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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听涧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91章


    根据白马探的猜想,那个犯人应当拥有相当瘦削、甚至比女性还要纤细的身材,同时又具备有成年男性的力量和体格,才能做到让麻生能子在他的手下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从背后精准地将河豚毒素灌入麻生能子的嘴里、又让她完全不能反抗,只能被迫地接受这一切,连呼救都没来得及就失去了意识,这个人除了体格和力量之外一定还拥有一定的专业素养。


    河豚毒素不是什么随随便便就能弄到的东西,这是早有预谋的、针对宝石的抢劫案。


    而能在这种场合自由出入、却又不遭受怀疑?


    白马探的目光又落到了中森青子的身上。


    少女穿着深绀色的水手服,秋季的长袖制服十分普通,胸口有深红色的领结下垂,只有手臂上戴着代表着学生会志愿者的臂章。


    ——没错,这里是学校,要说有什么人能够自由地在校园中穿梭而不被人怀疑,要么是老师,要么是学生。


    而白马探倾向于后者。


    如果他那一眼的记忆力没有出错,刚才走过去的那个男人手臂上也别着一枚绿色的臂章,这就相当于是某种通行的标识,谁也不会奇怪为什么会有学生出现在这个场合之中。


    白马探从来不是莽撞而托大的人,他对自己目前的武力值到底有几分几两很有数,在发现犯罪嫌疑人的第一时间是打算告诉现场的警官。


    但等他转头去寻找伊达航和中森银三的时候,才发现这两个人已经结伴走进了走廊尽头的更衣室。


    白马探皱起了眉,又将目光转了回去——那个疑似凶手的男人就要消失在人群之中。


    来不及了。如果这时候再不跟上去的话,犯罪嫌疑人说不定就要离开了。况且也不知道他夺取宝石的目的是什么,如果等之后再去调取监控摸排抓人,那颗名为湖光的翠绿宝石大概早就不知道被转手了几次了吧?


    白马探不再犹豫,迈步跟了上去。


    但他也不是那种会随意将自己置身于危险的境地之中的人。他一边远远地跟在疑似凶手的犯罪嫌疑人身后,一边编辑了一长串信息,打算将目前的情况说明,发送给他的父亲——白马宗一郎。


    虽然他没有伊达航和中森银三的联系方式,但他有这帮警察的顶头上司的联系方式,这句足够了。


    将目前的情况编辑成几句话发送给白马宗一郎之后,他又发送了自己的实时定位,好让真的出现意外情况时警察能迅速地找到他。


    做完这一切,他才收起手机,相当谨慎地跟了上去。


    身材高挑瘦削的犯罪嫌疑人走出了后台,进入了校园之中。


    因为是校庆,校园之中的人相当多,到处都是穿着制服的学生,还有因为校庆的开放日而进入江古田学校参观的一般人士——只是进入礼堂观看表演是需要邀请函的。


    人潮涌动,大家又基本都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仅靠绿色的臂章作为标识委实很难分得清。白马探的目光紧紧盯着犯罪嫌疑人的身影,在人群之中穿过,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只是如今的白马探毕竟才14岁而已,不管是哪方面都经验略有不足。


    一言蔽之,跟专业的杀手比起来,现在的白马探稍显稚嫩。


    哪怕他已经在有意地控制着自己跟踪的距离,但仍然被对方给轻易发现了。


    在发觉自己从人群拥挤的地方越走越来到了冷清的地方时,白马探就意识到了不对劲。他停下脚步,并不打算再继续跟下去了。


    但距离他足有几十米的犯罪嫌疑人好像察觉到了他的警惕,也骤然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凝望着他。


    那是张十分普通的脸,要说唯一的优点大概是眼睛比常人更大——这也是让他看起来显得有点年轻的原因。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在白马探的注视之下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笑容,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缓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白马探靠近了过来。


    “你是……”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圈,从受邀名单之中回想起了白马探的信息来,“警视总监家的贵公子,是吧?”


    他饶有兴趣地和白马探棕红色的眼瞳对视,毫不避讳自己犯罪的事实:“我很好奇,你是怎么锁定我的?难不成是警二代的直觉?”


    “我是侦探。”白马探十分冷静地否定了对方的话,“更衣室勉强算是个密室——窗户和正门都无法进入,唯一的入口就是通风口。但那个通风口一般人无法通过,除非是身材娇小纤细的女性,但女性同时又不具备能让麻生女士无法反抗的力量,而同时具备纤细的身材和强大的力量的男性——只有你。”


    他的目光从男人的脸上缓缓下移,一寸一寸地看过他的腰腹、手臂的腿部。


    “当然,那只是初步的怀疑。现在看来的话……毫无疑问,”白马探对他颔首,“你是职业杀手吧。”


    “虽然穿的是指腹,但是腰带是战术腰带、制服裤子下面露出来的应该是作战靴,你还有握枪的习惯,如果只是一般图财的小偷,应该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


    “哇哦,推理地完全正确。”莫多德尔发出了一声十分夸张的语气词,鼓起掌来,“不过,这大概就是你的遗言了吧?”


    他的声音中含着残忍的笑意,比常人更大一些的眼睛弯了起来,空气之中浮动着嗜血的气息。


    这里已经是江古田最偏僻的角落了。初冬时节已经没有了夏日里重叠的蝉鸣,空气中只剩下树叶簌簌落下时的沙沙声响,已经风拂过时带来的一点草木和泥土的清香,以及一点错觉般的……很淡的山茶的气息。


    白马探冷静地用余光观察着周围——这里是和游泳馆连接在一起的活动教室的背面,处于监控的死角,也不是校庆布置的活动区域,几乎没什么人会往这里走,在他大声呼叫之前,这个男人完全有能力直接杀死他。


    那么自救的方法……


    “像你这样的职业杀手,为了那枚宝石不惜这么大费周章,应该不只是为了钱吧?”白马探开口,“作为侦探,我更想知道我追逐的着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莫多德尔从立领制服的怀中将枪缓缓拿了出来,他一边漫不经心地将枪上膛,一边对准了白马探,“这就是你最后的遗言?喜欢玩侦探游戏的小朋友,你该不会觉得只要你问,我就会告诉你吧?”


    他脸上的笑容缓缓扩大了,眼中闪动着恶意的光。


    “你……”


    他的话音尚未从舌根之中发出,头顶上便传来了巨大的、玻璃碎裂的声音。


    莫多德尔骇然地抬起头,向空中看去——三层楼上的窗玻璃被人悍然撞碎,碎裂的玻璃倾泻而下,将他笼罩其中。


    而在玻璃碎片的无数个折射面之中,穿着华丽礼服的少年从天而降,异色的眼瞳之中含着慑人的光。


    *


    三分钟前,苺谷朝音刚刚结束加长版的舞台,成功为后面一个登场的歌剧争取了一点准备的时间。


    深红色的帷幔落下,在灯光黯淡之后,苺谷朝音才走回了后台的通道之中。


    黑羽快斗就站在通道的门口,手中还握着黑色的礼帽。


    见他靠近,少年微微笑了一下,将黑色的礼帽重新戴上,灰蓝色的眼瞳之中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志得意满。他笑起来,姿态懒散而放松,对苺谷朝音伸出手,手指紧握成拳头。


    苺谷朝音会意地抬起手,也握成拳,和黑羽快斗轻轻碰了一下。


    在这一触即分的碰拳之中,苺谷朝音轻声说:“谢谢。”


    “倒也不用,”黑羽快斗耸了一下肩,“毕竟这是我的学校,我这么做是在帮你的忙,也是为了江古田。”


    苺谷朝音与他擦肩而过,又停下了脚步,回首看向他,对他露出了一个如同羽毛一般轻飘飘的笑容。


    “嗯,我明白。”


    “辛苦你了。”


    他的笑容在晦暗的环境下如同散发着渺茫的微光,像是日出前将遥远的一线云际照亮的晨光,微微温暖的温度从指尖开始蔓延,让心口一颤。


    这一瞬间,黑羽快斗突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弥良会成为如今首屈一指的超人气偶像,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喜欢他。


    苺谷朝音说完这句话便回过头离开了。


    黑羽快斗在原地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体,低下头回想了一会儿苺谷朝音的表情,又回忆起了不久前白马探显然不太客气的语气,若有所思,“怪不得……”


    苺谷朝音刚从转过弯回到后台候场的准备室,就发觉了白马宗一郎的脸色相当沉重。


    他的目光在室内转了一圈,发觉没有人看向自己、全都在忙着准备下一个节目的道具时,他才不动声色地悄声靠近了白马宗一郎。


    虽然很早就不在一线了,但白马宗一郎仍然具有着相当的敏锐度,本来不该发现不了苺谷朝音的靠近的——但他对这个养子实在太过熟悉,从一开始就没有过任何的警惕和防备,而手机上看到的消息又委实有点太过震惊,一时之间忘了身体应当做出怎样的反应来。


    手机屏幕上显示出来的是白马探发给白马宗一郎的消息。


    苺谷朝音只扫了一眼,看下去了第一行字。


    [我找到了疑似对麻生女士下手的凶手,对方像是职业杀手。]


    这近距离的靠近让白马宗一郎立刻反应了过来。他倏然回过神来,想将手机收齐,却被苺谷朝音阻止了。


    苺谷朝音卡住了白马宗一郎的动作,从他的手中将手机给抽走了。


    “你……”白马宗一郎张了张嘴,只发出了一个字来。


    他眼睁睁看着苺谷朝音垂下眼睫,盯着他的手机屏幕一行一行地看过去,修长的眉宇逐渐紧蹙起来。


    白马宗一郎心知事情无法阻止,只好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没大没小的。


    苺谷朝音看完了白马探发来的全部消息,忍了又忍,没忍住磨了磨牙,从唇齿之中挤出声音来:“探他怎么——”


    后面的话他却没说下去,重重叹了口气。


    苺谷朝音抬起眼睛望向白马宗一郎,他没有说多余的话,但只从那双眼睛之中,白马宗一郎就能明白苺谷朝音的意思。


    虽然白马宗一郎完全可以临时叫来其他的警察去查看白马探现在的情况、甚至完全用不着苺谷朝音插手,他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坐在后台的休息室里当好花瓶偶像就足够,但是——他并不是没有能力。


    白马探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是他极其重视的人,绝对不希望会受到伤害的人。


    这种危险的情况下,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在自己明明有能力的情况下坐视不管,将重要的人的生命交到其他的人手中。


    白马宗一郎对苺谷朝音轻轻颔首:“注意安全。”


    他言简意赅地开口叮嘱。


    苺谷朝音后退一步,握着他的手机转身离开了。


    手机屏幕之中显示的是白马探发送过来的实时定位,作为在这所学校之中就读过的人,苺谷朝音只扫了一眼就看出来白马探现在身在何处了。


    定位显示的红点停留在了原地,说明白马探没有再动作了,要么是跟丢了,要么就是——和那个犯人正在对峙。


    最坏的当然是最后的那一种情况。


    苺谷朝音深吸了一口吸,加快了脚步。


    为了不引起骚动,他是从舞台的侧门之中出来的,走的也都是只有表演的艺人才能出入的通道,这周围不是一般的学生能够靠近的,苺谷朝音全程抄小道,转过几道弯、又登上了将教学楼连接在一起的连廊,进入了被锁住的泳池之中。


    室内泳池十分宽阔,内部排列着阶梯形状的座位,在最高的那一层上还镶嵌着几扇玻璃窗户。


    苺谷朝音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将脸贴近在窗户上,自上而下地查看着现场的状况。


    ——和白马探预料的没什么差别,那个被他怀疑是嫌疑犯的人显然是个职业杀手,手中握住的枪足以证明这一点。


    苺谷朝音看过莫多德尔身上的这些装备,对这个人的战斗力大致有了判断。


    白马探会跟莫多德尔说那么多很显然是在拖延时间,拖延足够有人能够根据他的定位找过来的时间……而苺谷朝音赶到了现场。


    在莫多德尔即将开抢的瞬间,苺谷朝音骤然暴起,将窗玻璃打碎,从高达十米的高度一跃而下,裹挟着玻璃碎片的凌厉从半空之中降临。


    碎裂的玻璃片纷纷扬扬地落下,莫多德尔顾不得向苺谷朝音开枪,在那一瞬间几乎是下意识地进行了自我保护的动作,抬起双手将自己的头保护了起来。


    锋利的玻璃碎片几乎全都倾泻在他的身上,将身上黑色的衣物割破,划出几道血痕来。


    午后的阳光格外晃眼灿烂,在玻璃被打碎的无数个折面上折射出耀眼的金色日光,从天而降的少年像是披着盛大的光辉。这光芒过于晃眼,莫多德尔眼前的视线几乎被绚烂的光芒笼罩,苺谷朝音的身形在他的视野中变成晃动不清的虚影。


    下一秒,苺谷朝音便凭借着从高处跃下的惯性和重力将莫多德尔整个人掼倒在地上。


    莫多德尔的后辈狠狠砸在水泥地面上,又压住了无数细小的玻璃碎渣,尖利的刺痛和沉闷的钝痛感一齐从他的后背上传递而来,他痛的眼前发黑,几乎要吐出一口血来,喉咙间涌上了一股猩甜的味道。


    莫多德尔心知这样下去会出问题,强忍着痛感想要开枪,却被苺谷朝音随手握住锋利的玻璃碎片,完全不看一眼便精准无比地伸手挥下,狠狠划过,将他的手腕割破,手指下意识松懈,手中的枪就这么被苺谷朝音夺了过去。


    金属质的黑色的枪被少年用修长的手指夹住,又十分轻佻地转了一圈,最终那沉重的枪口对准了他的下颌。


    苺谷朝音略微用了一点力,迫使莫多德尔不得不将头抬起来。


    “你的名字。”他低声说,“还有目的。”


    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这意味着莫多德尔没有任何选择和反抗的余地,如果他坚持不说话,那么必然会得到毫不留情的一枪。


    直到这一刻,莫多德尔才完全看清了苺谷朝音的脸。


    那张出现在随处可见的LED大屏、电车站牌、书店海报乃至于地铁广告牌上的脸距离他不过一米的距离,那份昳丽在危险的氛围下被骤然放大,拥有令人战栗的惊心动魄的美。


    那双瑰丽无比的异瞳危险地眯了起来,瞳孔中流淌着冰冷的寒意,莫多德尔只是和他对视,便忍不住轻微地打了个寒战。


    他凝视着苺谷朝音的脸,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短促地笑了一声:“想不到啊,大名鼎鼎的弥良居然也是杀手……你的粉丝知道这件事吗?”


    只看苺谷朝音出手时的凌厉和迅速,他立刻就能判断出这偶像的外表下掩盖的另一重身份了。


    苺谷朝音缓缓眯起眼睛,对莫多德尔露出一个微笑来。


    下一秒,他毫不留情地扬手,用枪柄狠狠抽了莫多德尔的脸一下。


    那张苍白而瘦削、甚至有些颧骨凸起的脸上立刻便红肿了起来,莫多德尔只觉得脸上传来剧痛,口腔之中顿时有猩甜的血腥味蔓延开来。他抿了抿唇,吐出了一颗带血的牙齿。


    苺谷朝音脸上的神情骤然变得温柔了下来:“我说的话你是听不懂么?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不介意好好帮你寻找一下语言能力。”


    那温柔的表情又很快消失了。


    少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像是在看一团完全没有生命活动的烂肉。


    “说话。”


    “莫多德尔,我的代号。”莫多德尔在这种时候当然相当识相,“至于为什么要抢走那块宝石……”


    他的表情逐渐变得古怪了起来。


    “你听说过潘多拉么?”


    苺谷朝音愣了一下:“潘多拉魔盒?”


    在他愣神的这短暂的一秒之中,莫多德尔眼中的寒芒一闪而逝,一只手抓起散落在地面上的玻璃碎片,悍然向苺谷朝音出手——但他没能来得及利用这玻璃碎片出手,便被白马探毫不留情地一脚踩了下来。


    玻璃碎片被积压在手掌之中,他的掌心很快就被锋利的边缘割破,流出了鲜红的血液来。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是2v1?”苺谷朝音挑眉,上下打量着他,“莫多德尔……Mantodea……螳螂……”


    他愣了一下。


    “你是那个组织的人?”


    他很小的就听白马宗一郎和森冈淳提到过两个令公安无比头疼的犯罪组织,其中一个都以酒名作为代号,另一个组织则全部使用动物名字作为代号。


    在成为代号成员之后,他也偶尔从琴酒的口中提到过这个组织——当然了,不会是什么好话。


    琴酒口中的这个以动物名作为代号的组织似乎显得有些小气,和他们阻止正在进行的伟业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而眼前的莫多德尔,毫无疑问就是琴酒口中所谓的小气的组织的一员。


    这回愣住的人轮到莫多德尔了,“你知道我们组织?你……是那个组织的人?”


    他骤然明白了过来,眼神死死黏在了苺谷朝音的脸上,仔仔细细地大量了他一圈,脸上的恍然大悟又逐渐被染上了几分疑惑。


    “……你长得很眼熟,”莫多德尔死死地盯住了苺谷朝音眉眼,像是在寻找什么痕迹一般,“我好像见过你。”


    白马探面无表情地用力踩了下去,声音平直而毫无起伏:“都到这种地步了还要进行老套的搭讪么?”


    “不,我见过你,我绝对见过你。”


    莫多德尔的眼睛如同黑夜之中亮起的鬼火,带着莫名地阴森的味道。他幽幽地注视着苺谷朝音,在他的脸上寻找着当年烙印在脑海之中的回忆的影子,这目光如同跨越了数年的时间与黄泉,令苺谷朝音心口一滞。


    “……在很久之前。“


    苺谷朝音心中逐渐升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说清楚,什么意思?”他逼近了莫多德尔,瞳孔缓缓收缩,在倾斜着落下的日光中变成了危险的细长椭圆,如同某种极度危险的野兽。


    莫多德尔神经质地笑了起来,松开了手,任由手掌心之中染血的玻璃碎片滑落在地面上,染上灰尘。


    “我见过的当然不是你。“


    他咧嘴笑了起来。


    “或许那大概是——你的父辈。”


    第92章


    虽然看起来脸嫩,但莫多德尔真实的年纪已经超过三十五岁了。


    他加入组织时相当年轻,而苺谷朝音的父亲——代号法尔科的苺谷望,是他同时期一起加入组织之中的代号成员。


    或许从拿到代号的那一天起,莫多德尔心中就一直对苺谷望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嫉恨。


    同样都是代号成员,他得到的是代号是螳螂,而苺谷望得到的代号是法尔科——Falco,隼。


    一人是盘桓天际的捕猎者,一人只是匍匐于草丛之中的卑贱昆虫,似乎从代号上就透露出了对他们二人不同的重视程度。


    苺谷望当然优秀,能从警察学校之中被选中成为公安警察、又被派遣来卧底,他的各项能力和素质都是毋庸置疑的优秀。


    被迫成为了对照组,又在长相和能力上通通都比不过对方,就连代号都低人一等,莫多德尔心中的烦闷可见一斑。天长日久下来,这种压抑逐渐变了味儿。


    他对苺谷望产生了相当扭曲的感情。


    在偶尔的几次搭档之中,莫多德尔数次都没能忍住,十分刻薄而阴阳怪气地嘲讽了几句苺谷望,言语动作之中满含挑衅的意味。


    苺谷望也不是会隐忍的人,不负所望地和莫多德尔大打出手。


    而结果也很明确,莫多德尔是被压着打的那个人。


    而在不久之后,苺谷望便因为暴露了卧底的身份而被组织抹杀。


    对于组织而言,苺谷望只是众多势力派入潜伏的众多卧底之中的一个,抹杀之后也只会成为叛徒名单上冰冷的一行黑白文字,不会在其他人心中留下多么深刻的印象。


    苺谷望死去已有十数年之久,这段时间足够漫长,甚至能让人忘却失去至亲的痛苦、淡化曾经至爱的人,所有浓烈的感情都能在时光的逝去下如同流水一般被淡忘,更何况是苺谷望这个对所有人来说都无足轻重的卧底。


    即使再说起“法尔科”这个代号,也只会得到组织之中其他代号成员茫然的视线和一声充满疑惑的“哈?”。


    苺谷望对于组织来说已经是翻篇了不知道多少页的前尘往事,但对于莫多德尔来说,那个人曾经就像咆哮的岩浆一样炙热,时至今日他都无法忘却。


    他还清晰地记得那次挑衅后苺谷望是怎么轻而易举地将他掼倒在地上的。


    那个午后也如同今日一般灿烂而耀眼,苺谷望冷着脸将口出恶言的他摁倒在地面上,粗糙的水泥地面几乎将他后背的肌肤磨破,带来密密麻麻的轻微的痛楚,连带着一起传来痛感的是脖颈和腰腹,窒息感也一同蔓延了上来。


    苺谷望自上而下地冷冷睥睨着他,手指死死卡住了他的脖颈,缺氧让他的呼吸逐渐变得气促来,眼前的视野剧烈晃动,晕成了一片模糊不清的色彩。


    他的眼中只能看见苺谷望如同在看什么肮脏的东西一般的眼神,秾丽的眉眼含着料峭的冷意,黑色的额发下那双眼睛是灿烂无比的金色,如同折取了阳光,将之凝固定格,烙印在瞳孔的深处,在日光的普照下散发着灼烫的温度,即使隔着空气都能将他灼烧。


    就像粉圈之中经常说的一句话一样——恨比爱更长久,莫多德尔也说不清自己对苺谷望的恨意是从哪一个瞬间开始诞生的。


    但莫多德尔记得那天的一切,记得每一个瞬间,那些记忆即使过了十年也从未忘记,反而如同美酒一般,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每一日都便地愈发清晰。


    而如今的苺谷朝音和他记忆中的苺谷望几乎一样。


    苺谷朝音的长相更像他的混血儿母亲,他的母亲有着春日湖水般美丽的浅绿色的眼睛,笑起来时像是盈满的春风,而那双特别的异瞳之中漂亮的金色则来自于父亲的遗传。


    只单看平时的照片的话,大概要认真地端详才能从苺谷朝音的眉眼之中找出与父亲苺谷望十分相似的那一面,他身上不存在所谓“一眼就看得出来你是你父亲的孩子”之类极度相似的长相。


    只是从莫多德尔这个角度看过去,那样的眼神、眼角的弧度、和冷冷地抬起下巴看人时看垃圾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和十年前的苺谷望如出一辙,父子两人的影子在跨越了十年的时光下缓缓重叠了。


    日轮的光晕格外晃动,让他的视网膜之中出现了一连串的光斑。


    莫多德尔的神情恍惚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活着的法尔科,但很快又反应了过来——法尔科在十多年前就因为暴露而被杀死了,又怎么可能还活着?


    “你说的那个……法尔科,”苺谷朝音轻轻移动了一下手中握着的枪,枪口压住了莫多德尔的喉结,“是你杀死的么?”


    莫多德尔缓缓眯起眼睛,打量苺谷朝音:“你很想知道么?”


