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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作者:听涧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着邮件的内容其实没什么奇怪的,如果说黑粉都只是发这样的邮件来表达不满的话,那委实有些太过温柔。


    苺谷朝音从来都不将这些带有恶意的邮件放在心上,而这封邮件本应该一如既往地被忽略的……但恰好,这个倒数结束的日期是他有活动的日子,这就不得不让他心生警惕了。


    11月7日是他最近几次的活动之中,唯一一次不需要抽选、不需要售卖门票,只要到杯户町购物广场的现场来就能见到他本人的公开户外商业活动。


    依照苺谷朝音的人气,可想而知那天会有多少人闻讯赶来,绝对会将杯户町购物广场堵个水泄不通。


    发邮件的是谁?在倒计时结束的那一天又想做些什么?


    这些他目前通通都不清楚,只能暂且做出各种推测来。


    会这么做的……是恨他的人还是极端黑粉?委实说,在如此高的人气下,讨厌他的人就跟喜欢他的人一样只多不少,毕竟只要有光明存在的地方就一定会诞生黑暗,而苺谷朝音本人其实并不在意这些黑粉……比起那些谩骂和恶评,他更在意粉丝对他的喜欢。


    过于在意恶评,是对好评的不尊重。


    再说了,又不是他自己想出道当偶像的,他顶多把这当成一份当卧底警察时的兼职,既然是兼职、又是迟早会退出的圈子,这又不是他的铁饭碗,这么在乎干什么?他巴不得自己早日偶像毕业呢。


    黑粉的数量过于庞大,要让苺谷朝音自己去想到底是谁干的,那委实是大海捞针。


    实际上他的邮箱里经常会收到粉丝邮件——不管是喜欢他的粉丝还是讨厌他的黑粉,事务所曾经也收到过用快递盒装的死老鼠,还有各种充满恶意的恶作剧,而这封只有倒数数字的邮件在其中根本排不上号。


    仅凭这些内容,也根本无法判断到底是想要在线下进行ANTI袭击、还是在线上网暴他。


    如果不是黑粉,而是什么其他的恨他的人……好吧,那就更加猜不出来了,圈子里恨他抢走了机会、踩着这么多人飞升上位的人可不少。


    苺谷朝音想了一圈,没法锁定嫌疑人的范围,最终决定通过别的手段来解决这件事情。


    他扫了一眼发件人的邮箱地址,将这个邮箱的域名给记了下来。


    “这邮件怎么了吗?”中川助理试探性地询问。


    “没怎么,”苺谷朝音对她露出微笑,“大概真的只是恶作剧吧,不用理会。”


    中川助理低低地哦了一声,将邮件扔进了垃圾邮件回收站之中,继续开始看别的邮件。


    苺谷朝音将身体转了回来,任由化妆师继续刚才没完成的妆容。


    柔软的化妆刷沾了一点提高气色的腮红,柔软的毛刷在他的脸颊上轻柔的扫过。苺谷朝音端坐在椅子上,从面前的化妆镜之中注视着自己。


    他的脸颊轻轻偏向一边,露出了颈侧——机车服的领子并不高,内里的黑色紧身衣更是开口极大,十分完整地显露出了他的锁骨和修长的脖颈。而颈侧一边,就是几天前被川辺大志挟持时留下来的伤痕。


    数日过去,那道很浅的伤口已经结了血痂又脱落过了,如今只剩下了一条很浅的淡红色的痕迹。


    苺谷朝音抬手摸了一下发热的伤痕,陷入了思考之中。


    他没有对中川助理说出自己的怀疑,在什么都不确定的时候说这些话只会惹来她的恐慌和无措,而中川助理知道就等于西野女士知道……西野女士必然会如临大敌、大动干戈,搞不好会跟品牌方闹僵,万一最后证明只是一场误会,那么显然得不偿失。


    那么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他可以先提前联系一下白马警视总监、或者森冈警视,拜托他们让警察暗中帮忙。


    这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像苺谷朝音这种级别的艺人参与公开的免费活动,通常都会聚集大量人群,而为了维护周围的治安以及交通,警视厅一般都会交通部和巡查警署的警察来帮忙,聚集的观众越多、被调来的警察就越多。


    而公安想要不动声色地混进这些警察里显然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情发生,那么他能灵活应对;如果无事发生……公安警察义务保护一下东京市民怎么了?


    苺谷朝音对应对方法有了数,心中的警惕便逐渐放松了。


    他闭着眼睛,等化妆师在他的眼尾边缘扫过一层很淡的薄红之后,才摸出手机来,找到备注为北贵志的对话框,在对话框里凭照记忆输入了发来邮件的邮箱地址。


    可惜这串地址他只输入了一半,化妆师便停下了化妆的动作,而化妆间的门也被顺势打开了,是来叫他的staff:“弥良君,到你的拍摄时间了哦,可以麻烦你跟我来吗?”


    苺谷朝音一顿,将只打字了一半的手停下,随后摁灭了屏幕,将手机放进了口袋之中,起身跟着staff离开了。


    他今天要拍摄的是代言的首饰品牌下一季度的新品宣传图,拍摄的主题是机车,所以他穿的是机车服,身上还被戴了一堆叮铃哐啷闪闪发光的饰品,两边耳朵上的六个耳洞通通没被放过,耳夹耳坠耳骨钉全都给戴上了。


    按理来说,一般人要是戴成这样,大概率会被认为是不良少年又或者是鬼火少年、杀马特非主流之类的,但戴在苺谷朝音的身上——那就完全不同了。


    即使身上带着再多的繁复闪耀的饰品,这些堆叠在一起的华丽也根本无法掩盖属于他自身的光芒,只是那双罕见的异瞳就已经比世界上的任何宝石都绚烂绮丽,那些亮晶晶的首饰只会为这份惊心动魄活色生香的美增添光彩,所有修饰都只是映衬而已。


