车头就要抵住保姆车的车屁股了。
但对方的目标是别停,只从后面靠近就是没有用的。
苺谷朝音扫了一眼缓缓跟上来的黑车,而黑车之中的人显然也打算利用这骤然拉近的距离做些什么,车窗被缓缓摇了下来,与之同时渗出来的是黑洞洞的枪口——而苺谷朝音抓住了这个一闪而逝的机会,将自己的手腕上的电子表摘了起来,狠狠地、务必精准地砸进了黑色的车内。
他立刻扭头对中川绫香吩咐:“加速!”
中川绫香一个激灵,立刻将油门踩到了死,保姆车顿时加速——不过数秒,身后那辆黑车便如同黑夜之中的烟火一般骤然绽放,剧烈的爆炸带来的强光留在她的视网膜之中,带着仲异样的、血腥的美感。
西野寿美江又一次被惊呆了:“你哪来的炸弹?”
“手表啊,是我特地改装的炸弹,”苺谷朝音扬了扬下巴。“四舍五入的话,其实我的手机在必要时刻也是可以当做炸弹使用的。”
西野寿美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地开始抠字眼:“——你改装的?你?!”
苺谷朝音奇怪地眨了眨眼睛:“除了我还能是谁?”
西野寿美江尖叫:“这就你当初非要买那款电子表的原因?因为好改装成炸弹?!”
苺谷朝音的全身上下都是眼代言合同的,但唯独手表没有——因为他坚持要戴被西野寿美江嫌弃很没有档次和格调的便宜货电子表。
现在西野寿美江总算明白了原因,原来苺谷朝音根本就是冲着要人命去的。
字面意义上的要命。
“我姑且问一下,”西野寿美江喃喃地说,“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当杀手的?偶像工作这么多这么忙,你居然还有空当杀手?”
“有没有一种可能,”苺谷朝音唏嘘地开口,“我从一开始就是杀手?”
西野寿美江条件反射地否决了:“这不可能,你那时候才十六岁不到!”
“……你该不会以为黑道还跟你讲日本法吧?”苺谷朝音嘴角抽动了一下,“我们这一行不歧视童工的,你放心吧。”
——放心个鬼啊!
西野女士现在想上吊的心都有了。
她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本以为是家养小偶像半路不学好误入歧途成为杀手,没想到真正的剧本是职业杀手迎来职业瓶颈转行成为偶像……她看中的潜力股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好人呐!
这么想着,西野寿美江手一抖,原本握在手中的手机跌落在了车内。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显示的号码,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再度看向苺谷朝音。
“我……姑且,最后再问一句,”西野寿美江虚弱地说,“你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在西野寿美江的语境之中,能作为“他”出现的那个人只能是琴酒。
苺谷朝音顿住了。
他微微笑了一下,瞳孔中倒映着日光粼粼的湖水,如同随波起伏的金箔。
“是——真正的共犯。”
第105章
通话是持续被接通的,在狭窄的保时捷356A光线昏暗的空间之中,琴酒能清楚地听到从通话的另一边传来的声音。
或许是因为打开了扩音器,被放大的声音显得有些失真,但琴酒能清晰地听到相隔数十公里之外,从手机听筒之中传来的声音——连续响起的枪声、车胎和粗糙的柏油路面摩擦时响起的刺耳的尖啸、以及夹杂着脏字的怒骂。
因为这通电话,琴酒十分清晰明了地听完了苺谷朝音和西野寿美江的全程对话。
很显然,经纪人小姐此时的人生观世界观、总之对苺谷朝音本人所有的印象都在这一刻如同雪崩一般彻底崩塌了,并且还将她本人死死的埋在了雪崩之中,连续不断的真相震得她眼前发黑。
平心而论,琴酒对西野寿美江的心情并不在意,虽然她是苺谷朝音的经纪人,虽然她发现了被掩盖的真相——但在组织的背景和手腕下,她显然不可能对外多说一个字。
他对无名小卒没什么兴趣,但对西野寿美江的问题是有那么一丁点的兴趣的。
——尤其是在她问出梅洛和自己的关系这个问题的时候。
身为TopKiller和行动组名副其实的实际负责人,琴酒拥有的当然不只是能够压制组织其他人的、恐怖的实力,还有脑子。
只会使用暴力的蠢人也只配被当成是消耗品,但既然能成为被那位先生委以重任、成为心腹,琴酒的心眼子也不会比降谷零和贝尔摩德少多少,他讨厌的只是那种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以及令人恶心的神秘主义。
要说之前数次见面,他看不出来西野寿美江对待自己时小心翼翼的态度、以及在看他和梅洛时的眼神浮动着某种暧昧的话……那是假话。
只是完全没必要去跟西野寿美江解释,他也不觉得需要有什么解释。
所以在西野寿美江问出这个问题来的时候,他=琴酒十分自然地便听出来了——她口中的“他”是指自己。
除了他之外,绝无他人。
大概连琴酒自己都没注意到,在西野寿美江问出这个问题之后,他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的声音和频率,好像担心过于沉重的呼吸声会掩盖听筒之中属于苺谷朝音的回答。
在枪响和剧烈的爆炸声之后,琴酒听到了苺谷朝音的声音。
呼啸的风声成为了和音,少年的语调缓缓低了下去,带着一点柔软的意味,又像是大提琴的琴弦震颤之后在空气中回荡的余音。
“——真正的共犯。”
梅洛是这么形容的。
听到了全程的伏特加在心中品了品,觉得这是个十分——准确的形容,只是用词似乎不那么地有情调。
他不忿地想,恋人、情侣、最佳拍档……这些词明明都可以更好地形容大哥大嫂之间亲密的关系啊!难不成因为偶像的职业,梅洛还在经纪人面前维持虚假的谎言么?
伏特加这么想着,心中又为琴酒感到了一点忧伤。
唉,他大哥大好的青春年华就这么被葬送了,难道在偶像毕业之前,大哥只能做梅洛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么?
他一边这么想,一边忍不住偷偷用眼角的余光去瞄琴酒脸上的表情。
——可惜琴酒当然不会在脸上表现出什么十分明显的情绪来。
有着罕见银发的男人缓缓向后,靠在了皮质座椅的椅背上。这分明应该是个放松的舒服的姿态,但伏特加能明显感觉到——在黑色风衣和高领毛衣的遮掩下,那具覆盖着充满力量感的肌肉的身体是紧绷的,好像随时都能暴起。
伯莱塔不知何时已经被琴酒握在了手中,就像将他在意的东西也牢牢掌控在掌心之中一样。
他低垂下眼睫,遮住了碧绿的眼瞳,也将路灯逝过时落入瞳孔之中的瞬间的光亮一并掩盖。
琴酒缓缓收紧了手指,将伯莱塔的枪柄死死握在手心之中,原本冰冷的金属质地在紧贴掌心的皮肤之下逐渐变得温暖,又带来了灼烧的温度。
共犯——他并不讨厌这个听起来似乎是贬义词的称呼。
甚至这个词才更加能够形容他和苺谷朝音之间存在的关系。他们是站在同一立场中的同伴,在组织之中是大家眼中的、永远会被捆绑在一起的利益共同体,当然也是关系最密切的共犯。
这个词的音节被苺谷朝音咬字着从唇齿之间吐出来,立刻就带有一种——让人觉得似乎含着什么其他情绪的语气,低而柔和,又带着笑意。
琴酒将伯莱塔握紧又松开,身体状态却仍然处于紧绷之中,这个答案没能让他放松下来,反而让心跳在一瞬间停滞,然后才若无其事地继续在他的胸腔之中开始工作。
作为老式的豪车,保时捷356A的空间其实也并不算很大,尤其是车内坐了两个身材显然要超出日本男性平均水准的男人时,烟草味和呼吸在空气之中发酵,少年的声音夹杂着电音回荡在逼仄的空气之中,将气息酝酿地有些沉闷。
琴酒缓缓舒出一口气,按着按钮将车窗降下了一半,冬日深夜里寒冷的风灌入车厢之内,猛地将黑色风衣的衣领吹地竖了起来。
寒冷会让人更加清醒。
……
“共犯”——这是个稍微委婉一点的、修辞之后的词。
要是按照苺谷朝音本来的说法,其实他比较想说是同伙。
只是想到电话边上还有琴酒本人在听,他也不太想之后被琴酒这个小心眼的男人记什么仇,所以在说出口的那一秒及时改了口,将同伙换成了听起来稍微好听一点的共犯。
——其实也没有那么好听。
至少对于西野寿美江来说是这样的,这两个词都跟犯罪逃不了关系,甚至她本人现在也半只脚成为了犯罪同伙之一。
西野寿美江的语气十分虚弱:“听起来你好像还挺骄傲的样子……”
苺谷朝音眨了眨眼睛:“倒也没有吧?我只是很正常地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已,如果你觉得我是在——骄傲。”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了下去。
“那应该是你在对我有了偏见的情况下产生的错觉。”
说完这句话,苺谷朝音便十分熟练地朝着身后开了一枪,子弹准确地命中了身后仅剩的那辆还在追击之中的车——他甚至没有朝后看一眼,但西野寿美江听到了子弹命中目标之后,从身后的车辆之中传来的男人的怒骂声。
她轻轻地颤抖了一下,因为这时候她才猛然发觉——苺谷朝音的表情从一开始就没有变化过。
不管是意识到现在身处的不利的情况、还是冷静地开始反击,西野寿美江都没从苺谷朝音脸上看到什么恐惧、又或者是不安的表情,他从头到尾都表现地游刃有余,哪怕开枪将对方击毙,也丝毫没有杀人之后的动摇和愧疚。
从发现跟踪者、到对方开枪、再到现在的反击,西野寿美江和中川绫香都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恐惧和绝望之类的感情,在那种危机的境况下吓地六神无主身体僵直,还是苺谷朝音出声,让她们的心落回了原地。
……好吧,其实也没有落回原地,直到现在西野寿美江还是觉得自己的心脏在狂跳,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简直患上了心脏病。
可苺谷朝音——这个在她认知之中,除了绯闻方面之外吗,一向表现地安静温顺、内敛又柔和的偶像,竟然是个能面不改色地收割其他人的生命的冷酷杀手。
而平时的舞台上,他甚至就带着那把真正的枪——该死,万一走火了该怎么办?!
“哈哈,”西野寿美江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我现在反而宁愿你和他是真的在谈恋爱了。”
现在西野寿美江深刻地理解了一句话,什么叫做如果你想开一扇窗,最好一开始就提出要掀开屋顶。
这么一想,黑道大佬金主包养当红偶像当小情人这种绯闻就算曝光了也不痛不痒,只要没被拍到床照,西野寿美江有自信能用公关手段摆平这一切;与之相比,杀手和杀手的配对委实有点……这要是被拍到了那可是实打实的故意杀人罪。
西野寿美江一点都不想从恋爱塌房咖直线升级变成法制咖。
但很显然,这不是她能决定的,她只能无力地、被迫接受自己的小偶像其实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该死的冷酷杀手的事实。
也是直到这一刻,看到车后那辆爆炸的车、以及夜空之中升起的烟花,车辆爆炸之后产生的残骸和碎片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来,又因为风的方向而落进保姆车内些许。
她不知道那些已经变得焦黑一片的东西是车辆的碎片的还是人体组织的一部分,但直到这个时刻,西野寿美江才真正地意识到一件事——苺谷朝音杀人了。
虽然是杀死了对她们怀抱恶意的犯罪者,但不可否认,苺谷朝音杀死了他们,他用最冷酷的手段剥夺了那些人的生命,而这显然是犯罪。
她轻轻打了个寒战。
“没有谈恋爱让你失望了,真是不好意思。”苺谷朝音摊了摊手,“明明你之前很反对这桩婚事。”
“现在我同意这桩婚事了,我宁愿你们真的在谈。”
西野寿美江面无表情地说,“之前反对,那是因为我一直以为你是个乖巧听话又懂事温柔并且柔弱无助地特么的偶像。”
会产生柔弱这样的印象并不怪她——苺谷朝音的战斗力确实相当优越,但这不代表他拥有大猩猩的体格。
正相反,因为被演艺圈的工作挤压了休息空间、又作息混乱,还得控制饮食,苺谷朝音本身的免疫力要比常人稍微低一些,近年来经常会生一些不太重要的小病,每逢换季必然感冒发烧。
西野寿美江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原本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表情又慢慢地变了:“等等,所以你之前偶尔在舞台之前消失,又带着血回来,那血其实不是你嘴里说的特效化妆吧?那是……”
苺谷朝音冷静地点点头,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他说,“是任务目标的血。只是确实没有时间清洗血迹了……为了不缺席打歌舞台我真的有在努力了。”
西野寿美江很想问——你在努力什么啊?努力杀人吗?
但很可惜她没能问出来,因为她现在已经因为过载的信息量短暂地失语了,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她不得不死死抓住扶手才能维持自己的身形,让自己没有丢脸地软倒下去。
苺谷朝音这个时候没空去关心西野寿美江的心理状态,这种情况下他能保证经纪人和助理小姐两人的生命安全就已经是相当不容易的事情了。
干掉一辆车之后还剩一辆车——包括黒川健二在内,只剩下三个人了。
苺谷朝音评估了自己和那三个人之间存在的实力差距,原本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了下来。
虽然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但他其实也是有那么一点紧张的。说害怕倒是不至于,但毕竟泥惨会的人占据了人数上的优势,这又是公路追逐战,如果出现什么意外也是有可能的。
但现在这种情况——一对三,他没有会输的可能。
在确认了自己的实力占据绝对优势之后,苺谷朝音终于有了一点和通话中的琴酒聊天的兴致。
毕竟依照现在的情况,信息量过载的西野寿美江和中川绫香显然是没有心情跟他闲聊的。
“你什么时候到?”苺谷朝音问。
这个你当然是在问琴酒。
琴酒看了一眼地图之中显示的车程,简短地回答:“八分钟。”
这是个很精确的数字,但苺谷朝音叹了口气。
“八分钟后再来,你就可以直接来收尸了。”
苺谷朝音顿了一下,对这句话进行了补充说明。
“我是说,给后面的那些人收尸。”
八分钟的时间,苺谷朝音在心中默默计算了一下,足够他把后面这三个人杀个好几遍了。等琴酒赶到现场的时候,最麻烦的危机他都已经解决了,充其量也就能来收个尸而已。
“我知道。”琴酒冷冷地、短促地笑了一声,“如果你会被泥惨会的这帮废物给抓住,那只能说明你的代号名不副实,梅洛。”
“泥惨会的人?他们为什么突然要抓我?苺谷朝音挑了挑眉,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紧追的那辆黑色的车,“如果是为了抓梅洛的话,他们不应该只派出这么一帮外行人……难道说在他们眼里,梅洛的实力这么弱?”
