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听到西野女士虚弱又振聋发聩地辞职宣言,中川助理顿时悲从中来。
她握着西野女士的手,满眼热泪,仿佛正在经历什么生离死别。
中川助理哽咽着说:“不行啊西野女士,你要是辞职了,我该怎么办?”
西野女士有些混沌不清的大脑下意识地开始思考——莫非中川助理这是害怕接任的下一个经纪人是那种非常难缠的对象么?
然后中川助理的下一句话让她本来就死了的心死的更加彻底了。
中川助理悲呼:“你要是辞职了,岂不是只有我一个人面对弥良了?他太难搞了我管不住啊!”
“……”
西野女士无言以对。
她哽了个彻底,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这话实在没什么可以被反驳的余地。
平心而论,弥良其实并不是个很难带的艺人。
不像别的经纪人天天操心,想着法儿地为自家艺人做出的丑事遮遮掩掩,还要焦头烂额地处理各种烂摊子,附带为各种高压踩线的行为善后,比如今天约炮明天嫖娼,后天夜店聚众银趴,白天又是赌博又是嗑药,对比之下沉迷谈恋爱的偶像都只能算是小意思。
而弥良和这帮五毒俱全的人比起来,又实在能说的上是出淤泥而不染。
虽然弥良铁了心要和那个银发的黑道大佬交往,但据西野女士的长期观察,发现弥良本质上是个相当遵纪守法的人——只要和违反犯罪沾上边的事情他一律不干。
虽说法律规定年满二十岁才能抽烟喝酒,但别说艺人了,大多数普通的中学生在学校里就会尝试吸烟,喝酒更是家常便饭。
但西野女士从来没见过弥良抽烟喝酒、又或者做出其他灰色地带的事情。
——她当然不知道了,因为苺谷朝音犯罪向来是犯个大的,直接抄起枪就上了,手上也不知道有几条人命。
但那是因为卧底而不得不为之,像抽烟喝酒这种可以控制的,苺谷朝音一直都是能不碰就不会碰的。
除了没有任何不良习惯之外,弥良也是个相当敬业的艺人,对待每一份工作都不敷衍,对她安排的通告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怨言,基本上只要是安排的工作都会全力以赴地尽力完成,再加上那张脸实在是长得很好看,在媚粉和营业方面又显然在及格线的水准以上……
这么看来,西野女士其实没有任何对弥良这个十佳艺人感到不满的理由。
诚然,要细数的话,身为弥良的苺谷朝音确实有无数的优点,是所有经纪人都梦寐以求的那种完美艺人,但他有一点不好。
那就是行踪成谜。
西野女士对弥良的私人行程可以说是完全不了解,她只知道弥良经常在结束通告后的下班途中、又或者在节目快要开始时突然消失,又踩着点出现,而出现的时候身上又偶尔会带着伤。
她不知道苺谷朝音在身为偶像之外的时间里做些什么,也不会去问——虽然不明白具体,但作为经纪人的本能让她不要去深究弥良所隐藏的究竟是什么。
至少接手弥良的这两年以来,一直没有出过什么大乱子,因而在长达上千个日夜的时间里,西野女士逐渐放松了警惕。
但谁能知道,弥良私下的这些东西是不爆不知道,一报吓一跳,在听到公关部的同事打来的电话时,西野女士真的很想两眼一翻,就这么晕过去算了。
可惜她当然不能,她还得帮弥良处理这突如其来的爆料。
她颤颤巍巍地抬起眼睛,看向中川助理:“……你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中川助理和西野女士对视,随后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一点一点地张大了嘴。
“难道说,昨天晚上安室先生他和弥良……”中川助理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试探性地开口,“……被拍了?”
听到中川助理这句话,西野女士垂死病中惊坐起,抓着她的手厉声询问:“你说什么?昨晚?你知道?!”
“不,不不不不不……我不知道啊。”中川助理哭丧着脸,“我猜的。”
她昨晚熬夜扒了一晚上和苺谷朝音回家的男人到底是谁,扒出来是谁之后又刷cp向视频刷到了天亮,一直熬到给苺谷朝音打完了电话,她才趴在桌子上眯了一会儿。
也就不到四个小时的时间,又被西野女士一个call给叫醒,饭都没吃就赶到了事务所来。
这么一套流程走下来她脑子晕晕乎乎的,完全忘记了要将这件事情提前告诉西野女士。
在西野女士逼问的视线之下,中川助理老实交代了自己的心路历程。
“就是,昨晚我本来不是打算打电话跟弥良商量江古田校庆的事情嘛,但是我还没开口,帮弥良接了电话的那个男人就说……弥良睡了,让我现在不要打扰他。”
西野女士心中微微一动。
苺谷朝音是个对私人领域看的很重的人,连她和中川助理都没有他住处的钥匙,想要整理他的衣帽间也都得挑他在场的时间亲自送过去。
虽然苺谷朝音经常在保姆车里补觉、通告太多的话甚至会在摄影棚里随地大小睡,但西野女士很清楚,他从来没有真正进入过深度睡眠,一直都是浅眠而已,哪怕在休息时间也警惕异常,哪怕是一句很轻的气音都能将他惊醒。
而这样的弥良,却能允许有人在他睡着之后还待在他的身边,甚至可以代替他接电话……那么这一定意味着一件事。
安室透对于弥良来说,是特别的存在。
中川助理不知道西野女士现在究竟在想些什么,继续说了下去,“我后来想了想,发现这个声音是那个安室先生的,弥良都带他回家过夜了,所以我就以为……”
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露出了垂头丧气的表情来。
“……对不起,是我忘了提前告诉你。”
“没事,”西野女士幽幽地说,“我提前知不知道都一样。”
狗仔都没找他们事务所要钱,可见不是冲着钱来的,不是想爆个大料、就是对家事务所请来搞事的。
中川助理小心翼翼地问:“所以……是真的被拍了吗?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真的被拍了。”西野女士淡淡一笑,表情中蕴含着绝望的死意,“还能怎么办?死不承认啊!”
是的,在演艺圈中,尤其是偶像界,向来流传着一句真理——无事发生是偶像,有事发生Artist。
偶像不能谈恋爱,但Artist可以。
他们家弥良是作为个人出道的艺人,出道作品还是电视剧,退一万步说,就算既不是偶像也不是Artist,那总是个演员吧?既然是演员,那谈个恋爱又怎么了呢?
——但这些都是万不得已的紧急预感,如果可以,西野女士是很希望公关团队不要有用上这些狡辩话术的机会的。
但当务之急,还是得先确认这件事的真实性。
西野女士摸了一下,将掉落在地板上的手机重新抓回了手里,手指哆嗦了一下才解开了屏幕锁,然后点进了推特,直接打开了趋势第一的词条——#弥良恋情#。
她一边点进去,一边开口吩咐中川助理:“你去盯一下公关部那边,我马上联络弥良。”
中川助理十分严肃地点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直接上楼去找事务所的公关团队了。
西野女士拨出了苺谷朝音的号码,在等待苺谷朝音接起来的时候,正在看狗仔爆出来的那条推文。
在看清照片的时候,西野女士只觉得人生异常惨淡,前途一片灰暗。
也不知道这帮狗仔是用的什么相机镜头,拍出来的照片异常高清,甚至能隔着车窗玻璃的看清苺谷朝音的眼睛——在昏暗的视线在,瑰丽的异瞳如同宝石般闪耀着动人心魄的光芒,像是沉淀着水般的月光。
接着是降谷零倾身过去,为苺谷朝音披上外套的照片——单看这个动作也许没什么,但两人的距离实在太近了,近到只要一低头就能触碰到彼此的程度。
照片中的少年偶像以亲昵的姿态握住了降谷零的手腕,将他扯向了自己。降谷零低下头来,灿烂耀眼的金发与墨一般浓黑色的发梢交织在一起,莫名带来暧昧的纠缠之感。
西野女士端详着这张照片心想:好朋友之间披个衣服倒也正常,距离近了一点又如何呢?车里的空间本来就很狭窄嘛!
如果说这张照片只是给人一种“差一点就亲上去了”的感觉的话,滑到下一张照片的时候,西野女士失语了。
照片中,青年的身形与少年几乎交叠在一起,路灯昏黄的光芒从侧边的车窗中倾斜着落下,赋予了光影晃动的暧昧。
降谷零的手扶在苺谷朝音的脸侧,整个人笼罩而下,在涌动的嘈杂车流之中低下头去。
——朋友应该不会这样吧。西野女士绝望地想,这张照片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亲了啊!
她一时间觉得心脏有点难以承受这么巨大的刺激,呼吸也急促起来。分明不在高原地区,但她觉得自己有点缺氧。
而她打给苺谷朝音的电话也在这个时候接通了。
苺谷朝音还在回公寓的路上,他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我……”
他一个字还没蹦出来,西野女士就拔高了声音:“你到底在做些什么?!”
“?”苺谷朝音茫然了,“我……我什么也没做吧?”
他顿时在脑子里开始回想——除了昨天音乐节的时候他抽空去参与了一下组织的任务,其他根本什么也没干啊。再说了,就按照他参与的任务的程度,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情,这时候就轮不到西野女士来找他了,至少也该是公安上门。
“你昨晚是不是把安室先生带回家过夜了?”西野女士深吸一口气,语气之中充满着苦涩,“弥良啊,我不是说一定禁止你谈恋爱,但是至少……至少你给我说一声吧?好让我想一下万一被曝光该用什么对策,现在这样,就算澄清也很苍白啊。”
认真说起来,这大概是苺谷朝音第三次出现绯闻了。
但第一次时,偷拍的狗仔是特地截掉了照片中的伊达航和萩原研二,明明有四个人在场,却被断章取义成两人独处,这种甚至根本不能说是绯闻,纯属造谣,澄清也相当及时,除了诞生了一批cp粉之外几乎没有任何负面影响。
第二次是和那个银发的黑道大佬,但当时处于街头这种公众场合,两人除了撑一把伞、一闪而逝地碰了一下手之外并没有任何亲密的动作,发出这组图的摄影师甚至不知道自己拍到的人是弥良,这还是被拿显微镜看图的粉丝们自己扒出来的……什么亲密举动都没有,说是绯闻都不够格。
但这一次完全不一样,照片里苺谷朝音和降谷零的接触完全超出了正常的社交距离,那分明是关系极其亲密的人才会有的举动。
亲没亲上她不敢肯定,但要说什么关系都没有……那这样的解释实在太过苍白无力,就连粉丝也不会相信。
更别说降谷零还是深夜和苺谷朝音一起回了公寓,这个时间点更是敏感。
“带回家有,但过夜没有。”苺谷朝音纠正她,顿了顿才继续说,“……被拍了?”
能让西野女士问出这话,除了被偷拍曝光了照片之外别无他想。
“没错,被拍了。”西野女士焦头烂额,抬手揉了揉眉心,“所以他没在你家过夜?那位安室先生是你现在正在交往的人吗?”
苺谷朝音静止了几秒,才十分无奈地开口:“你在说什么啊?我没有和他交往。”
西野女士的声音在颤抖:“床、床伴……?你玩这么开,不怕那位先生知道吗?”
西野女士口中的“那位先生”指的是琴酒。
在她的概念中,那位先生琴酒就是弥良背后的金主大佬,又是混黑人士,属于绝对不能招惹的那种人。而如果被这位黑道大佬发现自己的金丝雀居然和别的小白……小黑脸有那种关系,大概会被浇上水泥沉进东京湾吧?
“……首先,我和你口中的那位先生之间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苺谷朝音深吸一口气,咬着牙说,“其次,我也和安室先生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关系,我们只是普通的朋友而已!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你听懂了吗?”
西野女士蒙了:“你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那在车里接吻是怎么回事?”
“哈?”苺谷朝音愣了。
西野女士面无表情:“你现在打开推特,点进日趋第一的词条,看第一条推你就明白我在说什么了。”
苺谷朝音依言打开了社交软件,找到西野女士所说的那则推文,点开了照片。
他盯着那张跟亲了没区别的照片,一时间无言以对。
西野女士温柔地开口:“看完了吗?现在你还有什么想狡辩的?”
苺谷朝音:“……如果我说那是借位你会相信吗?”
西野女士回给他的只有一声冷笑:“哈哈,我信啊。”
“中川她没跟你说么?”苺谷朝音这回真切地觉得自己的头痛起来了,他揉了揉额角,有气无力地开口,“昨晚……可能是音乐节上吹了冷风,我发烧了,安室他在车上发现了这一点,那张照片应该是他在试我的体温。之后他担心我出事,就把我送回了家,还稍微照顾了我一下……我吃了药睡下之后他就离开了,我们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西野女士沉默了,“……没有任何人跟我说过。你现在身体还好么?”
“嗯,”苺谷朝音轻声说,“已经退烧了,没事了。”
西野女士缓缓舒出一口气,“我在确认一次,你和安室先生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是误会对吧?”
对她来说,苺谷朝音跟安室透之间的关系才是最需要确认的一点,到底是朋友还是恋人,这关系到她接下来处理的方式。
苺谷朝音给出了十分肯定的回答:“没错。”
“我明白了,”西野女士点点头,在挂断电话之前给出了一声警告,“但是——下次再有这种事,记得提前告诉我,一定要提前告诉我!”
还没等苺谷朝音回答,西野女士就挂断了——留给她的时间不多,她得赶快去应对这件事了。
苺谷朝音盯着被挂断的屏幕,心中默然。
他当然是不可能答应的,毕竟他身份特殊,和同期私下见面的情况日后必然还会出现。
退出了通话界面,苺谷噪音返回了推特的界面,继续去看那则推文。
不出所料,评论区和转发已经完全爆炸了。
在仔细去看“弥良恋情”这个tag,基本上全都是在讨论这件事的。
苺谷朝音稍微浏览了一下这个tag,将粉丝的反应总结成了四种。
第一种,是最坚定的唯粉,坚信弥良在事业上升期不会这么轻率地谈恋爱,这个照片必定不是狗仔说的那样。再说了,谁知道是真亲了还是假亲了,邀请同性好友在家里过夜又怎样?难不成狗仔趴在床底下听完了全程么?
第二种,是意志不太坚定的男友粉/女友粉,看到照片就在心碎地表示如果事务所再不出来澄清的话就要脱粉了。
第三种,是纯粹的……溺爱粉,表示不管自推谈没谈都会一如既往支持,另外肯定了一番他挑选恋爱对象的眼光,毕竟降谷零的长相是客观的帅。
至于第四种……是狂喜嗑糖的透弥cp粉。
继直播糖点之后,再一次天降惊天巨糖,差点将刚入坑的透弥cp粉砸的晕过去。
而在对狗仔和工作室的辱骂、粉丝的澄清和各种支持言论之中,混入了一股画风完全不同的人。
是透弥cp粉和松弥cp粉。
这两帮人好像完全不在乎自推到底谈了哪个男人,他们会在评论、转发和tag里吵起来是因为——双方都认为自己嗑的cp才是真的,自家cp的相方才是真正的男嫂子,并展开了一场昏天地暗的嫂子名分争夺战。
苺谷朝音默默滑动手机屏幕,将她们的言论看尽眼底。
[卧槽我人傻了这真的是我可以吃的饭吗]
[正主一放饭就放个大的我猛吃……]
[这不比什么氛围照强多了?]
[退一万步说,后辈A君也是能被弥良带回家一起过夜的关系了,松弥怎么比?]
[没事吧嗑透弥还踩松弥一脚?]
[松弥没惹]
[松弥才是弥良cp圈的美帝好吧,懒得给北极圈透弥一点眼神]
[透弥不语,只一昧吃饭]
[今天开始透弥不会北极圈了哈哈哈,脚踩松弥指日可待]
[松弥纯纯同事营业情,怎么想都不会和八竿子打不着的警察谈恋爱,之前节目不也都是警视厅安排的么?再说了,之前的运动会三分钟和摩天轮两分钟都是因为有案子,这种血糖你们也嗑的下去]
[那咋了,透弥亲了]
[不知道别的,只知道透弥亲了]
[或许你会说松弥有无数好嗑的点,但我只有一句话那就是透弥亲了]
[透弥亲了]
千言万语,都抵不过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四字真言一出,松弥cp粉彻底败退了。
身为松弥洁癖,吉川葵的手机屏幕之中就跳出来了堀田真理惠的消息。
对家对她进行了贴脸开大。
[Marie:透弥亲了]
[Aoi:…………………………]
[Aoi:滚]
她面无表情地敲出回复,心碎了彻底。
这是吉川葵第一次无比迫切地希望事务所滚出来澄清这件事。
和碎掉的吉川葵相比,堀田真理惠唯一的感受就是——惊天巨糖从天而降砸在了她的脑门儿上,天照大神显灵让她cp成真了。
她感动地保存了狗仔拍下来的那张亲吻一般的借位图,设置成了手机的屏保。
虽然偷拍是一件值得谴责的事情,但是这一刻,堀田真理惠十分真诚地觉得——感谢狗仔哥为她cp绝美爱情的助攻,她会永远记得这一天的。
然而,有人欢喜有人愁。
在现在这个时代,基本上谁都会刷刷推特,毕竟这是主要的社交平台,对偶像宅来说更是必备软件。
比如伏特加。
身为一个隐藏的偶像宅,他第一时间就刷到了这则推文。
伏特加认认真真地看完了全文和所有照片,顿时又惊又怒。
“波本这小子居然敢撬大哥墙角!”
第82章
在琴酒忠诚的小弟伏特加的眼中,梅洛不仅仅只是组织的代号成员梅洛,还是他大哥的恋人。
虽然恋人这个词放在琴酒和梅洛的身上要打个问号,但不妨碍缺根弦的伏特加坚定地这么认为。
非常明显,他家大哥对梅洛的态度和对别人的态度完全不一样,那是他难以形容的感觉。
打个比方的话,如果同样是干了一件蠢事、或者搞砸了什么,他大哥琴酒可能直接就对着搞砸了事情的废物开枪了,但如果对象是梅洛,那么可能只是几句语言上的冷嘲热讽和威胁——难道这还不能证明是爱情吗?
他大哥一定是喜欢梅洛的,否则怎么偏偏这么纵容?虽然看平时的态度照样很差,但不开枪不动手何尝不是一种沉默的爱!
大哥不善言辞,大哥不懂谈恋爱,这都没关系,他伏特加就要当大哥的爱情保安,守护大哥和梅洛之间的爱情。
伏特加坚定了这个信念,十分用力地用手机键盘打字,在液晶屏幕上硬是敲出了一连串响声。
[造谣,绝对是造谣,弥良怎么可能跟那个家伙在一起呢?这不可能!]
[安室透一看就是个坏心眼很多的家伙,弥良不可能喜欢他]
[挖人墙角是要遭天谴的]
他一连发出了好几条消息,社交平台的后台很快就跳出了有未读消息提示的红点。
伏特加惊喜地点开一看——用户@透弥是真的给您的消息点了个踩。
伏特加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盯着那行简短的文字,又看了看那则在他看来纯属造谣的推文,开始思考另一种曲线救国的方式。
直接把梅洛和波本隔开不就好了?随随便便给波本穿个小鞋,发配去非洲赤道几内亚之类的地方,异地恋都要出事,更何况横跨半个地球的异国恋!
伏特加下定决心,转身就想去找琴酒,充当一下出谋划策的猪头军师。
……
伏特加敲门之前,琴酒正在盯着看手机的屏幕。
他一向不喜欢点太多的灯,室内的环境显得有些昏暗,手机屏幕泛着点幽蓝色的光芒倒映在他的脸侧,将垂落下来的银发发梢也浸染成了很淡的蓝。
银发遮掩下的眼睛拥有着十分浓郁的碧绿,如同千年沉淀的翡色,在幽蓝的光下却显得晦暗不明,涌动着深海的暗流。
浓墨重彩的绿瞳之中映出一点方形的光斑,他好整以暇地靠在沙发上,垂下眼睫,面无表情地凝视着手机中自动播放着的视频。
视屏相当短暂,只有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画面带着一点不太稳定的摇晃,拍到的是刚刚停稳的一辆白色的车——那是降谷零的马自达。
车门开启,从驾驶座上下车的降谷零走了出来,绕到了副驾驶的位置,打开了车门。
在暧昧摇曳的路灯下,车内的少年半彩在了深灰色的水泥地面上,黑色长裤的裤管之下显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腕,隐约可见其下被遮掩的如同白色瓷器般的肌肤。
苺谷朝音只穿着十分单薄地衬衫,透过自上而下的路灯的光芒,几乎能够看清衬衫下若隐若现的身体线条,流畅而具有美感。
他肩上披着一件外套——琴酒认得出来,那是降谷零的,但现在却披在了苺谷朝音的肩上。
不知道为什么,视频之中的少年偶像似乎有些脚步虚浮,在下车的时候摇晃了一下,向前栽倒,如同蝴蝶坠落——然后被降谷零拥入怀中。
那头金发在朦胧的夜色之下格外灿烂炫目,又带着让人看着便觉得不适的刺眼。
琴酒缓缓地皱了一下眉,视线落在了降谷零的手臂上——为了保持身体稳定而不会摔倒在地面上,苺谷朝音握住了降谷零的小臂,借此来支撑自己身体的重量。
他的额头抵在降谷零的肩上,视觉下格外纤细的腰又被揽住,这才让他没有因为低血糖而栽倒在地。
偶像巨星的光环似乎在这一刻悄然褪去,露出了苍白的内里。少年形容踉跄,跌落在那个值得依靠的人的怀中,在闪动的橙黄色路灯下眷念而亲昵地相拥。
苺谷朝音攥得很紧,手指将衬衫揉出了几道深刻的褶皱,身体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又微微颤抖,只看黑发垂落而下的弧度,便无端地生出了脆弱不堪的感觉。
在深沉而下坠、又咄咄逼人的浓重的夜色之下,他们彼此相拥,就像是短暂地拥有了世界。
梅洛依靠着他、被他支撑、连肩上都披着属于他的外套,整个人被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地笼罩,如同被贴上了属于他的标签。
而那个他——显然是波本。
不到一分钟的视频在循环播放的默认设置下又一次开始重播,但琴酒并没有再看第二次的兴趣,等第二遍的视频头一次播放到下车时,苺谷朝音跌入降谷零怀中的那一幕时,琴酒关掉了这个视频。
——无聊。
他心中只有这个想法,随之伴随而来的是一种隐隐的、莫名的压抑。
如果非要用打比方的方式来形容的话,就像是捡回来了一只湿漉漉又可怜巴巴的流浪狗,好不容易培养的听话乖巧又出色,却在某天私自出门之后黏上了其他莫名其妙的人。
是混杂着不爽、又压抑着隐秘的占有欲的怒火。
但琴酒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
他看组织里那些不是蠢货就是废物的成员的时候,心中也难以掩饰愤怒——或者说他压根不屑于掩饰,只用一把伯莱塔就足够有威慑力了。
而这次愤怒,当然也是因为梅洛和波本做了多余的事情。
组织的代号成员私底下互相有联系是十分正常的事情,那天梅洛和波本又是一起离开的组织,波本开车送梅洛回去倒也没什么,但——被拍那就是他们的问题了。
更何况波本对梅洛的态度显然和以往大不相同,这种亲昵的举动当然也是导致他们被狗仔偷拍的原因之一。
退一步说,如果开车送梅洛回家的那个人是伏特加,难道狗仔还会拍他们俩的照片搞事吗?根本不会有人认为弥良的恋爱对象会是伏特加吧?
