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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作者:听涧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71章


    看到炸弹的那一瞬间,苺谷朝音其实是有点不敢相信的。


    ——为什么每次都是挑在他有live活动的时候来这出?下次该不会就是他的个人演唱会被装炸弹了吧?


    苺谷朝音憋了一下,心中陡然冒出来了无数带有脏字的话。


    其实以前他的公演活动并没有这么多灾多难,从新人期开始拍摄假面超人特摄系列片、再到爆红之后参加各种活动、剧场Live、线下手渡之类的活动,其实都正常的不能再正常了,几乎从来没出现过什么案件。


    但是这一切,从他遇到变成波本和苏格兰的警校同期之后就不一样了。


    曾经安稳无忧,只用操心得抽出一点空闲时间去执行任务的日子一去不回,苺谷朝音现在得一边处理任务,一边在舞台上想办法解决时不时出现的炸弹。


    他就知道,但凡是有他那几个同期在的场合,就不可能平平安安无事发生地度过。


    苺谷朝音深吸一口气,用意味不明的目光看了台下的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一眼——他十分怀疑,炸弹会出现就是因为这两个人把霉运debuff带来了这里。


    闪烁着红光的炸弹被安装在舞台正上方的横梁上,就卡在闪光灯上,闪烁的红光在灯光的掩饰下其实并不算十分显眼,一般人就算抬起头来看到红光,大概也注意不到。


    只是苺谷朝音对炸弹太熟悉了,不仅在警校上课的时候拆解过,他在组织的时候还经常制造,包括现在他手腕上戴着的电子表都是改装后的微型炸弹。


    苺谷朝音眯起眼睛,仔细辨别了一下——虽然有电子显示屏,但炸弹的电子显示屏上似乎并没有数字显示出来。


    也就是说,这个可以远程遥控的炸弹还没有被启动。


    至于被安装炸弹的原因,苺谷朝音稍微一想就知道了——按照爱尔兰和黑林威考的计划,交易的那些东西是要用他放在音乐节里的道具车带走的,而现场会出现炸弹只能说明,是冲着交易来的。


    爱尔兰和黑林威考不会不告诉他这种安排,那么炸弹只能是交易的另一方——泥惨会做的。


    会这么做的目的可想而知,他们想吞掉组织交易来的这批物资。


    而除此之外,舞台上还有另一个炸弹。


    在注意到横梁上有这么个炸弹之后,苺谷朝音刻意将视线偏移,看向了两边竖立着的巨大的LED屏幕。


    果然,他在右边的LED屏幕的支撑柱后面也发现了黏在上面的炸弹。


    工作人员的控制台大多数都在舞台后面,LED电子屏幕的后方很少会有staff经过,而道具师和负责搭建的工程师通常也只会注意LED大屏的正面能不能够正常使用,背面则是看过一遍就算了。


    距离萩原研二在台下为他打call、再到苺谷朝音发现炸弹,这其中相差不过一两秒的时间。音乐节负责控制LED大屏的导演组显然十分有眼色,立刻就将镜头给到了萩原研二。


    毕竟是连续数年都被当作门面看板郎在警视厅宣传片之中使用的警官,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都长着一张相当优越的脸。


    这两张不管怎么看都没有死角的帅脸一起出现在了被放大无数倍的LED电子巨幕上,再度引来了全场粉丝排山倒海的尖叫声。


    而镜头缓缓偏移了一点,将萩原研二身边试图逃离的松田阵平也容纳了进去。


    当镜头定格在松田阵平身上的时候,全场苺谷朝音的粉丝都寂静了几秒,随即尖叫声又一次响起,这次的起哄声更甚,几乎震耳欲聋。


    作为苺谷朝音流传最广、也最知名的绯闻对象,松田阵平的脸几乎没什么粉丝是不认识的,更何况他帅的十分突出、十分有特点,根本不会让人认错。


    粉丝们都觉得导播很会给镜头,但被迫现场社死的松田阵平只想骂人。


    他脸上戴着墨镜,嘴唇动了动,最终又紧紧地抿了起来,板着脸没作出任何举动来,只有耳根微微发红。


    就算是个傻子也知道这起哄声是为什么了。


    吉川葵就是这起哄的人中的一员——蓝湾音乐节的场地很大,足足能容纳两万人同时入场,现场被应援灯金色的光组成的光海笼罩了起来,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吉川葵很难分清周围有哪些人。


    虽然人群之中很难看清,但好在有LED电子大屏,吉川葵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家cp里相方的脸。


    而她更关注的一点是——怎么松田警官能站到第一排的位置啊!


    这种想法在她心中一闪而逝,另一边的LED屏幕上镜头切换,变成了苺谷朝音的脸。


    少年偶像在炫目的灯光下站立,在人声组成的海潮之中折下了天鹅般修长的脖颈,像是有些难为情地、微微笑了起来,浓密如同鸦羽的长睫轻轻颤动,瞳孔之中倒映出金色的光斑来。


    他在众人瞩目的视线之中和台下的松田阵平对视,目光在空气之中纠缠交织,又恋恋不舍地抽离。


    吉川葵感动地流泪,心说导播其实你也在嗑吧,这镜头切的好啊!


    这突如其来的发糖让现场陷入了躁动之中,苺谷朝音站在台上,能将台下所有人的表情一览无余地收入眼中。


    他一边微笑,一边心说你们现在笑的开心,等下要是知道这里有炸弹大概就要笑不出来了……


    音乐节的构造通常是这样的——一般来说会在草坪、空地之类的空旷环境之中举办,空地上会临时搭建舞台,为了让观众们看清舞台上进行表演的艺人,舞台的左右两侧都会竖立七一块巨幅的LED电子屏幕,而舞台正上方的横梁上也会挂着一块长条形的LED电子屏,上面会滚动播放和音乐节有关的信息。


    也就是说,如果横梁上的炸弹爆炸,那么沉重的钢铁横梁和LED电子屏都会从高处狠狠砸下来,到时候这舞台不要想了,必然会被砸的稀巴烂。


    舞台上艺人的死活已经不必多言,场内的观众自然也跑不掉——因为苺谷朝音右边的那块巨幅LED电子屏上也是有炸弹的。


    这炸弹一炸,LED电子屏直接倒在场内,不知道多少观众会压倒死亡。


    这最糟糕的情况要是发生了,蓝湾音乐节得当场改名叫做血色音乐节。


    作为公安警察,苺谷朝音当然是不想看到这种事情发生的,但他现在是舞台上的表演者,他显然不可能在舞台上玩消失去拆弹。


    但是没关系,他不会拆弹,台下这不是有两个现成的么?


    虽然他不知道这个遥控炸弹会在什么时候被引爆,但无疑越快拆除越好。


    在心中做出了决定之后,苺谷朝音因为看到炸弹而加快了瞬间的心跳逐渐恢复了平缓。


    他空着着心跳的频率始终保持正常,抬手调整了一下耳返的位置,偏向了左边,对等在台下的staff比出了一个ok的手势。


    练习过无数遍的音乐前奏声响起,像是来自深海的遥远音讯。


    苺谷朝音在汇聚成一束的聚光灯下闭上眼睛,淡蓝的灯光自上而下地倾落,将发梢和睫羽都浸染成了近乎透明的淡蓝色,睫毛在少年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了一小片阴翳。


    晚间的风骤然吹过,将质地柔软的蓝色衬衫下摆掀起,露出了缠绕在细瘦腰肢上的黑色的细带——那是连接收音设备的固定带,在衬衫下若隐若现时平添了一点情色的意味。


    在越来越重、次第响起的鼓点之中,苺谷朝音抬起手,将麦克风抵在了唇下。


    随着深海的鸣音骤然响起,他倏然睁开了双眼,聚光灯下的异瞳格外耀眼,灿烂的金与绿交织融合,比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石还要耀眼夺目,几乎能摄取人的心神。


    和安静淡然的前奏完全不同,这首歌的曲风要偏向摇滚,否则也不会被当做音乐节上的Live曲目,舞步也相当激烈,少年偶像每一次的舞步都精准地卡在了节拍上,身体做出无数代表着美的律动,每一个眼神都酝酿着某种惊心动魄。


    松田阵平这时才觉得舞台下的这个视角有些……好的太过微妙。


    他身处与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可以说就是刚好正对着苺谷朝音的。


    苺谷朝音这件打歌服是丝绸质地的衬衫,衣摆格外柔软,动作稍微大一点就能看到衣物遮掩下的腰肢,在大开大合的舞步之中若隐若现,被深蓝色衬地极白,松田阵平觉得自己甚至能看到薄薄的腹肌和延伸没入腰带之中的人鱼线。


    他脖颈上戴着的choker在灯光下晃动,水滴形的吊坠摇摇晃晃,又落入了明晰的锁骨之中,像是一汪水。


    在被欢呼声和聚光灯笼罩的这一刻,作为站在台下、在簇拥着的粉丝之中亲眼注视着他的人,松田阵平在这一刻突然明白了那些粉丝们的感受。


    在舞台上的苺谷朝音时毋庸置疑的视线焦点,没有人能拒绝这一刻光芒四射的苺谷朝音,所有人都会被他的光芒笼罩,这份绚烂过于刺眼,又势无可当。


    苺谷朝音在偶像事业上的业务能力绝对无可挑剔,甚至好得有点过分了。


    他会下意识捕捉镜头,在微笑的时候会去看台下的粉丝——松田阵平不知道是自己的错觉、还是正中间的位置占据了优势,有数度他都觉得苺谷朝音是在看他。


    隔着将粉丝与舞台分开的围栏,越过灯光和标红的违禁语与他对视。


    在歌曲的副歌间奏之中,苺谷朝音短暂喘息了一会儿。


    他在思考,该怎么将消息传给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粉丝互动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问题来了,他要怎么互动呢?总不能直接当面说你俩来帮个忙我发现舞台上有炸弹?这被粉丝听见绝对会引起恐慌。


    写字条?他身上可没有笔和纸,也不能可能在舞台上写了之后直接下台去拿给松田阵平看。


    手机的话……好像也不是不行?


    苺谷朝音想了想,摸出了自己的手机来,借着副歌漫长的间奏,装模作样地转过身来背对着观众,打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高举起手机来,作出要和全场粉丝拍摄大合照的样子。


    照片在手机中定格,清晰地将他和曾经同期的身影框定进一张小小的方形照片之中。


    苺谷朝音在这短暂的机会之中,打开了Line,找到最上方松田阵平的聊天框,按了几下键盘后发送了一则消息。


    做完这一切,他才卡着间奏结束的鼓点将手机收好。


    几乎在他发出消息的下一瞬间,松田阵平放在西装外套内袋之中的手机才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震动。


    他下意识低头,拿出手机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消息发送人是弥良。


    萩原研二凑过来:“怎么了?”


    松田阵平:“……弥良给我发消息了。”


    “可是……”萩原研二一愣,“他不是在台上吗?”


    他看看幼驯染,又看看台上正在live表演中的苺谷朝音,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微妙起来。


    在live的时候都不忘抽空发消息,这事要是被其他粉丝知道,大概会彻底把松田阵平当成真正的嫂子吧?这绯闻算是彻底澄清不干净了。


    但在看完那则消息的内容之后,松田阵平脸上的轻松情绪一扫而空,瞬间变得严肃了起来。


    一看发小这陡然转变的脸色,萩原研二就意识到了——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怎么了?”他凑近了松田阵平,在他耳边低声问。


    “有炸弹,”在嘈杂的人海之中,松田阵平小声地用气音回答,“在舞台的横梁和右边LED大屏的支撑柱上。”


    萩原研二沉默了瞬间,缓缓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在这种场合?”


    松田阵平没回答,认真地点了点头。


    萩原研二叹了口气,将眼睛闭上了。他揉了揉肉眉心,等到再睁开眼睛时,鸢尾紫色的眼瞳之中一片令人安心的镇定和冷静。


    “走吧。”


    四目相对,目光短暂地接触又分开,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人海之中。


    苺谷朝音不清楚他们是怎么和音乐节的主办方交涉的,但在中场短暂的两分钟时间过后、开始下一首歌的时候,苺谷朝音看见了从后台的通道之中来到LED电子大屏背后的松田阵平。


    他抬起头,又看见了穿着安全装置,挂在横梁上的萩原研二——被LED横屏挡住了身影的紫眼睛警官低下头来,和苺谷朝音对视,对他比了个耶。


    松田阵平已经打开了工具箱,齿间咬着剪线钳,手中握着螺丝刀,见苺谷朝音的目光看过来,他对苺谷朝音比了个大拇指朝上的手势。


    ——是没问题和放心的意思。


    虽然是只有他一个人的舞台,但并不是孤立无援。


    苺谷朝音突然间便安心了。


    在最后一首Live即将结束的尾声之中,另一个一直没有动静的耳麦之中骤然传出了滋啦的电流声,通讯频道被接通,传来了黑林威考的声音。


    “梅洛,”黑林威考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咬牙切齿,“泥惨会变卦了,这边情况危急,赶快过来!”


    最后一个音符的余音也逐渐消弭。


    苺谷朝音脸上的笑容没有发生变化,在十分自然地说出结束语、感谢了来到现场的粉丝、匆匆下台之后,他才收敛了脸上的笑容。


    “弥良……”中川助理迎了上来。


    苺谷朝打断了她:“抱歉,我有点急事要去处理,暂时离开一下。”


    他摘下塞在耳中的耳返和扣在腰间的收音设备,将这些一股脑地塞给了中川助理,又从她手中接过了黑色的外套,不等她将话说完便立刻离开了。


    刚顺利拆完弹进入后台的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一愣,只看到了苺谷朝音离开的背影。


    *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黑林威考原本是这么认为的。


    但事实证明,在日本这块土地上,任何事情都是有可能发生的,事态不可能永远受他的控制。


    就比如这次的交易方泥惨会。


    泥惨会是组织的竞争对手——这么说可能有些给泥惨会脸了,泥惨会倒也没有强到那种地步,只是身为本地组织盘踞多年,一时间不好彻底清除而已,所以组织也没打算浪费力气,更没有将泥惨会看在眼中。


    会和泥惨会做交易,是因为泥惨会不知道从哪里获得了贩卖枪支的渠道,其中甚至有警用的枪。黑林威考常年在海外负责这些交易,这次的交易对象就是泥惨会。


    他将这次交易视作投靠朗姆的敲门砖,这次交易当然不只是单纯的交易。


    ——事实上,这次交易本身就是一个陷阱,是黑林威考为了一盘醋而强行包出来的饺子。


    他在海外的时候就已经被日本公安和CIA的人给盯上了,这也是黑林威考打算回到日本的原因。


    只是在回到日本总部之前,他总得对这些死盯着他不放的讨人厌的公安的做些什么吧?


    这次交易的消息是他事先就故意放出风声给公安的,关于交易地点、交易事项乃至交易内容也都是有意透露出去的,为的就是在公安因为交易这个诱饵而踏入陷阱的时候,能直接被他给一网打尽。


    至于泥惨会……委实说,黑林威考从来没有放在眼里过。


    但就是他从来没有放在眼中的泥惨会,在这种关键时刻选择了率先反水,两拨人在交易地点的码头开战了。


    原本准备狙击公安的人手当然不够和泥惨会来一次硬碰硬,狼狈之下,黑林威考选择了把最近的工具人梅洛给叫过来。


    而突然发生的混战也在降谷零和诸伏景光的预料之外。


    降谷零事前就知道这次任务——泥惨会的情报就是他提供给黑林威考和爱尔兰的,恰好泥惨会和黑林威考都是警察厅公安重点在查的案子,为了获取情报和关键证据,降谷零潜入到了交易现场之中。


    而诸伏景光则和这次任务无关,他会来是为了公安的案子,但不是因为黑林威考干的跨国走私案,而是和泥惨会有关的案件——贩卖枪支。


    他这知道这和长野县的警察有关,所以即使不是公安安排给的任务,诸伏景光也从公安那里拿到情报后来到了现场。


    他想知道泥惨会手上的枪具体的来源,想弄明白负责交易的是谁、又牵扯到了哪些警官。


    这件事诸伏景光没有告诉降谷零,但——巧之又巧,他又一次在现场和发小相遇了。


    但两人的目的毫不相同,在发现了彼此的存在之后又选择了各自行动。


    只是所有人都不清楚一件事——黑林威考泄露出来的情报是假的,是针对公安的陷阱。


    黑林威考也有着十分严重的疑心病,又担心被人抢了功劳,就连队友爱尔兰和梅洛都不知道他的这番打算,所以会在这种时候踏入陷阱之中的,当然也只有公安。


    黑林威考握着枪,抬手开枪解决了泥惨会的一个成员之后逐步后退,退入了放有交易物资的仓库之中。


    同一时间,诸伏景光也潜入了仓库。


    如果得到的情报没错,那么泥惨会用来交易的枪就存放在这个仓库之中。


    他行动起来时悄无声息,在黑暗之中缓慢靠近,抬手揭开了笼罩在木质箱子上的黑色防雨布。


    防雨布被他揭开时发出了响动,诸伏景光的瞳孔骤然一缩——下一瞬间,枪声响了起来,黄铜子弹贯穿了他的左肩,带着血迹,深深嵌入灰色的墙壁之中。


    在中枪的瞬间诸伏景光便侧身躲入了掩体之中,而枪声果然没有再度响起。


    因为那箱子里装的是炸弹……成堆的、足够把这个仓库炸上天的炸弹,子弹如果命中,开枪的人自己也会没命。


    被发现了。诸伏景光冷静地想,但是问题不大,对方不敢对着掩体开枪,他就有逃生的机会。仓库的门在开枪者的方向,突破过去显然有些困难,那么二层和三层的窗户……


    诸伏景光抬起头,看向仓库二楼上的窗,月光从窗户之中坠入,满室银色。


    随之响起的是脚步声。


    黑林威考骤然暴起,闪电般扑向了诸伏景光。左肩被贯穿的伤口让诸伏景光的动作显得有些迟缓,原本精准而狠辣的动作在扯动伤口时有了瞬间的凝滞。


    这一瞬间被黑林威考捕捉,狠狠地一拳掼在了诸伏景光的小腹上,原本戴在他脸上的兜帽因为动作的惯性而垂落,倾斜的月色照亮了青年的脸。


    诸伏景光沉静地抬起眼睛和黑林威考对视。


    即使被看见了真容他也毫不慌张,后退几步后缓缓抬起手,擦去了从唇角溢出的血迹。


    黑林威考在看清这张脸的同时一愣,电光石火间骤然明悟了:“苏格兰,原来是你……我就说杰克丹尼那家伙怎么栽了,想不到啊。”


    他倏然冷笑起来。


    “真是幸运,今天还能抓出老鼠……这是琴酒的失职吧?”


    “是吗,”诸伏景光轻声说,“我也觉得很幸运,能在这里杀死一个罪犯。”


    “得了吧,谁都不敢开枪,你——受了伤,现在的你,不可能是我的对手。”黑林威考的态度十分轻蔑,“而且……”


    他脸上的笑容缓缓扩大了。


    黑暗之中传来清晰的脚步声,身形纤细修长的少年从黑暗之中一点一点显现,站在了如水般的银月之下。


    他缓缓抬起头,黑色兜帽遮掩下的阴翳在月光下瞬间消弭,那双瑰丽的异瞳之中如同折取了阳光,永恒地凝固在眼底,薄绿从瞳孔深处绽放开来,蛊惑人心的靡丽在月色下膨胀。


    黑林威考的态度十分嚣张:“你的对手,可不止我一个人。”


    第72章


    苺谷朝音的出现是诸伏景光始料未及的。


    在看到苺谷朝音出现的那一秒,他心下便一沉。


    诸伏景光知道这次任务是有梅洛参与的,但他更熟悉梅洛的行程,知道在这个时间点上,梅洛应该是在蓝湾音乐节上进行live才对……但现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只能想到一种可能——陷阱。


    诸伏景光盯着黑林威考:“你可真是大费周章。”


    他没有打算否认什么,因为黑林威考已经认定了他是公安的事实,在这种情况下,即使他再多辩解些什么,黑林威考这种刚愎自用、对自己极度自信的人也不会听的。


    黑林威考出现在这里的那一刻,足以说明这是一个骗局,彻头彻尾的骗局。


    这是针对公安的陷阱——毫无疑问,否则黑林威考不会看见他的时候直接将他认定为公安的卧底,而不是其他的组织。


    为了在现场将泥惨会和组织抓个人赃俱获,毫无疑问,公安是安排了警察埋伏在周围的。最终的目标就是这个存放着枪的仓库、还有泥惨会的临时据点。


    但本应该装着枪的仓库之中只有炸弹,这足以证明——从黑林威考那里得知的消息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


    那些线索是黑林威考故意泄露出来,半真半假地引诱公安上钩的。


    而他只需要等到公安警察按照计划中的那样接近这个仓库,然后——引爆炸弹,就能给日本公安一次重创,和毫不留情的打脸。


    即使是警察之中汇聚了最优秀者的公安又如何?照样被他黑林威考耍的团团转。


    黑林威考光是想到这点,脸上的笑容就有些抑制不住了:“虽然有点周折,但结果不是很不错吗?”


    他手中握着枪,一步一步地从月光下走近黑暗之中,“你的头颅,将成为我履历上光辉灿烂的一笔。”


    “你觉得,”诸伏景光神情冷静地丈量着自己和黑林威考之间的距离,保持着不会被对方暴起立刻接近的程度,缓缓地挪动着自己的位置,“我会什么都不做么?”


    这是要殊死一搏的意思,但黑林威考对这种威胁不屑一顾。


    “垂死挣扎。”港黑林威考嗤笑了一声,“二对一,优势在我。”


    ……确实,优势并不在他那边。


    诸伏景光对这一点心知肚明。


    他抿着唇,目光警惕地在黑林威考和苺谷朝音身上来回扫视。


    如果说对方只有一个黑林威考而已的话,诸伏景光还有奋力一搏的打算——虽然身份暴露了,但不代表他不能在组织之中继续潜伏下去。


    现在发现了他是公安的人的只有黑林威考而已,诸伏景光敢确定黑林威考没有将消息传递出去的机会,因为仓库里有信号屏蔽仪,在踏入仓库范围中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的手机失去了所有信号,显示在圈外。


    只有一个人发现,那就不叫曝光。只要能在这里杀了黑林威考,再利用仓库里的炸弹进行毁尸灭迹,那么他就还能继续当苏格兰。


    ——前提是苺谷朝音没有出现的话。


    能被选中成为公安卧底,诸伏景光的各项能力显然都相当出色,毫无短板;在这种情况下,即使左肩受到了枪伤,诸伏景光仍然有奋力一搏、绝境反杀的信心。


    但梅洛也在这里,他之前设想的一切立刻都变成了不可能。


    诸伏景光和梅洛搭档过数次,对这个威士忌组的编外成员到底实力如何十分清楚。


    虽然梅洛尚未满法定的20岁成人年纪,但在格斗方面委实十分强悍,射击也十分出色,属于全无短板的人,又是处于全盛状态,在负伤的负面状况下,诸伏景光不认为自己能够以一敌二。


    ……既然已经陷入绝境,那么就应该开始思考别的退路了。


    活着离开这里的可能性很小,那么至少不能牵连到更多的人……比如说,还在潜伏中的降谷零。


    他随身携带的手机是必须要毁掉的,那里面的信息绝对不能够泄露。比起当场杀死他,黑林威考和梅洛大概更想将他活着带回组织……毕竟他是公安警察,组织大概会很想从他口中获得更多情报。


    一旦进了组织的审讯室,就不可能出来了。


    诸伏景光在这种境况之中冷静地作出分析,他不能被活着抓走,如果他活着进入了组织的审讯室,降谷零很可能会不顾一切地试图将他救出来,那样他反而会连累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


    想来想去,唯一的结果就是……死亡。


    “你就不怕我引爆炸弹,我们同归于尽么?”他在这种绝境之中竟然慢慢笑了。


    苺谷朝音心口一跳,立刻就明白了诸伏景光的打算——不管他是不是真的打算引爆炸弹,但肯定是真心想在最后关头拉几个下水的一起死。


    但苺谷朝音怎么可能允许?