在搞明白后面追杀的到底是什么人之后,苺谷朝音自然而然地开始了推测。
他否定了这个推测。
“不,他们这抓人的配置不像是冲着梅洛来的,他们的目的应该是绑架,而不是杀人,如果是想报复组织,那么从一开始就应该下死手,他们应该很明白代号成员的实力。”苺谷朝音有些明白了,“所以他们是冲着弥良来的?——我没得罪过泥惨会的人吧?”
西野寿美江虚弱地插了一句嘴:“泥惨会是什么?组织是什么?梅洛又是什么?”
苺谷朝音这时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路边连续不断的路灯闪过,闪亮而刺目的白色光芒闪烁而过,在那张格外昳丽的面容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银色光芒,他在危险气息弥漫的氛围之中轻轻地眯起眼睛,瑰丽的异瞳因为光斑而熠熠生辉。
少年偶像在这一刻好像突然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主宰他身体的不再是杀手梅洛。
“泥惨会……一个不怎么样的黑道组织,也就是后面追着我们的那帮人。”苺谷朝音好心为可怜的经纪人解释,“组织——这个不好说,总之你可以理解为雇佣我成为杀手的公司,梅洛是我的代号,相当于杀手的艺名。”
西野寿美江沉默了,半晌之后才嘴角抽动了一下,“……你们玩的挺时髦的。”
“谢谢,现在你也加入了。”苺谷噪音随口留下一句震动西野寿美江心灵的话,继续和琴酒隔空对话,“所以他们绑架弥良想干什么?难道是准备强行抢过我的经纪合约,成为泥惨会的里世界代言人么?”
他随口开了句玩笑。
“他们大概觉得绑架了你就能摆布我。”琴酒淡声回答。
他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好像这是一件对他来说十分荒谬、又不值得一提的事情。
苺谷朝音心中微微一动,也轻声说:“原来是这样。”
他也用毫无起伏的语调十分敷衍地应和了一句,却没对这件事的真相发表什么其他的看法——这反而让琴酒莫名地觉得胸口之中压抑了一股烦躁的气息。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任何改变,只有在边上开车的伏特加愈发地战战兢兢,恨不得自己此刻就消失。
——两个人的故事实在太拥挤了,到底为什么要让他这个炮灰掺和进来?他应该在车底,而不是这里。
*
比起苺谷朝音的放松,黒川健二决定要孤注一掷了。
“为什么那个偶像还有炸弹啊?”他的同伴——石村已经彻底麻木了,“他真的是偶像么?”
另一位还存活的同伴桑田十分凄惨地笑了一声,“他用枪用的比我还熟练,一看就是没少用,你确定你没搞错么?他真的是偶像?”
黒川健二十分阴沉地开口:“难道你们自己没看清楚那张脸么?他妈的——那除了是弥良还能是谁?”
他怒骂了一句脏话,肩膀瞬间抽痛起来。
刚才苺谷朝音一枪贯穿了他的肩,让他的右手行动十分不便起来。失血和痛感让黒川健二此时要显得更加激进和头昏脑涨。
“琴酒这混蛋,他有病吧?!玩小偶像就玩吧,当个菟丝花养起来不就好了么?他失心疯了还教小情人开枪?难不成他们调情的时候是在射击场互相比拼谁枪法更好么?!”
很显然,黒川健二已经表现地失去理智了。
而他也确实有破釜沉舟的打算。
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的人,这么严重的损失、再加上被身为男性的摇摇欲坠的自尊心,这都不能允许黒川健二承认自己的失败。
他必须要在这里抓住苺谷朝音,将那个耀武扬威的偶像踩在脚下,这样才能让他扬眉吐气。
黒川健二狠狠踩下油门,不管不顾地直接撞上了苺谷朝音的保姆车。
而在他撞上去的同时,石村和桑田同时对着保姆车的汽车轮胎连续开枪,轮胎在这样的围攻之下立刻便被打穿了,保姆车因为被撞击和轮胎漏气失去了控制——之前没有立刻这么做是担心出事,如果弥良因为车祸死亡,想用他要挟琴酒的计划只会失败破产,并且绝对会招来这位组织TopKiller的报复。
但现在,黒川健二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不得不说,只要不顾自己的死活、敢于玩命,那确实会在对峙之中占据上风。
比如现在,在车胎漏气的情况下中川绫香已经没法好好地操纵保姆车,只能惊慌地、努力让车辆能够停稳。
——但被逼停才是真正最不妙的情况。
意识到了这一点,苺谷朝音打开了保姆车车顶的天窗。
他如同猫一般轻盈,在瞬息之间便悄无声息地攀上了车顶,在泥惨会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倏然开枪——子弹旋转着将车前窗贯穿一个圆形的弹孔,在石村惊愕的目光之中贯穿了他的手背,原本被他握在手中的枪豁然落地。
而趁着另一边的桑田和开车的黒川健二没反应过来的空挡,苺谷朝音骤然暴起一跃,整个人落在了泥惨会的车顶。
桑田想要将上半个身体缩回车内,借由车身来进行躲避,但这已经迟了——苺谷朝音要比他更快。
少年在夜色之中准确地钳制了他的手,毫不留情地狠狠一拧,将他的上半个身体桎梏在车外,又闪电般伸出手,毫不留情地卡住了桑田的脖子,在极近的距离之下把枪口抵在他的眉心——枪声响起之后,他的脸上和手背上被溅上了滚烫的猩红。
但这毕竟是在车内,对方又都持枪,不是在毫无遮挡的空地上任由他扫射,所以在杀死桑田的时间之中,黒川健二和被打伤了手臂的石村已经从车上滚了下来。
石村持枪的惯用手被贯穿,基本等同于失去了战斗力,而桑田已经被杀死,剩下的只有黒川健二。
“别动。”黒川健二森冷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苺谷朝音垂下眼眸,松开手,任由桑田失去生命气息的身体软软地挂在车窗上,这才回过头去。
黒川健二用枪抵住中川绫香的太阳穴,对他咧开了一个笑容。
第106章
汽车自带的、封闭的金属外壳是最好的遮挡物。
而苺谷朝音手中的枪也只有一把,他只能选择在这个立方体的遮蔽下率先解决那个能够一击秒杀的人——也就是倒霉的桑田君。
瘫软下来的身体挂在车窗上晃荡,枪声响起的时候,黒川健二和石村已经敏捷地从车上扑了下来。
保姆车也在这个时候停在了原地。
中川绫香只能这么做,保姆车后的轮胎被子弹击中而漏气失控,车身又被沉重的SUV顶撞,作为不怎么开车的人,她很难像降谷零那样开车逃脱。
为了避免发生能直接让她本人和西野寿美江一起送命的车祸事故,她选择了将车停下。
而这个决定也给了黒川健二一点可趁之机。
石村的手被贯穿,惯用手的右手已经无法做到握枪,而左手开枪的准头委实一言难尽,所以他选择将枪别在了腰后,拿出来的是一把锋利的匕首。
匕首、又是非惯用手的左手,如果是和苺谷朝音当场对上,石村显然没信心能够制服他,但好在他面对的是身为女性的西野寿美江……而西野寿美江又确实没有战斗力。
隔着车窗,他揪住了西野寿美江的衣领,用匕首抵在了她的眼前——穿着深色职业套装的女性深深吸了一口气,身体僵直,在锋利的匕首的威胁下丝毫不敢轻举妄动。
中川绫香是比较倒霉的那一个。
她直接被黒川健二粗暴地从驾驶座上扯了出来。
中川绫香的身形娇小而瘦弱,而黒川健二毕竟是泥惨会的一员,高大壮硕甚至是个大花臂,即使不用枪,也能轻而易举地压制中川绫香。
但中川绫香并没有表现地十分恐惧——虽然事情刚发生的时候她确实相当惊慌,完全不理解为什么自己突然就进入到枪战片的现场了,又被激烈的枪声震地神经格外敏感。
但……苺谷朝音就在这里。
在苺谷朝音说出自己其实从一开始就是杀手的那一刻,比起因为有更多的考虑而十分崩溃的西野寿美江,中川绫香更多感到的是安心。
虽然是在有生命危险的逆境之中,但至少她身边还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苺谷朝音直接开枪杀人的行为诚然触犯到了法律的红线,但他全程冷静而沉稳,这给了她很大的安全感。
大多数人都是从众的,如果处于危险的境况之中,来自身边人的恐慌情绪是会传染的,而这份恐惧在被扩散之后会变得完全无法遏制。
好在西野寿美江并不恐惧,她只是觉得偶像变杀手简直天塌了;而苺谷朝音在战斗力方面又相当令人安心,中川绫香的情绪也就缓和了。
只是在被黒川健二抓住、当做人质用来威胁的时候,她的心跳又急促了起来。
苺谷朝音的视线从黒川健二的脸上缓缓下移,眼神轻蔑地掠过他的鼻尖、胡子拉碴的下巴、有浮世绘刺青的脖颈……最后和中川绫香对视了。
她在努力地保持着镇定,被挟制时身体显得有些踉跄,但即便如此她从前也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手指、甚至整个人都在轻微地颤抖着。
中川绫香能感受到太阳穴边抵住的冰冷的金属,那是黒川健二握着的枪,是能够一瞬间剥夺她的生命的危险的武器。
致命的武器,这只是让她感到窒息的其中一个原因而已。
在极近的距离下,她能充分感受到从黒川健二身体上传递过来的情绪。毫无疑问,黒川健二此时的情绪相当的不安定。
他的同伴几乎全军覆没,而他面对的是一个枪法几乎能称之为神枪手的对手,但他手中的筹码仅仅只有经纪人和助理……可他又不能杀死弥良,因为他需要的是活着的、能制衡琴酒的弥良,而不是一具会让琴酒暴怒的尸体。
这让黒川健二非常难办。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希望弥良很在乎他的经纪人和助理小姐,并且恰好只有枪法稍微出众、本人却毫无格斗技巧。
但黒川健二忘了一件事,在并不算过去很久的两个月之前,苺谷朝音曾经就上过一次日趋第一,因为他直接和持枪歹徒搏斗、并且让对方躺在担架上横着进了医院。
中川绫香并不知道黒川健二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她努力调整着呼吸,直到和苺谷朝音对视。
他们现在正在神奈川前往东京的盘桓的山道上,不知道为什么,深夜的这段路出奇的没有什么别的车存在,附近十分安静,只有夹杂在风声之中的粗重的喘息声,以及海浪重重撞在礁石上的闷响。
竖立在道路两边的路灯散发出银白色的光芒,和从云层中透出来的月光交融在一起,又坠落在苺谷朝音的眼角眉梢上。
随着云层缓缓移动,被遮掩了大半的月光也逐渐亮了起来,银色的光芒将少年笼罩其中,慢慢地照亮了他的眉眼,一金一绿的眼瞳在如水的月色下熠熠生辉,璀璨而耀眼。
金色和绿色交织着撞进了中川绫香的瞳孔之中,而在和他对视的那一瞬间,中川绫香的呼吸漏了一拍。
她觉得自己从苺谷朝音的眼神之中读出了一点别的含义。
虽然作为经纪人的西野寿美江女士认识苺谷朝音的时间要更久,但作为经纪人,她还有更多的别的事情要忙,所以西野寿美江反而并不会经常陪在苺谷朝音的身边,真正每天和他待在一起的人是助理中川绫香——只需要一个眼神、或者只是微表情,中川绫香总能准确无误地猜到苺谷朝音的想法,并且实施行动。
当然,这仅限于一点小小的生活习惯,毕竟这就是她的工作内容。
但不可否认,在和苺谷朝音对视的那一刻,她恍惚中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舞台的现场。
在她为苺谷朝音调整好收音麦克风和耳返、即将登台进行Live的时候,苺谷朝音看她的时候也总是这个眼神,中川绫香明白这个眼神代表的含义——“放心交给我吧。”
这才是苺谷朝音想说的。
而这个承诺在这种时刻显得立竿见影,本来还恐慌发抖的中川绫香立刻便觉得安心了,连呼吸都不再颤抖。
用眼神安抚了中川绫香之后,苺谷朝音试探性地缓缓往前了两步。
但这个动作触及到了黒川健二此时敏感而脆弱的神经,他几乎大吼起来:“停下!站在那里别动!你再敢乱动,我就杀了她!”
黒川健二眼睁睁看着苺谷朝音停下脚步,终于放松了一点——这意味着他正确掌握了可以拿捏苺谷朝音的手牌。
“你也不想看到你的助理和经纪人因为你而被杀死吧?”黒川健二凶狠地威胁,“把手里的枪丢掉,否则——”
他没有明说,只是用枪口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中川绫香的额头,作出威胁的示意来。
“……好,我答应。”苺谷朝音看起来是退了一步,他叹了口气,将手中的枪丢到了地上。
在苺谷朝音和黒川健二的注视之中,用刀挟持了西野寿美江的石村小心翼翼地伸出了脚,用脚尖轻轻勾了一下——那把属于苺谷朝音的配枪便从高达数十米的路边坠落,紧接着便是落入水中的噗通响声,想必那把枪现在已经沉入深海之中了。
“我已经按照你说的,丢掉了枪。”苺谷朝音深深舒出一口气,他看起来很为经纪人和助理小姐的生命安全而紧张,眉头微微蹙了起来,语气之中流露出十分明显的紧迫和忐忑,“放了他们,你应该不会是冲着她们来的吧?如果你是针对我,那就只针对我好了,不要伤害她们,不管是什么事情都跟他们无关。”
苺谷噪音的语气变得越来越激动,他好像真的很害怕经纪人和助理因为自己而受到伤害,一边露出忧虑的表情来,一边不由自主地往前进了一步。
注意到他这明显的位置上的变化,黒川健二的语气骤然变得严厉了起来:“停下!站在那里!不许动!”