很显然,问题最大的人是波本。
在琴酒作出这个定论时,伏特加的敲门声刚好响了起来。
“大哥,”门外的伏特加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进来吗?”
“进。”琴酒十分冷淡地应了一声。
从这一声简短的单音节之中,伏特加默默地品出了一些和以往不同寻常的意味。他打开门,在和琴酒对上视线的瞬间,便感受到了迎面而来的低气压,压地他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伏特加走近了。
他发誓自己不是故意的,但双眼5.0的视力委实不错,眼睛一瞟过去就看到琴酒手中亮起的手机屏幕,屏幕上文字的排版和排在一起的缩略图很容易就能让人认出来,这是那则爆料了梅洛和波本的绯闻。
伏特加瞬间就明悟了琴酒生气的原因。
墙角被撬了,换谁也得生气啊!
他同仇敌忾地说:“大哥,波本那小子实在太嚣张了,要不要——”
伏特加神情冷酷,竖起了手掌。
就像大多数大型企业都有那么点办公室政治一样,组织这个大型跨国犯罪组织当然也是有办公室政治的。只是和别的企业那种过家家一般的办公室政治不同,在组织里站错了队、选错了针对对象,那可是真的会丢命的。
伏特加模糊地知道一点琴酒的过去——身为行动组实际上的负责人、组织的Top Killer、那位先生最信任的人之一,是有很多人妄想取代琴酒的位置的。
但那些人无一例外,最终都销声匿迹了,从此消失在了组织之中,时间漫长地流逝过后就连曾经的代号都被人遗忘了,就好像从来没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琴酒当然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对于想要取代他、针对他、试图暗害他的人,他的解决手段向来都简单而有效:只要杀了对方,那么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但出乎伏特加的意料,琴酒并不打算做什么。
他摁灭了手机屏幕,冷冷地看了一眼伏特加:“没有必要,波本还有用处。他们自己惹出来的事,让他们自己收尾。”
琴酒只是简单地说了这一句而已。虽然他确实有点微妙的不太高兴,但倒也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就对波本做些什么。可这话落在伏特加的耳朵里就意味不明了。
伏特加在心里日译日了一遍,觉得自己明悟了大哥的意思:很显然,他大哥这是要师出有名,等波本犯下错误再趁机一起清算!很好,波本就等着吧,敢撬大哥的墙角是会付出代价的!
他自以为完全领悟了,十分严肃地跟着点头,“我明白了,大哥!”
……
如果说有谁是那个最愤怒的——那必然只有一个人。
北贵志。
作为死忠唯粉兼事业粉,这种会在事业上升期影响到工作和发展的绯闻他深恶痛绝。
至于照片的真实性……废话,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么?他推和波本只是纯粹的同事关系,根本没有交往的可能。
他忍不住在心中十分不满地拉踩了一通降谷零:肤色那么深,和别人一看就不一样,长相显眼、作风也十分轻佻,言行举止来看完全就是个轻浮男,绝对不会是什么好的恋爱对象。
北贵志憋着一股气,很想把门口立着的“琴酒与波本禁止入内”的牌子修改一下,给波本这个词大写加粗标上重点。
他刷了一下社交平台,推送给他的大多数都是和他一样属性的唯粉,大家基本都是在抨击狗仔造谣爆料,并且表达了对苺谷朝音的支持。
北贵志也发了推。
[我相信弥良绝对不会偶像失格。]
[他那么看重粉丝,不可能会做让粉丝伤心和失望的事。]
[这些爆料绝对另有原因,我会等待事务所给出一个答复的。]
他的发言十分平淡,悄无声息地融入进了#弥良恋情#的tag之中。
对于北贵志而言,虽然他加入组织是被迫的,但他其实本身就参与了极道组织,如今倒也没有给他带来太大的负担,反而是一种福利……因为他能看到真实的弥良。
或者说,是褪去了偶像光环的、仍然处于伪装之中的弥良。
和那些只是表面演戏的人不同,即使不在舞台上、不在聚光灯下、不在无数粉丝的视线之中,弥良也仍然是用心对待这份工作的,粉丝对他而言并不只是上供金钱的ATM机器,是毫无保留将爱交付予他的重要的人。
这样的弥良,北贵志实在不认为他会在当偶像的期间做出恋爱这种严重失格的事情。
再说了,身为和警方有关联的人,弥良怎么可能和代号成员波本恋爱?要说是逢场作戏倒还有可能。
——这其中肯定是有什么误会。
北贵志面沉如水,将手机放回了衣服外套里。
他匆匆穿过组织基地中深灰色的走廊,在经过训练场时,听到了依靠在门口的其他组织成员的谈话。
身为全民偶像,苺谷朝音的热度十分可怕,绯闻爆出来不过半小时便直接冲上日趋第一,现在甚至已经进入了世趋之中,几乎所有在这个时间点登录推特的人都在关注这件事,而组织成员当然也是会使用智能手机的,顺理成章地正在热切地讨论这件事。
这帮八卦的组织成员知道的要更多一点,比如说……她们虽然不知道梅洛就是弥良,但知道弥良和琴酒是清人关系。
而身为情报商,降谷零其实和组织里的很多人都有所接触,许多人都知道他就是波本。
现在这八卦就更有意思了——当红偶像弥良脚踏两只船,同时跟琴酒和波本两个人谈恋爱,这不比组织的那些任务劲爆多了?
“这辈子没这么佩服过一个人,弥良算一个。”
“呜哇,这是亲了吧?真的亲了吧?弥良和波本玩的这么开吗?”
“倒也还好吧,上次不是听说弥良和琴酒在基地里约会,动静闹得挺大的么?伏特加都去守门了。”
“所以他是同时跟琴酒和波本在谈恋爱……这我是真的佩服,琴酒那种人居然也会谈恋爱,完全想象不到。”
“能拿下波本,不,同时拿下他们两个也很厉害啊。”
“虽然但是,我觉得琴酒才是正宫。”
“哈?不管怎么看弥良都和波本更加亲密吧?我猜琴酒是迫于权势不得不屈服,波本才是真正的爱人!”
“你懂什么,没品的东西!”
原本十分融洽的八卦氛围顿时变得剑拔弩张了起来,北贵志面无表情地经过,在心底对这两个八卦的组织成员十分不屑。
——没品的东西!不管是黑弥还是透弥都是假的!
他带着对波本的怒火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室中,将电脑开机,找到苺谷朝音的公寓所在的街区,手指几乎在键盘上敲出一串残影,将大段大段的代码输入进编写框之中。
下一刻,无数弹窗从排开的四个屏幕之中弹了出来,正在加载中的蓝屏重叠在一起,在北贵志的眼镜镜片上倒映出幽蓝的光芒来。
他不认为所谓的吻照是真的,这其中必有误会。
真相,就由他亲手找出!
北贵志燃起来了。
*
比起凶杀案来,会在东京都内作乱的爆炸犯属实不太多,进来更少,所以整个爆处班最近都处于十分休闲惬意的氛围之中。
午后的阳光正好,从窗户之中涌入室内,将萩原研二笼罩在金子般耀眼的阳光之中。
他打了个哈欠,在炫目而温暖的阳光之中昏昏欲睡。为了抵抗不断上涌的困倦,萩原研二打开了社交软件,先是拍了一张阳光的照片发到了自己的账号上——是的没错身为一个社交达人他当然是推特的活跃使用用户——然后才切到了首页,而弥良恋情的tag此时稳居日趋第一。
萩原研二迷迷糊糊地看了两眼,大脑读取文字之后迟钝了两秒,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看到了什么东西,猛地一下坐了起来。
松田阵平就坐在他的身旁,单手撑着下巴,手中握着一只黑色的中性笔,十分无聊地夹在指尖晃动着转了几圈。他被萩原研二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手中的中性笔没能拿稳,一下子摔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十分清脆的声音。
萩原研二被这清脆的声响骤然惊醒,下意识转头去看松田阵平。
在和幼驯染对视两秒之后,幼驯染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开口:“怎么了?你反应居然这么大?”
萩原研二的脑袋中盘旋着四个字——弥良恋情。
他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对幼驯染挤出了一个若无其事般的笑容:“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我好像还有份报告没写……”
谎话一旦开了个头,接着编下去就变得十分顺畅了。
“要不小阵平帮我写一下吧?”
松田阵平的回忆只有一个字:“滚。”
见松田阵平没再关心,萩原研二悄悄松了口气,将身体侧过去背对着松田阵平,偷偷摸摸地点开了这条tag。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在tag里看到什么当红的女明星、又或者是圈外的素人、再或者是高中同学、甚至有可能是警校时哪个漂亮的女警——但万万没想到,绯闻对象竟然是熟人。
熟的不能再熟的熟人。
萩原研二瞪大眼睛,定睛一看,心说这头金发、这比常人更深的肤色,怎么看起来这么像降谷零呢?
在仔细放大去看拍到了侧脸的照片——很好,这就是降谷零。
萩原研二瞳孔地震,萩原研二不敢相信,萩原研二大为震撼。
他哆嗦着手,点开了那张被放在九宫格照片C位的吻照。
其实这照片根本看不出到底有没有亲上,只能看见苺谷噪音显露出来的小半张侧脸、以及降谷零的后脑勺,两个人在晃动的镜头之中身体交叠,宛如亲吻。
就算没亲,这个姿势也足够暧昧了。
萩原研二深吸一口气,心说这可不好办了啊,他幼驯染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偷了家……明明是他发小先来的!
松田阵平的声音骤然从背后响起:“你在看什么?”
萩原研二心口一跳,顿时大惊,下意识做出了一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行为——他伸手捂住了手机屏幕,猛然回头对松田阵平露出了一个假装镇定的笑容:“我没看什么啊。”
他这反应、这动作,有什么事情瞒着他这一点就明晃晃地摆在面前,松田阵平怎么可能当做什么都没看到?
他危险地眯起了眼睛,神色不善地盯着萩原研二:“有什么是不能让我看的吗?”
“或许你不看比较好……”萩原研二干笑了两声,“吧?”
松田阵平没说话,只对萩原研二伸出了手:“如果是和我有关的事情,就算你现在不说,我之后也总能看到的。”
萩原研二在心里品了品——也是,毕竟是当红偶像的绯闻,哪怕现在不知道,估计等之后爆处班的女警讨论开来,迟早也是会知道的。
他心一横,将自己的手机交了出去。
松田阵平接过萩原研二的手机,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推文。
他面无表情地点开了配图,一张图一张图地仔细看了过去,最后停留在那个不到一分钟的短视频之中。
萩原研二心惊胆战地盯着松田阵平的脸色,开始思考下次见面时要如何劝架。
*
绯闻发酵之后登上日趋第一时,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刚离开不久。
马自达停在会所一条街距离之外的停车场之中,他们此时正在前往停车场的路上。
但走着走着,诸伏景光的步子就停了下来。
他握着手机低下头,紧紧盯着手机屏幕之中显示的文字和照片,慢慢地张大了嘴——他很少会露出这么失态的表情。
降谷零走出去一段距离才发现幼驯染没有跟上来,疑惑地回过头去,才发现诸伏景光像是腿灌了铅一样僵在原地。
他从幼驯染的脸上察觉出了什么不对劲,加快脚步折返回去。
降谷零在诸伏景光面前站定,目光从他的脸上缓缓移动,最后停留在了诸伏景光的手机上。
“怎么了?”他莫名其妙地问,“出什么事了?”
诸伏景光缓缓抬起头,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一样,目光中带着审视的意味。
“恋情”、“接吻”、“深夜幽会”、“独处一室”……这些词凑在一起,绝对不会给人什么正经的联想。
诸伏景光幽幽地说:“你对未成年下手了?”
降谷零:“?”
第83章
在喧哗的午后街道之中,降谷零沉默地和诸伏景光对视。
车辆组成的洪流轰鸣着从街道边驶过,十字路口上挂着的LED巨幕中轻快的鼓点流泻而出,分明一切看起来如此美好,诸伏景光的目光中却蕴含着某种——震惊与鄙夷。
“……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吗?”降谷零平静地回答,语气中带着一点受伤。
诸伏景光默了默,没忍住弯起唇角微微笑了一下,又转而叹了口气,“我当然知道你不是对未成年下手的人,不过真要说起来,我们俩都逃不脱关系吧?”
他们两人倒是没有对未成年下手,真正下手的是他们背后的公安,压榨起未成年来那才是真的完全忽视未成年人保护法的法律。
诸伏景光将手中的手机屏幕转过来,面相降谷零,怼到了他的面前。
“这就是你昨天说的‘有事’?”诸伏景光挑起了眉,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着他的脸,“想不到在别人看来,你和苺谷已经是可以带回家过夜的关系了啊。”
在当年的警校同期中,他们五人是鬼冢班最优秀、也最引人瞩目的五个人,诸伏景光对外表现出来的一贯形象就是温柔,但实际上——这是个标准的切开黑。
降谷零忍受着幼驯染的揶揄,定睛去看手机屏幕上显示出来的内容。
狗仔发出来的推文其实并不是很长,基本上重点都浓缩在标题里了。
【当红偶像深夜幽会金发素人男子】
很显然,当红偶像是苺谷朝音,而未知名的金发素人男子是他。
两个带有十分明显的指向性的名称很好理解,但中间连接在一起的动词好像有点看不太懂……
“深夜幽会?”降谷零震惊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我和苺谷?”
他感到匪夷所思。
不,不管怎么想,他和苺谷都不可能是那种关系吧?先不说这个,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那天居然有人偷拍?”
“是啊,”诸伏景光低头,在弥良恋情的tag里刷了刷,成功刷出来了其他狗仔偷偷摸摸拍的照片,赶在这个时候干脆一起爆料了出来,“不仅被偷拍了,还是双机位focus呢,荣幸吗?”
他将刷到的另外角度的照片找出来,又一次递到了降谷零的面前。
“这些狗仔,”降谷零咬着牙,“不去给公安当线人太浪费了。”
这倒不是降谷零的反侦查能力太弱了,而是狗仔的镜头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拍不到。
这帮人为了拍到大料属实是什么都干的出来,曾经趴在一座山的山头,去拍另一座山上山间别墅的糜烂圈内聚会;站在陆地高楼上拍摄行驶在海上的游轮房间中战况激烈的隐婚男演员,其最远的距离甚至可达两三公里。
在这种大炮下,隔着至少一条街的距离,降谷零委实很难发现自己被偷拍了……除非他身上装了个雷达,或者卫星拍摄直接连在他的脑子里。
“我昨天……”降谷零烦恼地抬手,按了一下眉心,这才慢慢开口,“苺谷他发烧了,状态看起来很不好,所以我送他回家,稍微照顾了一下,确定他休息了就走了,大概……”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前后顶多半小时吧。”
诸伏景光点点头:“如果能调公寓的监控的话应该足够用来证明了,不过苺谷那边……不知道会不会受到影响。”
“嗯。”
降谷零低低地应了一声,“我会处理的。”
被偷拍对于苺谷朝音来说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了,但这次一起被拍到的人还有降谷零。
琴酒虽然也意外入境过,但除了那头银发和一个下巴之外什么也看不出来,降谷零实实在在地露了全脸,就连和苺谷朝音的cp热度都在转瞬之间猛地冲了起来,以后会关注他的人只会更多。
对于卧底而言,这是很不方便的一点。
除了这些考量之外……
降谷零的思绪骤然停顿了瞬间,忍不住抖了一下,莫名的心悸感在瞬间涌来,又一闪而逝。
他摸不着头脑,狐疑地皱眉:“……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种恶寒的感觉?”
诸伏景光耸肩:“说不定是苺谷的哪个粉丝正在背地里骂你呢。”
诸伏景光说的没有错,的确有人在背地里偷偷骂降谷零,只可惜不是粉丝,而是他的亲亲好同期。
为了表示对幼驯染的支持、以及对金发黑皮混蛋趁虚而入的不屑,萩原研二大义凛然:“小降谷他怎么可以这样呢?明明是小阵平你先来的!我看不起他这种行为!”
“不,我们都是一起入学的,根本没有先来后到这一说吧。”松田阵平的嘴角抽了一下。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照片还停留在那张所谓的吻照上,他悬空在屏幕上方的拇指微微动了动,像是隔着空气,慢慢地拂过涌动的光影之中少年的脸颊。
“这样吧,”萩原研二抬手,勾在松田阵平的肩上,“下次见到他的时候,我们俩套麻袋揍他一顿如何?我没记错的话小苺谷还没满20岁吧,对未成年下手实在太可耻了!我这种正直的警察不屑与他为伍!”
他正气凛然,叫苺谷朝音的名字时分外顺口。
其实从昨天得知苺谷朝音的真实身份、再到今天看到曝光的绯闻,时间连二十四个小时都没有过去。
虽然最开始在知道弥良=梅洛=苺谷朝音这个公式的时候,他直接被这一层又一层跟洋葱一样的身份震晕了,从现场回到警察公寓之后很久都觉得这惊心动魄的一晚上像是一个梦境。
那层偶像的身份带来的隔阂在顷刻之间消失,像是藏于云端的朦胧的身影终于来到了人间,苺谷朝音的面容在迷雾之中逐渐清晰,让他有了实感。
弥良就是梅洛,就是苺谷朝音——是当年一起在警校时的同期,他们的名字被写在同一张毕业照的背面。
所以苺谷朝音才会选择在三年前出手救他,又一次又一次地以身涉险,将他们从绝境的泥潭之中拉出来。
四年前的缘在如今被重新联结在了一起。
“套麻袋?”松田阵平重复了萩原研二话语之中的这个词,语气之中带着点不屑,“我揍那个混蛋从来都不需要这种手段。”
萩原研二欲言又止——可当年你也没赢过几次啊。
这两人对自己背后蛐蛐同期的行为完全不感到羞愧,三言两语地定下了下次见面时先迎面一拳的计划后,松田阵平给苺谷朝音发送了一条LINE的消息。
[Matsuda:还好吗?]
收到松田阵平的消息的时候,苺谷朝音正在返回事务所的车上。
他坐在车后座,手机不停地发出收到新消息的振动声——全是圈内各种合作过的同事发来的问候。
苺谷朝音打开LINE,目光从那一长串的联系人列表和未读消息之中划过,十分统一地选择了群发消息。
然后他才点开了松田阵平的聊天框,认认真真地敲字回复他。
[MiRa:我没事,放心吧,不是什么大问题。]
松田阵平几乎是秒回。
[Matsuda:那家伙在搞什么鬼?]
那家伙——这个代称所指代的那个人也只有降谷零了。
苺谷朝音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不太希望产生误会,所以并不想对待其他娱乐圈人士那样冷淡对待,十分认真地将前因后果给简述了一遍。
[MiRa:昨天有点发热,安室先生发现我病了,出于好心照顾了我一下,别的大概是被偷拍的记者给误解了。]
看到这条消息出现在聊天框之中,松田阵平僵了一下。
发热?为什么会突然发热?
这原因当然很容易猜想。苺谷朝音本来就体温偏低,又因为偶像的行程太过忙碌,还带着点不太严重的慢性病,再加上免疫力十分一般,在初冬的天气之中落水、又湿漉漉地爬起来,最后还只穿着单衣在晚上的海边吹冷风,会因为着凉而发热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而苺谷朝音是为了救他,才会坠海。
那行黑色的字体倒映在他的瞳孔之中,又模糊晕开成了晦暗的一片。
松田阵平紧紧抿着唇,唇线变得格外平直,他沉默地继续打字。
[Matsuda:现在情况如何?]
[MiRa:事务所已经在解决了,大概马上就会发公告澄清了。]
[Matsuda:……我不是问这个]
[Matsuda:我是问,你的身体还好吗?退烧了没有?]
苺谷朝音一愣,刚要打字回复,松田阵平的下一条消息就跳了出来。
[Matsuda:如果方便的话,我可以探病吗?]
如果苺谷朝音不是偶像,而是别的其他什么身份,按照松田阵平的性格,大概都会直接冲上门去探病了。
可苺谷朝音是万众瞩目的偶像,他只能暂且按捺心中陡然生气的焦躁,心平气和地打出这行字来。
[MiRa:其实我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不用特地来一趟的。]
看到文字气泡中出现这行字的时候,松田阵平的脑海之中下意识地浮现了一个想法:要被拒绝了吗?