    先不说诸伏景光是他警校时的同期,就只论同为公安警察的身份,他也不可能让诸伏景光就这么暴露后死在这里,更别说他一点也不想被同期给害死。


    多搞笑啊,拼死一搏,结果一换二的对象里有自己的卧底同事,警视厅公安部的两个卧底就这么一起栽在同一个任务里。


    “引爆炸弹?”苺谷朝音发挥出优异的演技,用有些讥嘲的口吻开口,“这些炸弹是稳定、又不那么稳定的东西,只靠子弹……这些炸弹是不可能被引爆的,这位公安的警察先生,大概在警校上学的时候没有好好听课吧。”


    炸弹的制造技术日益成熟,像影视剧里那样开一枪就能直接引爆炸弹的情节纯属虚构,在现实之中很难发生,除了原本的引爆装置之外,炸弹只有置身于高温燃烧的环境之中,才有可能被引爆。


    诸伏景光显得十分平静:“你为什么这么确定,我的身上没有能引爆炸弹的东西呢?”


    他紧紧盯着那双在月色下格外灿烂耀眼的异瞳。


    “——比如,另一个炸弹。就像你的手表那样。”


    诸伏景光缓缓抬起手,举起了握在掌心之中的手机。他的手机款式相当普通,是简单的黑色款式,在月光照耀下没有任何异状,但黑林威考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如果是手机改装成的炸弹,那确实不如普通制造的炸弹稳定,里面有无数灵巧的原件,毕竟有些垃圾厂商做出来的手机只是放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会莫名其妙的爆炸,想要引爆委实很容易。


    他不能确认诸伏景光所说的话的真假,一时间也不太敢去赌那个可能性——万一中的万一,如果那个手机真的是个炸弹,那他今天就得交代在这里。退一步想,就算不能亲手抓到苏格兰又如何?反正这只老鼠是被他抓到的,已然大功一件。


    黑林威考可没有陪着苏格兰破釜沉舟一起死的决心。


    他瞥了一眼苺谷朝音的手腕:“你在手上戴那种东西?”


    “防身用啊,你不懂,我黑粉很多的。”苺谷朝音理所当然的回答,然后在黑林威考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倏然抬起手中的枪,扣下了扳机。


    黑林威考瞳孔紧缩:“你——!”


    子弹从枪口之中疾驰而出的速度太快,几乎是在枪声响起的那一瞬间,告诉旋转着射出的子弹就精准无比地命中了诸伏景光手中握着的手机,手机应声坠落在地面上,砸出一声巨响。


    黄铜子弹将手机打穿了一个圆形的洞,边缘因为告诉摩擦而冒出了些许滋啦的电流来,在瞬息彻底消逝。


    黑林威考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嘲讽一下苏格兰在虚张声势,还是破口大骂梅洛你这个疯子。


    比起黑林威考,和诸伏景光接触更多的苺谷朝音更了解这个人,他知道诸伏景光手中的那个手机不是个炸弹,会在这种时候拿出来当做恐吓的道具,也许有虚张声势的成分,但更多的……在他看来,诸伏景光是不希望手机之中的信息泄露,所以宁愿彻底损毁。


    而苺谷朝音如他所愿,开枪毁掉了这台装着机密信息的手机。


    黑林威考的目的在他眼中简直一目了然。在二对一的情况下,想要杀死诸伏景光简直轻而易举,可黑林威考没有选择这么做——因为他更想要活口。


    活着的公安卧底苏格兰比死亡的叛徒苏格兰更有价值。


    既然黑林威考没打算杀死诸伏景光,那么事情就可以操作的余地……比如说,放水让诸伏景光逃走。


    黑林威考目前是信任他的,拥有着这份信任的苺谷朝音只要现在开一枪——黑林威考必然马上就会死亡。


    但苺谷朝音暂时不打算这么做。


    毕竟他也是任务的执行成员之一,莫名其妙死了一个队友,等这件事报上去之后只会给他自己增加麻烦。不到最后一刻万不得已的时候,苺谷朝音不会直接对黑林威考下手。


    隔着一段月光和泼墨的暗色,苺谷朝音和诸伏景光对视了。


    不知道为什么,那只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他总觉得,梅洛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


    可既然如此,明明知道他的目的又为什么要开枪?


    诸伏景光来不及细想便得继续做出行动。手上用来威慑的手机已经报废,他借由用手机炸弹进行威慑而逐渐拉开的距离后退几步,没入了黑暗之中。


    “果然是个幌子……”黑林威考的语气格外阴沉,“追,不能让苏格兰跑了!”


    在确信那是虚假的炸弹之后,黑林威考更加能确定了——苏格兰的手中根本没有任何能够威胁他的东西。


    二对一,胜利的天平已经向他倾斜了过来。


    比起对仓库的熟悉程度,显然黑林威考更胜一筹。


    诸伏景光按着记忆中的仓库立体图绕过堆叠在一起的集装箱,脚步倏然停下——黑林威考从高达三米的集装箱上一跃而下,在空中对着他连开两枪!


    他在听到动静的瞬间便侧身躲避,子弹沿着他的脖子擦了过去,划出两道血痕来,另一颗子弹则打掉了他手中握着的枪,深黑色的枪被砸到了集装箱的金属墙壁上,砸出十分明显的铮鸣声。


    “你身上的血腥味太重了。”黑林威考脸上的笑容缓缓咧开,“不管你跑到哪里,都明显的吓人。”


    左肩上被洞穿的伤口还在流血,血液已经浸湿了诸伏景光的黑色外套,被血液染透的衣物散发出浓重的铁锈气息,深红的血沿着他的手指缓缓滴落在地面上,在深灰色的水泥地面上落下一连串的血痕。


    诸伏景光站在原地,冷静地和黑林威考对视。


    他没有后退,因为——苺谷朝音从身后侵袭的黑暗之中缓缓走了出来,握着枪从背后靠近了他。


    前后都有敌人,而左右两边是极高的集装箱,他的肩膀受伤,这种情况下根本无法逃离。


    殊死一搏?或者自杀?诸伏景光的心彻底沉了下来,两条毫无生处的末路被他放在心中斟酌。


    这种情况下黑林威考和梅洛必然是打算活捉,否则没必要和他废话,早就开枪了,那么他当然也可以利用这个机会……一换一也不错吧?


    “杰克丹尼就是因为你暴露的?”黑林威考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诸伏景光,“我就说那家伙怎么突然就销声匿迹了,原来是因为你这个内鬼。”


    苺谷朝音心中微微一动,目光微微便宜,用余光注视着黑林威考。


    “不过也正好,他没找出来的卧底,现在被我找到了,”黑林威考的语气之中带着笑意,“琴酒那家伙越来越不行了啊,这么久都没发现你这只老鼠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想必会被BOSS训斥吧?那个嚣张的死人脸根本不配做到现在的位置,哈。”


    苺谷朝音心说哥们你是完全不演啊,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对琴酒意见很大?他可还站在这呢!


    就黑林威考这堪忧的这情商,也怪不得被发配去了国外。


    二对一,黑林威考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输,在说起琴酒和杰克丹尼时情绪有了明显的波动——而诸伏景光抓住了他在这一瞬间之中的破绽。


    他瞬间暴起,好像左肩的伤势毫无影响,黑林威考甚至还没来得及开枪,虹膜之中便划过一道残影,诸伏景光一拳揍在了黑林威考的眼睛上,另一只握枪的手则被钳制住,枪口被诸伏景光的手十分强势地往朝外的方向掰去,无法瞄准的情况下黑林威考根本无法开枪。


    如果要苺谷朝音对黑林威考进行评价的话,那么他只有一个字——菜。


    在得意忘形的情况下黑林威考被诸伏景光短暂地压制住了,在诸伏景光出手钳制住他的时候,黑林威考直接狠狠攻击了受伤的左肩,剧烈的疼痛在瞬间上涌,即使尽力忍耐,也在短暂的一瞬间里影响了诸伏景光的动作。


    下一刻,黑林威考便抓住这个机会反杀,单手卡着诸伏景光的脖子将他掼在了集装箱的墙壁上,背部狠狠砸在铁质集装箱上,剧烈的疼痛传来,随之而来的是冰冷的触感——黑林威考的枪口抵在了他的额头。


    在琴酒的人面前被差点被揍得毫无还手之力,这一点让黑林威考相当恼羞成怒。


    他用枪顶着诸伏景光的眉心,五官因为狰狞的表情而显得有些扭曲。


    枪口抵在额头的触感格外冰冷,如同即将消逝的生命。诸伏景光被黑林威考卡住了脖子,呼吸逐渐变得困难,因为失血而苍白的脸色浮上了青色。极度的缺氧让他的思绪逐渐变得涣散了,脑海之中走马灯一般闪过曾经的记忆。


    幼时亲眼目睹父母死亡的血色、兄长从小到大的照拂、在警校和同期们一起灰头土脸解决案件的时候……再到危机四伏的组织,成为那个沉静而自持的苏格兰。


    而这一切即将结束,他失焦的眼神之中只剩下了黑林威考模糊的脸。


    “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他咬牙切齿,手指按在了枪的扳机上,缓缓摁下,“我——”


    枪声响起。


    黑林威考的话没能说完便戛然而止,脸上最后的神情停留在不可置信上,那双黑色的眼睛渐渐变得涣散灰败了,生机在他的瞳孔之中转瞬即逝,黑林威考握着枪的手骤然松开,枪砸在了地面上,他的身体轰然倒地。


    诸伏景光靠在集装箱上,用仅剩的体力支撑着自己不要倒下。


    在组织卧底将近四年,还拿到了苏格兰的代号,他诸伏景光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抱歉,这他还真没见过。


    代号成员自相残杀?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梅洛不满黑林威考当着他的面大放厥词说琴酒的坏话,冲冠一怒为琴酒,有仇当场报,就地诛杀黑林威考?


    混乱的想法从他的脑海之中闪过,但仅凭他现在的体力,根本无法和几乎没有什么消耗的梅洛对抗。


    那精准无比的一枪正中大脑,而开枪的人——少年偶像神情平静而漠然,好像刚才开枪杀死了同伴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枪口因为子弹疾驰而出而散发着淡淡的、灼热的白烟,很快就在冷空气之中消散了。秋夜的风从仓库的窗户之中涌入,将黑色的外套吹拂而动,显露出内里深蓝色的衬衫,少年脖颈之间水滴形的吊坠如同一汪水一般,蓄在明晰深刻的锁骨窝之中,在走动下折射出晃眼的光来,像是海浪的波纹。


    不知道是否是一种错觉,那双瑰丽无比的异瞳之中有焰火跳动,如同燃烧着淌过的光河,瞳孔在月光的照耀下缓缓收缩,变成了危险而细长的椭圆,像是美丽而暴戾的捕猎者。


    苺谷朝音的动作很轻,踩在如水的月光上几乎无声无息。他弯下腰,在月光与黑暗的分割线上捡起了诸伏景光被黑林威考打掉的配枪。


    他提着这把枪,在诸伏景光警惕的视线之中缓缓靠近。


    “内讧?”诸伏景光出声,“想独占抓住卧底的功劳么?”


    苺谷朝音没有回答,在诸伏景光的目光之中将他丢失的那把配枪塞进了他的手中,然后从口袋之中取出了刚才被一枪打穿的手机,一起抛给了诸伏景光。


    这举动委实有些捉摸不透,诸伏景光带着点茫然,下意识接下了抛过来的手机,将配枪握在右手之中。


    他没有举起枪来对着苺谷朝音,只觉得这事态发展委实有点超出他的预料。


    ——他不明白梅洛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诸伏景光警惕地注视着苺谷朝音。


    苺谷朝音大概是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好笑,蓦然笑出了声来,“没有为什么,既然是同事,我出手帮你不是应该的么?”


    在诸伏景光缓缓缩小的瞳孔之中,倒映出苺谷朝音朝他微笑的身影。


    少年站在淡银的月色下,如同一束初晨时盛大铺开的阳光。


    “——诸伏警官。”


    *


    爆炸的巨响声轰然响起,又被附近蓝湾音乐节中震耳欲聋的音乐声给掩盖。


    在音乐节现场的人大概不会注意到这被掩盖的声音,但对于就在附近的降谷零来说——这更像是死神的声音。


    爆炸声传来的方向就是诸伏景光刚才所去的仓库,巨大的爆炸冲天而起,橙红色火光几乎将整个码头映照如白日,又骤然消逝,只剩下滚滚的浓烟。


    降谷零心口一跳,不妙的预感立刻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如果……如果真的是他想的那样,那么诸伏景光……


    他不敢再继续往下想下去,胸腔之中的心脏跳的极快,一声一声地、沉重地砸在他的耳膜上。


    降谷零这时候刚刚潜入泥惨会的临时据点之中,他知道泥惨会借由这次交易想达成跨国交易器官的买卖,而这个临时据点之中显然就有公安需要的证据。只是仓库源头的爆炸发生,降谷零已经顾不得这些了,他想要悄悄离去,但爆炸声也引起了泥惨会的警惕。


    爆炸发生的瞬间,埋伏的警察也骤然开始了行动,绵贯辰三脸色难看:“警察怎么会在这种时候来?”


    “绵贯先生,有人入侵!”警惕起来的泥惨会成员已经发觉了降谷零的踪迹。


    意识到不妙,降谷零在身后“抓住那个警察”“不能让条子跑了”的声音之中沿着原本潜入的路线离开。


    泥惨会的据点是一座废弃的六层小楼,而在这栋小楼的对面是另一座废弃的办公楼,办公楼的墙壁外挂着外置的楼梯,只是这楼梯此时显得有些松松垮垮,摇摇欲坠。


    原本撤退的路线被泥惨会的成员堵住,降谷零逼不得已改换路线,沿着四层的窗口翻跃了出去,沿着被固定在外墙上的管道攀爬,踩着墙壁瓷砖之间的缝隙登上了天台。


    “他上天台了!”


    “追!”


    从窗口之中探出头来的泥惨会成员朝着天台的方向开枪,子弹与降谷零擦身而过,将金色的鬓发切断一缕。


    登上天台的降谷零没有丝毫停留,在短暂的助跑后借力高高跃起,紧绷的身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铁灰色的栏杆在灰紫的眼瞳之中逐渐缩近了距离,他一把抓住了挂在楼梯外的栏杆。


    但这栏杆的质量显然比降谷零想象之中的更加脆弱,在外力的加持下骤然断裂。


    降谷零瞳孔收缩,失重感随之而来,铁锈的碎片从他的脸颊边飘落。


    风声呼啸,在他即将从高楼坠落的一秒,有人抓住了他。


    降谷零倏然抬头,只看见了被狂乱的风吹地散乱的黑发下,那双一金一绿的异瞳瑰丽而惑人心魄。


    第73章


    ——梅洛?


    他怎么会在这里?


    降谷零的瞳孔骤然收缩,灰紫的虹膜中倒映出苺谷朝音黑发凌乱的脸,少年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手背因为过于用力而鼓起了青筋,青紫色的血管在月光之下清晰可见,如水的银色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


    手上传来向上眼神的力,降谷零顾不得多去思考苺谷朝音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他另一只手用力,死死扣住了外置楼梯铁质的地面,在苺谷朝音拉扯的力下用力向上——凭借着多年来良好的锻炼和优越的体格,降谷零在有人作为支撑点的情况下攀上了楼梯。


    或许是因为太过用力,翻跃上楼梯的那一刻,降谷零的身体因为惯性而向前倾倒。


    苺谷朝音还握着降谷零的手腕,猝不及防之下根本来不及避开,就这么被他压了个正着。


    后脑勺撞在铁质的地板上时传来了十分明显的痛感,生理性的痛觉传递而来,苺谷朝音异色的眼瞳之中立刻就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雾气。


    被水打湿的眼瞳如同被洗过一般,在倾斜着落下的银色月光之中格外晃人,浸润之后像是春日泛波的湖水。


    降谷零被握着手腕的那只手的指尖搭在苺谷朝音的小臂上,另一只手则撑着铁质的地面,冰凉的触感和少年带着一点微热的温度同时交织,柔软的衬衫在动作下崩开了一颗扣子,薄肌的线条向下延伸,没入深蓝之中。


    身后传来了泥惨会成员嘈杂交谈的声音,降谷零用眼角的余光回眸看去,在隔着天台开枪的瞬间猛然身体下压,将苺谷朝音笼在了怀中。


    降谷零以完全不容反抗和拒绝的强硬摁住苺谷朝音的手腕,迫使他无法起身。


    属于他的松木的气息倏然靠近,苺谷朝音在降谷零身体压下来的瞬间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又立刻睁开,鼻尖触碰到了灼热的温度——那是降谷零的脖颈,垂落下来的发丝扫过他的眼睫与唇际,带来轻微的麻痒。


    苺谷朝音屏住了呼吸,只听见了骤然炸开的枪响声,以及降谷零带着一点急促喘息的、温热的呼吸。


    子弹擦着降谷零的后背嵌入了墙壁之中,在下一轮子弹还没有再次倾泻过来的时候,降谷零当机立断拉着苺谷朝音,冲开楼梯间的门,躲入了小楼之中。


    子弹又一次砸在门上,发出了机极其剧烈的撞击声。


    泥惨会成员嘈杂的声音逐渐离去了——他们可没有降谷零这种胆量,敢直接横跨一栋楼的高度跳过去,更何况那楼梯一看就质量不合格,年久失修,刚才要不是苺谷朝音,降谷零现在就得摔下去了。


    他得到了短暂的喘息时间,这才有余裕来仔细打量苺谷朝音——虽然外面穿着很不起眼的黑色连帽外套、黑发也被风给吹乱了,但苺谷朝音来的很急,脸上的妆容都没来得及卸掉。


    那张巧夺天工的脸上需要加以修饰和描摹的部分委实很少,只简单地勾勒了眉形和眼尾,唇色是抿开的淡红,脸颊上黏着半透明的淡蓝色的鳞片,在加上那双极为罕见的异瞳,比起人类,更像是从深海中出走的海妖。


    毫无疑问,苺谷朝音是从音乐节中跑路过来的。


    “你怎么在这?你不应该在音乐节上吗?”降谷零喘了口气。


    虽然他不是黑林威考计划中的队员,但他自有自己的渠道,再加上依靠智商的推理,很轻易就摸清楚了黑林威考的计划——按照原本的安排,梅洛本应该是负责带那批交易的物资放在道具车上离开的。


    但现在,黑林威考的计划完全乱套了。


    只是此时,降谷零还不知道黑林威考现在已经凉透了。


    苺谷朝音也在看降谷零——降谷零的打扮也一看就做贼心虚,浑身上下都是在黑夜里十分不起眼的黑色,还带着帽子遮掩那头格外显眼的金发,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来这里干些坏事的。


    “我好歹也是这个任务的行动成员之一,来这里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么?”苺谷朝音的目光在爱降谷零身上上上下下地来回扫视,“倒是你——波本,我记得这次任务跟你无关吧?你来这里干什么?”


    他倏然靠近,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来。


    “我怎么听到泥惨会的人说……”


    少年的声音忽然放的很轻。


    “你是警察?”


    苺谷朝音靠的很近,几乎贴在降谷零的耳边说话。从唇齿中慢慢舒出的热气落在他的耳根上,带来令人绵软的麻痒。


    山茶的气息之中混杂着一点硝烟的微妙气味,涌入他的感官之中。


    被贴近的耳根生理性地泛起了不易察觉的红,但降谷零的心中只觉得寒霜满室,这带着轻佻意味的问话丝毫不像是玩笑,他读出了危险的意味。


    降谷零的心脏在苺谷朝音问出口的时候骤然一跳,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他平静地注视着苺谷朝音,松开了圈住少年手腕的手指,然后握住了他的肩,反客为主地逼近他。


    “泥惨会也是我要调查情报的对象,”降谷零冷笑着说,“我来这里,有什么不对么?”


    两人之间的气氛相当剑拔弩张、针锋相对。


    “而且,你们那边才是出了大问题吧。”降谷零凝视着苺谷朝音的眼睛,“刚才的爆炸动静太大,你们在搞什么?想必警察已经在往这里赶了,今天的交易绝对无法继续进行,必须得中断。”


    他镇定地和苺谷朝音你来我往地说话,心中的思绪却忍不住飘远发散——诸伏景光如何了?


    他担忧幼驯染的安危,但现下即使心急如焚,他也没法表现出来。


    从潜入泥惨会的据点,观察到他们准备的交易物品之后,降谷零就明白了——泥惨会根本没有打算真心交易,那些交易用的东西都是一堆废枪,所谓的交易只不过是个用来坑组织的幌子。


    泥惨会这种轻易就会被发现的手段,黑林威考难道会没发现吗?


    黑林威考当然发现了,他甚至打算在这次交易之中一次性解决泥惨会和公安……只是泥惨会比他想的更蠢一点,先一步引来了警察,致使组织和泥惨会双方都无法全身而退。


    如果黑林威考所谓的交易是圈套中的圈套,那么放在仓库中的交易物当然也不会是真的,如果是这样,去往那个仓库的诸伏景光无异于自投罗网。


    黑林威考大概就在那里拿着屠刀,等待猎物落入他编织好的陷阱之中。


    “一点意外,仓库爆炸了。”苺谷朝音轻描淡写地说,“仓库里的那些东西没什么用,不过倒是很好的诱饵。”


    降谷零心头一跳:“什么意思?”


    “在仓库里抓到了老鼠的意思。”


    苺谷朝音打量着降谷零的脸色,努力忍住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降谷零的脸色当然不好看——他第一次看到这位从来都优秀的同期几乎如此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几乎瞬间就变了脸色,极其强烈的情绪上涌,又被他强行按捺了下去。


    “所以,”降谷零的气息有些不稳,“刚才的爆炸是……”


    “和你想的一样。”苺谷朝音打断了他,“我们解决了敌人。”


    他在说这句话时咬字很重,几乎一字一顿,每一个字的音节都在狭窄逼仄的廊道之中格外清晰,撞在墙壁上,又荡出回音。


    我们——这代表着苺谷朝音不是一个人,他和谁解决了敌人?那个人只能是黑林威考,代表着老鼠的敌人也只能是诸伏景光。


    总不可能是梅洛和诸伏景光联合起来杀了黑林威考吧?这得是脑子里进了多少水才会作出这种妄想?


    很显然,降谷零的脑子里没有进水,也不会进行希望渺茫、纯属自己骗自己的妄想,十分符合常理的逻辑推断在他立刻就确认了一件事——梅洛和黑林威考杀了苏格兰,还炸掉了仓库。


    在推断出这个事实的瞬间,他几乎有些摇摇欲坠,眼前的世界瞬间便陷入黑暗之中,视线中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旋转模糊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急促地呼吸了一下,强逼自己冷静下来,可胸腔之中的心脏完全不听使唤,无论如何都无法平静下来,砰砰地、一声一声地砸在胸口。


    痛感弥漫开来。


    可苺谷朝音大概根本不知道他现在的感受,还在自顾自地述说着自己杀死敌人的细节:“其实当时情况还挺危险的,黑林威考本来想活捉那个卧底警察带回去审讯的,但是那家伙反抗地太厉害了,没办法,所以只好当场杀死了。”


    “一枪毙命,正中大脑,解决地很干净利落。”


    那张唇形优美的嘴唇一张一合,吐露出染血的字句来。


    “只是尸体不太好处理,就干脆将仓库一起引爆好了。”


    从这叙述的细节之中不难得出一件事——真正下手开枪杀人的那个人,正是梅洛。


    梅洛杀死了诸伏景光。


    憎恶、痛恨、杀意交织在一起,蓬勃而出,将浓稠的愤怒与悲伤杂糅在一起,降谷零下意识收拢了手指,指尖陷入掌心之中,锥心的痛感从心口攀升上来。


    即使再愤怒,他现在也不能动手杀死这个杀了他挚友的凶手。


    梅洛完全感觉不到气氛的微妙,也读不懂他脸上的表情,完全像个耀武扬威的小孩子一样,和他说话的语气之中都流露出十分明显的炫耀意味:“对了,你不想知道那个卧底警察是谁吗?”


    降谷零听见自己平静地开口:“谁?”


    “——苏格兰。”


    苺谷朝音脸上的笑容扩大了。


    是的,没错,他就是故意的,纯属恶趣味。


    毕竟结束后他回去还要应付爱尔兰和琴酒,经纪人和音乐节的主办方那边也一大堆事等着他,黑林威考死在任务之中他和爱尔兰是必须要负责的,这俩人给他增加这么大的工作量,他只是口头泄愤也没什么吧?