    他闭了闭眼睛又睁开,缓缓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刻意将语气给放慢了下来。


    “不,当然不是我亲手杀的,虽然我很想这么做。”莫多德尔古怪地笑了一声,“他被杀……是因为在那种关键的时刻,他竟然该死地为了让普通居民避难而不惜暴露身份,住在那种地方的几百个人而已,又都是来打黑工的偷渡客,就算死光了警察也不会多管的吧?可他……”


    他冷笑了一声。


    “蠢货,所以才丢了命,被斯派尔给杀了。”


    莫多德尔将视线移了回来,毫不避讳地和苺谷朝音对视:“怎么?你认识法尔科?你……”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苺谷朝音脸上的轮廓和线条,恍然中发觉了什么,脸上显露出明悟的神情,“难不成你——”


    但莫多德尔没能把后半句话说完,就被苺谷朝音粗暴地用枪口塞进了口腔之中,冰冷的枪口抵住了他的舌根,让他没法再发出多余的话来。


    苺谷朝音缓缓倾身,逼近莫多德尔的脸,在阴冷的注视之中冷冷地开口,一字一顿:“你废话太多了。”


    几乎在这句话的话音落下的瞬间,莫多德尔没有被控制的另一只手握着尖锐的匕首,十分用力地挥下刺向苺谷朝音!


    可苺谷朝音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莫多德尔出手的放心,原本塞进口腔之中的枪瞬间便被拔了出来,他都没有回头便朝着身侧的方向开了一枪。


    只是一枪而已,可莫多德尔的手掌心几乎被贯穿,匕首也因此从掌心之中滑落,狠狠砸在了地面上,发出清脆的铮鸣声。


    但莫多德尔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十年杀手,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认输?趁着白马探为面前这情况感到惊讶的瞬间,莫多德尔瞬间暴起,将白马探掀翻,双手向苺谷朝音抓去,试图将他制服。


    苺谷朝音闪身躲开,一把握住白马探的手腕,这才令他没有被莫多德尔的力道而被狠狠地摔在地上。


    借着力的惯性,苺谷朝音落入了白马探的怀抱之中。但这个被期翼已久的拥抱显然不含任何暧昧的情愫,只纯粹地被苺谷朝音当做战斗时的动作来使用。


    他借着白马探的肩膀作为手臂的支撑点,冷静地连开三枪,子弹十分精准地贯穿,射入了莫多德尔致命的胸口与腹部。


    大片的血立刻汩汩涌了出来,莫多德尔的身体一颤,缓缓倒了下去。


    身体狠狠砸在地面上的那一瞬间,他甚至感觉不到身体上带来的疼痛了,只剩下冰冷。而当目光都开始涣散的时候,莫多德尔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以及鞋底和砂石摩擦带来的声音。


    其实这个结果对他来说并不意外——对方也是专业的杀手,甚至比他更强,而他的败局在被苺谷朝音夺走武器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莫多德尔费劲地偏过头,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但视线已经变得模糊,他的视野之中只剩下了那双瑰丽无比的、如同星辰一般明亮的金色与淡绿。


    苺谷朝音垂下眼睫,确认了莫多德尔身上的伤口会在短暂的一分钟内彻底夺取他的生命后,这才缓缓开口。


    “法尔科,”他竟然轻轻笑了一下,“他是我父亲。”


    莫多德尔缓缓瞪大了眼睛——然后再也没有动过。


    他视网膜之中看到的最后的画面,是苺谷朝音在日光中居高临下俯视着的他的那双璀璨的异瞳。


    莫多德尔的死对于苺谷朝音来说十分平常,他冷静地弯下腰,伸手在莫多德尔的身上摸索一阵,最后成功地从胸口内袋的位置找到了那枚名为湖光的翠绿宝石。


    这宝石在苺谷朝音看来没什么平平无奇的地方,他用手指的指尖捏着宝石,将之放在阳光下打量了一会儿,除了那通透的绿色与格外不同的大尺寸之外,他压根没看出来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苺谷朝音收回视线,捏着宝石将之递给白马探。


    白马探下默然地伸出手来,但在苺谷朝音将那枚绿宝石放进他的掌心之中的瞬间,他的手指骤然收拢,以不容拒绝的力道桎梏住了苺谷朝音的手腕,将纤瘦的少年拥抱在怀中。


    但这个怀抱并不含其他任何暧昧的意味,这只是个纯粹的安慰而已——这个拥抱只持续了短暂的不到三秒的时间,红茶的气息靠近又远离,苺谷朝音只感觉到了流水般淌过的温热。


    “苺谷叔叔的牺牲是有价值的。”白马探凝视着苺谷朝音的眼睛,十分认证地开口。


    苺谷朝音愣了一下,脸上的笑也缓慢地出现了,“嗯,我知道。”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白马宗一郎在这一点上从来没有对他隐瞒过。在他母亲去世、父亲去卧底的时候,他就被送到了白马宗一郎家中,白马叔叔对他确实十分疼爱,他也并不奉行东亚式的教育,即使知道他的父亲在做危险的事情也从来没有对他刻意隐瞒。


    所以苺谷朝音一直都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卧底警察。


    他对父亲的记忆少的可怜,心中对于父亲这个词所代表的意象几乎全部都来自于白马宗一郎,而恰好——在成长期间对他十分照顾的白马叔叔和森冈叔叔都是警察。


    对于年幼的孩子而言,父亲的职业几乎就相当于是幼年时代最大的梦想,苺谷朝音在这一点上也毫不例外。


    在决定要以警察作为目标的时候,苺谷朝音就付出了比以往更甚的努力。


    成为警察对他来说不是为父亲报仇的工具,也不是一层方便他纵容自己私欲来复仇的伪装外壳,他认真地想要成为如同他的父亲和白马宗一郎一样优秀的警察。


    成为警察、保护民众、铲除黑暗、维护正义,这就是他正在做的事情,苺谷朝音从来没有感到过迷茫。


    他抬起手,在白马探的肩上轻轻地按了一下,“放心吧,我没事。”


    白马探观察着苺谷朝音脸上的表情,确认他的神情中没有任何的不适和勉强之后才点了点头:“你没事就好。那……他怎么办?”


    他的目光转移,看向倒在地上的莫多德尔的尸体。


    苺谷朝音沉默瞬间,先给白马宗一郎发出一条回复,确认了白马探如今的安全。


    随后,他才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机械音响过几声之后,出现了被接通的提示音,可对面的人却没有发出哪怕一个字,只有仔细听时,苺谷朝音才能听到一点轻微的呼吸声。


    *


    身为行动组的TopKiller,琴酒平时的事是一点也不少的。


    就像现在一样,在同步进行好几个任务的同时,别的任务他也需要过目一眼——比如降谷零此时带来的下一次任务的情报。


    那上面倒是没有什么私人信息,降谷零扫了一眼,基本上都是些监控摄像头拍下来的画面,在他看来这更像是在踩点。


    在琴酒和降谷零短暂地交谈了几句之后,琴酒放在风衣外套之中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他皱起眉,从风衣外套之中摸出了手机,在看到来电显示人是苺谷朝音之后那张脸更是臭的吓人,连摁下拨通键时的力度都有些大到吓人。


    电话被接通之后,苺谷朝音在电话的另一头张口就来:“我杀人了。”


    这几个字完全无法给琴酒带来什么震撼,他冷漠地沉默了一秒,发出了有些疑惑的声音,“怎么,这是你第一次杀人?”


    琴酒的语气格外刻薄。


    “如果是这种过家家一样的小事,你还是自己处理吧,难不成是没断奶么?”


    他刚打算挂断,苺谷朝音就在电话的另一端另外补充了一句。


    “——是那个组织的人。”


    琴酒要挂下通话按键的手悬停在停止了,他的语气这次真地彻底愣了下去,语调中骤然带上了阴森的意味:“那个组织?他的代号是什么?”


    “莫多德尔,是一只螳螂。”苺谷朝音耸了一下肩,“我现在这边有点不好处理……这家伙的尸体还摆在学校里,总不能一直放在这里吧?被人发现怎么办?”


    两个组织从来都是不对付的,虽然并不清楚这其中的原因,但琴酒隐约有过猜测——搞不好两个组织的幕后推手在寻找的都是同样的东西。


    虽然只是个猜测,但也丝毫不妨碍他给这个显然属于竞争对手的组织使绊子。在他看来,就算杀了对方的代号成员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又不是他们组织的人,如果死得多说不定BOSS还要放两响樱花庆祝一下。


    “这种小事你用得着来问我么?杀了一只螳螂还需要纠结这么久?”琴酒冷笑一声,“梅洛,你最好自己滚去找后勤组那些吃饱了没事干的废物。”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也算半个后勤组呢?”降谷零顶着琴酒十分森寒的目光,从善如流地开口:“是梅洛打来的电话吧?反正是要人去收拾烂摊子的……不如我去好了。”


    他丝毫没有要避讳的意思,肆无忌惮地在琴酒面前展示自己与梅洛之间超出常理的亲昵关系。


    而琴酒在那一瞬间投来的目光——让降谷零的身体在瞬间便紧绷了起来,凛冽的杀意铺天盖地而来,像是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


    但这危险的感觉在瞬间便淡化了。


    那张本来就黑黢黢的脸此刻显得尤为丑陋,琴酒冷冷地盯着降谷零看了很久,在长达数十秒的死亡凝视之后才冷笑了一声:“既然你喜欢给自己找麻烦,随意。”


    他挂了和苺谷朝音之间的通话,很不耐烦地用眼角的余光瞥了降谷零一眼:“还不滚么?”


    于是降谷零从善如流地滚了。


    门被打开又合拢的声音传来,琴酒坐在原地,垂下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上显示出来的黑白分明的文字——梅洛这个名字处于通讯记录中的第一行。


    他看了很久,直到三十秒后,手机自动熄屏,画面瞬间变得漆黑一片,这才将手机屏幕翻转,朝下盖在了木质的桌面上。


    *


    比降谷零更快一步赶到的是组织负责处理善后的“清道夫”。


    等降谷零找到苺谷朝音的时候,是在游泳馆的阶梯座位的最高处。


    白马探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原本姿态十分放松,但在看到降谷零出现的那一秒,他的身体陡然紧绷,整个人立刻缓缓地坐直了身体,和降谷零对视。


    虽然白马探的脸上并没有表露出任何不对劲的神情来,但作为十分擅于揣度人心的卧底,降谷零十分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敌意。


    是说不清楚到底为什么的敌意。


    他不清楚白马探和苺谷朝音之间的关系,但只看苺谷朝音此时手中还握着枪就能明白了——白马探在苺谷朝音心中是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而苺谷朝音现在的状态显然非常一般:虽然衣服没有破损,但因为战斗而显得有些皱皱巴巴,精心打理的发型被破坏了,脸上还沾上了几滴血,因为被人用手背粗暴地拭去而擦出了淡淡的红痕。


    降谷零上下打量着苺谷朝音,挑起了眉:“这是你跟那只螳螂打架搞出来的?”


    “差不多吧,”苺谷朝音轻轻偏了一下头,“我记得我叫的是清道夫吧,你怎么来了?”


    “刚好有一些事想跟你商量。”降谷零的目光凝聚在苺谷朝音的脸上,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然后又指了指身上的衣服,“或许你需要顺便稍微整理一下自己么?”


    苺谷朝音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这才站起了身,从白马探面前走过,在经过他时,用手掌轻轻在少年茶色的发顶按了一下:“别担心,我马上就回来。”


    这让白马探本来想说出口的话堵在了喉舌之间。他硬生生地看着苺谷朝音走向了降谷零,又和他一起并肩离开。


    在即将走出游泳馆的时候,降谷零甚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之中交织,随后又彼此一致地移开。


    白马探面无表情地心想:果然跟他父亲说的一样,警察厅的公安都是一帮讨人厌的家伙。


    *


    根据晨间占卜的说法,今天是难得的幸运日,而幸运数字是10,幸运色是白色。


    从某种方面来说,今村和彦是个有些相信玄学的人,所以他今天十分忠实地履行着晨间占卜上的推论,到处认真仔细地寻找着同时具有白色和数字10的幸运物。


    在顺便寻找幸运物的同时,今村和彦刚从一家正在限时销售弥良官周的店之中走出来,他没走出去多远,几条街道又拐了一个弯之后,看到了十分符合他心意的幸运物。


    车牌号为新宿33073-10的白色马自达——除了有些大之外没有其他缺点。


    他心想。


    但等走近了之后,今村和彦才发现这辆车牌号尾号为10、又是白色的马自达其实是有缺点的——比如说,它的主人是安室透。


    降谷零站在车边,正在和苺谷朝音说话,而两人的身边还站着两个人——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


    除了其实并不好捏的硬柿子琴酒不在之外,他暗杀名单上的人十分齐全地站在这里。


    今村和彦确信了,今天果然是他的幸运日。


    正当他打算小心谨慎地计划一番的时候,便眼睁睁地看到了降谷零突然倾身,弯腰靠近了苺谷朝音……两人的距离在瞬间被拉近,近地几乎只要一低头便能碰上嘴唇。


    今村和彦脑子里名为理智的那根弦瞬间便崩断了。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手持着刀从背后挟持了降谷零。


    萩原研二满脸震惊:“你要对他做什么?”


    今村和彦被怒火冲昏头脑,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我要杀了他!我要让他再也不能靠近弥良!”


    苺谷朝音愣了,伸手指向自己:“?”


    松田阵平表现地无比平静,甚至十分赞同地点头。


    “请自便。”


    第93章


    二十分钟前,苺谷朝音坐上了降谷零的车。


    虽然从他的态度和动作之中,降谷零可以认为白马探是值得信任度的人,但他仍然保持着谨慎小心的态度,只打算将和组织的有关的事情告知苺谷朝音一个人。


    他的白色马自达停在校园外——降谷零走的不是学校的正门。


    江古田学校中将校舍和外部街道隔开的围墙和栏杆对于他们而言并不算高,恰好这附近就是监控的死角。


    两个公安警察十分熟练地翻跃了围墙,又穿过弯折的小路,来到了一处设备有些老旧的停车场之中,那辆白色马自达毫无存在感地混入一堆黑白色的车辆之中。


    苺谷朝音没走进去,而是停在路边,等降谷零将车开出来。


    发动机的轰鸣声沉闷地响起,随之而来的是汽车轮胎和地面粗砺的砂石摩擦过时传来的音调,车辆行驶的声音逐渐靠近了。


    苺谷朝音抬起头,从面前竖立的金属质曲面镜之中看了一眼。


    白色的马自达以不快不慢地速度从他身后驶过,而在与之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苺谷朝音准确无比地握住了后座的车门把手,在马自达驶过的短暂的瞬间,他无比轻盈地拉开了车门,在一秒的时间之中出现在了后座的位置。


    马自达驶过,原本站立在街边的人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降谷零抬起头,从挂在车内的后视镜中看了一眼苺谷朝音。


    “你脚边有医药箱,可以先稍微处理一下。”他犹豫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副驾驶前面的储物柜里有我的备用衣物,如果你不介意也可以暂时穿上。”


    苺谷朝音现在的样子和偶像这个职业完全沾不上边——碎玻璃片倒是没有划伤他的脸,但将身上某蓝血品牌的春季成衣割出了不少口子,还因为打斗而沾上了灰尘和些许的污垢。


    用定型喷雾固定好的黑发已经变得散乱了,他的手背和脸颊上还残留着一片很淡的血痕。


    他用拆出来的湿巾将手背和脸上的血痕擦去,顺带将脸上的妆容也粗暴地擦了个干净,露出化妆品修饰前白到近乎透明的肌肤。


    那张秾丽的脸本来也没有什么瑕疵,妆容不过是为了增添气色。


    卸掉脸上的妆容,苺谷朝音身体前倾,单手撑在了前座的驾驶座和副驾驶之间的置物箱上,将手臂延伸出去,用手指的指尖勾住了前座储物箱的卡扣。


    降谷零只感觉到了夹杂着冷意的气息忽然靠近,随之而来的是耳边愈发清晰的、平缓的呼吸声。


    他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


    从降谷零的视角看过去,只能看到苺谷朝音的侧脸。柔顺的黑发下垂,将眼瞳之中如同春日湖水般的淡绿遮掩,从黑发下延伸出来的是线条流畅优美的鼻尖和淡红的唇色。


    降谷零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其实他很想说,可以帮忙拿出备用的衣物来,但苺谷朝音已经行动,这句话便又被咽了回去。


    咔哒的轻微解锁声响之后,苺谷朝音打开了储物柜,从里面拿出了降谷零用密封袋封好的衣服。


    那是很简单的一套白衬衫和黑色的长裤。


    苺谷朝音低头,开始一颗一颗地解衬衫的纽扣,衣领自上而下地散开,显露出少年修长脖颈上清晰可见的颈骨线条与深陷的锁骨窝。


    他一边解衣扣一边开口:“你换了防窥膜?”


    自从上次被拍之后,降谷零充分吸取了教训,除了前窗之外,他重新给四周的车窗贴上了严严实实密不透光的防窥膜,保证不会有任何摄像头能穿过防窥膜从侧边车窗里拍到车内的景象。


    降谷零“嗯”了一声:“也算吸取到教训了吧。”


    他说的教训当然是指前段时间的绯闻——这大概是降谷零人生中受到关注量最多的几天了,获得的热度完全让他始料未及,他的高清照被挂在日趋第一足足一天的时间,这热度才慢慢地降了下来。


    要不是前车窗没法换成深色的防窥膜,降谷零甚至想连着一起给换了。


    如果是近距离的偷拍和跟踪,降谷零绝对会有所察觉,毕竟这将近四年的卧底也不是白当的。


    但狗仔的为了偷拍所用的装备简直无所不用其极,甚至能在一公里之外拍照……这谁防得住?为了拍出一张能够点爆舆论的照片,他们能比真正的卧底还能潜伏和隐忍。


    “媒体都喜欢跟我,”苺谷朝音忍不住叹了口气,“给你添麻烦了吧?”


    对他自己来说也是麻烦——成为偶像还爆火之后要考虑的事情更多,苺谷朝音在执行任务时得格外谨慎,他可不想哪天在日趋上看到自己被拍下了犯罪现场的照片。


    “要说麻烦倒也没有,是我疏忽没有考虑清楚。”降谷零轻描淡写地说,“也是拖你的福,我才想起来要换防窥膜……本来之前没有想过会隔着那么远被拍的,顺带还换了车窗玻璃。”


    是的,不仅换了防窥膜,他顺带还换了车窗玻璃,从普通玻璃换成了防弹玻璃。


    苺谷朝音愣了一下:“车窗玻璃?你换这个干什么?”


    恰好是红灯,降谷零控制着马自达缓缓停稳了,这才回答苺谷朝音。


    “好像是前天还是更早之前,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苺谷朝音追问。


    降谷零的表情显得有些怪异,像是在忍耐着笑意,缓缓将头偏过来,和坐在后座上的苺谷朝音对视。


    “听说,琴酒的车被人砸了。”


    “?”


    苺谷朝音愣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迟钝地反应了几秒才接着重复了一遍,“什么?”


    “琴酒的车好像被人砸了。”降谷零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泄露出了一点笑意,“车窗玻璃碎的很彻底,保时捷356A这种老车要换车窗玻璃似乎还挺麻烦的……他最近几天都没开那辆车了,听说是送去重装防弹玻璃了。”


    苺谷朝音瞪大了眼睛:“琴酒的车居然会被人砸了?”


    他搜肠刮肚也没能找出一个合适的词来代表自己此时的心情,只能干巴巴地吐出了一句话,“……这真是吓到我了。”


    从认识以来,苺谷朝音的脸上就从来没有露出过如此明显的表情波动。


    不管是偶像的伪装还是真实的那个苺谷朝音,在面对组织的任务、又或者是媒体新闻时,总是只会显出一点淡淡的的波动,脸上的表情从来不会有很大的起伏,这还是降谷零第一次看到苺谷朝音露出如此明显的、甚至不顾表情管理的震惊的表情。


    苺谷朝音如今才19岁,本来年纪就偏小,那张漂亮的脸上瑰丽的异瞳缓缓地睁圆了,像是初生的鹿,湿漉漉地显出一种无辜感来。


    “是啊,我也没想到琴酒的车会被砸,组织里都传疯了,好多人看乐子。”降谷零收回了自己的视线,“我也就顺带着一起把车窗玻璃给换掉了。”


    苺谷朝音十分佩服:“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人干的,但是……实在太有勇气了。”


    此时他还不知道,那个十分有勇气的、敢砸琴酒的车并且成功的人,就是他的梦男粉丝。


    在短暂的惊讶过后,苺谷朝音趁着红灯时车辆停稳的时间,打开了降谷零放在车内的医药箱,从里面拿出了消毒用的医用酒精和棉球。


    在衣物遮掩下,他的手臂和裸露在外的脖颈上其实有着不少的细微伤口,不仔细看的话看不出来,但苺谷朝音考虑到自己和几位同期大猩猩比起来稍显脆弱的免疫力,还是没能放着不管。


    酒精对伤口的刺激向来很大,但更重的伤苺谷朝音都受过,像这种只是渗出一点血点子的伤口对他来说实在不值一提,就算浸满了医用酒精的棉球摁在伤口上也只有一点轻微的刺痛感。


    苺谷朝音的表情全程都没有任何变化,习以为常地将看得见的伤口都处理了一遍,只是在触碰到脊背上和莫多德尔战斗时碰触来的一点淤青时稍微皱了一下眉毛。


    有些刺鼻的酒精味道在狭窄逼仄的车内蔓延开来,立刻就覆盖了属于苺谷朝音自身的、很淡的山椿气息。


    处理完伤口,苺谷朝音才开始脱去身上这身已经完全报废的衣服。


    虽然同为男性,但降谷零十分有分寸地没去看挂在车窗前的后视镜,全程都克制着眼神,没有往后座瞟上一眼。


    但越是克制着目光,听觉便会愈发敏锐。五感之中,其他车辆的发动机的启动声、鸣笛声和车轮碾过粗糙地面时的声音一齐慢慢地远去,狭窄的车厢内只剩下了落针可闻的静谧,衣物摩挲时发出的沙沙声格外明晰。


    降谷零头一次觉得听觉太好也不是一件好事……他甚至能通过声音判断出这是什么衣服、又是什么布料。


    就好比现在,苺谷朝音很显然是在穿衬衫,因为他听到了手指的指甲碰到塑料质地的纽扣时发出的轻微敲击声。


    并不算宽敞的空间内有着意味不明的气氛在酝酿、涌动,又如同潮水一般缓缓地流淌,只在他能感觉到的空间内留下了潮湿的痕迹。


    红灯十分恰好地在此刻结束,降谷零深吸一口气,一脚踩下了油门,白色马自达在车流之中疾驰而出,发动机发出的轰鸣声掩盖了车后座上苺谷朝音换衣服时簌簌的声响。


    白色马自达驶出去的时候,苺谷朝音刚好穿上了黑色的长裤。


    ——原本那身奢派西服下当然不是裸体,身为一个十分有豆德的好爱豆,苺谷朝音向来会在浅色系的衬衫、单衣之类的下面穿上一件白色的背心打底,避免走光和不雅。


    褪去原本的衣服后他身上还剩下的就是紧贴着身体曲线的白色背心,裸露出来的手臂线条流畅而紧绷,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肌肉,下身则是半长的打底裤,恰好停留在膝盖上两个手掌的位置,只显露出来了圆润的膝盖和修长而白皙的小腿。


    降谷零的要比苺谷朝音稍微高那么一点,裤子的码数也比他惯常穿的要大一码,裤腿显得有些偏长了。为了让长裤刚好合身,他扶着降谷零的座椅在后座上弯着腰站了起来,低着头整理略长的黑色长裤。


    但在猛然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苺谷朝音眼前黑了一下。


    眼前一黑的瞬间他便意识到不好,身体摇晃了一下之后,伸出的手十分精准地抓住了镶嵌在车顶上的把手,稳住了身形。


    降谷零立刻就发现了苺谷朝音的不对经,从后视镜之中看苺谷朝音。


    “你怎么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点紧张——毕竟刚刚和令一个组织的职业杀手有过接触,甚至爆发过战斗,可能是受了什么没有注意到的伤也说不定。


    在繁华的街道上他必须得注意路况,没法回头去观察苺谷朝音的情况,只能通过挂在车辆前窗下的后视镜去看他。


    在那一小块方框的镜面之中,只倒映出来了苺谷朝音的小半张侧脸。他抬手捂着脸侧,黑发垂落下来,连眼瞳都看不清晰,降谷零只能看清他手背上明晰凸起的青筋、记忆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肤色。


    “没事,”苺谷朝音缓了过来,“真的没什么事。”


    视野之中的黑暗逐渐消失,他的世界再次恢复了清明。


    “低血糖又犯了而已,或许……你车上有糖吗?”