但下一刻,苺谷朝音的下一句话便出现在了他的手机屏幕上。
[MiRa:但如果这样能让你安心的话,]
[MiRa:请务必来看我。]
像是有烟花突然炸开了,溅开的星火将心口灼烧,烫出难以磨灭的印记。
他的鼓膜之中回响着擂鼓一般震耳欲聋的声响,初春时节的惊雷在他耳边响起。
午后灿烂而灼目的耀眼阳光潮水般涌入室内,落在松田阵平的手背和心口上,被树影剪碎的光斑让他脸上的神情都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世界中一切嘈杂的声音都在这一刻逐渐远去了,他只能听见心脏急促跳动的声音、还有胸口蒸腾的热意。
良久过后,他的手指才轻轻动了动——不知道为什么,从没有不稳定过的拆弹警官此刻竟然有了轻微的手抖。
他深深舒出一口气,感受身体深处传来的一点颤动,缓慢地将这不知名的情绪给压了下去。
*
苺谷朝音给松田阵平发完了消息,又接到了西野女士的电话。
西野女士这回打电话倒不是来教训他的,她雷厉风行,忙着处理这个绯闻,根本没有时间跟苺谷朝音废话。
他坐在车后座,十分乖巧地对着西野女士打来的电话嗯嗯嗯了一通,然后在西野女士十分冷淡的态度之中挂断了电话。
电话挂断,苺谷朝音就在西野女士的命令下给降谷零发了条消息,邀请……不对,是胁迫他和自己一起回事务所。
收到苺谷朝音的这条消息的时候,诸伏景光正好凑过来看他的手机屏幕——在弥良恋情的tag下,除了被置顶的那两条热度最高的推文外,剩下的基本上是各种打架。
讨厌苺谷朝音的人趁着这个机会大肆在词条下倒黑泥,立刻刺激地弥良的粉丝们开始团结一致,纷纷发力,该举报的举报,净化词条的搜索页面,没多久就将黑粉们的发言给压了下去。
而自这之后——这帮粉丝们就开始了内战。
梦女梦男粉在崩溃,妈粉在溺爱,事业粉在教育,只有画风格外不同的cp粉或者说腐唯们在内战打架。
两方cp粉都认为自家cp的相方才是真嫂子,并且纷纷贴出了无数的糖点作为证据,其抽丝剥茧的抠糖能力让降谷零这个现任公安卧底看的叹为观止,只能说这帮嬷嬷们为了嗑糖是真的什么都做的出来的。
而作为被盖章为真嫂子的主角之一——降谷零稍微还是有那么一点尴尬的。
他顶着幼驯染审视的目光,从tag之中退了出来,害怕自己再看下去就会看到什么限制级的内容了。
苺谷朝音的消息就是在这个时候弹出来的,这很好地给了降谷零一个离开诸伏景光视线的借口。
*
“你还没考虑清楚么?”
森冈淳站在深灰色的房间之中,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杰克丹尼——或者说,相马功。
相马功还穿着那身便装,原本打理地整齐而端正的西服被揉地皱皱巴巴。相马功的下巴上已经生出了胡茬来,长时间的休息时间不足让他的眼下青黑一片,形容格外憔悴,完全看不出来原本身为精英公安的样子。
“……没什么好说的。”
审讯室的白炽灯格外晃眼,相马功费力地眯起眼睛,感觉到眼眶之中一阵干涩,眼前的世界也逐渐变得模糊不清了起来。
他急促地喘息了两口,对森冈淳咧开一个笑来:“我有什么好说的?能说我都说过了。”
白炽灯强烈刺目的光在眼瞳之中映出了层层的重影。森冈淳站在自上而下的顶光下,逆光凝视着相马功憔悴惨白的脸。
他十分失望地摇头:“公安里竟然会出你这种人。”
在苺谷朝音抓住这个内鬼的时候,森冈淳就已经调阅过了相马功的资料。
相马功的家境十分一般,因为成绩优异而被想提高偏差值的私立贵族学校录取,而在那样的环境之中,他并不会因为成绩优异就得到尊重……恰恰相反,只有排挤和嘲笑。他忍耐着这一切,在人生之中最重要的那段成长的时光之中,被身处的灰暗环境扭曲了观念。
相马功的腐朽和背叛是成为警察后才开始的。
组织十分擅于抓住人心的弱点,权利、财富、被人尊重的自尊,这些都是相马功渴望得到的,为此背叛那枚警徽也在所不惜。
相马功的声音已经变得嘶哑了,他嗬嗬地笑出了声:“我这种人?森冈警视,您说的是哪种人?和我这种人比起来,你们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吧。”
他冷冷地笑了一声。
“我就说为什么总是找不出派出去的卧底,想不到你们连那种乳臭未干的未成年小鬼都不放过。”相马功的语气中含着浓重的讥讽,“和不择手段的公安一比,我确实不是这种人。”
森冈淳的脸色一沉。
相马功说的人只有一个——毫无疑问,是苺谷朝音。
在绝不可能成为卧底、甚至连做线人都够呛的年纪,苺谷朝音这个牺牲警察的遗孤偏偏就去当了卧底。而也是因为年龄,相马功十分轻率地忽视了苺谷朝音,这才导致自己暴露,落得现在这个下场。
面对相马功的嘲讽和挑衅,森冈淳没有暴怒。
他的呼吸稳定而平静,“没错,我们公安一向如此,难道你是第一天知道么?”
只要是为了这个国家,哪怕是一些违反的手段也会无所顾忌地使用,只要能自己做好善后的工作,那么一切都是可以被忽视的。
毕竟——公安是彻头彻尾的结果主义者。
在苺谷朝音的事情上,这一点尤甚。
相马功抬起眼睛,从模糊的光影之中却看不太清逆光下森冈淳的脸,只能听到他的声音。
“就算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森冈淳的语气中透着一点意味深长,“马上,你就会被移出这里,前往公安的特别监狱。”
相马功猛然瞪大了眼睛,从森冈淳的话中意识到了什么。
“不,”他失声,“你不能这么做——”
森冈淳平静地打断了他,“我当然可以。”
他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后退一步,转身走出了审讯室,将身后相马功徒劳地伸出手来的身影关在了门缝之中。
随着审讯室沉重的大门缓缓合上,试图去抓住森冈淳的相马功身体极度地前倾着,却仍旧扑了个空。
他挣扎许久,狼狈地摔倒在了地上,金属质的手铐和地面撞出了格外清脆的声响。
审讯室外,森冈淳才显出了一点烦闷的情绪来。
他转了一圈,转身去了露台,打算抽根烟缓解一下格外烦躁的情绪——但露台上已经站着一个人了。
“宗一郎?”森冈淳惊讶地出声。
白马宗一郎没多说什么,只递给了森冈淳一只烟。
森冈淳怔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从白马宗一郎的手中接过了烟,夹在指间点燃了。
“已经决定用他当诱饵了?”白马宗一郎低声问。
森冈淳点点头:“他本来就是公安的人,太熟悉我们用的那一套了,那对他来说没用。但是,我们也不是只需要他知道的那些情报而已。只要他这个人的存在,对我们来说就是有用的。”
白马宗一郎颔首,刚想再说点什么,露台边上半打开窗户的茶水间之中突然传来了逐渐变大的脚步声,随后是年轻的女孩们交谈的声音。
“你看日趋了吗?”
“你是说弥良的恋情吧?看了看了,没想到弥良的恋爱对象居然是大帅哥。”
“真要这么说的话,我们警视厅的松田警官明明也很帅气啊,我本来还觉得他们俩有可能的呢,但是吻照都爆出来了,应该没戏了吧。”
“不是松田警官确实太可惜了……不过这一对本来就是营业吧?”
“警视厅的自己人都在带头嗑了,我嗑一口怎么了!”
带头嗑的白马宗一郎本人瞠目结舌:他不是,他没有啊!
而他的下一个反应是——什么恋情?什么吻照?
白马宗一郎顿时觉得手里的这根烟都没有吸引力了,立刻摸出手机来熟练地打开了推特,点进日趋,从排名第一的tag里点进去。
在看清整则推文的瞬间,身为养父的白马宗一郎就眼前一黑,只觉得自己摇摇欲坠。
“我就知道……”白马宗一郎咬牙切齿地说,“警察厅的公安、没一个好东西!”
他这地图炮扫射的范围十分大,森冈淳凑过来看了一眼白马宗一郎手中的手机屏幕,申请莫测。
“十九岁……正是爱上黄毛的年纪啊。”
*
降谷零头一次被人用这种审视的目光打量。
他坐在事务所的休息室内,对面端坐着的就是西野女士。
西野女士以一种十分苛刻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降谷零,像是在评估某件商品的品相和价值。
看了半天,她也不得不承认此黄毛实在是在颜值上有着十分优越的过人之处,帅的毋庸置疑,就算爱上似乎也很理所当然。
“那个……”降谷零小心翼翼地问,“需要我配合些什么吗?”
西野女士严肃地点点头,从手中握着的文件夹中抽出了一叠文件,摆放在降谷零的面前,再在洁白的文件上压下了一只黑色的签字笔。
降谷零有些疑惑:“这是?”
西野女士淡淡地说:“这是一份和我们事务所签约的经纪合约。”
降谷零彻底愣住了。
“……出道?我吗?”
第84章
降谷零,堪称警察厅公安中的劳模。
风见裕也一直想不通,他的上司降谷警官到底是怎么做到同时做这么多事情的
在作为情报商波本的时候收集情报,参与组织的行动任务,又在挤出来的时间之中顺带帮公安解决一下穷凶极恶的逃犯、路见不平教训试图伤害市民的犯罪分子,再之后的时间里,还要学习各种额外的技能……比如弹贝斯,比如手磨咖啡。
每天的时间都被安排地满满当当,根据风见裕也的推测,降谷零每天晚上的睡眠时间大概不足四个小时,并且这个作息四年如一日,他几乎从来没在降谷零的脸上看到过疲惫的神情。
——他的上司,是神。
风见裕也是这么坚定地认为的。
但哪怕是神,也遭不住在干这么多活的同时再加上娱乐圈的工作,甚至只是娱乐圈的工作强度就已经比得上公安和组织加在一起的总和了。
降谷零垂下眼睛,盯着合同封面上黑白分明的几个大字,缓缓张嘴。
“……其实,我还没做好准备。”他愕然地说,“非出道不可吗?”
降谷零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十分明确的抗拒。
西野女士不是第一次见到降谷零,上次在堀田大臣的生日宴上的时候,她是短暂地和降谷零见过一面的。
但在当时的她看来,降谷零大概是被琴酒安排到苺谷朝音身边盯着的黑道组织成员,所以没敢多看。
直到现在坐在降谷零的正对面,她才认真地、仔细地打量降谷零的脸。
毫无疑问,降谷零帅的可以妆都不化就原地出道,不仅脸十分够格,就连身材也没得说。如果长着这样一张脸,应该不管去哪个事务所面试都会被当场通过的吧?
“也不是非出道不可,”西野女士平静的说,“只是其中一个选择,如果你恰好有这方面的意愿,可以和我们CROWN签约,我们C社在业内也是大事务所,待遇方面都很优渥。”
她顿了顿,才继续往下说。
“而且……这个绯闻也很好澄清了。毕竟是同公司的艺人,后辈开车送身体不适的前辈回家也很正常吧?”
“如果粉丝还不买账的话……”
西野女士深吸一口气,拿出了破釜沉舟般的气势。
“——那就说你们俩是在事务所的要求下营业麦麸。”
但这样做的代价显而易见。
苺谷朝音可以被摘出去,但事务所和经纪人显然会被愤怒的粉丝通通问候一边,顺带还会骂降谷零这个刚签约的新人是铁皇族、C社真太子,竟然让顶梁柱和皇族新人营业,给对方吸血蹭热度,简直不干人事!
但整个事务所力保顶梁柱的现状在业内也很常见——前段时间刚好有个艺人爆出了耍大牌的丑闻,事务所为了保住这唯一的一颗摇钱树,社长竟然亲自出面道歉,将所谓耍大牌的锅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当然,这是不得不走的最后一步,如果有别的办法,西野女士也很不喜欢挨骂。
“但如果你不想签约的话,我们也不会强迫你就是了。”
能在娱乐圈混出头的经纪人一个个都是人精,她一看降谷零脸上的表情,就知道他大概是不愿意,心里合计了一下,将那份经纪合约收了起来。
苺谷朝音没出声,心说你们当然强迫不了,降谷零可是公安警察,真惹出事来了小心反手就来查事务所和社长那些不太干净的钱。
降谷零突然身体向前倾去,在西野女士收回那份经纪合约之前,将手指按在了合同洁白的封面上。
“如果我不签的话,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他冷静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如果可以不进行演艺活动的话,其实降谷零是不介意签下这份经纪合约的……反正签字的人是安室透,和他降谷零有什么关系?如果CROWN事务所敢拿合同来压他,那就看事务所经不经得起公安的调查吧。
西野女士回答:“你是弥良的朋友,而且是素人,我们发公告不会提及你,你只是一个‘圈外素人朋友’,在弥良生病的时候送他回家而已。”
降谷零点点头:“但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这样的公告……我想有些苍白。”
西野女士慢慢地笑了一下,做了美甲的长指甲将茶几的玻璃表面敲响了,“不,其实有没有证据都没关系,粉丝需要的只是工作室和本人的一个表态而已,只要发出公告声明,对她们来说就足够了。”
是纯粹的安慰心理。
只要这么做,那些痛苦破碎的粉丝就会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自动自发地将大脑中那些丑闻和证据抹去,官方发出的公告会成为她们继续粉下去的动力……也成为她们欺骗自己的谎言。
根据苺谷朝音现在的这种情况,如果非要这么干的话当然不是不行,只是西野女士考虑的比较多。
这样的澄清公告委实苍白,即使发出去、平息了粉丝的怒火,也会有相当多的人质疑这是在撒谎,而给苺谷朝音蒙上一层“偶像失格”的阴翳。
与之相比,倒是被骂营业卖腐更好一点,至少大家都知道是假的。
降谷零松开了按住合约的手指,转而拿出了手机。
他解开手机屏幕的锁,找出风见裕也刚刚发来的监控录像,放入邮件的附件之中,发送给了西野女士的私人邮箱。
屏幕上出现“发送成功”字样的下一秒,西野女士的手机也发出了声音。
“我通过一些渠道要来了这份录像,希望对你们能有点帮助。”
西野女士还没来得及想降谷零为什么会有她的私人邮箱,就被那段录像的内容震惊了。
那是苺谷朝音所住的高级公寓的监控录像。
众所周知,在东京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通常高级公寓是比一户建更受欢迎的,高级公寓的房价也更贵,苺谷朝音现在所住的公寓就是口碑相当好的高级公寓。
之前刚出道的时候,苺谷朝音所住的地方差点被疯狂的私生粉入侵,虽然对方不知为何不仅没能成功,反而还把自己折腾进了医院,但从那之后,警醒的西野女士就帮苺谷朝音换了居住的地方。
也就是现在这栋保密性和安全性非常高的高级公寓。
换到这边之后,几乎没再出现过私生粉上门骚扰的情况;而这也带来一个弊端——会居住在这种保密性很高的高级公寓中的,基本上都是有些身价的人,公寓中的监控录像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给人看的。
至少不会随便就给西野女士。
她不是没想过要调监控,只是C社出面都不管用,毕竟人家背靠庞大的地产集团,C社事务所的社长正在想办法托关系,看看能不能私底下搞到录像,但这需要一点时间。
她没想到这份录像能被降谷零拿到,现在就已经躺在了她的手机之中。
“你到底……”西野女士十分愕然,仓促地看了一眼手机中的监控录像之后,又抬头看向降谷零。
她很想说些什么,但在和降谷零对视的瞬间,又下意识将没能说出口的疑问硬生生地给吞了回去。
“不,没什么。”西野女士露出了端庄得体的笑容,“总之,十分感谢你的协助。”
她突然想了起来——苺谷朝音数次都称呼降谷零为“后辈”。
这后辈的称呼不像是假的,但她可以肯定,降谷零不是苺谷朝音在事务所的后辈,那么就只能是组织的后辈了。
只是此组织非彼组织,西野女士眼中的组织是琴酒所率领的黑道集团,类似于山○组、稻○会,降谷零大概就是大佬琴酒派到情人身边来监视的小弟,只是可惜,小弟被大嫂吸引,两人发展了一段不轨的恋情,给大哥带上了一顶绿色的帽子……啧啧,监守自盗啊!
监控录像的来源也不必说了,西野女士已经能想象到降谷零是怎么冷着脸抄起枪威胁公寓的管家,强迫对象交出监控录像拷贝的场景了。
很显然,她惹不起。
C社也惹不起,要是真的签下了这个金发黑皮的黑帮分子,万一哪天在社会新闻和通缉令上看到那张脸,那才是真的天崩地裂级别的塌房。
这么一想,似乎弥良是黑道大佬包养的金丝雀这件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毕竟这顶多算是道德上的瑕疵,还不至于出现在社会新闻和法治频道。
西野女士安慰好了自己,顿时觉得降谷零在自己心中的形象不再是“那个黄毛”,而变成了“贴心的安室先生”。
“不用谢,这件事我也有责任……总之,能帮到你们的话就最好了。”
降谷零礼貌地微笑,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西野女士看自己IDE眼光……好像有一点奇怪。
他压下心中的异样,起身打算离开。
西野女士也连忙站了起来,跟着将降谷零送到了事务所的门口。
在降谷零将要走出事务所的大门的时候,西野女士犹豫了一下,还是叫住了他。
“那个……安室先生。”
降谷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向面色中显露出犹豫和挣扎的西野女士。
西野女士终于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踩着高跟鞋走近,双目炯炯地压低了声音。
“安室先生,看在你帮了大忙的份上,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西野女士的表情无比严肃,连带着降谷零也肃然了起来:“请说。”
西野女士深吸一口气,十分语重心长。
“安室先生,我也是为你好,你应该知道我们家弥良和那位先生的关系吧?那毕竟是组织的BOSS,那种大人物……你应该加入组织没多久吧?最好还是不要惹怒那位先生比较好。”
降谷零愣了一下才答应:“哦……好,我明白。”
他反应过来之后才惊疑不定地想:什么意思?这个经纪人是组织安排的么?否则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但如果是组织的人、又是弥良身边的人,怎么会不知道他是波本?
西野女士见降谷零答应了,这才松了口气,神情变得轻松了起来。
她抬手,轻轻拍了一下降谷零的肩膀。
“你明白就好了,虽然挖墙脚这种事在我们演艺圈也很常见,但是抢嫂子就稍微有点……属于不共戴天之仇了。”她说,“总之,既然你明白,那我就放心了。”
降谷零:?
每一个字他都懂,但连起来好像就不太能理解了……抢嫂子是什么意思?
*
燃起来的北贵志还在努力。
毕竟是能被组织看上的技术人才,公寓里那录像他不屑于扒。
从波本进入公寓到走出公寓大概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但这半小时显然什么都证明不了,万一波本只有三分钟呢?
比起证据不够有力的公寓监控,北贵志正在查的是能证明接吻纯属造谣的证据。
而这要找起来就有些麻烦了。
那条街上的监控其实并不少,只是恰好能拍到侧面角度的并不多,交通科的监控摄像头大多都是正对着的,没什么作用。
他的电脑屏幕上同时打开了数十个监控信号的屏幕,他挨个搜索着视角,最终锁定了一家路边的可丽饼店。
店虽然已经打烊了,但安装在店门口的监控摄像头并没有停止工作,十分忠实地闪烁着运行中的红灯,在白色的马自达因为红灯而停下的时候,沉默地将画面记录了下来。
虽然像素不太高,但是没关系,北贵志稍微处理了一下这段视频,变成了高清版本。
他审视了一遍监控录像里的画面——虽然降谷零和苺谷朝音之间的距离很近,但确实没有碰到。
降谷零在路灯昏黄的灯光和闪烁的红灯下靠近了苺谷朝音,用手背撩起了少年垂落在额前的碎发,去试探他的温度。
虽然没有声音,但只看画面,北贵志也能推测出信息——苺谷朝音生病了。
所以,这才是波本那家伙会跟着他推回家的原因吧?
北贵志的心顿时揪了起来。
他将这段录像发给苺谷朝音,随即又十分心痛地写了一长串小作文,发给了苺谷朝音。
……
收到北贵志的小作文的时候,西野女士还没回来。
苺谷朝音点击了接收,在等待录像下载的期间,他认真拜读了北贵志的小作文,并且提炼了这段小作文中的重点——波本那家伙不怀好意狼子野心务必远离,弥良一定要照顾好身体。
他失笑,打字回复了北贵志。
那段录像已经下载完成了,苺谷朝音点开看了一眼,然后将这段石锤视频抄送给了西野女士。
没过多久,休息室的门外就传来了十分急促的高跟细小跑时的哒哒声。
西野女士一把将门推开,语气惊喜:“你从哪搞到的?”
“是好心又可靠的同伴。”
西野女士点了点头,难掩激动:“好好好,有了这段录像,那就完全没问题了!”
既没有接吻、又只进入了公寓半个小时,就是文春来了都懒得发这种完全没有实锤的绯闻。
*
CROWN的公告是在绯闻发酵后的两个小时后发布的。
内容十分模板化,先是承认了图中的金发素人男子是苺谷朝音的友人及后辈,晚上不过是因为弥良生病而出于善意主动照顾,并不存在恋爱关系,最后加了一段对这些无良的狗仔的警告,诸如之后再造谣则会使用法律手段……之类的。
这些公告粉丝们都懒得看,他们最看重的是证据。
而事务所发布的证据也十分实锤。
唯粉满意了,事业粉满意了,妈粉满意了。
cp粉……也不是那么满意。
松弥姐在狂喜,透弥姐在心碎。
[收留心碎透弥姐]
[现在怎么不说透弥亲了]
[亲了,如亲]
[如亲太好笑了]
[透弥姐别嗑假糖了,不如来看看我们松弥的运动会三分钟和摩天轮两分钟,另外附赠杯户町两万人一起见证的漫天气球世纪婚礼图]
[松弥的糖多到我嗑不过来]
[透弥姐别自己骗自己了]
[我就说松弥才是真的]
[透弥姐你们怎么不笑了,是不想吗]
[最大的糖点是假糖,太招笑了]
[别笑,至少后辈A登堂入室了,M警官可没有吧,和其他警察一起去的可不算哦]
[都能被带回家了,跟结婚有什么区别?]