    况且他也没有说谎,只不过稍微有那么一点断章取义,省略了一点点主语……


    他说话时的语气格外耀武扬威,降谷零当然听得出来,这就像是在炫耀战利品一样。


    诸伏景光的生命,对于梅洛来说也不过是犯罪履历上一行简短的文字而已。


    这么轻飘飘、轻描淡写地便被他一笔带过,炙热的生命在他的口中也只能作为组织成员之间炫耀的谈资。


    果然,之前的那些都是错觉。降谷零想,他怎么会觉得梅洛的本性并没有那么坏呢?他竟然怀疑这种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会是曾经警校时的同期……实在太可笑了。


    降谷零扯了一下嘴角,却没能笑出来。


    他努力平稳了心中涌动的情绪,刚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熟悉的声音响起来了。


    “谁叫我?”


    降谷零心头一跳,豁然转头看了过去——幽深的廊道尽头,穿着深蓝色连帽衫的青年踩着深沉的暗色走近了。


    他走到窗边透过明净的玻璃涌入的月光之中,银色的光芒照亮了兜帽之下那张脸,猫一般的蓝瞳之中烙印着灿烂的银色光斑。


    降谷零绝无可能认错——毫无疑问,这就是诸伏景光。


    但是……诸伏景光不是死了吗?


    重新见到挚友的惊喜很快就被理智给湮灭了。


    身为坚定的唯物主义者,降谷零根本不信这世界上会存在鬼魂,在短暂的失神之后,他开始了自我怀疑——难道是他不愿意接受挚友已经死亡的事实,出现了幻觉?


    但苺谷朝音很快就向他证明了,这不是幻觉。


    少年偶像的脸上摆出兴致缺缺的表情来,他慢慢地转身,瞥了诸伏景光一眼。


    “怎么样了?”


    “刚才追我们的人我已经解决掉了。”诸伏景光手中握着枪,言简意赅地回答他,“森冈警视那边我通知过了,泥惨会的人跑不掉。”


    “知道了,爆炸的动静太大了,除了公安,别的警察肯定马上也要赶过来了,我们应该赶快走。”苺谷朝音点点头。


    这两人一看就十分熟稔,说话间交流地也十分顺畅,就好像苏格兰从来都不是老鼠一样——不,这不对吧?


    为什么梅洛会和已经被杀死的卧底警察诸伏景光相处地这么融洽?甚至他还从幼驯染的口中听到了一些绝对不该当着梅洛的面说出来的东西,难道继幻觉之后,他还幻听了?


    “等等,”降谷零面无表情地打断了苺谷朝音和诸伏景光的对话,“等等,你们这是……你不是说苏格兰是老鼠吗?”


    苺谷朝音和诸伏景光一起看向他。


    “是啊,”苺谷朝音疑惑地反问,“难道苏格兰不是吗?”


    “那你这是……”降谷零盯着苺谷朝音的脸看,十分不敢确定地、狐疑地再度开口,“……难道你?”


    “可我又没说,我不是老鼠。”苺谷朝音泰然自若地回答。


    “……”


    沉默,极致的沉默。


    降谷零哽住了,一时竟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措辞。


    “那你说的二打一……”


    “我和苏格兰二对一黑林威考,有什么问题吗?”


    “一枪毙命……”


    “我一枪干掉了黑林威考,你很失望吗?”


    “爆炸……”


    “黑林威考的尸体不好处理啊,刚好用一仓库的炸弹帮他陪葬了。”


    “……”降谷零面无表情,“你也是卧底?”


    苺谷朝音点点头,抬手拍了拍大家的肩,“没错,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诸伏景光忍着笑意:“弥良也是公安警察。”


    降谷零很意外,有点惊喜,但不多。


    因为这意味着——公安真的已经彻底没下限了。


    梅洛加入组织将近四年,也就是说,四年前十五岁的时候,梅洛就是作为公安派出的卧底潜入的。


    十五岁的童工也压榨,这多少有点不干人事了。


    “所以,”降谷零深吸一口气,“你是……”


    他心中有了猜测。


    苺谷朝音慢慢笑了起来。


    他抬起手,将额前被风吹乱的黑发用手指拨弄了一下,让黑色的额发能够遮掩主那双瑰丽的异瞳。


    做完了这一切,苺谷朝音才抬起脸来靠近了,少年的身影在灰紫的瞳孔之中骤然放大,随之而来的是很淡的山茶的气息,涌入心口,在胸腔之中酝酿沉淀。


    黑发遮掩下,那张美的惊心动魄的脸上只露出了尖俏的下巴和形状优美的鼻尖,唇形的弧度格外美好,唇珠在微微抿紧后又开合了一点,像是被磨得圆润的溪石。


    和当年警校时如出一辙的发型——只是在现今、当下,哪怕是用额发遮掩住那双夺目的异瞳,也不会有人将现在的弥良和警校时的苺谷朝音联系在一起。


    如今的他即使披上伪装、身处黑暗之中,也如同磅礴的日出一般耀眼,只属于他的、灿烂的光辉能将深沉的暗色割开,从微茫之中赋予令人心悸的光芒。


    那个名字在降谷零的唇齿中滚过一遍,被默念过无数次的音节从被他缓慢地咬字。


    “……苺谷朝音。”


    那个四年前就曾注视过的影子在他心中一点一点清晰了起来,慢慢地和现在的苺谷朝音重合,在他的心中烙印成为了浓墨重彩、永生难忘的一笔。


    *


    在苺谷朝音赶往降谷零所在的小楼、千钧一发之际捞起同期的小命的五分钟前。


    骤然听闻梅洛口中吐出“诸伏景光”这极度要命的几个字,诸伏景光心口一跳,深吸一口气。


    “你……”他语气艰难,“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发现他是卧底可以说是偶然、是机缘巧合,但连他的真名都知道,这绝对不是现在暴露的,只能说明梅洛从很早之前就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了。


    可既然如此,梅洛为什么不早就向琴酒揭穿他的身份?又为什么要在他暴露卧底身份的时候杀死黑林威考?


    这举动实在太过矛盾,明明身为组织成员,梅洛绝对不可能和他站在一边……


    不,不对。


    诸伏景光悚然一惊。


    “你是卧底?!”


    他立刻反应了过来——梅洛会替他遮掩、早就知道却不揭穿、又杀死了知情人,这只能说明梅洛是站在他这边的同伴。


    ‘同事’——梅洛亲口说出了在这个词汇,他的身份已经昭然若揭。


    梅洛是卧底——得出这个结论对诸伏景光来说并不困难,他很早之前就怀疑警视厅的公安警察在组织之中还安插了除他以外的卧底,而诸伏景光也对这些卧底的人选进行过猜测。


    梅洛就是他猜测范围之中的人选。


    “对。”


    苺谷朝音注视着他。他咬字很轻,却显得格外郑重,沉甸甸地砸在心口之上。


    “我是警察。”


    这简短的几个字对于苺谷朝音而言,却像是某种誓言、又或者契约,他在说出这句话时变得前所未有地认真,瑰丽的异瞳眼底流淌着燃烧的光河,他的眼中是灿烂到令人灼烧的灿烂光辉。


    委实说,虽然诸伏景光曾经着重怀疑过苺谷朝音,但由于年龄问题,梅洛只在他的怀疑对象之中排在最末尾……排倒数第二的是莱伊,虽然他觉得莱伊问题很大,但一个威士忌小组之中全员卧底的可能性实在太小了。


    该如何形容诸伏景光此时的心情?


    他心中混杂着微妙的“不可能”、“骗人的吧”、“居然是他”……之类的情绪,但这些复杂的情绪混合在一起,他最终又觉得……


    好像本该如此。


    苺谷朝音本来就应该是个警察。


    “不过,目前我们应该先处理一下黑林威考的尸体……”


    苺谷朝音摸了摸下巴,看了一眼黑林威考的尸体,又看了一眼仓库中被提前放置好的炸弹。


    他的眼睛亮了。


    ……


    炸弹将仓库掀翻的瞬间,安装在仓库里的信号屏蔽仪随之失效。


    苺谷朝音当着诸伏景光的面,给森冈警视拨通了电话,简短地报告了目前的情况。


    做完这一切,他们才去往了泥惨会临时据点的方向——在知道这一切都是黑林威考提前设下的陷阱之后,诸伏景光立刻觉察到了降谷零会处于十分不妙地境况之中。


    好在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诸伏景光解决了被爆炸的动静吸引而追上他们的人,更快一步的苺谷朝音则险之又险地抓住了降谷零。


    *


    诸伏景光和降谷零都不是这个任务的行动成员,苺谷朝音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和他们一起离开。


    蓝湾音乐节还没有结束,黑林威考死了,被藏起来的真正的物资得通过他带回音乐节现场,放进道具车之中。


    当苺谷朝音以为事情总算解决,可以勉强松一口气的时候,耳麦之中响起了爱尔兰的声音。


    “梅洛,”爱尔兰的语气之中透露着阴森,“有条子在跟车,是辆马自达。”


    苺谷朝音:“?”


    还来?有完没完了?


    第74章


    跟车的条子——首先可以排除已经离开的诸伏景光和降谷零。


    马自达——这让他无可避免地想到了自己的另外一个同期,而这位同期现在就在音乐节的现场,距离此处不过两公里的距离而已。


    这距离并不长,如果说是他想的那个人的话……就算真的跟上来好像也没什么值得奇怪的。


    苺谷朝音靠在阴影之中,慢慢叹了口气。


    通话另一边的爱尔兰听出了他话语之中的疲惫,忍不住出演询问:“你怎么了?看起来好像很累的样子?”


    “没有,”苺谷朝音的语气毫无起伏,“我只是觉得,这可真是无比充实的一天啊。”


    因为一个黑林威考,他被临时从蓝湾音乐节现场给叫了出来,捞完这个同期又捞那个同期,一个晚上忙地脚不沾地。


    爱尔兰显然不理解苺谷朝音的疲惫来源于何处,于是只好干巴巴地勉强安慰了一句。


    “……你忍忍吧。”


    “你只会跟琴酒说一样的话。”


    爱尔兰回避了这个话题,继续说起刚才没有说完的事情:“跟车的条子那边,你得去解决一下。”


    “怎么了?”苺谷朝音挑起眉,“你那边出问题了?”


    按理来说,苺谷朝音只负责最后的运输而已,和泥惨会具体的交易细节与他无关,爱尔兰和黑林威考都没有告知他具体的细节,他连爱尔兰在这次任务之中负责哪一部分都不太清楚。


    “泥惨会那帮家伙引来了条子,所有方向都有人,而且那么大的动静只会引来更多条子!”爱尔兰的语气顿时显得有些咬牙切齿了,“我脱不开身,但是那批物资得安全带回去,不能让条子跟着——既然敢跟上来,就永远不用再开口了。”


    从他嘴里吐出的字句之中沉淀着森然的寒意,鬼气森森。


    “明白,”苺谷朝音简短地回答,“我会搞定的。”


    “话说回来,黑林威考呢?”爱尔兰丝毫不掩饰自己对黑林威考的不满,“怎么从刚才开始就联系不上他了?那家伙到底在干什么?”


    苺谷朝音心说黑林威考这会儿已经骨灰都被扬了,凉的很彻底,嘴上却还在装傻:“我也不清楚,之前是黑林威考叫我过来支援的,但我在仓库这边却没看见他……他一直都这样喜欢单线行动么?”


    爱尔兰的声音有些忽远忽近,苺谷朝音能听到他急促的喘息声、以及从耳麦的另一边传来的密集的枪声。


    枪声过了一会儿才逐渐远去,爱尔兰平复了一会儿呼吸,这才开口:“那家伙为了抢功,什么都做得出来。”


    “跟车的条子往跨海大桥的方向去了,不能让条子追上。”


    爱尔兰顿了一下,继续问,“你没问题吧?”


    苺谷朝音肯定地回答:“没问题,交给我吧。”


    ——当然只能交给他了。


    如果跟车的条子真的是他想的那一位的话,如果去的人不是他,多半是保不住小命的。


    他切断了和爱尔兰的通讯,单脚跨上停在一旁的机车,拧动把手,机车瞬间发出了沉重的轰鸣声。


    苺谷朝音骑着机车,赶往爱尔兰给出的定位地点。


    机车的速度足够快,而他恰好离有条子追踪的地点很近,很快就追上了他们。


    他不知道这中间短暂的时间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等苺谷朝音骑着机车抵达现场的时候,只看见了撞在墙壁上的马自达。


    他心口一跳,在机车驶过时看见了坐在驾驶座之中,捂着额头皱眉看向前方的萩原研二。


    ——好家伙,今晚难不成又是鬼冢班团建?本来以为顶多来个松田,谁能想到萩原也掺和进来了?


    苺谷朝音的目光沿着萩原研二看去的方向投去,顿时呼吸凝滞了。


    在高速行驶中的卡车上,松田阵平正在和组织的成员对峙。


    *


    诚如苺谷朝音所想,跟车的人就是松田阵平。


    在看见苺谷朝音摘了耳返、急匆匆从后台离开了音乐节现场的时候,松田阵平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毕竟现场有炸弹,而炸弹又是装在舞台上、刚刚才拆除,按理来说怎么都得过问一下,但苺谷朝音却好像完全不关注这件事一样,丝毫没有关心就离开了。


    只看苺谷朝音的表情,他就觉察出了——发生了什么对苺谷朝音来说很严重的事情。


    松田阵平的观察力一向十分敏锐,从注意到苺谷朝音摘下耳返的时候,他就从回忆之中找到了不对劲。


    苺谷朝音另一只耳朵戴着的不是耳返,是可用用来通话的耳麦。只看耳麦的型号,很像是警方和各种犯罪分子组织喜欢使用的那种。


    也就是说,在今天的蓝湾音乐节上,弥良不只是弥良……他同时还是梅洛。


    作为梅洛的苺谷朝音似乎从一开始就知道炸弹会出现在音乐节上的原因,而他的匆忙离开大概也和炸弹出现的那个理由有关。


    苺谷朝音知道原因,但松田阵平可不知道,即使现在将安装在舞台上的两个炸弹拆除了,他也不可能完全放下心来。


    开什么玩笑,蓝湾音乐节可是入场人次足足高达五万人的音乐节,要是这种地方发生了爆炸导致的重大事故,那还得了?


    为了避免别的地方也被安装了炸弹,于情于理,警察都得将现场仔仔细细再扫过一遍。


    只是这种情况下,警察很难直接插手,也不可能明晃晃地直接将现场有炸弹这件事广而告之。在爆处班的警察到来之前,松田阵平是打算自己先不动声色地在场内勘查一番的。


    ——这个想法直到苺谷朝音离开为止都没有变化。


    一旦确认了爆炸和苺谷朝音有关,那么想要进行追踪也就不难了。


    苺谷朝音会去的那个最终目的地,必然和爆炸的始作俑者是关联的……也和那个组织有关。


    如果放在平时,松田阵平大概率不会在明知道这事和组织有关的情况下还掺和进去,那个金发混蛋数度警告过他绝对不要插手组织的案件。


    但在这个人流涌动的现场,很可能会有数万人成为受害者——他在摩天轮上时都能毫不犹豫地选择牺牲自己的性命,在这种时候怎么可能会因为害怕危险而退缩?


    松田阵平想都没想就跟了上去。


    萩原研二捧着炸弹的残骸,茫然地看着幼驯染追着苺谷朝音就跑路了。


    萩原研二:“?”


    但松田阵平最终没跟着苺谷朝音前往海边的仓库。


    倒不是跟丢了,而是他在现场发现了另一件棘手的事情——道具车有些不对。


    或者说,负责驾驶道具车的司机有十分明显的问题。


    苺谷朝音是从后台走的,松田阵平跟着他时当然也横穿了整个后台的区域,而音乐节舞美所需要的各种道具、乐器之类的东西也都放在后台,不远处就停着好几辆装载道具的卡车,其中一辆车的司机靠在后车厢的位置抽烟。


    松田阵平只一眼扫过去,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个司机不像是演艺圈内的人士——司机先生黑色的外套袖子挽到了胳膊肘的位置,隐约可见手臂上的刺青,衬衫扣子解开的衣领之间甚至能看到愈合之后留下了痕迹的刀疤,而外套的内衬绘制着华丽的浮世绘。


    ……不管从哪方面看,这家伙都很像是社会闲散人员、又或者帮派分子,属于警察重点关照的那种类型。


    正在和司机说话的人大概是负责搬运的工作人员,而就是这个人的存在,让松田阵平确认了这两人的猫腻。


    戴着工作人员胸牌的男人头发剃的很短,从衣着上看不出来什么异常,只是表情异常警惕,每隔一会儿就要去看一眼后车厢,频率十分频繁,好像后车厢里放着什么让他尤其在意的东西。


    ——可道具此时都已经被搬上音乐节的舞台使用过了,按理来说车厢之中是空的,能有什么东西让他们如此在意?


    而最重要的是……松田阵平发现,戴着工作牌的男人身后,被外套遮掩住的后腰部分微微鼓起来了一块。


    如果换做是娱乐圈的人士大概不会觉得奇怪,许多收音设备都是别在艺人的后腰上的,但松田阵平更熟悉另一种痕迹——毫无疑问,那是枪。


    这两个人绝对不是什么工作人员。


    那么问题来了,音乐节现场怎么会出现带着枪的人?


    这两个配枪的人又为什么要潜入音乐节之中,如此警惕地看守着一辆理应是空车的卡车?


    这只能说明,卡车里其实装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现场就有这么一个可能会随时引爆的人形炸弹,松田阵平在去追苺谷朝音和留下来看着这两个人之间犹豫了两秒,最终选择了留下来。


    但他马上也不需要再留了,因为带着工作牌的帮派分子先生接到了一个电话。


    他听不清说了些什么,但能看到那两个人的脸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彼此低声间说了些什么后,两个人很快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松田阵平清晰地听到了卡车的发动机启动的轰鸣声。


    他脸色一变,视线巡视过场内——该死的没有交通工具,其他的几辆道具车已经锁上了车门,在没有车钥匙的情况下他显然不可能直接开走这些车。


    松田阵平下意识追出去了几步,在卡车即将在他视野之中消失的时候,一辆白色的马自达轰鸣着停在了松田阵平的身边。


    萩原研二摇下车窗,对他扬了扬下巴。


    “上车。”


    松田阵平愣了一下,随后失笑了。


    他很急促地对默契的幼驯染露出了一个笑容,随后打开车门,坐上了副驾驶的位置。


    “坐稳了,”萩原研二深吸一口气,“目标是前面那辆卡车,没错吧?”


    没等松田阵平回答,萩原研二便一脚踩下了油门,马自达瞬间加速,从后背传来一股强大的推力,马自达飞速疾驰而出。


    突如其来的加速差点让松田阵平咬到了自己的舌尖。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要去追前面的卡车,”萩原研二开口,“但我想,你应该是有自己的理由的吧?松田。”


    在认真起来的时候,萩原研二向来是会认真地念松田阵平的名字的。


    他的语气之中全无任何恐惧,反而带着一点兴奋——毕竟他的专长之一就是驾驶,当年在警校时期就有过这种刺激的公路追逐战,如今再来一次他也只会觉得肾上腺素飙升。


    “司机里有人带枪,”松田阵平抬手抓住了车厢内部的扶手,视线紧盯着行驶在前方的卡车,“我怀疑那车上有违禁品。”


    “嘶——”萩原研二倒吸了一口气,喃喃开口,“这可比炸弹还刺激啊。”


    能这么大费周章、甚至可能有组织参与其中的违禁品当然不简单,毒品、枪支……或者是别的什么,总而言之,都是如果流出就会给普通民众带来灾难的东西,不可能就这么坐视不管。


    “我已经跟班长说过了,搜查一课已经在路上了。”松田阵平低下头,用手机给伊达航发送了消息,在得到回复之后才继续开口,“但是在那之前……”


    萩原研二十分顺畅地接话:“在那之前,不能跟丢了,对吧?”


    马自达的速度已经飙升到最快,代表着时速的指针不停地转动,而视野之中,那辆行驶中的卡车的影子已经逐渐放大了。


    沉重的卡车和速度拉满的马自达相比当然是落于下风的。


    卡车行驶的方向是跨海大桥,但走的是靠海的公路,这条路上没什么别的车辆,路灯的照耀下只有这辆卡车和白色的马自达在白炽灯下疾驰而过。


    这种情况下根本无法伪装跟踪,萩原研二干脆不打算伪装,跟的十分光明正大。


    车上的两个组织基层成员当然也不是瞎子,很快就从后视镜之中发觉了身后紧追着的马自达。


    “有人跟,”戴着工作牌的胜田神情警惕,“甩掉他们!”


    “知道。”负责开车的石村一脚踩下油门,“跟着我们的是什么人?”


    “不知道是泥惨会的人还是条子……”胜田眯起眼睛,将别在后腰处的枪拿了出来,狭窄的车厢之中,传来清晰的子弹上膛的声音。


    虽然只是个执行计划的基层人员,但胜田和石村是被黑林威考信任的心腹,否则也不会来看守这批重要的物资了。


    泥惨会提前就故意引来了公安,想要坑黑林威考一个大的;而黑林威考刚好本来就打算坑公安一把,顺手再害一下泥惨会——那批用来交易的物资从来都不在仓库之中,而是早就被转移到了音乐节的现场。


    仓库只是个幌子,黑林威考一开始就不打算让这批物资真的出现在交易的现场。


    而交易现场出现了警察,显然音乐节现场也不能多留了。


    他们当机立断,立刻就走——可身后就有尾巴跟了上来。


    胜田眯起眼睛,将车窗摇下,狂风立刻灌入车厢之中,他探出头去观察了一会儿坐在马自达中的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随后又坐回了座位之中。


    胜田的语气十分凝重:“不是泥惨会的人。”


    泥惨会哪有这种平均线水准以上的帅哥啊?再说了,那其中一个人似乎长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看过。


    石村了然了:“既然不是泥惨会的人,那么就只能是……”


    “——条子。”


    还不如是泥惨会的人呢。


    既然是条子,那就更不可能让跟车的人活着回去了。胜田深吸一口气,先是给爱尔兰和黑林威考都发去了消息,随后没等回复,就再次弹出了头去。


    他开枪了。


    子弹射穿了车前窗的挡风玻璃,嵌入了椅背之中。


    萩原研二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反而再度加速,马自达的速度被提高到了极致,几乎马上就要撞上去。


    仅靠马自达的自重,显然是不可能逼停卡车的。


    但卡车也有个限制——坐在前方驾驶座里的时候,能看到的视野是极其有限的,更何况后车厢十分庞大,只要马自达能控制着自身一直紧跟在车厢的正后方,胜田的视野受阻,根本不可能开枪命中。


    但松田阵平不打算仅仅这样而已。


    这只是暂时的权益手段,等卡车驶过跨海大桥,进入市中心的繁华地带,有的是办法甩脱他们,而他们也不可能允许车中的歹徒在人去聚集的商业区肆无忌惮地开枪。


    在呼啸而过的狂风之中,松田阵平将车窗彻底摇了下来。


    他扣住了安装在车辆一侧的后视镜,姿态灵活地从车窗之中抽身出去,眨眼间整个人便落在了马自达的车辆前盖上。


    马自达和卡车之间保持着几乎一米都不到的距离,随时都有可能直接撞上去。


    歹徒手中有枪,如果从卡车的侧面突入无异于自寻死路,而从视野受到阻挡的正后方就完全不一样了。


    松田阵平单手按住车前盖,在狂乱的风之中调整着自己的呼吸,随后纵身一跃——他扒住了卡车后车厢上的把手,整个人攀在了卡车上。


    在身形稳定之后,松田阵平便十分轻盈地踩着卡车上凹凸不平起伏着的花纹,翻身登上了卡车的车顶。


    车速很快,松田阵平沉稳地一步一步往前走,但在即将接近到驾驶座的时候,坐在车中的匪徒二人组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卡车猛地一个急转弯——卡车和马自达之间间隔的距离实在太近,萩原研二猝不及防之间根本无法作出反应来,马自带被卡车的车尾一甩,强大的自重倾轧过来,让马自带在短暂的瞬间之中不受控制了。


    白色的马自达在夜色之下车头摇摆,车身一撞之下便直冲向墙壁,车头在墙壁上撞了一下,马自达随即便熄了火。


    “萩原——!”