    苺谷朝音在参加校庆前其实是吃过一点早餐的,但他最近又在进行严格的身材控制——因为之后他将会拍摄明年的写真台历,为了追求上镜时的完美,必须得在最近就控制饮食,甚至还增加了锻炼的日常项目。


    他对自己的状态预估向来十分准确,每天吃的量都是保证活动绝对没问题的热量摄入,但莫多德尔的事情让他稍微有些过度消耗精神——十年前就打不过他父亲的人,如今当然也打不过他,只是这个人的出现令他寻找到了父亲当年在这个世界上残存下来的痕迹,情绪陷入了莫名的低落之中。


    校庆Live上的突发意外、对白马探的担心再加上父亲的事,和异常激烈的战斗,这些因素叠加起来,让苺谷朝音意料之外地又犯了一次低血糖。


    降谷零回想了一下他车上的东西,最终给出了一个遗憾的回答:“……没有。”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可以现在去买一点,附近便利店还挺多的。”


    只是现在这里是有些繁华的街区,降谷零不打算在这里下车去便利店中买东西,以免被认出来——是的,他担心自己被认出来。毕竟作为弥良的绯闻对象、还是看起来最真的那一个,不少苺谷朝音的粉丝其实是记得他的脸的。


    马自达在东京的街道之中熟练地拐过了几个弯道。


    在马自达平稳行驶的过程之中,降谷零开启了新的话题。


    “针对杰克丹尼的行动已经决定了。”他说,“看来,你也不在这个行动组里吧?”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中苺谷朝音的表情,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之后才继续说了下去,“琴酒应该是在怀疑我们这批人,所以上次行动组的人都没有参与这次行动。不过我这边有其他的消息——”


    “行动时间是下周四。”


    苺谷朝音没问降谷零是哪里来的消息,身为组织内左右逢源的情报商,降谷零当然有自己的手段。


    “下周四……”他回忆了一下自己的行程安排,“那天我在涩谷十字路口的露天舞台上有个live。”


    “那大概比较遗憾,那里和琴酒计划中的行动路线没有重合的地方,”降谷零回答,“看来这次行动你是不能参与了,刚好,这样你的嫌疑也会更小一点……琴酒好像本来就没怎么怀疑你。”


    他没说出后半句话——虽然苺谷朝音本身的条件相加在一起就不太容易被怀疑是警察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就连琴酒这个最讨厌老鼠的人,好像都不太想怀疑苺谷朝音。


    “虽然那天我有活动,但是……”苺谷朝音顿了一下,这才慢慢地笑了一下,“我也不是没有其他的方法可以帮忙。”


    降谷零愣了:“什么意思?”


    苺谷朝音却没再继续解答降谷零的疑惑,只是弯起眼睛笑了起来,转而问起了别的事:“不过我记得,公安那边好像没有决定转移杰克丹尼的具体日期吧?”


    降谷零脸上的神情缓缓地冷了下来,笑意完全从那张脸上消失。


    “组织当然有办法让公安将时间选定在他们安排好的日期。”


    杰克丹尼是只针对卧底的一枚棋子,而半个世纪的时间足以让组织在警方之中安插下更多的钉子。


    虽然不清楚具体的数量,但降谷零绝对不会在这方面低估组织的能量——只从他们甚至能影响公安的决定看来,就明白警方的高层之中一定有与组织狼狈为奸的人。


    苺谷朝音听出来了降谷零话语中的意思,沉默数秒之后才缓缓点头:“……果然啊。”


    这并不是值得意外的事情,或者说,是所有人都早已有所猜测的事——蓝湾音乐节上那批警用的枪就已经能够证明很多的事情了。


    沉重的氛围随着马自达的缓缓停下消逝,在车辆轻微的一震之后,降谷零将白色的马自达停留在了路边。


    这里和刚才繁华的街区相比并没有多少人,拐角处就是一家全家便利店,而降谷零的车就停在便利店的门口。


    他打开车门下了车,从储物柜之中拿出黑色的口罩,递给了苺谷朝音。


    苺谷朝音戴上口罩,这才和降谷零一起下了车。


    在两人一起靠近全家便利店的时候,降谷零看到拐弯处停留的车辆的一角——不管是他还是苺谷朝音,都绝对不会认错的车。


    那是一辆警车。


    而警车大敞开来的门边,靠在边上的是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身上还穿着没有脱下来的防爆服,这玩意儿的重量高达数十斤,即使在初冬的季节穿上也让身体十分燥热,就连行动也变得有些困难。


    虽然这不是照镜子,但通常来说,当你看到了对方的时候,对方当然也就看见了你——是的,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也是对目光十分敏感的类型,在察觉到苺谷朝音和降谷零的视线之后就看了过来。


    八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十分微妙的氛围。


    寂静,瞬间的寂静。


    萩原研二成了最先作出反应来的人,笑眯眯地弯起紫色的眼睛,抬起手来和苺谷朝音打招呼,挥手示意,刻意地忽略了站在苺谷朝音身边的降谷零——毕竟他们在表面上应该是不认识的,忽略一个平平无奇的一般人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一边笑着对苺谷朝音打招呼,一边偷偷摸摸地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自己的幼驯染。


    从上次和降谷零的绯闻曝光以来,这还是松田阵平第一次见到降谷零。


    而在见到这个金发黑皮的混蛋的瞬间,松田阵平脑海之中就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降谷零曾经劝说他时的话术——“HoneyTrap”、“话术”、“表演”……字字句句都是回旋镖。


    他嘴角一抽,随后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去,站在苺谷朝音的面前。


    “好久不见。”松田阵平微笑着说。


    虽然脸上带着笑容,但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缓缓从苺谷朝音的脸上移动,最终和降谷零对视了。


    降谷零没做出任何反应来,像人机一样礼貌地微笑。


    “也没有太久,”苺谷朝音感觉出了气氛的微妙,“前两天不是刚刚见过么?”


    松田阵平却没有马上回答他的话,目光凝视在苺谷朝音的身体上——他当然不是在看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而是在打量苺谷朝音身上的这身衣服。


    毕竟是警校中名列前茅毕业的人,松田阵平的观察力和推理能力向来是不弱的,只扫了两眼他就看出来了苺谷朝音身上这身衣服是不合身的。


    身为当红的偶像,事务所还不至于给自家的摇钱树穿根本不合身的衣服,就算是向品牌借来的礼服也会修改成合身的尺寸,更何况松田阵平刷到过苺谷朝音今天活动的路透——不是身上这套衣服。


    那么推理得出的结论可想而知。


    苺谷朝音穿的是别人的衣服。


    至于这个别人——松田阵平打量了一下衬衫下垂的一点肩线、再观察了一下裤腿偏长的那一部分,立刻就在心中构建起了衣服主人的三围尺寸。


    和就在现场的某个人完美符合。


    降谷零和松田阵平对视,萩原研二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视,随后缓缓地、缓缓地挪动了一步,这是松弥和透弥之间的战争,不应该由他这个甚至从来没有过姓名的萩弥来掺和。


    萩原研二从衣兜里掏出一颗柠檬味的糖来,悄悄塞给了苺谷朝音。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苺谷朝音觉得这好像不是他应该说话的气氛,于是默默地接过了萩原研二塞过来的柠檬硬糖,用手指勾开挂在耳后的口罩绳,将口罩取了下来,撕开糖纸,柠檬的清香很快就在口腔之中弥漫开来。


    “这位……安室先生,是吧?”松田阵平轻松地微笑了一下,“弥良今天不是有活动么?我记得是参加校庆?”


    “出来透透气,毕竟我们是好友,”降谷零也微笑着回答,“这也没什么不行吧?”


    苺谷朝音意识到了——好像他才是争论中的焦点位。意识到这一点后,他沉默地咬碎了含在齿间的柠檬味硬糖,试图后退一步,但被降谷零用手搭在了肩上。


    降谷零一边说话一边去看苺谷朝音,话音戛然而止之后,那双灰蓝的眼睛微微一动,目光凝滞在了苺谷朝音的耳后。


    在黑发的遮挡下,他的耳后有一处不太明显的伤口,那是一道细长的红痕,一看就是被玻璃碎片割伤的痕迹。


    大概是过于隐蔽,所以苺谷朝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降谷零低头,用手指将苺谷朝音耳后的黑发拨开。指尖轻微的触碰带来了一些麻痒的意味,苺谷朝音下意识地轻轻瑟缩了一下,偏过了头。


    而今村和彦就是在这一刻靠近、又瞬间冲上来的。


    虽然有降谷零注意力不太集中的原因,但今村和彦的战斗力也委实很难让人警惕起来……哪怕他手中带着刀。


    苺谷朝音的视线就压根没往今村和彦那边看,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倒是反应了过来,但很可惜,身上那几十斤重的东西的防爆服完全限制了他们行动的速度,根本来不及提前制止,今村和彦就已经把刀架在了降谷零的脖子上。


    ——降谷零被挟持了。


    在场的四个警察,除了降谷零这个警察厅的公安之外,剩下三个无一例外都是警视厅的警察。


    松田阵平是落井下石地最快的那个:“想杀他的话,你自便。”


    这回愣了的是今村和彦:“……你们警察都已经不管人质的死活了吗?”


    萩原研二诚恳地跟着帮腔:“如果是这个人质的话,其实也可以让他自生自灭的。”


    苺谷朝音将含在唇齿中的硬糖咽了下去,默默划清了自己和警察厅公安之间的界限:“不熟,真的不熟,同事罢了,不关我事啊。”


    怎么起承转合,最后又是他的错了?


    寒心,这次降谷零感受到了真正的寒心。


    三个同期,没有一个人真的在为他担心,全都无比一致地落井下石——松田阵平甚至摸出了手机,看起来好像很想拍张照片,打卡留念一下。


    萩原研二说出了更加令人心寒的一句话:“刚好给我带个id吧,这场面真的很难见到啊。”


    “什么,”苺谷朝音震惊于这几个同期之间脆弱的友谊,“这也要打卡吗?”


    今村和彦傻眼了:“你们能不能尊重一下我?”


    降谷零沉默良久,幽幽叹了一口气。


    “或许……你知道袭警是犯法的吗?”


    第94章


    “袭什么警?”今村和彦对降谷零的说法嗤之以鼻,“你又不是警察!”


    降谷零沉默良久,语气中带上了一点难以置信:“……不是警察这也犯法好么?”


    虽然自己成为了正在被劫持的人质,但从这几个没什么良心的同期的态度就看得出来——他们根本没有在担心的。


    哪怕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还穿着警服,都没有一个人试图伸手拯救一下他,这何尝不是一种做人的失败。


    当然,话虽如此,被挟持的人质降谷零本人也并不担心。


    虽然今村和彦好运地抓住了他分心的那短暂的一瞬间,但在被挟持之后,降谷零就迅速地观察过了今村和彦——看不到正面也没关系,他只要一垂下眼睛就能够看到今村和彦裸露在空气之中的手臂,苍白、无力而孱弱,几乎没有肌肉,连力道都显得软绵绵,手指还因为紧张和慌乱的情绪在微微颤抖。


    是个一招就能够轻松放倒的对手,如果要降谷零给今村和彦的战斗力作出一个评价的话……那大概连战五渣都算不上,顶多称得上是0.25鹅。


    看出来今村和彦不值一提的人也不止降谷零,在场的四位警察都看出来了这是个不值一提的对手,于是十分一致地放了心——相反,如果降谷零能在这个人手里真的受伤,大概会成为笑柄被同期耻笑一生,尤其是某个墨镜卷毛。


    “闭嘴!你闭嘴!”今村和彦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在降谷零耳边大吼,“我不想听你说哪怕一个字,你这个混蛋!”


    “其实你说他是混蛋我是认同的。”松田阵平附和。


    今村和彦的怒火被这一句话搅地哽住了。


    ——有没有搞错?身为警察竟然一点都不担心人质的安全吗?这完全就是警察失格吧!


    等等,不对。


    今村和彦陷入了思考之中。


    已知松田阵平是弥良cp中的美帝相方,而透弥正有崛起一争美帝地位的趋势,这么看来这俩人应该是情敌才对……情敌想干掉对方也不是说不过去啊。


    但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可不管今村和彦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尤其萩原研二,他真的说干就干,此时已经掏出了手机,打开了前置摄像头。


    仗着身高优势,萩原研二高高举起了手机,前置摄像头之中映照出了他们几人的身影——最前面的是穿着沉重防爆服的他,旁边是一样穿着防爆服的松田阵平,第三个是在边上露出一个脑袋来比了个剪刀手的苺谷朝音,和他们相隔将近两米的位置之后,是被刀抵着脖子的降谷零和拿着刀的今村和彦。


    在颜值极高的警察四人组里,今村和彦显得十分不合群,像个乱入的路人。


    只是拍照也就算了,但爆处班双子星一个比一个更过分。


    松田阵平在手机上找出了当年在警校时期的合影,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伊达航照片,咬着牙签的青年在手机屏幕之中笑的格外灿烂;而他空着的另一只手上则拿着一枚警徽——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那枚警徽代表的是没有来到现场的诸伏景光。


    像降谷零被手无缚鸡之力的犯人挟持这种难得一见的事情,诸伏景光不能亲眼目睹实在有点太过可惜。


    但没关系,他松田阵平向来是个贴心的好同期,虽然诸伏景光不在,但他帮忙带了ID打卡啊,这是多么感天动地的同期情谊!


    唯一对这行为感到不满的,大概只有降谷零和今村和彦这两个被打卡的景点了。


    今村和彦还以为那只是两个警察不着调的玩笑,万万没想到这两个家伙居然是来真的,只能张大了嘴,目瞪口呆地看着萩原研二真的举起手机,仗着身高优势将所有人都纳入进了前置摄像头的镜头之中,嘴里甚至开始倒数“三二一茄子”。


    在倒计时结束的那一刻,萩原研二摁下了快门,咔嚓的轻微响声过后,被设置成连拍模式的前置摄像头自动开始连续拍照,也顺带拍下了降谷零反制今村和彦的全过程。


    降谷零的视力是相当不错的,虽然距离将近两米,但他仍旧能够看清楚萩原研二手机屏幕中显示出来的景象。


    通过前置摄像头的镜头,他也能看清楚今村和彦在他身后的姿势和神态。


    在今村和彦为萩原研二拍照打卡的行为感到震惊的时候,降谷零在他分神的这一瞬间悍然出手——他手握成拳,用手背抵住刀背,猛地将今村和彦手中的刀给击飞出去,在空中旋转了几圈之后化作弧线落下,被苺谷朝音抬手精准地接在了手中。


    猝不及防之间直接被缴械,今村和彦陷入了短暂的震惊之中。


    但他的震惊还没来得及结束,降谷零就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骤然暴起发力,将他整个人掀翻了过来,背部重重地砸在地面。


    瞬间侵袭的疼痛感让今村和彦眼前一黑,痛苦阵阵蔓延上来,还没来得及惨叫,紧接着松田阵平就压了上来。


    松田阵平身上穿着的可是足足几十斤重的防爆服,再加上他自己本身的体重,双重重量和背部的疼痛叠加在一起,今村和彦瞬间觉得生命在离自己远去……他快被压死了。


    紧接着便是金属质地碰撞的声响,和手腕上传来的冰冷的触感。


    不用睁开眼睛,今村和彦就知道那是手铐。


    降谷零和苺谷朝音的身上肯定是不会有手铐的,松田阵平负责将今村和彦压制在地上,萩原研二则掏出手铐将今村和彦拷了起来。


    沉重的防爆服在这个时候不仅有压制犯人的功能,还让他们不会受伤——开玩笑,能抵挡爆炸的防爆服,就算今村和彦当时拿刀挟持的是松田阵平,也不可能用刀把防爆服扎个对穿。


    一时的冲动果然是会失败的——在意识渐渐恢复的时候,今村和彦忍不住想。


    果然他当初就应该制定更加完美、更加精密的计划,这样的话,说不定……


    闪过脑海之中的无数想法在今村和彦睁开眼睛、视线从黑暗逐渐恢复光明的那一刻戛然而止了。


    他仰躺在地面上,视野之中所见到的世界像是浴室中弥漫了雾气的毛玻璃。而这样的雾气已经被人一点一点清晰地擦了干净,今村和彦的世界之中只剩下了金子般灿烂无比的阳光,以及还未降临的春日的温度。


    今村和彦看见的是苺谷朝音的眼睛。


    在他的世界之中,属于他的神明安静的驻足在原地,如同春日阳光骤临般瑰丽的眼瞳凝视着他——他没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任何负面的成分,不安、恐慌、害怕,全都在那双眼睛之中消弭,只剩下令他失神、又莫名觉得喜悦和安心的宁静。


    带着冬日寒意的风吹拂而过,灌入他的衣领和口鼻之中。


    今村和彦却没管从身体上散发出来的冷意,他呆呆地看着苺谷朝音,看着他被风拂动的黑发发梢与白衬衫的衣摆,第一次他意识到了——此时此刻,弥良的眼睛只注视着他。


    虽然这并不是实现愿望的场景,但怎么不算达成所愿呢?


    苺谷朝音这时才有机会仔细端详今村和彦安静下来的脸,他只看了两秒就认了出来。


    “我记得你,”他开口说,“你是叫今村,没错吧。”


    虽然问出口的是疑问的句式,但苺谷朝音并没有向今村和彦求证的意思,他十分肯定这个人的身份,并不觉得自己会认错。


    今村和彦也愣住了:“你……你记得我?”


    只要追星的时间稍微长一点、深入饭圈都一点,大多数粉丝其实心里都会清楚一个现实——那就是,就算付出地再多,偶像本人也不一定会认识自己。


    如果是那些糊了很久的小艺人突然爆红,大概会记得以前一直默默陪伴他的老粉,但苺谷朝音几乎是从出道开始就拥有超高的人气,无数人因为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入坑,第一次线下活动时,活动现场的周围都被挤地水泄不通,错误低估了人气的事务所格外狼狈,不得不提前结束了活动,在官网上发布道歉的公告。


    今村和彦是全勤,几乎每次线下活动他都会参加。


    假面超人系列的舞挨、发布专辑时的手渡、还有其他的问候活动……可参加最多的还是Live,能在线下近距离面对面地说话的机会其实并不算很多,而苺谷朝音的粉丝实在太多了,今村和彦从来不认为在那短暂的只能说一句话的手渡时间里,能给苺谷朝音留下什么印象。


    但苺谷朝音其实是记得的,只要是线下见过面超过三次的人,他全都记得,就算只见过一次也会在心里留下模糊的印象。


    记住人脸对他来说不仅是身为卧底警察应该具备的能力,也是作为偶像应该做到的事情。


    身为偶像,他理所当然应该记住那些为了他而跨越数百甚至数千公里、日月兼程赶来见他的粉丝吧?那些为了他而来的每一份爱意都是足够珍贵的,不管是什么样的身份,苺谷朝音都不想轻易辜负这份完全赤忱的爱意。


    粉丝对偶像的爱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计回报、又最真挚而热烈的爱。


    面对今村和彦不敢相信的疑问,苺谷朝音认真地回答他:“我当然记得你,每一次线下活动你都来了,而且每一次都在前排,手渡时还来了好几次,没错吧?”


    他顿了顿,又说,“但一年前发布新专辑的第一次剧场live,你缺席了。”


    在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今村和彦终于敢确定了——苺谷朝音确实记得他,不是为了敷衍他而随口说出的谎言。


    “……因为,”今村和彦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窒息的感觉上涌,让他说话时的句子都变得破裂了,“那次过敏严重,所以住院了……才缺席那么重要的live……对不起……”


    他下意识道歉。


    “不需要道歉,完全不用道歉,比起Live,我更希望粉丝能够过的好。”苺谷朝音的语气十分认真,“我很珍惜粉丝的感情、也很感谢支持,但是……”


    但这份爱意并不能成为伤害别人的理由。


    在认出今村和彦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这绝对是不满他的绯闻的极端的粉丝,所以才会冲降谷零下手。


    不用苺谷朝音将完整的话说出来,今村和彦就打断了他。


    “我明白,我明白,对不起。”他哽咽着说,“我早该知道,早就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连他这样阴沉的粉丝都记得的弥良、甚至知道他缺席了哪次live的弥良,这么用心对待粉丝的人怎么可能会做出偶像失格的事情来呢?对这一点产生了怀疑的他可真该死啊!


    弥良是不会有错的,那有错的当然是那些仗着友谊就做出各种越界动作的人了!


    事到如今,今村和彦完全没有悔改。


    他只是痛苦地流下了眼泪,为自己无法实现的计划。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才不管当街行凶的犯人心里在想些什么。松田阵平抓着手铐将今村和彦整个人提了起来,萩原研二拿出了对讲机,将正在清理爆炸案现场的警员叫了过来。


    就在即将押走今村和彦的时候,他十分大胆地进行了最后一次攻击。


    “虽然对象不会是我,但是这几个人——那个紫眼睛一脸花心相。”


    萩原研二:“?”


    今村和彦:“松田跟黑警有什么区别,正经警察谁天天戴个墨镜?不知道的以为是黑帮分子,以后说不定会因为涉黑被警视厅开除。”


    松田阵平:“?”


    今村和彦:“还有这个金发黑皮的混血儿,以后的小孩说不定都会遗传这黑黢黢的肤色啊!听说还是模特,模特圈都乱的很,他一看就……”


    降谷零:“?”


    萩原研二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容,伸手一把捂住了今村和彦的嘴。


    苺谷朝音盯着今村和彦,欲言又止:“……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不能生。”


    今村和彦来不及将人身攻击的话全部说完了,不想再听到哪怕一个字的萩原研二已经将人给带回了警车上。


    抓到了犯人,安利来说这个时候应该回警视厅了。松田阵平却没有立刻就离开,他穿着沉重的防爆服,行动时身体便会发出金属碰撞的铮鸣声。


    他走近一步,靠近了苺谷朝音。


    “从刚才起我就想说了,”松田阵平的视线从苺谷朝音的身上缓缓扫过,“你受伤了?”