[透弥是真的]
*
并不知道两边粉丝都在争论真嫂子的人选,松田阵平在绯闻过后的第二天,正准备登堂入室。
——当然,不是一个人。
他犹豫了半天,思考过究竟要不要一个人上门,最终还是把萩原研二叫上了。
毕竟萩原研二也是警察,两个警察一起上门探望,总比他单独一个人要好一点——就算他是山顶洞人,也该知道自己和苺谷朝音之间的cp粉很多了。
在按响门铃后,只穿着家居服的苺谷朝音出现在了打开的门缝之后。
他穿着十分简单宽松的柔软家居服,在阳光下如同带着露水的清晨。
“你们来了。”苺谷朝音对他们露出微笑,将门打开,向一边退开了一点,“请进。”
不知道为什么,松田阵平难得地觉得有些紧张——这是他第一次以个人的名义来拜访苺谷朝音。
他缓缓舒出一口气,走进了玄关之中。
苺谷朝音握着门把手,在准备合上门扉的时候,动作突然顿住了。
他缓缓皱起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悸感突然毫无征兆地浮现在心口,他倏然回头,去看门外——除了鳞次栉比的高楼和澄澈的蓝天之外,几乎什么都没看到。
那种心悸的感觉转瞬即逝,很快就消失了,好像刚才是他的错觉一般。
苺谷朝音皱起眉,犹疑地关上了门。
*
粉丝向来分为很多种。
纯粹的甜唯、过激的毒唯、歪屁股腐唯、还有妈粉事业粉梦男梦女粉等等诸多分类……但这部分群体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都是喜欢弥良的。
只是这份喜欢当然也有深浅之分。
有的人可以为了弥良付出自己全员的金钱和爱意,也有的人追星时态度很平淡,只作为休闲时光里的调剂而已。
偶像代表着美好的含义——带来爱和梦想。
这句显得有些尴尬的话,对于部分粉丝来说如同真理,甚至于是支撑着他们能够继续活下去的动力。
只是这份爱意足够扭曲,光辉灿烂被扭转成了浓稠的黑暗,在晦暗而布满血丝的眼中缓缓流过。
十分瘦弱、留着半长发的青年十分阴沉。他躲在拉的死死的窗帘后,从架在地上的望远镜后露出了那双一看便让人觉得心底不妙的眼睛,弥漫着污秽的浓雾。
他看见那两个警官消失在了门缝之中,而那里是苺谷朝音的公寓。
青年将窗帘重新合拢,室内又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黑暗。
他赤脚踩在地板上,发出了轻微的声响。走到墙壁边上之后,青年摸索着打开了夜灯的开关。
啪嗒的声响过后,夜灯散发出的暖黄色的微微光芒照亮了室内的一角。
虽然房间之中仍旧光线不显,但已经足够看清室内的景象了。
除了作为睡眠必需品的床之外,房间里的墙壁和天花板上全都贴着苺谷朝音的照片。
从出道以来至今的每一次拍摄都被他做成剪报贴在了墙壁上,甚至被强迫症地根据时间顺序贴的整整齐齐,每一张照片上少年偶像的脸都好看的令人惊心动魄——但数百数千张照片都汇聚在一个狭窄的房间中的时候,就令人有些心悸了。
房间内的墙壁上格格不入地挂着一块木质的展示板,青年拿起放在桌上的红色记号笔,来到了木质展示架的前面。
展示架上用钉子钉上了几张照片,而只要是苺谷朝音的粉丝,大概都会对这几个人的照片感到十分的眼熟。
松田阵平、萩原研二、降谷零,以及——从来没有露过脸的琴酒。
四个人的照片被他整齐地排列在木质展示板上,用来固定照片的钉子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故意,深深地穿过照片之中心脏的位置,将照片死死的钉在了展示板上。
青年面无表情地拿起那只红色的记号笔,十分用力地在四个人的照片上画下了红色的叉。
他咬着牙,一笔一笔地在上面叠加着深红色的字体,最后看起来如同被溅上去的鲜血。
做完这一切,他才深深喘息着停了下来,丝毫不掩饰自己对这四个人的憎恶……
以及刻骨的杀意。
第85章
今村和彦今年二十八岁,是个不折不扣的偶像宅。
或者说的更过激一点,他是个毒唯。
从小学时他就相当孤僻,是学校中被排挤和使唤的对象。虽然不至于到霸凌那一步,但在学校中委实没有得到过什么美好的回忆。
国中、高中,升学的同学们基本上都是熟人,交际圈早已固定,这种被排挤的境况并没有得到改变。
直到高中毕业、浑浑噩噩地混了几年工作之后,今村和彦改变了。
那是繁华不息、人流涌动的涩谷街头。
代表通行的绿灯亮起,今村和彦被人流裹挟着踩在黑白两色构成的斑马线上,而街头的LED大屏上的画面在此刻发生了变化。
画面如同海浪的泡沫版消散,最终出现的是一双眼睛——无法轻易用苍白的语言和文字进行描述,那双眼睛漂亮地如同藏于指头的春色,倒映满岸苍翠的湖水在拂过的风下慢慢地显出一圈一圈的涟漪,璀璨而炫目的日光从浓厚的云层之中摹出来,粼粼地浮在春日般的湖水上。
那双瑰丽地不可思议的眼睛轻轻眨动了一瞬,镜头瞬间拉远,露出了少年的面容。
那份好看也足够令人惊心动魄,难以言喻的美在这宽阔的街头空间之中膨胀,难以喘息的窒息感扑面而来,将他笼罩。
屏幕上的少年偶像在轻快的鼓点之中对他露出微笑来,手指比作了枪,正对着镜头。
像是隔着时空与人流,苺谷朝音同他对视了。
开枪的声音响起,今村和彦的心脏也为之狠狠停滞了瞬间。
喜欢上一个人不需要很多理由,需要的只是爱意到达、神启的那一瞬间。
烦闷和懊恼的情绪在顷刻间便离他远去了,今村和彦呆呆地站在原地,听见了胸口之中心脏不断跳动的声音。
他难以形容这是什么感觉,只能无措地捂住乱跳的心口,慌张地往周围望去——这时候他才发现,世界瞬间安静了。
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仓皇地回过头,惊觉和他一样因为苺谷朝音而驻足的人不止一个。
很难有人不被光所吸引吧?
而在这令人躁动的盛夏之中,春日又重新降临了。
但微妙的——今村和彦发现自己有一点不爽。
就像是守护着宝石的毒蛇一般,他心中迸发了名为占有欲的情绪,敌视的目光从周围那些为苺谷朝音停下脚步的人脸上扫过。
人生已经度过了漫长的二十六年,而这是晦暗而无趣的二十六年的人生之中,一缕刺目而耀眼的阳光穿透了阴翳,将他的世界一点一点照亮,他的人生因此而变得五彩斑斓。
那么想要独占这束光,也不是什么不可宽恕的罪名吧?
如果今村和彦对粉圈的知识了解地更深一点,就会明白——他这叫拒同担的过激梦男粉。
为了接近弥良、多看到弥良一点,今村和彦付出了很多努力。
包括但不限于一天打三份工赚钱,买专辑买写真买日历买各种能够参与线下手渡或者FANMEETING的周边商品,每一次的live和舞挨都不缺席,自打入坑以来从来都是全勤。
但他不满足于此,强烈的探究欲让他开始追私,最近已经离谱到去租弥良家对面的房子了。
他特地买的望远镜就是为了这个,虽然他目前完全没有用上……因为苺谷朝音实在过于警惕,面朝大楼的那一面都是紧紧地拉上窗帘的,只有没有朝向高楼的客厅偶尔会将窗帘拉开。
有点遗憾,但只要能离弥良更近一点,他付出的努力就是完全值得的。
今村和彦对苺谷朝音的宽容度是非常高的。
在他心中,哪怕弥良哪天干出了违法犯罪的事情,那也绝对不会是弥良的错。
他自会找到一个背锅的对象。
但对于梦男粉今村和彦来说,唯独有一点是无法忍受的——那就是恋爱。
一般的过激梦男粉梦女粉只会在恋情曝光的时候脱粉,少部分人会做出比较极端的报复行为,比如一个很知名的漫画作品里因为偷偷谈恋爱生孩子而被粉丝捅刀杀死的美少女偶像……
但今村和彦比较特立独行。
他不怪弥良。
毕竟他喜欢的人才这么年轻,出道三年也才19岁,尚且处于世界观都没能塑造完全的阶段,就算真的恋爱,那也绝对不会是弥良的问题,一定是被外面那些诡计多端的男人给蛊惑了!
七个字可以总结今村和彦的心态:孩子还小,不懂事。
弥良不懂事,那么必然就是其他人的错了。
虽然绯闻得到了澄清,但今村和彦十分平等地看不惯一切接近苺谷朝音的同性和异性,在他眼中那都是危险对象。
尤其是被拉郎组cp的那几个。
哪怕只是看到弥良和他们同框,都会让他无比厌恶。
如果再不做点什么的话,弥良就会被这帮诡计多端的男人给欺骗了。
他要将只属于他的弥良抢回来,要清除他身边的不安定分子,守护着宝石的毒蛇悄然伸出了蛇信,在暗中亮出了自己灌满毒液的利爪。
他默默将绯闻对象的照片钉死在了展示架上——松田阵平这个美帝cp必然排在第一,后面紧跟着的是差点成为真嫂子的降谷零,萩原研二排第三是因为经常和松田阵平成双成对地出现,最后是因为雨夜撑伞而极具氛围感、但可惜昙花一现已是北极圈的琴酒。
毫无疑问,要问今村和彦最想让谁消失在世界上,那排在暗杀榜头号的除了松田阵平别无他想。
他思考了很久。
如果只论下手的难易程度,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两个警察显然是最不好下手的,降谷零身为同事务所的后辈显然没什么落单的机会,唯有最后那银长发的男人经常独自一人出现,一看就是最容易下手的对象。
但问题在于,琴酒不经常出现,他就是想下手也找不到渠道。
从这一点上来说,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反而是最容易下手的对象了。
今村和彦在心中暗自评估了一番,心中默默有了计划的雏形。
*
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过激分子盯上的松田阵平正在苺谷朝音的公寓之中。
他将手中的纸袋递给了苺谷朝音,在苺谷朝音下意识接下后疑惑的目光之中,松田阵平掩饰般轻轻咳了一下。
“咳,这是……慰问品。”他面不改色但地说,“毕竟空手上门不太礼貌吧。”
萩原研二笑眯眯地凑了过来:“小阵平一早就去排队买的安心堂冬日限定的水馒头,听说很好吃哦,不知道能不能让我蹭一口呢?”
松田阵平缓缓扭头,手掌十分不客气地按在他的脸上,将人给推开了:“跟病号抢东西吃,你做人还有底线吗?”
萩原研二完全不在于松田阵平语气之中满满的嫌弃,严肃地点头:“确实挺缺这一口的。”
他们两人相处起来是氛围十分轻松,苺谷朝音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的笑声像是含在唇齿之中一般,低而短促,像是水流冲刷过玉石的声音。
“既然是慰问品,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松田阵平莫名地觉得耳后有些发烧。
他脸上的表情却毫无波动,唯有心口中泛起的一圈一圈涟漪,“总之,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你喜欢就好。”
他顿了顿,又多问了一句:“你吃这些没关系么?”
如果他记得没错,苺谷朝音曾经在采访中说过会严格管理体重和身材。
“组织的任务和偶像的工作经常有叠加的部分,光是要处理好就已经很累了,这些糖分——”苺谷朝音耸了耸肩,“完全不够消耗。”
他感这么自然地提到组织的事,也就意味着这个住处对他而言是绝对安全的。
萩原研二心中思绪一转,再开口时就换了个称呼:“小苺谷?”
苺谷朝音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看过来。
他站在客厅和玄关交界的边缘,手指指腹按在木质的门框上。
客厅里的窗帘是完全打开的,灿烂的阳光透过明净的落地窗玻璃坠入室内,在少年的肩头的发梢雀跃,浮光跃金落入他的瞳孔之中。
在盛午时分耀眼的日光下,那双春日湖水般瑰丽的异瞳认真而专注地注视着他。
萩原研二几乎忘了自己想要说什么,张了张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只是……想叫一下你的名字。”
这是在自曝身份之后,萩原研二第一次见到苺谷朝音。
那种不真实感、不可置信的震动在这一刻逐渐沉淀,让他有了一些真实感。
——原来这是真的,是真实发生的事。
原来触不可及的明月一直悬挂在咫尺的距离。
这句不知所措的话出口,萩原研二才找回了自己的状态。
“小苺谷确实很适合当偶像啊,”萩原研二大大方方地端详着他,“如果当年读警校的时候,小苺谷就露出这张脸的话,我绝对会主动搭讪你的。”
松田阵平凉凉地插话:“你还真是不掩盖自己以貌取人的本质。”
萩原研二厚颜无耻地说:“我就是颜控,那怎么了?”
苺谷朝音走进客厅之中,他没坐在沙发上,而是十分放松地坐在了茶几下铺着的柔软的毛绒地毯上。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不是第一次来到苺谷朝音的公寓了,对这里的结构和装潢了然于心——只能用简陋这个词来形容。
客厅里几乎没有什么装饰物,跟家徒四壁也没有太大的差别。
但在这样简陋而毫无装饰物的环境之中,苺谷朝音只是坐在金子般耀眼的阳光下,就已经令这小小的空间辉煌琳琅。
他坐下后才回答萩原研二:“因为决定了要去卧底,所以那时候才会保持不露脸的发型。”
松田阵平的大脑短暂思考了一会儿,随即露出一个震惊的表情来:“所以你的意思是,卧底的任务是从你进警校起就已经安排好的吗?”
“所以,是卧底在前,警校在后……这个意思,对吧?”萩原研二抿着唇,眉目紧皱,“三年前救我的时候,你就已经在卧底了。”
他没说下去,但苺谷朝音已经了然了未尽之意。
“我也是警察,”他正色,“所以那也是我应该做的。”
所以不管是运动会时救人也好、主动跳进摩天轮也好,他都是因为那枚没能佩戴上的、许下过誓言的樱花徽章,而无比诚挚地在践行着作为警察的一切。
萩原研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没有‘应该做的’这种说法,小朝音。”
他心中涌动着难以分说的情绪,心满涨而酸涩,倏然起身了:“抱歉,介于我去阳台抽根烟吗?”
在得到苺谷朝音的点头许可后,萩原研二离开了客厅。
这时松田阵平才叹气般笑了一声。
他在苺谷朝音迷茫的视线之中低声开口:“这个时候才觉得有点丢脸……当年,被才15岁的你给救了啊。”
明明当时他已经是可靠的成年人了。
“没关系,”苺谷朝音好心地安慰他,“输给我,你无需自卑。”
他这话中充满了自信。
毕竟他是梅洛,在组织之中,要说按资排辈,他甚至是降谷零和诸伏景光的前辈。
虽然不爱与人交往,虽然从来都认为自己不是天才、只是努力的普通人,但苺谷朝音从来没有自卑过。
他当然很优秀,他可以是表现优异的公安,可以是毫无短板的冷酷杀手梅洛,同样也可以是万众瞩目的偶像弥良。
属于他的光芒辉煌而磅礴地铺开,如同一场盛大的日出。
松田阵平一时间无法作出回答。
苺谷朝音已经低下了头,去拆他带来的那盒据说是限定款的安心堂水馒头。
被整齐地摆放在九宫格中的点心是半透明的,甚至能够看见中央包含着的形态各异的花朵。
既然是送给他的伴手礼,苺谷朝音吃的很不客气。
松田阵平这才问出了正经探病应该问的话:“你的身体现在还好吗?”
“已经完全恢复了。”
苺谷朝音忽然凑近了。
他的手按在透明的茶几上,支撑着身体探过来,向他倾倒,那张昳丽的脸在松田阵平的眼前骤然放大了。
“虽然没有化妆,”苺谷朝音认真地说,“但应该能看出来我气色不错吧?”
他在这近到几乎咫尺的距离下,下意识因为这话而去端详苺谷朝音的脸。
如同蝴蝶振翅般颤动的睫羽,淡金与微绿的瞳孔中倒映出他的脸,唇因为恢复了血色而显得微微发红。
松田阵平在心里深吸一口气,朝后靠了一点。
“看出来你已经完全好了,”他的语气显得有点微妙,“不过你是不是太容易受伤和生病了?”
四年前在读警校的时候,苺谷朝音就因为出手救了松田阵平而把自己的手臂搞到了脱臼;摩天轮时受了一些轻伤;前几天又因为落水而生病了。
和警校时期过的十分惊心动魄、遇到不少穷凶极恶的犯人还在东京内上演过速度与激情的松田阵平这帮大猩猩完全不同。
苺谷朝音……苺谷朝音无言以对。
“难道这是我想的吗?”
他怒吃了几个水馒头,借此来平息心中的的脆弱。
初冬时节,不管是阳光还是氛围都刚刚好,是十分适合睡觉的好天气。
苺谷朝音刚吃完好几个水馒头,立刻就有些晕碳了。
松田阵平没敢去看苺谷朝音,盯着落地窗外的天空。
“四年前那个时候,其实我一直想好好跟你说谢谢的。但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表达。”
“我……”
他还想继续说下去,却被轻微的脚步声打断了。
萩原研二十分茫然:“你在自言自语什么?”
自言自语?
松田阵平豁然偏头。
——苺谷朝音在日光的沐浴下睡着了。
他靠在沙发上,脑袋因为浅眠而垂落下去,发梢因为这自然的弧度而散落,扫过他的睫羽与鼻尖,一根黑发黏在了唇角。
松田阵平看了一会儿,下意识抬手,将那根黏在唇角上黑发轻轻拨开了。
萩原研二一时间觉得自己很有点多余。
他捂住眼睛,幽幽开口:“……我看我还是再去抽根烟吧。”
*
离开时同样也是午后。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没有待很长的时间,甚至没去打扰苺谷朝音的睡眠。
一到没什么工作安排和组织任务的难得休假时间,苺谷朝音就像开启了充电中的开关一样,可以说是随地大小睡,依靠这偶尔一次的长时间睡眠来保证自己的活跃时间。
当然,离开的时候,松田阵平身上还少了点东西。
“我说,有什么特地用自己是外套的必要吗?”萩原研二冷笑一声,“我可是看到了,他衣帽间里的外套就能单独塞满一整个衣柜了!”
松田阵平的回答义正辞严:“乱碰别人的隐私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吧。”
萩原研二在心里对幼驯染翻了个惊天大白眼。
这对于关系十分亲密的幼驯染来说只是揶揄和玩笑,但对于过激梦男粉今村和彦来说,则是大大的刺激。
这个警察在干什么?为什么进去一趟再出来连衣服都脱了?他们到底在里面干了什么?好家伙你这是演都不演了?!
今村和彦一时间脑补了很多晋江不能过审的play,顿时又惊又怒,将原本准备徐徐图之的计划抛之脑后。
他怒从心头起,抄起刀放进帆布包里就出了门。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是乘电车来的。
本来是可以开车的——但那辆马自达已然报废,虽然有苺谷朝音这个不缺钱的人报销,但提车倒也没那么快。
苺谷朝音的公寓距离地铁站有差不多一公里的距离。
松田阵平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视线之中囊括的视野范围中没有任何异常,街道上的行人都在正常地走动,没有人刻意关注他。
萩原研二:“怎么了?”
“没什么,”松田阵平嘶了一声,“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好像有人在看我,而且是很恶意的那种。”
“这倒也正常。”萩原研二深以为然,“其实我也一直看你不太顺眼。明明我比较帅,为什么萩弥cp没有姓名?”
“……你去青山医院治治脑子吧。”松田阵平冷笑一声。
不安感在幼驯染的玩笑中消散了,藏在巷道口的今村和彦这才露出了扭曲的笑容,再度跟了上去。
众所周知,日本地铁站很少会设置扶梯,大多数都是楼梯。
而在这样的环境中,今村和彦当然找不到什么合适的掩体。
纯靠一腔怒火,今村和彦完全没考虑过自己和松田阵平之间的武力值差距。
在地铁的地下通道之中,他跟在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的身后,手缓缓放入了帆布包之中。
他眼神一凛,顿时开始助跑——可惜在最后关头,十分狼狈地摔倒了。
松田阵平突然侧过身体,胳膊肘碰了今村和彦一下,这位武力值为5的过激梦男粉就这么飞出去扑了接。
松田阵平大惊失色,立刻上前将撞得眼冒金星的今村和彦服了起来:“抱歉,你没事吧?需不需要我帮你叫医生?”
今村和彦被撞的头晕眼花,脑海之中不断复盘刚才的画面,顿时心中认定了——松田阵平这混蛋就是故意的!
他心中大怒,但毕竟没有正面硬刚警察还能赢的自信心,登时便强行忍了。
今村和彦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回答:“不用,没事,是我自己不小心,不怪你。”
他抓紧了帆布包,以免让里面的刀落出来。
松田阵平不确定地问:“你确定不用吗?这……”
“是我的问题,不要管我。”今村和彦坚定地说。
这个诡计多端的警察,他一秒也不想再看到!
得到了这硬邦邦的回答,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对视一眼,依言离开了。
今村和彦慢慢扶着墙站起来,终于冷静了——刚才的行动确实太过冲动,想也知道他一个人面对两个警察的情况下,真人pk会赢的概率为0。
此事需要从长计议。
今村和彦扶着墙慢慢地走回去。他这回绕的是有些曲折的箱子,从另一端走出来的时候,目光一扫,便看见了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的车。
老款的黑色保时捷,356A。
虽然那张雨夜照片里没有车牌,但今村和彦对这辆保时捷的型号记得十分牢固,一眼便认出来了。
他一愣,然后是狂喜。
——最好捏的软柿子这不就来了!
第86章
虽然路过了苺谷朝音的公寓附近,但琴酒这次并不是来找苺谷朝音的。
他有另外的事情需要得到确认——那是和被公安发现的内鬼相马警官、也就是杰克丹尼有关的事情。
杰克丹尼的身份暴露在他的意料之外,而这个人当然也是不能留给公安的,要么活着带回组织,要么干脆让他死在公安的手里好了。
对于琴酒来说,这个选项其实很简单。
比起充满不确定性的活人,当然还是死人更加靠谱。众所周知,死人是不会说话,当然也就不可能透露出组织的秘密了。
况且在公安早有防备的情况下,要同时执行营救和保护实在过于艰巨,杰克丹尼还不值得组织冒着其他优秀的代号成员死亡的风险救他一个人。
这次从公安手中抢回杰克丹尼的行动大致上已经决定了,行动组的成员却和之前大不相同——梅洛、波本、苏格兰以及莱伊都不在这之列,连带着一起被排除的还有基安蒂、科恩、卡尔瓦多斯和基尔。
琴酒早有怀疑。
杰克丹尼的暴露绝对不会是毫无征兆的,会在莱弗制药的那天暴露,一定是有什么人在暗中搞鬼——只有公安派来的卧底这种可能性了。
当然,公安的卧底不一定是那天参与莱弗制药任务的代号成员,知道这个任务的代号成员有很多,但其中嫌疑最大的无疑还是行动组的代号成员。
为了确认心中的疑虑,在安排从公安手中挟持杰克丹尼的任务的时候,琴酒特地没有选中莱弗制药的行动成员。
他现在正在去召行动组会议的路上,想抽烟时却摸了个空,没有摸到他惯常抽的雪茄的烟盒。
保时捷356A在他的操纵下慢慢地停在了路边的711便利店旁,琴酒下了车,走进店内,站在收银台前,想要买包烟。
工作日午后来买东西的客人并不多,站在收银台后的收银员小姐在橱窗外温暖的阳光照耀下昏昏欲睡,又在看清了琴酒的脸之后一个激灵给惊醒了。
她猛地收回视线低下了头,不敢再和那双银发发梢下碧绿的眼瞳对视。
“客人,”店员小姐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那个……请问你有什么需要吗?有什么我可以帮助你的呢?”