    松田阵平下意识出声,随后便看见马自达在黑夜之中亮起了十分显眼的双闪。


    那是萩原研二给出的“平安无事”的信号。


    为了解决登上车顶的警察,胜田也打开车门,从安装在车门便的架子翻上了车顶之中。


    对于松田阵平而言,这是毫无疑问的劣势——胜田手中有枪,而他赤手空拳,不管怎么看都是必输的局面。


    “我真是小看你们了。”胜田阴恻恻地开口,上膛后的枪抬起,正对着松田阵平,“但是没用的!”


    松田阵平冷静地开口:“有没有用,总要试过才知道。”


    枪声响起,与松田阵平擦身而过。


    车顶并不是一个十分稳定的开枪环境,行驶的路况和轻微的摇晃都会影响准确度,再加上松田阵平对弹道的预判——他险之又险地躲开了这一枪。


    他身上是没有枪的,唯一戴在身上能够充当武器的就是手铐。


    在胜田开出下一枪的瞬间,松田阵平扬起了手中的彩片——那玩意儿是萩原研二提前准备的,打算在音乐节的时候充当一下前排的气氛组,撒点彩片之类的东西。


    但很可惜,live才表演到一半,他们俩就只能现场出警去拆弹,完全失去了用上这些氛围组道具的机会。


    好在现在也不算浪费,漫天飞舞纷纷扬扬落下的彩片完全扰乱了胜田的视野,他在昏暗的环境和五颜六色的彩片之中根本分辨不清一身黑西装的松田阵平,两枪空枪之后,随之而来的是骤然暴起的脚步声。


    松田阵平抓住了这短暂的、只有一秒的机会,用手铐充作武器,狠狠地给胜田的脑袋来了一下。


    毕竟父亲曾是拳击手,家学渊源,松田阵平的手劲儿不是一般地大,这狠狠的一下直接能给胜田砸成脑震荡。


    胜田应声而晕,松田阵平从他的手中将枪拿了出来。


    负责开车的石村悚然一惊——松田阵平抓住车门边的把手,稳稳地卡在驾驶座边上,用枪对准了石村的脑袋。


    松田阵平凝视着他,冷冷地开口:“停车!”


    石村冷汗涔涔,牙齿打战。


    他不敢不停车,可更加不敢停车——没有别的原因,因为他是组织的一员,他所有的人际关系都掌握在组织的手中,如果他敢在这个时候停车,让这批违禁品落入警方的手中,那么不只是他、他那些在组织监管之下的亲友也会遭到报复。


    石村一闭眼,咬牙踩下了油门,带着疯狂的意味狠狠将方向盘打死了。


    ——他想将松田阵平甩下去。


    而石村可以说是成功了,也可以说是成功了一半——他高估了自己对这辆卡车的控制力,在急转弯下卡车倾倒,即将侧翻。


    而松田阵平因为这剧烈的速度差点被甩了出去。


    他的身体因为狂风和加速的力带飞,只剩下手还紧紧地卡在把手上。


    如果只是这样也没什么,但——


    松田阵平瞳孔紧缩。


    如果不松手,按照这个方向和角度,他马上就会撞上路边竖立着的标示牌,但如果放手,按照这个速度被甩在地上,他至少得横着躺进ICU。


    “松手——!”


    在那瞬息之间,松田阵平恍惚中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苺谷朝音的声音。


    下一秒他便反应了过来:这不是错觉。


    松田阵平倏然抬眼,看见骑着机车的少年疾驰而来——这车技显然有些过于生猛,苺谷朝音直接开着机车,靠着速度倾斜着驶到了有弧度的墙壁上。


    这开车的方式显然有些违背科学,机车在瞬间冲到了墙壁的最高点,而苺谷朝音在那一瞬间踩着机车借力跃起,于空中腾飞而过。


    那一瞬间他从天而降,如同天神降临,松田阵平的瞳孔之中他裹挟狂风而来,在生与死的危机之中抓住了他的手。


    苺谷朝音抓住松田阵平的手,将他扯向了自己。


    借由从高处跃下的力,苺谷朝音带着松田阵平坠落时的动线是个弧形,险之又险地与这条道路用来遮挡的矮墙擦身而过。


    这条架起的高架下是深不见底的海,两人从高处下坠,风声在耳边肆虐,衣摆和发丝被吹拂而动,猎猎作响。


    风将少年的黑发吹乱,显露出了那张格外昳丽的面容来。松田阵平怔愣地抬头,注视着突然出现的苺谷朝音。


    背光下的昏暗夜色下,那双异瞳趋近于浓重的黑,虹膜边缘像是镀上了金边,在他心间灼烧滚烫。


    这一瞬间似曾相识,和四年前的景象重合在了一起。


    他心中的猜测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确认。


    在下坠的风声之中,松田阵平凝视着苺谷朝音的眼睛,春意灼烧,他心口满涨。


    “是你,”


    “——苺谷。”


    第75章


    苺谷朝音有一瞬间的恍惚。


    四年前,似乎也发生了如同今天般的这一幕。


    在狂风涌动的瞬间,他和松田阵平在定格生死的刹那对视了。


    在与那双靘色的眼睛对视的一刻,苺谷朝音的记忆被不可抗拒的情绪骤然带到了四年前。


    ……


    四年前的苺谷朝音刚入学警校不久,为了保证“警察苺谷朝音”是个真实存在的人、方便与公安安排的新身份“弥良”进行切割,他在警察学校之中一向十分低调。


    在成为弥良之前,苺谷朝音一直都戴着黑色的美瞳,用来掩盖那双仔细观察之下就能注意到的、极其特殊的异瞳。


    而他的脸又长得有些过分显眼,如果不可以进行易容的话,见过他的人几乎很难忘记,这样有着极其明显的外貌特征的人显然是不适合去做卧底的。


    ——但,谁让苺谷朝音的运气爆棚,就是这么巧之又巧地遇上了琴酒,还接到了琴酒这个行动组一把手、组织的TopKiller亲自发出的邀请呢?


    组织刻意派遣潜入组织之中的卧底,当然不比琴酒自己顺理成章看上的潜力股了。


    虽然苺谷朝音甚至连16岁都不满,但也就是因为如此,才不会被怀疑是警察,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一种对真实身份的掩饰。


    为了不让自己在警校时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苺谷朝音遵循着白马宗一郎和森冈淳的谆谆教诲,主打一个中庸。


    他刻意换了发型,用厚厚的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鼻尖和嘴唇,几乎从不露出整张完整的脸来。至于成绩……苺谷朝音从来都是稳稳当当地排在鬼冢班中游的,既不靠前地显得优秀,也没有差到让人记忆深刻。


    而他刚进入警校的时候,大概是因为他太过孤僻、从不与人交流,还有过流言——说他是走关系进来的关系户。


    怎么说呢,是造谣,但不完全是造谣。


    按照警校的录取规则,只要高中毕业就可以去参加警校的考试。


    苺谷朝音是跳级上学的,本身就已经在读大学一年级,完全符合警校的录取条件,只不过年龄上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够……但没有关系,既然前有14岁上警校的前辈,后有他这个15岁上警校的后辈也很正常吧?


    这种流言都不会流传太久,一段时间过后,苺谷朝音成功地利用孤僻的行为模式让自己成为了鬼冢班之中的透明人。


    按理来说,他会就这么平平无奇地读完半年的警校,然后在毕业后顺理成章地成为“弥良”,进入组织开始卧底。


    ——但那时的苺谷朝音不知道,整个警校之中最会搞事的五个人击中在了鬼冢班之中。


    那本来应该是一个十分美好的午后,阳光如同金子般灿烂耀眼。


    这是假期时间,苺谷朝音平时一般不会轻易走出警校,基本是窝在宿舍里、又或者警校中的图书馆,只是那天突然心血来潮,想要出去逛逛,这一逛就逛到了附近的商业街之中。


    苺谷朝音就是在那里遇到松田阵平的。


    他倒是没有躲,毕竟只是遇到同期而已,有什么刻意躲开的必要么?说不定人家根本不记得他是哪号人。


    但很快,苺谷朝音就后悔了——商业街之中发生了一起金店抢劫案。


    分明是休息日,又是在地段繁华的商业区之中,原本收益良好的品牌连锁金店却关上了门,甚至拉下了透明橱窗之中的卷帘,却没有完全锁上,依稀能从没有完全闭合的门缝之中察觉到内里晃动的影子,可玻璃门上却挂着“营业中”的牌子。


    白天关闭的金店、店面之中却有人走动,不管怎么想都很可疑。


    在一眼扫过、分析出这些内容之后,路过的苺谷朝音和察觉到不对的松田阵平同时停下了脚步。


    而几乎就在他们目光扫过的瞬间,金店之中骤然传来了一声格外尖锐的警报声。


    现在两人都能确定了——金店之中绝对发生了案件。


    警报声戛然而止,随之响起的是男人粗鲁的咒骂声,以及店员小姐的惊呼和尖叫。


    随后卷帘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从金店之中缓缓走出来的男人手中提着一个装地鼓鼓囊囊的行李袋,另一只手握着枪,被挟持的店员小姐满脸惊恐,颤颤巍巍。


    “退后!”他厉声呵斥,“都给老子退后!”


    本来打算上前的松田阵平后退了几步,周围因为警报的动静而赶来围观的人也全都不敢上前。苺谷朝音被淹没在人群之中,在重叠的人影之中窥见了松田阵平神情凝重的侧脸。


    劫匪挟持着店员小姐,走到了停在路边的面包车边,他打开车门坐了进去,同时猛然将店员小姐推向了车流涌动的街道之中——在那一瞬间松田阵平下意识选择了救人,扑向了车水龙马的街道,一把拉住店员小姐,将她从马路中央拽了回来。


    但就在这两秒之中,松田阵平已经错失了直接制服犯人的机会。


    面包车的发动从慢到快有一个短暂的过程,等松田阵平松开店员小姐准备追上去的时候,面包车已经启动了。


    凭借着常年锻炼和跟降谷零打架锻炼出来的体力,松田阵平猛地暴起加快了速度,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面包车后原本用来安放自行车的架子,整个人悬挂在外面。


    苺谷朝音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叹了口气。


    犯人有枪,只是松田阵平一个人的话恐怕不能妥善地解决。


    他的目光扫过街边,锁定了一辆出租车。苺谷朝音径直走过去,将驾驶座的车门拉开,在司机惊疑不定的目光之中将对方给强行拉出了车门,随后将自己在警察学校就读的证件丢给了满目茫然的司机先生。


    “抱歉,暂时借你的车一用,我的证件就当做抵押了,之后随时可以来找我。”


    话音落下,苺谷朝音便一脚踩下了油门,色彩明亮的出租车瞬间疾驰而出,只剩车尾气喷了捧着预备警官证的司机满脸。


    在一骑绝尘的车尾气之中,司机呆呆地望着自己的座驾在视野中逐渐缩小,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证件上写着的名字。


    ——苺谷朝音。


    作为未满16岁的未成年人,苺谷朝音显然拿不到合法的驾驶证,他现在的证件都是公安的官方假证。


    警校生当然要学会开车,而苺谷朝音的车技还不错……当然和萩原研二那种不能比。


    在警校进行岗前培训的时期还不能算是正式的警察,更何况也不是所有警种都会配枪,赤手空拳的松田阵平面对持枪劫匪当然是落入下风的。


    苺谷朝音一向低调,不想引起太多人的注意,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未来的同事在自己面前挂了吧?


    他踩下油门,出租车紧跟在面包车后面。


    松田阵平凭借着他相当优越的身体素质,通过面包车后的架子攀爬到了车顶,然后用堪比大猩猩的蛮力一脚踹碎了车窗玻璃,灵活地钻进了面包车的车厢之中。


    面包车并不宽敞,至少在这样狭窄而不好活动的空间之中,兼顾开车的劫匪无心和松田阵平全力搏斗。


    虽然没有携带武器,但好在劫匪抢的是金店,塞满了金子的旅行包相当沉重,完全可以充当趁手的武器。


    松田阵平臂力惊人,抄起后座上装满金子的旅行袋就朝劫匪的脑袋砸了过去。


    可惜这一下被躲开了,没能正中脑门,只砸在了劫匪的后肩上。


    劫匪恼羞成怒地抄起枪,打算让松田阵平这个不知好歹多管闲事的警校生当场毙命。只是狭小空间并不适合枪的发挥,他连着开了几枪都因为格斗时都动作而没能射准,子弹偏移原本的轨迹,击穿了驾驶座前的操纵台。


    面包车虽然耐操结实,但也架不住直接对着控制台来上两枪,当场便要报废,从车前盖中滚出黑烟来,连方向盘都变得有些不听使唤。


    轮胎在地面上剧烈摩擦,擦出了极其刺耳的响声,在水泥地面上闪出一点星火来。


    松田阵平单手卡住枪口,迫使劫匪手中的枪向上抬,确保自己不会被枪威胁到。


    劫匪显然不会允许自己的武器被夺走,和松田阵平陷入了僵持,而在激烈的格斗之中,方向盘失控打转。


    劫匪被松田阵平压制在驾驶座上,车辆因此而坐斜右摆地失去了控制,在车流之中相当惊险地走位,周围都车都被迫避开了这个极其危险的位置,但——也造成了后方的堵车。


    摸索着打开了车门,骤然发力一扯,试图将松田阵平甩出去。


    苺谷朝音车技了得,勉强能控制着出租车在车流之中险之又险地穿梭过去,追上了失控的面包车。


    面包车车前盖冒出的黑烟逐渐上升,整个车身失去了控制,车头开始急促地摇摆旋转,然后——一头撞上了前方的货车。


    面包车以九十度漂移的姿态撞在了货车上,两车相撞产生的冲击力、再加上漂移带来的失重感,没有安全带束缚对松田阵平被甩了出来。


    身体失去控制的瞬间,松田阵平的大脑之中一片空白。


    ——他身后就是行驶过来的车流,在高架上被甩出去会有什么后果可想而知。


    苺谷朝音将油门踩死,打开了车门。


    他死死撑住大开的车门,出租车的性能在那一瞬间被他逼到极致。


    在并驾齐驱、与货车擦肩而过的瞬间,苺谷朝音几乎将大半个身体探出了车外,紧紧抓住了松田阵平的手。


    他委实已经拼尽全力,抓住松田阵平的手背上青筋格外明晰,遮挡住大半张脸的厚厚的额发被风吹开,显露出额发下不见天日的右眼来——那只眼睛常年佩戴着黑色的美瞳,但即使本身就固有色彩的美瞳也无法掩盖那天生耀眼的金。


    松田阵平第一次看见额发遮掩下的面容。


    但他的眼中只能看见苺谷朝音的眼瞳,午后灿烂的阳光仿佛为昼夜般浓重的黑瞳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像是延伸的阳光,盛大而磅礴的日出将他笼罩。


    这是此生都无法忘记的瞬间,在他的瞳孔之中落下永生的烙印。


    下一刻,他便被苺谷朝音扯进了出租车的车厢之中。


    短暂的两秒之中,松田阵平因为力的惯性而压在了苺谷朝音的身上。


    身体曲线紧密地贴合在一起,他能感觉到苺谷朝音急促的喘息和胸膛剧烈的起伏,很淡的山茶的气息涌入他的感官之中。


    心脏一声一声地砸出了巨响,如同雷鸣骤响,初春的暴雨倾泻而下,他难以形容这份带着踌躇和不可思议的喜悦。


    也是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原来这副纤瘦、显得一折就断的身躯之中,还隐藏着这样极具爆发性的力量。


    但那只是短暂的一瞬间,随后苺谷朝音便用左手按下了松田阵平的胸口,缓缓地隔开了自己和他之间的距离。


    松田阵平支起身体,看清了苺谷朝音的样子。


    黑发凌乱地在他额前铺开,他侧过脸,松田阵平只能看到露出来的那一点黑色,是苺谷朝音眼睛的颜色。然后才是形状优美的鼻尖、因为紧张和飙升的肾上腺素而泛红的唇,下颌的线条清晰可见。


    “车……”苺谷朝音哑声道,“快点!”


    他又推了松田阵平一把。


    松田阵平这才反应过来,在出租车即将撞上墙壁的前一秒猛打方向盘,稳住了车身,然后慢慢地操纵着车辆靠边停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松田阵平才去看苺谷朝音。


    苺谷朝音慢慢地坐了起来,黑发柔顺地下垂,遮住了短暂显露几秒的眼睛,他又变回了沉默而毫不起眼的苺谷同学。


    “谢谢,”松田阵平难得地觉得有些局促,“你……还好吗?”


    苺谷朝音抬手按着右肩,低声说:“好像脱臼了。”


    他毕竟没有同期们大猩猩般的体质,在那种情况下强行拉住松田阵平,只是右臂脱臼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虽然没有交流,但鬼冢班人数并不多,松田阵平并不会忘记同班的同期。


    他认真地打量了苺谷朝音一会儿,肯定地开口,“你是苺谷……对吧?”


    他看见耀眼的日光从明净的窗玻璃中落下来,飞尘在空气中旋转飞舞,清瘦的少年在一束阳光下浅浅地弯了弯唇。


    ……


    一如四年前一般,苺谷朝音清楚地听到了松田阵平叫他的名字。


    这一瞬间和四年前有了恍惚的重叠,松田阵平用力握住他的手腕,如同抓住了掩藏在伪装之下的、属于苺谷朝音的自我。


    完全没有疑问,松田阵平的语气格外坚定——好像从一开始,从他在作为弥良出现的时候,松田阵平就已经捕捉到了黑暗下被掩盖的光芒,那是属于他的真相。


    没有完全用完的彩片从松田阵平的上衣口袋之中完全散落出来,像是骤然绽放的烟花,轻飘飘地浮动在下坠的空气之中,绚烂无比。


    他眼前的视线瞬间变得五彩斑斓……但都不如那双眼睛瑰丽而耀眼。


    随之而来的是坠入深海,海水咸涩的气息涌入,在昏暗的深蓝之中,松田阵平奋力向苺谷朝音游了过去,先是握住了指尖、然后手掌相贴,将纤细的手腕完完全全地攥紧了掌心之中。


    路灯的光线自海面隐隐地投下来,映照出幽蓝的光影。


    苺谷朝音的黑发在海水之中散乱地浮动,水光浸润之下那双眼睛却如同在发光,亮的惊人,颊边用来装点的半透明蓝色鳞片也泛动着梦幻的波光——就像是真正的海妖那样。


    苺谷朝音伸手指了指上方,松田阵平带着他一起浮向了海面。


    等萩原研二好不容易从报废的马自达中脱困,赶到桥下的海岸边时,看见的就是刚从海里回到岸边上的幼驯染和苺谷朝音。


    这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让萩原研二觉得难以启齿的是这两人——竟然是牵着手的。


    这都已经上岸了,还有必要牵着不放吗?


    身为观察力向来敏锐、社交能力满分的人,萩原研二十分敏感地察觉到了空气中好像有什么格外不同的氛围,而在这粘稠的氛围之中,好像、似乎、大概……不太需要他在这个时候出现。


    我不应该在这里,我应该在车底——萩原研二心想。


    “你们俩……没事吧?”萩原研二十分含蓄地说。


    “没什么大事,这座桥不算很高,”苺谷朝音简短地回答,抬头看向刚刚车祸发生的地方,语气沉重,“但是上面的事……还得解决。”


    他话音落下,便抬脚登上了矮坡,打算回到桥上。


    落后一步的萩原研二不明所以,低声问松田阵平:“喂,到底发生了什么?弥良怎么会在这里?他……”他狐疑地停顿了一下,才继续开口,“跟我们刚才追的人有什么关系么?”


    他只是被蒙在鼓里而已,又不是蠢,作为警校优秀毕业生,稍微一分析就能猜到偶像弥良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在警匪追击之中突然出现,这只能说明弥良本身就是这次事件的相关人员。


    既然不是警方的人,那么就只能是罪犯那边的人了。


    但弥良出手救的却是松田阵平,这就是矛盾所在。而萩原研二回忆了一下弥良此前的所作所为,又隐约觉得弥良应当是站在警方这边的……那就很怪了。


    “当然有关系,”松田阵平低声说,“来龙去脉非要说起来很复杂……先解决眼前的事吧。”


    他们回到了刚才车祸的现场,卡车侧翻,冒出黑烟来。


    松田阵平看了一眼手机:“班长说还有五分钟就赶到。”


    他这话显然是对苺谷朝音说的。


    苺谷朝音点点头,绕到卡车的车厢后,抬手开枪,将车厢的锁暴力解开了。


    他打开了后车厢,看见了因为侧翻而从箱子之中倾倒出来的东西——那是一批枪。


    如果只是枪,倒也不用这么兴师动众,但问题是……


    “这是,”萩原研二倒吸了一口凉气,“警用的型号吧?难道说……”


    警用的型号——苺谷朝音了然了,怪不得诸伏景光要特地潜入来查这次交易。


    驾驶座上,石村发出了轻微的气音,血液糊了他满脸,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眼珠缓缓转动——脚步声从他的身后传来,苺谷朝音走到了驾驶座前,透过碎裂的窗玻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石村低声,断断续续地说:“梅……梅洛……”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苺谷噪音面无表情地抬手,手中的枪口对准了石村的眉心。他平静而稳定地扣下了扳机,黑夜之中的枪口瞬间冒出灿烂的火光,子弹疾射而出,将他的眉心彻底贯穿了。


    最后的生机在石村的瞳孔之中涣散,他彻底失去了生命活动的痕迹。


    亲眼目睹他出手救下松田阵平的石村必须死,无论如何都不能活着,至于后车厢的那批枪……


    苺谷朝音短暂思考了瞬间,觉得这东西还是得由他带走。


    这批警用的枪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交易的源头。如果这批枪被警方收缴开始彻查,干出这种脏事的警方蛀虫就会悄悄躲藏起来,想要再抓住显然很难。不如由他带走,这样那些警方的渣滓大概会认为没有暴露,只要还会有下一次的交易,想要揪出他们来并不是难事。


    松田阵平知道事情的始末,完全理解苺谷朝音的意思——既然梅洛是苺谷朝音,那么当然不会是真正的犯罪分子,只可能是和降谷零、诸伏景光一样的卧底警察。


    他并不觉得数次出手救了他的那个人会是真正冷血而残酷的罪犯。


    ——但萩原研二并不这样认为。


    他眼睁睁看着刚才还在舞台上活跃的少年偶像拿出了枪,神情冷酷地就当着他这个警察的面开枪射杀了一命犯罪分子,在这种可以被当场逮捕的行为之后还丝毫没有动容……


    最重要的是,弥良哪儿来的枪?


    萩原研二傻眼了。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苺谷朝音,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又看了一眼松田阵平,更加觉得不对劲了——谁来告诉他,为什么他的幼驯染一副这很正常的样子?这不对吧?


    被他用惊疑不定的视线打量着的少年偶像不为所动,垂下眼睛看了一会儿石村死去的尸体。


    苺谷朝音全身湿透,黑发蓄着水,水滴从发梢往下滴落,落在白皙的肌肤上,又沿着肌理的线条往下滑落,最终在深刻而明晰的锁骨之中汇聚成一汪水,晃动着路灯的影子。


    深蓝色的衬衫湿透之后黏在他的身上,柔软的丝绸被完全浸湿后显出了少年纤细的身体线条,异瞳之中如同浸润了水光,湿漉漉地看过来时格外惑人心魄。


    时至深秋,甚至可以说是初冬季节,夜晚的温度很低,裹挟着寒气骤然吹来。苺谷朝音浑身湿透,又本身就体温偏低,被这深夜里的寒风一吹之后,下意识微微抖了一下。


    松田阵平看在眼里,目光一转,落在了唯一一个没有落水的幼驯染的身上。


    他理所当然地伸出手:“外套给我。”


    “你要干什么?”萩原研二不明所以,但还是脱下了外套,递给了松田阵平。


    然后他就看见——松田阵平转头就将外套披在了苺谷朝音的肩上,还格外贴心地将外套拢了拢。


    萩原研二:“?”


    请问这是在干什么?


    第76章


    寒心。


    萩原研二在这一刻感觉到了真正的寒心——不仅是心灵上的。


    分明是能在雪天里单衣锻炼的身体素质,但在失去了外套之后,萩原研二觉得自己犹如一只被拔了毛的猩猩,在深秋初冬的寒风之中瑟瑟发抖。


    而他的幼驯染兼同期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当着他的面抢走了他的外套,披到了另一个人的肩上。


    好啊,你真是干的好啊,萩原研二在心中悲愤地想,请问有人考虑过他的感受吗?他不是play的一环!