他忌惮地盯着苺谷朝音,好像即使是哪怕五公分的前进,都有可能让他敏感的神经彻底崩溃了。
察觉到黒川健二现在处于相当惊恐易怒的精神状态之中,苺谷朝音十分顺从地停下了脚步,不再选择试图激怒他。
面对现在显得十分温驯的苺谷朝音,黒川健二仍然不敢掉以轻心——他可没忘了,刚才苺谷朝音是怎么毫不留情地杀死他的同伴了。
这个少年偶像绝对不是他表面表现出来的那样柔弱无辜,只有世界上最凶残冷酷的杀手才会在连续剥夺数条生命之后仍然保持着冷静和从容。
很显然,弥良就是个不正常的偶像。
该死,黒川健二在心里骂了一句,只要和琴酒那个混蛋沾边,不管是什么都会变得不正常!
虽然不清楚苺谷朝音的格斗实力,但黒川健二此时也不会真的认为对方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失去了枪就什么做不到的脆弱偶像了。
万一琴酒这个另辟蹊径的神经病不止喜欢教小情人玩枪,甚至还培养了一下格斗术呢?拥有琴酒的1v1私教,能培养出来的绝对不会是什么花拳绣腿。
就在黒川健二胡思乱想的时候,苺谷朝音开口了。
“我很好奇,”少年偶像说话时便下意识放轻了语调,他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一种天真的柔软、以及独属于少年人的清亮,瞬间便将他之前给他们带来的统治般的恐惧驱散了些许,“你们为什么要找上我?我似乎没得罪什么人吧?”
他顿了顿,大概是察觉到自己的措辞不怎么准确,立刻便换了个说辞。
“——或者说,应该没有人恨我恨到恨不得要我的命吧?”
黒川健二这个时候才有空和苺谷朝音搭话。
他冷笑了一声:“要你的命?不,你可是当红偶像弥良,活着的你比死去的你要有用的多——你还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有今天的下场么?”
黒川健二用近乎嘲讽的语调对苺谷朝音进行提示。
“——你傍上了不该傍的人!”
苺谷朝音很配合黒川健二的演出。
他想了想,毫无破绽地表露出了自己的情绪变化——先是迷茫、随后是思索,最后是不敢相信的震惊,又演变成了一仲底气十足。
“既然你知道我背后是——”他在黒川健二的注视下微微一笑,吐出了那个名字,“琴酒。”
黒川健二心中重重跳了一下。
苺谷朝音在吐出那个名字时的语气十分缱绻,带着昭然若揭的暧昧,几乎像是将这个名字含在舌根之中,在唇齿之间酝酿碾磨,最终才以格外温柔的语气念出了那个单音节。
光看苺谷朝音脸上的表情和念出琴酒名字时的语气,不会有任何人怀疑他们的关系——琴酒和弥良绝对正在恋爱中。
黒川健二这么坚信。
但中川绫香和西野寿美江几乎立刻就明白了苺谷朝音在做什么。
尤其是西野寿美江,天知道其实她才是这群人里最希望苺谷朝音只是单纯和琴酒谈恋爱的人,她宁愿弥良是个恋爱塌房咖,也不想做法制咖。
通过谈话和闲聊分散注意力,找到突破口——其实苺谷朝音的行为就是这么简单,但必须说,很奏效。
苺谷朝音继续说了下去。
“那么你今天做这些,不怕被琴酒报复么?”
“收获了你,”黒川健二冷笑,“琴酒也会忌惮的,不是吗?”
面对黒川健二的这句话,苺谷朝音高高挑起了眉毛,好像感到了十分的诧异:“你们为什么会有这种错误的想法?”
接着他便露出了有些受伤的表情。
“我……虽然我现在是很有人气的艺人了,可是琴酒他根本就不在乎……既然你们也知道他,那么应该也了解他吧?”
“他根本不可能爱上什么人……我对于他来说,不过只是暂时的恋人罢了。”
少年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带着几分天真的、悲伤的神情来。他低垂下浓密的睫羽,将异瞳之中的悲伤和失落一并掩盖了,只是从唇角下垂的弧度来看,他好像格外沮丧,整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可怜而无辜的气质,让人一看便会忍不住从心中生出一点怜爱的情绪来。
被刀抵着脖子的西野寿美江艰难地转动着眼珠,观察着苺谷朝音的表演,并且在心里默默地评价——这么会装,她会被骗三年也很正常吧?
而石村并没有注意到,西野寿美江的手机正在通话之中。
这边十分安静,没什么嘈杂的杂音,即使隔着一小段距离、又有车厢的阻隔,但琴酒还是听清了苺谷朝音这边传来的动静。
理所当然的,他也听清了从苺谷朝音的口中吐出来的那个词——恋人。
傻子都能猜到梅洛这是在演戏、是货真价实的谎言。
身为被议论的当事人,琴酒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但这不妨碍他心中升起难以遏制的微妙,只能在变得越来越燥热的冷风之中点起一支烟,任由燃烧产生的白色烟雾被吹散,带着他心中压抑的情绪缭绕逸散。
他没出声,安静地听着苺谷朝音在另一边弄出来的动静。
“如果你认为我能影响到琴酒,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少年僵硬地扯动唇角,露出一个显得有些凄惨的笑容来。
身为当红偶像却抓不住倾慕的恋人的心,这对他来说当然是十分失败的,而偶像本人看起来也对这件事感到沮丧——乃至绝望。
因为下一刻,苺谷朝音的动作就显得有些激动了。
“我……我很爱他,但这跟他对我是不一样的。或许是因为我足够好看,也足够有人气,还有足够软弱……谁知道呢?他对我还不如对那辆保时捷356A来的神情,最起码如果我是那辆保时捷,我们会有很多时间在一起,而不是被他轻而易举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有些屈辱地说。
“即使那是因为他仗着我爱他。”
在石村和黒川健二看不到的地方,中川绫香和西野寿美江十分不雅地翻了个白眼。
“如果你们想抓我,那就抓错人啦。”他的声音先是轻快,随后又带着怒意,“但如果你们非要试试——其实我也很乐意,我想知道,在琴酒心里,我到底有没有一席之地、哪怕一点点位置?”
因为骤然席卷全身的、激动的情绪,苺谷朝音十分愤怒地舞动着四肢。
“他有爱过我吗?!哪怕一分钟、一秒也好!”
他的语气和动作都十分激动,但可怕的是,黒川健二竟然不觉得苺谷朝音在说谎。
——在几乎如同日光一样耀眼的、璀璨的银色月光下,黒川健二清楚地看到了蓄在眼中的、属于苺谷朝音的泪水,透明的珍珠坠在他浓密的睫羽上,如同被水浸湿的蝴蝶。
大概是处于绝望,苺谷朝音提出了一个很像是昏了头的提议。
“其实我也想知道,琴酒的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不如我们合作吧?我愿意把我自己交给你们,我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苺谷朝音自顾自地被这个提议提起了兴趣,他好像迫不及待地要将自己送进泥惨会的手中,主动走近了。
这个靠得太近的动作瞬息之间便引起了黒川健二的抵触,他转换握枪的位置,用枪口对准了正在不断靠近的苺谷朝音,迫使他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
“你要想迫不及待地把自己送上来,我当然欢迎。”黒川健二冷冷地笑了一下,“除非,你自己戴上这东西。”
石村显然很明白黒川健二说的是什么,颔首之后便将自己挂在裤子后腰上的手铐摸了出来,轻蔑地砸在了苺谷朝音的面前。
苺谷朝音观察了一下那副手铐,十分敏锐的眼力让他在看到的第一面便辨认了出来——那显然是他所熟悉的警察制式的手铐,而不是市面上乱七八糟的情趣款。
黒川健二朝苺谷朝音扬了扬下巴。
“戴上。”
苺谷朝音没有迟疑,弯腰捡起那副手铐,将这看过无数次的银色手铐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任由自己两只手的手腕都被银色的手铐桎梏。
这一幕让黒川健二心中一松,让西野寿美江心中一紧。
委实说,这一幕让西野寿美江立刻产生了一种幻觉——杀手的事情败露,弥良当然被戴上银手镯,喜提东京不动产和铁饭碗。
黒川健二的枪没有让她害怕,石村的刀没有令她恐惧,但唯独这件事——西野寿美江真的绝望了。
既然苺谷朝音带上了手铐,那么即使他本人拥有卓越的战斗力,在被限制的情况下也绝对赢不了。
黒川健二彻底松了口气,对苺谷朝音十分高傲地抬了抬下巴:“过来。”
苺谷朝音全程都表现地十分温驯,他双手自然地垂落在身前,银色手铐在他走动时发出哗哗作响的声音,而这种声音距离黒川健二正在一点一点地靠近。
黒川健二彻底放下心来,随口说:“琴酒到底是怎么对你这种情人的?他平时调情——就是教你枪法么?这也太——不知好歹了,你在琴酒的床上会更有魅力吧?”
人一旦放松下来,心中的劣根性便会因为得到了胜利而不由自主地浮现,就好比黒川健二,他在这个时刻完全不掩饰自己对琴酒的丑恶嫉妒、以及对苺谷朝音隐隐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骚扰的轻视眼神。
“是啊,琴酒他一向如此。”
苺谷朝音轻声说,黑色的额发掩盖了他的半张脸,使那张漂亮的脸上的表情有些隐晦不明。
“——但你错的更离谱。”
直到在经过石村的时候,苺谷朝音骤然暴起。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在短暂的一秒钟之内让自己挣脱了手铐的,石村只能看到眼前有一抹他并不能理解存才的银光一闪而逝,接着那副手铐便十分精准地砸中黒川健二的脸。
而与此同时,意识到苺谷朝音意图的西野寿美江和中川绫香同时有了动作。
西野寿美江随手抄起放在置物柜之中的破窗锤,狠狠对着石村的脑袋敲了下去。
石村被砸的眼冒金星,而苺谷朝音没有错过这个机会,劈手便夺过了石村别在后腰的枪,一枪解决了这个大块头之后,中川绫香趁机一脚踩在黒川健二的脚上,趁着他因为眼睛被攻击而失去了视野挣脱了桎梏。
等黒川健二恢复视野的时候,苺谷朝音如同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来到他的面前,随之而来的是抵在他下颌上的冰冷的触感。
——以及从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属于保时捷的咆哮声。
黒川健二的呼吸下意识屏住了。
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之中,像是破风箱一般,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来。这种惊惧的状态持续了数秒才被解除,黒川健二听见自己做梦一般发出了呢喃的声音:“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只看今夜的表现,很难想象弥良只是个偶像。他的生平从维基百科之中就能够被完全概括,十分正常的普通人的生活,如果不是因为出道,那么弥良大概也只是江古田中学之中长得比较好看、受女生欢迎的普通DK而已。
可他当了偶像,那么就更难理解了。
身为只在舞台上贩卖漂亮脸蛋的偶像,弥良为什么会在战斗上表现出如此恐怖的压迫感?他甚至没能反应过来,便已经在那双异瞳的注视之中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或许现在你应该知道,”苍白的少年在倾泻的粼粼银光下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来,“除了弥良,我还有一个名字。”
“——梅洛。”
黒川健二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在瞬间明白了一切——最后的求生欲和垂死挣扎让他缓缓举起了手,匕首从袖口之中滑落,又被他握住了刀柄。
但他并没能来得及出手——伯莱塔的子弹贯穿了他的手背。
琴酒到了。
第107章
琴酒到的比预计的要晚。
——因为伏特加开车的时候差点冲出护栏开到悬崖底下。
他的心理承受能力还是稍弱一些,在通过接通状态的电话听到苺谷朝音在另一边胡说八道的时候,整个人就有些……怪异。
是的,没错,他伏特加毕竟不是个聋子,两只耳朵都十分清楚地听完了电话中苺谷朝音的独角戏。
什么“爱人”、“工具”、“玩意”……梅洛是敢说,可他不敢听啊!
虽然他也猜得到那多半是在演戏,但问题是——或许天赋异禀,梅洛在演戏这方面的才能十分卓越,他光听声音完全听不出有什么虚假的成分来。
在说起琴酒的时候,梅洛的声调之中透出一种……混杂着酸楚和痛苦的甜蜜,只听声音和语气的话,任何人都会相信梅洛是深爱琴酒的。
伏特加也不例外,尤其他还是知道梅洛和琴酒之间真实关系的,这份演技在他看来完全就是本色出演,至少90%都是真实的。
也正是基于这个认知,他才觉得后面梅洛对琴酒的控诉——有那么一点点的大胆。
是的,伏特加并不认为梅洛在说谎。或者说,谎言成分并不算太多……毕竟众所周知,琴酒是个大忙人,而身为人气国民级别的当红偶像,梅洛以及几乎完全没有自己的私人时间了,这也就意味着一件事。
分明在同一座城市之中,但大哥大嫂之间跟异地恋毫无区别,只有在有任务、或者梅洛有事回到基地的时候,才有那么一点见面的时间。
不是伏特加给苺谷朝音找借口,只是在他的认知之中,梅洛甚至没有达到法律规定的成人年纪,又年纪轻轻就成为了代号成员和当红偶像,那么在脾气上有一点骄纵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梅洛本人平时的行为也很好地证明了这一点——不然他怎么能对其他的代号成员那么嚣张?