琴酒不冷不淡地扫了她一眼:“买烟。”
店员小姐唯唯诺诺地低声说:“烟的话有柜台上这些,还有后面柜子里的品牌……您需要哪种呢?”
琴酒的目光缓缓从柜台上扫过,店员小姐在他的视线下脑袋越埋越深,手指不安地绞在了一起。
委实说,琴酒的打扮除了黑色的帽子和一身黑衣之外并没有很像极道分子的地方,但莫名地就是能让人从他的身上感觉出十分危险的味道来。作为弱势方,店员小姐敏锐地觉察到了这一点,并因此而战战兢兢。
他将原本插在兜里的手从外套的口袋之中拿了出来,随意地用手指点了点一款眼熟的烟。
店员小姐顿时如蒙大赦,立刻从柜子里将琴酒选中的那包烟拿了出来,在收银台上扫了一下。
“请问您还有其他的需要吗?”
琴酒惜字如金:“不用。”
在店员小姐扫码结账的时候,琴酒摸出了一张万元大钞,递给了她。
收下这张万元大钞,店员小姐开始找零,但找着找着,她几乎急的脸颊通红,深吸了几口气才用十分微弱的语气哭丧着脸开口:“十分抱歉,客人,零钱有些不够了……那个,您看还有什么其他需要的东西可以吗?”
说到最后,她的语气已经变得越来越低微,好像生怕自己一个字没说对就被眼前这个明显不好惹的人给杀掉了。
按理来说,便利店里没有足够的零钱是很少见的事情,但今天就是很巧——开店的店主来了一趟,摸走了不少硬币零钱拿去玩老虎机,剩下的都是些面额较大的纸钞,这包烟580日元,找不开剩下有零有整的部分。
店员小姐十分恐惧,但琴酒的情绪没产生什么波动。
虽然是组织的TopKiller,但他在生活中并不是什么会滥杀的人,十分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理由,目光停留在了收银台便的杂志展示架上。
像这种便利店,一般都可以买到日常中常见的那些名气足够大的杂志,而众所周知,杂志的封面基本上都是邀请的艺人来进行拍摄。
像苺谷朝音这种红到在整个演艺圈之中都属于TOP的偶像,基本上只有各种杂质排着队邀请他、万望他垂怜接受邀请的份。
像这排展示架上,就同时放着好几本由苺谷朝音作为封面模特的杂志。
琴酒的目光停留在其中的一本上。
那是苺谷朝音前段时间刚刚拍摄的杂志,今天是正式发售的第七天。
这期杂志拍摄的主题是天使——杂志上的少年坐在残缺罗马柱上,如同苏醒活过来的雕塑。洁白柔软的长袍覆盖了他的身躯,扩开的领口下是深刻明晰的锁骨线条,在光芒下苍白地近乎透明,能看到青紫色的血管脉络藏在肌肤下,带来一点脆弱只敢。
手臂和小腿紧绷的线条格外美好,白色长袍下延伸出来的肌肤与柔软的布料同色。他双臂环抱着蜷缩起来的膝盖,显得虚弱而美。
背后雪白的翼翅不自然地垂下,像是被人硬生生地给折断了,洁白的羽毛曳地,沾染上了一点灰尘、以及触目惊心的猩红血色,连带着少年天使的脸颊边也沾上了一抹盛开的红。
天使本应该身处于神圣的教堂之中,但这座教堂格外破败,只剩下了满地狼狈的断壁残垣,镶嵌在教堂顶端的华丽彩窗玻璃掉落碎裂,在地面上碎成星星点点的、色彩绚烂的玻璃碎片。雕刻了百合花的罗马柱轰然倒塌,连带着吹响圣歌的号角也被丢弃在残破的废墟之中。
在无尽的纯白之中,只有少年天使的唇边和象征着圣洁的羽翼染上了诡异的绯红,沉淀酝酿着某种蛊惑人心的心悸。
倒塌的教堂、残破的神像、以及——堕落的天使。
染血的天使沉睡在残破的神龛之中。
琴酒心中微微一动。
他难以言喻此刻究竟是什么感觉,但胸腔之中跳动的心脏微不可察地、十分短暂地停滞了一瞬,像是无形的金色弓箭被人拉开,隔着时间与空间,在遥远的传说之中用金色的长箭穿越光河,贯穿了他的心脏。
这造型让他难以克制地联想到了四年前——四年前在那个灰尘的隅田川相遇时,苺谷朝音的出现让那条暗巷变得光芒万丈、五彩斑斓,好像暴雨骤停,阳光也为他而驻足。
如果没有加入组织,那么苺谷朝音大概真的会是个普通的、给粉丝带来爱和梦想的偶像,和天使的圣职不谋而合,而他在粉丝心里也当然是真正的天使。
如果不是他鬼使神差地发出了那个邀请,天使的羽翼永远不会染上罪恶的颜色。
但很奇异地,琴酒心中没有一点歉疚和后悔,时至今日他也不认为自己当初做出了错误的决定。
如今看到这本能让他联想起四年前的杂志封面,竟然诡异地……产生了一种近乎扭曲的、微妙的快意。
独占欲在他心中扭曲地攀附生长,枝叶的脉络中流动的却是浓稠的剧毒。
琴酒拿起了那本杂志,将薄薄的一本杂志压在了烟盒的上方。
“一起结账。”
他没去注意店员小姐,所以当然也没看到他在挑中这本杂志时,店员小姐陡然变得怪异起来的脸色。
她这回壮起了胆子,偷偷摸摸地抬起头看了一眼琴酒,又倏然收回了视线,忍不住在心里开始嘀嘀咕咕起来——想不到这种一看就混极道组织的人也追星啊,追的还是我推,眼光这么好?
仔细看的话这个男粉其实也长得很不错啊,身高腿长还有一头好看而特别的银发……等等,银发。
店员小姐收银的手猛地一顿,又抖了一下。
银发、银发,银发的人委实少见,像这样穿着一身黑、而且相当高的人就更少了,再和弥良这个关键词联系在一起的话,店员小姐只能想到一个人……那就是那张被封为氛围感神图的街头摄影师所拍摄的照片,那张倾覆的雨夜之中,和弥良处于同一把黑伞下的银发男人。
虽然那个银发男人没有露脸,但日本人能够长到这么高的实在少见,更何况还有银色长发这种更加明显的特征。
在电光石火之间,店员小姐原本被琴酒不好惹的气质给吓到僵硬的脑子骤然开始告诉运转,对吃瓜和八卦的强烈好奇心让她在一秒钟之内就得出了答案——不会有错的,这个人就是那个雨夜之中撑着黑伞和弥良见面的人。
他甚至往弥良的脸上吐了一口烟……话说那天的烟抽的该不会是现在买的这包吧?
店员小姐瞥了一眼那包烟,又去看了一眼琴酒——这一次,她直接和琴酒对上了视线。
如同淬着冰的碧绿眼瞳与她短暂地对视,店员小姐张了张嘴。
或许是因为刚才的推测给了她一点勇气——毕竟喜欢弥良的人里怎么会有坏人呢?所以她这次十分坚强地没有假装自己是只鹌鹑,深吸一口气后完成了结账,将零钱和装在便利店塑料袋里的杂志和烟一并交给了琴酒。
琴酒颔首,刚从她的手中接过塑料袋,就听到外面传来一声什么东西碎掉的声响。
他倏然转过头,看向了便利店的橱窗外——可惜橱窗上贴着大片的广告贴,根本看不清街道上的情形。
琴酒皱眉,抬手压了压帽檐,快步走了出去。
店员小姐在他的身后恭敬地发出了甜美的声音:“欢迎下次光临。”
在琴酒的身影从便利店的玻璃门扉之中消失之后,店员小姐才猛然从衣兜里摸出了手机,难掩激动地在弥良嬷嬷群里发送这激动人心的消息。
[Ruka:我草]
[Ruka:你们一定不知道我今天见到谁了!是黑道哥!!!]
[Ruka:谁敢信,他还买了一本弥良堕天使封面的杂志,我很想说一句兄弟有品]
[Ruka:超级反差啊我完全没有想到,黑道哥真的又高又酷又帅气,完全符合我对冰山帅哥的全部妄想,但这种人居然还会特地挑弥良封面的杂志……太反差了]
[Ruka:我只有四个字想说]
[Ruka:他好爱他]
[Ruka:黑弥姐你们有救了]
……
今村和彦向来普通而自信。
在偶然遇见琴酒的保时捷356A的那一刻,他就觉得这是命运的安排——命运让他在今天这个正确的时间和正确的地点挥下屠刀,为他心目中的神明剪除所有肮脏的觊觎者。
他一步一步地靠近了那辆保时捷356A,再即将猛然从帆布包之中抽出刀的瞬间,动作却骤然顿住了——因为琴酒不在保时捷356A之中,驾驶座上空无一人。
今村和彦四处张望了一下,没发现琴酒的身影。
这倒是有点打乱他的计划了……他总不能一直在这里傻傻地等下去吧?
今村和彦望着无人的驾驶座,和车前视镜中映照出来的自己大眼瞪小眼。半晌才瞪着眼睛撇了下嘴,发出了很不屑的咂舌声。
“啧。”
他心想——算你小子运气好。
运气好,逃过一劫,否则今日他必然让这个银头发的混蛋家伙知道什么叫做铁拳制裁。
但既然来都来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今村和彦记得这辆保时捷价格不菲,既然如此,那正好让这个银毛男破财消灾好了。
这么想着,今村和彦十分不客气地挥动了拳头。
玻璃碎裂的哗啦声响了起来,保时捷356A驾驶座的右侧车窗应声而碎,蛛网般的纹路蔓延开来,玻璃碎渣散落在皮质的座位上,原本一看就知道价格昂贵的黑色保时捷失去了一个车窗,顿时变得十分磕碜。
做完这一切,今村和彦倒也知道要逃离现场,所以等琴酒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自己被砸了一个窗户的爱车。
琴酒的脸当场黑如锅底,脸色阴沉地吓人,看起来一副能当场拔枪扫射全场的样子。
他就说刚才听到的声音是什么,原来是他的爱车被砸了车窗发出的悲鸣——而砸车的罪魁祸首必然没有走远,一定还在附近。
敢砸他的车,当然要用生命来付出代价。
琴酒缓缓舒出一口气,手指指尖缓缓按上了伯莱塔的枪柄。
他的视线在周围扫视了一圈,然后停留在了前方路口边竖立起来的圆形曲面镜上。
透过曲面镜金属质地的反光,他能从中看到自己被映照出来的、显得有些扭曲的影子,当然也能看到藏在前方巷道入口的垃圾桶边、正偷偷摸摸躲藏起来的今村和彦。
——他找到老鼠了。
宽大的黑色衣摆下,琴酒的手已经握住了伯莱塔的枪柄。他的拇指在袖子的掩盖之中轻轻动了一下,打开了伯莱塔的保险栓。
脚步声逐渐逼近,今村和彦对危险的感知陡然发作,他瞬间意识到了什么,仓皇地转身向巷道的深处跑去。
在即将转弯进入拐角的时候,该死的好奇心又让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巷道出口处的男人磐石般矗立在原地,夹杂着寒意和冷气的风拂过,吹起浓重如同漆黑夜色的风衣和银色的长发,逆光下那双碧绿的眼睛在微微发光,简直像是野兽的眼睛。
今村和彦微微发了抖……他看见了被吹动的衣摆下显露出来的枪的轮廓。
在他即将没入进拐角之中的时候,琴酒稳定地抬起了手,冷静而毫无波澜地开枪。
黄铜子弹从枪口之中疾驰而出,将空气割裂成两半,精准无比地命中了今村和彦的心脏。
子弹的冲击力扩散至他的全身……剧烈的痛感让他轰然倒下,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
琴酒没有靠近,收回伯莱塔,转身离开了。
他对自己的枪法十分自信,那一枪绝对精准命中了心脏,受到致命伤的今村和彦绝对没有活下来的可能性,他向来对必死之人没有多加了解的兴趣。
保时捷启动的声音响起,引擎发动时的轰鸣声逐渐远去,躺在地上的今村和彦才慢慢地从地上坐了起来。
他显然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抖着手从怀里取出了刚才放进怀里的刀——钢制的刀身硬生生被子弹打出了一个凹陷的痕迹。
如果没有这把刀,他刚才必定必死无疑。
今村和彦缓缓抽气,发出了颤抖的呼吸声。他没想到琴酒会有枪,也没想到这家伙会这么无所顾忌地直接当街开枪杀人……这么一想,似乎弥良在雨夜之中跑去见人也有了理由。
面对这么一个一言不合就敢开枪杀人的黑道,他那善良无辜又柔弱的推必然是受到了胁迫!
但他的计划就半途夭折了。
今村和彦犯了难,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经常结对出入不好一起下手,本以为会是个软柿子的琴酒居然开挂拿枪,原本预想地十分完美的计划在一天之内两度受挫。
但今村和彦会怕吗?不,他当然不会!他只会越挫越勇!
没关系,这三个人动不了,那不是还有个安室透么?
今村和彦十分自信地想,这个人总不会比刚才那三个更难对付吧?
*
为了百年校庆的活动,江古田中学很早就开始准备了。
到了校庆的这一天,古朴的学校正门口用十分漂亮的书法写下了庆祝的贺词,校园内被布置了各种精致的打扮,五颜六色的彩色亮片从空中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如同翩飞的群蝶。
黑色保姆车停在了校门口,车门缓缓打开,苺谷朝音从车内走了下来。
几乎是他出现在这里的一瞬间,四面八方所有人的视线都下意识地向他投射而来,在看清他的那一瞬间又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在满地的彩带与亮片之中,少年偶像穿着改良的黑色西服,胸口垂下了金色的链子,紧紧扣在腰间的腰带将纤细而线条流畅的腰线勾勒出来,显得他身形挺拔而修长,每一分衣褶都格外平整。
偏分的额发下,瑰丽的异瞳在日光的照耀之中更加璀璨夺目,金与绿熠熠生辉,惑人心魄。
周围顿时响起的窃窃私语的声音分毫不落地映在了苺谷朝音的耳中。
“那是弥良吧?”
“天哪弥良真的来了!”
“啊啊啊弥良!真人真的好好看,比精修照片还要好看!”
“不枉我累死累活也要来这一趟,值了,看到他的这一刻我的人生已经值了!”
苺谷朝音抬起浓郁的眼睫,和站在门口戴着臂章的学生会会长对上了视线。
那端庄矜贵如同贵公子般的少年偶像对学生会长的微微笑了一下,裹挟着躁动而来的风将他的衣摆和发梢吹动,耳边金色的音符在阳光下雀跃地跳动,折射出耀眼的光斑来,让他心口一趟。
一向严肃认真的学生会长此时没忍住红了脸,胸膛之中的心脏立刻加速跳动了起来,砰砰的巨响如同雷鸣,让他的世界顿时天旋地转、头晕目眩。
学生会长甚至忘记了要看特别邀请的邀请函,就这么晕晕乎乎地让苺谷朝音纯靠刷脸进入了江古田中学之中。
苺谷朝音加起来在这里读了四年的书,对江古田中学中的建筑群结构十分烂熟于心。
他没急着立刻去大礼堂之中,而是熟门熟路地通过校内的小路绕道,经过将教学楼连接在一起的连廊,走上了侧边的走廊之中。
高三的教室在最顶上的一层,苺谷朝音直接登上了顶层,走到了自己曾经的班级教室门口。
大概是巧合,他第一次回国直接转入江古田就读高三的那短暂的几天、和之后作为弥良认真念完的整个中学三年级时,都是被分到了同一个班级之中。
他的座位是靠窗的倒数第二个。
墙壁和关上的门在视野之中消失,随之而来的是大片的透明玻璃。
在看清教室之中景象的那一刻,苺谷朝音愣了一下。
偌大的教室之中空空荡荡,只有一个人靠在那张曾经属于他的位置上,偏过头认真而专注地看向窗外。
有着茶发的少年安静地坐在原地,打开的窗户之中是被框入的巨木,发红的枝叶挂满了枝头,又被风吹动,深红色的树叶便被风裹挟着簌簌地飘了下来,又落在他的肩头。
校园中的哄笑吵闹都在这瞬间抽离远去,空气骤然变得静谧了,像是缓缓流动的水从心间淌过,蜿蜒向他。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白马探倏然回头,和苺谷朝音视线相对了。
第87章
在满室深红的树影之中,白马探望进了春日跃金的湖水之中。
他下意识愣住了,好像根本不敢相信苺谷朝音会出现在这里——似乎这只是他妄想出来的幻影。
苺谷朝音的脸颊上映照出一片绯色——那是阳光透过发红的树叶而被浸染成的颜色,被剪碎成了小小的、不规则的一片光斑,吻触在他脸颊的肌肤和浓密的睫羽上,将墨色也一并镀上了金色的光边。
他轻轻眨动眼睫,眼瞳之中的光芒熠熠生辉,骤然灌入室内的风将苺谷朝音额前的黑发吹乱了,连同一起变得缭乱的还有白马探胸腔之中惴惴不安跳动着的心脏。
白马警视总监曾经也是江古田中学毕业的,那是他父亲的母校,苺谷朝音也是因此而在回到日本时选择了这所学校,如果有哪一天他也将从英国转学回到日本的话,大概第一选择也会是江古田中学。
这里有他的父亲……还有苺谷朝音生活过的痕迹。
鬼使神差地,在作为白马警视总监的公子获得邀请函进入这所学校的时候,白马探没有去看他父亲曾经入读过的教室,而是精准无比地找到了苺谷朝音度过了完整的高中三年级的那间教室。
3年A班——非常普通的数字,整个日本大概有九成以上的中学在高三年级都会有A班,这个再普通不过的词汇被赋予了完全不同的意义,在他的眼中也变得闪闪发光了起来。
苺谷朝音第一次来到日本的时候是14岁,那一年他在英国完成了高中的课程,也是在那一年回到日本,在白马警视总监的帮助下直接转学入读了江古田的高三。
那段时间白马探和他刚刚分开。
他从来不是那种傲娇的性格,也不会分明心中十分想念却什么也不说,在苺谷朝音刚抵达日本时就轰炸式地给他发送了许多消息。
这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兄长在待他时十分温柔而纵容,几乎有求必应——当然,接受绅士教育而长大的白马探从来不会提出无理的要求。
白马探十分清晰地记得苺谷朝音那年所说的每一句话。
“原来日本的学校是这样的,其实和电视剧里看到的也没什么区别。”
“我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个位置,是个很适合开小差的位置。上课累了的时候就会忍不住窗户外面看。窗外有一颗很高的树,树冠似乎和天台的高度一样。”
“如果是夏天的时候,一定是郁郁葱葱的一片绿色吧?就像抹茶的颜色一样。”
“可惜我现在只见到了秋天时候的样子。”
“整棵树都是很漂亮的深红色,像是火烧云。”
所以白马探循着记忆,来到了3年A班的教室,找到了苺谷朝音所说的那个后排靠窗倒数第二个的座位。
他坐在苺谷朝音曾经坐过的地方,去看苺谷朝音曾经看过的风景,也看到了如同他想象一般的、浮动在眼前的火烧云。
被秋意浸染成深红的树叶层层叠叠地重合在一起,在吹拂而过的风下也簌簌颤动,更像天边流动的云。
枝叶组成的火烧云流动着淌入他的心间,又在他的胸腔之中燃烧融化,酝酿成浓稠的酸涩。
这是苺谷朝音曾经看过的风景,现在也被他看在了眼中。
就好像苺谷朝音生命中那些没有他参与其中的时光,也重新悄无声息地拥有了他的影子,留下了属于他的痕迹。
“探?”
苺谷朝音轻声说。
这到这很轻的声音逸散在涌入室内的风声之中,白马探才骤然惊觉——这不是幻觉,苺谷朝音真的就出现在了这里。
他十分不确定地叫出他的名字:“朝音?”
苺谷朝音对白马探轻轻勾了一下唇角,露出一个笑来。他绕过打开的走廊窗户,推开教室木质的门扉,走入了桌椅全都排放整齐的教室之中。
脚步声在被嘈杂声包围的校园之中格外明细,每响起一声都如同擂鼓,重重砸在白马探的心口上。
他坐在原地,手放在课桌上缓缓收紧了,手指十分用力地掐入了掌心之中——疼痛感消弭了一部分的忐忑不安。
白马探心中升起了一种无比微妙的感觉——就像是心中的隐秘被人当场给撞破了一样,他整个人都局促不安起来。
尤其这个人还是他十分在意的人。
“那个,”等苺谷朝音走近了,白马探才眼神犹疑着开口,“我……”
他话还没能说完,便感觉到了微凉的触感。
苺谷朝音伸手手指,将指尖在他的眉心很轻地点了一下,是蜻蜓点水一般的轻微的触碰,柔软的感觉一闪而逝,快的白马探没能来得及牢牢抓住,再烙印在心口之中。
“这里是公众场合。”苺谷朝音轻声说,“你忘了吗?要叫我弥良才可以。”
微凉的感觉慢慢地蔓延,又被他的体温浸染地变成了微热的温度,裹挟着温度一并从空气之中传递而来的,是很淡的山茶的气息,混合着青松的味道,像是雨后的初晴。
连带着白马探眼中的世界也骤然放晴了。
因为那句被纠正的称呼,白马探的眉毛慢慢地蹙了起来——这件事让他相当反感,却不是因为苺谷朝音。因为那个根深树大的组织,他最重要的人跨越海洋,来到日本,却在同龄人还在读高中的年纪就成为了公安的卧底,战战兢兢地潜伏在组织之中,不知道哪天会不会因为卧底身份的暴露而被组织追杀处决。
作为弥良,对于苺谷朝音而言实在是一件太过辛苦的事情。
苺谷朝音垂下眼去看白马探,白马探却没看他,睫毛下坠着掩住了红棕色的眼瞳,他的唇线紧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显然并不高兴。
他慢慢地,用手指的指腹抚平了白马探眉宇间的折痕。
白马探愣了一下,他倏然抬头,苺谷朝音却很快便收回了手,只剩下在眉间烙印下来的、滚烫的灼烧。
几乎是下意识地,白马探抓住了苺谷朝音的手,将那根修长而白皙纤细的手指攥在了掌心之中。
苺谷朝音愣了一下,和白马探对视了。
呼吸在这一刻都几乎停滞,这并不宽阔的空间中骤然静谧了,两人长久地对视着。
白马探的呼吸被强行控制着放地平稳了,他抿了抿唇才开口:“我不是小孩子了。”
刚才的动作当然亲昵,因为苺谷朝音经常对年幼时的他那么做,那个时候他还是个身高刚到苺谷朝音胸口的小孩。
但现在完全不同。
从小一起长大的、总是和他在一起的、永远你爱纵容他的兄长,但他不想再永远被当做长不大的弟弟。
没等苺谷朝音做出回答,白马探便松开了手。
他没能来得及回忆刚才那短暂的触碰,继续回答苺谷朝音刚才的话:“……可刚才你也叫了我的名字。不担心被人发现我们很熟吗?”