    外套带着干燥的温暖,拢在肩上时很好地抵御了一部分吹过来的寒风。苺谷朝音抬起眼睛,和松田阵平在缩短的距离下对视了。


    “……谢谢。”他说。


    不知道为什么——苺谷朝音突兀地感觉到了一些别扭,是和在诸伏景光跟降谷零面前暴露身份完全不同的感觉。


    在被松田阵平作为“苺谷朝音”来对待的时候,他隐约觉得空气中浮动着微妙的气氛。


    而这种微妙和别扭的氛围显然有些不太合时宜……至少在萩原研二看来是这样的。


    有没有搞错啊二位,弥良刚开可是当着他们两个警察的面枪杀了一个人啊!虽然对方也是罪犯,但并不代表可以处以私刑,故意杀人和非法持枪两项罪名足以把弥良送进监狱里牢底坐穿。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萩原研二幽幽地开口。


    “虽然我相信松田不是那种一谈恋爱就降低智商的恋爱脑……但现在这个情况,是不是应该有人来稍微和我解释一下呢?”


    他说的是“松田”,而不是平日里会叫的“小阵平”,只有在认真起来的时候,萩原研二才会这么正式地称呼姓氏。


    他的脚步不动声色地移动了几步,最终挡在了卡车的后车厢之前。


    虽然不清楚这个事件中具体涉及到了什么案情,但只看那批明显是警用型号的枪也知道事情绝不会简单,而弥良还想带走这些枪……哪怕他对松田阵平百分百信任,即使弥良对他有救命的恩情,他也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过问就放任弥良带着这些枪离开。


    萩原研二的目光在苺谷朝音和松田阵平之间来回扫视了一圈,最终深深叹了口气。


    “好歹我也豁出命帮忙了,车都报废了一辆……”


    苺谷朝音言简意赅:“我报销。”


    多么动听的一句话,弥良在萩原研二的眼里顿时变成了闪闪发光的过激犯罪分子。


    “……那是我的车。”松田阵平嘴角一抽。


    他皱了皱眉,也跟着叹了口气,思考着该如何措辞。


    苺谷朝音没有等松田阵平开口解释,握着枪缓缓走近了萩原研二。


    他神情格外平静,表情没有任何起伏和波动,湿透的黑发往下滴着积蓄的水珠,将脸上的妆容洗净,露出一张素白的脸来。


    平心而论,那张脸即使不加以任何修饰也美的惊心动魄,换做以往,萩原研二这个颜控当然是有闲心去欣赏一下小偶像的美貌的,但是现在他意识到了不同。


    桥边的灯光是惨白的白色,自上而下地投下来时,少年浓密的睫羽也在眼下映出一片深深浅浅的阴翳,再加上湿透的全身、每走一步就会在铅灰色的水泥地面上落下深色的水痕。


    那张素白的脸上染上了刚才因为枪杀罪犯而溅出的血迹,在脸颊上如同玫瑰一般晕染开,极致的红更显得他的脸色苍白如同幽灵,在黑夜中夺目耀眼的异瞳氤氲着森寒的气息,暗流在他眼底涌动。


    萩原研二没有动弹——他的身体在苺谷朝音靠近的那一刻就下意识紧绷了起来,随后又慢慢地放松了。


    虽然苺谷朝音的手中还握着枪,但他莫名地就是能感觉到——苺谷朝音对他并没有什么恶意,这份警惕便被强行压到了心底。


    “你知道我是谁吗?”苺谷朝音轻声问。


    萩原研二短暂思考了两秒,不确定苺谷朝音问的是不是什么哲学性问题,思考了两秒之后才迟疑着回答:“……弥良?”


    他看见少年偶像对他轻轻点头,随后淡色的唇再度开启,似乎想继续说点什么。


    但苺谷朝音接下来想要说的话被骤然响起的手机铃声给打断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这个号码的主人叫作沼田恭平。


    那是爱尔兰明面上的假身份。


    看见来点的时候,苺谷朝音下意识往耳边摸了一下,然而摸了个空。


    耳返因为坠海时狠狠砸进海面的冲击力而脱落了,通过耳麦联系不上人,爱尔兰当然只能打电话了。


    好在手机的防水性能相当优异,即使下了一次海也依然坚挺,丝毫没有要报废的迹象。


    苺谷朝音叹了口气,将手指竖起抵在唇上,对萩原研二作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做完了这一切,他才在持续响起的铃声之中接起了爱尔兰的电话。


    “梅洛?”爱尔兰的语气有些凝重,“你那边出什么事了?通讯频道为什么断了?”


    做交易的秘密码头相当隐蔽,连带着这座横在一小截海面上的公路也位置偏僻,几乎没什么人和车会过来,附近的人都被两公里之外的蓝湾音乐节所吸引了,从这里隐约能听到的一点躁动的音乐声。


    苺谷朝音没有开免提,但在夹杂着远方鼓点的风声之中,手机听筒里传来的爱尔兰的声音格外明晰,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听得清清楚楚。


    ——“梅洛”。


    电话里的人是这么称呼弥良的。


    在听到这个称呼的瞬间,萩原研二就得出了结论:Merlot,这是一款相当知名的红葡萄酒。


    而他同时也清楚,同期好友降谷零和诸伏景光都在一个以酒作为代号的组织之中卧底。


    毫无疑问,梅洛就是弥良的代号。


    那个万众瞩目、拥有千万粉丝的超高人气偶像,竟然是那个组织的代号成员吗?这么一想的话,似乎弥良拥有的超出常人水准的射击水平、格斗实力、超乎寻常的反应力和拆弹的技术都有了解释。


    他心中悚然一惊,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跟车的警察我解决了,通讯断了是因为不小心坠海了……耳麦应该是那个时候丢失了。”苺谷朝音冷静地回答,“你那边呢?”


    “我好的很,就让泥惨会那帮蠢货被警察当做履历上的功劳吧。”爱尔兰冷笑了一声,“货怎么样了?”


    “好消息是没被警察半路劫走,坏消息是黑林威考安排的两个废物翻车了——字面意义上的翻车,里面的东西我一个人带不走。”


    苺谷朝音慢条斯理地说,“还有一个更坏的消息——搜查一课的警察最多还有三分钟就赶来现场了。”


    “嘶——”爱尔兰倒吸了一口凉气,低声咒骂了一句,“黑林威考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接着那边响起了一连串有些模糊的脏话,苺谷朝音没听清。爱尔兰在骂了几句脏话之后隐忍着怒气:“我知道了,我马上会安排人去拦住警察,帮你一起把货带走的成员马上就会赶到你那边……”


    他顿了顿,“记得清理现场。”


    “放心吧,”苺谷朝音的目光在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的身上依次扫过,“那两个警察已经被扔进海里喂鱼了。”


    被扔进海里喂鱼的两个警察面面相觑,听着苺谷朝音跟爱尔兰一通胡说八道。


    听到苺谷朝音的回答,爱尔兰终于松了口气,语气之中带着一点欣慰:“还是你靠谱。”


    靠谱的梅洛警官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爱尔兰一时不知道是该称赞梅洛的自信、还是无语他的大言不惭。哽了几秒之后才挂断了通话。


    苺谷朝音将手机屏幕摁灭,一抬起头就对上了萩原研二难以言喻的目光。


    “所以……”他缓缓说,“梅洛就是你的另一个名字?”


    “……”


    其实苺谷朝音想说的不是这个,他想说的是自己的本命,但他的身份实在太多,就像洋葱一样剥开一层还有一层。


    萩原研二表面上看似冷静,实则内里已经在燃烧脑细胞了。


    弥良在他面前的态度太过坦然,甚至能够镇定自若地自爆自己是组织代号成员的身份……要知道那可是犯罪组织,现在警察和罪犯二对一,完全能够当场逮捕……不,也不好说,松田阵平是二对一里的哪一方还不一定呢。


    “这么坦荡,是打算把我和小阵平扔进海里喂鱼么?杀人灭口?”萩原研二的语气轻松了起来,“——我想不会的吧?否则也不会去救人了……”


    他打量了一会儿苺谷朝音。


    在这种时候仔细去看,才能发现这位活跃在舞台和聚光灯下的偶像过于纤细,分明身体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肌肉,却看起来一折就断。时光像是在他身上停止一般,即使还差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要满法定的成年年龄,看起来却完全是少年模样,像是一束清晨的日光、又或者是一段月色。


    萩原研二在短暂的思考之中就分析出来了——不管是梅洛还是弥良,苺谷朝音显然都对他们没有恶意,否则刚才就没有要豁出性命去救松田阵平的必要了。


    那种情况下,只要什么都不做,松田阵平几乎必死无疑,而他当时被困在马自达之中,想要杀死他简直轻而易举。


    可苺谷朝音没这么干。


    他不顾一切地救人、大大方方而毫不掩饰地在他们面前透露了和组织有关的事情,这一切都在表明对警方友好的态度。


    “……你是背叛了组织么?”萩原研二谨慎地问,“难道加入了什么证人保护计划?”


    不怪他得出这样的结论来。


    按照苺谷朝音如今19岁的年纪,再加上又是最精锐的那批代号成员,怎么也至少在组织待了好几年了。算算警察学校入学的门槛就知道,弥良不会是警察,那么就只能是反水的代号成员了。


    萩原研二觉得自己的推断没有任何毛病,但松田阵平当场就拆了自家幼驯染的台,忍了忍,最终没忍住,十分短促地笑了一声。


    “……难道我说错了吗?”萩原研二警惕地反问。


    “你美剧看多了吧。”松田阵平嗤笑了一声,“他是——苺谷。”


    “苺谷?什么苺谷?哪个苺谷?”


    萩原研二愣了一下。


    “……等等,苺谷?!”


    他终于反应过来,目光发直,呆滞地看向了苺谷朝音——少年在白炽灯下冲他微微笑了一下。


    在心中终于得出了那个真正的答案的瞬间,只存在与四年前的回忆之中的影子逐渐变得清晰了起来,和眼前的苺谷朝音渐渐重合,模糊的脸终于被重新赋予了昳丽的容色,露出了沉重刘海伪装下的真容。


    “虽然不是初次见面了,但……”


    萩原研二听见苺谷朝音轻声说,


    “苺谷朝音,我的名字。”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对谁说出这句话,包含了数个音节的的名字在他唇齿之间缱绻地含了一圈才说出口,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字音却又一字一顿,格外认真,又重逾千斤。


    只有在这一刻,属于他真正的自我才能重现天日。


    对于萩原研二而言,他其实并没有和苺谷朝音过多地接触过,警校时的回忆之中对这位同期也只有仅剩的一点印象,但在苺谷朝音站在他面前的这一刻,他突然之间觉得——没错,本就应当如此。


    “原来真的是你……”


    这是萩原研二的第一反应,他仍然有些不敢置信。


    而第二反应是——“所以三年多之前,在浅井别墅区的那一次,明明就是特地出手救我的吧?”


    这个认知让很好哄的大狗很快就兴高采烈了起来。


    苺谷朝音没想到萩原研二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他瞬间失笑,笑容却又很快收敛了。


    不远处传来了车辆驶过的声音。


    苺谷朝音的神情立刻变幻,属于苺谷警官的轻松在他的俩上一闪而逝,随即便只剩下警惕。


    “组织的人来了,你们先躲起来。”他厉声说。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都不是会在这个时候拖后腿的人,在意识到情况紧急之后立刻便躲在了报废的马自达后。


    这个举动显然是正确的,没过多久,爱尔兰吩咐过来的人便在苺谷朝音的面前停下了黑色的车。


    从车中下来的成员穿着几乎融入进夜色的黑西装和黑色的墨镜,他们下车时还打算看一圈四周的情况,被苺谷朝音抬手拦住了。


    “把车里的货搬走,”苺谷朝音神情严肃,“再耽误时间,警察就要来了。”


    他的语气十分严厉,带着命令的意味。毕竟是代号成员,在等级制度十分明显的组织之中对其他成员有着权力优势,来帮忙转移货物的三个成员立刻就听从了苺谷朝音的指示,在短暂的一分钟之内将卡车内的货物转移到了黑色的轿车之中。


    在自己也坐上副驾驶的座位之前,苺谷朝音打开车门,向卡在墙壁上车头扭曲的马自达看了一眼——也许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一副黑色的墨镜被人用两根修长的手指加了起来,在空中微不可见地轻轻晃了晃。


    苺谷朝音失笑,唇边的笑意难以掩饰,又在短暂的呼吸之间被他收敛了回去。


    他坐进了副驾驶,神情又恢复了冷淡。


    “走吧。”


    ……


    搜查一课的警察来迟了,等他们赶到现场的时候,人去楼空,只剩下了两个已经死亡的犯罪分子、车厢之中的一批不包含枪在内的违禁物品……还有报废的马自达和负伤的两位警官。


    伊达航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错了:“你说什么?你和萩原在开车追击的过程中发生了车祸,昏迷之后不省人事,醒来的时候发现犯罪分子已经死了?”


    “没错,就是这样。”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同时铿锵有力地点头,满脸都写着真诚。


    伊达航咬了咬齿间的牙签,神情之中透露出了些许茫然。


    “……是这样吗?”


    他怎么觉得哪里怪怪的,好像有什么事情只瞒着他一个人一样。


    *


    降谷零和诸伏景光离开地很及时,既没有迎面撞上泥惨会和组织的人,也没碰上公安。


    两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幼驯染坐在一起,齐齐陷入了沉思——委实说,刚刚这短暂的半小时的时间相当的惊险刺激,而发生的事情也委实太过震撼,直到现在还残留着不真实的感觉。


    “梅洛居然也是公安……”诸伏景光只觉得心中百味杂陈,“难以置信。”


    “明明是同期,结果反而成了我们的前辈。”降谷零低声,“他应该已经很努力了。”


    从知道这件事到接受这件事,对于降谷零来说完全不需要多余的时间。或者说,这对他来说是一件完全不值得意外的事情。


    “我知道组织里还有公安的卧底,只是没有想过会是梅洛。”诸伏景光的语气中含着微妙,“他才十九岁。”


    还是未成年的年纪就已经有了警察、代号成员和偶像三个身份,身兼数职,甚至可以说是压榨童工。


    降谷零很清楚当红偶像的行程有多忙碌,几乎挤占了所有的时间,而在这时间里苺谷朝音还得抽出时间来完成组织安排的任务,同时又得为公安搜集情报,还要保证不会暴露……这其中的压力光是想想都让人觉得难以忍受。


    降谷零若有所思:“这么想的话,那当年的苺谷其实在警校时期就准备去卧底了吧?”


    否则按照苺谷朝音甚至能拿到代号的水准,不应该在警校时只是不上不下的中等成绩。


    唯一的解释是——从那时起起,苺谷朝音就在藏拙,而藏拙的目的则是为了卧底。


    “所以他才一直是那个发型啊,”诸伏景光恍然,“连我们这些同期都认不出来,其他人就更认不出来了。”


    降谷零心中微微一动,想起了曾经在警察系统之中查到过的苺谷朝音的档案。


    那毫无疑问是一份虚假的档案,真正的苺谷警官分明在组织之中卧底,怎么可能仍旧在机动搜查队任职?


    当时他还怀疑过这份档案中存在的问题,现在看来,应当是公安为了掩饰苺谷朝音的卧底身份而作的另一重伪装。


    降谷零刚想到档案的事,风见裕也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风见,”降谷零接通了电话,“有什么事吗?”


    风见裕也语气急促,“降谷先生,你之前让我查的苺谷朝音,我在青森查到了和他有关的线索。”


    降谷零愣了:“青森?”


    青森相当偏僻几乎处于日本的最北端,除了本地人,压根没有警察想被调到那种偏远的乡下。


    ——但从伪装的角度来说,足够不起眼。


    “没错,就是青森。”


    风见裕也语气肯定。


    之前追查泥惨会的事情让他暂时将苺谷朝音对事情抛之脑后,之后又踏入了泥惨会设置的陷阱,虽然从爆炸之中死里逃生,但是稍微受了一点伤,手机也跟着报废了,写在草稿箱之中没发出去的邮件也丢失了数据。


    等解决完青森的烂摊子,抓住了泥惨会负责器官贩卖交易的主要犯人,风见裕也才想起来还有苺谷朝音的事情没报告给降谷零。


    他一边因为心虚而有些气弱,一边急着往下说。


    “我登录青森警察署的内部系统时,在警员名单之中看见了苺谷。”


    降谷零语气复杂:“我猜,他根本不在青森吧。”


    风见裕也呆了一下:“呃,您怎么知道?”


    “没事,”降谷零叹了口气,“你继续。”


    “噢……接着我询问了青森警察署本地的警员,对方告诉我,在青森从来没有见过这位苺谷警官,也根本不知道警察署中还有一位苺谷警官存在。”


    风见裕也深吸一口气,“他不在机动搜查队,更不在青森警察署,没人见过他,是个只存在于警察系统里的幽灵警察,那他到底去哪了?”


    “降谷先生,虽然没有证据,只是我的直觉,但我觉得……这其中应该隐藏着更大的黑暗。”


    降谷零陷入了沉默。


    他默然了几秒,才在风见裕也沉重的语气之中缓缓开口:“……啊,我知道。”


    降谷零的语气听起来有点不以为意的意思,风见裕也立刻急了。


    “降谷先生,这意味着那个苺谷朝音有很大的问题,这绝对是不正常的,他很有可能是那些犯罪组织的人,他背后一定有拥有很大权利的人出手,否则为什么会思念都没人发现这个警察的异常?他……”


    降谷零面无表情地打断了风见裕也的马后炮。


    “实则不然,恰恰相反。”


    “苺谷他当然不在青森,因为他就在东京,半小时前我刚见过他。”


    风见裕也:“?”


    第77章


    风见裕也陷入了茫然之中。


    “什……什么意思?”他哽了一下,“您已经见过苺谷了?”


    毕竟是能当上公安的人,风见裕也的脑子并不笨,只是在那短暂的一瞬间里脑子没能转过弯来。


    他稍微思考了一下,立刻明悟了。


    “难道,梅洛真的就是苺谷?!”


    这倒是——意料之中,情理之外。


    毕竟之前降谷零其实已经猜测过苺谷朝音和梅洛这两个身份之间存在着某种关联,只是碍于年龄的差距和外貌上的变化而暂时搁置了这个猜想。


    身为波本的降谷零现在能见到的人其实不多,他说和苺谷见过面,那么大概率就是在组织之中见的……同时符合这个条件的人只有梅洛。


    降谷零肯定了风见裕也的猜测:“没错,梅洛就是苺谷。”


    在理所当然的惯性思维下,风见裕也自然而然地……没把苺谷朝音当成卧底。


    在他看来,梅洛是个被用心险恶的人安排到警察内部拥有一个挂职身份的犯罪分子,再简略一下——黑警。


    不折不扣的黑警。


    “降谷先生,我认为梅洛的事应该赶快处理。”风见裕也的口吻严肃,“不能让组织的人就这么肆无忌惮地侵入到警察内部之中,虽然还不清楚梅洛要用苺谷这个身份做些什么,但是如果现在放着不管,我想以后一定会出现更加严重的问题。”


    降谷零断然拒绝:“不,不用。”


    大概是因为泥惨会搞出来的动静太大、又害的同事负伤,风见裕也相比平时显得更加急躁一点,一听降谷零否定了他的提议便有些急了。


    “为什么?”风见裕也十分不解,顿了顿之后语气又变得恍然了,“我明白了,梅洛他……”


    降谷零欣慰于下属的智慧:“没错,梅洛他——”


    “……他背后那位能操纵警察系统的人才是您的真实目标吧?”风见裕也自信地做出了猜测,“您是打算放长线钓大鱼么?摸清梅洛在警察中的身份之后等待时间,然后一网打尽!”


    风见裕也在心中感叹:不愧是降谷先生,果然眼光长远。


    被他夸赞的降谷零缓缓失去了脸上的笑容。


    明明刚刚死里逃生不久、明明晚上可见还有很多事情要忙碌,明明关于苺谷朝音他们还有很多没有弄明白的地方,但此时此刻——诸伏景光差点没忍住笑出了声,眼疾手快地抬手捂住了嘴,只有肩膀因为闷笑而微微发抖起来。


    “……”


    降谷零面无表情:“我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梅洛他从一开始就是个警察呢?”


    风见裕也没声了。


    他停止了呼吸,头脑风暴地揣摩着降谷零这句话的意思,最终得出了一个不敢相信的结论:“……您是说,梅洛他是卧底警察?可是……”


    风见裕也的声音振聋发聩。


    “——可是他今年才十九岁啊!”


    风见裕也下意识在心里算起苺谷朝音的年纪来。


    十九岁,但已经当了三年的代号成员,如果说梅洛从一开始就是警察,那么至少在十六岁、甚至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成为警察了。


    原来公安早就没下限到连童工也要安排去卧底吗?


    “是啊,这也是我想知道的。”降谷零幽幽地说,“总之,梅洛的事情我已经清楚了,你之后不用再关注他了。”


    风见裕也迟疑了一下才开口:“我明白了。”


    通话挂断了,一边的诸伏景光才若有所思地开口:“我记得在警校的时候,好像有过苺谷是关系户的传言吧?”


    “当时我特地关注过,发现苺谷的各项能力都在警校录取的标准里,除了个子有点矮之外没有问题……现在看来,年龄才是最大的问题。”降谷零摊手,显得有点无奈。


    “关系户倒是真的。”诸伏景光笑了笑,“如果不是公安那边改了档案,他确实不能进警校。”


    之前的疑惑在确认梅洛的真实身份之后迎刃而解。


    为什么身形变化了?——因为发育期,长高了。


    为什么眼睛呃颜色变了?——废话,戴着美瞳呢。


    为什么声音也变了?——都发育期了,变声也很正常吧。


    至于档案上的年龄差距……官方亲自出手造假,当然查不出来了。


    手机传来了震动的声音,降谷零低头,摸出手机扫了两眼,按下键盘进行回复。


    [没问题,我来解决。]


    降谷零低声道:“萩原和松田……那两个家伙去追组织装着交易货物的车了。”


    诸伏景光瞬间坐直了:“什么?他们胆子这么大?”


    他在短暂地惊诧之后十分无奈——担心有,但不多,看降谷零的表情也知道这两人必然平安无事。


    “苺谷帮了他们一把,只是他们两人在那里出现过的痕迹得抹除,否则一旦被组织发现,必然会灭口。”降谷零的语气中含着微妙的复杂,“……这么想的话,真的受了他不少照顾。”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出现的痕迹很好抹除,只要改换那辆马自达的车牌、删除沿途监控摄像头之中的录像就好,再顺便伪造两个殉职的警察……这件事是松田阵平私下通知伊达航的,报警记录这种东西倒不用修改,只需要伊达航稍微改一下口就够了。


    “卡车里的那些货物,”诸伏景光察觉到了降谷零话语之中透露出来的信息,“难道是……”


    降谷零缓缓偏过头来,和那双拥有深海倒映蓝空般颜色的眼睛对视。


    在诸伏景光的注视之中,他郑重地点头。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是一批警用枪,而这些枪的流出又和长野县有关,那是诸伏景光的兄长诸伏高明所在的警察署,他也是为此才会冒着风险潜入到存放交易货物的仓库之中。


    降谷零没回答。


    他的手机又响起了收到新信息的提示音。


    过了两秒,他才开口:“看来你得在这里下车了。”


    他踩下刹车,车速逐渐减缓,然后停在了路边。


    诸伏景光皱眉:“又出什么事了?”


    “琴酒的命令,”降谷零缓缓舒出一口气,对诸伏景光晃了一下屏幕亮起的手机,“他让我们现在赶回基地,将今晚的任务从头到尾地报告一遍。”


    毫无疑问,重点被询问的将是爱尔兰和苺谷朝音,至于他降谷零——他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任务,但情报是他给出的,也连带着被一起叫回了基地。


    *


    作为任务的行动成员,苺谷朝音也理所当然地受到了召唤。


    但他没急着回基地——蓝湾音乐节他还有个压轴的表演。


    身为顶梁柱和卖票的热点,如果苺谷朝音只在开场出现就结束,冲着他来的大批观众早就跑光了。


    他坐着组织的车回到蓝湾音乐节现场,靠刷脸进了后台。


    看见苺谷朝音走进后台的休息室里,急得团团转的中川助理大惊失色,从喉咙中发出了尖叫:“天哪!!!”