    他一边进行拍摄,一边听到掌镜的摄影师发出激动无比的声音。


    “天哪!”摄影师掐着嗓子说,“这是普通的人类应该拥有的美貌吗?哪怕是上帝也无法雕琢出这么漂亮的一张脸蛋!能将弥良这珍贵的一瞬间定格珍藏下来是我的荣幸……下次可以做更大胆一点的妆造吗?比如多露点什么的……”


    没等苺谷朝音回答,等在一边的中川助理就面无表情地说:“那是另外的价钱。”


    “好吧。”摄影师十分遗憾地摁下了快门。


    这期的照片将要刊登在圣诞节的特刊上,就连封面都会是苺谷朝音。而为了割韭菜……不是,诱惑粉丝消费,杂志方会用苺谷朝音的自拍拍立得来作为杂志附赠的特典,还有几张是有亲签的,会抽奖给SNS社交平台上的其他粉丝。


    苺谷朝音对于自拍小卡和拍立得这一套已经十分熟练,拿起拍立得相机对准自己,摆出几个熟练的姿势来就摁下了快门,又在拍立得照片上用金色的签字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弥良。


    他看着这几张拍立得想了想,最终摸出了一张来揣进了衣兜里。


    拍摄的工作结束,中川助理捧着电脑忙不迭地走了上来,低声和他说话。


    “刚才品牌方发给了我们活动流程的台本,”她说,“就是11月7日那天的商业宣传活动,我已经把台本抄送到你的邮箱里了,等下下班回去之后记得看看。”


    今天长达六小时的拍摄工作已经结束了,苺谷朝音停下脚步,看了一眼窗外——一旦到了秋日,日照时间总是变得格外短暂,分明才不过傍晚六点,但天色已经黯淡了下来,只有周围大楼上的LED灯牌格外明亮。


    “知道了,我会看的。”苺谷朝音回答。


    但并不是结束拍摄工作之后马上就能离开,他回到化妆间里卸下了脸上为了拍摄而化上的妆容,化妆品的点缀消失之后,那张漂亮的脸和妆后的模样除了脸色苍白、眼下略有一点青黑之外,几乎别无二致,可见在颜值上天生有优势的人哪怕素颜都扛得住镜头。


    脸上的妆容彻底消失,苺谷朝音摸出了手机来,想继续给北贵志发消息,但摁了手机屏幕好几下都没什么反应。


    他愣了一下,回想起来了——手机的电量在开始拍摄之前就所剩无几,六个小时的待机彻底耗光了最后一点电量。


    而他是没有备用的手机的。或者说,曾经是有的……圈里很多艺人会有私人号和工作号两个手机号码,更公私分明一点的甚至会准备两个手机。


    但苺谷朝音的私人手机里的内容绝对不能见人,恰好他工作的环境里又是陌生人随处可见、甚至粉丝都能买通工作人员悄无声息地混入拍摄现场,鱼龙混杂的情况下的他的两个手机差点出问题,中川助理之前的助理也出过一些差池,从那之后苺谷朝音就没有再特地携带两个手机了,只能自己更小心一点,尽量不让组织的痕迹留在手机里。


    他想了想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马上就能回家,倒也不急这几分钟,最后没将立刻充电的事情放在心上,坐上了回公寓的保姆车。


    中川助理送他回到了最常住的那栋高档公寓,这公寓的安保十分严格,等闲人是绝对混不进去的,但偷拍那就防止不了。


    下车的时候,苺谷朝音突然生出了一点心悸——他倏然回头,精准地看向街角,却什么都没能看到。


    但他不认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毫无疑问,有人在偷窥他。


    他轻轻皱了一下眉,没多在意,转身进入了公寓的自动玻璃门之中。


    被偷拍、偷窥、跟踪这些事对于苺谷朝音来说完全就是家常便饭,他早就已经习惯了。任谁从出道起就全国爆红、一夜飞升,然后不管什么举动都会被人注视、几乎一天有二十多个小时都会处于大众的眼光之下,都会对他人的目光和镜头的拍摄敏感又免疫的。


    等苺谷朝音的没音彻底看不到了,藏在墙角阴暗处的川岛智久才从昏暗笼罩的角落里探出了半张脸来。


    比起警视厅的警察,想查到苺谷朝音的私人信息其实更加容易,只要他愿意出钱,那帮狗仔什么都能卖给他。


    只是可惜……


    他抬起头,打量了一眼这栋华美而高矗的高档公寓,公寓外的洁白的墙面在夜色下显出安静的淡蓝色,橙黄的灯光让整栋大楼显得灯火通明,熠熠生辉。


    因为三年前浅井别墅区的案件,这些高档公寓都加大了安保的力度,而清洁、维修之类的工人向来是公寓的物业方固定指定的,想混进去委实很难,进入公寓、搭乘电梯都需要识别身份,这根本杜绝了川岛智久想复刻当年浅井别墅区案件的计划。


    “没关系,”他低声地自言自语,“再过一天,会比当年更盛大……”


    ……


    苺谷朝音打开了公寓的灯,找出充电器来连接在手机上,在等待手机充电后自动开机的同时,他进入浴室洗了个澡。


    等他将毛巾搭在湿漉漉的头发上,从雾气萦绕的浴室之中走出来的时候,手机的电量已经变成了27%。


    水珠从被打湿的黑发发梢滴落下来,在深刻的锁骨凹陷之中汇聚成了一汪清澈的水,又因为他走动之间的动作而轻微晃动,从锁骨之中沿着薄薄肌肉的线条滑落,没入进睡衣大敞开的衣领之中,晕开一片深色。


    苺谷朝音解锁了手机的屏幕,从Line的联系人之中找到了北贵志,将记下来的那串邮箱地址发给了他。


    [有空的话,可以帮我查一下这个邮箱么?拜托了。]


    虽然对方是自己的粉丝,但苺谷朝音向来做不出白嫖粉丝的事情来,将从拍摄地顺回来的那张有亲签的自拍拍立得压在了茶几上,打算下次带去基地送给北贵志。


    并不知道自己有了未公开亲签拍立得的北贵志今天一反常态,并没有守在电脑桌前,当然也没能第一时间收到被设置为特别关注的弥良的消息。


    ——他被拉去射击场了。


    在被伏特加强硬带走之前,他抱着固定在地面上的电脑桌的桌腿,字字泣血:“不——我死也不会离开这里的!我一个技术宅为什么要逼我训练?!我不想练枪也不想学体术!就算哪天基地被攻破、被核弹爆破,我也不会去锻炼的!”