苺谷朝音眨了眨眼睛。他缓缓地将手放了下去,手指蜷缩在了掌心之中。
他对白马探轻松地笑了出来:“你在说什么啊?你可是白马警视总监家的公子,这一点谁不知道呢?”
“而且,我可是白马警视总监亲自首肯过的一日警察署长,对我来说,警视厅是要搞好关系的对象,你又是警视厅的贵公子,就算我表现的热情一点也没什么吧?别人只会觉得我是在通过你巴结白马警示总监而已。”
这逻辑十分顺畅,完全挑不出错来。
白马探抿了抿唇:“……嗯。”
就如同苺谷朝音所说的那样,身为警界实权大人物的独生子,有许多人是很想通过他来跟白马宗一郎套近乎的。白马探会一个人出现在这冷清的底层,也是不想再多应付那些无聊的人,才会来躲清静。
以往面对这种场合,白马探总是能够举重若轻地便应付了,但这次有些不同……这次有苺谷朝音他,所以他不想将时间浪费在那些此生可能都只会见着一次面的、心怀不轨的人身上。
“最近很忙吗?”白马探不太想谈论自己,开口转移了话题,“感觉你的状态……”
他这时才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大量着苺谷噪音的脸。
平时杂志和电视上看到的苺谷朝音都带着精致的妆容和华丽的造型,在化妆师的掩盖下个根本看不出他本来的脸色,通过不知道加了几层滤镜的镜头,也无从判断健康的状况。
但最近的绯闻白马探看到了,也从事务所发布的公告之中知道苺谷朝音生了病,虽然已经从LINE上得到了答案,但在当面见到阔别已久的那个人时,他还是没忍住当面问了出来。
“你是说发烧么?放心吧,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已经完全好了。”苺谷朝音笑了笑,又若有所思着回答,“唔……活动的话,现在已经十一月了,距离新年还有一个月,一个月的行程早就安排好了,有杂志新年刊的杂志拍摄,之后还有生日相关的粉丝福利活动和Live,还要练习,因为明年年初就要开始演唱会了。”
他说了一大长串,白马探没有打断,默默地记在了心里,总结成了三个字——非常忙。
作为当红偶像,苺谷朝音完全是大忙人,行程和通告多到脚不沾地。
像是想起了什么,苺谷朝音冲白马探眨了一下眼睛:“对了,今年的红白歌会我也会出席,记得和白马叔叔在家里准时收看。”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语气却放地很轻。
“……虽然我没有办法在新年的时候陪在你们身边,但至少这样,也可以当做我们是一起庆祝的吧?”
虽然生活在英国,但毕竟白马宗一郎身在日本,每年新年的时候,苺谷朝音和白马探都会在那两天的时候飞到日本去,和白马一家一起度过新年,在新年的第一天去神社参拜后再回到英国。
这个习惯持续了好几年,时间从白马探的幼年时期贯穿到少年,虽然他是个早就知道世界上不存在圣诞老人也没有奥特曼的天才,但从未怀疑过一年——那就是苺谷朝音会和他分开。
“我知道。”白马探很沉稳地答应了,“所以新年快乐我就不提前说了。”
时至今日,白马探早就接受了这种结果,就连苺谷朝音当年离开的前夕他都没有哭闹过,如今当然更加不会。
夹杂着冬日寒意的风又一次从玻璃窗打开的缝隙之中涌入,茶色的卷发被吹动,和苺谷朝音的黑发交织在一起。
深红的树叶被风吹动了,簌簌地在寒风之中旋转翩飞,落在了苺谷朝音的肩上。
或许是因为有一部分外国血统的原因,白马探已经长的相当高了,几乎没比苺谷朝音矮上多少。
他的目光追随着划出弧线落在苺谷朝音肩上的红叶,在看见那一抹深红色时下意识地身体前倾过去,倏然靠近了。
苺谷朝音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白马探不怎么用香水,身上却氤氲着枫叶的味道,那一瞬间苺谷朝音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深秋之中的英国,那栋洋房的庭院之中种下了几颗红枫,秋日时是一片格外灿烂艳丽的绯红色。
白马探手上的动作很轻,只轻飘飘地一下边用指尖捻起了他肩上的红叶。
“……有落叶。”白马探低垂下眼眸,低声靠近他说。
少年温热的气息落在他的脸颊一侧和耳畔上,生理性的刺激带来了一片迷蒙的绯红。
苺谷朝音心中一跳。
他没有作出下意识的退缩的行为,只是偏过了头,让垂落下来的黑发能够挡住发红的耳根。
“该回去了,”苺谷朝音低声说,“校庆快要开始了。”
他立刻转身,走出了教室。
白马探落后了一步,看了一会儿苺谷朝音的背影。
从四年前苺谷朝音回到日本、又称成为卧底、出道成为万众瞩目的偶像开始,他就有种感觉——虽然他们的距离并没有因为横跨大洋而渐行渐远,但某种可能性却逐渐消弭了。
白马探迈开脚步,跟上了苺谷朝音。
百年校庆的庆典活动是在学校礼堂之中举行的。
不得不说——江古田的礼堂相当豪华,几乎相当于是一个小小的剧场,那里基本上只有到大型活动的时候才会用上。
百年校庆当然是大型活动。
要前往校庆举办的礼堂得先从教学楼中走下去,来到二层的连廊,穿过另一栋连接在一起的楼再下楼,才能抄近路离开礼堂。
苺谷朝音和白马探并排走进了连接两栋楼的连廊,在走进另一栋楼的时候,面前迎面出现了一张苺谷朝音觉得十分熟悉的脸。
——那张脸,和苺谷朝音之前在一日警察署长活动时见到的藤峰有希子的儿子、即工藤新一一模一样。
双胞胎?不对吧,藤峰有希子的是独子。易容?还是别的什么?但只是针对普通的高中生而已,完全没有必要吧?
大概是因为苺谷朝音盯着看的时间实在是太过漫长,和工藤新一共用同一张脸的黑羽快斗也看了过来。
虽然他不追星,但他是个网络达人,理所当然会关注到娱乐圈,苺谷朝音的这张脸更是无比眼熟。
被那双比宝石还要瑰丽的异瞳凝视,大概换了任何一人都会因此而脸红心跳。
但黑羽快斗不同,他十分直白地看了回去,完全不带怯场的。
黑羽快斗思考了两秒——恍然之间想了起来,没错,这确实是弥良本人,之前就有传闻说弥良会来江古田的校庆,毕竟弥良本人就是江古田的毕业生。
他心中一动,笑了出来,加快了脚步,在即将擦而过的时候横跨一步拦在了苺谷朝音的面前。
“这位前辈,”他笑眯眯地说,“初次见面,可以请你收下这朵玫瑰吗?他很衬你,胸口正好缺少这样一朵盛开的玫瑰。”
其实还有后半句话——但你比玫瑰更加耀眼——考虑到这句话说出来实在是有些冒犯,黑羽快斗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打了个响指,手中突然出现了一朵娇艳欲滴的红色玫瑰。
苺谷朝音看了看红玫瑰,又看了看黑羽快斗的脸。
他愣了一下,倒是没有拒绝这份心意。
“噢……谢谢?”
苺谷朝音惊讶地说,“这是魔术吗?你很厉害。”
虽然不知道面前的这个人是不是粉丝,但在有外人的时候,苺谷朝音立刻就进入了身为偶像的营业状态,对黑羽快斗露出了一个堪称完美的笑容来。
他伸手,刚准备从黑羽快斗的手中接过这朵玫瑰的时候,从身侧伸出了一只手来,在苺谷朝音伸手拿过之前,代替他接过了黑羽快斗手中的玫瑰。
“谢谢你,”白马探挑了挑眉,上下打量着黑羽快斗,“好意弥良已经收到了,我就替他收下这朵玫瑰了。”
白马探的手指动了动,捏着玫瑰花的花茎缓缓转动,那朵玫瑰就在他的手中旋转盛开。
虽然脸上带着十分礼貌的微笑,但这说话的内容、这表情和完全不想让他触碰的保护的姿态,全都让黑羽快斗心中升起了一种微妙的感觉。
白马探也发现了黑羽快斗和工藤新一的相似之处,但他没有提起这一点,只是觉得这热情的表态让他——十分的不爽。
“如果是粉丝的话,”他彬彬有礼地再度开口,“要记得稍微把握一下接触的距离。”
“我只是作为学校的后辈尊敬本校的前辈而已,这位同学对我有什么指教吗?”黑羽快斗从来不是会站着挨打的性格,上下打量了白马探一眼,立刻就刺了回去,“噢——不过这位学长看起来好像不太眼熟,应该不是江古田的学生吧?不像我和弥良前辈一样都是校友呢。”
他的语气相当的阴阳怪气,却十分精准地踩中了白马探的雷点——没错,他确实不是江古田的学生。
他现在还在英国读书,虽然将来有计划在高中的时候回到日本江古田来上学,但那也是将来的事情了。
至于黑羽快斗是怎么看出来的……废话,白马探这一看就知道是混血儿的长相尤其显眼,还有一头茶色的头发,在人群之中格外瞩目。
江古田的高中部和初中部相隔不远,两边的消息几乎是联通的,黑羽快斗甚至知道初中部和高中部里帅哥的人气排行榜。按照白马探的这张脸,他但凡是江古田的学生,那必然是榜上有名。
既然不在,那就绝对不是江古田本校的学生了。
白马探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面前的黑羽快斗就被人猛地重击了后脑勺。
——出手的人是中森青子。
黑发乱翘、穿着绀色水手服的少女忍无可忍地给青梅竹马来了一记毫不留情的肘击,直接让黑羽快斗眼前一黑,痛的双手抱头蹲下,从喉咙之中溢出了痛苦的声音——“好痛好痛好痛!青子你这个怪力女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力气有多大啊!”
中森青子没理黑羽快斗,单手按着青梅竹马的后脑勺,让他被迫保持着弯腰九十度的姿势,同时自己也微微弯下腰来,脸上露出了十分歉意地表情。
“抱歉,弥良前辈,快斗他给你添麻烦了。”
“没关系,这位……”苺谷朝音卡了一下。
“黑羽快斗。”
被压着脑袋的少年低低地出声。
他拨开中森青子的手,直起腰来,将立领的制服整理好,认真地看向了苺谷朝音,“我的名字是黑羽快斗。”
面对这认真的态度,苺谷朝音也倏然严肃了起来。
“我记住了,黑羽同学,对吧?”
黑羽快斗点点头,目光从苺谷朝音的脸上移动到白马探的脸上。
这个和他唱反调的茶发混血儿平静地看着他,单从那双红棕色的眼瞳之中,他敏感地察觉到了一丝——被看不爽的感觉。
但黑羽快斗是谁?越是被人不爽,他越是开心。
他刚准备继续挑衅两句,就被中森青子拉着胳膊拖走了。
“等等,青子……”
“快走啦笨蛋快斗,魔术表演那边还在等你呢!这么重要的节目你可千万不能搞砸了!”
*
礼堂被布置装点地格外华丽,但毕竟是百年校庆而不是什么名流酒会,所以倒也不存在觥筹交错。
校庆的演出即将开始,后台之中,除了被邀请来的苺谷朝音之外,江古田还邀请了一位上世纪的毕业生——昭和年代的知名歌手,如今美人虽然迟暮,但依旧动人。
歌星麻生能子年逾五十,却不见老态,除了眼角的细纹根本察觉不出岁月的痕迹。
她穿着深绿色的礼服,修长的颈间佩戴着一枚巨大的翠绿宝石,在灯光下满室光辉。
身为知名歌星,麻生能子早就习惯了忽视从四面八方而来的各种视线,所以也理所当然地没有注意到——其中一道目光注视着的从来都不是她,而是她颈间熠熠生辉的翠绿宝石。
第88章
麻生能子拎起宽大的层层叠叠的深绿色裙摆,在受邀来参加半年校庆的客人们之间来回穿梭,十分熟练地和每一个人搭话微笑。
“麻生小姐到了现在依旧这么美丽啊。”
这种称赞已经见怪不怪了。
麻生能子颔首微笑:“您过奖了。”
“还有这颗绿宝石……是那块叫做湖光的宝石吧?”客人用惊讶的语气说,“想不到会在您的手里。”
麻生能子矜持地回答:“是我的丈夫送给我的结婚纪念日。”
“宝石很美,”客人朝她礼貌地举起了酒杯,示意之后喝下一口金色的酒液,“但是远不如麻生小姐美貌啊。”
麻生能子的脸色变得舒缓了一点,这次终于露出了带有真心实意的笑容来:“您过誉了。”
“之后的节目请加油!”
在诸如此类的寒暄客套过后,麻生能子在零散的人群之中旋转了一圈,在心中默默地开始计划——在江古田的百年校庆上,首先发表讲话的除了校长之外,当然就是目前职位最高的白马宗一郎了。
而作为知名的昭和时代女歌星,虽然人气远远不如苺谷朝音,但按照资历来说麻生能子是前辈中的前辈,因此出场顺序排在苺谷朝音的后面。
所以她的时间还有……大概一个小时的样子。
麻生能子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从随身携带的口金包中拿出了一包细长的女士香烟。
她握着烟盒,从宴会厅中绕了一圈,从侧门离开,来到了露台之上——她本来以为这里没什么人,却意外地碰见了两个意料之外的人。
是白马探和苺谷朝音。
白马探她不认识,但苺谷朝音的这张脸在目前的娱乐圈之中几乎是人尽皆知,麻生能子怎么可能不认识?
她愣了一下,还是苺谷朝音率先开口跟她打了招呼:“麻生前辈。”
麻生能子颔首,没有要跟苺谷朝音继续搭话的意思——毕竟她如今已经是五十岁的年纪,和苺谷朝音这种二十岁都不到的后辈也聊不到一起去。凭借如今的资历,也没有要刻意打好关系的必要。
苺谷朝音看出了麻生能子的冷淡,很快就收回了视线,目光落在了白马探的身上。
“不去准备Live吗?”白马探低声说。
露台是露天的,阳光几乎垂直着落下来,在苺谷朝音浓密的睫羽下倒映了一片很淡的阴翳,又在脸颊上显得忽明忽暗。
苺谷朝音轻轻嗯了一声:“嗯,没关系,等下再去也来得及,这次校庆预定好要表演的不是什么激烈的舞曲,是之前在音乐节上演奏过的抒情歌,我只需要坐在那里弹吉他就好了。”
白马探突然问:“说起来,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弹吉他?”
苺谷朝音不是那种十分有艺术素养的人,哪怕他在英国长大。
他根本没有学习乐器的兴趣,也不认为这是什么必要的技能,所以从来都是白马探在学小提琴的时候,他就在边上一边照看小白马探,一边写着自己的课程作业,为早日修完高中课程做准备。
“出道之后。”苺谷朝音耸肩,“之前完全都不接触的乐器的,只是出道之后多少有点艺术方面的需要……吉他速成起来是最快的,所以我选了吉他。”
——非常朴实无华的理由,十分符合苺谷朝音的性格。
白马探了然地点点头。
“对了,你觉不觉得刚才那个人,”他说,“很像之前遇到的工藤?”
“你说的是藤峰前辈的独生子么?”苺谷朝音立刻回答,“虽然是很像,甚至可以说是一模一样,但藤峰前辈似乎只有一个孩子……也许是长得相似的亲戚之类的吧。”
他随口推测。
但话语之中提到了让麻生能子十分敏感的名字——藤峰有希子。
虽然苺谷朝音跟她不是一个时代的,但在藤峰有希子作为顶级影星活跃在娱乐圈的时候,麻生能子也是相当活跃的,只是到了五十岁的时候才觉得有些力不从心,逐渐减少了自己在娱乐圈之中的活动。
那么这也就意味着一件事。
在被藤峰有希子统治的那些年里,麻生能子毫无疑问也是被压下去的一员。
虽然明白这是因为美貌在衰减、岁月的逝去在脸上留下深刻的痕迹,但麻生能子还是对藤峰有希子生出了一种——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形容的微妙。
她的目光好不避讳地朝着苺谷朝音和白马探看了过去,又很快收了回来,将手中握着的烟盒打开了,用指尖捻起了一只细长的香烟,咬在齿间之后才用打火机点燃了。
淡白色的烟雾立刻从火星燃烧的烟头之中弥散开来,向上旋转着升起。
毕竟是公开的校庆,虽然需要邀请函才能进入学校,但今天在江古田校内的人委实不少,这其中就有很大一部分是费尽心思拿到邀请函进入校内的粉丝。
露天阳台是没有封闭的,从阳台往外看便能看到不少聚集在一起的粉丝。
虽然距离有些远,但苺谷朝音不用看就知道她们必然是举着手机在用相机拍照,因为他听到了从空气之中远远地传来的尖叫声、以及弥良这个名字的读音。
“抽烟……”苺谷朝音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提醒了,“被拍到的话,没关系吗?”
麻生能子瞥了他一眼,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没关系,又不像你一样是不能合法吸烟的年纪,就算被拍到也无所谓了。”
虽然年满二十岁就能合法抽烟,但女性艺人吸烟这一点在大多数人看来几乎相当于污点。如果照片被曝光,必然会招致一些恶言——但到了麻生能子这个岁数,如今也已经不在意这些了。
苺谷朝音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微凉的寒风吹拂而过,裹挟着料峭的冷气,连带着麻生能子唇中缓缓逸散的烟雾也被吹动地飘了过来。
白马探下意识倾身过片,骤然靠近,属于他身上的醇厚的红茶香气骤然靠近了,涌入了苺谷朝音的感官之中,让他在瞬间之中好像又回到了在伦敦深秋时度过的别墅,红枫满城,在庭院之中堆积出一片靡丽的颜色,风中只剩下簌簌作响的树叶声,加了方糖的红茶在室内酝酿出芬芳的香气。
已经几乎和他一样高的少年伸出手,在空中轻轻挥动了两下手指,将靠近苺谷朝音的烟雾拨开,裹挟着忽然靠近的醇厚的红茶香气,分隔向着两边流去。
苺谷朝音在白马探靠过来的那一瞬间下意识局促地眨了一下眼睛,映照在异色的虹膜之中的便是白马探放大的脸颊,茶发在他的额前散落,又拂过他的鼻尖。
“没关系,”他压低声音开口,“我也没有那么讨厌烟味。”
白马探笑了一下,这才抽身后退:“虽然是这样,但是等下被闻到的话,要解释起来也很麻烦吧?”
烟味这种东西只要沾上了,一时半会儿就很难消散掉。
对别人来说确实无所谓,但白马宗一郎就在现场,虽然他已经是基本不会再参与什么案件的警示总监了,但当年做刑警的敏锐度还印刻在他的本能之中,闻出来烟味实在有些小菜一碟了。
更何况这种能用学生邀请函混进来的场合鱼龙混杂,白马探可不想看到之后又传出奇怪的抽烟传闻……对于未满法定年龄的艺人来说,抽烟喝酒都是严重的丑闻。
用眼角余光注视着这一切的麻生能子嘴角一抽,顿时觉得自己没有继续抽烟的心情了。
她皱了皱眉,将烟掐灭了,转身推开露台的窗户,走进了室内之中。
重新回到室内灿烂的灯光下,她颈间微微晃动的祖母绿宝石也在光照下折射出格外温润的光彩来。
麻生能子的顿做忽然一顿,悚然间回过头去——却什么都没看见。
身为被众人的目光注视习惯的歌星,麻生能子甚至能面不改色地在数万人的演唱会场馆之中完成各种整蛊和羞耻play,但这种带着恶意和阴冷的、粘稠的目光,她却是第一次感受到。
……就像是被某种野兽盯上了一样。
可视野之中所见到的景象毫无异常,只有她突然心神惊颤,手臂上起了一片不安的鸡皮疙瘩。
而没过几秒,那种奇怪的阴冷感又消失了。
麻生能子惊疑不定地收回视线,只能在心中暗自安慰自己这是个错觉。
就在麻生能子回过头地一瞬间,宴会厅内某个房间的大门悄悄开启了一条缝隙,等那缝隙后的眼睛危险地眯起,锁定了深绿色的背影后,缝隙又重新阖上了。
*
露台之中只剩下了苺谷朝音和白马探。
既然有粉丝在对着露台一通拍照,那理所当然——苺谷朝音是会被拍进去的。
倒不如说,这些粉丝本来就是想来拍他的,只不过跟着他一起入镜的还有旁边的白马探。
作为十分看好他的白马警视总监的儿子,白马探和苺谷朝音会认识一点奇怪的地方都没有。
而在白马探在那一瞬间靠近苺谷朝音的时候,拉成好几倍镜的相机边上传来了十分克制的、小小的尖叫声。
“卧槽这距离是不是太近了,这对吗?”
“不是吧大庭广众之下就这么当众贴贴吗?”
“边上那是谁啊?”
“是谁不知道,但我知道是帅哥。”
“不重要,帅就够了。”
“我又嗑到了,这对也很香啊!”