    她猛然靠近,盯着苺谷朝音转了一圈,“你这是……游泳去了?这个天气?”


    中川助理的神情惊疑不定。


    这不能怪她,任由哪个助理看到自家妆发完美魅力四射的艺人出去了半小时之后,再回来时就变成了整个湿漉漉一片、造型直接等于无的样子时,都会如此崩溃。


    短暂的这点时间根本不能让苺谷朝音被水打湿的衣服干透,此时还黏在他的肌肤上,做了足足两个小时的发型也因为被海水打湿而完全失去了精美的样子,黑发的发梢贴在少年的颊边,显出那张素白的脸来。


    “呃……不知道为什么心情不好,出去散了一下心,”苺谷朝音十分敷衍地找了个理由,“所以……”


    “……所以你就跳海游泳?”中川助理后退一步,颤颤巍巍地捂住了胸口,只觉得一口气有点喘不上来,“你知不知道,还有二十分钟就轮到你的压轴节目了,二十分钟根本来不及重新做造型……”


    苺谷朝音随手从化妆台上抽了一张纸巾,将脸上沾染的水珠拭去。


    他无所谓地开口:“没关系,来不及做妆造的话就素颜上场吧。”


    “素颜?!”中川助理震惊,她下意识开口,“这怎么……”


    但在她仔细去看苺谷朝音的脸的时候,硬生生改口了。


    “……也不是不行。”


    海水几乎将苺谷朝音脸上的妆容洗净,露出少年眉目优美如画的面容来。


    肤色是如同画纸般的素白,失去了妆容的装点后,那双瑰丽至极的异瞳反而愈发显眼,唇色因为刚才剧烈的运动而泛起靡丽的红,即使不用任何化妆工具进行修饰和点缀,那张脸也足够蛊惑人心。


    “好,”苺谷朝音将纸巾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中,冲中川助理笑了一下,“我稍微准备一下,麻烦你把车里的备用衣服帮我拿进来吧。”


    中川助理没忍住,脸一红,捂着脸匆匆走出了休息室。


    她没多久就回来了,将备用的衣服递给苺谷朝音。


    等过了十分钟,苺谷朝音才从休息室还在之中走出来。


    中川助理深吸一口气:“果然好看的人无论如何都好看啊……好了,该上台了。”


    她将木质的吉他递给苺谷朝音,少年偶像冲她微微颔首,在将要刺破夜幕的尖叫和欢呼声之中又一次登台。


    在无数汇聚在一起的聚光灯下,光芒四射的少年偶像穿着一身再简单不过的白衬衫和黑色的长裤,衬衫没有扣上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线条明晰的锁骨。


    被海水打湿的黑发已经被吹干了,蓬松地从额前垂落下来,无端地给人一种几乎满溢出来的清纯,甚至说是高中生也不为过。


    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上没有任何妆容修饰的痕迹,只有左耳为了点缀而带上了音符形状的吊坠,银色的音符在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斑,闪动着倒映在台下无数人的瞳孔之中。


    舞台上架起了麦克风,苺谷朝音坐在舞台上的,指间按着淡蓝色的吉他拨片,将琴弦波动,弦音奏出的乐声在夜色下安静地流淌。


    伴随着走奏响的乐声,少年低低的吟唱也随之响起。


    自海岸线吹拂而来的海风吻过他的眼角眉梢,将衬衫的衣摆吹拂起来,柔软的黑发在海风之中被吹乱了,显露出清俊的眉目。


    最简单的黑白两色、平平无奇的衬衫长裤,即使没有精致的妆容和造型,苺谷朝音也永远都会是人群之中最耀眼的那一个。


    他仅仅只是身处于此,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他而来。


    分明是躁动无比的音乐节,最后一首live却静谧异常,吉他的琴弦被轻轻拨动,在流淌的空气之中酝酿出柔和的余韵。


    即使不在现场,只看着电子屏幕之中的画面,也能无端感到心灵骤然安静了下来。


    琴酒盯着屏幕中穿着简单的白衣黑裤的苺谷朝音,排在第一排正在转播的粉丝拉大了直播的镜头,几乎是在音乐结束的那一秒,苺谷朝音睁开了眼睛,抬起瑰丽的异瞳,于他隔着屏幕注视。


    他在那双眼睛之中看不见自己,只能看见金色组成的光海,和闪动的星光——那是快门摁下时的闪光灯。


    琴酒沉默着关闭了直播。


    他的视线偏移,看向了另一边的屏幕上显示的实时推送新闻。


    [东京临海某仓库发生原因不明的爆炸事故]


    ……


    结束了最后的live,苺谷朝音立刻就坐上车离开了现场。


    他离开的时候是坐的保姆车,作为重要交易货物的警用枪被装在道具箱子里,放在他的保姆车上。


    中川助理坐将带来的一些道具放在后备车厢里,看见那个道具箱子时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她低声嘀咕,同时伸出手去,想要打开道具箱。


    这不能怪她乱碰,车上发现了意义不明的东西当然要仔细观察,否则谁知道会不会是什么黑粉放的有害物,又或者是私生粉安装了定位器、监控摄像头之类的莫名其妙的东西?


    苺谷朝音立刻反应过来,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拦,但到底晚了一步,中川助理已经打开了道具箱的盖子——木质的箱子被打开,显露出里面排放地整整齐齐地一堆警用型号的枪。


    中川助理手一抖,愕然地看向了苺谷朝音:“这、这是……”


    苺谷朝音心中咯噔一跳,立刻开始想该用什么借口跟中川助理解释。


    “……这是你新购置的道具吗?还是音乐节主办方那边放错了?”中川助理的脸上挤出了疑惑的神情,“之前我记得车上没有这个东西啊。”


    身为一个正正常常长大的普通人,中川助理这辈子都没见过真正的枪,更认不出来枪到底有哪些型号,所有的枪在她眼里都长得一样,到底是真枪还是模型……她哪知道?


    如果车上只有一把枪,也许她还会怀疑一下那是不是真的,但既然是一大箱子,那在她眼中就已经被打上了道具的标签。


    “是啊,是之后舞台可能会用到的道具,”苺谷朝音轻描淡写地回答,“我在设想加入一些比较酷的元素,正在构思中呢。”


    中川助理了然地点了点头,抬手合上道具箱的盖子,关上了后备箱的车门:“原来是这样。”


    保姆车缓缓驶动,从蓝湾音乐节的现场离开。苺谷朝音坐在车中,透过深色的窗玻璃,看着散场后慢慢往外走的人群——他能看到拿着他的应援物的粉丝们携手走上路上,脸上露出开心雀跃的神情,手中的应援棒还在一闪一闪地发出金色的光芒,那是他的应援色。


    中川助理也注意到了苺谷朝音的视线。


    “太好了,粉丝们看起来都对这次音乐节的Live很满意呢。弥良看到这一幕,应该也很高兴吧?大家的心意应该都有好好地传达到了呢。”


    苺谷朝音没有出声,直到中川助理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才低声轻轻开口。


    “嗯。”


    ……


    保姆车缓缓再路边停下,苺谷朝音中途才临时换了另一辆低调的车,匆匆赶往基地。


    作为大本营,组织在东京内设下的基地其委实很多,而这次去的基地很巧——北贵志也在这里。


    但在碰到北贵志之前,苺谷朝音先遇见了爱尔兰和降谷零。


    “你们没先去见琴酒么?”苺谷朝音相当疑惑。


    爱尔兰说的很含蓄:“噢,这不是等你一起吗?一个人的话可能有很多细节说不清楚。”


    苺谷朝音在心里翻译了一下爱尔兰的意思:谁要一个人进去挨琴酒的骂啊?要死就三个人一起死!


    他嘴角一抽,跟着明显放松下来的爱尔兰和降谷零一起走进了会议室之中。


    会议室的开启又合上,靠在墙边的琴酒没有分给他们一个眼神,手中却已经握住了伯莱塔。黑色的枪身在他的手掌心之中转了一圈,又被握紧了。


    “交易失败了?”


    “可以说失败了,”苺谷朝音是唯一一个敢在这种低气压下平静开口的人,“但也没有完全失败,至少最重要的那批货我带回来了,现在那些东西就在基地里。”


    最重要的货——当然是指那批警用的枪了。


    枪这种东西,只是普通的军火的话BOSS随时都能通过海外的渠道弄来不少,但是在警方备案过的警枪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弄到的东西,而组织需要这批“货”当然是为了针对警察——随时准备再狠狠地咬公安一口。


    泥惨会怎么样都无所谓,反正组织一直都当泥惨会是跳梁小丑,他们本来也是黑林威考计划中用来吸引公安的诱饵……但黑林威考本人却失联了。


    “黑林威考人呢?”琴酒颔首,揭过了货物的事情,问起了致命点——身为交易的负责人、这次任务的主要行动成员,黑林威考竟然失踪了。


    而黑林威考在失踪前,最后一次联系的人就是苺谷朝音,理所当然地,爱尔兰默默看向了他。


    苺谷朝音十分无辜地摊手:“我不知道啊。”


    “黑林威考让我去现场支援的时候,我还在台上表现Live呢,我可是等到活动结束后再去的,路上还要避开来参加音乐节的粉丝,等我赶到的时候,正好撞上仓库爆炸,条子全往这边来了,我哪看见过黑林威考在哪?我连爱尔兰的面都没见到,只看到了一帮条子,差点就没能脱身。”


    苺谷朝音说的有理有据,还有现场无数饭拍视频作为佐证,完全不带心虚的。


    “公安又是怎么回事?”琴酒冷笑了一声,“交易的细节应该只有你们知道。”


    换言之,泄密者也在他们之中。


    琴酒握着伯莱塔,手中的枪对准了三瓶酒之中唯一一瓶真货——爱尔兰。


    苺谷朝音本身是只负责运输的协助者,并不清楚黑林威考的具体计划,如果不是泥惨会提前引来了警察,黑林威考甚至不会让梅洛这个和琴酒有亲密关系的人靠近交易现场;波本只负责提供泥惨会的情报,根本不属于这次任务的行动组;那么除了黑林威考,就只有爱尔兰是对任务的细则最清楚的人了。


    “跟我没关系。”爱尔兰毫不畏惧地握住了伯莱塔的枪口,“倒不如想想,那些公安为什么会那么准确地出现在那里、又埋伏在爆炸的仓库周围?那个仓库爆炸后我去现场看过,那批货从一开始就不在里面,那里面全是炸弹!到底是谁策划的这一切,已经很明显了吧?”


    他讥讽一笑。


    “黑林威考那家伙,想设计公安,却反而被摆了一道,想必他的骨灰现在已经凉了吧?”


    爱尔兰清楚这么干的不是自己,既然波本和梅洛都不知道任务的具体情况,那么能做出这种事的显然只有黑林威考。


    他本身就讨厌黑林威考这个搅屎棍,再说人又已经死了,那不理所当然地得背个黑锅么?


    琴酒默然瞬间,接受了这个说法。


    黑林威考在他眼中向来是个喜欢自作聪明的搅屎棍,如今被反摆一道丢了性命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把这几个人叫来也不光只是为了那批货,还有一句警告:“下次再自作主张,就先把脑袋留在这里吧。”


    黑林威考自作聪明的计划无疑风险极大,稍有不慎就会让公安抓到破绽,说不定还会破坏那位先生的安排,身为行动组一把手,琴酒当然讨厌这种自作主张、甚至可能将所有代号成员都拖下水的行为。


    他冷冷地收回了枪,摔门而出。


    *


    意料之中有惊无险地结束了询问,苺谷朝音和降谷零在基地的走廊之中碰到了北贵志。


    穿着格子衬衫的青年在看到他时显得有些局促和拘谨,偷偷地抬起眼睛来瞥了他一眼,又神情复杂的垂下了头,最终只嗫嚅着憋出来了一句:“那个……音乐节的live很棒,辛苦了。”


    “谢谢,如果让你感到开心的话,那就是对我来说最开心的事情了。”苺谷朝音微微笑了一下。


    北贵志还想说些什么,但数度欲言又止。察言观色满分的苺谷朝音发觉了他的犹豫:“怎么了?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北贵志寂静了瞬间,看了一眼站在苺谷朝音身边的降谷零,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没什么,我只是想说——”


    他郑重道。


    “请加油,我会一直为你应援的。”


    他说完这句话就退开了一步,目送着苺谷朝音和降谷零离开,右手不自觉地握拢了。


    就在刚才——负责清楚监控录像的时候,他才发现沿海公路上出了车祸的那一段路的监控摄像头似乎损坏了,没拍到任何录像,沿途的摄像头之中也没有拍摄到马自达中警官的脸。


    但在他起了疑心,干脆将周围居民的私人监控也摸排一遍的时候,在其中一个安装在客厅之中、用来监控宠物的摄像头里,透过落地窗看到了沿海公路上发生的那一幕。


    他看见弥良纵身一跃,奋不顾身地救了那个即将殒命的警官,看见弥良开枪亲手杀死了组织的成员,看见弥良和两个警察关系熟稔,不似初次相见。


    北贵志沉默了很久,悄悄地用修改过的画面覆盖了这段录像。


    *


    为了确认更多关于卧底期间的事情,降谷零临时充当了一回苺谷朝音的司机,开车送他回公寓。


    “如果年龄不存在造假的话,所以你当年入读警校是……”降谷零在心中算了算,“十五岁?”


    “差不多吧。”苺谷朝音点头。


    降谷零神情莫测:“你……当时国中毕业了吧?”


    “我跳级了,当时我都已经上大学了好么,”苺谷朝音面无表情地说,“要不是为了来卧底,我现在已经大学毕业了。”


    降谷零听出了苺谷朝音话语中的怨气,很浅地笑了一声:“天才。”


    即使是靠家教努力学习才能跳级,十五岁就能考上大学也是一件相当了不起的事情了。


    “……我不是天才,”苺谷朝音静默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学习也好、当警察也好,还是去卧底也好,我只是努力而已。”


    降谷零这次沉默地更久,等到车厢内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声时,他才盯着路灯上持久亮起的红灯开口。


    “辛苦了。”


    他轻声说,红灯在灰紫的眼瞳之中倒映出圆形的光斑,凝聚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但这句话却没能得到回答,降谷零似有所觉地朝身边看去时,才发现苺谷朝音竟然已经睡着了。


    不用再掩饰自己的卧底身份,他在可靠的警校同期的身边十分安心地陷入了浅眠之中。


    降谷零怔了一下后才突然失笑,倾身将自己的外套盖在了苺谷朝音的身上,干燥的温暖立刻蔓延开来。


    第78章


    苺谷朝音完全陷入了沉睡之中。


    前不久他刚在杯户町购物广场的摩天轮上受了伤,虽然养了几天之后已经差不多休养好了,今天已然是全盛状态,但再好的精力也架不住一整晚的连轴转。


    苺谷朝音在这个晚上先是连着唱跳了两首Live——真的当过偶像的人才会知道在舞台上一边得保持稳定的气息唱歌和跳舞、还得做出完美的表情管理有多难,不是体力大户都撑不下来,更别说他中间几乎没有休息时间,连着live两首,期间还要花费精力去关注一下被安装在舞台上的炸弹。


    两首表演之后也没完事,他还得赶往两公里外的交易现场,先打黑林威考、再和泥惨会的人进行械斗、最后又骑着机车以高难度的动作赶往沿海公路上救人,后又纷纷坠海,好不容易从海里爬起来,还得拖着湿透的全身再回去音乐节赶场子。


    ——哪怕是苺谷朝音这种在数年的锻炼之后体力充沛的人,也有点遭不住这十分忙碌的行程。


    他本来就累到了极致,最后一首Live时只坐在那里吉他弹唱都属于强撑,之后又得打起精神去组织基地应付琴酒的问话,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都长时间处于紧绷的状态之中。


    而现在,是他终于能够放松下来的短暂的时间。


    不管是在基地、还是音乐节现场,总有不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在现场,不管内心如何,至少在表面上他都得保持伪装。


    但在降谷零的面前不用这样。


    降谷零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直到他不是弥良又或者梅洛,而是苺谷朝音——作为警校时总是排名第一的同期,又是被警察厅公安吸纳的优秀的人才,苺谷朝音从一开始就觉得降谷零是可靠的。


    只是之前碍于他还在隐瞒身份,所以没法在敏锐的降谷零面前表现的格外放松。


    现在他不用再花费多余的精力去伪装,坐在安静的车厢里的时候,他闻到了车内淡淡的松木香气,随之而来的是不断上涌的困倦与疲惫。


    彻底放松下来之后,他心中紧绷起来的那根弦骤然放松了,不再一直警惕防备,困意将他的心神逐渐侵袭,苺谷朝音一点一点地合拢了眼睛。


    少年浓密如同鸦羽般的眼睫轻轻颤动了几下,将瑰丽异瞳慢慢地遮掩,在素白的脸颊上投下一道浅浅的阴翳。


    这阴翳也在轻微地颤动着,最后蝴蝶振翅般的睫羽终于无法与汹涌的困意对抗,慢慢地阖上了。


    他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耳边是降谷零语调平稳的说话声——平心而论,降谷零的声线相当好听,但苺谷朝音累到了极点,压根没注意他究竟说了些什么,只在降谷零说话的声音之中陷入了沉睡。


    ——而降谷零完全没发现,直到他去看苺谷朝音。


    他将衣服盖在苺谷朝音身上时的动作格外小心,刻意放轻了力道,但在将宽大而干燥温暖的外套盖在少年肩上的时候,还是让他的身体下意识作出了返音。


    那是纯属身体本能的动作,苺谷朝音倏然之间抬起手,握住了降谷零的手腕。


    他有些用力,收紧的手指捏的降谷零的腕骨有点轻微的疼痛。


    而这个动作也让本来打算盖上衣服就退开的降谷零僵在了原地——这个姿势有些不上不下,致使他只能用另一只手撑在座椅上,维持着这个倾身靠近苺谷朝音的姿势。


    这个距离下两人隔得很近,降谷零甚至能闻到从苺谷朝音的发梢上传来的很淡的香气,温热的呼吸慢慢地落在了他的唇角和鼻尖,带来一点湿润。


    假如苺谷朝音现在时清醒着的,那么依照他对镜头的敏感程度,他必然会发现——这附近就有狗仔。


    毕竟不是演艺圈人士,降谷零忽略很重要的一点。


    那就是身为如今的顶流偶像,苺谷朝音的公寓附近向来是有狗仔蹲点的,还不止一个,经常会有五个以上的狗仔同时盯梢,就为了能拍到点劲爆的照片。


    而降谷零现在虽然还没开到苺谷朝音的公寓楼下,但距离也委实不太远了,只要过了这个红灯,再行驶三百米就到了。


    而这个距离,足够狗仔们发现端倪了。


    在苺谷朝音熟睡、降谷零一无所觉的时候,偷拍技术极其高超的狗仔就抄起相机,拍下了十几章连拍图。


    在相机显示出来的预览画面之中,透过明净的车前窗,能看到昏暗的车内涌动的暧昧的氛围。


    拥有着格外晃眼的金发的青年十分温柔地倾身前去,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副驾驶上的苺谷朝音的身上。


    两人的举动暧昧而亲昵,当金发青年俯身靠近时,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从相机所拍摄的视角看去,这是一个相当于环抱着的姿势——金发几乎要垂落在少年的脸颊上。


    如同亲吻,暧昧异常。


    拍到照片的狗仔手都在发抖:“我靠……这是大料吧?”


    他的同伴十分兴奋:“深夜和素人一起回家,还在车内热吻,这要是发出去简直不得了啊!”


    谣言就是这么产生的,明明什么都没做,但在这帮无良狗仔的眼里已经变成了热吻。


    但降谷零还不知道这一切。


    他垂下眼睫,视线先是落在了苺谷朝音的身上——他比较担心苺谷朝音会因为他的动作而惊醒。


    他并不打算叫醒苺谷朝音。


    即使不用亲口说出来,他也知道苺谷朝音很累。live和任务同时进行,还要忙着捞人,哪怕是铁人也该累了。


    偶像的活动和组织的任务都无法停止,那么至少在这短暂的片刻时间里,可以稍微好好地休息一下。


    降谷零能感觉到苺谷朝音这时和上一次在他车里睡着时是完全不同的。


    上一次的时候他,他还将苺谷朝音当做是货真价实的组织代号成员、从年幼时就被当做杀手而培养的孤儿,这种相当于古代死士的做法培养出来的代号成员当然十分忠心,在降谷零眼中从一开始就是无法拉拢的敌人。


    同处于一个狭窄的空间的时候,他也完全没有放松对苺谷朝音的警惕,言语之中全是试探的意味,而苺谷朝音在他车上陷入浅眠也只是因为不想对话而摆出来的姿态。


    梅洛怎么可能在对自己充满警惕和敌意的人的车上睡着?


    但现在……截然不同。


    作为八面玲珑的情报商,降谷零的情商显然是点满的,察言观色的技能丝毫不弱于苺谷朝音,十分轻易就能察觉出这份并没有被多加掩饰的情感变化。


    苺谷朝音毫无保留地交付了他的信任。


    对于苺谷朝音而言,降谷零是可以在他面前放任自己陷入毫无防备的状态中的、可靠的同伴。


    这个认知让降谷零有些复杂——这种情绪有些难以言喻,就像是用蜂蜜做成的金平糖在燥热的空气之中融化流淌,又粘稠地流进了心口之中,带来滚烫而令人惴惴的温度。


    “也太没有防备心了吧……”


    降谷零的声音放的很轻,十分无奈地低语了一句。


    苺谷朝音当然不是没有防备心,只是在长时间的观察和判断之后得出了结论:毫无疑问,降谷零就是同期里最可靠、也绝对不会变节的那个,是可以值得信任和托付的优秀的同伴。


    既然大家都已经敞开天窗说亮话了,那他当然也没必要再跟以前一样伪装自己了,那多累啊?


    至少在这种时候,在信任的人面前,他又多了一些可以作为苺谷朝音的机会,而不是弥良、又或者梅洛。


    降谷零的目光一寸一寸地从少年额前黑发的发梢、浓密的睫羽和泛红的唇色上慢慢扫过,最后落在了苺谷朝音扣住自己的手腕的手指上。


    他用十分轻柔的动作,慢慢地将少年纤细修长的手指拨开。


    指腹与指腹的肌肤相贴,他能感觉到属于苺谷朝音的、微凉的体温,像是触碰到了日光照耀下微微发热的湖水。


    降谷零小心翼翼地捏着苺谷朝音的指尖,将他的手放了下来,又仔细拢好了外套。


    或许是这一系列动作太过轻柔,苺谷朝音不仅没醒,还轻轻歪了一下头,整个人有种从皮质的座椅上下滑的趋势。


    降谷零眼疾手快,抬手就用手掌抵在了苺谷朝音的颊边,扶住了他的脑袋。


    掌心和温热而柔软的脸颊肌肤相贴,黑发的发梢扫过他的指腹与手背,电流般的麻痒感一闪而逝,让心跳骤然一滞。


    因为live而戴上的音符形状的耳饰还没有取下,金属质的音符耳饰也因此而落在他的手边,随着摇晃的动作蹭过他的肌肤,冰冷与微微的热意交织融汇,在空气中酝酿出令人不知所措的氛围。


    深秋时分,一旦黑夜降临,连带着白天的温度也骤然降低,金属质地的耳饰本应是坚硬而冰冷的,触及到他的手背时却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灼烧。


    而这一幕落进相机镜头之中,就显得暧昧非常了——金发素人青年捧着当红偶像的脸,距离早已超出正常的社交范围,亲昵感油然而生。只看这一张照片,没有人会怀疑这两个人之间不是情侣关系。


    “之前那些绯闻都是假的吧,”狗仔盯着相机中的预览镜头很不确定地说,“我怎么觉得这个比较真呢?”


    他的同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喷气:“这还用说么?这位都上手了,关系肯定不一般啊!”