在伏特加看来,这份骄纵的底气完全来源于琴酒,因为琴酒的纵容。
虽然事实跟他的认知完全是南辕北辙……但,这不重要,至少在伏特加和组织的其他人看来就是如此。
如此骄纵的梅洛当然会抱怨恋人和自己聚少离多,而琴酒也不是什么擅于表达自我的人,恋情出现裂痕也是情理之中。
——但伏特加并不想在这种时候听到这些东西。
如果在平时,他确实蛮有兴趣听八卦的,但问题是八卦的正主现在就坐在他的边上,变切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微妙的压抑的气息,这让伏特加精神紧张,甚至有点喘不过气来。
他分不清琴酒这压抑的情绪到底是出于什么,但是仅仅是琴酒的存在就已经带给了他很大的压力。
在对大哥大嫂爱情故事的忧虑之中,伏特加成功地犯了一个低级错误:在转弯的时候他没能及时转过方向盘来,导致车差点撞出护栏,又在及时把方向调整过来之后将刹车踩成了油门。
在一阵剧烈的振动和天旋地转后,保时捷356A终于恢复了正常。
琴酒捂住手机的听筒,咬着牙缓缓向伏特加看了过来:“伏、特、加——”
“我错了,大哥,我真的错了,”伏特加欲哭无泪,“我……我被梅洛的演技震撼到了,一时没有注意……下次不会了!”
伏特加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在自己说完这句话之后,琴酒的怒火似乎更盛了。
为什么?伏特加茫然地想,大哥不喜欢他夸梅洛的演技吗?
但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琴酒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之中显示出来的时间。他收拢了手指,没有继续追究伏特加的打算,压抑着怒气低声开口了。
“开车。”
“是,大哥。”伏特加讪讪地点头,“我这就开车!”
他平复下心情,再次踩下了油门。
伏特加在心中暗暗发誓,这一次,他一定要让大哥拿回他失去的一切——在危机之中闪亮登场,英雄救美,让梅洛死心塌地!
*
但很可惜,英雄来的有点迟,美已经将脏活全都干完了。
在琴酒开枪之后,黒川健二的手背上瞬间出现了一个圆形的血洞,子弹摩擦射出带来的高热将收口周围的血肉灼烧,猩红的液体瞬间涌出,溅在了苺谷朝音的衣摆上。
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几乎让人难以忍受的痛感。
伯莱塔的威力相当大,子弹连带着将本来握在他掌心之中的钢刀也一并穿过,被洞穿的手根本无法再如此剧烈的疼痛下仍然保持紧握的姿态。黒川健二的手指一松,原本握在他手心之中的刀便重重砸在了地上,撞出了一声格外清脆的铮鸣。
黒川健二满头都是因为疼痛而从额角渗出的冷汗,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失语。
他相当清楚,失去这把刀就意味着失去了最后的反抗能力,在这种被挟制又失去战斗能力的境况下,他的生机显然十分渺茫。
又或者说——就算没有刚才的那一切,就算他真的握住刀进行了反击,他也不认为自己能赢。
如果他面对的是弥良、也只是作为当红偶像的普通人弥良的话,毫无疑问,他拥有几乎压倒性的优势,弥良绝对不会是他的对手。
可问题在于——谁能想到这个偶像居然居然该死的恰好是组织的成员?是组织的成员就算了,竟然是更该死的代号成员!
黒川健二真的很想怒吼着质问弥良:是你当偶像赚的钱不够多还是工作不够忙?闲着没事干非要当什么黑手党?嫌自己丑闻不够劲爆么?!
既然弥良不只是弥良,更是梅洛,这就代表着一件泥惨会中众所周知的事——他们和那些代号成员之间的差距,就相当于人和猴子的差距一样大。
代号成员代表的是组织之中最精锐、也最优秀的那批人,这些人不会有非常显著的弱点;也就是说,至少在战斗力上是高于大多数人的。
黒川健二不觉得自己打的过组织的代号成员梅洛。
而在这个时候——琴酒赶到了。
他眼前因为疼痛而视野模糊,但能清楚地听到属于保时捷356A的咆哮声,接着便是鞋跟踩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时碰撞出来的清脆的响声,步调却显得并不从容——证明主人心中酝酿的烦躁。
琴酒的一枪让黒川健二瞬间便失去了反抗的能力,而苺谷朝音也没有错过这个机会,十分果断地对着黒川健二的大腿开了一枪——血花绽放的同时溅在了他的颊边,又沿着脸颊的弧度缓缓滑落,将那张顾盼昳丽的脸染上危险的气息。
大腿被子弹贯穿,黒川健二又失去了支撑身体、保存最后一点尊严的力气,疼痛让他不得不跪倒了下来,但这并不是结束。
苺谷朝音丝毫不打算给他留下一点自尊,单脚踩在了他的后脑勺上,冷酷地让黒川健二的脸和地面毫无保留地摩擦在一起,粗砺的表面立刻在他的脸上擦出血痕,渗出了细密的疼痛。
西野寿美江打开车门走了下来,伸手扶住了惊慌中逃脱的中川绫香。
她一边拍了拍中川绫香的肩头,一边下意识去看苺谷朝音。
月光半明半暗地将少年的面容分割成光与暗的两极,夹杂着咸涩意味的海风骤然吹过,将宽大的衬衣衣摆鼓动起来,隐约可见单薄织物下纤细的线条。
他垂下浓密而长的黑色睫羽,在月光中颤动时如同银月下起舞的蝴蝶,可纯白无瑕的脸颊又染上了不可忽视的一点刺目的猩红——那份稚拙的美在这一刻膨胀到极致,带来不可控制的惊心动魄。
圆月下坠,被框定在少年衣袂翻飞的身影之后,为他的身形镀上朦胧的银光,灿烂的光斑在金绿异色的瞳孔之中汇聚成星光。
这一幕甚至带着点神性——前提是忽略衬衣上大片大片凶杀案班的血迹,以及他脚下踩着一个人这个事实的话。
苺谷朝音正在打量着黒川健二。
这个角度让他看的格外清晰,包括黒川健二身上的每一个细节,甚至于西装内衬中绘制的浮世绘图案的线条。
他冷冷地睥睨着被强迫踩在脚下的男人,那种目光是不带任何感情的、冰冷的审视,在撞进视线的瞬间就会止不住地发抖。
注视着苺谷朝音的西野寿美江和中川绫香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他们之间好像赫然出现了巨大的鸿沟,两米之外就是充满血腥与厮杀的里世界,这短暂是距离与她们之间如同天堑。
那层伪装的面具彻底撕下,就像隔着玻璃看人一样,现在那层模糊的玻璃也消失了,这两个与弥良最亲近的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属于弥良的真实。
他显出了与弥良完全不同的,身为杀手梅洛的那一面。
“原来他真的是……”中川绫香小小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西野寿美江被她的轻声吸引,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和中川绫香对视。
她先发制人:“我平时还要忙着和品牌对接谈合同,但你天天都跟在弥良身边,难道从来没发现他其实是个杀手吗?”
中川绫香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麻木地说,“可西野女士你不也没发现……你还认识弥良三年了呢,他素人时不就是你签下来的么。”
这给了西野寿美江当头一棒。
她沉默了。
中川绫香乘胜追击:“当年签约的时候,难道您没发现弥良他不简单么?”
按照苺谷朝音的说法,他从一开始就是杀手梅洛——那意味着在签下经纪合同之前,弥良就已经涉足里世界了。
而作为挑中他的那个人,一直自认为慧眼识珠的西野寿美江该死的完全没发现这一点。
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第一次见到弥良的那一天。
CROWN事务所是演艺圈知名的大事务所之一,这样的事务所签约艺人时一般都相当慎重,并且还需要进行“选拔。”
西野寿美江就是在读者模特的选拔之中见到苺谷朝音的。
虽然只是读者模特,但毕竟是能作为封面和内页的刊登的,模特们没有丑人,好看的各有千秋。而在一堆帅的各有风格的读者模特之中,苺谷朝音也是十分引人注目的那一个。
CROWN事务所的会议室是半透明的玻璃,会遮蔽住光芒的百叶窗被拉了起来,耀眼炫目的日光从明净的玻璃窗之中涌入室内。
苺谷朝音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日光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在他的肩头与眼睫上雀跃,他穿着最朴实无华的白色衬衫,蓝色的制服领带还没有解下来,衬衫的衣摆和领带一起在风中摇曳,荡出令人心醉神迷的弧线来。
他在光下几乎要变成半透明的,柔光将他的面容模糊,甚至连西野寿美江的记忆也模糊了,她只记得那天弥良就坐在那里,初晨的阳光中简直像个安静的天使。
在西野寿美江的印象里,最初见到的弥良内敛、羞涩、安静又十分温和,说他是天使都不为过,全身上下没有哪点像是冷血杀手。
如果早知道会有今天这一天,西野寿美江觉得自己绝对不会……好吧,或许还是会签他。毕竟经纪人是可以在艺人的酬劳之中获得分成的,她跟什么过不去都不会跟钱过不去。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再度看向苺谷朝音的方向。
黒川健二重重喘息了几声,发黑的视野慢慢恢复清明。
——他看见了琴酒。
黒川健二的视野倒转,他听着越来越靠近的脚步声,费力地将头转过来,显示看见了黑色的鞋尖,随后是风衣下摆、银发的发尾……最后是那双眼睛。
在对视的那一瞬间,黒川健二心跳骤停,如坠冰窖。
从深绿的眼瞳之中透出来的,是毫不遮掩的、残酷嗜血的杀意,在这种眼神的注视下,黒川健二毫不怀疑自己的下场。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种眼神——那完全是站在捕食链最顶端的凶兽被侵犯领地后的森冷。
而弥良……或者说梅洛,就是被打上标记的、属于琴酒的领地。
黒川健二听见了手铐晃动时哗啦作响的声音,接着是手腕上传来的冰冷的触感。
苺谷朝音将原本铐在自己手上的手铐解了下来,将黒川健二的双手铐了起来。
束缚住双手,黒川健二彻底失去了最后的抵抗能力……但其实在看到琴酒的那一刻,他心中所有的勇气都消失了。
但黒川健二不会放弃嘴硬的。
“琴酒,你竟然亲自来了。”黒川健二冷笑了一声,慢吞吞地说,“看来情报说的没错,你真的对这个偶像……”
他很想继续说下去,但琴酒很不耐烦听了。
伯莱塔的枪口再度迸发了火光,子弹飞驰而出;琴酒甚至都不需要任何辅助的瞄准,随手开出的那一枪十分精准地将子弹擦着他的鼻尖嵌入了地面之中。
看着近在咫尺、下一秒就能贯穿大脑的子弹,黒川健二终于屈服于琴酒的淫威,完全不敢再乱说了。
“你总算来了。”苺谷朝音偏过头来看琴酒,语调中带着一点不满,“比我想的还慢一点……要是再晚一分钟,你就真的只能来给他们收尸了。”
琴酒扬了扬下巴:“把那家伙处理一下。”
很显然,这不是对梅洛说的,当然也不是对西野寿美江和中川绫香这两个一辈子都没见过非正常死亡的人的普通女生……那在场的、能听琴酒命令的还有谁?
只有他伏特加。
伏特加的嘴角抽了一下,最后十分听话地乖乖上前,拨出了几个通话,后勤部的成员几乎是满口答应,很快就会将清道夫一并带上来。
接着,他又给北贵志发了消息,让他将沿途所有可能拍到了些什么的摄像头录像全部给处理掉。
搞定了善后工作,作为哥嫂爱情的牺牲者和受害者,伏特加最终还是默默忍受了。他走上前去,接管了黒川健二这个不算太老实的俘虏。
琴酒显然没有要接下苺谷朝音这无礼指责的意思,对伏特加说完话才偏头看向苺谷朝音:“如果连一分钟都支撑不了的话,说明你的实力也不过如此,没比其他蠢货强上多少。”
“你刚才说他们是泥参会的人对吧?我做的好像有些过火了。”苺谷朝音耸了耸肩,“他们好像有十几个人吧,总之现在只剩下这两个,反正都是俘虏了,要怎么使用就是你的事情了。”
苺谷朝音顿了一下,这才慢慢地笑开了。
“听说组织最近打算给泥惨会一点苦头吃吃,那么这就当是大晚上还主动赶来帮助我的琴酒大人的——谢礼。”
他似乎很想知道这个临时谢礼带来的成效,立刻凑近了,想要去观察琴酒的表情。
而琴酒对这种近距离的肢体结束向来是十分警惕且排斥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反应竟然要慢苺谷朝音一拍,这才让他在不情愿的情绪下被梅洛给贴了上来。
下意识地,他便伸出了手,这是一个拒绝人靠近的制止姿势。
而苺谷朝音恰好双手握住了琴酒的小臂,让它成为了自己的支撑点。
手臂被握住又微微松开,琴酒低头,随意看了一眼苺谷朝音的手——苺谷朝音本身的肤色是很白的,甚至有点过分苍白,在阳光下几乎白到了半透明的颜色。也正因如此,才让手腕上淡红色痕迹显得十分明晰,任何人都能一眼看见。
他的目光顿住了。
“这是什么?”琴酒皱起眉,直接用手握住了苺谷朝音的手腕。
琴酒握住苺谷朝音的手腕时,动作并不那么的轻柔温和。带有薄薄一层茧子的指腹滑过少年手腕之间肿胀的红痕,带来了轻微的刺痛感,而下一秒,苺谷朝音感受到的便是与掌心相贴的肌肤上传来的、炙热的温度。
被人特意注意到的时候,苺谷朝音纤细手腕上的红痕已经十分明显了,只要没有刻意隐藏,谁都能一眼看出来。
苺谷朝音瞥了一眼铐在黒川健二手腕上的手铐,没有选择撒谎:“泥惨会的这家伙想用手铐把我拷住,不过他大概错误估计我的实力,那种东西根本锁不住我。”
确实困不住,但能给苺谷朝音带来一些小小的、身体上的伤害。
琴酒也低垂下眼睫,看了一眼铐在黒川健二手腕上的银色手铐,“警用的?”