    伏特加冷漠地拎着他的后衣领,对着这个死宅男说出了一个他绝对无法抵抗的词:“一专的未公开亲签小卡。”


    苺谷朝音出道两年,只发行了两张专辑,一年前的一专和前不久的二专,而一专因为稀少而被炒的格外昂贵,有亲签的专辑小卡更是天价,更别说是未公开了。


    “嗐,你看这事整的,”北贵志立马站稳了,大步迈向训练场,“早说不就完事了?”


    *


    在苺谷朝音拜托北贵志去调查邮箱地址的时候,松田阵平当然也没闲着。


    他想了想,摸出手机给伊达航打了个电话。


    “班长,你们警视厅最近是不是收到了什么奇怪的传真?”他没有任何寒暄,等电话接通之后就直接开门见山地问。


    “对,你怎么知道?不过警视厅经常收到奇怪的传真,还有死亡威胁,好像大家都没怎么放在心上……”伊达航语气疑惑,顿了一下之后立刻追问,“难道你有什么线索?”


    “不,只是猜测。”松田阵平慢慢地舒出一口气来,语气变得十分平缓,“我认为这是倒计时,而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天,是11月7日。”


    就坐在松田阵平身旁的萩原研二闻言,身体瞬间变得僵硬了。


    对于松田阵平来说,11月7日是好友差点殒命的日子,而对于亲身经历者的萩原研二而言——那更是他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四年来,这是他唯一一次与死神幸运地擦肩而过,代表死亡的镰刀没能收割他的灵魂,让他安稳无虞地回到了地面。


    再度从松田阵平口中听到这个日期,萩原研二终于明白自己心底隐隐约约的抗拒感从何而来。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了正在和伊达航说话的松田阵平。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织又对视,萩原研二看见松田阵平对他微微颔首。


    “11月7日是三年多前,浅井别墅区爆炸案的日子,刚好炸弹也是倒计时,所以我在想会不会有什么关联……”松田阵平格外郑重地说,“班长,能帮我查一下这个案子么?还有三年前被捕入狱的犯人,小川辉。”


    “我明白了。”伊达航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立刻点头答应了下来,“我马上会去调档案,稍后给你答复。”


    通话挂断了。


    伊达航的办事效率非常之高,身为班长他一直都十分靠谱,在爆处班下班之前,伊达航就搞定了各种手续,顺利将关于当年的案件档案全都打包发送了过来,还顺带贴上了犯人小川辉的各种资料。


    和邮件一起发来的还有伊达航打来的电话。


    “你要的资料我已经发给你的邮箱了,”伊达航的语气显得有点迟疑,“但是……看完那些资料,我反而觉得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


    松田阵平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伊达航神情凝重,“那个犯人——小川辉已经死了。”


    不,犯人有两人。


    这是松田阵平站在听到伊达航这句话时产生的第一想法。


    *


    11月7日当天,松田阵平正在等待那份奇怪的传真。


    即使猜出犯人是两人也没什么用,通过传真逆向去查也没有查出任何踪迹来,昨天发来的不出他的意料,果然是数字一。


    而今天就是倒计时归零的日子,今天犯人一定会做些什么。


    等到中午、日晒的阳光逐渐垂直的时间,伊达航的电话打了过来。


    “果然跟你想的一样,”伊达航的语气十分严肃,“今天收到的传真不是数字了,而是别的讯息。”


    “是什么?”松田阵平立刻问。


    他手上握着笔,将伊达航念出的字句飞夸地写在了纸面上。


    “我是圆桌武士,敬告诸位愚昧、狡猾的警察,‘今日正午时分以及14时,为了凭吊我的战友的首级,我将施放有趣的烟火……’若想阻止,请到我这里来,我预留了72号的空位,等候大驾光临。”


    写完这串文字之后,松田阵平的脸色陡然变得难看了起来。


    ……


    杯户町购物广场之中,苺谷朝音正在后台休息室里,再一次确认稍后的台本和流程。


    为了品牌的宣传活动有足够的噱头,宣传的舞台就搭建在摩天轮下,而摩天轮上挂着灯带,会在宣传的时候适时地亮起灯来。品牌方那边还花大价钱搞来了热气球、飞艇和准备放飞到空中的上千个气球,现场还有音响和麦克风,这是打算让苺谷朝音在现场路演一下、打个歌。


    他看完流程台本,唯一的想法是:这品牌方是真的舍得砸钱。


    但无所谓,他只需要配合就好了。


    中川助理走进来,关上了休息室的门,对苺谷朝音说话的语气中藏着震撼之意:“外面来了超多人的!想不到这种纯粹的商业活动也会来这么多人,听说交通科临时出动了好多警察来维护交通和治安……果然弥良的人气超高。”


    苺谷朝音对这种夸赞早已免疫,含糊地点了点头。


    手机之中传来了振动的声音,是收到了新消息。


    他低下头点开——是北贵志发来的消息。


    这辈子都没怎么锻炼过的死宅现在在组织成员的高强度训练下累倒了,回来之后甚至没空去看一眼手机和电脑,累得倒头就睡,昏迷了一天一夜才睁开眼睛,一看到苺谷朝音的消息就立刻坐起来开始干活,直到活动开始前才将查到的资料打包发给了苺谷朝音,附带了一串滑跪和哭泣的小兔子表情包。


    苺谷朝音随手回了一个“没关系”,打开资料看了一眼。


    邮箱地址的主人是小川辉——苺谷朝音对这个人没印象,但资料中写的清清楚楚,他是三年前前景别墅区爆炸案件的犯人,前不久在监狱之中自杀身亡。


    而小川辉并不是他在11月7日那天击倒的那个犯人……也就是说,犯人有两个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休息室的门,从窗户之中向外看去,杯户町的购物广场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人群之中随处可见写着他名字的应援灯牌。


    ……


    萩原研二皱眉:“你的脸色怎么变得这么难看?”