    他闻到了酒精和消毒水的味道。苺谷朝音还没到能够喝酒的年纪,降谷零也不大可能酒后开车,那酒精的味道只剩下一种来源。


    而他猜得没错,苺谷朝音确实受伤了。


    “稍微发生了一点意外。”苺谷朝音含糊地说。


    有些事降谷零可以知道,但就不太方便全部告诉松田阵平了。这不是防备,而是身为不在组织之中的半个局外人,知道的事情太多对松田阵平来说也没什么好处。


    苺谷朝音将手中的刀灵活地卡在指尖转了几圈,然后塞进了松田阵平的手中。


    但他却没能将手给抽回来——松田阵平握住了他的手腕。


    将那把刀拿走后,松田阵平用手指圈住少年纤细的腕骨,将衬衫的衣袖用指尖稍微往上拨开一截,立刻便看到了衣物遮掩下手臂上的一道划痕……那是玻璃碎片留下的痕迹。


    和玻璃碎片一起一跃而下、制服莫多德尔,被碎片划伤的当然不只是莫多德尔,还有苺谷朝音自身,只是不如莫多德尔伤的凄惨而已。


    端详了那道深红色的伤口一会儿,松田阵平费劲地从防爆服外的口袋里摸了摸,最终摸出了一个被塑封好的小小的创口贴来。


    他将创口贴淡绿色的包装咬在齿间,将之撕开,这才将创口贴的贴在了苺谷朝音的手臂上。


    指尖将创口贴抚平时带来了一点滚烫的温度,又伴随着轻微的、触电一般的麻痒,让苺谷朝音的指尖忍不住轻轻瑟缩了一下,又欲盖弥彰一般舒展开来。


    苺谷朝音抿了抿唇才开口:“其实也不用……都没怎么流血,马上就好了。”


    “就当是我送你的勋章吧。”松田阵平说。


    他站在倾斜垂落的阳光下,微卷的发下露出靘色的眼瞳,苺谷朝音能清晰地从他的眼底看见自己的面容。


    有着黑色微卷发的青年警官在光照之中笑了起来,后退了一步之后才转身离去,甚至故作潇洒地将两指并拢,背对着他在空中轻轻挥了一下。


    降谷零靠在马自达边,眼神瞥向苺谷朝音被撩起的袖子下露出的那一小截手臂,“再不处理,你这伤口大概就要愈合了。”


    苺谷朝音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臂,看了一会儿被贴在手臂上的肉色的创口贴,然后才慢慢地将被撩起来的袖口放下,遮住了手臂,宽大的袖子下只露出了一点指尖来。


    萩原研二刚才递给他的柠檬硬糖的清香还在口齿之间酝酿,沉淀成清甜的味道,沿着喉舌眼下,滚入满涨的胸腔之中。


    糖分得到了超标的补充,他现在已经不需要再去买糖来恢复低血糖的状态了。


    苺谷朝音重新戴上了黑色的口罩,拉开马自达的车门,看向降谷零。


    “走吧。”


    *


    校庆上的提前离场没带来什么意外的风言风语。


    对于当红艺人来说,赶完这个场子马上赶下个场子也是常态,虽然发了邀请函,但人脉众多的校长本来也没有指望这些当红艺人能在校庆上呆一整天,只要没在表演上放鸽子,那就随意好了。


    白马探显然很清楚这一点,一个人慢慢地从游泳馆中回到了后台。


    伊达航和中森银三还在调查,但白马探知道,他们不会再找到凶手了——那个凶手已经被杀死了,连尸体都是组织的清道夫清理掉的。


    而伊达航此时也并不知道,他的好同期十分贴心地给他在“警校第一名被录取的公安警察降谷零被废柴宅男挟持”名场面打卡了ID。


    见白马探回来时兴致不高,本来松了一口气的白马宗一郎有点疑惑,抬手按在白马探的肩上,视线看向他的身后——没有找到那个本应该一起回来的人。


    “他有事先走了。”白马探简短地说,“和那个金毛一起。”


    白马宗一郎立刻就懂了,惋惜地拍了拍儿子的肩:“别太在意,他总是会回家的。”


    “……”


    白马探欲言又止。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白马宗一郎这话很像在形容那些在家中苦等花心丈夫回家、只能用这种说辞自我安慰的家庭主妇。


    ……


    伊达航不知道同期给他准备了什么惊喜,但诸伏景光马上就知道了。


    苺谷朝音在见到他时,就贴心地将萩原研二发给他的照片一键转发给了诸伏景光,并且对他展示了一下这张照片。


    “看,我们七个人的合影。”


    诸伏景光接收到了照片,凑过去看了一圈,不确定地开口:“……七个人在哪?”


    不管怎么看,他都只在画面上看到了五个人。


    苺谷朝音十分贴心地指着松田阵平手中拿着的手机和警徽,“这是伊达班长,这个——是你。”


    诸伏景光恍然大悟:“噢——原来是这样!”


    “这是我们的打卡照,这张照片名为‘偶像宅大战公安警察’。”


    诸伏景光陷入了沉默,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之中,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噗。”


    “你们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人?根本就没有大战,只是一时间大意。”降谷零黑着脸说,“够了,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诸伏景光忍着笑断断续续地开口:“你知道的,我们受过专业的训练,一般不会笑,但是……”


    降谷零将一叠资料和文件放在桌面上,顺手将一张地图排在了诸伏景光的脸上,制止他接下来说出会令人寒心的话。


    苺谷朝音接过那张被按到诸伏景光脸上的地图,视线在错综复杂的线路上扫了一眼。


    上面已经被提前画出了几条黑色的线,那是组织的计划中会设下埋伏的地点,他们将肆无忌惮地在繁华喧闹的街市之中执行对杰克丹尼的抹杀计划。


    他拿起放在桌面上的笔,在地图上和路线相隔一指的距离画下了一个红色圈。


    “那天我会在这里的剧场进行live,不出意外会有和场外观众打招呼的环节。”


    他顿了顿,才慢慢笑了一下。


    “身为偶像,还是有一些好处的。”


    *


    杰克丹尼——相马功已经被关押足有一周多了。


    而今天,是他第一次见到拘留室之外的景象和日光。他站在蓝白两色的大楼门口,抬起头来看向一片澄澈蓝色的天空。


    他不知道今后还能不能再看到蓝天,或许再也没有机会——在被森冈淳带出拘留室的那一刻,他就明白自己将会在今日迎来人生的终结。


    见到光明并不意味着自由,至少对他来说,这相当于是宣告了死亡的来临。


    公安警察当然不希望他这个代号成员出事,恨不得把他一辈子都按在自己的地盘,怎么可能会在这个时候愿意转移他?那只可能是组织通过警方高层决定的安排,所以今日才会有这个不情不愿的所有权转移。


    组织不会任由他被警察带走的,而比起花费大力气营救他,更有可能的是让他和警察一起死。


    这才是最符合组织作风的,毕竟死人不会说话。


    对于组织来说,他从来都不是什么不可替代的人,为了防止他有暴露更多事情的可能,干脆杀人灭口才是最优选。


    在被强迫坐在押运车上的时候,相马功透过车上窄小的、仅仅只有巴掌大小的栅栏窗户看向车外的世界。这毕竟是他生命最后的几个小时,如果可以的话,他当然想多看看外面的世界,将这一切都印刻在脑海之中。


    然而当他真正看向外面的时候,原本忧伤、悲哀和愁苦的情绪被一扫而空,心中只剩下了巨大的荒谬和无力。


    ——因为他看到了苺谷朝音的脸。


    只是看到苺谷朝音的脸其实并不会让他感到震惊和荒谬。


    准确的说,相马功看到的是飘在天上的、看起来直径足有数十米的巨大气球,长着苺谷朝音的抽象人头气球就这么飘飘摇摇地浮在空中,和他对视。


    相马功:“?”


    第95章


    相马功活了二十多年,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抽象的东西。


    他呆呆地盯着漂浮在天空之中的巨大的气球,与那双绘制在气球上的异瞳对视,沮丧和绝望的心情瞬间被清空,心中只剩下一种莫名的……无力与滑稽。


    “……那是什么东西。”他喃喃地说。


    这个问题问的很好,除了相马功,其他人也很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录制剧场的后台休息室里,中川助理站在休息室的窗边,望着那个巨大的、即使在数公里之外都能一眼望见的气球,发出了震惊的声音。


    “那是什么?”中川助理瞳孔地震,揉了揉眼睛之后才发现自己没有眼花,“我没看错的话,那上面的好像是你的脸吧?”


    苺谷朝音坐在化妆台前的椅子上,他身体朝后靠去,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方向。


    距离有些远,再加上日光给视野带来的模糊,他看不太清那气球的样子,但即使不去看也完全知道中川助理说的是什么:“那个啊……是粉丝应援。”


    他的粉丝有很多,而其中来自于各个国家的粉丝组成的站子也很多。基本上只要他有活动,这些粉丝自发组成的站子、又或者是散粉都会自发地为他组织应援。


    出道两年来,苺谷朝音已经见过各种各样的粉丝应援了,但像这个气球一样诡异的委实还是第一次。


    虽然他不怎么关心自己作为偶像的事业、就算慢慢接不到资源变成糊咖也无所谓,但他其实也是会自搜的。


    但这自搜倒不是因为在乎自己的风评,苺谷朝音对这些向来毫无波澜,一般人会破防的各种谩骂和非议对他来说完全不痛不痒……骂的是弥良,跟他苺谷朝音有什么关系?他偶尔会自搜也基本上只是观察一下粉丝们的动态和期待,媚粉技巧就是这么变得熟练起来的。


    而粉丝们做应援的时候又都有个好习惯——他们会在应援开始之前就在所有主流的社交平台上发布公告和宣图,好让同担粉丝能够参与应援和打卡。


    苺谷朝音用小号点进自己的词条里随手一刷,就看到了应援项目的公告。


    据说这次应援的灵感来自某次大型国际运动会,又联想到了某个著名的恐怖漫画,应援项目的发起者认为如果能做出来的话必然会非常引人注目——超高的执行力让她真的做了出来。


    所以就有了今天大家看到的这一幕。


    中川助理盯着那个巨大的气球,情不自禁地掏出手机,将相机打开,咔嚓咔嚓地连着拍了好几张照片,将这震撼人心的一幕记录了下来。


    她拍完照片之后登录了推特,愕然地发现日趋上又有了她家艺人的大名。


    “你、你又上日趋了?”中川助理的语调有些发抖,“你干什么了?”


    苺谷朝音这次倒是十分茫然:“我什么也没干啊!”


    ——每次上日趋的时候他都是这个回答,中川助理对这句话已然有些ptsd。


    她抱着怀疑的态度瞅了苺谷朝音一眼,给自己作了一番心理准备,才一边低声说话一边点进了日趋的词条之中,“你最好是真的什么也没干……上次你这么说的时候是跟安室先生爆出了绯闻,上上次是和松田警官,这次不会又是哪个……”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次苺谷朝音登上日趋完全不是因为绯闻、也和cp之类的完全无关,仅仅只是因为——粉丝的抽象应援。


    要说东京人民什么没见过啊?街头裸奔对于他们来说都是见怪不怪的事情了,只是应援放个气球有什么好惊讶的……好吧是人头气球,那确实还蛮值得惊讶的。


    尤其这气球极大,在大白天飘在空中,方圆几十公里都能隐隐约约看到,不少就算不是粉丝的人都打卡拍照发上了推特,这来自应援的热度就这么将苺谷朝音送上了日趋,甚至隐隐有要登顶的趋势。


    中川助理翻了几张推文,又看了看气球的照片,沉默良久才说:“……你粉丝挺会整活的。”


    苺谷朝音也跟着摸出手机来看了两眼,他翻了几张照片,十分认真地端详:“虽然乍一看有点抽象,但仔细看的其实也没有那么的怪吧?至少选图其实还挺好看的……美工也不错。”


    毕竟是粉丝应援,虽然抽象,但也不是真的那种能被称作是恐怖漫画的鬼图程度。气球是圆形,所以喷绘在上面的图案也只是大头,并不是个完整的人头形状。


    应援的柄图是苺谷朝音之前拍摄的某本杂志的封面,那次的主题是春日,粉丝也将美工做成了用淡绿和金色作为主要色调的款式,除了巨大的人脸飘在空中有些令人惊吓之外,其他的部分——如果仔细去看脸的话,苺谷朝音那张毫无死角的脸依然是好看的。


    只是不管什么东西巨大化,都会给人一种莫名的诡异感。


    中川助理在词条中刷了一会儿,抬头看向苺谷朝音:“要不你也打张卡,营业一下推吧?毕竟……这么难得一见的应援。”


    她的语气显得有些诡异。


    苺谷朝音想了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了窗边,伸手将锁起来的窗户打开了。


    录制地所在的楼层很高,周围几乎没有比这里更高的大楼了,他站在窗边时周围基本上没有什么大楼的遮挡,能将天空中的景色一览无余地笼罩进镜头之中——当然也包括那个人头气球。


    中川助理调整好手机后置摄像头的角度,按下了快门。


    听到快门的声音之后,苺谷朝音才收敛了脸上的微笑。他倚靠在窗边,偏过头去看漂浮在天空中的人头气球,而后缓缓闭上了一只眼睛,用双手比出一个照相框的样子,将在风中摇摇晃晃的巨大气球框定在手指之间。


    毫无疑问,这是个恰到好处的应援。


    “帮大忙了啊。”


    苺谷朝音轻声说。


    “……什么?”正在编辑推特照片的中川助理恍惚之中听到了苺谷朝音的说话声,茫然地抬起头来,“你刚刚说话了吧?”


    苺谷朝音摇摇头,“没什么。”


    他回避了这个话题,从中川助理的手中接过登录了自己社交账号的手机,开始编辑营业推特的文案。


    *


    “视野清晰么?”


    狭窄的指挥车内,森冈淳低声问。


    带着耳机、正在操纵着设备的公安警官调试了一下镜头,电脑屏幕之中显示出来的画面逐渐放大,甚至能看清街道上走动的路人清晰的脸。


    警官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很清晰,视野也足够大!”


    闻言,森冈淳瞬间放下了心来。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


    警官迟疑了一下,才接着说:“不过……这毕竟会受到风力的影响,监控的视野有的时候会晃动,没关系么?”


    似乎是为了向森冈淳证明自己所说的话,警官立刻调整了显示屏之中显示的画面,镜头的倍率缩小,显示屏中的画面变成了原本的正常一倍画面——这是空中。


    周围的风景、天空和建筑都异常眼熟……不管怎么看,这都像是那颗抽象人头气球的视角。


    警官一边控制着监控摄像头,一边在心里腹诽:在粉丝的应援上搞这种用来监控的东西,公安也真是做的出来。


    “除了监控,发光功能应该没有问题吧?”森冈淳问,“至于轻微的摇晃——不用管。”


    毕竟他们又不是完全指望着这一个气球来进行全局监控。


    问起发光功能的时候,警官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难以言喻,他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才默默回答:“……没问题吧。大概。”


    是的,这个人头气球不仅被公安偷偷摸摸安装了监控,用于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甚至还有发光功能——但别误会,这发光功能本来就是应援项目的一部分。


    苺谷朝音的舞台录制是在晚上才会开始的,而在录制期间,按照节目的惯例,他是会从大楼里出来和粉丝们打招呼的,因为有这个环节,所以粉丝们在应援上也十分用心,漂浮在空中的那个人头气球不只是摆设,还有一些功能……比如,能够进行灯光秀。


    得到了警官肯定的回答,森冈淳满意了。


    “好,现在一切都差不多准备好了,就等接下来……”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森冈淳垂下眼,手指在金属质的桌面上敲了敲,叩出十分有节奏的响声。他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事先预定好的计划、以及遇到意外后的各种补救方案,不知道第几次在心中预演过之后才勉强放心。


    他这时才拨通了一个电话。


    *


    “相马,”押运车内响起了森冈淳的声音,“到了现在,你还没想好吗?”


    森冈淳的声音显得有些低哑,其中又蕴含着某种意味深长。


    “你应该清楚,最多再过一个小时,你就没有做出选择的机会了。”


    而现在,就是最后选择的时刻。


    在公安警察的秘密审讯室里的时候,相马功可以硬扛着什么都不说,因为他不会被判处死刑,什么都不说只会让公安尽力保全他的命,而如果什么都说出来只会让他提前陷入失去生命的境地之中,组织毕竟不可能真的开着直升机来扫射公安警察的大楼。


    但现在可不一样,他在押运车上,劫狱这种事对于组织来说根本没什么值得害怕的,而比起营救他,在路上干脆制造车祸将他杀死要更加容易。


    森冈淳说的没有错,他的生命顶多只剩下一个小时了。


    人总是在真正地面对死亡时,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想活下去。


    在公安的审讯室里的时候,相马功笃定自己不会有生命危险,因而一直表现出了轻蔑的不配合的态度;可现在,在重新出现在阳光下的瞬间之中,他心中竟然没有一点喜悦……只剩下恐惧。


    他满心恐惧,恐惧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生的意外、恐惧于自己可能在下一秒就被情一夺走的生命。


    和组织打交道这些年,他怎么会不清楚组织的手段?


    就是因为清楚,才会愈发感到恐惧。


    森冈淳的这句话像是格外尖锐的利刃,毫不留情地一刀刺穿了他心中为自己编织的、脆弱的温情与安慰,露出了苍白的内里,摇摇欲坠。


    相马功的眼神僵直了。他缓缓地低头,脊背也弯折下来,黑发垂下来时挡住了他脸上的表情,他的嘴唇因为长时间来的审讯和冷酷对待而显得毫无血色,龟裂开来。


    他舔了舔嘴唇,原本能够稳定握住枪的手止不住地开始颤抖。


    相马功茫然地盯着自己颤抖的掌心,扣在手腕之间的银色的手铐链子发出哗哗作响的声音。


    他几次试图握紧手指,都没能做到,最终又无力地松开了。


    “现在还来得及么?”相马功听见自己冷冷地笑了一声,“现在说这些,也只是为了从我嘴里骗出最后的情报吧?等获得了这些情报,你们也不会在意我的死活了。”


    从电话之中传来的森冈淳的声音夹杂着电流的声音,有些轻微的变形。


    “会在这个时候问到这一点,”森冈淳一针见血地说,“就代表你其实也想活下来吧?”


    他紧接着跟了一句话。


    “这种时候,除了选择我们公安,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既然你曾经也是公安警察的一员,那么其实你也应该明白的吧。”


    相马功沉默了。


    即使森冈淳不说那句话,他也知道——公安警察要比组织可靠一万倍。


    相马功面无表情地说:“你是故意的。”


    当然是故意的。虽然有上级长官的施压,但森冈淳又不是那种完全被牵着鼻子走、只能忍气吞声的小警察。时至今日,能当上警视厅公安部的一把手,他当然有自己的手段。


    会从善如流地假装被迫要将相马功送走,也不过是一种逼迫——逼迫相马功只能选择公安,只要他还不想被杀死。


    森冈淳也好不避讳地承认了:“结果主义至上,我们公安不是一向如此吗?”


    他挂断了通话,押运车内只剩下了一声被拉长的“嘟——”的机械音。


    相马功沉默地等待着机械音变得戛然而止,然后才缓缓回头,又一次看向窗外。


    通过狭窄的一小格,他能看见湛蓝色的天空和那个气球……气球在空中摇摇缓缓地转了一圈,最终又将正脸对准了他,那双金绿的异瞳在气球上被放大了无数倍,于傍晚黄昏的光芒下显得微微发红。


    相马功心中一颤。


    *


    在上台之前,苺谷朝音正在整理自己的打歌服。


    为了契合舞台的主题,他今天的打歌服是一身黑色,仍然是军装样式的打歌服,腰间是黑色的皮带,掐出了少年纤细的腰肢和流畅的身体线条——黑金两色军装制服本应显得格外禁欲,但不同的是,苺谷朝音没穿打底。


    军服外套的深v领下,是少年白皙的肤色,覆盖在身体上的一层薄薄的肌肉线条自上而下地延伸,没入了交叉的V领外套之中,锁骨的线条深陷而明晰,让人怀疑能色气地盛上一汪锁骨酒来。


    苺谷朝音的大腿根和手臂上都绑缚着好几根黑色的束缚带,大腿上的束缚带还连接着枪袋、又绑上了装饰了水晶和宝石的匕首。


    如果让不知情的观众来看,大概只会认为这是打歌服装饰的一部分,这其中还包括近距离接触过的中川助理——她甚至是亲手将匕首和枪帮忙绑在苺谷朝音的大腿上的。


    如果换另一个偶像,那么这些东西估计也只会是个装饰品,可既然这个偶像是苺谷朝音,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这些东西都是货真价实的凶器。


    苺谷朝音的手指在大腿上绑着的枪和匕首上拂过,又轻轻碰了一下耳朵,那里塞着一枚伪装成耳返的通讯器,能够接入的除了森冈淳还有降谷零和诸伏景光。


    中川助理靠近,踮起脚尖来,抬手给苺谷朝音调整了一下耳麦的位置,另一边的staff走过来,小声地提醒:“弥良,该上场了哦。”


    中川助理调整好耳麦,退后几步,和苺谷朝音对视一眼。


    黑暗的后台之中,舞台上的灯光已经亮了起来,明亮的灯光横着扫过,一缕格外耀眼的光源涌入后台的通道之中,将苺谷朝音的侧脸照亮,连金色的眼瞳都被染上了近乎于银色月光的色彩。


    苺谷朝音朝她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了舞台。


    中川助理凝视着苺谷朝音的背影。


    灯光为他凝聚了一层银色的光边,强烈的灯光之中能看见空气之中旋转的灰尘,像是簌簌落下的雨。


    如果换成是任何一个站姐来拍,这大概都会成为一张逆光而行的神图,被粉丝们当做屏幕壁纸保存下来。但站在这里的是中川助理,是日常处理过无数苺谷朝音骚操作的中川助理——所以她心中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


    夜色逐渐降临,霓虹灯次第亮起,东京仍然处于五光十色的白昼之中。


    大楼的顶端天台,伏特加低声开口:“大哥,公安那边特地把转移杰克丹尼的时间选在傍晚,会不会有诈?”


    琴酒正在组装狙击枪,手上的动作格外熟练,枪械的零件合拢时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声。他一言不发地快速组装好了狙击枪,这才不冷不淡地瞥了一眼伏特加:“你说呢?”


    这种反问一般只代表一种意思——你是头猪么还用得着问?