世界上总有那么一群人喜欢当自推的嬷嬷,日常就是在嗑自推的各种cp,只要好吃,几乎来者不拒,什么都能嗑一口。
而白马探十分符合嬷嬷们的喜好——年下、混血儿、英国绅士、优越的身高、尤其是对待弥良的态度非常温柔。
所以在觉察到苺谷朝音和白马探之间格外融洽的关系之后,那些及时抓拍到了相片的粉丝立刻将照片导出,传入到了嬷嬷粉丝群里。
……
堀田真理惠刚刚从好友中森青子的手中拿到可以入校的邀请函来,刚走进江古田学校的大门,就收到了手机上的振动消息。
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发现是嬷嬷群中发来的消息——一个已经进入校庆之中的同担发出了好几张连拍照片。
[新的cp已经出现]
[这是什么?新嫂子,嗑一口。这是什么?新嫂子,嗑一口。]
[这个真年下更帅啊]
[看样次顶多才高一吧,不是已经这么饥不择食了吗?]
[没品的东西]
堀田真理惠先跟着骂了一句每场的东西,这才点开了好友发送的图,认真地去看画面之中呈现出来的景象。
照片之中是日光灿烂的午后,露台边垂下了深红色的树影,将纯白的露台也连带着染上了些许的绯色。
少年斜倚在露台的花纹栏杆上,他的黑发沿着歪头时倾斜的弧度下落,又被风拂动,晃过秾丽的眉眼,吻过他的眉心。
苺谷朝音修长的颈间缠绕着的项链重叠了两层,细细的银色链子的末端又垂落下来,在铁质栏杆的表面扫过,最终无力地滑落坠下,在镜面般的地面上垂下一道阴翳,折射出发红的光晕。
有着茶色卷发的少年身材高挑,就站在苺谷朝音的身边,两人甚至没什么肢体接触——只是在倾身过去的那一瞬间,社交距离骤然被缩短了,像是即将又接吻,又克制地止住了动作和所有的冲动,棕红的眼瞳敛下一片光羽。
少年用十分温柔地动作拨开涌来的白雾,那完全是自诩为保护者的姿态。
日光被斑驳的树叶旋转着剪碎,在两人的身影上投下格外斑斓的光晕,置身于璀璨而盛大的光辉下,衣带与发丝交织纠缠,某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情绪在空气中酝酿流淌。
乍一看之下,除了距离稍微有一点近,这只是张毫无问题的照片,毕竟连拍照都是偶遇。但只从站立时习惯性的姿势和专注的视线来看,便能看出来——这氛围属实是有一点不同。
白马探从头到尾都在用视线的余光追随苺谷朝音的身影,看似是在看正前方,其实一直在默默地注视着苺谷朝音的动向,又在言语间显露出一副十分明显的保护者姿态——哪怕他其实根本打不过苺谷朝音。
在烟雾飘散过来的那一瞬间,白马探便及时伸出手,隔绝了苺谷朝音身上被沾染到烟雾的可能性。
[等等这是什么,我瞎了吗,这是新cp?]
[这是谁啊,怎么看起来和弥良很熟的样子?]
[有一点点人脉,我记得这是白马警视总监家的公子吧,我记得叫白马探]
[好了现在新cp有名字了就叫探弥吧]
[不是说弥良能成为一日警察署长就警示总监推荐的么?怪不得认识白马总监的儿子]
[般配]
[我只有两个字那就是般配]
[虽然是年下 虽然差了五岁 但是我真的嗑到了是怎么回事]
[人之常情]
[无需忏悔]
[cp感这种东西真的很玄学,有的人卖得再大我都觉得是假的,有的人眼神对视我都觉得他俩已经结婚了]
[我去这也太暧昧了吧,拿手把烟味挥开,真亏你小子想得出来]
[不愧是留过洋的人,这撩的小手段就是多啊]
[透弥和探弥相似点好多,吃口代餐]
[现在突然觉得探弥也很香]
[大胆一点就是很香]
[我大吃特吃一口]
[死嘴给我亲啊!]
堀田真理惠看看照片上的露台,又看了看嬷嬷群里的发言,微妙地陷入了沉默之中。
就像其中一个人说的,探弥其实和透弥有着两个最大的相似点——虽然透弥不是年下,但是同公司的前后辈和年下之间都是下克上,双方又都是混血儿。
虽然白马探已经肉眼可见会是个大帅哥、并且帅的和安室透不相上下,但堀田真理惠在心里纠结了一番,最终还是决定了——她是坚定的透弥cp粉,怎么能够在这种时候爬墙呢?她cp前几天还发了惊天巨糖!
“……惠!真理惠!”
她身后传来了少女带着几分喘息的声音。
堀田真理惠茫然地回过头去,看到了小跑过来的好友——中森青子。
中森青子在她面前站定停下,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几口气,这才缓过来,用亲密的语气小声地抱怨:“真理惠你怎么乱走啦?我刚才找了你好久,不是说在学校门口等我来接你的吗?”
堀田真理惠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对中森青子抿嘴笑了一下:“抱歉呀青子,我刚才在看消息呢,所以没注意……原谅我吧,好吗?”
她冲中森青子眨巴着眼睛,露出十分可怜地表情来,握着手机的双手抵在鼻尖前合十。
一般来说,只要露出这种表情来,她的好友中森青子百分之百会服软,但这次不同——中森青子的注意力被堀田真理惠的手机屏幕吸引了。
堀田真理惠没锁屏,屏幕上显示的还是其他粉丝发进群里的那张露台照。
照片上的人有一张十分眼熟的、格外昳丽的脸,而这个人她不久之前刚刚见过。
“这是弥良吗?”中森青子盯着她手机屏幕上的照片看,“我刚刚还看到他了,果然去礼堂了啊。”
堀田真理惠顿时一激灵——“你看到他了?什么时候?”
她双手握住中森青子的肩膀,目光炯炯有神。
中森青子呆了一下,这才开口回答:“……对,就是刚刚和快斗一起遇到了,他和旁边的那个男生一起呢。”
堀田真理惠双目放光:“弥良真人是不是特别好看?脸超级小眼睛超级大五官特别精致!”
虽然她已经见过本人很多次,但每一次看到那张脸时仍然会觉得心跳加速和头昏脑涨,能说上话的话更是头脑一片空白。
“他身上香吗?”堀田真理惠此时的反应像个传教士,而且是不正经的邪教,“你不用回答,我知道他肯定很香,巴掌扇过来的时候先闻到的是香味……”
“够了。”中森青子面无表情地推开了堀田真理惠的脸,“你再这样变态下去我就要把你请出去了,不然我会怀疑你等下想对弥良做出什么失礼的事情来。”
堀田真理惠瞬间正色了:“——我开个玩笑而已,你可不要乱讲,我是那种人吗?”
在中森青子给出会伤害她心灵的回答之前,她抢先一步转移了话题:“话说,你那个总是形影不离的青梅竹马呢?他去哪里了?”
“你说快斗?”中森青子撇了一下嘴,“他被选中在校庆上表演魔术了,现在大概是在进行最后一次彩排吧?”
堀田真理惠点点头,迫不及待地拉起了中森青子的手,拽着她往礼堂的方向走:“那就代表校庆表演快开始了吧?走走走!”
中森青子被她拉的一个趔趄,无奈地跟在了她的身后,匆忙往礼堂的方向赶去。
*
短暂出现在青梅竹马口中的黑羽快斗此时的确是在礼堂的后台。
“黑羽同学,”负责后勤工作的学生会成员小心翼翼地问,“是有什么问题吗?”
黑羽快斗一时间没立刻说话。
他摸了摸下巴,盯着提前准备好的魔术道具打量。
见黑羽快斗一言不发,学生会成员差点要崩溃了:“黑羽同学,到底有没有问题?如果真的有差错的话,也许现在还有补救的机会,你什么都不说只会让我觉得害怕……完了我该不会要成百年校庆的罪人了吧?从此以后名字被放在学生会成员的耻辱名单上代代流传,永远被之后的后辈嘲笑……”
这位学生会成员的心理承受能力显然不是太好,黑羽快斗无奈地出声打断了他的被害妄想症:“我还什么都没说呢,倒也不用这样……”
学生会成员更崩溃了:“我能不急了?这可是开场表演!万一开场表演都搞砸了,那绝对完蛋啊!”
是的,虽然只是初中部的学生,但黑羽快斗负责的魔术节目就是校庆中最重要节目之一——即开场环节。
校庆表演会用他的魔术表演作为最华丽的开场,到了最后的时候再用魔术收尾结束,别的不敢保证,但视觉效果那绝对是有多花里胡哨就有多花里胡哨。
本来这种重要的节目不应该只是交给学生,但黑羽快斗也相当于是二代——毕竟他父亲是国际知名的魔术师黑羽盗一,身为他的儿子,黑羽快斗的质量显然是有保障的。
黑羽快斗瞥了一眼被放置在室内的道具机械。
“就算现在有什么问题也来不及修理了,总之……没问题,我能解决,放心吧。”
当然是有问题的。
不专业的人看不出来,但他一眼就发现了——他的魔术道具被人动过。
第89章
学生会琢磨了一下黑羽快斗的话,十分不确定地开口:“总之,你的意思是你能搞定,不会影响等下的开场节目,对吧?”
黑羽快斗肯定地点头,比出了一个OK的手势。
“没问题。”
学生会成员点点头,放心地离开了。
黑羽快斗没什么形象地盘膝坐在木质的地板上,将魔术使用的道具拆开——金属的外壳被卸下后,里面是和半透明的鱼线连接在一起的齿轮。
那双修长的手十分灵巧地拨开齿轮,将错综复杂分布在一起的鱼线勾在指尖。
黑羽快斗对这种魔术类装置的熟悉程度早已登峰造极,只看一眼就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他将指尖摁在错位的齿轮上,微微一用力——错位的黄铜齿轮便回到了原本的位置,精准无比地咬合进了嵌合的齿轮之中,发出医生咔哒的轻响。
黑羽快斗试着拨动了一下,确认齿轮这次看起来毫无问题,这才松了口气,将金属外壳重新安装了上去。
他动了动手指,缠绕在手指指尖的鱼线便立刻颤动了起来,连带着齿轮一起发出轻微的齿轮咬合转动的机械音。
“搞定。”
他低声说了一句,伸手在金属外壳上拍了一下。
其实魔术道具突然的故障并不是什么大问题,顶多也就是让校庆开场的魔术表演出现一些意外……例如魔术失败之类的,可能会引发骚动,但还不至于出什么会有人身安全的事故。
而很显然,道具上出现的故障十分隐蔽,如果不是黑羽快斗将会用到的道具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大概完全不会发现这个隐藏在不起眼处的损坏。
如果他记得不错,至少在彩排的时候,道具是没有故障的。刻意避开彩排、又是在校庆的庆典即将开始的时候……很显然,对方的目标是破坏校庆。
但究竟是谁呢?黑羽快斗不确定地想,今天被学校邀请来参与校庆的嘉宾都是曾经的毕业生,出入后台的人太多,让他从这些人里去抓住一个嫌犯显然很不现实,而犯人是这些优秀毕业生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总不能是哪位嘉宾因为在学校里了留下了不好的回忆,所以才企图在这个时候报复吧?
各种想法在黑羽快斗的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又被他全部摒弃了。
“算了,反正马上就要开始了,”黑羽快斗耸了一下肩,“至于是谁干的……那就该是老师和校长之后去操心的事情了。”
休息间垂下的厚厚的帷幔被人掀开,中森青子的脑袋冒了出来,绀色的水手服袖子上别着一个绿色的袖章。
她鼓了一下脸颊,“快斗,你准备好了吗?马上就要上场了,你……”
中森青子的话戛然而止,卡在了喉咙之中。
她呆呆地眨了一下眼睛,上下打量着黑羽快斗。
“喔,你——”
作为开场魔术的表演者,黑羽快斗当然是换了一身行头的,总不能穿着朴素的立领制服就这么上场吧?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服,剪裁贴身的西装与身体曲线格外贴合,勾勒出少年人修长纤细的身材。长长的燕尾从他身后垂落下来,走动时在空气之中划过一道弧线,腰间挂着细细的银色链子,与佩戴在胸口的银色胸针相当益彰,在休息间的灯光下折射出晃眼的辉光来。
那头乱翘的黑发稍微打理了一下,虽然仍旧显得有些凌乱,但意外地与整齐而妥帖的燕尾西服、衬衫和马甲十分相配。
黑羽快斗抬手,用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整理了一下颈间的黑色领结。他偏过头来,对中森青子笑了一下,眼角眉梢之中满溢出来的情绪甚至比舞台的聚光灯还要炫目。
她卡在喉咙之间的话语就这么止住了,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什么声音来。
“……你这么捣鼓一下,还是像个样子的嘛。”
中森青子嘟囔了一声。
“是吧?”黑羽快斗兴致勃勃地转了一圈,从镶嵌在休息室之中的镜子里看着自己的全身,“我也觉得我这一身挺不错的,怎么样,是不是很帅气?”
这一句话直接暴露了光鲜亮丽的皮囊下不着调的本性,中森青子没忍住对他翻了个白眼,伸手按在黑羽快斗的肩上,推着他往登上舞台的通道走。
“好啦,别臭美炫耀了,你该上台了!”中森青子低头看了一眼时间表,“还有……五分钟。”
黑羽快斗被推了一把,又在黑暗的后台通道之中站定了脚步。
他面前的阶梯之上就是层层叠叠垂落下来将舞台遮掩住的深红色的帷幔,那缝隙之中透露出一点金色耀眼的光亮来,他能隔着厚厚的帷幕听到舞台另一边传来的嘈杂的声音。
中森青子看着黑羽快斗的背影,不知名的情绪在这一刻突然涌上心头。
她深深舒出一口气,压下上涌的热潮,慢慢地、慢慢地往后退了一步,让自己彻底退入通道的阴影之中。
她将双手交握着抵在胸口,在心中默念倒数即将开场的最后倒计时,每一秒的跳动几乎与心跳声重叠在一起。
等倒计时数到三的时候,她看见黑羽快斗动了。
深红色的帷幔被拉开,舞台上汇聚的金子般灿烂耀眼的光瞬间涌入室内,让整个通道之中都充盈着绚烂的光芒。
穿着黑色西服和黑色礼帽的少年登上了万众瞩目的舞台,黑色燕尾服的衣摆在中森青子倒映天空的蓝瞳之中划过,留下流星曳过的痕迹。
*
校庆的开场是黑羽快斗的魔术,魔术结束后显示现任校长的致辞、然后是白马宗一郎这个警视总监对江古田的祝福讲话,在这之后才轮到那些正身处于娱乐圈之中的毕业生的表演、以及正在就读的初中部和高中部的学生们准备的表演。
在黑羽快斗登台的瞬间,礼堂之中观众席上方的灯光全部关闭,只剩下了一束追光,随着黑羽快斗的脚步出现在舞台上。
比起魔术师,他更像是操纵人偶的傀儡师,在摘下礼帽放飞无数白鸽、激起观众席中观众们惊叫声的瞬间,他打了个响指,无数星辰从天而降,将他围绕在中央缓缓旋转,被切割成圆形的无数面折射出绚烂的流光溢彩,投下一汇聚在一起的淡蓝色的光晕整个礼堂之中只剩下他手中的星辰漫天,倒映在所有人的眼睛之中。
星光斗转,一百年的时光拭去,星辰坠落后便是盛大铺开的阳光,洋洋洒洒的书页在空中旋转,随着一个响指又骤然消失不见。
礼帽和怀表像是结束魔法的开关,在黑羽快斗弯下腰、腰间的银色链子轻轻晃动的瞬间,星辰如同被他收回了礼帽之中,舞台之中绚烂浮动的星辰、日轮与书页尽数消失,连带着表演魔术的本人——下一秒出现在台上的是留着锃亮光头的校长本人。
在看到校长出现的那一瞬间,观众席上齐齐发出了一阵“诶——”的声音,显然是为帅气的魔术师消失而感到遗憾。
苺谷朝音站在后台,盯着显示屏上的画面点点头:“这个魔术确实很不错,虽然原理算不上很难,但视觉效果很足够了。”
“就是用鱼线和机关提前做出来的而已。”白马探扫了一眼就给出了答案,“怀表或者其他的什么东西大概就是开关吧,他的手上应该也连着鱼线,只是在强烈的光照下人会不自觉地眯起眼睛来,像飞蛾扑火一样注视着光下的魔术师本人,当然不会注意到黑暗之中还有透明的鱼线了。”
这话确实没说错,但身为父亲,白马宗一郎莫名地觉得自己从儿子平静的语气之中听出了一点隐隐约约的……敌意。
并且很明显,这敌意是冲着表演魔术的黑羽快斗去的。
他的目光在苺谷朝音和自家儿子之间转了一圈,又若有所思地收了回来。
“虽然确实是这样,但黑羽君现在这个年纪,已经做的相当好了。”苺谷朝音说,他愣了一下,这才稍微琢磨了一下黑羽快斗的姓氏,“黑羽……黑羽……”
这个姓氏并不算特别少见,所以苺谷朝音没有第一时间联想起来。
但如果将黑羽这个姓和魔术师这个职业联想起来的话,不论是谁都会在第一时间想到那个享誉全球的知名魔术师黑羽盗一,就连贝尔摩德和藤峰有希子都是跟随黑羽盗一学习的易容术,他的技巧之高超可见一般。
“那就是黑羽盗一的儿子。”白马宗一郎肯定了苺谷朝音的猜测,“不过他的父亲……几年前去世了,你应该看过那个新闻吧?”
在说起这件事时,白马宗一郎的表情显得有点微妙——对于黑羽盗一的事情,他稍微知道一点,只靠猜测也能猜个大概出来。
作为曾经的公安,白马宗一郎对公安要对付的那些日本境内的非法组织如数家珍,除了建立时间已经跨越了半个世纪的、势力最大也是实力最深厚的组织之外,还有一个以动物作为代号命名的组织,虽然危害性暂时不如组织大,但论起杀人抢劫那也是毫无底线,同样在公安的铲除范围之内。
但很可惜,这个组织同样树大根深,虽然公安也曾派遣过卧底,但收效甚微。
但白马宗一郎知道一点——这个以动物作为代号的组织,曾经十分关注黑羽盗一,并将之视为死敌。
那么黑羽盗一的死到底是蓄意还是意外,就不那么好说了。
苺谷朝音从白马宗一郎的语气之中听出了点什么,了然地颔首之后又转移了话题:“您该准备上场了吧?白马警视总监,等校长的致辞完毕,就轮到您了。”
毕竟有外人在,他在说话时仍然使用的是敬语。
白马宗一郎微微笑了一下,“都是场面话而已。”
话虽如此,但场面话还是有必要的,所以白马宗一郎走出了休息室,进入了后台的候场处。
休息室内只剩下了白马探和苺谷朝音。
作为被邀请来的嘉宾之中咖位最大的艺人,苺谷朝音拥有一个相当宽敞的休息室,休息室内还摆着一张双人沙发。
白马探看了一眼怀表上显示的准确时间,这才抬头对苺谷朝音说话:“距离你登场还有至少十个节目,也就是说至少有半个小时的时间……你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会儿?沙发上可以躺一躺。”
“没事,”苺谷朝音摇了摇头,“这段时间其实也没那么累,刚好也没什么事。”
说到这里时,他的语气顿了一下,将长长的眼睫垂下,挡住眼瞳之中流动的潮涌。
通常来说,苺谷朝音这样好用的行动组代号成员不太可能长时间闲着,但琴酒最近显然没有要给他安排任务的意思——可苺谷朝音心中十分清楚,行动组明明就在预备着什么。
而这件事无疑和公安警察之中的内鬼——杰克丹尼有关。
只是梅洛被排除在了这个任务之外……为什么?他上了被怀疑的卧底名单吗?
不,不太可能。苺谷朝音转而又在心里否定了这个猜测。
如果真的已经被怀疑是卧底,不可能组织和公安那边什么风声都没有,也没有一点额外的动静,现在这样只能说明是表层的怀疑,所以为了排清楚嫌疑,将他排在了行动任务之外。
但作为知道梅洛就是卧底警察的人,杰克丹尼的嘴必然是得闭上的。
各种想法在苺谷朝音的脑海之中转了一圈——作为卧底和偶像这么长时间,他的随机应变能力已经足够强悍,即使临时推测出有些意外,也能及时作出对策。
他长时间的沉默不语给了白马探一种错误的信号,让他以为苺谷朝音有些不舒服。
少年人的手指是温热的,指腹以格外轻柔的力度抚在苺谷朝音的下颌线条上,手背不经意间蹭过了他的喉结,让他的喉结下意识滚动了一下。
脸被人抬了起来,苺谷朝音目光茫然地和白马探对视了。
似乎意识到了这不是个正确的姿势,白马探毫无心虚地慢慢松开了手,用手指指尖将黏在淡红色唇角的黑色发丝给拨开了。
“头发黏住了。”他解释着说。
苺谷朝音对白马探从来都是百分百溺爱和纵容,他一点也不怀疑地点点头,没有对这个显得有些亲昵和冒犯的动作摆出任何质疑的态度来。
“你刚才的脸色不太对,”白马探压低了声音,“是身体不舒服吗?”
苺谷朝音摇头:“不是身体原因,是……”
他顿了一下才继续说。
“……是工作方面,出了一点小差错,不过我能够解决,所以不用担心。”
卧底的工作当然也是工作。
白马探听出了苺谷朝音话语之中隐含的意思,轻轻颔首。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刚出口的音节却被敲门声覆盖了,随之一起响起的是中川助理的声音。
“弥良,要准备上台了哦?”中川助理低声说,“再过十分钟就是你的Live了,现在先去后台候场吧。”
苺谷朝音立刻给出了回应:“好的,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将也准备起身的白马探按在了座位上。
“我先去舞台那边了,你也好好休息吧。”
白马探只来得及回一个简单的音节,便眼睁睁看着苺谷噪音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外。
他脸上微笑的表情在门扉被紧闭起来的那一刻缓缓收敛了。有着罕见茶发的少年神情平静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安静地凝望着挂在休息室之中的大屏幕。
直到后台之中响起一声刺耳的尖叫。
*
在即将上台前,苺谷朝音乖乖地待在舞台的候场处,任由中川助理给他在耳廓之中戴好了定制耳返。
等到报幕的声音传来,苺谷朝音卡着点,走进了深红帷幔下的光照之中。
几乎是在他的名字出现在报幕之中的瞬间,整个礼堂之中便响起了令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尖叫声,那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最后又逐渐重叠变得齐整了起来,在礼堂的墙壁上撞出一声一声“弥良”的回音。
——她们在叫他的名字。
这个认知让整间礼堂之中立刻变得躁动了起来。
苺谷朝音站在一束光下,剪裁精心的西服衣摆自然地垂落下来,每一丝褶皱都被严整地理地平直,胸口的玫瑰是全身上下唯一作为点缀的艳丽的颜色,浓郁地像是少年含着一点笑意的唇。
春日皱临,风传来阳光的温度,永垂的日轮为他镀上温柔的光边。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和聚光灯下,苺谷朝音调整好了麦克风的角度,拿起提前准备好的吉他,用手指轻轻波动了一下,清澈如同溪水汩汩淌过的弦音便回荡在了礼堂之中,又被缓缓吞去了余韵。
少年浓郁如同鸦羽的眼睫垂落下来,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一片深深浅浅的阴翳,那双瑰丽的异瞳如同被蛇群守护的宝石,足够绚烂,又惑人心魄。
在舞台上的苺谷朝音是不一样的——只要站在聚光灯和观众们的目光下,毫无疑问,他就是弥良。
在无声蔓延的爱意之中,苺谷朝音又一次波动了琴弦,作为伴奏的乐声流畅地响起,苺谷朝音在粉丝们刻意压低的小小的尖叫声之中唱出了第一句词。
不用边唱边跳、也不用随时注意表情管理、更不用分出心思去寻找摄像机在哪,这次吉他弹唱本来应该是相当轻松的活动。
——本来应该,既然这个词出现,那就说明当然会出现意外。
在副歌即将响起的时候,苺谷朝音佩戴在另一边的耳返之中响起了staff慌张的声音。
“抱歉,弥良,你能尽量拖一下时间吗?”打来电话的消防领导急得满头大汗,“麻生老师她出事了,我们会尽快安排下下一个节目的表演者到场,但是那需要一点时间……总之,你现在能不能稍微撑一下?拜托了!”