    松田阵平十分难看地扯了一下唇角。


    “……那个犯人的目标是杯户町购物广场。”


    萩原研二点点头:“既然知道了地点,我们现在赶过去不就好了么?”


    “但是。”


    松田阵平转过头凝视着他,一字一顿。


    “就在今天,就在杯户町的购物广场,弥良也在那里参加品牌活动。”


    萩原研二的脸色瞬间变了:“你的意思是说……”


    毫无疑问,那里会有大量聚集的人群。


    第62章


    在松田阵平解出川岛智久谜题答案的时候,萩原研二就通知天谷警部准备好了警车,两人径直下楼,带上工具包坐进了闪烁着红蓝两色光芒的警车之中。


    “去杯户町购物广场,”萩原研二面色严肃地对坐在驾驶座上的警官开口,“快!”


    “现在是十一点三十分,离正午还有半个小时,就算现在全速赶到杯户町购物广场,”松田阵平低声计算着时间,“也最多只有十五分钟的时间……啧。”


    他种种地啧了一声,手收拢之后紧握成拳,狠狠地一拳砸在了警车内部的车厢壁面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


    跟着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一起上车的小警员神情忐忑,压低了声音询问:“那个……为什么就能确定犯人作案的地点是杯户町购物广场呢?万一搞错了的话……”


    他还没说完,便被萩原研二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不会有错的。”


    青年警官认真地和他对视,拥有浓郁紫色的眼瞳中冷静而平淡,没有丝毫的动摇与怀疑。被这样满心充斥着信任的眼神注视着,他心中原本怀揣着的不安渐渐便消失了,几乎要跳出来的心脏也稳稳当当地落回了胸腔之中。


    “犯人不是自称圆桌武士,而且预留了72号的空位等候我们大驾光临么?”松田阵平双手十指交叉起来,平静地对小警员开口解释,“如果是圆盘状,又有72个席位的话,那应该是指杯户町购物广场的大型摩天轮,只有那里才有能够容纳72个人的座位。”


    小警员立刻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这样……不愧是松田前辈!”


    这是新加入爆处班不久的小警员,原本就从同事那里听说了不少关于爆处组双子星的各种事迹传说,而现下看到两位前辈对待穷凶极恶的炸弹犯也如此冷静、处事从容不迫,顿时心生敬佩,觉得只要有这两位前辈在就一定能解决案子。


    ——但其实这两位前辈根本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从容不迫。


    这是当然的,毕竟不论是谁,再度遇到让自己三年前差一点就遇上可能会死亡、又可能会永远失去挚友的案件的时候,都没办法始终如一地保持完全冷静吧?


    更别提,三年前萩原研二能幸运地活下来是因为意外……如果不是倒计时莫名其妙地停止了,今天本来应该是他的第三个忌日。


    再度归来、想要复仇的凶手,炸弹本身的不确定性,还有杯户町购物广场聚集的那些人群……如果那里真的发生了爆炸,那么大概会是东京都史上最严重的一起爆炸犯罪。


    “现在不能安排杯户町购物广场的市民先去避难么?”萩原研二头痛地捂住了额头,从唇齿之间溢出了有气无力的叹气声。


    松田阵平没立刻说话,只是将手机屏幕调转了一个方向,对准了萩原研二,怼在幼驯染的脸前让他去看屏幕中的人群——黑压压挤在一起的人头和在人群中挥舞闪烁的应援灯牌出现在一起,让萩原研二顿时傻了眼。


    “……好吧,”他喃喃地说,“我就知道不可能。”


    毫无疑问,杯户町购物广场里,苺谷朝音参与的商业站台宣传活动已经开始。


    想在这种情况下临时叫停、引领群众去避难必然需要一个说法,但炸弹藏在杯户町购物广场这件事也只是他们的推论而已,并没有任何证据。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十分看重这场活动的品牌方显然不会乐意配合警方,粉丝们也不会接受活动就这么突然结束。


    人群无法疏散,这就是无解的。


    这些聚集在一起的人会和三年前浅井别墅区的案件一样,成为犯人手中用来钳制警方的人质。


    松田阵平收回了手,再度低垂下眼睛,看向了手机屏幕。


    屏幕中是杯户町购物广场活动的直播……当然不是官方的,而是粉丝的个人直播。


    他其实并不会特意去刷关于苺谷朝音的事情,但这些内容在他偶尔看过一次后便经常被推送在他的首页之中,所以松田阵平早就通过推特之类的社交软件了解了苺谷朝音近期的所有行程……当然包括今天在杯户町购物广场的活动,他甚至刷到了弥良的上班图。


    而手机里正在播放的粉丝直播之中,镜头因为人群的拥挤而有些摇晃,他只能从的镜头之中模糊地分辨出舞台上苺谷朝音的身影。


    大拇指的指腹轻轻滑动了一下,拂过那个熟悉的、纤瘦的影子,松田阵平下意识想要伸手扶一下架在鼻梁上的墨镜,直到手指摸了个空,他才意识到——那副墨镜已经被他亲手交给苺谷朝音了。


    想到这一点,松田阵平立刻如同被滚烫的火灼烧一般收回了手,唇线紧抿成一条平而直的线。


    不安感在他的心底酝酿。


    *


    在走上舞台之前,苺谷朝音已经明白了收到倒计时邮件的原因。


    今天邮箱之中当然也收到了邮件——弥良和警视厅的待遇在川岛智久这里显然是一样,只是内容稍有不同,他给弥良发去的这封邮件里只有简短的寥寥数语。


    “敬请期待”。


    不知道的大概还以为这是什么粉丝应援的倒数时间。


    而川岛智久会专门给苺谷朝音的公开邮箱发送这些邮件,很显然是为了引起恐慌。但很可惜,前几天的恐吓邮件压根没被苺谷朝音放在心上,毕竟他连死亡威胁都不看在眼里,这个世界上能单枪匹马杀他的人委实不算太多。