    被盖章了真嫂子的降谷零下意识想抽回手,但又硬生生地克制住了,直到此时,他才猛然察觉出有哪里不对来。


    比起平常,苺谷朝音此时的体温很显然地升高了,呼吸虽然绵长而平稳,气息却有些灼热,连带着手掌下感觉到的脸颊的温度也带着滚烫。


    “好热……”


    降谷零的神色凝重了起来,他没松开扶住苺谷朝音脸颊的手,又抬起另一只手来,撩开落在额前的黑发,将手背贴在苺谷朝音的额前,稍微感受了一下手背上传来的温度之后,他便确定了——发烧了。


    剧烈运动本来就会让肾上腺素飙升、连带着身体的温度也升高,而苺谷朝音又在那之后整个人掉进了海里,在只有十几度的空气中穿着湿透的衣服吹冷风,即使有松田阵平强行从萩原研二那里扒下来的外套也无济于事。


    更别提在那之后,苺谷朝音只简单吹干了头发,便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衫再次上了台,顶着夜晚的寒风接着挨冻,现在会发烧似乎也不怎么让人意外——毕竟他没有同期们那种大猩猩般的体质。


    “苺谷,”降谷零低声叫他的名字,“苺谷,你还好吗?”


    很久没被人叫过的真名的音节一声一声地传递而来,苺谷朝音在沉重的黑暗之中模糊地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隙,只从不甚清晰的视野之中隐约看到了一点灿烂如同阳光的金色。


    “……降谷?”他说。


    大概是因为疲惫、困倦,以及生病带来的生理性的迷糊,他叫出这个由三个音节组成的名字时显得有些黏黏糊糊。


    蕴含着惑人心魄的金与绿蒙上了一层迷蒙的水汽,显出无辜的意味来。


    这是苺谷朝音第一次叫出降谷零的名字,而并非波本。


    但这模糊只短暂持续了那么一两秒的时间,发热的温度并没有升的很高,这温度并不足以让苺谷朝音失去神智,毕竟他也曾经顶着肠胃炎和高烧在舞台上完成过Live,曾经假面超人拍摄的期间他还因为任务而受过不轻的伤,照样坚持了下来。


    困意如潮水般流去,苺谷朝音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那双异瞳便恢复了清明。


    甚至不需要用手背去试探着贴一下额头,感受一下目前的体温,光是呼吸时的灼热感就已经足够让苺谷朝音进行确认了。


    “我发烧了。”他冷静地说。


    “没错,你发烧了。”降谷零点点头,“要我送你去附近的医院么?”


    苺谷朝音立刻拒绝了:“不了,如果现在去医院,今晚我就会出现在日趋上。我应该不是高烧,公寓里有我常备的药物,回去睡一晚大概就好了。”


    降谷零毫不意外他的回答:“好,那我现在送你回去吧。”


    他咽下了本来有很多想要询问的问题。那些问题以后再问也来得及,没必要现在去折腾一个病号。


    红灯早已过去,停在后面的车十分不耐烦地发出了催促的鸣笛声。


    降谷零一脚踩下油门,卡着黄灯的最后几秒驶过了十字路口,驶入了苺谷朝音所住的高级公寓的门口。


    等车停稳了,降谷零先走了下来,十分贴心地帮苺谷朝音拉开了车门。


    第一次受到同期这种体贴关照的苺谷朝音显然有些受宠若惊,“谢谢……”


    “你是病号,”降谷零回答,“这是应该的。”


    苺谷朝音扶着车门走下车来,但大概是因为久坐和高强度的运动,猛然一下站起来时他眼前发黑,那一瞬间有些腿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但他没有摔到地上,降谷零下意识伸手,将苺谷朝音接住了。


    如同找到了支撑点一般,苺谷朝音紧紧握住了降谷零的小臂,骤然的靠近让他的额头抵在了降谷零的肩上,混杂着一点苦涩的木质调迎面涌来,他能感受到手掌下属于降谷零的温度。


    褪去外套之后只剩下了一件单薄的衬衫,隔着薄薄的衬衫,苺谷朝音能清晰地感觉到手心下手臂青筋的起伏和跳动。


    眼前一黑只是瞬息之间的事,苺谷朝音很快就调整了过来。


    眼前的视线恢复清明之后,他抬起头来,对降谷零露出一个显得不太好意思的、很浅的笑容。


    “抱歉。”


    苺谷朝音松开了手,退后一步站稳,萦绕在空气中的浅薄的山茶气息又在瞬间从降谷零的感官之中抽离了。


    他下意识拢了拢指尖,这才慢慢地摇头:“没什么,不用道歉。我送你上去吧。”


    苺谷朝音朝他眨了眨眼睛,自动将降谷零这话在心里翻译了一下——他的公寓当然相当于安全屋了,提出这个提议,想必降谷零是想好他好好谈一谈吧?毕竟今晚发生的一连串事情都太过始料未及,心存疑虑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自认为已经揣度清楚了降谷零的想法,苺谷朝音十分自然地点头同意了:“好。”


    但其实,降谷零只是单纯地担心苺谷朝音会晕倒在大厅或者电梯里,打算将这位生病中的救命恩人送回家再离开而已。


    也许是发烧带来的脑子短路,苺谷朝音对镜头的敏锐度直线下降,光是抵御发热带来的困倦和疲惫都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于是在狗仔的镜头里,又拍到了更加劲爆的照片——在昏暗的光线之中,超人气的少年偶像和不知名的金发素人青年深夜独处,从一辆车上下来,下车的时候甚至情难自抑地在大庭广众之下拥抱,随后又姿态亲密地一起回了公寓……谁敢说这不是在谈恋爱?谁敢说这位不知名的金发素人不是真正的男嫂子?


    两个蹲守好久终于拍到好照片的狗仔顿时喜极而泣,携手互相对视,满目都是喜悦的泪水。


    ……


    苺谷朝音的公寓在高层,这个点没什么人,电梯垂直上升的过程显得有点漫长。


    等电梯门打开,苺谷朝音才带着降谷零走到公寓的门口,用指纹和密码打开了门。


    “你家里……”降谷零从玄关走进去,打量了一圈之后搜刮着肚子里的词汇,“……挺简约的。”


    他说的很委婉,如果稍微刻薄一点,会将这里称之为毛坯风。


    也不算是多么毛坯,只是除了墙壁和地板、天花板之类的有过简单的装饰,这间高档公寓里几乎没什么家具,只有摆在客厅的电视机、一张沙发、以及卧室里的床,整间公寓中只有衣帽间是符合身价的,里面满满当当塞的都是苺谷朝音全身上下十几个品牌代言的代言商寄来的首饰和衣服。


    “这不是我家,”苺谷朝音将放在玄关鞋柜上的医药箱拿了过来,一边回答,“住处而已。”


    这时候降谷零才反应过来——确实,苺谷朝音从来没有将这里称之为“家”。


    一杯水被放在降谷零的面前,而苺谷朝音已经坐在了他对面的沙发上,十分熟练地打开了医药箱。


    降谷零一眼就看清了医药箱中被消耗地只剩下了一半的碘酒、药膏和小半卷绷带。


    苺谷朝音打开医药箱的二层,找出了体温计含在唇中。


    他一边咬着电子体温计,一边发出含混的声调来:“所以,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降谷零没料到苺谷朝音开口就问起了这个,但既然苺谷朝音都主动开口了,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问出口的。


    “警视厅公安部有内鬼,你知道么?”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认真地打量着苺谷朝音脸上的神情。


    少年白皙的脸颊上泛起薄红,发热将眼尾也晕染上了一层很淡的绯色,那双不甚明显的异瞳之中氤氲着水雾。他咬着电子体温计开口,柔软的唇被压地下陷了一点。


    “我知道,相马——也就是杰克丹尼,是我抓住了那家伙。”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对了,黑林威考似乎和杰克丹尼是认识的,那批警用的枪应该就是黑林威考通过杰克丹尼获得的交易渠道,不过杰克丹尼目前还没吐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杰克丹尼被公安抓捕还没过多久,按照正规流程的审讯显然不可能让杰克丹尼屈服——正儿八经按照法律来判的话,他干的那些事足够判好几个无期徒刑了。


    如果他什么都不说,公安按照法律程序来也不可能判他死刑;但如果说了,组织大概会锲而不舍地派出杀手来暗杀他。


    生还是死,杰克丹尼分的很清楚。


    “果然是你。”降谷零轻轻叹了口气,又微笑了起来,“谢谢你。”


    苺谷朝音不以为意地摇头:“没什么好谢的,如果不早点抓出那个内鬼的话,大概我也很有可能暴露。”


    电子体温计发出了滴滴的声音,降谷零要先苺谷朝音一步动作,接过电子体温计看了一眼——39.8℃。


    很显然,这是毋庸置疑的高烧。


    “你还是快吃药吧,”他叹气,“如果到了明天早上没能退烧,记得要去医院。”


    降谷零将面前还没动过的那杯水推到了苺谷朝音的面前,看着他熟练地从锡纸板中拆出了好几种不同的药丸,就着水一起吞服了下去。


    “着凉感冒而已,我已经习惯了。”


    身为偶像,为了上镜好看,在下大雪的冬天穿一件单衣、在热到快中暑的夏天穿西服三件套都是十分平常的事,而苺谷朝音处理这些小灾小病已经十分熟练。


    今天和以往不同的只有一点——有可靠的同期在场。


    不知道是感冒药见效太快、还是发烧带来的困倦,苺谷朝音打了个哈欠,眼睛又开始有了要合拢的趋势。


    等降谷零将杯子放进厨房再出来时,苺谷朝音已经窝在质地柔软的沙发上睡着了。


    他的身形动了动,放在黑色长裤口袋之中的手机便掉落了下来,落在毛绒的地毯上。


    降谷零弯腰,捡起手机想要放回去时,手中的手机骤然响了。


    他立刻按下了静音键,同时抬头去看了一眼苺谷朝音——这短暂的一声没能将苺谷朝音从发烧带来的睡意之中唤醒。


    他看了一眼名为中川助理的来电显示人,犹豫了一下之后接了起来。


    “弥良,你这个点应该还没睡吧?我……”


    中川助理的话被打断了。


    “抱歉,弥良他睡了,”降谷零十分有礼貌地开口,“如果不是什么特别紧急的事情的话,就暂时让他好好休息吧。”


    中川助理听着电话另一端陌生男人的声音,整个人掉色了。


    “啊……啊?”


    “啊?”


    第79章


    中川助理这辈子还没碰见过这么刺激的事情。


    众所周知,许多艺人的手机里都有许多不能见人的东西,经常连经纪人和跟在身边的生活助理都不能私自去动他们的手机。


    在这一点上,苺谷朝音和娱乐圈的其他艺人没什么区别,并且他的警惕心更重一些——毕竟他的手机里有更多一旦见光就真的会死人的东西,没见诸伏景光在知道自己快要暴露的时候拼了命都要先把手机给毁了么?


    所以在中川助理看来,能碰苺谷朝音的手机的人,那必然是非常非常亲密的关系。


    ——用一个词简单点概括,情侣。


    只是毕竟苺谷朝音出道两年,从未有过任何绯闻,顶多是在之前的假面超人系列特摄片播出期间时,在参加的舞台活动上和二骑男配角有过那么一点点的擦边营业……最近那次和松田阵平的完全不叫绯闻,叫断章取义的造谣。


    不管是哪个国家的娱乐市场,都深谙一个道理:卖腐才是吸粉和吸金的真理,那些男团里的cp甚至可以自由地排列组合,营业起来远超苺谷朝音这点子连牵手都没有的绯闻,连在舞台上当众亲嘴的都有。


    所以苺谷朝音之前的看图编故事式的造谣绯闻完全没被她放在眼里。


    中川助理除了模糊地知道自家艺人似乎和一位黑道大佬保持着不正当关系之外,就没见过是谁和弥良表现地特别亲近。


    在这方面,苺谷朝音向来表现地十分洁身自好,从来没有乱搞过男男关系和男女关系,对各种示好视而不见,除了私人行程比较神秘之外,个人作风可以说是十分有优秀。


    所以她跟没有料到,打给弥良的电话会被一个陌生的男人接起来。


    因为心中的这种不可置信,她甚至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拨出电话的屏幕上显示的号码备注——弥良两个大字在她的眼睛里放大。


    她的视线接着往上一瞟,看见了右上角上标注的当前时间:晚上十点十七分。


    这显然能称得上是一句深夜了。


    深夜时分,疑似关系亲密的男性,她实在没办法把事情往正经的那方面去想。


    更别说还有降谷零那句震耳欲聋的“已经睡了”。


    中川助理其实不太懂。


    准确的说,她是很不想懂。


    这才十点,怎么就睡了?弥良从来不睡的这么早,那为什么睡了?因为太累了吗?可音乐节才三首live而已,比起之前的工作强度根本不值一提,那到底为什么累了……


    是啊,为什么累了呢?


    中川助理觉得舌根发苦。


    她的语言能力在这短暂的一秒之中失去了控制,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呆滞的单音节来。


    接起中川助理电话的降谷零显然不知道中川助理究竟脑补了些什么。


    他听见年轻的女孩在电话的那边茫然地发出了几个单音节来,十分平静地再度开口回答,“我是说,弥良他已经睡了。他……”


    他是想解释一下苺谷朝音是因为发烧才睡着的,但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中川助理急匆匆地打断了。


    中川助理深吸一口气:“抱歉是我打扰了!麻烦您好好照顾弥良,真的很抱歉打扰了那么我先挂了请不用在意这个电话!”


    她语速极快,降谷零完全没反应过来,中川助理便噼里啪啦地说完了一大堆,立刻将电话给挂断了。


    中川助理飞速地将一整句话毫不停顿地说完,闭着眼睛将手机给摁灭了。


    她的心怦怦直跳,完全无法想象自己撞到了什么现场。


    中川助理的一长串话语速太快、又毫不停留,降谷零习惯性过滤重点,浓缩总结了一下中川助理话中的重点——“好好照顾弥良”。


    他完全理解了。


    照顾病号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所以降谷零在这个时候当然也没能察觉——中川助理的话中有另一层潜在的含义。


    他将结束通话后屏幕熄灭的手机放在了茶几上,半蹲在沙发边,低声叫他的名字。


    “弥良。”降谷零轻声说。


    苺谷朝音没什么反应,呼吸仍旧平稳而绵长。


    大概是因为觉得冷,降谷零的外套还搭在苺谷朝音的身上,被他伸手出来扯着衣领攥紧了。


    苺谷朝音的睡相一向很好,睡着时安静而不吵闹,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有平稳起伏的纤瘦的身体、偶尔颤动的睫毛和抿紧的唇能证明这不是一个精致的人形玩偶。


    降谷零又换了一种称呼:“苺谷?”


    他显然很无奈。


    “你不能睡在客厅,会着凉的。”


    沙发说到底不能和卧室比,狭窄的沙发并不适合人躺下,稍微身体一动便会致使整个人狼狈地滚下去,而一件单薄的休闲装外套也不能当做被子来使用,这样下去只会让发烧更加严重。


    大概是因为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苺谷朝音这才从困顿之中努力地想要恢复清明——如果换做平时,在听到真名音节的瞬间他便会开启最高的警惕,但时遇不同。


    降谷零是他已经完全交付了真正的名字和真实身份的同伴,是正义、正确又可靠正直的同伴。


    他没睁开眼睛,只从唇齿之间发出了模糊的声音:“嗯……”


    降谷零也不知道苺谷朝音究竟在答应什么。


    少年偶像整个人都窝进了单人沙发之中,像一只猫一样将自己团了起来。


    分明身高已经接近于一米八,但大约是因为身材格外纤瘦,他将自己缩起来时显得脆弱而小只,那截手腕从素白的衬衫下显露出来,有些空荡荡的。


    柔顺的黑发垂落下来,扫过少年浓密的睫羽,脸颊因为升高的体温而泛上了晕开的淡红,眼尾横亘着如同用工笔描绘上去的绯红,连唇色也因为发热而染上了靡丽的红色。


    病态莫名地为那种被神明精雕细琢出来的脸增添了蛊惑人心的味道,只看着这安静而漂亮的睡脸,就令人下意识地开始想象——如果那双眼睛睁开,该会有多么好看。


    在这种极近的距离下,降谷零才猛然发觉……原来苺谷朝音的年纪真的很小。


    这么看过去,完全跟未成年的高中生没有区别,哪怕说是国中生也会有人相信的吧?


    十五岁不到的苺谷朝音就进入警校,十六岁时在组织那种吃人的地方潜伏,一步一步走到至今,熬到了漫长的十九岁。


    即使不说,亲身经历过卧底的一切的降谷零也知道这有多么艰难。


    在意识到同期和自己有显著的年龄差之后,降谷零很难不产生一些照顾后辈的情绪来……哪怕论资历,苺谷朝音其实算的上是他的前辈。


    他五味杂陈,抬手在苺谷朝音的发梢上轻轻拂过。


    “真的,辛苦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也不在意苺谷朝音会不会作出回答。


    降谷零弯腰,轻手轻脚地握住了苺谷朝音的肩头,另一只手揽过腿弯,轻松地将因为高烧和药效发挥而睡着的苺谷朝音抱了起来。


    毕竟是体重不足六十公斤的偶像,甚至比一般的女孩子还要轻,降谷零抱起他简直不要太轻松。


    他抱着苺谷朝音走进了卧室,将人塞进了柔软的杯子中,又贴心地掖好了被角,做完这一切之后才离开。


    ……


    虽然体质有点脆皮,不如鬼冢班那五个同期一样身强体壮如同人形大猩猩,但苺谷朝音的恢复力也相当不错。


    只是在繁忙的偶像活动和组织的任务之中,他的免疫力被折腾地有所下降,最近生病的次数也随之变多了。


    等第二天早上他醒来时,烧已经退了,除了因为感冒而残留着些许鼻音之外,几乎没有其他的问题。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之中透了进来,苺谷朝音坐在床上,思考着昨晚发生的事情——他生病了,降谷零出于同期的情谊稍微照顾了他一下,除此之外,好像没什么事了吧?


    哦对,中川助理打了电话。


    其实这些事情苺谷朝音都是有印象的,他只是因为困而没作出反应而已。


    反正中川助理也不会说什么机密的事情,就是让降谷零听听也没什么关系。


    他抱着被子发了一会儿呆,拿着手机去进了洗手间,一边洗漱一边给中川助理拨去了电话。


    ——竟然是秒接。


    “你醒了?”中川助理张口就问。


    苺谷朝音有点莫名其妙:“我给你打的电话,我当然醒了啊。”


    “那什么……安室先生已经走了?”中川助理鬼鬼祟祟地低声问。


    在昨天挂断了通话之后,中川助理陷入了失眠之中。


    这谁还睡得着啊,她直接睁眼到天明,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降谷零说出口的那几句简短的话,越想越觉得这声线似乎有点耳熟。


    出于对自家艺人负责的心态、又怀抱着那么一点微妙的吃瓜心理,中川助理掏出手机,开始挨个从苺谷朝音的cp糖点合集里开始翻找。


    只能说,有这种毅力,她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努力没有辜负中川助理,在睁眼到半夜四点钟的时候,她成功从弥良的cp盘点合集之中找到了声线的来源——就是你了,安室透!


    这时候她才想起来——曾经是见过降谷零的,就在堀田大臣生日宴的时候,但那次见面相当短暂,她没听见降谷零说几句话,只对那格外显眼的帅脸印象深刻。


    终于找到了疑似对未成年偶像下手的犯罪嫌疑人,中川助理深更半夜趴在床上,拿着平板一帧一帧地开始刷透弥cp向视频。


    相对于可以说是美帝的松弥来说,透弥的热度并不高,原本在大势的松弥cp之下,已经变成了北极圈,但偶像运动会上的射箭视频、以及综艺节目上的那通电话,重新给透弥cp带来了一些热度,目前属于温门。


    中川助理刷到的好几个透弥cp向视频就来自于透弥cp的镇圈产出:堀田真理惠。


    不得不说,几个视频一刷下来,中川助理也有点嗑到了——不,她怎么能背叛自己家艺人呢?


    在“嗑到了我有罪”和“嗑一下也是人之常情”之间摇摆了一整晚,中川助理等来了苺谷朝音的这通电话。


    “他当然走了啊,难不成还在我家过夜吗?”苺谷朝音十分莫名其妙地回答,“而且,你为什么要那么小声地说话?你现在不方便么?”


    “这难道光彩吗?”中川助理先是下意识脱口而出,接着虎躯一震,脑子里立刻开始解读苺谷朝音的上半句话。


    早就走了、没有过夜,意思是……


    “他居然放着你一个人自己就走了?!”中川助理几乎尖叫出声,“他怎么能这样呢?这种男人也太不负责任了吧!”


    苺谷朝音十分茫然:“……负什么责任?”


    中川助理卡壳了。


    她支支吾吾半天,最终只憋出来一句:“那个,你身体还好吗?”


    “昨天太累了,所以睡的比较早。”苺谷朝音一边刷牙一边含混地回答,“今天已经完全恢复过来了,你昨天打电话过来是有什么想说的?”


    中川助理回过神来,开口说道:“是关于之后的行程,一个比较临时的邀请,所以想来问问你要不要参加……当然,没有出场费。”


    一般没有出场费的活动,根本不会通过西野女士,再让中川助理拿到他的面前来,所以这份邀请一定是有特殊之处的。


    苺谷朝音刷完牙,吸取了唇边沾着的白色的泡沫,“什么邀请?”


    “弥良,你是江古田中学毕业的吧?”中川助理答非所问。


    作为弥良的时候,苺谷朝音是实打实重新又上了一遍高中,就读于江古田高中部。去年他第二次从高中毕业,参加了大学的升学考试,但这一次他没有考曾经考入的东都大学,而是报考了一所艺术专业大学——这种大学对学生的管理并不严格,在出勤率这方面也十分宽松,苺谷朝音有大把的时间可以不去上课。


    “没错,”苺谷朝音点头,回想起江古田高中时,脑海之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一个特殊的日期,他明悟过来,“你是说……校庆?”


    “没错,是校庆,再过几天就是百年校庆了,再加上你是毕业生,江古田的现任校长和事务所的社长是好友,所以通过他来问问,想要邀请你参与校庆的演出。”中川助理的用词十分委婉,“如果你觉得最近比较累的话,当然也可以拒绝。”


    一言蔽之,这是社长的人情任务。


    苺谷朝音当然可以拒绝,毕竟他是事务所的摇钱树、顶梁柱,社长明年能不能买新跑车和新别墅全要靠他,哪敢给他穿小鞋?只是社长会心里不舒服是一定的。


    如果是往常,根本不在意自己偶像事业会不会起起落落的苺谷朝音也就直接拒绝了,但既然是江古田高中的百年校庆,他还是多问了一句。


    “百年校庆,这种比较隆重的日子,还会请其他的毕业生来么?”


    中川助理点点头,在将这个邀约拿到苺谷朝音面前来的时候,她早就已经看过了校庆活动的出席名单。


    “当然会有其他人来,比如说现任的东京警视厅总监、令一家电子企业的社长、还有几位知名的职业足球选手……还有其他很有名的人,但我没有仔细看完,如果你需要邀请名单的话……”


    “不,不用,”苺谷朝音拒绝了,他已经从中川助理的口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如果和别的行程不冲突的话,那么就答应吧,正好我也想回学校看看了。”


    “好,我知道了。”中川助理多叮嘱了一句,“对了,你的推特、IG和FanClub记得都要营业一下哦,你已经一周多没发过动态了,最好营业直播一下,不然你的粉丝又要怀疑我们吃小孩儿了。”


    苺谷朝音连连点头:“嗯,好,没问题。”


    中川助理忍了又忍,没忍住又开口:“那什么……你记得好好休息,直播的时候穿严实点。”


    苺谷朝音显然并不能理解中川助理的良苦用心。


    在他看来,接到了中川助理电话的降谷零必然已经解释过了一切,那么知道他发烧了的中川助理此时会有让他多休息、穿严实点以防感冒的叮嘱……也很正常吧?


    他完全没有多想,泰然自若地答应了:“我知道了。”


    中川助理放心地挂断了通话。


    然而,她还是放心地太早了。


    *


    今天是苺谷朝音难得没有行程的一天,但这不代表他可以悠闲自在地在家里躺尸。


    没有通告,没有任何,但他昨天刚在同期面前爆了个惊天巨雷,消化了一整晚巨大信息量的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就找过来了。


    两个人大概是已经商量好了,同时问他今天有没有时间能见个面,降谷零的简讯里还附带了一条问候消息。


    [Amuro:退烧了吗?]