    伏特加依然已经习惯了自行解读琴酒的话,默默点了点头,又衍生出了新的担忧来:“那这样的话,今天的行动……”


    “无所谓。”琴酒打断了伏特加的话,“只要杰克丹尼死了,那就结束了。”


    就算没有听完整,他也知道伏特加担心的是什么——既然公安特地选择在傍晚的时间转移杰克丹尼,说明他们早就准备好了一切,早就知道他们会来劫押运车。


    但这对琴酒来说无所谓,他的目的并不是将杰克丹尼活着救出去,而是让杰克丹尼死。


    想让一个人活下去很难,但想杀死一个人实在太过容易。


    就算公安设下陷阱,也无济于事。


    伏特加点点头,开始低声为琴酒汇报目前的情况:“能确定杰克丹尼上的就是那辆押运车,我们的人近距离确认过,不是障眼法,从那辆押运车之后,公安那边没有别的车出去过了。”


    不是障眼法,没有分身,那么那辆押运车就是唯一的真货。


    琴酒早就做好了公安会有所应对的准备,但没想到——完全没有应对。


    就好像是在挑衅组织一样:有胆你就来劫车试试。


    琴酒心中生出了一种十分不爽的情绪。他冷笑了一声,将狙击枪架了起来,浓绿的眼瞳凑近了狙击枪的瞄准镜,通过放大八倍的镜头去盯着那辆沿着既定路线行驶的押运车。


    蓝白两色的警车在车流之中龟速前进,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的地方。


    耳麦之中传来了其他行动成员的声音。


    “没有异常,一切顺利。”


    “观察到目标经过。”


    “什么时候动手?”


    “风向正好,距离也刚好,如果要开枪,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没写完十分钟后补字数)


    第96章


    身为组织的TopKiller、行动组的一把手,琴酒纵横里世界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是他没见过的?


    ——这他还真没见过。


    活了二十多年,琴酒从未见过如此抽象的粉丝应援。


    有一说一,白天看这个人头气球的时候倒也没有那么惊悚,除了微妙的有点羞耻和抽象之外,琴酒对此适应良好——反正丢人的又不是他。


    经过白天那一轮气球的亮相,苺谷朝音的应援笑话已然走出日本,传向了全世界。


    只是琴酒万万没有想到,到了晚上,这个气球才会发挥他真正的作用。


    就连在录制的剧场外等待苺谷朝音出来打卡的粉丝也没想到。


    虽然应援的宣传公告之中有说晚上会有灯光秀,但大家都理所当然地认为灯光秀是另外的应援项目,大不了就是整栋大楼的LED屏搞出各种花样来,没有染会想到,所谓的灯光秀是这种灯光秀。


    举着应援灯牌、手灯和应援扇的粉丝们抬起头,和琴酒伏特加姿势一致地盯着黑夜之中漂浮的气球,缓缓张大了嘴。


    这就不得不说了,气球上绘制了人像的部分用的是会在黑暗之中反光的喷涂材料,就算什么都不做,也在黑夜之中散发出幽幽的荧光——这已经足够诡异了。


    而现在,那双本应该无比瑰丽的异瞳变成了超绝电眼,原本属于瞳孔的部分如同被安装了两盏巨大的探照灯,从中发射出强烈的光束,在空中交织晃动,甚至连灯光的颜色都变成了七彩的渐变。


    涩谷现在宛如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歌舞厅,挂在歌舞厅中的灯球旋转发射出晃眼的明亮色彩——毫无疑问,苺谷朝音的人头气球就是那个巨大的灯球。


    这已经不是灯光秀了,是纯粹的光污染。


    “……到底是谁想出来的粉丝应援,”有拿着应援扇的粉丝呆呆地说,“这是不是抽象的有点过分了。”


    恰好从他们面前路过的路人回头,惊愕地望着电眼扫射的这一幕,猝不及防被绚烂的灯光晃花了眼睛,抬起手来挡在眼前,倒吸一口凉气。


    “嘶——这是弥良的粉丝应援?他的粉丝都这么、这么……这么有创意吗?”


    他卡壳了很久,才委婉地吐出了一个褒义词来。


    听到这话,原本守在路边的粉丝们面面相觑,从彼此的眼神之中看出了一丝——丢人现眼。


    她们默默地放下应援灯牌和应援扇,十分一致地将各种能代表粉籍的应援物藏在了身后,吹口哨的吹口哨,看地的看地,好像突然觉得地上乱爬的蚂蚁特别有意思,就是没一个人有勇气敢和电眼弥良对视超过五秒。


    “太刺眼了,”参与线下应援的吉川葵用手挡住了眼睛,“这不是我能直视的。”


    众多粉丝之中,唯有堀田真理惠满意地欣赏着这巨大的人头气球:“其实我觉得不错,你看这应援不止上了日趋,还上了世趋呢!就是可惜,这么有趣的想法我怎么没想到……下次一定!”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个世界上其实并不缺少有钱人、也并不缺少炫富的有钱人。


    尤其是愿意给自推花钱做应援的富婆,动辄包酒店包商场,做各种价格贵到能令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应援——但这种应援,世界各国实在是有太多太多了,就算花再多的钱顶多也只能得到路人的一声短暂的惊叹。


    但抽象的应援,足以让他们有兴趣参与其中,甚至去创更多的人。


    这抽象应援传播的范围非常广泛,就连琴酒都刷到了。


    ——是的,组织的TopKiller是有社交软件的,但他从来不发表任何言论,甚至没关注任何人,这些社交软件在他手机里吃灰,很少会被打开。


    而这一刻,琴酒盯着手机里的推特看了几秒,又缓缓抬头,看向天空中的电眼人头气球。


    他推特上显示的正式苺谷朝音的主页,配图是live开始前、尚处于白天时的照片。


    少年穿着黑金配色的军礼服,腰带掐出纤细的腰肢和流畅的身形,束缚带死死地扣在大腿根部和手臂的位置,将贴合身体曲线的衣物压地深陷进去了一点,隐约可见被肌肤被勒下去的痕迹,带着莫名的情色意味。


    但属于这身打歌服的禁欲和呼之欲出的糜烂被苺谷朝音的表情以及背景冲淡了。


    琴酒能看的出来,苺谷朝音脸上的这笑容格外的真心实意,眼角眉梢都洋溢着微笑,那双轻轻弯起来的异瞳和身后的气球如出一辙。


    他抬起一只手,手心向上,从拍摄的角度看过去,就像用手隔空捧着那个人头气球一样——属于自己的脑袋就飘在空中,脸上的笑容虽然灿烂而漂亮,但在这种场景之下,很难不让人心中产生一种怪异的感觉。


    ……像伪人。


    抽象的过分。


    苺谷朝音给照片的配文是:特别的应援!好惊讶!


    末尾是可爱的颜文字,但粉丝评论区的画风就没那么统一了,往常全是亲亲抱抱老公宝宝的评论区,如今全是各种?和。和……。


    [割席了,丢人]


    [太抽象了我受不了了]


    [溺爱不了一点,脱粉一天]


    [不行了哈哈哈哈太搞笑了]


    [这是人类想的出来的应援吗]


    [太幽默了]


    [我以为不管弥良做什么我都可以溺爱,直到今天我看到了这个人头气球]


    [我想说的只有绿色青蛙五个字]


    [我草恶俗啊]


    琴酒的脸色阴晴不定。


    他关掉了苺谷朝音的推特页面,又一次被电眼气球中放射而出的强光扫过眼睛,瞳孔在光照下不自觉地收缩成一点,在浓绿色之中显得有些骇人。


    “梅洛,”他轻轻磨了磨牙,从喉咙中硬挤出来的声调带着隐隐约约的寒意,“你干的好事——”


    “大哥,”伏特加迟疑地问,“现在怎么办?”


    耳麦之中传来了其他行动组成员接连不断、已经变成了闲聊的语音频道。


    “卧槽这个人头气球的眼睛还会发光?”


    “这什么东西啊,恐怖漫画么?”


    “好像是粉丝应援,但是跟恐怖漫画好像没什么差别吧……”


    “哪个天才想出来的应援啊!我现在给她一枪行不行?”


    “做的很好,下次别做了。”


    “等等,粉丝应援……噢,这不是弥良的粉丝应援吗?”


    “咦?弥良?那不是琴酒的情……”


    似乎意识到说错了话,语音频道中原本嘈杂的声音在瞬间齐齐消失,安静地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琴酒危险地眯起眼睛,抬手扶住了卡在耳中的耳麦:“再说一遍,我的什么?”


    然而,语音频道之中没有一个人敢回答他的问题。


    如果这是开会现场,他还能举着伯莱塔威胁这些人必须开口,但此时他显然鞭长莫及,谁知道他们缩在哪个狙击点位?


    而现场唯一能回答他的问题的人——琴酒自然而然地看向了伏特加。


    天可怜见,伏特加已经十分努力地试图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了,然而毕竟这么大块头的人放在这里。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被琴酒忽视。


    “他们什么意思?”琴酒冷冷地问。


    伏特加的情商在此刻紧急上线,他揣摩了一番大哥话语之中的不悦,小心翼翼地措辞:“那什么,就是……上次大哥您不是被拍到了和弥良一起么?组织里的人就认出来了,不过他们不知道弥良就是梅洛,所以以为你和梅洛……有点什么……”


    伏特加当然是不会对他大哥撒谎的,但这不影响他进行一些断章取义。


    是啊,他说的一点没错啊,本来就是这样的嘛!只是后面谣传中的那些格外黄暴的部分,那很显然不能再说下去了,否则会不过审的,省略掉也很正常。


    只是这种谣言的话,琴酒其实是稍微听过一点的——只是他并不在意。


    对于组织成员而言,私生活方面其实没那么重要,只要能好好地完成任务,其他的都不是问题。


    琴酒闭了闭眼睛,再度睁开浓绿色的眼瞳时,冷冷地嗤了一声:“无聊。”


    伏特加隔着黢黑的墨镜,小心翼翼地看着琴酒的脸色,心说大哥我看你也没有多生气……果然我大哥大嫂才是真的!


    琴酒按着耳麦,在通讯频道之中重新开口:“行动继续,目标是押运车的轮胎,将那辆车逼停!”


    他简短地下完命令,再次靠近了架在天台上的狙击枪,将眼瞳凑近了瞄准镜之中。


    感谢涩谷地区这繁华地带的堵车,在这一分钟不到的错乱之中,押运车仍然没能走出这个路口,还在等待着新一轮的红灯。


    只是现在这个角度不方便下手——押运车周围全是其他的车流,只露出了一点金属质的车厢来,完全没法在车流之中准确地瞄准押运车的轮胎。


    红灯到了最后一秒,押运车驶出了涌动的车流,但从十字路口的另一边,一辆右转的卡车也驶入了车道之中,恰好挡住了琴酒的狙击视野。


    好在这遮挡不过一两秒的时间,等卡车驶离,琴酒再度瞄准了押运车的轮胎。


    但押运车的动线却和他们之前所预判的不同——车头偏转,进入了左转弯的道路之中。


    有一点意外,但不算太多,公安会有应对的策略本身就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或者说,从抓捕到杰克丹尼的那一刻起,跟他们打交道这么多年的公安警察就应该明白——杰克丹尼的性命已经开始了最后的争夺战。


    组织希望他死,同理,公安更希望他活着。


    那份从警方高层得到的转移犯人的计划书和路线图并不完全正确,从这一刻开始,押运车彻底偏离了原本的道路。


    “公安的蠢货也稍微有点脑子了。”琴酒低声说。


    押运车的路线改变并没有让他产生计划被破坏的失控感,倒不如说,如果这辆押运车真的老老实实按照计划的路线走,反而会让他觉得是个彻头彻尾的陷阱。


    他对身边的伏特加命令:“启动无人机。”


    伏特加点点头,按下了启动无人机的信号。


    承载着C4炸弹的无人机从预先准备好的地点起飞,机翼加速旋转,被操纵着缓缓飞向了那辆行驶之中的押运车。


    在押运车即将驶离最远狙击距离的时候,琴酒将手指指腹轻轻搭在了狙击枪的扳机上。


    他的手十分稳定,在心中判断了风向和距离之后,沉稳地扣下了扳机。


    尖锐的呼啸声响起,同时从数个方向射出的子弹将空气撕碎割裂,深深地嵌入了押运车的轮胎之中。


    几乎是在瞬间,三个轮胎被打爆的押运车骤然失控,在柏油马路上疾速旋转,方向失灵,擦出格外刺耳的嘶鸣声。


    虽然已经驶离了车流涌动的十字路口,押运车在此刻失控必然会影响到其他的车辆。道路中其他车因为这突发的情况而紧急地打死了方向盘,纷纷冲上了路边,卡在了道路旁的花坛上,后面的车辆接二连三地追尾,好在状况并不严重。


    要说状况最凄惨的,必然是那辆押运车无疑了。


    三个轮胎同时被打爆,在猛冲之后押运车干脆侧翻在了地面上,轮胎悬在空中,无力地打着转,车身上冒出浓浓的黑烟,黑色的烟雾盘桓着上升,融入进夜幕之中。


    琴酒能看见从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的公安警察从驾驶座之中狼狈地爬了出来,他们显然因为车辆侧翻受了一些轻伤,而此刻重要的不是他们自己的伤势——是后车厢之中的杰克丹尼。


    公安警察焦急地拿出解开车厢锁的钥匙,将锁住的后车门打开。


    有些变形的车门稍微费了一番力气才被彻底打开来,两个公安警察将上半身探进车厢之中,将因为撞击而昏迷的杰克丹尼拖了出来。


    在被搬动身体的过程中,距离最近的、开着车负责监视的组织成员给琴酒发送了消息,上面是一张照片。


    那是放大数倍之后拍摄下来的、昏迷中的杰克丹尼的脸。


    “已确认身份,是杰克丹尼没错。”


    押运车侧翻倒地,身处于车厢之中的杰克丹尼不像坐在驾驶座和副驾驶的公安警察那样有保护措施,整个人砸在金属质地的坚硬车厢之中,头部受到猛烈的撞击而彻底昏死过去,从额头的撞伤处留下了鲜红刺目的血液来,几乎染红了大半张脸,但将拍摄的倍率调大之后仍旧能够看清杰克丹尼的脸。


    琴酒端详了那张传送过来的照片几秒,给出了确认的信号。


    “动手。”


    负责操纵着无人机的行动组成员接收到来自琴酒的指示,立刻开始操纵无人机——但在操纵的过程中,无人机的反应显得有些卡顿,并不是很灵敏。


    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出现过——比如在信号不算很好的区域、又或者是遮挡物太多、有别的多余的信号阻断之类的,尤其在城市之中,短暂失灵的情况更加常见。


    因为属于常见BUG,无人机也不是完全失控、只是在操纵时有些不太自然的卡顿而已,操纵者习以为常,没有将这点异常特地上报。


    而在无人机被操纵着往侧翻的押运车上直直撞过去的时候,那要命的BUG在此刻又一次出现了——和原本预定的位置有一些差别。


    但是这位置的差别并不算很大……总之都是炸弹了,爆炸的范围也不会差太多,应该没问题吧?


    他不确定地想。


    在无人机靠近的时候,两个经验丰富的公安警察就意识到了会发生些什么事情,立刻便脸色大变地试图远离,但只跑出了短暂的一段距离之后,无人机便狠狠撞在了押运车上。


    脆弱的无人机瞬间便因为剧烈的碰撞而爆炸报废,引爆了被放置在无人机上的炸弹——巨大的火光在街道之中绽放开来,将地面染成深沉的焦黑色。因为爆炸的热量而产生的气浪轰然扩散开来,将两名公安警察毫不留情地掀飞,狼狈地在水泥地面上滚了几圈,这才艰难地支撑着身体爬起来,看向押运车所在的地方。


    车辆被爆炸带来的火而点燃,整辆押运车都被淹没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之中,被深红色的光焰吞噬,而在火光之中,甚至连模糊的人影都找不到了——近距离面对炸弹,杰克丹尼根本不可能留下全尸,现在大概只勉强剩下一些人体碎片了。


    发生爆炸的街道在短暂的寂静之后立刻陷入了恐慌之中,因为连环追尾而在一起等待交警过来的车主们都不敢在原地继续等待,纷纷退避三舍,连带着路边的行人也开始避难。


    这份恐慌扩散开来,周围的境况立刻便显得混乱了起来,尖叫声混杂在一起,裹挟着那两个公安警察,让他们一时间无法从逆行的人流之中靠近。


    当然,不管他们靠不靠近去查看情况,杰克丹尼都是死的不能更死了。


    负责驾驶的公安警察脸色难看地盯着烈火之中燃烧的车辆,抬手抹了一般从额角流下来的血液,拿出手机拨通了森冈淳的电话。


    不用去听他们电话的内容,琴酒已经可以确定——杰克丹尼死了。


    能够肯定的是,一开始从公安警察那里被带上车的绝对就是杰克丹尼本人无疑,而这辆押运车几乎全程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中,路上不可能有任何将杰克丹尼从押运车之中换出来的机会,那么直到爆炸为止,待在押运车中的定然都是真正的杰克丹尼没错——只要能够确认这一点,就能够确认抹杀计划的完成。


    琴酒放下了狙击枪,握着枪柄将之竖在地面上。


    恰好漂浮在天空之中的弥良人头气球的电眼又开始了一轮新的放射光芒,他十分不耐烦地被玫红色的灯光扫过脸庞,侧过脸避开了这恶俗的灯光,在短暂的思考后看向伏特加。


    “梅洛在干什么?”


    伏特加一愣,立刻低头,掏出了手机。


    他一边在推特之中搜索关键词,一边心说不就是完成了一个任务么,大哥至于这么频繁地查岗?


    当然,哪怕情商低如负数,伏特加也不会没脑子到把这话说出来。


    他一边默默地腹诽,一边快速地找出了一个正在进行的粉丝直播,将屏幕中显示的画面展示给琴酒。


    大概是因为激动,这位粉丝的镜头有些摇晃。


    在短暂的激动之后,镜头立刻平稳了下来,清晰地显示出拍摄到的场景——剧场live的活动已经结束,苺谷朝音走到剧场外三层的露台上,探出身体来和粉丝们打招呼。


    拿着扩音喇叭的少年偶像穿着剪裁合身的打歌服,黑金两色衬得他的肤色在月光下白到近乎透明,被打理精致的黑发发梢因为舞台上出汗而被打湿了一点,黏在了颊边,可唯独那双异瞳格外耀眼,如同星辰流转。


    “大家辛苦了,非常感谢在这么寒冷的天气,大家还特地来为我应援,真的非常感谢。”


    他一边说话,一边深深鞠躬下去,刚才还在说要脱粉一天的粉丝们立刻忘记了自己十分钟前说过的话,尖叫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这声音吵地琴酒耳朵疼,满脸不耐烦地将直播关掉了。


    他看这个本来也只是因为心中有一点疑虑……琴酒偏过头,最后看了一眼漂浮在空中的人头气球,转身沿着天台的楼梯离开了。


    *


    结束舞台录制和粉丝问候后,苺谷朝音见到了一个预料之中的人。


    他的保姆车司机换成了伏特加,而在保姆车黑色的车门缓缓打开之后,有着银色长发的男人好整以暇地坐在皮质的座椅上,在车门被打开的瞬间,那双冷绿的眼睛瞟了过来,带着锋锐的寒意。


    苺谷朝音的动作没有任何卡顿,登上了保姆车之中,自动车门再一起缓缓合拢,将欲言又止的中川助理和西野女士都关在了车门之外。


    西野女士忧心忡忡:“希望我明天不需要去洗车……”


    ……


    伯莱塔的枪口格外冰冷,抵在他的脖颈上,又一路往上,碾住了少年滚动的喉结。


    苺谷朝音轻轻皱了一下眉,单膝抵在座椅上——这个姿势让他显得比琴酒高上一截,能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他一点也不害怕这意味着死亡威胁的动作,缓慢地握住伯莱塔冰冷坚硬的枪口,然后骤然出手,将那把专属于琴酒的配枪从主人的手中倏然夺了回过来。


    那把伯莱塔在少年的手指之间被轻盈地转了个圈把玩,最后又握住了枪柄。


    含着春日的金色瞥了过来,琴酒从苺谷朝音的眼神之中读出了一些肆无忌惮的笑意来,凡客为主地将枪口点在了琴酒的心脏上。


    保姆车从停车场中驶出,他们在粉丝的尖叫与欢呼声之中对峙。


    第97章


    对经常追线下的粉丝来说,属于苺谷朝音的那辆保姆车总能被一眼认出来,车牌尾号的6359已然烂熟于心。


    所以在看到那辆黑色的、尾号为6359的保姆车从录制剧场的地下停车场之中驶出来的时候,守在外面应援的粉丝们就开始了大声的尖叫和欢呼,繁华汹涌的街道之中只剩下了一种声音——她们都在叫他的名字,弥良。


    由两个音节组成的名字在最开始时显得格外杂乱,但这一刻所有在寒风中等待他的人都怀抱着相同的感情,那份满涨的、被灌注了所有炙热感情的心脏在胸腔之中跳动,心跳与声音归于一致。


    最后只剩下无比整齐的、不断重复着的“MiRa”。


    并不隔音、也并非密不透风的保姆车显然无法阻挡来自粉丝的爱意,但此时此刻,苺谷朝音显然无瑕应对粉丝——就连等在外面的粉丝们也赶到了些许的疑虑。


    弥良向来是个宠粉的偶像,不管在什么场合,只要看到有粉丝在现场,从来都不吝啬于给出各种饭撒,尤其是这样下班后聚集在一起的粉丝应援,通常来说,弥良都会摇下保姆车的车窗对她们打招呼。


    可今天没有。


    那辆保姆车显得格外沉默——事实也的确如此。


    伏特加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试图努力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但这相对于他大块头的体型来说显然是行不通的。


    他悄悄摸摸地抬起眼睛,往挂在车前窗的后视镜上瞟了一眼——在看到镜中倒映出来的景象的那一刻,他恨不得自己从来没有长过这双眼睛。


    这姿势相当暧昧,至少在伏特加看来如此。


    保姆车的车厢要比一般的车辆稍微高一点,但那也委实高不到哪里去。苺谷朝音单膝抵在皮质的座椅上,隔着两个座位之间那不过一掌的间隔,向着琴酒倾身而去。


    异常危险的氛围在狭窄的车厢之中涌动,少年用枪抵着银发男人的心脏,垂首与之对视时,如同折颈的天鹅,黑发垂落的弧度都是带着香气一般的柔软。


    他这时才看清,苺谷朝音手中握着的是琴酒的伯莱塔——伏特加第一次见到这把枪被握在除了琴酒之外的人手里。


    要说这是被梅洛强行抢走的,伏特加绝对会第一个嗤之以鼻。依照琴酒的能力,大可以在梅洛从他手中夺走枪的第一时间就暴起反击,重新拿回枪来。


    虽然梅洛的格斗技巧在组织之中也是名列前茅的出色,但对方是同样技巧高超的琴酒,又有体格与力量上的差距,琴酒不可能做不到反击。


    他没有这么做的唯一理由,只能是他不想这么做。


    伏特加在心中感动到流泪——如果这都不是爱,那还有什么是爱?