    而今天这封邮件……中川助理每天查阅邮件的时间还没到,这封未读邮件还躺在苺谷朝音的邮箱之中。


    但只需要一个邮箱账号,苺谷朝音就从北贵志那里得到了所有想知道的资料,并且做出了正确的推测。


    毫无疑问,这个凶手就是冲着他来的,否则没有必要选在他举行公开活动的当天。


    发送倒计时邮件的邮箱真正主人是小川辉,但小川辉已然殒命,也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电子设备,那么使用邮箱的必然另有其人……但苺谷朝音分明记得,三年前他打倒的那个人长着另一张脸。


    那个被警察逮捕的人和被他放倒的犯人并不是同一人,但很显然,他们是同伙。


    再联想一下小川辉死亡的时间和倒计时邮件第一次发送的时间……苺谷朝音明白了,这是罪犯替同伙报仇来了。


    同伙当年被抓进去一个人顶锅的时候不来报仇,蹲监狱蹲了三年的时候不来报仇,现在人死了,知道延迟报三年前的仇了。


    苺谷朝音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看着窗外喧哗的人群,厌恶感逐渐上涌。


    如果只是针对他一个人,那么他当然不会害怕;但这只配在阴沟里一辈子的家伙针对的还有他的粉丝,那些因为喜欢他而跨越数百公里、甚至数千公里的人来到现场,就只是为了看他一眼,但却因为莫名其妙的事情而遭到死亡危机……光是想到这一点,怒火便在他心口灼灼燃烧。


    但至少有一件好事,苺谷朝音是见过川岛智久的脸的。


    虽然三年的时光过去,他的记忆已经变得有点模糊,但努力回忆一下的话,也不是不能稍微回想起来一点大致的特征——因为对于苺谷朝音而言,那也是特殊的日子。


    苺谷朝音将手贴在半透明的窗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


    三年前的11月7日,那是苺谷朝音得到代号“梅洛”的日子。


    琴酒是负责带他去见BOSS的人,而在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苺谷朝音刚结束了任务,人正在浅井别墅区附近。


    但他被绊住了脚步,因为爆炸事件。


    浅井别墅区因为炸弹犯而被封锁了,周围至少一公里的区域都被限制了交通,出入的车辆都要进行盘查。


    不过这对苺谷朝音来说问题不大,他完全可以不动声色地混出去——他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只是路过书店时,挂在橱窗外的电子显示屏让苺谷朝音停下了脚步。


    他感兴趣的当然不是书店橱窗上贴着的泳装美女的海报、也不是肌肉男的写真集,是LED电子屏上正在播放的新闻。


    新闻之中,长相甜美的女记者正满脸严肃地播报着浅井别墅区的爆炸案件,但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新闻中出现了好几秒的松田阵平的侧脸。


    很显然,松田阵平正在专心拆弹,被掩盖在墨镜下的靘色眼瞳之中写满认真,手指十分灵活地绕开错综复杂的电路,在一堆花花绿绿的线路之中准确地找到了正确的那一根;松田阵平的画面一闪而逝,女记者的口中出现了另一个名字——负责第二现场的“萩原警官”。


    而在女记者严肃的口吻之中,犯人勒索了十亿,却在得手后仍旧没有如约停下炸弹的倒计时,导致整栋大楼的居民和现场的拆弹警察都陷入了危机之中。


    新闻中出现的松田警官和萩原警官,正是他的同期。


    彼时,苺谷朝音刚从警校毕业不到一年,甚至还没成为代号成员,在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心中总会泄露一份半点的、属于警察的影子来。


    他凝视着正在播放中的新闻,脑海中一帧一帧地闪过松田阵平的脸、只出现在记者口中的萩原警官、警视厅被勒索的十亿日元……以及那满栋楼的无辜市民。然后苺谷朝音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距离琴酒过来还有短暂的三分钟。


    三分钟的时间对于其他人来说或许不够,但对于苺谷朝音来说勉强能用——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开始构建被交通管制区域的街道图像。


    他自己就是避开警方的布控在行动的,所以那些他没有选择的路线都可以被排除,而在他经过的那些路线里……他骤然睁开了双眼,异色眼瞳之中燃烧着寒光,倏然回头,看向了身后小巷延伸到另一边、拐了好几个弯的道路尽头。


    苺谷朝音没有找错地方,他确实地在那里找到了川岛智久,听到了犯人低声的喃喃自语。


    他骤然暴起,从背后袭击了川岛智久,在对方惊骇的目光之中,将那张脸狠狠地踩在了脚下,将被按下启动键的爆炸控制器重新暂停了。


    但留给苺谷朝音的时间不够他亲手将这混蛋铐起来送给警方——因为琴酒来了。


    “——弥良,”银发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你在磨蹭什么?”