“因为是警用的,才能在第一时间解决掉,不是吗?”苺谷朝音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来,“如果随便换个别的手铐,说不定我至少需要研究几分钟……但警用的这些东西我都熟悉的不能更熟悉了。”
他哂笑了一声。
“优势在我。”
即使是琴酒也不得不承认——优势确实是在苺谷朝音的那一边。
和他们这边和谐到甚至有些岁月安好气息的氛围比——前提是忽略被踩在脚下的和黒川健二——西野寿美江和中川绫香就没那么淡定了。
应该说,从琴酒出现的那一刻开始,西野寿美江就觉得自己的人生彻底完蛋了。
她此前从未问过琴酒的身份职业,在她看来这些职业问出口反而不好……毕竟除非是瞎子,否则只看琴酒本人的气质,任谁都敢说他一定是黑道,是真正的黑道组织的一员。
事实证明,果然如此。
不仅她以为的金主是杀手,就连金主包养的小金丝雀都是杀手。
这对吗?
她在心里三番五次地做好了建设,最终鼓起勇气开口。
“容我冒昧发问,”她用急于得到确认的语气说,“你们在谈恋爱么?”
苺谷朝音缓缓扭过头来,伸手指了指琴酒,又指了指自己。
“莫非……”他的表情之中带着一点迟疑,“……你是在说我和琴酒?”
西野寿美江重重点头。
苺谷朝音失笑:“你刚才不是问过我这么问题么?到底是你失忆了还是我失忆了?”
西野寿美江一看便明白了苺谷朝音的意思——他不是很想跟她们两人谈论琴酒。
苺谷朝音只是觉得有关琴酒的事,她们知道的越少就越安全;但不管是西野寿美江还是中川绫香,大概都觉得他是在害羞。
从很久之前开始,西野寿美江就不认为他们之间是清白的,否则为什么会直接将琴酒和苺谷朝音关系当成是事实?在她第一次见到的琴酒的时候,就感受到了一种气场……一种她绝对无法插手其中的气场,好像连她的呼吸似乎都不应该出现在这个空间之中。
不需要语言,也不需要其他的东西,只是凭借女性的直觉产生了一个想法而已。
她并不认为琴酒和梅洛之间是清白的。
——西野寿美江和中川绫香并不想成为他们恋爱play中的一环。
第108章
空荡的车道上只剩两辆车——其中一辆已经从彻底歇菜停摆,附加两个同样一滩烂泥的人。
苺谷朝音无意让黒川健二继续听他们说话,冷酷地一个手刀下去,直接就将人给劈昏了。等他再度清醒过来,大概人已经在组织的审讯室里了。
他收回手时才注意到西野寿美江和中川绫香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回忆了一下刚才的话之后,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微妙了起来:“……难道今天晚上,你最关心的是我和琴酒之间的八卦么?”
中川绫香和西野寿美江作出的反应空前一致,两个人都同时去看琴酒——然后得到了琴酒冷冷扫过来的一记眼神。
那种沾了几十条人命的眼神很显然不是她们两人里的任何一人能够把握住的,在对视的第一秒就不约而同地退败,立刻将眼神移开了,根本不敢继续对视下去……那会让她们产生一种命不久矣的错觉。
其实直到今天,西野寿美江才知道琴酒的名字,她也没有什么非要搞清楚自家艺人的恋爱对象姓甚名谁的心思,尤其对方是个不好招惹的黑道大佬。
琴酒——很显然,这是个代号,绝对不会是真名。
甚至包括弥良的代号梅洛,同样也是一款酒的名字。
身为经纪人,她相当善于观察。虽然当时是被挟持的状态,但她仍然注意到了黒川健二的情绪变化。
在知道弥良还有个梅洛的代号之后,黒川健二先是恍然大悟——然后是愤怒——最后是放弃挣扎和抵抗的绝望。通过这个代号,他已经充分明白了一件事情……他不可能战胜拥有代号的人,那样的家伙和他完全是两个世界。
西野寿美江对里世界的事完全不知情,但这不妨碍她通过对话和表情作出判断:弥良和琴酒所在的组织一定是非常非常有名、也非常有能量的黑道组织。
这简直是该死的最坏的消息。她在心里骂了一句。
“……我关心的事情很多,”西野寿美江的脸上浮现出了苦涩的神情,她干巴巴地说,“多到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了。但你说的对,你和琴酒的事情——绝对不是我最关心的。”
她错了。她曾经以为弥良和梅洛之间是偶像爱上黑道大佬的纯爱故事,现在才发现其实这两个人确实是亲密关系——你杀人我放火的亲密关系,简直就是犯罪界的珠联璧合。
到了这种境地,所谓的恋爱丑闻已经变成了所有事情之中最不起眼、也最无关紧要的一桩。
中川绫香深吸了一口气,悄悄地伸手拽住了西野寿美江的衣摆。她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了西野寿美江的身上,靠近了附在她的耳边,将声音压得很轻,几乎只剩气音。
“我们今天撞破了弥良的秘密,”中川绫香哭丧着脸,“那个……那个琴酒……我们不会被灭口吧?”
她显然被各种警匪片和晨间剧荼毒地很深,在短暂的脱离危机之后的喜悦后,心中只剩下了纯然的惶恐的情绪。
很显然,知道对方是黑道和亲眼看到对方杀人,给人带来的恐惧感是不同层次的。
刚才处于自身难保的危机之中的时候,中川绫香整个人都异常紧绷,再加上她还负责开车,根本没有心思去多关心其他的事情。在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之中,就连亲眼看到苺谷朝音开枪杀人都没能带给她特别震撼的情绪波动。
但那只是因为她没时间深想,一旦危机逝去,神经稍微放松一点之后,她后知后觉地开始崩溃和害怕了。
——她以为自己服务的是虽然私生活不清不楚、但本质上纯良善良的偶像,要知道苺谷朝音甚至去当过一日警察署长,结果现在她才知道自己每天是围着杀手在打转,平时在节目和舞台时动不动消失是赶去杀人了,她甚至还天真无知地问过苺谷朝音那些血是哪来的。
完了。
天塌了。
现在完蛋的不只是她的事业,甚至还有她的小命。
“你们想什么呢?”苺谷朝音叹了口气,“放心吧,不会灭口的。”
他的五感要比常人更加敏锐一些,虽然中川绫香自认为自己的音量已经很小,但在安静地环境下仍然泄露了端倪,被苺谷朝音和琴酒听得清清楚楚。
灭口当然黑是不会的,如果要灭口,琴酒赶到的时候就会直接开枪杀死他们了;既然没有开枪,就说明是不必灭口的——但要封口。
中川绫香僵住了——她缓缓转过头来,和苺谷朝音对视之后,讪讪地笑了一下。
苺谷朝音冲他挑了挑眉,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耳朵,悬挂在耳垂上的音符耳饰在银色的月光之中摇曳,金属制的表面折射出晃眼的光辉。
不知道是因为小命保住的喜悦、还是被美貌冲击,中川绫香又一次愣住了。
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又或者是她自带滤镜美化——月光下的少年偶像有种特别的、堪称致命的吸引力,杀手这个身份赋予他的并不是彻底的敬畏与工具,而是罂粟一般蛊惑人心的东西。
少年耳边的音符吊坠在她的视线中晃动,划出优美的弧线来,令她的心神也随之摇曳。
“叫清道夫过来的话,顺便让他们给我把枪。”苺谷朝音这句话是对伏特加的说的。
伏特加愣了愣,“这倒是没问题,但是……你这不是有枪么?”
他说的是苺谷朝音从石村手里夺过来的枪。
“这是警用的枪,从泥惨会的人手里拿到的。”苺谷朝音低垂下眼眸,盯着手掌中的枪看了一眼,又将视线移开了,“我的枪掉到海里去了,现在大概也捞不到。至于这把……用起来不顺手,我也不想用的警察的枪。”
组织那批警用的枪就是通过泥惨会弄来的,泥惨会的人自己手里会有警用枪也并不奇怪,只是苺谷朝音不是很想用这些来路肮脏的枪。
想到这枪是从那些叛徒警察手中弄来的,他便打心底感到厌恶。
琴酒皱起了眉:“对付这群人,你还弄丢了配枪?”
这显然是对他能力的质疑。
苺谷朝音气笑了:“我说,我也不是超人,一个人对付十几个人,只是丢了枪没丢命已经很不容易了好么?”
“你现在说这些,”琴酒挑眉,“难道是指望我跟夸奖小狗一样夸你两句么?”
苺谷朝音并不在意琴酒将他比喻成小狗的形容,“也不是不行啊。”
琴酒反而语塞了。
那双碧绿的眼睛望进灿烂春日般的灿烂异瞳之中,原本酝酿的话语卡在了喉舌之间,又被他咽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胸腔之中涌动的燥意。
他率先移开了视线,“无聊。”
西野寿美江木然地注视着这一切,觉得只有一个词能完美概括眼下这个情况——调情。
她不想再看自家艺人和黑道大哥之前的调情,眼不见心不烦地垂下了眼睛,盯着染了血迹的地面,放空了大脑。
她毕竟是在娱乐圈中摸爬滚打多年的资深经纪人,各方面的经验都比只是助理的中川绫香强上许多,所以一直都保持着镇定——他们当然不会被灭口,毕竟弥良还要继续在娱乐圈中工作下去,她们和弥良一起外出工作、结果回程的时候人间蒸发,弥良自己就会成为最大的嫌疑人。
但现在……这件事要怎么解决呢?
西野寿美江抬起眼睛,扫了一眼一片狼藉的现场。
一想到这件事如果曝光,可能会引起的连锁反应——她真的很想上吊。
“现在该怎么办?”她深吸一口气,自暴自弃地说,“这辆保姆车现在肯定是开不走了,至于这辆保时捷……好像装不下我们这么多人吧?”
她迟疑着开口。
保时捷356A理论上来说是两座的,但那只是理论上的,琴酒最终让这辆车变成了四座,可现场有五个人。
倒不是不能挤一挤,但在有人提出这个挤一挤的方案之前,伏特加就十分知趣地开口:“我留下来吧,我等后勤部那边派人来善后。”
琴酒颔首,没有对这个提议表示反对。
伏特加从琴酒的反应之中读出了某种信息——其实琴酒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这是他的主动提出终究给自己留下了些许自尊和体面,没有沦为在场唯一的小丑。
阿伏很受伤。
他捂了捂胸口,默默后退了一步。
西野寿美江眨了眨眼睛,注意力很快被突然出现的光亮吸引了——那是车辆炫目的远光灯。
灯光逐渐靠近,被后勤部派来的善后小组足足有几十人,他们从排列整齐的车辆之中鱼贯而出,每个人都穿着整齐的黑色西装,从腰后的鼓起也能明显地看出来,他们每一个人都佩了枪。
在处理善后这方面,他们显然是十分专业的。后勤部尤其自豪这一点,甚至放话说哪怕他们有一天开着直升机去扫射东京塔都能摆平——当然,最好还是不要有这么一天,否则组织的财务会扑上来和他们爆了。
西野寿美江将自己原本打算说的话全部吞了下去,默默地拉着中川绫香往后退了一步,十分希望自己在这个场合之中是个毫无存在感的假人。
她默默地观察着他们,看着这些组织之中最基层的成员对琴酒和苺谷朝音毕恭毕敬,又冷静而高效地将黒川健二和石村一起绑住之后抬进了卡车的车厢之中;用工具清除车辆撞击之后在地面上拖拽出来的黑色痕迹、收集所有残片、将所有可能会招致怀疑的迹象都消灭的一干二净。
他们安静而高效,丝毫没有大众刻板印象之中黑道的吊儿郎当,即使说他们是哪个高端企业精英团队也会有人相信的吧?
善后组的组长对琴酒恭敬地深鞠躬:“琴酒大人,那辆车现在没法当场修好,我们会带回组织进行修理,保证明天它就会以原本的样子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您指定的地方;后面发生爆炸的那辆车也正在清理中,只是里面的尸体大部分都破碎了,要完整地收集稍微有一点复杂……总之,我们会处理好的。”
琴酒冷静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得到他的回答,善后组的组长才慢慢松了口气,直起身时也没敢看琴酒,反而用眼神的余光去看苺谷朝音。
苺谷朝音向来对其他人的视线十分敏感,立刻便回以注视,在善后组长的目光中对他轻轻眨了眨眼睛,又偏了一下头——这个动作显然并不杀手,反而带着一点……难以形容的感觉,总之,善后组长十分没出息地脸红了,绯色一路从脖颈蔓延到了耳根。
那份昳丽生辉的、惊心动魄的美显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在近距离直视下扛得住的,至少善后组长没有这个定力。
毕竟就站在面前,琴酒立刻就注意到了他的反应。这让他的脸立刻便冷了下来,含着森寒之意的视线倏然扫过,让善后组长下意识背后一凉,瞬间后退几步,紧张地转身离开了。
但琴酒稍微有点误会——善后组长只是单纯地颜控而已,他甚至不知道弥良就是梅洛。
他在来的路上就听说了,当红偶像弥良惨遭卑鄙的泥惨会绑架,琴酒大人冲冠一怒为蓝颜,从东京飙车生死时速赶到神奈川,英勇大战泥惨会十几个个成员,最终成功英雄救美,保护了恋人弥良……多么令人感动的爱情故事。
这八卦出自于前线的伏特加,当然是不会有错的,亲眼一看,弥良和琴酒大人果然般配啊。善后组长十分感动地想。
或许是近距离嗑到了这组织内众所周知的一对情侣的糖,善后组长觉得自己浑身都是劲儿,最后完成善后清理工作的时间要比预计的更快。
而这一切对于西野寿美江而言就如同梦幻一般——原本狼藉的一切瞬间消失,道路上整洁而干净,没有摩擦和拖拽在地面上产生的黑色的痕迹,也没有任何血迹和卡在地面上的子弹。
在短短的时间内,她记忆中的一切全部消失,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慢慢地打了个寒战。
善后工作即将收尾,苺谷朝音观察了一圈,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凌晨零点十三分。
“这个点了,再不回去休息的话我明天该有黑眼圈了。”苺谷朝音对事实平铺直叙,“先回东京吧……再说,还有一些别的事情要处理呢。”
前半句他只是单纯地在通知琴酒,后半句很显然是对西野寿美江说的。在吐出最后半句话的时候,他的视线在经纪人小姐的身上一扫而过。
琴酒没有反对苺谷朝音的安排。他淡淡地瞥了苺谷朝音一眼,随后才打开保时捷356A,坐进了后座之中。
苺谷朝音也坐上了后座,西野寿美江则自觉地坐上了副驾驶,只留下中川绫香。
她满脸茫然,先是看了看只留下一个空位的驾驶座,又看了看在其他三个位置上坐的整整齐齐地三个人,迷茫地用手指向了自己。
“……又我?”