毕竟是百年校庆,万一真的搞砸了、或者搞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这次百年校庆真的就要成为笑话了。
“?”
苺谷朝音沉默了很久,将头轻轻偏开,不再对着麦克风。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和耳返另一边的人说话:“……我怎么撑?”
只靠一首吉他弹唱的时间,苺谷朝音当然不可能拖到麻生能子上台来。
“麻生老师她出事了,她的那块绿宝石项链也失踪了。”对面的人苦笑起来,“等会警察可能就要来了,总之也没什么节目了,弥良君你想想办法稍微帮个忙吧?”
不要把这种事说的很容易啊,彩排里可没有这一part,他从头到尾都只在最近突击练习过这首吉他弹唱而已啊!
现在临时让他延长时间,那不就是多几首歌的时间么?
苺谷朝音倒不是不能接受,而是——怎么连这种场合也有案件发生啊!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在等副歌旋律的时间之中思绪纷纷流过,再度开口,合着吉他的旋律轻轻哼起了堪称温柔的曲调。
*
“啊——!!!”
这声尖叫就像是某种触发开关一样,白马探在听到这声音的第一时间就清醒了。
他立刻打开休息室的门,循着尖叫声传来的地方赶过去,这才发现——传来尖叫声的地方是女更衣室。
白马探走进门打开着的麻生能子的休息室之中,这才发现发出尖叫声的是麻生能子的助理小姐——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士。
宽阔的更衣室之中,深绿色的裙摆铺在地面上,麻生能子倒在柔软的地毯上,口红在脸侧被擦出一道显眼的痕迹来。
“马上就是麻生女士上场了,但是她状态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不好,就连刚刚也在休息,”助理小姐欲哭无泪,“她经常喜欢一个人静静,所以我就先离开了,刚开始回来没找到人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去冷静一下了……”
助理小姐说的十分委婉——麻生能子的冷静方式就是一个人静静地抽根烟。
“但是没想到,她突然不见了。”
助理小姐颤抖专武说,“到快要上台的时间了,我还是找不到她,所以我就到处找,没想到……没想到在更衣室里……”
到live快要开始的时候,助理小姐终于慌了起来,开始到处寻找麻生能子的身影。
直到她在更衣室中打开柜门,麻生能子直直倒在了地上,深绿色的裙摆如同蔓延绽放的血花。
而麻生能子脖颈上的项链——那颗名为湖光的翠绿宝石却不翼而飞。
第90章
更衣室的地板和墙壁都被浅色的木质包裹,被打开的衣柜门仍然在不停地晃动着,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室内只剩下因为被尖叫声吸引而引来的人群的脚步声、以及在看到眼前这一幕时倒吸一口的凉气。
满室的浅木色之中,麻生能子深绿色的裙摆如同盛开的花一样铺开,仍然保持着美丽的女性如同折颈的天鹅,脆弱而悲怆地伏倒在这片极度刺眼的深绿色之中。
挤在更衣室门口的人越来越多,但这些被邀请来的客人们面面相觑,愣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助理小姐无力地跌坐在一边,喉咙中发出破风箱一般急促的喘息声,瞳孔缩小,嘴唇颤抖着发白——很显然,她更加需要急救和心理上的宽慰。
平时娱乐圈顶多也就看看艺人和工作室之间互扯头花、要么就是一些震碎三观的八卦,她平时哪见过凶案现场这么刺激的场面?
大家都不上前,人群之中的中森青子缓缓地平复了一下加快的心跳,向前跨出了一步——她可是警察的女儿,在这种时刻当然不能害怕。
但白马探的动作比她更快。
身为侦探,这种场面对于白马探来说实在有点平平无奇,毕竟现场也并不血腥,可以说连一点血渍都没有,如果不清楚内情的话,麻生能子现在的样子还带着点诡异而凄惨的美感。
穿着浅茶色风衣的少年侦探在众人敬佩的目光之中上前,先用手指指腹按在麻生能子的颈侧,然后又靠近她的鼻尖,试探了一下呼吸,这才在期待的目光之中给出答案。
“还有呼吸,麻生小姐还活着。”白马探松了口气,“现在马上打电话叫救护车,还要报警。”
他后面那句话是对麻生能子的助理说的。
助理小姐已经大大松了一口气——至少麻生能子还活着,她没有目睹什么晚上会做噩梦的凶杀案现场,这就足够了。
缓过来之后她立刻恢复了身为助理的精明强干,握着手机开始拨打电话。
白马探一边听助理小姐打电话叫来救护车和警察,一边半蹲下来查看这麻生能子现在的情况。
没有任何致命的伤口,麻生能子看起来就像从来没有受伤过一样,长长的棕色卷发和裙摆一样在地面上铺开,没有挣扎的痕迹,而麻生能子又处于昏迷之中……药物么?
虽然不知道麻生能子为什么没有死亡,但只从她微弱的心跳和呼吸之中,白马探可以肯定——至少凶手从来没有手下留情的想法,麻生能子现在能活着大概只能称得上是一句命好。
白马探拿出随身携带的白手套,套在了手上,一边用手扶着她的头,一边用手指去摸她的脑袋。
麻生能子脸上的表情称不上安详静谧,残留着十分明显的、痛苦挣扎过后的痕迹。
手指在长卷发之中摸索过一圈,但白马探没有发现任何不自然的红肿,只有她的下颌上有几道浅红色的指痕。
白马探也跟着轻轻卡住昏迷中的麻生能子的下巴,稍微使用了一些技巧,让她张开了嘴唇——如他所想的那样,麻生能子有些轻微的牙龈出血。
没有致命伤口,只是使用药物,那么说明凶手并不是冲着麻生能子本人来的。
如果是出于私欲报复之类的原因,凶手绝不可能不对麻生能子做任何事情。羞辱、殴打、或者别的行为,都能够从现场的痕迹之中推断出凶手对麻生能子本人怀抱着的感情,这也是推理线索的一部分。
既然没有这些痕迹,那就只能说明——宝石才是凶手的目标。
为了钱吗?
白马探在心里作出推测。
白马探回首,向更衣室门口的那些宾客们看去——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十分自然,毫无异状,根本看不出来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这些客人既然能被校方作为优秀毕业生而邀请过来,那么必然都是自己身处的领域之中十分优秀的人才。
这样证明——这些各领域中的杰出者大多都不是会缺钱的,很难想象会有人为了钱而在这种公开场合下用相当极端、甚至差一点就杀人的方式夺取宝石。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那些客人,视线从他们的衣着打扮上一扫而过。
高奢品牌的成衣、某蓝血品牌的春季新款、高定、看做工大概出自于巴黎手作裁缝的礼服、V品牌的珠宝和T品牌的手表、还有苺谷朝音作为推广大使的某珠宝品牌的新款首饰……看起来都不像是缺钱的样子。
白马探在心中暂时排除了对这些客人的怀疑。
如果不是他们,那么凶手难道是外来者吗?
这么想着,白马探转身,沿着更衣室的墙壁走了一圈。
更衣室不是封闭的,在相连成为直角的两堵墙壁上分别开着一扇窗户,但这窗户仅仅只是作为通风透气来使用,十分狭窄,而且是百叶窗,想从这窗户之中潜入更衣室委实有点困难。
白马探用手拨了一下百叶窗的窗叶,在心中否决了这个想法。
窗户不可能,更衣室又只有一扇门,如果有其他人从更衣室门口进出的话必然要经过走廊和大堂,那么也就必然会被监控摄像头给拍摄下来。
凶手不是对大脑重击而使麻生能子陷入昏迷,那么必然是用的药物。
一般人是不可能随身携带会让人陷入昏迷之中的毒药的,这种东西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在路边就买到,只能是早就准备好的。
既然早有预谋,那么凶手会让自己被监控拍下来么?要知道后台的监控随处可见,几乎不存在死角。
正门和窗户的可能性都排除的话……
白马探抬起头,看向天花板。
天花板上镶嵌着一个小小的铁栅格,那是内置在室内的通风口的位置。
只是这通风口也显得有些狭窄,看起来并不是成年男性的体格能钻进去的大小,如果凶手是身材纤细的女性的话倒还有些可能。
在心中一条一条地做出推理之后,先赶到现场的是江古田的校医。
身为百年名校、又是私立,江古田当然是有钱的,就连学校的校医都是东都大学医学部毕业的。
穿着白大褂的校医脚步匆匆地走进了室内,观察了一下麻生能子现在的情况。
白马探开口解释:“我们刚刚发现麻生女士陷入了昏迷,她的心跳和呼吸非常微弱,我的推测是中毒引发的昏迷。”
“我明白了,你们应该叫救护车了吧?”校医发出了咂舌声,伸手抓了一把头发,“我只能暂时做一下急救,毕竟连到底中的是什么毒都不知道……”
虽然他早就为了校庆而做好了会非常忙碌的准备,但完全没想到一上来就是这种级别的救治。
开什么玩笑?他这是校医又不是江古田综合医院!
“神经麻痹、失去行动能力、肌肉松弛,”他皱起眉,握住麻生能子的手臂,原本白皙的肤色在灯光下竟然奇异地显得有泛紫,“难道是……”
毕竟是东都大学毕业的医学生,校医的脸色变了:“河豚毒素?这种东西到底是上哪里搞来的?”
他恼火地抓了抓头发:“我这个小校医室根本处理不了这种毒素啊!”
白马探低头,看了一眼怀表上准确走过的时间:“不用担心,按照最近一家医院距离江古田的路程来计算,救护车应该已经到了。”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救护车的鸣笛声便由远至近而来了。
救护车在楼下停了下来,没过多久医生和护士便赶来了上来,抬着担架的白大褂和护士一起赶到,将麻生能子抬了上去。
白马探冷静地开口:“麻生小姐身上出现了明显的中毒迹象,根据她的表现我初步判断是河豚毒素,她的状况很不好,剩下的就拜托诸位了。”
他微微颔首,目送着医生和护士带着麻生能子离开。
助理小姐哽咽着追了上去。
突发情况被他有条不紊地处理好,鼓掌声突然传来——是中森青子。
见白马探看了过来,中森青子显得有些尴尬,停止了鼓掌的动作,将手背在了身后。
“那个……白马同学真的很厉害。”她说,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刚才我都有点犹豫了,但白马同学好像一点都不害怕……明明都是警察的后代。”
大概是觉察到了白马探目光中透露出来的一点疑惑,中森青子连忙解释了:“我父亲是搜查二课的警察,所以……”
所以才说“都是警察的后代”。
白马探十分礼貌地对她点头颔首,“多谢夸奖。我是侦探,这些事情对我来说已经很习惯了。”
“诶?侦探?白马同学不是我的同龄人吗?现在居然已经这么厉害了?”中森青子发出一连串的疑问,脸上的震惊神情很显然不带伪装的成分,“真的好厉害!”
她又接着说了下去。
“不过,校庆上居然还会发生这种事情,真的让人很不安……也不知道凶手会是什么人,校庆的节目应该不会被影响吧?毕竟我们努力了这么久……”
校庆的节目?
白马探一愣,随即很快反应了过来——现在正在台上的人正是苺谷朝音,而如果不出意外,本来麻生能子应该在他的后一位上场的。
他走出更衣室来到大堂之中,看向了挂在后台之中的电子大屏。
大屏的镜头之中,苺谷朝音坐在聚光灯下半透明的椅子上,用吉他拨片将琴弦波动,振动而发出的奏鸣声在偌大的礼堂之中回响,缓缓下坠,柔和成令人心中骤然静谧的情绪。
屏幕中的苺谷朝音仍然在继续着live,但后台站在屏幕前拿着对讲机的staff就没有那么淡定了。
“麻生女士的节目不能表演的话,后面的……”
“后面那场是歌剧啊!要准备好还需要很久。”
“弥良能拖多久?”
“但是也没有准备好他别的曲目的伴奏……现场找么?来得及吗?”
“虽然有点强人所难,但是这种时候只能拜托他了……”
白马探没说话,站在那两个交谈中的staff身后,抬起头凝望着屏幕中的画面。
不知道是摄像头移动、还是注意到了隔着电子屏幕传递过来的视线苺谷朝音骤然抬起了头,朝白马探望了过来。
他心头一跳,身体下意识绷紧了。
中森青子突然开口,面露惊喜:“是警笛的声音吧?太好了,警察终于来了!”
呼啸的警笛声逐渐靠近。
如果放在半小时前,突然开进学校之中的警车必然会招来学生们的不解和八卦,但现在那些为了追星而来的粉丝和学生们都处于礼堂之内,并不知道舞台的后台之中险些发生了命案。
白马探最后看了一眼苺谷朝音,这才收回视线,转身迎向下车走向后台入口的警察。
*
在隔着屏幕和白马探对视的下一秒,苺谷朝音又收回了视线,任由琴音的余韵缓缓颤动,直至消失。
身为偶像,他对镜头拥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敏锐度,安装在舞台上的摄像机从滑轨上移动过去时下意识便吸引了他的视线。
但只是看了一眼,苺谷朝音便收回了视线。
吉他弹唱的live快要结束,而他要拖过本来应该由麻生能子登台演唱的那三分钟。
这种情况对于苺谷朝音来说虽然有点突然,但实际上并不陌生——舞台上总是会出现各种各样的突发状况的,灯光、伴奏、音响、乃至舞美道具之类的出现意外也相当正常,更别说还经常会有麦克风无法发出声音、耳返失声、或者打歌服在Live中出现破损的情况了。
而苺谷朝音已经在相当多的舞台经验之中积累了不少处理突发意外的经验,不论舞台上发生什么事情他都能若无其事地将live继续下去,哪怕舞台上被安装了炸弹也一样。
一边唱出旋律旖旎的歌词时,苺谷朝音的脑海之中就在一边进行思考——他的两张专辑之中其实很少有跟这首吉他弹唱一样的纯粹抒情曲,别的歌倒也不是不能用吉他进行弹唱,但效果并不一定会好。
没有提前进行联系、也没有特地扒过吉他的琴谱,原本热烈摇滚的唱跳改成吉他弹唱的话,显然不会在舞台视觉上给人眼前一亮的感觉,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不伦不类。
如果改成唱跳曲目的话……倒不是不行,只是有些编排比较复杂的曲目需要有伴舞一起进行群舞才不会让舞台显得太空。
但事到如今,也没有多的选择了。
虽然没有伴舞,但苺谷朝音在这方面一点也不担心——他从来没有怀疑过站在舞台上的自己。
哪怕什么都不说、哪怕只是安静地站在人群之中,也会有无数人下意识将目光追随他而来。毫无疑问,他才是让所有人都显得黯淡无光的、位于晦暗之中的最闪亮的星辰。
天生会有人为了他而驻足,为了他而停下脚步,被夺取心神。
吉他弹唱的尾声结束,现场响起了雷鸣的掌声,原本一直忍耐着的尖叫在这一刻集中起来爆发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和欢呼大喊着他的名字的声音响彻整个礼堂,几乎震耳欲聋。
苺谷朝音能看见观众席上有人举着亮有自己的应援色的应援手灯、应援扇、以及在黑暗之中闪闪发光的灯牌,弥良这个名字在缤纷绚烂的黑暗之中格外耀眼。
舞台的光逐渐黯淡下来,礼堂内陷入了一片躁动着的黑暗之中。
苺谷朝音趁着这个机会走到后台的通道处,压低声音和负责音乐的staff低声说话:“接下来能拜托你们放我新专辑主打歌的伴奏么?如果只是这几分钟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没问题,我们这边没问题,”staff紧张地回答,犹疑着看了苺谷朝音一眼,“但是……弥良你这边没事吗?”
苺谷朝音没说话,比出了一个ok的手势。
staff立刻点头:“我明白了,那就拜托!”
他十分认真地对苺谷朝音深鞠躬,然后才匆匆跑回了控制台。
苺谷朝音收回目光,刚打算回到舞台上候场的时候,目光和也等在后台的黑羽快斗对视了。
魔术师打扮的少年毫不避讳地直直望着他,然后对他慢慢咧嘴,露出一个格外灿烂的笑容来。
苺谷朝音不明所以,但身为偶像的本能和职业素养让他也下意识露出了一个笑来,唇角的弧度和微笑起来的表情都能称之为完美,毫无一点瑕疵。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苺谷朝音这样的表情,黑羽快斗脸上的笑容却缓缓收敛了,又微不可见地抿了一下唇。
在黑暗之中苺谷朝音没太注意黑羽快斗的表情,转身走回了舞台之上。
二专主打曲的前奏响起,苺谷朝音贴在长裤边缘的手指指尖轻轻动了动,在柔软的织物上无声地轻敲,心中默念着进入第一句歌词的节拍。
在他将麦克风扶在唇边,唱出第一句歌词的时候,舞台的灯光骤然明亮了起来,聚拢在一起的聚光灯自上而下地落在他的发丝和肩上,将少年美好的身形勾勒出一道镶嵌着银色光晕的痕迹,在灿烂热烈的银光之中,甚至能看见空气之中浮动的羽毛与灰尘,交错着旋转下坠,像是空气凝结成的彩带。
直到这里都很正常,直到下一刻——舞台上发生了其他的异状。
层层叠叠的云雾突然从舞台上升起,随之而来的是一颗一颗从天花板上坠落下来的星辰,白鸽被人骤然放飞,围绕着苺谷朝音盘旋了一圈,最终扑腾着羽翼停在了少年纤细的指尖上。
他在流转的云雾和盘桓的星辰之间,被时光构成的光河笼罩。
这梦幻般的一切显然要比伴舞更加吸引人眼球,观众席上立刻发出了“哇——”的惊呼声。
苺谷朝音……苺谷朝音他当然是不知道的。
虽然不知道,但这不妨碍他进行一些临场发挥。
他脸上保持着完美的笑容,原本预定中应该进行的舞蹈动作被临时更改,只保留了手臂和腰肢间的律动。少年修长的指尖向前延伸,白鸽又骤然飞起,从空中落下一只洁白的羽翼。
借着舞蹈动作的掩饰,苺谷朝音向后台的方向看去——在帷幔的掩盖下,黑羽快斗姿态放松地倚靠在墙边,抬手摘下戴在头上的黑色礼貌,对他十分绅士地微微颔首鞠躬,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来。
这个年纪的小孩实在好懂,苺谷朝音心中失笑,偷偷地改变了一下手指的动作,给黑羽快斗比出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动作来。
苺谷朝音在万千瞩目的视线之中伸出手,指尖拂过悬空在空中旋转的星辰,幽蓝的光芒倒影在那双瑰丽无比的异瞳之中。
月光开出的花在他的眼瞳之中悄然盛放了,流动的云雾吻触过他的发梢与指尖,带来微凉的触感。
伴随着鼓点和伴奏,舞台上少年的歌声响彻整个宽阔的礼堂,奏出清越的回声,又落入鼓膜之中,带来令人酥酥麻麻的触感。
堀田真理惠坐在第三排的位置,怔怔地抬头凝望着舞台。
舞台上的少年穿行在流动的云雾之中,银色的链子在走动间晃动,折射出与星辰如出一辙的辉光,满天星辰都以他为中心而进行旋转。
她喜欢的那个人万众瞩目,无比耀眼,只是看着这一幕,胸腔之中的心脏便无比雀跃地砰砰跳动着,心间被胀满了。
堀田真理惠难以形容自己的感觉,只是……大概每一个会追线下的人,在看到自推的舞台时,都会像这样心跳加速、又想要掉下眼泪来的吧?
滚烫的眼泪已经在无知无觉的时候从她眼中的世界坠落。
……
刚和警察一起回到休息室内,路过时又通过休息室屏幕看到这一幕的白马探嘴角一抽,中森青子十分惊喜。
“这个舞美特效,是快斗做出来的吧?”中森青子很高兴,“这么看果然觉得很漂亮啊!”
白马探没有出声,他打量了一会儿舞台上的装置,对黑羽快斗此人做出了十分精准且刻薄的五个字评价:表演型人格。
他收回视线,平静地和来负责这次案件的两个警官交代案情——没错,是两个警官。
差点出了人命,又同时失窃了价值不菲的绿宝石,同时来调查案件的是搜查一课的伊达航和搜查二课的中森银三。
中森青子回过头,才发现中森银三也在场。
她表情惊喜:“爸爸!你怎么来了?”
中森银三叹了口气:“毕竟丢了那么贵重的宝石,我当然要来看看。”
伊达航已经和白马探完成了初步的案情交流。
他记得这位警视总监家公子卓越的推理能力,也知道白马探很早就在英国那边以侦探身份出了名,并不轻视他作出的推理。
“所以,你的意思是……犯人很可能是身材高大、但又比女性还要纤细的男性?”伊达航总结。
白马探点头。
他刚想开口说句什么,视线便被擦肩而过的人吸引了——端着木质托盘走过去的男人身形高挑,留着干练的短发,从背后只能看到他纤瘦的身形,以及走动间显得有些空荡荡的衣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