    琴酒的声音之中带着寒意,以及十分明显的不耐烦。


    苺谷朝音低垂下眼睛,将控制机放进了口袋里,伸手将黑色外套的兜帽往下扯了扯,让自己的小半张脸被笼罩在阴影之中。他不满地又踹了一脚川岛智久的腰,这才收敛了动作,慢慢地退进了巷道的阴影之中。


    “没什么,遇到了一个不长眼的家伙,”他的语气很平淡,“稍微教训了一下。”


    琴酒确实没多在意,他只用余光瞟了一眼瘫软在地上的川岛智久,随即便收回视线,不太满意地对苺谷朝音发出了警告:“不要再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浪费时间。”


    川岛智久就是无关紧要的人,他甚至不知道这家伙其实和组织有关联——这种底层的小喽啰在组织里是实足的边缘人物,大概只有混成苺谷朝音这种代号成员预备役,才有资格在琴酒心里拥有姓名。


    苺谷朝音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插在衣兜里的手按住手机键盘,将之前编辑好的信息点击了发送。


    他没机会直接报警,但通过别的渠道通知一声警察还是能做到的。


    做完这一切,他才坐上了那辆保时捷356A——而浅井别墅区附近的交通监控也是因此而拍到了这辆车的一角,让松田阵平有了印象。


    但跟松田阵平猜测的不一样,琴酒会出现在那里根本和浅井别墅区的爆炸案件无关,纯粹是因为苺谷朝音。


    而等苺谷朝音在11月7日那天得到代号之后,新闻就已经放松了成功抓捕浅井别墅区爆炸案的犯人,只是新闻没有配上正面图片,只有犯人别抓捕时佝偻的模糊影子——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被抓捕的是川岛智久,后续便没再关注这个随手帮了个忙的案件。


    但被抓的是小川辉,川岛智久逃跑了。


    三年前的记忆在苺谷朝音的回想下逐渐清晰,他还记得川岛智久大致的模样。


    此时距离活动开始只有短短的几分钟时间,苺谷朝音倏然回头,冲进化妆间中,随手扯下了一张白纸,在化妆工具之中挑出一只灰棕色的眉笔来,寥寥数笔便画下了犯人的简笔肖像画。


    他深深舒出一口气来,将肖像画拍照发给了森冈淳,冷静地打字,将这件事情的始末和猜测全部告知了对方。


    ……还好他未雨绸缪,提前让警方在杯户町购物广场的周围进行了布控,否则在这么大量的人群聚集下,犯人想要从中浑水摸鱼地逃走简直轻而易举。


    而第二条短讯是发给北贵志的。他拜托这位技术宅尝试一下,看能不能骇入川岛智久所使用的小川辉的邮箱,通过邮箱的登录ip对川岛智久目前所在的地点进行定位。


    做完这一切,苺谷朝音才走出化妆间,接过工作人员递给他的麦克风,在主持人的微笑和如雷鸣般涌动的掌声之中,踏上装点华丽的舞台。


    川岛智久藏在黑压压的人群之中,和周围的所有人一样抬起头,看着站在舞台上微笑的、闪闪发光、如星光般耀眼的少年,心中的恨意和恶毒喷薄而出。


    凭什么他和好友只能当阴沟里的老鼠,而这种人却能被那么多人追捧?


    这个世界——如此不公。


    短暂的开场白结束之后,时间已经走到了中午十一点五十分。


    按照预定的节目流程,苺谷朝音会在这个舞台上进行打歌——算是为自己宣传,也是为品牌方宣传,很多人都是冲着路演来的。


    在台本里,舞台是特意在巨型摩天轮前面搭建的,甚至摩天轮上都挂满了灯带作为装饰,而稍后苺谷朝音便会先搭上摩天轮,在摩天轮一圈一圈的转动之中,工作人员负责放飞数千个五颜六色的气球,少年将坐在悬挂的月亮上,自上而下地缓缓落地……华丽的开场之后,前半首的副歌恰好结束,苺谷朝音会在延伸出来的舞台上唱完下班首歌。


    这出场无疑是精心设计的,品牌方为的就是这种噱头。


    在候场的时间里,苺谷朝音同时收到了两条短信——第一条是森冈淳发来的,除了答应排查之外,还将警视厅收到的传真一起发给了他。


    苺谷朝音扫了一眼传真,在看到72这个十分具有指向性的数字时猛然抬头,看向了身边高耸的摩天轮——毫无疑问,这里就是圆桌武士登场的舞台。


    第二条短信是松田阵平发来的。


    松田阵平发送的短信十分简短:“不要靠近摩天轮!”


    苺谷朝音只盯着看了两秒,他还没来得及回复,便听见了不远处传来的工作人员焦急的声音:“等一下、等一下,这位先生……不能进去!”


    松田阵平丝毫没有理会工作人员的阻拦,将手中的警官证在对方眼前晃了一下。他眼神一扫,准确地找到了苺谷朝音的所在的位置。


    他拉住苺谷朝音的手腕,厉声道:“你在干什么?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不要靠近摩天轮!”


    原本想靠过来的staff一看这架势,默默地停在了原地。


    苺谷朝音任由他掐住自己的手腕,没有说话,在对视两秒之后,松田阵平脸上的怒气逐渐淡去了。他皱起眉,刚开口想要说什么,便被苺谷朝音给打断了。


    少年偶像的语气十分无奈:“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有办法。按照台本,我本来就应该从摩天轮出场的。”


    他安静地凝视着松田阵平的脸,又轻声说。


    “至少现在应该庆幸,摩天轮附近已经清场了,不会有无辜的人被波及。”


    松田阵平愣了一下,心中微微一动——苺谷朝音说话时的语调很轻,如同要被深秋的风给吹拂散去,消失在躁动的空气之中。他的语气认真异常,松田阵平从那双瑰丽的异色眼瞳之中看不出任何弄虚作假的伪装成分。


    他只在那片阳光与湖面凝结而成的眼底看见了流动的光河。


    松田阵平心口一窒,“……但你也是普通市民。”


    哪怕是公众人物、光鲜亮丽的巨星偶像,哪怕在新闻之中不会被称为“一般人士”,对于松田阵平这个警察而言,苺谷朝音都是需要保护的普通市民而已。


    “那些事情,应该由我们这些警察来做,和你无关。”


    话音落下的瞬间,摩天轮的72号轿厢恰好与地面相接。松田阵平松开了握住苺谷朝音手腕的手,倏然转身,拉开72号轿厢的门跨了进去。


    在staff和萩原研二震惊的目光之中,苺谷朝音冲向了即将升空的轿厢。


    少年的身形十分轻盈,借着舞台背后搭建物的金属栏杆一踩,便轻松地高跃起来,握住摩天轮轿厢外的扶手,卡住了松田阵平没有关严实的门,在青年警官的注视之中扣紧了镶嵌着玻璃的红色门扉。