显然没有其他人愿意出来担任司机,中川绫香只能隐忍地坐上了保时捷356A的驾驶座。
这要比刚才开保姆车时更加心惊胆战——这可是保时捷356A,真正的古董豪车,要是她不小心磕了碰了,她毫不怀疑琴酒会在她的背后给她一枪,当场处刑。
保时捷356A在中川绫香的掌控下启动,发动机发出了咆哮的轰鸣声,车身轻微震颤起来。
她横下了心来,一脚将油门踩死,保时捷356A瞬间便开始加速启动,利箭般疾驰而出。
*
狭窄逼仄的车厢之中一片沉默,西野寿美江从车前窗上挂着的后视镜中去窥探,观察坐在后座上的苺谷朝音和琴酒的表情。
她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弥良是杀手的事情,如果暴露出去,我想他的演艺事业大概……会就此结束。”
这句开头给了她继续说下去的勇气,在最初语调颤抖的磕磕绊绊之后,她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句立刻便通畅了起来。
西野寿美江深吸了一口气。
“就此结束都是体面的说法了,最糟糕的是会被网民群情激奋地辱骂,如果只是之前的绯闻爆出、哪怕是你们真的在谈恋爱的事情被曝光了也无所谓……”
苺谷朝音面无表情:“打断一下,没在谈。”
“……举个例子,你别打断我。”西野寿美江恼火地说,在苺谷朝音乖顺点头的目光之中说了下去,“恋爱这种事对于偶像来说虽然是绝对禁止的,但毕竟我们都是圈内人……我是说,除了琴酒大人。”
她十分丝滑地对琴酒使用了敬称。
“圈里的偶像谈恋爱的一抓一大把,这种事对女偶像来说是致命的塌房,但是对于男偶像来说其实也没那么严重……作为粉丝主体的女粉大部分都会选择溺爱。”西野寿美江的语气变得无奈了,“但是杀手……我没想到有一天会在除了电视剧和电影之外的世界里遇到这种事……总之,如果杀手的事情被曝光的话,就不只是演艺圈的事情这么简单了,会有牢狱之灾……是完全可以遇见的事。”
苺谷朝音十分赞同地点头:“我明白,谁也不能保证今天的事情会不会泄露出去,那既然如此,为了避免这一天的到来,我是不是可以宣布偶像毕业,直接退圈?”
西野女士先是沉默,随后淡淡开口:“之后的工作都已经安排好了,合同也已经签了,演唱会的场馆使用合约也已经签好了,不管是哪份合同都写的很清楚,如果是艺人自身原因违反了条约的话,违约金是……”
她比出了一个数字。
琴酒冷笑了一声:“组织不会给你出这个钱的,你也不可能毕业。”
苺谷朝音立刻便转了口风:“我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我怎么会想现在就毕业呢?”
西野寿美江用难以言喻的目光注视着他,“但是,就算暂时不管已经安排好的工作,经纪合约之中也写的很清楚,如果艺人重大违约的话,事务所是可以单方面主动解除合约的,并且不会赔付违约金。”
她的神色显得有些犹豫和挣扎。
“我一直认为,你是个天生的偶像,就算到了现在也依然这么觉得。但这件事如果被事务所知道了,社长他——”
“不会。”琴酒开口,打断了西野寿美江的话,“不会出现这种事。”
西野寿美江一愣:“为什么这么肯定?就算刚才道路上的痕迹都清除干净了,还有沿途的监控……”
苺谷朝音打开了Line的界面,打开扬声器,播放了刚才北贵志发来的语音消息。
“监控搞定了,交通科的摄像头不难控制。”北贵志的声音中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总之,我敢保证没有人能从监控里挖出任何东西来,处理地干干净净。”
西野寿美江陷入了沉默——这是犯罪啊!入侵警视厅交通科的摄像头这绝对是犯罪啊!为什么能把犯罪的事情说的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就好像只是登录游戏做了个日常一样啊?!
但她现在面对的就是犯罪分子集团,所以她十分知趣地将这些吐槽给咽了回去。
“但出了这种事,如果社长他……”
琴酒又一次开口了:“你觉得,梅洛为什么要签你们事务所?”
他的问话十分平淡,没有任何语调的起伏。
西野寿美江愣了一下,第一次没有从后视镜之中看琴酒的表情,而是整个人都转过了身,回头去看琴酒——然后和那双拥有浓郁绿色的眼睛对视了。
她轻轻颤抖了一下,“你是说……”
她从琴酒的眼神之中读出了答案。
是啊,就算苺谷朝音在唱歌和跳舞上一窍不通,只要有那张脸在,圈里的任何一个事务所都会很乐意签下他的。
但组织为苺谷朝音安排的事务所是CROWN,在明知道苺谷朝音是组织代号成员、同时兼顾组织任何和偶像活动有很大可能暴露的情况下,仍然让他和CROWN事务所签约了。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CROWN事务所的社长本身就是知情人,甚至他本身就是组织的人。
西野寿美江明悟了。
她终于明白了,难怪社长从来没有对苺谷朝音摆过脸色、也从来没有上过压力,只要见到苺谷朝音,社长的脸上从来都是亲热和气的笑容;从前西野寿美江以为那是对摇钱树的特殊待遇,现在回想起来,她才隐约发现了不对的地方……社长小心翼翼的态度中,是夹杂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畏惧的。
但他畏惧的不是弥良,而是代号成员梅洛。
第109章
保时捷356A在盘桓的山道中驶出,进入了闪耀的霓虹灯之中。
他们回到了昼夜不熄的东京,挂在街头的灯光绚烂无比,在深色的车窗上映出模糊的、大片大片五颜六色的光晕。
交融在一起的斑斓的色彩将西野寿美江的侧脸照亮,又融化在她的深棕色的瞳孔中。她紧紧抿唇,双手十指交叉着并拢,死死地绞在了一起。
开车的中川绫香察觉到了从西野寿美江身上传来的压抑,愈发心惊胆战——不止是因为车内四个人里二分之一的杀手含量,还因为这辆豪车,她很担心万一磕碰摩擦了一下,这辈子就到头了。
车内只剩下了几乎重叠的呼吸声。
西野寿美江深吸了一口气,最后才开口:“所以能确定——今天的事,一定不会曝光,对吧?”
这是她必须确认、并且获得百分之百的保证的事情。
演艺圈别的出轨嗑药抽烟喝酒之类的丑闻都不算什么了,在今天晚上发生的事面前简直是小巫见大巫,而这事要是曝光,完蛋的不止苺谷朝音的演艺圈事业,一起跟着完蛋的也有她这个经纪人、甚至CROWN事务所。
“监控已经覆盖了,路上的痕迹也已经清除了,”回答她的是苺谷朝音,“所以我想,今晚的事应该永远只会是个秘密。”
北贵志的能力足以信任,退一步说,就算他没能全部解决路上的交通摄像头,不也还有公安为他兜底么?公安的权限显然要高于交通科,假使这件事关系到他的卧底生涯,那么公安会主动让交通科将这件事压下来的。
组织和警察两边都有解决方案,那么这件事暴露的可能性几乎只有1%。
至于这剩下的百分之一……
苺谷朝音察觉到西野寿美江欲言又止的表情,想了想后便意识到了她的想法。
“你是担心媒体?”
西野寿美江点了点头。
“别忘了之前你和安室先生的事,那帮狗仔为了拿到有大料的照片,谁知道他们能干出什么事来?现在的科技手段是越来越多了。”
这话说着说着,西野寿美江的语气便逐渐低了下去——她闭上了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去看琴酒的表情。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在提起安室先生这个名字的时候开始,琴酒的心情就陡然变差了——当然,琴酒在脸上当然不会表现出来,她只是基于在娱乐圈这个遍地都是人精的地方摸爬滚打多年的经验而作出的直觉判断。
车内的气压好像变地更压抑了。
苺谷朝音好像完全没察觉到身边的琴酒心情很差一样,他安静地听完了西野寿美江的话,慢慢地露出了一个笑来。
“唯独这一点,我觉得完全没必要担心。”
他手中把玩着一把黑色的枪,那是刚才清道夫为他带来的武器。
委实说,真正的枪和模型看起来几乎没什么区别,握在手中时也并不庞大,棱角分明的黑色手枪在少年修长纤细的手指之间旋转了几圈,又被他握住了枪柄,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哒的声响。
——不是用来当做道具的装饰品,而是货真价实的杀人凶器。
西野寿美江的手指指尖轻微抽搐了一下,又猛地攥紧了。
“如果真的有媒体拍到了什么,那他们才应该更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不是吗?”
苺谷朝音的声音很轻。
他的语调被掩盖在夜晚的冷风之中,恰好擦肩而过的车辆发出轰鸣声,将他的话语一并吞没了。
保时捷356A的车厢内没有开灯,只有连续闪动的霓虹灯接连不断地映照进车内,在少年的脸侧投下明明灭灭的光亮,又被剪碎成深深浅浅的阴翳。在夹杂着靡丽灯光的昏暗之中,那双眼睛不再像是金色阳光下的春日……那更像是凝结成寒冰的湖水。
苺谷朝音的语气也显得相当温柔,但话语中的内容却如同出鞘的利刃,令人心中一颤。
“如果他们确实地、清楚地看到了那一切,那么我想——也不会有人想惹怒我吧?”
少年偶像的手指微微一动,机械卡扣响动的声音在车内格外清晰,那是手枪打开保险上膛的声音。
西野寿美江觉得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相当难看,“没错……你说的确实没错。”
她的声音中带着恍惚,就像是做梦一样。
她不得不承认一点——苺谷朝音说的没错。
跟着他们的狗仔虽然上天下地无所不能、只要是为了爆料什么都敢做,但爆料的源头要么是为了出名、要么是为了钱,总之是为了更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而进行的获取利益的举动,这代表他们并不想死。
任何一个智商正常的狗仔,假设他们真的看到、并且拍下来了刚才那激烈的追逐和枪战,大概只会更深刻地明白一件事——弥良可是敢直接炸了一辆车、连续开枪击毙好几个人的杀人不眨眼的犯罪分子,要是他们爆出来的料把这种犯罪分子给逼急了,谁知道会不会小命不保?
也许在他们爆料之后,在警察抓住弥良之前,弥良本人或者弥良背后的组织就会率先找上门来,让他们这些敢爆料的狗仔先支付生命的代价。
真正的黑道是谁都惹不起的,除非本身后面就背靠着更强大的黑道……可在日本境内,组织就是毋庸置疑的主宰者,是笼罩在日本公安头上的一道阴霾。
想通了这一点,西野寿美江也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她思绪复杂,抿着唇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微微叹了口气。
“没错,确实……就算万一他们真的不怕死曝光了,我们也可以说……”她耸了一下肩,“只是在拍摄而已,毕竟没有人会相信偶像和黑手党这两种身份会出现在同一个人的身上。”
琴酒不冷不热地扫了她一眼,“今后该怎么做,你应该明白吧。”
他看的出来,苺谷朝音的经纪人和助理都是相当识趣的人,就算不用他提醒大概也能明白目前的处境——很显然,她们和梅洛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一个人出事,其他人也不会好过。
哪怕是为了自己,她们都必须对今晚的一切保密。
西野寿美江被琴酒看的一个激灵,立刻回答:“我明白,请您务必放心。”
苺谷朝音看了看西野寿美江发白的脸色,略显不满地开口:“大家都是杀手,怎么你对我不是这个态度?双标?能不能对我尊重点?你的工资都是从我赚的钱力拿的提成。”
这话让西野寿美江稍微放松了一点,她很不耐烦地、下意识地对苺谷朝音翻了个白眼:“你也不想想你平时让我多操心……”
这话一出,她就僵住了。
西野寿美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苺谷朝音本质上并不是那个被所有人都喜爱的完美偶像弥良,在失去那层用偶像伪装的面具之后,真正的弥良——或者说梅洛,冷酷、高效、狠厉……完全符合杀手的一切特质。
偶像弥良从头至尾都不是什么小白花,而是锋锐的利刃。
西野寿美江一边反思自己没扭转过来的态度,一边慢慢转动眼珠,去看苺谷朝音的表情。
少年偶像注意到她的目光,轻轻偏了一下头,柔软的黑色发梢因为这微小的动作弧度而轻轻晃动,音符耳坠跳跃了一下,他冲西野寿美江眨了眨眼睛,淡色的唇边浮现了一点笑意来。
西野寿美江紧绷的情绪骤然放松了。
她很明显地意识到了——这是苺谷朝音的刻意为之,大概是不希望她的神经太过紧绷。
这让她心中一暖。
但心口还没来得及彻底暖和,又凉了下去。
苺谷朝音漂亮的唇形一开一合,“那就麻烦你继续操心下去了,毕竟合约还剩四年呢。”
——还要被折磨四年。
真正的寒心,不过如此。
西野寿美江一口气没喘上来,只听见身边的中川绫香慌张地出声:“西野女士——西野女士——你怎么了!”