    今天也是为大哥大嫂情比金坚的爱情而感动的一天。


    但他这近距离的围观没能持续多久,只是看了短暂的一两秒时间而已,琴酒的眼睛便冷冷地转了过来。


    淬着寒冰般冷意的深绿的瞳孔微微移动偏转,与后视镜之中倒影出来的伏特加的眼睛对上了视线——伏特加悚然一惊,连心脏都停跳了一拍,这才慌慌张张地垂下了头,不敢再看了。


    虽然是威胁人的姿势,但苺谷朝音其实并没有那么的如临大敌。


    在和琴酒相处的时间久了之后,混迹娱乐圈而点满的察言观色让他有了一套独特的、专门对琴酒的应对方式。


    一般的组织成员是没什么机会和琴酒近距离接触的,就算有需要一起执行的任务,接触也并不深,大多数组织成员对琴酒的态度都是冷淡、暴戾、疑心病重又很难说话。


    这当然不是说琴酒的本性是温柔善良很好说话……其他成员对琴酒的每一条评价都是正确的,但这对苺谷朝音而言并不适用。


    他是罕见地一直和琴酒维持着良好关系的组织成员,甚至有人私下里偷偷问过苺谷朝音是怎么忍下来的。


    ——其实琴酒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至少对苺谷朝音来说是这样的。


    这位TopKiller当然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但苺谷朝音在他那里已经提前排除了身为老鼠的嫌疑,本身又是公众人物、是那位先生意图掌握舆论的重要工具,琴酒不可能想对他开枪就对他开枪,摒除言语和行为上的双重暴力的可能性后,苺谷朝音就相当肆无忌惮了。


    “我又做错了什么吗?”苺谷朝音微笑着轻声说。


    他一边说话,一边用枪口十分轻佻地点了点琴酒胸口的位置。


    “外面那个鬼东西,”琴酒掀起眼皮来,那双淡绿的眼珠微微转动,倒映出一点映照着春日的金色来,“难不成跟你无关么?”


    他的语气相当平淡,声线也毫无起伏和波动,但在这平铺直叙之中,苺谷朝音察觉到了一点隐约的危机感。


    琴酒抬手,握住了抵在自己胸口的伯莱塔的枪口,以十分不容拒绝的力度将枪口缓缓压了下去——甚至没受到任何阻力。


    能被苺谷朝音轻而易举就将枪夺走也是,除了对自己的实力十分自信、并不认为苺谷朝音能威胁到自己之外,也是因为没从苺谷朝音的身上察觉到什么异常和敌意。


    身为职业杀手,他对人的情绪相当敏感,哪怕只是抱有一点恶意都会让他的身体肌肉产生下意识的反应。


    不知道为什么,他十分微妙地在脑海之中闪过了一个不太合时宜、但十分符合那帮没事干的家伙胡乱散播的谣言的词。


    这是不带杀意、也没有任何恶意的“威胁”。


    这么多年来,苺谷朝音是第一个能从琴酒的手中夺走配枪伯莱塔的人。


    人当然是双标的。数年前亲手捡到的、湿漉漉的流浪狗,在四年来的默默关注下,变得漂亮优秀而听话……听话这点可能要打个问号。但总而言之,相比其他的蠢猪,梅洛要显得顺眼不少。


    “外面的鬼东西……”


    这个形容让苺谷朝音有些困惑,他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琴酒说的是什么,表情立刻就变得有些怪异了。


    “你说的该不会是外面的那个气球吧?那种东西……要说和我无关吧,那上面又却确实印着我的脸,要说和我有关吧……其实我也不是很想跟这种应援沾边。”


    苺谷朝音耸了耸肩,“不过因为这个应援,今天上了一回世趋,也算是因祸得福提升知名度吧?”


    他顿了顿,昏暗的车厢之中,瑰丽的异瞳隐约亮着微光,带着点恍然的意味看了过来。


    “——难道说,你们的任务因为那个气球出现什么意外了么?”


    琴酒没有立刻回答,视线从苺谷朝音的脸上扫过。


    认真要说的话,那个气球的电眼灯光秀只是稍微打乱了一点狙击的节奏而已,除了给他带来心灵上的极大震撼之外,对计划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阻碍……顶多是延长了任务的时间而已。


    只是琴酒的疑心病已经到了病入膏肓的程度,哪怕只是这样小小的插曲都足以令他产生一点怀疑。


    但在苺谷朝音回答的时候,这种怀疑便慢慢地在少年咬字清晰的说话声中烟消云散了。


    优美而漂亮的唇形一开一合,从唇齿之间轻轻舒出的呼吸是温热的,带着山茶花和柠檬硬糖混合在一起的、淡淡的香气。


    空气中沉淀着粘稠的甜味,像是用白砂糖做成的金平糖融化了,又在狭窄的空间内缓缓流淌,带来令人头昏脑涨又飘飘然的气息。


    ——别误会,他没有色令智昏。


    琴酒的手慢慢地移动,指尖先是碰到了苺谷朝音的手背,然后又整个覆盖在了他的手上,在冬日的夜风之中潜伏许久,连带着寒冬的冷意也一起被裹挟着带进了车厢之中,又沿着掌心让冷感蔓延。


    这不是什么暧昧调情的动作,琴酒冷静地拨开了苺谷朝音握着伯莱塔枪柄的手,将配枪的控制权重新夺回了自己的手中。


    苺谷朝音适时地将手抽离,只是他们的距离太近,在收回手时,两人的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带来令人战栗的黏连。


    琴酒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倏然收了回去,将伯莱塔收回了怀中。


    “与你无关。”琴酒十分冷硬地吐出了几个字来。


    收回枪就意味着收回了怀疑。苺谷朝音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琴酒的动作,彻底放下心来。


    他微微笑了起来:“我要事先声明,粉丝行为,不该由我这个偶像来买单吧?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我的大头照就这么飘在东京上空,看起来像是恐怖漫画……但那是粉丝因为支持我而进行的应援,难道我还能说不吗?”


    只是出于理智的分析,苺谷朝音的嫌疑小到几乎没有。


    这种抽象的粉丝应援项目,本身就不是一般人能想的出来的。况且这种应援向来要提前很久的时间就开始准备,当这帮抽象的粉丝们决定做这个抽象的应援的时候,杰克丹尼应该还好好地当公安警察。


    总不可能粉丝未卜先知,提前知道杰克丹尼会被捕、然后又预言了组织在今天的行动,最后搞出了这么抽象的应援和灯光秀来吧?


    那也太离谱了。


    更何况,在爆炸发生的时候,琴酒和伏特加都从直播的镜头之中明确地看到了——苺谷朝音就在录制的现场,在众多粉丝的注视下和他们打招呼,根本不可能出现在杀死杰克丹尼的现场。


    那点一闪而过的怀疑彻底消失,还没等琴酒说话,苺谷朝音就开始了日常的一轮蹬鼻子上脸。


    “其实你要觉得是我的粉丝打扰到任务了也没什么,我有一个一劳永逸、保证他们再也不会打扰到你的办法。”苺谷朝音十分认真地开口,“只要让我偶……”


    只说出了前几个字而已,已经对这句话产生了条件反射的琴酒立刻冷冷地开口:“闭嘴。”


    “——行吧。”


    苺谷朝音悻悻地闭了嘴。


    他调整姿势,坐了回去。


    剧场门口的这段路上全都是苺谷朝音的粉丝应援,一路上都摆着印有他的照片的注水旗和易拉宝,循环播放着粉丝剪辑的LED应援车沿着这一圈街道来回绕行,即使隔着深色的防窥车膜,也能看清外面亮起来的、一点一点簇拥着的灿烂无比的金色。


    那是苺谷朝音的应援色,而映入耳中的也只剩下一种声音,那就是他的名字。


    坐上保姆车对琴酒来说是第一次的体验,也是第一次这么设身处地地感受到苺谷朝音的真实人气——这一整条街道的两边全是接连不断的金色海洋,弥良这个名字对于她们而言就像是什么代表着幸福的咒语,在寒风中一声又一声地响起,莫名便让人觉得心中隐隐发热了起来。


    琴酒下意识去看苺谷朝音——而苺谷朝音也恰好在这个时候轻轻偏过了头来,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外面为他而汇聚起来的金色的光海。


    他忽然倾身过来,手扯着琴酒黑色的衣领,用力一扯,琴酒便在这猝不及防的动作下将头压了下去,眼前的视线瞬间颠倒,最后定格成了放大的金色勋章。


    那是别在苺谷朝音打歌服胸口的装饰品,从这个角度和距离,他能无比清晰地看到打歌服的面料纹理、因为平稳的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膛、解开的三颗衬衣纽扣中没入衣领的肌肤、以及绑在大腿上的枪与匕首。


    属于苺谷朝音的味道无比浓烈,但这对于琴酒来说,无疑是一个被压制的姿势。


    他瞬间便有些愠怒了,咬着牙想说话,却先一步听见了苺谷朝音将车窗缓慢摇下来的声音。


    苺谷朝音没有完全打开车窗,只稍微摇下了一半,刚好能露出他的大半张脸来。


    他弯起眼睛,将空余的另一只手抬起来,微笑着对粉丝们打招呼。


    在寒风和飘摇的尖叫声之中,他说的话完全无法被听清,因此只能做出“辛苦了”的口型。虽然没人看得出他在说些什么,但大家都能看明白他用手在脸颊边比心的饭撒,于是尖叫声再一次的此起彼伏了起来。


    为了凑近车窗去和汇聚在街道另一边的粉丝打招呼,苺谷朝音必须靠车窗很近,这也就代表他和琴酒之间的距离无限缩短——近到琴酒几乎将额头抵在他的颈窝之中。


    苺谷朝音看起来完全就是很薄的一片,肤色苍白,修长的脖颈上显现出了十分明显的青紫色的血管,血管在半透明的肌肤下蜿蜒盘桓。


    他浑身上下都洋溢这一种很容易就能将之捏碎的柔弱感。至少在这个距离之下,琴酒完全有自信能够瞬间将他杀死。


    但这毫不设防的、带着某种模糊不清又意味不明的亲昵气息的动作和态度中,又写满了信任——以及十分让人容易放松警惕的被依赖的感觉。


    琴酒没动手。他当然不会动手,梅洛既不是废物也不是蠢货,更加不是老鼠,又是那位先生需要的演艺圈人才,他为什么要对梅洛动手?


    至于现在这种失礼的冒犯行为,也是为了维持偶像的工作……可以理解。


    等苺谷朝音完成最后和粉丝打招呼的环节,将车窗缓缓升起,这才松开了扯住琴酒风衣衣摆的手。


    浓郁的山茶的味道在瞬间又抽离远去,琴酒坐了回去,眼刀毫不留情地钉在了苺谷朝音的脸上:“没有下一次。”


    他没说警告的后文,显然也不会有人想知道他究竟会做些什么,往往只需要他说出前半句话,那些组织成员们就会噤若寒蝉地脑补出后半句话中恐怖的下场。


    但苺谷朝音不同。


    他敷衍地点头答应:“嗯嗯嗯,好好好,我知道了,下次一定。”苺谷朝音顿了顿,又想起来了什么一般,扫了一眼坐在前座开车的伏特加,“今天不开你的保时捷么?开我的保姆车多少有点显眼了吧?这后面至少跟着……三、不,五辆车。”


    不是私生就是狗仔。


    一提起这话,琴酒的脸又黑了个彻底,伏特加心说大嫂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小老婆被人砸了这能高兴么?!


    琴酒冷冰冰地吐出了几个字:“在检修。”


    *


    “他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森冈淳低声问。


    “没问题。”电话另一边的警员回答。


    他看了一眼房间之中靠在墙壁边上闭着眼睛的相马功,握着手机低声回答,“不过……他好像还是什么都不愿意说的样子。”


    “那只是因为在场的只有你们而已。”森冈淳冷冷地笑了一声,“如果换成是我在那里,他大概就愿意说些什么了。”


    如果这么拒不配合,相马功就不会默认公安警察的安排、又乖乖地跟着他们一起走,营造出“杰克丹尼已经死亡”的假象来了。


    只有表面上的相马功即杰克丹尼死亡,组织才不会再去追查他,他才有活下去的生机。而为了换取这一线生的希望,公安想从他的手里得到些什么,他也心知肚明。


    “不过,这么冒险又变数大的计划竟然能成功……”在森冈淳身边的警员小小地松了口气,“也是真的很不容易啊。”


    森冈淳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


    从一开始,坐上押运车的人就是相马功,不存在什么替身、也没有第二辆所谓的真假押运车。


    能让相马功从那个爆炸之中活下来,只是因为短暂的几秒钟而已。


    在那个繁华的十字路口之中,在被那辆大货车卡住视线、押运车从组织的视野之中消失的短暂的几秒钟的时间里,停在押运车另一边的轿车的车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隙,借着押运车后那辆车的遮挡,相马功在车流之中大胆地和公安一早就准备好的替身尸体进行了交换。


    从押运车驶离繁华十字路口的那一刻起,再在车中的都不是真正的相马功了,就算炸弹爆炸、车辆侧翻,也只能杀死一具本来就已经死亡的尸体。


    森冈淳显然对今天的计划十分满意,走到负责进行技术支持的公安警察身边,拍了拍坐在电脑屏幕后的年轻警察的肩膀,丝毫不吝啬于对他的夸赞:“你做的很不错,今天多亏了你啊。”


    年轻的公安警察愣了一下,露出了有些犹犹豫豫的笑容,“嗯……是啊,多谢您的夸奖了,其实我也没有做什么,能帮上忙就再好不过了。”


    “如果没有你控制无人机和灯光秀,恐怕今天会出现两位牺牲者。”森冈淳认真地开口,“虽然只是口头夸奖,但务必收下我的感谢——帮大忙了。”


    两位牺牲者,这指的是当时负责开车的两位公安警察。


    相马功可以有事先做过伪装的尸体作为替身,但他们不行,这也是计划中最有可能出现伤亡的位置。


    被夸奖的年轻警察不太自然地接受了森冈淳的感谢,心中原本被压下去的疑虑又一次地升了起来——真正做出贡献的那个人,真的是他吗?


    其实截取无人机的信号要比想象中的稍微难一些。大概是预想过会出现无人机被管制的情况,组织所使用的无人机和操纵设备都是经过改装和加强的,虽然人头气球之中不仅安装了强力灯光、还有信号干扰器之类的装置,但本省留给他的时间就不多,想在那短暂的时间之中不留痕迹地夺取控制权、还不让组织的操纵者产生怀疑,这对他来说是有些棘手的。


    在控制那架无人机的瞬间,夺取信号这件事就像面前遇到了一堵墙一般,将前进的路完全堵塞了——但在他费劲力气挣扎的几秒之中,原本那堵墙又毫无征兆地崩塌了,让他轻而易举又茫然地跨过了阻碍,无声无息地接手了控制权。


    这真的是他自己能够做到的吗?难道他的实力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产生了自主进化?


    年轻的公安警察惊疑不定地想。


    第98章


    不管是哪种类型的粉丝,在看待自推时都会有一层滤镜。


    自推做什么都是正确的、哪怕说太阳是方的也是对的,只要是自推,不管什么都会予以全部的肯定,主打一种溺爱。


    如果本身是超级死忠唯粉,那么以上这些症状只会进行plus加强。


    ——这简直就是在给北贵志点名。


    作为少有的男粉、并且是死忠级别的男粉,北贵志对弥良的爱热烈而单纯。


    他不是今村和彦那样的梦男,妄想有一天能和自推恋爱结婚,对弥良也从未产生过任何同担据否之类的占有欲……他的喜欢是最单纯、诚挚而又热烈的喜欢,是最黑白分明的简单的感情。


    只要自推能够越来越好,能够在舞台上闪闪发光,只要看到他站在聚光灯下无比耀眼的身影,仅仅只是注视着这一切,排山倒海的欢呼和尖叫都会成为庆贺的奏鸣曲,北贵志只会为这一切而感到满心欢喜与雀跃。


    他的这份最单纯的爱意从来没有随着时间的逝去而逐渐褪色,反而因为每一次的线下活动而愈发浓烈。


    因为这份可以称得上是纵容和溺爱的爱意,哪怕得知了弥良其实是犯罪组织的一员,他的第一反应也不是恐惧,而是为弥良开脱——这一定是有苦衷的。


    北贵志提前就给自推找好了推脱的借口,这何尝不是睁着眼睛装瞎。


    只是比起“犯罪分子”、“代号成员”这些身份,北贵志更相信的是他三年的时间下来,对弥良的了解。


    他不认为他喜欢的偶像会是恶人。


    如果是有苦衷的、被强迫的,那么他更加应该成为弥良的助力才对吧?抱着这种想法,北贵志才一点犹豫都没有地加入了组织。


    而事实也证明了……他的感觉没有出错。


    他喜欢的偶像当然不是穷凶极恶的犯罪者。


    毕竟是被组织看上的黑客,北贵志的脑子绝对差不到哪里去,在蓝湾音乐节那天看到了苺谷朝音救下松田阵平的视频监控时,他就明白了一切。


    组织的代号成员怎么会不顾一切地去救一个警察?事后甚至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篡改了沿途的所有监控,要不是因为这个漏网之鱼,大概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人知道这被掩盖的一切。


    这件事足以让苺谷朝音的身份彻底暴露。


    北贵志不清楚他推到底是什么身份,是卧底、又或者反叛者,但可以肯定一点——总而言之,不会是组织的人就是了。


    在清楚这一点之后,他也谁都没说,也不打算亲口去向苺谷朝音得到确认,而是默默地开始了自己的调查。


    身为黑客,北贵志能做到的事情其实很多。


    虽然他不是针对杰克丹尼的暗杀行动的行动组成员,甚至他到现在都没有代号,因为苺谷朝音的关系而被排除在这次行动之外,但是——只要有一台电脑和一根网线,本身又身在组织的内网之内,他能查到的事情太多了。


    杰克丹尼暗杀行动在进行中的时候,北贵志就一边吃着苺谷朝音代言的草莓味pocky,一边面无表情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同时盯着排开的五个显示屏。


    他成功捕捉到了组织行动的信号,又在公安对组织控制的无人机进行控制权夺取的时候出手,帮了一些小忙,顺便消除了公安那边入侵的痕迹——整个行动悄无声息,公安和组织都认为己方获得了胜利,皆大欢喜。


    成功帮到了自推,北贵志也很高兴,高兴到他连着吃完了三包草莓味的pocky。


    但这份高兴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北贵志刚走出房间,在看到苺谷朝音和琴酒一起回到基地的时候,那脸色立刻就变臭了。


    组织里的人向来欺软怕硬,虽然没人敢当着琴酒的面谈论那些和苺谷朝音有关的谣言,但自己私下里八卦讨论时也没特别避开谁,北贵志这段时间下来总能听到类似的桃色绯闻。


    这对他一个货真价实的唯粉来说,简直是一种惩罚。


    他雷琴酒,且拒黑弥cp相关的一切。


    北贵志沉默了瞬间,刚准备转身默默离开的时候,苺谷朝音就一眼发现了他。


    保姆车没有直接开回他所住的公寓楼,而是先回了附近的基地。他刚从隐蔽的侧门进入基地,就在幽深走廊的拐角处碰到了北贵志。


    对于自己的粉丝,苺谷朝音向来不吝啬于给出一个好态度。


    他冲北贵志微微笑了一下:“今天也辛苦你支持我,为我应援了。”


    北贵志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苺谷朝音的视线缓缓移动,从北贵志的脸上往下飘。北贵志一愣,看到了自己手中拿着的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的正是本次live的宣传海报。


    北贵志立刻便显得有些扭捏了:“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今后也会一直为你应援的。”


    他深呼吸。


    “所以请务必要加油。”


    “大家都会一直为你应援的。”他说,“我也会一直为你应援,一直支持你。”


    苺谷朝音心中微微一动。


    通常人们将其他人和自己作为两个不同的主体分开时,后者才是着重强调的那一部分。


    也许是多心,但苺谷朝音隐隐觉得……北贵志的这句话似乎还有什么其他的、隐含着的深层意思。


    只是在短暂的时间内,信息量的缺失让苺谷朝音无法准确地作出判断来,只能暂时先忽略这层不自然,对北贵志礼貌地微笑。


    “谢谢,我会的。”


    ——以上的这些对话听起来像是在手渡会或者event这些情景下才会出现的,完全是偶像和粉丝的日常,不管怎么听都让人想不到这对话其实发生在犯罪组织的基地之中。


    这种对话听得琴酒心中产生了一点微妙的不耐烦,而他其实看北贵志也没有那么顺眼。


    没人会对一个讨厌自己的家伙有好感,毕竟北贵志当初在房间门口挂上那个“琴酒与波本不得入内”的牌子时也没避着他。


    可北贵志又不是梅洛,琴酒当然不忍了。要不是因为北贵志的技术还有点用,他能第一时间就让北贵志知道生命为何如此短暂。


    但看在技术水平十分出众的份上,琴酒没对北贵志本人做些什么,只是在第一次看见这牌子的时候就抄起枪打烂了上面的字,北贵志的房门上现在还残留着子弹嵌入的痕迹。


    琴酒只是懒得和人废话,也不喜欢毫无意义的人际交往和虚与委蛇,这并不代表他读不懂空气、又或者是没有情商。他也并不傻,从一开始就十分清楚自己被北贵志讨厌的原因。


    委实说,像这种讨厌——他并不反感,甚至隐隐有种无法用预言来描述的、微妙的胜利感。


    从基地的缝隙之中涌入的寒风格外料峭,将男人的银色长发与黑色大衣的衣摆一并掀了起来,在空中划出锋利的弧度。他垂下眼睫,挡住那片浓郁到几乎刺目的深绿,将烟夹在指尖,挡着风点燃了。


    一点火星在昏暗的环境之中闪烁,很淡的白色烟雾旋转着上升,将他笼罩其中,模糊了脸上的表情,那抹深绿也在朦胧的白色之中明明灭灭。


    琴酒深绿的眼珠微微转动,看向了正在说话的苺谷朝音和北贵志——在他看来,这完全就是毫无必要的偶像营业。


    他抬起手,将两根手指并拢在一起,勾住了黑色打歌服的衣领,稍微用了一点力,苺谷朝音就不得不被迫地向后退了一步,身体朝后方仰倒而去。


    身形不稳,就在差一点就要摔倒的时候,还没来得及让苺谷朝音自己对姿势进行调整,一只有力的手臂便揽了过来。


    那是琴酒的手。


    夹杂着冷意的烟草气息扑面而来,如雨般坠落下来,将他的发梢与睫羽一并浸染。


    失重感戛然而止。


    苺谷朝音茫然地抬起头,眼前便是琴酒线条分明的下颌、以及一点猩红,那是他咬在齿间点燃的烟。


    他感受到了来自肩头的、属于琴酒的灼热的体温,以及一点也不温柔的力度,带来轻微的痛感。


    那个对任何人都不假辞色的银发杀手冷冷地睥睨着他,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觉得自己从这居高临下的态度之中,读出了一丝……几乎就要散去的温度。


    琴酒单手握着苺谷朝音的肩,他的力量足以支撑着苺谷朝音不会摔倒,即使将全身的重量都支撑在他的身上也毫无问题。


    但这也让他忍不住皱眉——只是用手掌丈量,他便能敏锐地在心中准确估量苺谷朝音现在的大概体重,手掌心下那具备掌握的身体过于纤细单薄,几乎像是一折便碎。


    这接触并不算太长,只是在这短暂的几秒之中,苺谷朝音有种时间格外漫长的错觉,连心跳都在这寂静无声的瞬间中缓慢停滞。


    第一个将视线移开的是琴酒。


    因为身高和体型的差距,哪怕相比四年前已经长高了接近十厘米,苺谷朝音仍然比琴酒矮上一截,这样的姿势下这份差距被再次拉大了。


    从琴酒的角度看去,视野中便是苺谷朝音抬起来看向他的那双宝石般璀璨耀眼的异瞳,上目线显得眼瞳格外圆润,带着点无辜的意味。


    他猝不及防地松开了掌控住苺谷朝音肩头的手指,根本不管苺谷朝音在他松手的瞬间踉跄了一下才站稳,然后才再次用手按在了少年脊背上——这次是带有催促意味的动作,一触即分。


    琴酒冷冷地警告:“别在这里磨蹭。”


    被他并不客气地推了一下,苺谷朝音只能回头,朝北贵志轻轻眨了眨眼睛,将双手合掌抵在鼻尖,对他露出了一个歉意的表情来。


    而在这期间,琴酒一次也没有看过北贵志。


    直到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尽头的拐角处,琴酒才顿了顿,偏头看了北贵志一眼。


    一直注视着他们离开背影的北贵志愣了一下,和琴酒对上了视线。


    也许是出于粉丝的敏锐,北贵志觉得……自己好像看到琴酒笑了一下。


    虽然弧度并不明显,甚至能称得上是带有嘲讽意味的嗤笑,但琴酒确实对他笑了。


    这一笑并不让北贵志觉得受宠若惊,与之相反——一股无名火在他心里烧了起来。


    毫无疑问,这就是在示威。


    北贵志狠狠地翻了个惊天大白眼,转身回去了。


    *


    室内的灯光在啪嗒的开关声响过后便亮了起来。


    苺谷朝音姿态放松地窝进了沙发里。


    “所以你们今天的任务失败了?”他随口问,“突然来找我麻烦,我还以为要莫名其妙地背锅了。”


    伏特加怏怏地开口:“你说杰克丹尼的任务么……完成了,当然。”


    “虽然我这么问有点不合时宜,”苺谷朝音说,“但……杰克丹尼是谁?”