    隔着明净的窗玻璃,苺谷朝音和松田阵平的视线在空气之中交织。


    摩天轮的轿厢已经升空,这种高度下松田阵平丝毫不敢动手,随便一个差错苺谷朝音都有可能从空中跌落。


    在这样无天无地之所,他根本没法来硬的,只能打开门,拉住苺谷朝音的手,将挂在外面的少年整个强硬地扯进了轿厢之中。


    被借力一拉,苺谷朝音没能在狭窄而逼仄的轿厢之中找准重心,整个人跌进了松田阵平的怀中。


    很淡的山茶的味道铺天盖地地笼罩过来,以强势的姿态涌入松田阵平的感官之中。苺谷朝音吃痛地抬起头来,手臂半撑在松田阵平的身边,手指下意识扶住了青年警官的小臂。


    在蒸腾的暧昧气氛中,他与松田阵平四目相对——这距离近地有些过分,松田阵平甚至觉得自己能数清苺谷朝音颤动着的睫羽,如同振翅的蝶翼。


    苺谷朝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舌之中。


    但这种状态没能持续超过三秒——因为两人都听到了十分轻微的、夹在在人群嘈杂声中的咔哒的声响,像是钟表走动的声音。


    两人十分一致地转头,看向了轿厢的座位。


    在座位之下,深灰色的炸弹被安装在角落之中,死亡的倒计时正在走动。


    第63章


    摩天轮外聚集着拥堵的人群,叠加在一起的私语变成了人声汇聚的声浪,而这些嘈杂声在瞬间远去,炸弹走过时的嘀嗒声映在苺谷朝音的耳膜之中,格外明晰。


    “我就知道……”松田阵平短促地笑了一声,“炸弹果然在这里。”


    苺谷朝音还趴在他的胸口上,松田阵平笑起来时连带着身体也微微震颤起来,胸腔一起一伏,让苺谷朝音也能感受到从他身上传递而来的触感。


    贴合的肌肤曲线下,他能十分清楚地感知到青年警官灼热的温度、有力跳动着的脉搏与心脏的声音,胸腔振动时带来的震颤让他指尖有些发麻。


    在将苺谷朝音拉进摩天轮轿厢的那一瞬间里,松田阵平下意识地护住了狠狠摔进来的苺谷朝音,用手臂揽住了少年细瘦的腰,而那只手——很不巧地放在了尾椎骨的位置。


    苺谷朝音没理会他成功找到炸弹时的惊喜,幽幽地说:“松田警官,你是不是该把我放开了?还是说你这么喜欢给人当肉垫么?”


    松田阵平愣了一下,这时注意力才稍微分了一点给身体其他的部位——譬如说,掌心下感受到的有些柔韧的触感。


    他如同被火烫着了一般骤然缩回手,又下意识想要低头去看,却被苺谷朝音骤然伸手,用虎口卡住了下颌,无法再继续低下头去。


    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见少年白到近乎透明的肌肤,脖颈修长,在阳光的照射下隐约可见皮肤下透出淡青紫色的血管脉络,锁骨的线条深刻而明晰,更多的肌肤没入了华丽的打歌服之下,无法再窥见。


    委实说,这个视角显然更加糟糕。


    但苺谷朝音显然没有注意,在腰肢上的钳制被松开之后,他的注意力就放在了轿厢座位下的炸弹上。


    为了避免产生不必要的碰撞,苺谷朝音的动作十分小心,谨慎地将炸弹挪了出来。


    松田阵平显然有备而来,将工具包放在轿厢的地面上,熟练地打开之后拿出了螺丝刀,开始拆解炸弹外的铁质金属壳。


    他手下的动作很快,嘴上倒也没闲着:“你也太冲动了,我说过了,你没必要来,我才是专业的拆弹警察。”


    苺谷朝音叹了口气:“犯人是冲着我来的,我不来能行么?”


    “……冲着你来的?”松田阵平正在拆解炸弹外壳的手动作一顿,他停下了动作,偏过头来直勾勾地盯着苺谷朝音看,“什么意思?”


    苺谷朝音的语气十分平静,“我收到了犯人的倒计时讯息,还有他的谜题。”


    他顿了顿,无奈地笑了一下,“……其实那都算不上谜题,完全是明示。”


    身在杯户町购物广场的现场,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谜题中所指代的地点?


    只是在有一点上,苺谷朝音模糊其词了——其实他根本没有看到犯人在今天发送的邮件,看到了谜题这句话纯属推测。既然这犯人一视同仁地给他和警视厅都发送了倒计时,那么谜题当然也会都发一份的吧?


    松田阵平的眉宇紧蹙了起来:“你也收到了传真?”


    苺谷朝音摇头:“不,是邮件,我的助理在检查邮箱时发现收到了奇怪的邮件,直到今天收到最后一封,我才……”


    他没继续说下去,但松田阵平完全能够理解他的未尽之意。


    可就是因为明白,所以他才更加不解。


    如果说犯人是为了报复警察,那么他尚且能够理解,毕竟同伙在警察看管的监狱之中自杀,会直接迁怒于警察也理所当然……但这么一个会精准泄愤的犯人,为什么要找上无冤无仇的弥良?


    三年多前,浅井别墅区爆炸案件发生的时候,弥良甚至都还没有出道,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而已,这样的他有什么值得被犯人怨恨的地方?


    “你跟这个犯人,”松田阵平十分迟疑,“有什么私人恩怨么?”


    苺谷朝音面无表情,“如果你要问我是不是和谁有仇……我只能告诉你,恨我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粉丝数量过于庞大,当然黑粉也格外庞大,娱乐圈那些被他抢走了工作机会的同行大概半夜里也会对他恨得牙痒痒吧?