    [MiRa:已经退烧了,请放心。见面的话,我知道一家保密性很好的私人会所。]


    身为娱乐圈人士,苺谷朝音经常出入这些保密性很高的私人会所,东京都内类似的场所数不胜数,他随手挑了一家离自己近的。


    约定的时间是中午,苺谷朝音慢悠悠地从衣帽间里挑出一身黑色搭配,又戴上了黑色的口罩和用来掩饰异瞳的平光眼镜,在加上没有打理的黑色额发的遮掩,那双异瞳立刻变得不那么显眼了。


    做完了这一切的伪装,苺谷朝音才出了门。


    他将私人会所的地址发给了降谷零和诸伏景光,提前抵达了会所之中。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小时,苺谷朝音想了想,打算先完成西野女士安排下来的营业任务。


    他在FanClub里开了直播,在开播前给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发了条消息。


    这种在FanClub里的直播经纪人一般是不太会管的,有的精力旺盛的男团成员数甚至可以一连二十多天每个晚上都直播,跟打卡上班一样,经纪人哪有那么多精力每天都盯着?更何况有的时候还有好几个人同时直播。


    毕竟都是艺人,自己也会对直播的内容注意一点,否则真的爆出什么事来,倒霉的还是他们自己——至少在这一点上,西野女士还是挺放心苺谷朝音的。


    他的直播视线没有在公开的社交平台上预告,开播地十分突然,但饶是如此,还是有不少粉丝在第一时间便收到了FC的直播推送通知,接着这个消息在各大社交平台和粉丝群里立刻传开,直播间的人数立刻上升到了恐怖的十万。


    要知道,这十万可都是付费订阅了FC的用户,苺谷朝音那些愿意付费的粉丝群体活跃地难以置信,粉丝粘性也高的可怕。


    今天是周末,身为中学生的堀田真理惠是不必上学的,她正在兴致勃勃地为她嗑的透弥cp剪辑新的视频。


    正当她开着电脑,在软件中一通操作的时候,电脑屏幕的任务栏里突然跳出来了一条信息——“您关注的弥良正在FanClub中进行生放送”。


    堀田真理惠手一抖,当即关了软件,点开了推送,一气呵成地登录FC、点进直播间。


    在短暂的黑屏加载之后,苺谷朝音的脸便出现在了堀田真理惠的眼中。


    完全没有做妆发的少年偶像清爽地如同初晨凝聚在绿叶脉络上的露水,折射出氤氲着温柔意味的日出晨光,盛大而磅礴的光辉铺开,淡金与微绿交织又糅合,如同湖水千年,日光永垂。


    堀田真理惠被美貌暴击,晕晕乎乎了一阵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虽然弥良的美貌一如既往,但状态似乎并不算很好,脸色显得有些苍白,说话时也带着点鼻音。


    苺谷朝音正在读直播间的弹幕。


    “为什么突然直播?因为经纪人大人命令我要记得营业社交平台。”


    “请转达对经纪人的感谢…… 明明直播的是我,为什么要谢谢她?谢谢我嘛。”


    在面对粉丝的时候,苺谷朝音精准地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了——媚粉模式。


    “鼻音?啊,可能是昨天音乐节上穿的太少了,吹了一点冷风,稍微有点着凉感冒。”


    “放心吧,已经吃过药了哦,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屏幕中的少年垂下眼帘,睫羽浓密而微微颤动起来,耳边挂着的银色音符耳坠随着垂首的动作而摇曳起来,在阳光下雀跃。


    “江古田的百年校庆啊……”慢慢念出这行弹幕的苺谷朝音笑了起来,“唔……不能说吧?这应该是不能说的吧?总之,暂时保密啦,大家等官方消息解禁吧。”


    虽然什么都没说,但粉丝们都明白了——苺谷朝音会参加江古田的百年校庆活动。


    堀田真理惠二话不说,掏出手机给自己身在江古田读书的好友中森青子发消息,希望好友能送他一张校庆活动的外部参观入场券。


    她刚发完消息抬起头来,苺谷朝音已经开始了别的闲聊话题。


    “演唱会已经在筹备了,应该会在十二月底、或者明年初开第一场,大家稍微期待一下吧,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屏幕中的少年偶像十分熟练地将脸贴近了,近距离下那张好看的过分的脸摆出了可怜的表情。


    “所以请大家务必要来现场哦,希望我的live可以给你们带来美好的回忆,对我来说,这也一定会是人生中最宝贵的一天。”


    他的声音变得柔软了。


    “我在等你们。”


    堀田真理惠捂着心脏缓了缓,这才在屏幕上敲字发送弹幕。


    [Marie:会去的,一定会的,要等我哦!]


    她刚发送完这行字,便听到了苺谷朝音的直播中传来了十分轻微的声音——像是开门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堀田真理惠总觉得在那很短暂的一瞬间之中,弥良身上属于万众瞩目的偶像的那一面突然消失了……可当她眨了一下眼睛后,又觉得屏幕之中的还是那个完美的超人气偶像。


    “抱歉,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结束啦。”苺谷朝音对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微笑,“那么——下次见。”


    他的话音落下,刚准备伸手去关掉直播,却突然咳嗽了起来。


    直播间的画面也因此而有些晃动,但在直播关闭的前一刻,堀田真理惠看到一只手。


    手的主人握着透明的玻璃杯,将水递给了苺谷朝音,从扣紧的白色衬衫袖口下延伸出来的肤色微深,那只手修长而骨节分明。


    堀田真理惠的大脑停止了思考。


    第80章


    虽然大脑已经停止了工作,但直觉没有。


    身为透弥cpf圈的镇圈高产,堀田真理惠可以说是真的在逐帧找糖嗑。


    她将和透弥有关的所有素材都翻来覆去地盘了好几遍,并且抠细节剪出了不同故事线的cp向视频,降谷零到底长什么样早已经深深烙印进她的心里,这辈子都不可能忘得掉。


    尤其降谷零的长相十分特别——在日本人之中是很少见有一头显眼的金发和比常人要深色的皮肤的,更别说那张脸的帅气程度十分客观,不用任何捯饬就能原地出道。


    一言蔽之,在看到直播间出现那只肤色微深的手的时候,堀田真理惠的直觉就已经给出了答案——毫无疑问,这就是安室透的手。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傻眼了。


    等等,她在看的是弥良的直播吧?为什么安室透会出现?


    换了别人可能会看错,但即使是短暂的一秒钟,堀田真理惠也不觉得自己会认错在嗑的cp的正主。


    她cp发糖了,而且是惊天巨糖——堀田真理惠心中只剩下了这个想法。


    但很可惜,由于透弥和美帝松弥相比顶多算是温门,弹幕上压根没几个人认出来这只手的主人的身份,只有堀田真理惠在内心尖叫出声。


    她听见弥良轻声说了一句“谢谢”,而手的主人则压低了声音,声线带着惑人的磁性:“没关系,你……”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苺谷朝音将直播关闭了。


    直播间倏然黑屏,上面显示着一行文字[直播已结束]。


    直播结束了没关系,身为尊贵的弥良FanClub的订阅会员,堀田真理惠是可以看直播的回放的。


    她熟练地点进了FanClub的时间轴,找到了系统自动上传的今天的直播回放,精准地将进度条拉到了直播结束的最后那几秒钟,然后在降谷零的手出现那一刻点下了暂停。


    电子屏幕之中,那双极其好看的手虚握住了玻璃水杯,水杯之中盛装的透明的水液轻微晃动。


    那双手十分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能看见分明的青筋,蕴含着一看便让人明白十分强大的力量感。


    玻璃杯的倒影之中,折射出了一点灰色的影子——像是西服的外套,隐约还能看到什么东西在隐隐闪光。


    堀田真理惠眯着眼睛分辨了一会儿,发觉实在看不清后便没在去看了。


    作为唯一一个与降谷零有过近距离的正面接触的人,在端详了那只手至少两分钟后,堀田真理惠可以打包票确认——这绝对就是安室先生的手,不会有错!


    她点下播放键,一秒后再次点击了暂停,然后开启了0.25倍速的慢放。


    这次画面停留在了苺谷朝音接过那杯降谷零递来的水的时候。


    少年偶像的肤色是几乎透明的素白,顶层的包间边开着一扇明净的窗,午后金子般灿烂耀眼的日光从分格的窗棱之中涌入室内,吻在他的手背上,甚至能看清白皙肌肤下蜿蜒的青色血管。


    在接过杯子时,苺谷朝音的指尖触碰到了降谷零的手背,少年柔软的指腹轻轻蹭了过去,冷白与偏深的肤色与阳光下映照在一起,格外眨眼,又莫名让人脸红心跳。


    像是被拂吻过心口,带来令人阵阵心疾的麻痒。电流在刹那之间涌过,降谷零的手指微不可见地痉挛了瞬间。


    堀田真理惠彻底看傻了眼,下意识地摁下了暂停键,盯着这对比分外强烈的一幕看了很久,也不知道到底在脑子里脑补了些什么,脸瞬间就红了。


    她捂着胸口,觉得自己需要缓缓。


    “这个糖发的……”堀田真理惠哽咽着说,“太好吃了!”


    她难以掩饰自己的激动,实在无处发泄,只能用力地用手掌狠狠拍了几下桌面,同时发出了小声的尖叫——但这动静对于堀田家大宅的女仆小姐来说已经足够明显。


    女仆小姐抬手敲门,在门口犹犹豫豫地出了声:“那个……大小姐,我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动静,请问您还好吗?”


    发出奇怪动静的堀田真理惠立刻坐直了身体,伸手擦了擦嘴角其实并不存在的口水,十分正经地回答站在门外的女仆:“不,没什么事,请不要在意。”


    得到了回答,女仆小姐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了。


    堀田真理惠瞬间变脸,再次盯着那张肤色差对比极其明显的图,陷入了“我cp发糖了”的激动之中。


    而身为一个几乎全能的产出,堀田真理惠不仅会剪辑和写文,还会画画。


    身为政治世界培养出来的大小姐,虽然年纪尚小,但她在艺术方面的技能点已经点到了满级。


    她心满意足地将画面停留在两只手交叠的这一幕,关闭了剪辑软件,掏出了自己的手绘板,从文件夹里找出了之前因为拖延症没能细化完成的画。


    那是在堀田大臣的生日宴上,降谷零将苺谷朝音揽进怀里的那一幕,时至今日,堀田真理惠依然对这名场面般的一幕念念不忘。


    今天透弥发糖让她瞬间灵感大爆发,几乎半小时就将这张图给滑铲完了。


    半小时后的堀田真理惠登录了自己的社交软件,刷了一下透弥的cp tag,却十分失望地发现——压根就没多少人发现那只手的主人是安室透。


    就算有人做出了类似的猜测,热度也很低,大家基本上都在讨论弥良刚才在直播间透露出来的新行程:江古田中学的百年校庆。


    堀田真理惠对此很不满。


    她喜欢所有人都能见识到她的cp到底有多么美好,于是用自己高打七万fo的账号洋洋洒洒地写了一段分析,又在末尾贴上了自己刚刚滑铲完的透弥同人图,点击了发送。


    然后,她将这篇推文转发到了自己所在的那个活跃度极高的弥良嬷嬷群。


    几乎在这篇推文被转发完成的瞬间,群聊之中就刷出来了十几条端碗吃饭的表情包。


    等再过来一会儿,有人看完了她发送的推文内容,这群嬷嬷才纷纷震惊起来。


    [???]


    [什么!那只手是A君的???]


    [绝对就是安室的手,一般晒是晒不出这种肤色的,这么浑然天成的颜色也只有本人才会有了吧]


    [有没有可能是别的?]


    [怎么可能,弥良的助理和经纪人我们都知道是谁,哪有这种肤色的啦]


    [所以,也就是说弥良直播的时候,后辈君也在?]


    [那么问题来了,弥良是在哪里直播的呢]


    [该不会是家里吧……]


    [后辈君就这么登堂入室]


    [已弯道超车M警官]


    [透弥才是真的]


    [不,如果在直播间里递水的真的是后辈君,你们不觉得这个举动特别的人妻吗(。]


    [后辈君,一款人妻感很重的男嫂子]


    [这肤色差真的很好品,明明只是碰了一下手而已但我却觉得涩爆了,我忏悔]


    [人之常情,无需忏悔]


    接着这帮嬷嬷粉丝们当起了复读机,齐齐刷起了“人之常情,无需忏悔”。


    等他们看完了堀田真理惠长篇大论的分析,才注意到那张被贴到推文中的同人图。


    虽然和当时的真实情况有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出入,但是堀田真理惠对于表情和动态抓的十分精准,绘制出来的颜色和氛围也足够营造出十分有冲击力的色气氛围。


    画上的少年表情懵懂,带着初生的鹿一般的茫然无辜。他对身体失去了控制,跌落进青年的怀抱之中。


    宴会之中觥筹交错,珠光璀璨,在这铺开的奢华下,他将初晨的春光拥入怀中。


    纤细而素白的手腕被青年紧紧握住,深色与令人晃眼的白交织在一起,肤色带来的差距无端让人有些不敢直视。


    而安室透的另外一只手则圈过弥良的腰间,握住了被西服勾勒出流畅线条的腰肢。他半侧过身体,用保护者的姿态将弥良护在了怀中,垂落下来的金发扫过弥良的鼻尖和睫羽,那双瑰丽的异瞳如同世界上最名贵的宝石。


    毫无疑问,这是个代表着禁锢和掌控的姿态。


    衣摆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度动线,金发与黑发凌乱地交织在一起,分明两人都穿着整齐的西服,却莫名让人觉得暧昧在空气中浓稠地流淌。


    画面中的安室透垂下眼帘,半露出来的灰紫色的眼瞳中是不加掩饰的、蓬勃燃烧的占有欲。


    看完画,弥良嬷嬷群里再度爆发了赞美。


    [神迹]


    [美神降临]


    [透弥神图出现了]


    [我草画的这么牛逼]


    [女神我要赞美女神画的也太好看了吧我不行了]


    [啊啊啊啊这眼神这姿势这爆棚的占有欲,我说透弥的x张力是top级别的]


    [Marie:其实这个姿势来自于弥良和后辈君本人的参考]


    堀田真理惠轻描淡写的在群内发出了一句惊天巨雷。


    [什么意思,是说他们俩其实做过这个动作?]


    [什么还有这回事,我怎么不知道?]


    [我记得是之前在一个私人宴会里对吧]


    [卧槽这么好嗑的姿势居然是真实存在的]


    [谁还敢说透弥不是真的]


    [直播间递水就已经很嫂子感了,不敢想之前竟然还搂搂抱抱]


    [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所以下次能不能公开抱一个给我看看?]


    而除了兴奋起来的嬷嬷群之外,堀田真理惠的推文也有了热度。


    这张同人图的质量足以被称之为是神图,很快转发和评论就达到了惊人的9999+,即使不知道堀田真理惠画的这对cp是谁,看到这种质量的图也跟着蹭了一口饭吃。


    [突然就get到了透弥的嗑点]


    [嫂子感太重了,对不起M警官,我爬墙了]


    [嗑一口]


    [我说透弥是真的,谁赞成谁反对]


    [这次真的不一样]


    [都进直播间了,都登堂入室了,这还不是真的吗]


    [就问谁能在单人直播的时候出现在弥良身边?只有后辈A君啊!]


    [这跟圈内公开有什么区别]


    堀田真理惠看着后台激增的消息提示,终于感动了——太好了,她cp再也不是北极圈了!


    她今天就要站起来上桌,告诉全世界她的cp有多好嗑!


    嬷嬷群消息振动不停,而在这个人数并不算特别多的活跃嬷嬷群里,还有一个从来不发言的账号——那是赤井秀一的小号。


    他刚结束了日常的狙击训练,带着近乎满分的成绩放下了狙击枪,将黑色的长枪放在了手边,摸出了放在衣服里的手机。


    他刚打开手机的LINE,嬷嬷群的群消息就因为不断地刷出而长时间停留在最顶上,消息数量直奔999+。


    虽然嬷嬷群每天都很活跃,但像今天这个点一样活跃还是有点少见。


    赤井秀一想了想,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这才点了进去,回到未读消息的第一条,一目十行地滑动屏幕看了下去。


    他阅读的速度很快,只花了几秒钟便提取到了前面那几百条消息的重点。


    嗯,弥良开直播了。这很正常,毕竟是偶像,偶尔还是需要营业的,不需要多关心。反正弥良也不会在直播里说什么和组织的有关的事情,他并不关注直播的具体内容。


    直播结束了……等等,怎么还有波本的事?


    赤井秀一停下了滑动屏幕的手指。


    他定睛一看,仔仔细细地阅读了一遍跳转到堀田真理惠社交账号的页面,将上面侦探一般抽丝剥茧分析的内容全都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必须得承认——这帮粉丝有一个算一个,在找糖吃的时候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侦探,就差拿着显微镜扒视频了。


    毕竟是经常一同执行任务的队友,虽然看安室透很不顺眼,但他在看到那只手的时候立刻就认出来了——这些粉丝没有认错,这就是降谷零的手。


    但问题在于……为什么波本会出现在梅洛的直播间里,还这么贴心地递水,两人看起来关系好的不得了的样子?


    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波本和梅洛最近没什么要一起执行的任务吧?虽然说组织从来不禁止代号成员之下相互有联系,但你俩这恨不得公之于众的架势难道是要官宣么?


    有点暧昧了吧,琴酒难道一点意见都没有吗?


    还有,他到底错过了多少剧情?这帮同事到底要对他职场霸凌到什么时候?


    赤井秀一继续滑动屏幕往下看——下面就几乎是嬷嬷们对透弥cp的一些绝对不能流出聊天记录的震撼发言了。


    看到这里的时候,赤井秀一其实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


    但来不及了,身为FBI优秀的文本阅读速度和一目十行的动态视力让他看清了下滑的文字气泡中的所有内容,而这些内容被他的大脑十分迅速地解读,狠狠烙在了记忆里,对他坚硬无比的心造成了一记重击。


    赤井秀一第一次这么希望自己是个瞎子。


    ——他早就该退群的。


    ……


    拍到了人生照片的狗仔还没想好要在什么时候发送这张照片。


    “要搞就搞个大的。”狗仔前辈如是说到。


    狗仔后辈十分认同地点头,“没错,我们拍到的可不是之前那种闹着玩的东西,这才是真的猛料。等我们发出来,弥良的粉圈一定会震动的吧?”


    “那当然了,”狗仔前辈抽了口烟,白色的雾气从他的唇齿之间缓缓溢了出来,“毕竟弥良可是如今人气最高的艺人啊。”


    他的用词不是人气最高的“偶像”,而是艺人——毋庸置疑,只单论如今的热度、讨论量和粉丝的数量,弥良都是如今娱乐圈的TOP级别,这样的艺人如果爆出了恋情,大概会有数千万的人在深夜里辗转反侧、心碎流泪的吧?


    这么想着,他打开推特,刷新了首页。


    很巧,堀田真理惠的那张透弥神图被转发之后推送到了他的首页,而与此同时,因为骤然暴增的讨论量,透弥的tag已经摸上了日趋的尾巴。


    他越看那张神图中的安室透越觉得眼熟,抓起相机看了一眼拍到的照片,更加确认了——毫无疑问,这就是同一个人!


    泼天的流量从天而降,所谓运气来了谁也挡不住,狗仔前辈猛然坐直了身体,燃烧着的烟头从他僵硬的手指之间掉到了桌面上。


    他斩钉截铁:“发,现在就发!”


    “诶诶?”狗仔后辈大惊,“现在就发吗?”


    “对,现在就发。”狗仔前辈的语气十分坚定,“今晚的日趋第一必须是我们!”


    既然透弥现在已经爬到了日趋,他此时顺势爆出照片,关注度想必会比往常更高。


    狗仔后辈依言点头,立刻将照片和视频编辑到了推文之中,很快就按照预先商量好的写完了这条推文。


    【当红偶像深夜与金发素人男子幽会】


    他扫了一眼标题,点击了发送。


    *


    苺谷朝音从降谷零的手中接过了水。


    少年的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手背,如同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心口,麻痒感一闪而逝,顷刻消失。


    他仰头将水喝下去了一半,才压下了咳嗽和喉咙中的干哑不适。


    溢出的水珠坠在苺谷朝音泛红的唇角,又沿着下颌漂亮明晰的线条落下,滴在了形状优美的锁骨上,没入衣领之中。


    降谷零收回追随着那滴水珠的目光,将视线放在了苺谷朝音苍白的脸上。


    “不是说病已经好了吗?”降谷零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朝苺谷朝音示意,“你的脸色看起来还是不太好。”


    “确实退烧了,我没有说错。”苺谷朝音不在意地将水杯推到了一边,“感冒这种小问题,不用在意。又不是中枪骨折到住院了,平时任务里受的伤都比普通的风热感冒要严重多了吧?”


    他抬起了瑰丽耀眼的眼瞳,初春时节的阳光明媚灿烂,普照满室。


    “不要太小看我了。”


    诸伏景光失笑,“你可是梅洛,怎么会小看你呢?”


    “对于卧底警察而言,健康也是很重要的啊。”降谷零抬手,在苺谷朝音的发顶上轻轻按了一下,这才坐了下来,“我得到了一点消息,组织大概要对杰克丹尼动手了。”


    苺谷朝音的眉梢轻轻动了一下,“哦……意料之中。”


    毕竟杰克丹尼是组织勾结于公安之中的内鬼,内鬼突然销声匿迹了,想也知道是身份暴露,遭到了公安的控制。


    这种时候组织就要做出选择了——救人、灭口、又或者是完全不管不顾,任由杰克丹尼自生自灭。


    现在看来,至少第三种可能可以排除。


    不管不顾本身就意味着是一种轻视,而组织并不轻视杰克丹尼,这只能说明杰克丹尼知道的信息对于公安来说还是有点用的——至少那是组织不希望公安知道的事情。


    “但杰克丹尼现在被公安秘密地收押了,”诸伏景光皱眉,“直接冲到公安的地盘把杰克丹尼带走么?我不认为组织的行动会这么大胆而……莽撞。”


    降谷零沉吟:“我目前能知道的情报只有这么多,至于具体的行动计划……那大概是只有琴酒知道的事情。”


    “其实倒也没有必要等组织行动,”苺谷朝音微微笑了一下,“既然组织总要找一个机会带走杰克丹尼,那我们主动创造一个机会不就好了么?”


    他向来是喜欢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性格,并不喜欢让自己陷入被动的境况之中。


    当初在争论要不要派他这个殉职公安的遗孤去卧底的时候,公安警察内部其实是有过争论的——他的年纪太小了,又是唯一的遗孤,无论怎么想,让他去当卧底也没有底线了。


    在这件事几乎就要无可转圜的时候,从白马探那里听到风声的苺谷朝音主动去找了白马宗一郎和森冈淳。


    没人知道他那天说了些什么,但在那之后,派遣他成为公安卧底警察的计划被批准了。


    降谷零的视线一动,明悟了苺谷朝音的意思:“你是说……”


    诸伏景光摸了摸下巴,缓缓点头:“我明白了,确实这样会更方便我们掌控计划。”


    三个都是行动力超强的人,在对计划有了大致的雏形之后,框架和细则也就很好进行填充了。


    他们各有各自的人脉和渠道,只稍微讨论了一会儿就有了一个计划草图。


    等计划被确认为可行之后,正午的日光已经有了轻微的偏移。


    这次短暂的会面耗时并不长,同为红方,他们暂且只是简单地互通了有无而已。


    而在这期间,他们并没有打开手机看一眼,当然也不知道透弥的tag冲上了日趋,而狗仔爆出的绯闻照片已经被推送出现在了无数人的首页之中。


    *


    事务所的公关部紧急打来电话的时候,中川助理和西野女士正坐在一起,给苺谷朝音安排接下来的行程表。


    西野女士一手握笔,一手不耐烦地接起了电话:“有什么重要的事吗?没有的话就不要在这个时候……”


    不知道对面说了些什么,西野女士呆滞地说完了最后几个字。


    “打……扰……我……”


    她的身体晃了晃,眼睛之中骤然失去了明亮的光彩,手中的握着的手机和笔同时滑落,狠狠砸在了地上。


    西野女士眼睛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中川助理大惊失色,慌忙地伸手扶住西野女士,语气悲怆:“西野女士!你怎么了西野女士!”


    西野女士虚弱地发出了声音:“我要辞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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