    伏特加脸上的表情骤然凝固了——他这时候才想起来,苺谷朝音其实是不应该知道杰克丹尼是谁的,所以当然也不知道今天的任务目标是谁。


    他自觉自己说错了话,十分小心翼翼地将脑袋偏转了一点点,偷偷摸摸地看向了琴酒。


    琴酒没对伏特加作出任何反应来,就像刚才的说漏嘴完全不存在一样——即使这个时候说漏嘴也无济于事了,杰克丹尼已经死亡,这件事情无法转圜,即使拿着大喇叭出去到处宣扬,杰克丹尼也不可能活过来。


    苺谷朝音看了一眼伏特加的表情,心中就明白了。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了这件事,就好像自己从来没问过一样:“现在很晚了,没什么事的话我还得回去,熬夜的话明天我会水肿,上午还有拍摄。”


    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很困,他适时地打了个哈欠。


    “等下伏特加会送你回去。”琴酒说,他瞥了一眼苺谷朝音浮现出一层水雾的眼瞳,“你的精力已经退化到这种地步了?”


    他特地看过苺谷朝音今日的行程——除了上午的舞蹈教室练习舞台、下午事务所拍摄出发图、晚上录制打歌舞台之外,苺谷朝音今日的行程算不上十分紧迫。按照他对苺谷朝音的了解,这点程度根本就只是小意思。


    苺谷朝音总不能说是担心杰克丹尼的事情,这才导致自己有点精神不济吧?


    他很快给自己找了个正当理由:“又要减肥又要工作,偶尔还被莫名其妙恐吓威胁一下,这日子谁过谁知道。其实,我想……”


    琴酒已然预判了苺谷朝音接下来的话,断然拒绝:“不,你不想。”


    苺谷朝音悻悻地闭了嘴,又靠在了沙发背上,“……你拒绝我真是越来越快了。”


    伏特加心说你俩打情骂俏是真的不管他死活啊。


    这么大一个大块头委委屈屈地缩在一边,竭尽全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琴酒还想说些什么,但放在外套之中的手机传来了轻微的振动声,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人,顿了两秒才接起了电话。


    不知道对面的人说了些什么,琴酒修长的眉宇立刻紧紧皱了起来,又很快舒展开来,从唇边扯出一个带着森冷意味的笑来。


    “那帮废物……”


    苺谷朝音只来得及听清这几个字,随后琴酒便打开了门,转身走了出去,将所有的声音都阻隔在了那扇门后。


    他盯着紧闭的深灰色的铁门看了一会儿,目光又缓缓移动,看向伏特加。


    注意到投来的视线,伏特加和苺谷朝音的视线对上了。


    戴着黑色墨镜的大块头呆呆地看着他,嘴巴微张,满脸都是不设防与茫然,简直就像用笔在脸上写着“我很蠢快来忽悠我”。


    苺谷朝音盯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我累了,不然你先送我回去吧?反正这里也没我什么事,不是吗?”


    或许是苺谷朝音使唤起他来时的态度太过自然,伏特加竟然没有察觉到丝毫不对经的地方。


    他甚至没有多想,就点了点头——被大嫂使唤一下难道不正常吗?他对自己的定位俨然就是一对情侣中的Steven,只是区别在于他是男方的婚前财产……不对,他哥嫂还没结婚呢。


    在这种乱七八糟的想法之中,伏特加乖乖跟上苺谷朝音的脚步出了门,熟练地打开黑色保姆车的车门,坐上了驾驶座的位置,将钥匙插入之后启动了发动机。


    保姆车的车身轻微震颤起来,发动机发出轻微的轰鸣声。


    别的技术不说,伏特加在开车的技术上已然是全组织一等一的水平。保姆车行驶地格外平稳,在等待红绿灯的期间,伏特加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后视镜——苺谷朝音靠在座椅上,他像是睡着了,长而浓密的睫羽垂落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深深浅浅的阴翳。


    但紧接着苺谷朝音便出声了:“今天任务不顺利么?琴酒好像情绪很差。”


    他没问任务到底如何——伏特加多半不会老老实实地跟他说明白,但如果换个对象,将被询问的主体的变成琴酒,那么伏特加就多半会回答了。


    但苺谷朝音不知道,这问题被伏特加脑补翻译了一番,成功变成了别的意思:大嫂在关心大哥,他好爱他。


    为了捍卫这感天动地的哥嫂爱情,伏特加毅然决然地回答:“是有一点点小差错,就是那个气球的灯稍微干扰到了任务,不过任务最后不出意外地成功完成了。”


    “照你这么说的话,琴酒应该情绪不会太差。”苺谷朝音挑了挑眉,将手机屏幕解锁,刷了一下推特之后便看到首页推送的新闻,“你们这动静……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他念出新闻的标题。


    “商业区发生爆炸,疑似违规操纵无人机,致使坠落,引发爆炸……你们连无人机都用上了?”


    既然已经被新闻报道,那也就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了。伏特加点点头:“是啊,无人机用起来最方便嘛,只需要事先绑好炸弹,然后趁机撞上去就行——很简单。”


    苺谷朝音提出了疑问:“但如果操纵者距离很远的话,无人机的操纵权限不会被挟持么?我看新闻里这辆爆炸的是押运车……如果你说的杰克丹尼被警方给抓住了,跟警方对上的话,对方不可能没有准备吧?”


    伏特加十分自信地否决了:“不会的,我们使用的无人机和发信装置都是最新的设备,组织里有专门的技术人员改装过,日本现在的警察大概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设备,倒不是不能破解,但那至少也得花半个小时以上的时间……有那个时间,任务早就已经完成了。”


    “没有一点可能么?”苺谷朝音露出了忧心忡忡地表情。


    “没有可能,”伏特加用肯定的语气说,“——除非是从内部破坏。”


    苺谷朝音短暂地沉默了瞬间,然后才了然地轻轻颔首:“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组织在这方面还真是可靠啊。”


    将这些问题问清楚后,他就失去了继续忽悠伏特加这个大漏勺的兴趣。


    伏特加显然没看出这一点,仍旧兴致勃勃孜孜不倦地在为苺谷朝音讲述任务中和琴酒有关的细节,在他看来,这才是苺谷朝音真正想听的东西。


    伏特加聒噪地絮叨声、车流驶过的声音、街边广告宣传的声音、以及车内平缓的呼吸声夹杂在一起,他靠在椅子上,冷静地从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之中梳理思绪。


    他只是间接地参与了任务而已,本人并不在事发的当场,很多事情对于他而言,需要从结论进行倒推才能找出藏匿其中的线头……大概正是因为这样,身为半个旁观者的他才能进行更大胆的设想。


    保姆车驶入公寓的地下停车场之中,苺谷朝音再度睁开眼时,眼前清明一片。


    伏特加十分自觉地跳下车,将车门打开,坐在车里的苺谷朝音走下了车,顺手带走了保姆车的车钥匙。


    伏特加一愣,望着已经上了锁的保姆车傻眼:“……那我?”


    “你?”苺谷朝音理所当然地开口,“你打车回去吧,打车费记得找琴酒报销。”


    “?”


    伏特加又碎了。


    恋爱不是他在谈,调情也不是他在爽,为什么受伤的却总是他?


    *


    在只点亮了昏黄夜灯的公寓房间之中,苺谷朝音拨通了森冈淳的电话。


    没等森冈淳开口,他便抢先一步问出了声:“今天,你们是挟持了组织的无人机信号才制造的爆炸现场么?”


    森冈淳愣了一下,“没错,但你怎么知道的?呃……这个任务不是排除了你吗?”


    “都上新闻了,”苺谷朝音的语气中透着一股无奈,“想要猜出来也很容易吧?”


    “放心吧,”森冈淳笑了,“那家伙没死。”


    “我明白。”


    苺谷朝音沉默了一会,走到窗边。


    时至深夜,可东京依然亮如白昼,色彩绚烂的霓虹灯在城市中次第连接,组成绮丽的光河。


    他轻声说。


    “我想为我的线人备案,他的名字是北贵志。”


    第99章


    森冈淳一瞬间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协助人?”


    他茫然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你什么时候有的协助人?北贵志是谁?这事我怎么从来不知道?”森冈淳十分稀奇地说。


    苺谷朝音心说你当然不知道了,因为就连他自己也是刚刚才猜到自己有个协助人的。


    ——是“猜”,并不是肯定。


    他不认为在任务已经成功完成的情况下,伏特加会对他撒谎,那番话的真实性相当高。


    如果组织使用的真的是特地改装过的无人机和操控系统,公安也确实不可能在短暂的一两分钟之内就完成破解,那么他们是所谓的“成功夺取控制权”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


    从外部相当难攻破,可这就相当于给宝库上锁一样,外面固若金汤,可如果人在里面……只需要轻轻一推,就能将宝库的门打开。


    猜测,只是猜测而已——假设有人在组织内帮了公安一把,那么那个人会是谁呢?


    组织内的公安卧底只有三个人,他自己、诸伏景光,以及降谷零。


    首先可以排除他自己,降谷零和诸伏景光为了排除嫌疑身在组织基地之内,这个时间他们正在监控摄像头之下进行狙击的模拟训练,没有时间掏出一台电脑来给公安帮忙。


    组织里会黑客技术的很多,但有可能给公安帮忙的寥寥无几。


    其实北贵志并没有露出什么马脚来,他在帮忙地时候十分细心地抹除了一切痕迹,哪怕换个黑客来都找不出证据。


    这大概只是直觉——没来由地,苺谷朝音就是觉得那个人是北贵志。


    他能回忆起北贵志带着点颤抖的声线和手指,也能从涨红的表情和抿紧的唇线之中读出一份不同寻常。


    ……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无法轻率地对待偶像这份工作。


    苺谷朝音缓缓地舒出一口气,平复着乱掉的心跳。明明刚才面对琴酒的怀疑时他都不曾动摇过,脉搏的频率从未改变,但在这种时刻却难以压制从心口涌上来的、带着涨痛的温暖的情绪。


    “北贵志……他是个黑客。”苺谷朝音思考着自己的措辞,慢慢地开口,“是组织看中,招揽进来的人才。”


    森冈淳了然了:“所以他其实对组织没有那么忠心,帮了你的忙?”


    苺谷朝音低声应了:“嗯……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毕竟是能被组织看中、特地招揽进来的技术人才,我想您应该也明白他的能力足够优秀,成为我的协助人之后,他今后也能给公安帮上忙。”


    各方势力都有一个共识——组织严选人才,相当靠谱。


    能被组织看中的黑客当然有着卓越的技术,这种技术人才公安也是稀缺的,如果之后能跟着苺谷朝音一起回到警视厅公安部效力,那么当然很好——这一句话,苺谷朝音已经替北贵志找好了今后的退路,保底也得是公安的特招技术人才。


    森冈淳答应了:“放心吧,这件事交给我。”


    只是在答应之后,他又犹豫了一下才继续开口。


    “朝音,虽然你已经卧底了很长时间,很多事情不用我说你也明白,但……”森冈淳犹豫了一下,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以你现在的情况,对不知道底细的人袒露自己公安的身份是很危险的,你应该没有对他说些什么吧?”


    “我什么都没有说,放心吧,这种事我还是明白的。”


    苺谷朝音注视着重重叠叠的云层遮掩住的月轮,抬手将锁上的窗户推开了。


    森冈淳仍旧没那么放心——毕竟是看着长大的好友的遗孤,即使知道苺谷朝音如今已经是十分出色的公安警察,但还是忍不住像照顾孩子一样对他进行事无巨细的叮嘱。


    “你确定你的协助人可靠吗?万一……”


    “我确定。”苺谷朝音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料峭的寒风灌入室内,将他的声音压在风声之下,却又无比清晰,“北贵志是我选择的协助人。”


    他的语气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了下去。


    “同样,也是他选择了我。”


    不管那个暗中帮忙的人究竟是不是北贵志,苺谷朝音都觉得自己是有责任的。


    虽然是组织看中了北贵志,即使不惜使用武力也打算强迫北贵志加入组织,也许北贵志为了活命终究会做出如出一辙的选择,但无法否认,至少在当时,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北贵志并不是选择了组织,而是选择了他。


    他选择了站在苺谷朝音的那一边。


    北贵志是他的粉丝,是因为他才会选择加入组织,既然如此,他也理所应当应该对自己的粉丝负责吧?


    “既然这是你的选择,那么我相信你。”


    沉默很久之后,森冈淳才说出这句话。


    毕竟苺谷朝音才是那个真正潜伏着的卧底,四年的时间足够漫长,他相信苺谷朝音的判断。能在组织卧底至今而没有暴露、甚至没怎么被怀疑过,除了他本身真实年纪的原因之外,当然也是因为他伪装的足够好。


    卧底生存下来需要智慧和演技,而苺谷朝音恰好两样都不缺。作为上司,他只需要相信最前线的优秀部下的判断就足够了。


    为了不让气氛显得格外沉重,在郑重地答应了苺谷朝音之后,森冈淳的语气之中又带上了笑意。


    “说起来,这是你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有协助人吧?真的有点惊讶到我了。”


    苺谷朝音也轻轻笑了一下:“我现在这样的身份,不管选择谁做协助人都不太合适……就算只有我自己也应付的来。”


    除了那双和常人迥异的异瞳之外,这种冷淡的性格也是苺谷朝音小时候被排挤的原因——但和一般人不同,苺谷朝音并不会因为这种沉默的霸凌就留下心理阴影,他从未在意过无关紧要的人,最后没有继续上学也是因为家教的学习进度更快更加适合。


    封闭的社交圈注定苺谷朝音没什么朋友,唯一熟悉的白马探甚至都不算是同龄人;至于到了警校的时候……虽然有伪装的成分,他的真实性格和如今的偶像弥良并不是很相似,他更喜欢一个人独处,也更加沉默寡言,甚至不怎么喜欢笑。


    而后来成为偶像,这个身份注定他会长时间曝光在聚光灯下,而这个身份也让许多接近他的人目的都不怎么单纯,他哪敢随便找协助人?


    只能说——北贵志是个例外,也是个巧合。


    森冈淳听出了苺谷朝音话语中的漫不经心。


    从电话另一边传出来的声调之中带着点冷意,他隐约觉得自己听见了寒风呼啸的声音,将苺谷朝音的字音给吞没了进去。


    *


    琴酒冷着脸,正在听手机通话之中另一边的人絮絮叨叨。


    如果可以,其实他也不是很想听电话对面这位废物的窝囊事迹总结——一言蔽之,这是黑林威考之前留下来的烂摊子的后续……之一。


    黑林威考纯属自作聪明,想坑一把公安,又想黑吃黑交易对象泥惨会,可惜两边都没干成,黑林威考此人十分对得起琴酒对他搅屎棍的评价,不仅平等地搞砸了所有的事情,还把自己也十分干脆地交代在了交易里。


    废物,都是废物,不是废物就是蠢货。


    重度厌蠢症的琴酒听地心烦。


    “泥惨会的那帮家伙最近跟抽风了一样,到处找我们的麻烦。”向他汇报情况的废物组织成员语气苦涩,“最近好几次交易都被他们给破坏掉了,还有存放一些物资的据点,也被他们捣毁了……”


    废物又长长叹了一口气。


    自从蓝湾音乐节那天过后,被耍了一道的泥惨会完全不管不顾了——虽然论实力他们确实比不上组织,但毕竟也在日本盘踞了这么多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想一口气铲除这样的组织几乎不可能做到,如果后续留下隐患只会更加麻烦。


    这也是组织一直没有对泥惨会下死手的原因……谁也不想沾上一只从排泄物里爬出来的爆浆蟑螂。


    “琴酒大人,现在该怎么办?”


    琴酒差点没给气笑了。


    虽然组织建立了半个世纪,有能力的人和聪明人都不少,但毕竟基数庞大,蠢货和废物起码占据了50%……比如现在正在给他打电话的这位。


    “这种事情还需要我来教你么?”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开口,寒意沿着通讯信号蔓延过来,淬了冰一般的森寒让等着琴酒发话的组织成员心头一颤。


    “敢招惹组织,就让他们付出代价。”


    琴酒深吸一口气,将手指按在了伯莱塔的枪柄上。如果不是因为没法当场发飙,他觉得自己高低会直接拿着枪对准这个废物的脑门,问问他是不是脑子里进了水,什么弱智问题都要来问他。


    听出了琴酒语气之中的极度不友好,废物立刻不敢吱声,后半句话也被他卡在了喉咙之中,不上不下地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


    “我明白了,”他犹豫踌躇着,“就是,还有……”


    琴酒只简短地说了一个字:“说。”


    废物成员一个激灵,立刻开口:“——泥惨会他们好像打算针对您!琴酒大人,请您务必小心!”


    琴酒满心冷漠地听完这句话,确定没有什么其他更重要的内容之后,将通话摁灭了。


    泥惨会放出来的这种话实在太千篇一律,琴酒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其他的组织嘴里听过多少次了。但凡是知道他的存在的对手组织,人人都想找他一点麻烦,而好好地活到现在的人是他。


    他从来不去记那些被自己杀死的人的名字,脑海之中闪过的都是些模糊的影子。


    琴酒没太在意泥惨会的挑衅宣言,将电话挂断之后,仍旧站在露台上。


    他咬在齿间的烟还没燃尽,骤然吹过来的寒风将升起的烟雾一并吹散了,在空气中勾勒出带有弧度的、旋转的淡淡的纹路。琴酒凝视着朦胧的烟雾在在冬日的冷风之中一点一点地消散,耳边传来了汽车驶过时的轰鸣声。


    电光石火之间,琴酒忽然愣住了——泥惨会如果真的要针对他,那显然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难道说,前几天他的爱车保时捷356A被砸了车窗就是泥惨会的人干的?这么一想似乎也很符合泥惨会那群怂包的个性,不敢对他出手,所以只敢对他的爱车出手,还派了个不伦不类的家伙出手,泥惨会的人一般也就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样子了。


    如果不是泥惨会派来的人,琴酒实在难以理解——为什么大白天会有人特地当街砸窗,并且之砸他的车的车窗。


    这么一想,似乎事情全都有了解释:这种缺德事情也只有泥惨会干得出来了!


    再次回忆起爱车被害事件,琴酒的心头立刻涌上一阵怒火。


    他站在浸满森冷的寒风之中,碧绿的眼瞳在朦胧的烟雾之中明明灭灭,用手指直接将烟给折断了,火星在寒风之中瞬息之间便彻底熄灭。


    “……泥惨会。”


    琴酒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燃尽的烟头落在地上,被他用鞋跟毫不留情地碾了过去。


    露台的门被打开时发出了吱嘎的响声,又被重重地关上,与门框嵌合时砸出了一声沉闷的声音。


    带着这种烦躁的心情,琴酒穿过走廊,路过北贵志的工作室时看了一眼布满弹孔的大门,心情变得更加烦躁。


    他本以为自己回到小会议室之后会看到梅洛和伏特加——但没有。


    室内空无一人,伏特加和梅洛都不在。


    琴酒沉默了一秒,缓缓转头——沉重而熟悉的脚步声自远而近地传来,是伏特加回来了。


    他打了个电话、听了一大堆牢骚和诉苦的功夫,伏特加已经送完苺谷朝音又自己委委屈屈地打车回来了。


    组织的这个基地外面的伪装是一家ktv,即使深更半夜来这种地方也不会惹来其他人的怀疑。


    琴酒十分不善地盯着伏特加:“你去哪了?梅洛人呢?”


    “梅洛他说明天一早有拍摄任务,要回去休息了,所以让我送他回去。”倒霉催的伏特加完全没听出来琴酒的语气有所异样,挠了挠头,十分诚实地回答了,“就……我就送他回去了。”


    他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要观察琴酒的脸色,语气顿时变得小心翼翼了。


    “那个……大哥,你是还有什么事情要问梅洛吗?”


    琴酒面无表情地回答:“没什么。”


    伏特加所剩无几的情商在这一刻上线了。


    他虽然看不出来琴酒的冷脸和冷脸之间有什么显著的区别,但不妨碍他进行逻辑正常的推理——大哥和大嫂好不容易二人独处,大哥接了个工作电话把大嫂晾在一边,大嫂生气回家,大哥回来一看……嚯,恋人没了,不太高兴也很正常吧?


    伏特加脑子里脑补出了一出完整的剧本,顿时觉得自己完全理解了。


    他上前一步,靠近了琴酒,做贼心虚一般压低了声音:“大哥,其实梅洛他很关心你。”


    琴酒:“?”