好在最终没有发生什么事故……也许是因为西野寿美江已经习惯了这种心脏超负荷的感觉,努力地缓了过来,在保时捷356A停在事务所门口的时候便奋力逃走了,生怕再慢一步就会听到更加令人心寒的话。
……
西野寿美江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是怎么失魂落魄地回到住所的了。
她行尸走肉一般机械地完成了一系列的洗漱准备,躺在床上时却没有如她一开始想的那样无法入睡。
恰恰相反,正因为晚上受到的刺激太大、精神高度紧绷着,此时放松之后才会有更深的疲倦上涌,将她笼罩。
沉沉的黑暗之中,西野寿美江的思绪不断地下沉、下沉,最终来到了一片光辉之中。这灿烂的光辉不断变幻,最终变成了她最熟悉的样子——CROWN事务所的办公室。
按照以往,西野寿美江会十分舒适地给自己倒一杯咖啡,加上双倍的炼奶和白砂糖变成致死量的甜度,然后靠在柔软的沙发上美美地喝着咖啡,再轻松愉快地从各品牌商和节目组递来的邀约里选择合心意的……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但一旦产生这样的想法,就总是会有什么意外的事情发生。
西野寿美江没能好好享受这杯咖啡,因为她的手机通知栏中跳出来了一个弹窗。
弹窗上的标准字体立刻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当红偶像弥良真实身份竟是黑手党”。
这行标题立刻让她呛住了,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眼角渗出了生理性的泪水。她颤抖着点开了弹窗的推送,看见了推送的全文。
不止标题,推文之中附带了一张图片和一段视屏。
她先点开了照片——照片之中的少年握着枪,将枪口抵在黒川健二的下颌上,身后便是倒地的石村和失去生命信息挂在车窗上的桑田的尸体。
比起照片,视频显然带来的冲击力更大一些……如果西野寿美江之前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大概会以为是速度与激情的系列片之一,枪战和追逐戏结合在一起,哪怕是毫无运镜和特写的长镜头也看的人热血沸腾。
——前提是,视频里拍到的主人公不是弥良的话。
西野寿美江绝望地看着#弥良黑手党#的tag直冲日趋第一,甚至已经进入了世趋,大有连世趋都要霸榜第一的迹象——这种事情不要啊!
谁想坏事传千里啊?!
但这种震撼全世界的八卦显然不以西野寿美江的意志力为转移,很快便传遍了整个世界,所有人都在震惊当红偶像竟是杀人如麻的黑手党。
如她所想的那样,CROWN公关部完全招架不了这种等级的丑闻,粉丝大批大批地脱粉回踩,在弥良的所有社交账号下面炎上,连事务所的账号都没放过,邮箱中收到了无数封辱骂的长邮件,诸多粉丝在社交平台上发布了被欺骗的愤怒推文,曾经的当红偶像在一瞬间便成为了人尽皆知的犯罪者。
平成时代的瑰宝在这一刻以最狼狈不堪的结局惨淡收场,所有品牌方都纷纷与他们解约,粉丝的谩骂和厌恶、解约的天价违约金、之后全部被迫取消的活动……所有事情的压在一起,西野寿美江觉得自己的压力简直大到爆炸。
弥良完蛋了,她的事业也跟着一起完蛋了。
在黑暗的绝望之中,西野寿美江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身上冷汗涔涔,将额角的黑发全部浸湿了。她在床上呆了很久,伸手在额发边抹了一下,感受到了指腹上传来的湿润的感觉。冬日晨间的寒风从窗户打开的缝隙之中灌进室内,让睡衣被冷汗打湿的西野寿美江打了个冷战。
她搓了搓手,立刻抓过放在枕边的手机,打开推特,点进弥良的tag下实时刷新——确认并没有她梦中看到的任何内容之后,她才终于放松了下来。
“还好还好,是个梦……”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想起了昨晚刺激无比的经历,“……那也是个梦吧,我家弥良虽然有点盐对应、有的时候说话还挺难听,但是总的来说还是很好相处很听话乖巧的,也温柔善良,怎么可能开枪杀人呢?更不可能是黑手党……”
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掀开被子下床,走进了洗浴室之中,碎碎念的自我欺骗戛然而止。
因为西野寿美江看到了浸泡在水盆之中的衬衣——原本清澈的水变得有些微微的泛红,而白色衬衫上还有没能清洗干净的大片大片的血液。
很好,不是梦。
西野寿美江缓缓转头,看向镜子——镜面之中是她挂着两个黑眼圈的、写满绝望的脸。
*
“……你们看起来好像没睡好?”
苺谷朝音刚才来到事务所,面对的就是两张一看就很憔悴的脸。
中川绫香扯了一下嘴角,“出了那种事,到底谁能睡个好觉啊。”
苺谷朝音伸手指向自己:“我睡的挺好的。”
“……你那是习惯了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种场面!”中川绫香爆发了,“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你能表现的这么轻松啊?昨晚你可是差点被绑架诶!”
“还是那句话,习惯了。”苺谷朝音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朝中川绫香摊了摊手,“而且……以后不用在你们面前伪装了,对我来说也比较轻松。”
其实相比较来说,苺谷朝音对西野寿美江和中川绫香的伪装十分敷衍不走心,基本上属于只要她们两人中的任何一个稍微起疑一下,再去看看他的枪、或者拿着他沾了血的打歌服去做个化验什么的,很轻易就能发现真相。
但偏偏这两个人是灯下黑的典范,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自家白莲花一般的艺人会是危险人物,所以在长达三年的时间中都没有发现这一点。
西野寿美江幽幽开口:“你是轻松了,现在我压力很大。”
她已经想明白了,既然连事务所的社长都是那个庞然大物的组织的一员,那么这也不是她能够抵抗的。换言之,现在她也算是半只脚踏进了组织之中,那么干脆一条路走到黑好了。
既然苺谷朝音一个人都能伪装三年没被发现,现在又多了两个帮忙打掩护的人,那就更没有道理暴露了。
西野寿美江的目标也不会因此动摇而改变——她要将苺谷朝音打造成整个平成年代最红的偶像!
她没等苺谷朝音回答,清了清嗓子,开始公事公办:“现在来说点你的工作”
苺谷朝音茫然:“不是已经安排好了么?”
“说的是你生日的安排。”西野寿美江说,“每年都有的生日直播就不说了,之前我不是跟你说要为了FanClub的福利拍vlog么?你说去哪拍都可以,所以官博发了个征集,然后我把提议最多的项目作了一下统计——这就是最终结果。”
西野寿美江将手机屏幕转过来,抵在了苺谷朝音的面前。
他倾身过去,凑近看了一眼,轻声念出了上面的文字。
“神隐川……密室逃脱?”
苺谷朝音愣住了。
西野寿美江点了点头:“这是最近非常火的一家做密室逃脱的店,很多粉丝都有留言,希望你可以去体验一下。反正你对玩什么也无所谓,干脆就顺粉丝的心意来好了。”
苺谷朝音皱起眉,又仔细看了一遍西野寿美江手机屏幕上的文字,确认自己没有认错字之后,脸上的神情出现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虽然我无所谓到底去哪里,密室逃脱这种项目我也不怎么害怕,但问题在于……”他顿了顿,“这不是一个人就能玩的项目吧?难道你们还安排了其他的人和我一起拍vlog么?”
西野寿美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有气无力地回答:“当然不是……其实有不少粉丝提议,希望你可以邀请松田警官一起拍摄vlog,本来我也有考虑过的……毕竟炒cp确实是最容易有热度的。”
“本来?”苺谷朝音抓住了她话语中的关键词,“那就是说你现在不这么打算了?为什么?”
“你自己难道不知道么?”中川绫香难以置信地插话。
苺谷朝音转过头来和她对视,两人大眼瞪小眼,他的脸上慢慢地流露出一丝迷惘的神情来,中川绫香脸上的五官微微有些扭曲。
“你心里没点数么你?”西野寿美江面无表情地说,“你知道你什么身份吗?你是个黑手党啊黑手党!虽然黑道在日本合法,但是持枪不合法你知道么?”
“我是认不出来真枪还是假枪,难道人家松田警官还能认不出来么?”
“万一被松田警官发现了你其实是个犯罪分子,你小心被他当场逮捕!未成年人保护法很快就不能保护你了,再说以你这个年纪,你犯了最也铁定是要负刑事责任的,我不想看到哪天的新闻是爆料你被警察逮捕了好么?”
西野寿美江怒而输出了足足一分钟,训得苺谷朝音只能乖乖点头。
“……哦。”
他心说我什么时候是犯罪分子了?他明明是铁骨铮铮的卧底警察啊!被铐回警视厅有什么好怕的?警视厅总监是他养父,他就是警视厅后台最强的关系户,他回警视厅跟回家有什么区别?
西野寿美江没看出苺谷朝音内心的腹诽,十分满意地接着开始说密室逃脱项目的安排。
“毕竟不是正经地拍摄节目,只是为了拍摄vlog就要求店家清场的话有点太不讲道理了,万一被曝光的话可能会有不好的影响,当然也不会让你真的和路人一起组队,我们工作人员会陪你一起进去的……只不过我们会戴口罩,如果有单线任务之类的就只有你去做了。”
苺谷朝音想了想,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好,那就这样吧。”
在和偶像相关的工作上他几乎是没什么主见的,全权都是由西野寿美江安排,他只需要根据日程表上的安排乖乖工作就好了。
见苺谷朝音如此听话,西野寿美江龙心大悦。
中川绫香若有所思,打开了手机的谷歌地图,搜索了这家密室逃脱店的名字——神隐川。
地图上准确地显示了这家店的地址,附带的还有客人的评价。
由于密室逃脱是禁止拍摄的,所以客人几乎都没有带上图片,只在评论中写下了大段大段的好评。
而其中很多评价,都有提到这家店最近爆火的原因之一。
——因为店里最近来了一个长得帅的金发NPC。
第110章
东京近日以来都是格外明朗的晴天,时间临近圣诞节,目之所及的街道之中都隐隐开始营造圣诞的氛围,视野范围内零星的几个橱窗已经挂上了缀着金色铃铛的草环和红色的毛线帽。
虽然警察通常来说是一份实际上全年无休的工作,但只要没有什么突发状况,周末倒也还能双休——至少对爆处班来说,能够正常休息的时间其实还是挺多的。
比起凶杀案来说,会制造炸弹本身就是一道对犯罪者智商进行筛选的门槛,这些穷凶极恶的爆炸犯们大概也想安安稳稳过个新年、顺带休个新年假期,年底时相当安分。
现在是周六的上午,比起初晨时让人料峭而让人骨缝发寒的冷意,临近午时的时候已经稍微暖和了一点,正好的阳光落在身上时会带来干燥的温暖。
毕竟是繁华的商业区,周末的上午就出现在街道上的行人不少,尤其是穿着时髦的漂亮女孩——但她们在经过路口的时候,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看向站在街道边的两人。
委实说,那是即使在遍地帅哥的东京都拥有相当出众的颜值的两人。
有着黑色微卷发和靘色眼睛的青年眉眼间带着点不驯,穿上休闲服的身材格外挺拔,外套的口袋中别着一副墨镜;眼睛是罕见紫色的青年将手搭在身边人的肩膀上,显然没个正形,又被同行人给十分嫌弃地掀开了。
松田阵平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打了个哈欠。
“哈——”他脖子上挂着灰蓝色格子的围巾,眼角因为哈欠而泛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水来,“班长还没到么?”
萩原研二握着手机,手指在屏幕显示的按键上开始按动,开口说话时从唇齿之间弥漫出朦胧的白色热气来,又很快被寒冷驱散。
“没办法啊,搜查一课才是真正的全年无休,昨天班长好像还在通宵写结案报告,”萩原研二的语气中透着一点无奈,“……班长回消息了,他说他太困所以睡过头了,所以大概会稍微迟到个……十五分钟的样子。”
松田阵平点点头,“迟到了就迟到了吧,至少班长没把难得的休息时间拿去约会。”
萩原研二没忍住笑出了声:“噗——确实,班长难得不在约会。说起来我们也确实有一段时间没有聚过了吧?”
“要说没聚过倒也不至于……”松田阵平想了想,一边回忆一边慢慢回答,“两周前、还有上上个月的时候,我们不都一起去居酒屋喝酒了么?”
“那只算得上是酒肉朋友吧。”萩原研二吐槽道,“我是说——像这样约出来已经很久没有了。”
“有什么办法,警察这行就是这么忙啊。”松田阵平发出了咂舌的声音,“毕竟是只存在电视剧上的精英——搜查一课,我们爆处班也时不时就有些想报复社会的暴徒,想凑在一起很不容易了。”
萩原研二点开Line,翻了翻聊天记录,点开了一张图片,“今天要去的是……密室逃脱,对吧?”
图片中显示的是对店家的介绍,图片上店铺的招牌就写着十分显眼的“神隐川”三个字。
这是一张长图,萩原研二的手指缓缓往下滑动,一目十行地扫过对这家密室逃脱店的介绍和推荐项目的简介。
松田阵平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朝着萩原研二移了过去,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幼驯染:“这不是你提议的么?你问我?”
“这不是我提议的好么?”萩原研二没好气地纠正发小的说法,“是我姐提议的。”
“她说‘最近东京的神隐川密室逃脱很有名,但是她不想跟不认识的人一起玩这种项目,在东京最熟的只有我们几个啦刚好在新年前可以一起聚一聚’——以上。”
松田阵平嘴角一抽:“我的行踪你最清楚吧?我们俩不就住在警察宿舍的隔壁么,密室逃脱这种东西虽然听说过,但是我没玩过……不过想来也不会很难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至少不会比解决连环杀人案更难。”
萩原研二赞同地点头:“那倒是。搜查一课遇到的离奇案子太多了,班长被荼毒了这么久,只是这种解谜游戏应该毫无问题——啊,班长来了。”
伊达航是小跑着过来的,在看到他们之后便放缓了脚步,脸不红气不喘地对他们咧嘴一笑:“抱歉抱歉,来晚了,你们刚才在说什么?我怎么好像听到了我的名字?”