    他一个字没说,只是银色额发的掩盖下,浓绿色的眼珠微微转动,盯住了伏特加。


    “送他回去的时候,他一直在问我大哥你今天的情绪,好像很担心你生气,其实他一直在私下默默关心你啊大哥,他只是不肯表现在你面前,可能是害羞和不好意思吧……梅洛他不是一向都有点倔强么?”伏特加情深意切地说,“大哥,梅洛他心里其实是有你的。”


    伏特加这话无疑是带着滤镜说的,但对于不在场的琴酒来说,这寥寥数语就是平铺直叙的事实。


    他找出了四年前的回忆——在那个暴雨倾盆的晦暗的傍晚,他见到的梅洛就是只别扭又倔强的湿漉漉的流浪狗。


    这完美符合了伏特加主观添油加醋描述出来的苺谷朝音。


    ……就是后半句怎么听怎么都有点怪。


    琴酒摸了摸放在口袋里的烟盒,沉默良久后又默不作声地点燃了一支烟。


    伏特加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在氤氲着的朦胧的白色烟雾之中,他看见了雾气掩盖之下,琴酒脸上一闪而逝的、唇角的一点弧度。


    *


    苺谷朝音倒也没有撒谎,他确实有早起拍摄的活动。


    并且这次拍摄的地点不在东京,而在神奈川。


    他得一大早就起床赶往神奈川,最好是一天就能结束拍摄的工作,然后晚上从神奈川赶回东京休息一晚上……因为他第二天还有别的工作。


    身为当红偶像,哪怕到了一年的年底,苺谷朝音依旧如此忙碌。


    他早上摁掉闹钟起床,将自己简单洗漱后就坐进了保姆车里,今天负责开车的不是之前的佐佐木先生,而是助理中川小姐。


    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甚至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想法,今天陪着苺谷朝音去神奈川的只有经纪人西野女士自己和助理中川小姐,其他关系并没有那么熟的工作人员全都没跟上来。


    而西野女士坐上保姆车的第一件事,就是四处查看车子内部的情况,期间还一直夸张地耸动着鼻子,好像试图从空气之中捕捉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她眼睛瞪得像铜铃,不放过车内任何的一丝细节——但西野女士明明看到了被苺谷朝音放在车内储物柜的枪,却只当这东西是打歌舞台后顺手放进去的道具,完全忽视了,只一味地审视着这辆不知道到底脏了没有的保姆车。


    苺谷朝音眼睁睁看着她四处扫射,表情呆滞:“……西野女士,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西野女士戛然而止,立马收住了即将差点就要脱口而出的话,目光转向了苺谷朝音,“车里没看到什么痕迹……你们昨天什么也没做?”


    “……请问我们能做什么?”苺谷朝音冷笑。


    接收到苺谷朝音的质疑,西野女士反而松了口气:“太好了,不用花时间去洗车了。”


    保姆车缓缓启动,中川助理踩下油门,保姆车瞬间利箭般疾驰而出,强烈的推背感震惊到了苺谷朝音和西野女士。


    西野女士下意识抓住了座椅的扶手,心惊胆战地问:“你这开车技术是不是有点太大胆了?这是保姆车不是赛车!”


    和西野女士相比,苺谷朝音显得要委婉一点,但也没委婉多少,“你的驾照还没被交通科吊销么?”


    开车技术相当狂野的中川助理只得收敛了一点,委委屈屈地开口:“这不是你们让我开车的吗……我慢点儿就是了。”


    等保姆车艰难地平稳上路,西野女士才开始和苺谷朝音谈正事。


    “年底了,之前安排好的工作是推不掉的了,不过新工作我给你安排到明年了,毕竟最后一个月……好好休息一下吧。”西野女士用镶嵌了水钻的长长的指甲点了一下平板电脑的屏幕,发出清脆的响声,“对你来说,年底最重要的工作除了红白歌会之外,就是你的生日了。”


    苺谷朝音的生日是圣诞节,一年之中的尾声,也是年底最热闹的节日之一。


    对于他的粉丝而言,这个日子代表的含义要比耶稣的诞生日更加重要。


    对于西野女士和事务所来说也很重要。毕竟是一年一次的生日,而今年又是苺谷朝音的二十岁生日,这意味着他在法律上成为了成年人——这么重要的生日,如果事务所没有好好准备,绝对会被愤怒的粉丝在社交账号怒骂。


    “直播是肯定的,”西野女士想了想,“去年的vlog去了迪士尼乐园……今年换一个吧?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么?”


    苺谷朝音的回答也在西野女士的预料之中:“我?我无所谓,只要你们安排好,去哪里都可以。”


    西野女士点了点头,随口说:“那既然是要给粉丝们看的福利vlog,干脆开个投票吧,由粉丝选择去哪儿,这样她们也开心。”


    苺谷朝音没有意见:“好啊。”


    ——然而此时,苺谷朝音还不知道自己之后会为今天轻率的答应而后悔。


    *


    泥惨会此时的氛围十分压抑。


    绵贯辰三啪嗒啪嗒地抽着烟,听手下小心翼翼地询问:“我们真的要对琴酒出手么?那家伙……不太好对付吧?”


    他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这种丧气的话,一边很不耐烦地起身,站在了窗边。


    窗外正对着的是一座高楼,这座大楼外表是巨大的LED屏幕,此时屏幕上播放着的正式苺谷朝音之前拍摄的口红广告,少年昳丽无比的脸出现在巨幕LED之中,立刻便让周围的景色也显得光彩夺目了起来。


    看着少年微笑的脸,绵贯辰三想起了听说过的、组织之中人尽皆知的传闻。


    琴酒和当红偶像弥良是恋人关系。


    绵贯辰三盯着大屏上苺谷朝音的脸,势在必得地冷冷一笑。


    第100章


    对琴酒下手——理想很美好,现实很惨淡。


    虽然绵贯辰三一向对自己很自信、对泥惨会的实力也很自信,但毕竟和组织作对了这么多年,能当打不死的蟑螂,说明他其实……还是有那么一点自知之明的。


    混迹里世界这么多年以来,绵贯辰三率领部下和琴酒对上过不止一次。


    正因为有数次交锋,他才更清楚琴酒的实力——这是个相当可怕的男人,有些人背地里将他称之为是组织的TopKiller不无道理。


    冷酷、严谨、敏锐、下手精准而毫不留情,琴酒具备一切身为一个优秀的职业杀手应该具备的素质,而同时又找不到什么弱点。


    除了那辆爱车保时捷356A之外,几乎没人听说过琴酒有什么特别的爱好……这家伙就像是一台只会杀人的精密的机械,不容情面地解决了所有会妨碍他的碍眼的家伙。


    ——包括组织的成员。


    在排除异己这方面,琴酒也从来没手下留情过。


    只要不顺心意,哪怕是自己人都能下狠手,这样的人哪会有什么软肋和弱点?想侧面找出击败琴酒的方法委实难度太大,至于正面直接刚……


    如果愿意倾巢出动、直接用人海战术进行压制,说不定能够成功。


    但问题在于,泥惨会的人谁也不愿意真的跟琴酒玩儿命啊。


    那跟老寿星上吊嫌命长有什么区别?


    绵贯辰三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刚才虽然放话说要琴酒好看,那包括他自己在内,室内所有在场的心腹都清楚——口嗨罢了。


    真让他们上,他们也不带上的。


    但此时,绵贯辰三陡然想起了这个之前一直被忽视的事情。


    苺谷朝音的脸实在过于引人注目,只要见过就很难能忘记,尤其是那双比宝石还要瑰丽耀眼的、特别的异瞳。


    作为如今最当红的偶像,哪怕是最偏僻的乡下小镇的书报亭里,都能看见苺谷朝音的照片作为封面的杂志、以及张贴在店面中的海报,在繁华的城市内就更别说了。


    电车站的站牌、地铁内的灯箱和横屏、列车上用来展示广告的墙贴、人流涌动的街头亮起的LED屏、晨间剧中插播的广告……几乎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有苺谷朝音的存在。


    而这种高存在感逐渐融入了日常,绵贯辰三对这张脸的出现已经习以为常了,每次看到时都没有过多地在意。


    只是这次想起与琴酒有关的事情来的时候,这件在潜意识之中一直被忽视的事情才陡然浮出了水面。


    绵贯辰三眯起了眼睛,瞳孔之中倒映出LED屏闪动的绚烂的光彩来。


    他又抽了一口烟,颇为刺激的烟草味在他口腔之中弥漫开来,浓郁的白色烟雾被缓缓舒了出来,将他的半个身体都笼罩在白色的雾气之中,远处LED大屏上苺谷朝音的脸立刻就变得朦胧了。


    “要对付琴酒,”绵贯辰三缓缓开口,“也不是没有别的方法。”


    手下一愣,下意识追问:“什么方法?”


    绵贯辰三没有直接给出一个明确的回答。他咬着烟,朝正在播放苺谷朝音广告的巨幕LED抬了抬下巴。


    他的手下不明所以地走了过来,让自己的视线随着绵贯辰三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但他只在绵贯辰三视线注视的地方看见了钢筋和机械构成的林立的大楼,偶尔有飞鸟和轰鸣的飞机掠过上空,留下一道很久才会消散的白色轨迹,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没看见。


    手下满脸都是茫然:“那里……有什么吗?”


    蠢如猪的手下让绵贯辰三脸上的表情实在无法继续维持住。


    他的嘴角狠狠一抽,忍了半天,终究忍无可忍地举起手,狠狠地朝着手下的后脑勺打了下去,给了他一记来自老大的痛击。


    绵贯辰三愠怒:“你是猪么你?还是终于变成瞎子了?那么大一张脸放在屏幕上你还看不到?!”


    有了这个提示,手下讪讪地捂着被打疼了的后脑勺,终于恍然大悟了。


    “噢——原来您说的是弥良!”


    在片刻的静止后,蠢如猪的手下又一次开口了。


    “……你想泡偶像了?”


    寂静,室内只剩下寂静。


    绵贯辰三咬着烟,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来才好。


    他欲言又止,默了又默,顿时觉得自己正在抽的烟都变得格外呛人,一种极度的无力从他的心中升了起来。


    绵贯辰三将咬在齿间的烟拿开,夹在了之间,轻轻一抖便让滚烫的烟灰落在了地上。


    这份无力的沉默却给了他蠢猪一般的手下一些错觉,对方竟然真的认为自家老大转了性,从此对穿着性感的E cup写真偶像失去了兴趣,转而想去泡正当红的国民级别美少年偶像。


    “想泡弥良的话好像有点……”手下绞尽脑汁,一边瞥了一眼自家老大这称得上是寒碜的长相,一边绞尽脑汁地思索着解决方案,“他那种级别,今年还要上红白歌会,只是光靠钱的话可能做不到……或许动用一些武力的话……也不是不行?”


    很奇妙的,虽然目的完全不同,但这番打算奇异地和绵贯辰三原本的打算重合了。


    绵贯辰三冷着脸,用看废物的冷酷眼光冷冷地瞪了一眼智商和弱智没什么区别的手下:“你当我是变态么?我说的是琴酒!琴酒和那个偶像有一腿,这事难道你不知道么?”


    手下愣了一下,这时候才想起来了那则在组织之中流传已久的传闻。


    作为死对头——虽然只是泥惨会单方面认为的死对头——组织的动向向来是泥惨会十分关心的事情,他们也兢兢业业地往组织之中安插了探子,但目前也只是级别很低的底层成员而已,代号成员那种程度的卧底压根是没有的。


    而这戏底层的成员曾经带回来过组织之中看传播范围十分广的、和琴酒有关的谣言。


    比如,琴酒被一个偶像迷得晕头转向,两人如胶似漆,感情甚笃,琴酒对这个偶像的宠爱甚至可以说是真爱,两人还在组织的基地内发生过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由于原版传的太过黄暴,手下一直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但此时看着绵贯辰三的表情,他才意识到——这好像不是他认知中的笑话,而是真事。


    手下和绵贯辰三对视了几秒,恍然大悟:“您想加入、不,拆散弥良和琴酒,趁虚而入,给琴酒带绿帽子?”


    ——可以您的尊荣,似乎没什么让弥良放弃琴酒的资本吧。


    绵贯辰三面无表情地说:“不。”


    他冷冷地一笑,脸上的表情被遮掩在浓重的雾气之中,缭绕的烟雾充盈昏暗的室内,格外呛人。


    “我要的是他的人——活着的弥良,才能成为和琴酒谈判的筹码。”


    这么多年的争斗下来,他终于找到了琴酒的软肋,唯一的弱点——传闻从来不会空穴来风,琴酒对弥良的态度必然与众不同。


    既然琴酒这么看中这个偶像,那么也理所当然会因为心爱之人的安危而露出破绽来吧?


    绵贯辰三的手下到了这个时候终于跟上了老大的思路,十分赞同地点头:“原来您是这么想的,这个想法实在是完美。”


    手下二话不说,掏出手机,直接打开了推特,开始查苺谷朝音的行程。


    身为公众人物,苺谷朝音每天的生活基本就是半透明状态的,根本无需费心调查,只要关注他的粉丝动态和个人tag,就能十分精准地把握他每天的动向。


    只是花了三分钟的时间检索而已,手下就摸清了苺谷朝音今天拍摄的行程。


    “弥良今天要去神奈川拍摄,绵贯先生,您看……”


    绵贯辰三果断地下了命令:“通知下面的成员,前往神奈川,随时准备动手。”


    虽然是突然的决定,但绵贯辰三没有犹犹豫豫——或许是因为迫不及待、又或者是对琴酒的恨意太深,他急切地开始了仓促的部署。


    这行动很突然,但绵贯辰三并不觉得会出现什么意外。


    “像那种从来没见过里世界残酷的偶像,”手下十分自信地一笑,“估计看到我们会吓得尿裤子吧?”


    绵贯辰三轻蔑一笑:“被琴酒当做金丝雀和菟丝花养着的情人,估计连真正的枪都没有握过吧。”


    虽然要绑架的目标是当红偶像,但对方既没有琴酒那样的战斗力、也没有十七八个配枪的保镖,顶多带着几个助理,他们泥惨会端着枪上去,绑架这么个偶像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绵贯辰三和自己的心腹手下相视而笑,脸上尽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表情。


    *


    被质疑从来没有握过枪的苺谷朝音此时已经抵达了神奈川。


    他并不知道有人对自己产生了错误的印象,也并不知道自己马上就会经历一场酣畅淋漓的绑架。他正窝在保姆车的后座上,将靠椅放平了,在车程之中短暂地小睡了一会儿。


    中川助理十分认真地在开车,西野女士也没管正在熟睡的苺谷朝音,拿着手机正在编辑要发在FanClub和事务所账号上的公告内容。


    保姆车刚从山道之中驶出来,与周围的车辆一起汇入平缓的柏油道路上,刚刚驶过的道路上方挂着写有神奈川这几个字的标示牌。


    西野女士编辑好了公告的内容,确认无误之后发送给了事务所宣传部和公关部的工作人员,确认过没有问题之后才会在FanClub和SNS上进行发布。


    在等待审核后发布推文的时间里,西野女士顺带帮苺谷朝音营业了一下他的推特和IG。


    她的手机上储存着刚才让苺谷朝音自拍的照片——虽然是完全没有化妆的素颜状态,但好在苺谷朝音本人的素颜十分抗打,即使用手机的前置原相机照出来也依旧美貌。


    西野女士对苺谷朝音的脸是十分自信的:脸在江山在,哪怕哪一天真的传出来什么绯闻实锤,只要这张脸还摆在这里,苺谷朝音就始终有重头再来的机会。


    ……当然,最好还是不要传出绯闻的好。


    西野女士一边在心里胡思乱想,一边编辑好了营业的推文,扫了一遍确认没问题之后,才点击了发送。


    在她完成发送的瞬间,许多将苺谷朝音设置成特别关注的人都在第一时间收到了手机的弹窗推送。


    虽然是工作日,但也许是时至年底,圣诞节和新年的气氛已经在十二月初的时候就开始酝酿,在这种双重叠加的喜庆之下,连罪犯都给自己放了个假。


    日本的信念就是很朴素的1月1日,每当圣诞节过后,就会开始法定的假期,这个假期长达十天左右,几乎能一直放假到1月6日到1月8日左右……都要长假了,懈怠一点似乎也很正常,都没哪个爆炸犯闲得慌,想在年底给爆处班冲一冲KPI。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乐的在爆处班的办公室里闲着,报告和外勤早就已经完成,两人在上午的晨光之中随口闲聊。


    “马上就是新年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萩原研二问。


    他有些困倦,在寒冷的冬日还捧着一杯冰美式,一边问一边喝了一口,这才勉强打起了一点精神来。


    一到冬日,人就会忍不住想要赖床,人之常情——萩原研二也一点都不想离开温暖的被炉。


    “跟往常一样,假期的第二天就回去,”松田阵平说,“期间要有执勤的安排再回来东京好了,反正神奈川和东京也不远。”


    身为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都是神奈川出身,在新年假期期间一直也是结伴回神奈川的,这习惯数年以来一直如此……所以萩原研二纯属没话找话。


    萩原研二想了想,露出一个揶揄的笑来,用掌心拍了一下松田阵平的肩,“那这样的话,今年我们可以坐在一起看红白歌会了吧?”


    松田阵平因为这个关键词而回过神来:“你说朝……弥良?”


    他下意识就想叫苺谷朝音本来的名字,第一个音节都已经溢出了喉咙,却又被他硬生生遏止,硬是换了个称呼。


    “我只说是红白歌会,”萩原研二用微妙的视线打量着他,语气中带着一点玩味,“但可没点名道姓地说是谁,你心里到底一直在想着谁啊?”


    “……”


    面对发小的揶揄,松田阵平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不自然地磨了磨牙,眼神都显得有些飘忽:“……现在的红白歌会也没什么好看的,既然有认识的人要登场,那支持一下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萩原研二对此的评价只有一个词:嘴硬。


    他还想在说些什么,但松田阵平手中握着的手机发出了轻微的震动声,屏幕中弹出了一个横幅推送框来。


    松田阵平的视线瞥了过去——被他设置为特别关注的MiRa发布了新的动态。


    他的身体反应总是比脑子更快一步,灵活的手指下意识便按了上去,手机屏幕之中自动开始跳转,打开了推特的界面。


    新的动态显示的发送时间是一分钟前,是很简短的一句话,配上了两张照片。


    MiRa:要开始新的工作了,大海很漂亮。


    被放在首图的是一张自拍照——苺谷朝音就是那种自拍技术相当优秀的偶像,发布在SNS上的每一张照片都是能够被印制成自拍小卡的水平。


    今天的天气很好,虽然没到正午十分,但晨间的阳光也足够耀眼,透过明净的车窗玻璃涌入了一束灿烂的金色,倾斜着吻触在少年的面颊上,落下来的光斑被垂落的发梢剪碎,变成浪花般的光斑,烙印在仿佛春日的淡绿眼瞳之中,像是绿宝石折射出来的炫目的微光。


    那张脸没有任何被化妆品修饰的痕迹,迎着盛大的阳光,在镜头下弯起眼角眉梢微笑起来。他今天穿的是宽松款式的衬衫,只有比成剪刀手形状的两根手指从宽大的袖摆之中伸了出来,只让人看着就觉得——可爱。


    很可爱。


    松田阵平盯着这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很诚实地点击右上角选择了保存;之后才将照片滑到了下一张。


    下一张就不是自拍了,而是单纯的风景照。


    看起来像是在车上照的照片,隐约可见照片最下面显露出来的一点黑灰色柏油马路,而被当做照片主体的则是一片海——蓝色的海在璀璨日光的照耀下微微起伏,粼粼的金色波光也跟着摇曳晃动,像是流淌过的金箔。


    海与天空的蓝色连接在一起,远处的云层浓厚地下坠,像是浸满糖霜的棉花糖。


    这景色无疑很美,但——


    “好眼熟。”萩原研二摸了摸下巴,开口评价道,“总感觉这海好像在哪里见过。”


    作为海岛国家,他们见过的海实在太多,而大多数海其实看起来都一个样,并没有什么区别,所以这话就显得跟搭讪时说“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一样,只会让人觉得无厘头。


    但松田阵平也这么觉得。


    他盯着那张拍摄的风景照,陷入了沉思:“其实我也觉得很眼熟,你觉不觉得,这海像是……”


    两人在晨光下对视了一眼,同时开口:“神奈川!”


    毕竟是从小长大的地方,从东京去往神奈川基本上也是走这条路,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不知道在这条路上来回了多少次,仔细辨认之后立刻就认了出来。


    “所以,弥良他今天是去神奈川拍摄了?”


    松田阵平迟疑地点头:“应该是吧,他的行程里好像确实有神奈川的拍摄。”


    “……你怎么这么清楚?”这句话引来了萩原研二的侧目。


    “刷到的,”松田阵平干巴巴地开口,“你知道的,推特的首页推送机制就是会这样。”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长久地对视,在发小几乎要支撑不住这样的审判视线时,这才了然地点点头:“嗯嗯,我懂,我明白,好了你不要说了。”


    松田阵平张开的嘴缓缓合上,当着幼驯染的面十分不爽地翻了个白眼。


    但他又忍不住想——其实早在警校的时候,他就有想过邀请苺谷朝音去神奈川了。


    当然不是带回家,只是作为东道主邀请好友来家乡做客而已。


    但当时的苺谷朝音没有和任何人搞好关系的打算,松田阵平数次想要搭话都没能成功,这份一直没能说出口的邀请就一直被压到了毕业,然后又在毕业之后慢慢淡去……时至四年后的今日,又重新燃起了。


    但现在的苺谷朝音成为了声名大噪的偶像,想私下里邀请大概会更困难吧?


    还有他那个酒鬼老爸……啧,等这次新年回去,他得强迫老爹戒酒了。


    ……


    被松田阵平惦记的酒鬼老爸松田丈太郎今天很难得地处于完全清明的状态之中。


    他这两天来都只是小酌几杯,没有跟往常一样昏天地暗地酗酒。


    只是两天没喝,他又觉得心痒,可家里的冰箱中已经被他喝光了之前的库存,所以松田丈太郎拎着塑料袋出了门,打算去买点酒来补充一下家里的冰箱。


    但今天似乎不是个适宜出门的好日子。


    抢劫是在松田丈太郎的眼皮子底下发生的——走在他身后侧方的职业女性被抢了走了精致且昂贵的手包,立刻惊叫起来。


    没等“抓小偷”这句话喊出口,松田丈太郎便下意识追了上去。


    松田丈太郎其实是个对自身道德感要求很高的人,哪怕他现在酗酒,变得不修边幅,还被儿子称之为臭老头,但这不代表他能对眼前发生的犯罪无动于衷。


    身为前职业拳击手,即使已经荒废了很多年,那些曾经刻在骨子里的肌肉反应却还没有褪去,面对一般的犯人,松田丈太郎根本不带害怕的。


    他追着那个小偷,两人在人流繁华的商业街上进行刺激的追逐战,而这场追逐战即将迎来尾声——因为转角处就有警察在那。骑着摩托的车、身穿蓝色警察制服的金发女警注意到骚乱,回过头来。


    虽然只是交通科警察,但这也让抢劫犯硬生生止住了脚步,转换了方向,打算冲过马路。


    苺谷朝音的保姆车就是这个时候驶过的。


    在市内行驶的时候,中川助理开车就变得十分小心,但谁也架不住一个突然冲进马路的不速之客出现。


    中川助理的心跳陡然提到了最高,狠狠地一脚踩下了刹车——距离碰到那个犯人也就不到十厘米的距离。


    差点被撞的恐惧让抢劫犯僵硬了瞬间,下一秒就被萩原千速和松田丈太郎齐齐按倒在了地上。


    同时跳下车查看状况的还有中川助理和西野女士。


    她们以为撞到了人,立刻提心吊胆地下车查看情况。


    松田丈太郎的目光下意识看去,透过打开的车门,和坐在车里的苺谷朝音对上了视线。


    他愣了一下。


    松田丈太郎是认得这张脸的。


    废话,绯闻传播地那么广,甚至上了电视,他能不知道么?


    ——他和儿子的恋人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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