松田阵平满脸严肃:“班长,虽然我和hagi这家伙是发小,但我实在容忍不了他偷偷说你坏话的无耻行径了。”
萩原研二目瞪口呆:“哈——?!你要说我的坏话好歹背着我再说吧?怎么还带当面造谣的?”
他立刻开始对伊达航表忠心,“班长你绝对要相信我,我是那种人么我?小阵平他颠倒黑白其心可诛啊!”
伊达航的嘴唇抿了抿,没过几秒便破功笑出了声来。
松田阵平短促地笑了两声,朝伊达航摊了摊手,“其实刚才是在说等下要去的密室,因为之前没有玩过类似的东西,hagi他大概在害怕解不出来谜吧?”
“谁说的?小阵平你不要曲解我!”萩原研二立刻为自己辩驳,“明明我的推理能力也不弱的好么?我只是志不在刑警,否则我现在也该在搜查一课和班长当同事了!”
松田阵平表现地十分敷衍:“嗯嗯嗯。”
萩原研二翻了个大白眼,露出夸张的受伤表情来。
松田阵平的眼神偏转过去,在扫过街道时立刻顿住了。
“……千速姐来了。”
机车的轰鸣声由远至近,随后停在了街道边。
穿着机车服的女人胯下拥有流线型车身的机车,将头盔摘了下来,与阳光一样灿烂耀眼的金发倾泻而下,落在她的肩头,像是流淌的金河。
萩原研二用手指随手撩了一下长长的金发,柔顺的发丝从她指尖滑过,又坠落下去。
她目光一扫,准确地锁定了目标——废话,三个长相在标准线以上、并且身高普遍一米八的男性聚在一起,那是相当显眼的。
萩原千速走过去,抬手勾住了弟弟萩原研二的肩,“好久不见啦。”
她的性格相当飒爽,笑起来时与今日的阳光别无二致。
萩原千速又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用指甲轻轻敲了一下屏幕。
“唔……现在十点半了,神隐川已经开业了。”萩原千速的目光扫过周围的店面,“不如买份炒面再一起进去吧?项目开始可能就没什么吃东西的时间了。”
在路边的小食店里,萩原千速一边用筷子一圈一圈地卷起金色的炒面面条,一边说起了之后的目的地——神隐川。
“神隐川最热门的项目就是‘神隐川’,这是个五人一组的项目,剧透的我没有看过,但是大家的评价都很不错,是东京最值得一去的密室之一。”
“五个人?”松田阵平的目光从在场之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我数来数去,我们这也就四个人吧?”
“本来横沟是说要一起来的,但是突然有案件,所以他只能加班了。”萩原千速耸了耸肩,“不过反正我们都有四个人了,随便组一个落单的路人就好了,我们四带一总没问题吧?”
“横沟前辈不去也好,神奈川的警察还需要再努把力呢。”萩原研二不阴不阳地笑了一下,“你还真是执着去神隐川啊?”
萩原千速放下了握着的筷子,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之下神色肃穆地竖起了两根手指。
“有两个原因。”
“第一,因为一个都市传说。传说神隐川密室里真的有不知名的神明的存在,去过神隐川的‘幸运儿’会被神明带走,真的被神隐。”
这个都市传说对于并不关心这些事的三个警察来说,显然有着并不简单的含义。
伊达航脸上的表情慢慢地变了。
作为刑警,伊达航对一些犯罪事件的嗅觉要比爆处班的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更加敏锐,脑海之中下意识浮现出来的就是各种绑架失踪案。
“神隐?”他皱起眉追问,“这是真的么?”
萩原千速立刻摆了摆手:“是不是真的我也不敢断言,但是——毕竟那是都市传说啊。”
她耸了耸肩。
“都市传说这种东西基本就是90%的谎言和10%的真话构成的,对一般人来说只要足够离奇和惊悚,就越是传播广泛,像这种嘛……大概只有去过神隐川是那10%的真话吧?”
“也许这种惊悚的流言就是神隐川的老板自己放出来炒作的也说不定哦,人的逆反心理反而会让他们主动去那里的。”
“至于神隐嘛,这个目前倒是没有确实的证据,所以是流言的成分应该更大吧?”
伊达航却仍然没有放松。
他慢慢地将蹙起的眉舒展开一点,心不在焉地点头:“……是这样的啊。”
东京市内最近确实发生了好几起失踪案——但东京实在太大了,这里是全亚洲首屈一指的城市,拥有将近一千五百万的人口,每天发生的各种案件数不胜数,几乎每间隔几天都有人失踪。
而这些失踪案件里,几乎没人能和神隐川这间密室联系起来。
……大概是他想多了吧,不过是都市传说而已,怎么能当真呢?
察觉到气氛一时凝滞,萩原研二立刻笑着接话:“那第二个原因是什么?”
“第二个原因嘛——”萩原千速的脸上露出了神秘的微笑,“是因为有个很帅的NPC。”
萩原研二哽住了:“……这么肤浅的原因?”
“为脸买单也是一种消费,你懂什么。”
萩原千速对弟弟的低品位十分不屑,在谈论起帅气NPC时又十分兴致勃勃。
“因为禁止携带手机入内,所以虽然没有照片,但是我看大家的repo都有提到这个帅气的NPC,不过这个NPC好像只是兼职,只会在固定的时间在神隐川内工作,就相当于迪○尼那些扮演的玩偶一样。”
“今天就是这个NPC会出现的时间段——据说是超级大帅哥,还是混血,有像金子一样灿烂的金发和海一般神秘温柔的眼睛,哪怕扮演的是恐怖密室的NPC,也只会让人觉得心动。”
松田阵平默默地听着萩原千速着极尽赞美之词的形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觉到了一阵如鲠在喉的不适,已经胃里隐隐翻滚的恶心。
好熟悉的长相,好谄媚的形容。
“真的假的?”萩原研二表示了质疑,“难道会比我还帅么?”
萩原千速对弟弟的自信翻了个白眼:“我早就看腻你这张脸了,一边去吧。”
她放下筷子,“好了——出发!”
……
神隐川距离小食店并不远,走过两条街道之后便能看到挂着特意做旧的古朴招牌,那是一座相当宽阔的四层写字楼,墙体也特意做了改造,看起来非常陈旧、外面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
神隐川这三个字是很暗沉的铁锈色,像是干涸的血迹。
“嘶——”萩原千速打了个寒战,“光看外面的招牌就已经感受到有些不适了。”
萩原研二诚恳地说,“现在走回头路还来得及。”
萩原千速对此的回答只有一句四字真言:“来都来了。”
他们走进室内——和令人不寒而栗的外部相比,神隐川内部的接待大厅是极其反差的温馨风格,入目都是暖色系的装饰,墙面上绘着百人一首的诗意风景画。
会来密室游玩的客人大多数是在下午,上午时的人并不算很多,萩原千速的目光扫过大厅内等待入场的客人,发现了几台DVD和摄像机。
没错,一般来说是禁止携带手机的,但如果是探店博主向店家获得许可的话,店家一般也不会拒绝这种宣传的机会——只是当然会有一些严格的限制。
萩原千速的目光转过一圈,在扫过一个戴着口罩的身影后又倏然移了回来。
在她注意到这个人的同时,松田阵平也注意到了。
倒不如说,在进入室内的第一秒,他的视线就已经下意识地被吸引,几乎凝固在了少年的身上。
察觉到这炙热的目光,被注视的少年似有所觉地回过头来。
柔软的黑发散落在额前和颊边,白色口罩遮掩住线条优美的鼻尖和下半张脸,只要眼睛在暖色的灯光下熠熠生辉,如同骤然降临的春日,从瞳孔中只能看见浮光跃金的碧波,薄绿的春色盎然而生。
那双异瞳绝不会有人认错,甚至只是看到背影,松田阵平都能立刻认出来。
少年隔着数米的距离,在穿着便装的staff的环绕拥簇下与他对视。
然后,松田阵平看见那双瑰丽如同宝石的眼瞳慢慢弯了起来,是含着笑意的弧度。
“弥良?”萩原千速倒吸一口凉气,用气音说,“我没认错吧?那是弥良吧?”
她伸手抓住了站在边上的倒霉弟弟。
萩原研二也倒吸一口凉气:“是的没错那就是弥良——所以你可以松开手了吗姐姐大人?你掐的我想报警。”
萩原千速满不在乎地松手,冷笑了一声,“你报警有什么用?警察袭击了警察?”
她顿了顿,语气又立刻转变了,简直变脸如翻书。
“你的事情不重要——那可是弥良!”她发出很小声的、压抑在喉咙中的尖叫声,“他怎么会在这里?想不到居然能偶遇第二次……这什么运气啊。”
伊达航捕捉到了她话语里的关键词:“第二次?”
萩原千速一拍脑袋,捂着唇小声地说:“就是两周之前的事,我在神奈川遇到了弥良,当时出了车祸……”
“这种事为什么我这个弟弟不知道?”
“车祸?!”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面面相觑。
萩原千速摊了摊手:“这也不能怪我,当时有点激动来着,可能是忘了告诉你了?不过对你来说也不重要吧,反正你已经见到弥良很多次了嘛。至于那个车祸,其实……诶你干什么?”
她的话没能说完,但松田阵平已经失去继续听萩原千速将整个事情经过娓娓道来的兴致,似乎只要在苺谷朝音的面前,他的耐心总是容易告罄。
*
虽然是准备在生日那天播放的vlog,但实际的拍摄时间提前了足足一周多。
一大早上就有staff带着摄影机前往他的公寓,摆拍了一段起床的录像和在保姆车上的录像之后,一行六个人前往了神隐川密室。
七个人里除了必须有的摄影师和不打算进入密室的西野寿美江之外,剩下的一个是助理中川绫香,还剩下的四个则是事务所里负责苺谷朝音其他方面业务的工作人员。
——总不能和路人临时凑一车进去,而找其他艺人一起合拍的话,又有点喧宾夺主了,毕竟这是要在生日那天上传到FanClub里的vlog。
因为是当红偶像,他的团队很容易就从神隐川的店主那里获取了拍摄的许可,只是要在关键的解谜环节进行剪辑,以保留密室的神秘感,这对西野寿美江来说不是问题,毕竟看vlog里的大多数粉丝也并不关心密室到底如何,她们想看的只是弥良在密室里的反应而已。
在等待上一波进入密室的客人出来之前,苺谷朝音就坐在大厅里休息。
直到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苺谷朝音才回过头去——和那双熟悉的靘色的眼睛对视。
看到同期,他下意识弯了弯眼睛,而下一秒的反应就变成了震惊。
松田阵平怎么在这?
而在这里的当然不只是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萩原研二、伊达航,再加上一个之前在神奈川见过的萩原千速……好家伙,这又是警方团建哪,他的同期含量竟然高达75%。
西野寿美江和中川绫香也很震惊。
西野寿美江靠近苺谷朝音身边,在他的耳边压低了声音:“你把今天的行程告诉松田警官了?”
苺谷朝音欲言又止:“我要是说我没有你信么?”
西野寿美江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很显然,她并不相信。
谁都知道东京警视厅的警察平时事务繁忙,怎么就恰好在周六一起放假、恰好又来到了神隐川密室、恰好在这个时间点和他们遇上?
“你别把我当傻子整,”西野寿美江缓缓磨牙,“怎么我们一缺四,他们刚好就是四个人?你说他们不是你叫来的你自己信么?”
苺谷朝音相当诚恳地点头:“我信啊。”
——真的不是他干的,冤枉啊。
西野寿美江泄了气,“你要是一开始就说想和他们一起去玩的话也没什么……早知道我就不用带上这么多人一起来了嘛。”
在短暂的惊愕之后,西野寿美江十分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并且想好了这期vlog之后的规划——不能和其他艺人一起拍摄vlog是没错,但这几位警官本来也不是艺人,而是素人,这刚刚好。
如果能接受出镜的话,他们可以作为弥良的私人朋友一起出场,正好趁机维护一下和警视厅方面的关系,公关部去联络一下的话说不定能将vlog营销成和正向的新闻,营造一下正面的形象,这样哪天就算不幸被曝光了黑手党的身份,大众大概也只会认为是恶意诽谤……
她又想起了什么,对苺谷朝音隐晦地比了个手势——她同时伸出了食指和拇指,将其他手指并拢在掌心,这是个代表“枪”的手势。
“今天你没带在身上吧?”
“当然没有。”苺谷朝音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我不是放在车上了么?”
唯一的罪证也没有随身携带,西野寿美江彻底放下了心来。
松田阵平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过来的。
高大的阴影将他笼罩其中,坐在椅子上的苺谷朝音抬起头来,撞进了松田阵平自上而下的视线之中。
“你去神奈川的时候,出车祸了吗?”
苺谷朝音不答反问:“你在关心我么?”
他没取下口罩,抬起眼睛来看人的时候,那双眼睛便睁的很圆,瞳孔中的异色一览无余,浸润着水光,像是初生幼鹿一般的无辜。
松田阵平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苺谷朝音下意识思考了一下——神奈川发生的车祸有两次,一次是白天的虚惊一场,还有一次就是晚上被泥惨会追的时候;他的目光从萩原千速的身上扫了一眼,又很快收敛了回来。
“当然,”松田阵平对这一点毫不避讳,“我在关心你。”
他说出这句话时,咬字格外清晰,语气低了下来,毫不掩饰语调之中的认真。
原本坐在苺谷朝音身边的中川绫香挪了挪位置,让自己远离了。
她总觉得氛围怪怪的,而她好像并不适合出现在苺谷朝音的方圆半米之内。
“放心吧,没有车祸——是差点出车祸。”苺谷朝音又一次弯起眼睛笑了起来,“说起来,还要谢谢松田叔叔帮忙带路,帮大忙啦。”
不说还好,一说起松田丈太郎,松田阵平肉眼可见地变得狼狈了。
他张了张嘴,干巴巴地笑了两声,目光逐渐开始游移。
“我父亲他……应该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苺谷朝音憋着笑,认真地问他:“奇怪的话是指?”
松田阵平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终究没有勇气将酒鬼老爹的虎狼之词说出口。
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