    他没法跟松田阵平说具体的原因——因为当时出现在那里的不止是他,还有琴酒。


    这逻辑有点绕,但松田阵平知道苺谷朝音既是弥良又是梅洛,只是装作自己不知道梅洛这个身份,而苺谷朝音知道松田阵平知道他是梅洛,两人对彼此的身份心知肚明,只是这一层关系是明面上绝对不能点破的,所以苺谷朝音一直以来都只是“偶像弥良”……但他在松田阵平这个知道真相的人面前的伪装其实也没有那么到位。


    他不是很想过多地和松田阵平讨论这个问题,十分直接地伸出手,捏着松田阵平的下巴,强迫他将脑袋扭转了过去,让松田阵平只能正视着炸弹,勉强能用眼角的余光看一眼苺谷朝音脸上的表情。


    松田阵平心中微微一动——苺谷朝音的动作十分亲昵而自然,好像丝毫不觉得自己的动作有任何失礼的地方。但实际上他们也没有见很多面,还基本上都是在有案子发生的情况下……苺谷朝音待他的态度却没有一点陌生感。


    就好像他们其实是认识了很久的熟人。


    少年的指腹其实并没有预想中的那样柔软,侧面带着一点很薄的茧子,磨过他下颌的皮肤时带来了一点粗糙的摩擦感。


    松田阵平对这薄茧所在的位置相当熟悉……那是枪茧。


    组织的代号成员当然会有枪茧。


    如同白到几乎透明的皮肤一样,苺谷朝音的体温也比正常人要略低一点,松田阵平只觉得像是被毛巾捂住的冰块,自远而近地涌来了混杂着山茶气息的寒意。


    载着他们的72号轿厢缓缓上升,来到了摩天轮的最顶端。如果此时他们向窗外看去,大概能看到不断向外延伸出去的钢铁城市,由人群组成的黑色潮水在摩天轮下涌动,阳光和金色的应援灯交织在一起,能在瞳孔深处烙下明亮的光斑。


    本该一直运行的摩天轮骤然停止了,骤然停止的摩天轮发生了强烈的震感,与之同时发生的是一声巨响——不远处的摩天轮控制室之中冒出了细长的黑烟。


    松田阵平顾不得去深究到底发生了什么,脸上的神情骤然变化了。


    如果这炸弹的装置和三年前时的一模一样的话……他手腕用力,彻底撬开了将炸弹封闭在其中的金属外壳,炸弹的整个装置彻底暴露在了他和苺谷朝音的眼前。


    炸弹外部连接的是水银杆的装置,在细长的玻璃装置之中,银色的小球来回晃动着。


    “炸弹启动了……”松田阵平的神情十分难看。


    苺谷朝音的表情变得相当严肃,“看来这是故意的了。”


    水银杆装置的炸弹对平衡和稳定有着相当高的要求,几乎不能产生任何十分明显地磕碰,而刚才摩天轮骤然停止而带来的震感显然让水银杆装置被触发了。


    “虽然这种装置看起来有点困难,”苺谷朝音低声笑了一下,“但对于松田警官而言,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吧?”


    “当然,”松田阵平将螺丝刀放回工具箱之中,拿出了一把剪线钳,“这种炸弹,只需要三分钟就够了。”


    剪线钳在青年警官修长的手指之中灵活地转动了一圈。苺谷朝音的视线从松田阵平的脸上缓缓下移,看向被他卡在手指之间的剪线钳,然后十分理所当然地朝松田阵平伸出了手,手心朝上。


    “虽然这是只需要三分钟就能拆掉的炸弹,但请让我也出一份力吧。”


    没等松田阵平拒绝,苺谷朝音便说了下去。


    “既然那个犯人是冲我来的,那么我当然也有责任……更重要的是,外面那些粉丝都是为了我而来的。”


    “她们很多人都是为了见我而特地抽出时间来到这里的,有的人甚至跨越了海洋和不同国家的阻碍,她们满怀期待来到这里,站在我的面前,对我来说,她们不只是警察眼里需要保护的普通市民而已,也是对我来说的至关重要的人。”


    因为能感受到来自粉丝的炙热的爱意,所以才更不希望怀抱着爱意而来的人会惨淡收藏,在满心的雀跃和期待之中结束生命。


    松田阵平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


    他没再说话,只将手中的剪线钳放进了苺谷朝音的掌心之中。


    苺谷朝音握着被松田阵平交付而来的那把剪线钳,缓缓舒出了一口气,抿紧了唇线。


    距离爆炸的倒计时还剩下八分钟,而这个时间里,如果警视厅公安部和北贵志那边没有出岔子的话……只要拖延一点时间就够了。


    他握着剪线钳,无需松田阵平进行指示,就已经十分默契地配合着剪断了其中一根蓝色的电线。


    苺谷朝音的举动相当出格——稍微想一想就知道,普通的偶像怎么可能会懂拆弹的知识?甚至还敢在这种危机关头直接上阵?


    而更吓人的是,松田阵平竟然还真的同意了这胆大妄为的行为。


    在这个事关1200万市民的生命的关头,其他的怀疑、揣测……那些事情已经随着吹拂而过的秋风逐渐远去,松田阵平将那把代表着信任的剪线钳一并放在了他的手中。


    “想不到你还会拆弹。”松田阵平掩耳盗铃地说。


    “上次拍警视厅宣传片时看你现场拆过,虽然是假炸弹,但是差不多记住了,”苺谷朝音很不走心地随口敷衍,“怎么样,厉害吧?”


    松田阵平嘴角抽搐了一下,没忍住想翻个白眼——事到如今,弥良甚至懒得编一个更精妙的谎言来欺骗他了;拆弹这种需要精妙操作的事情要是看一眼就能学会,爆处班早就人满为患了。


    而苺谷朝音会这么熟练的原因他也心知肚明:看这样子,大概在组织的时候就是制造炸弹的熟练工了。只要会制造,难道还能不会拆么?


    有了苺谷朝音这个熟练工的帮助,拆弹的速度要比松田阵平预计的更快一些,没用到两分钟的时间,他们便干净利落地剪断了大多数的线,现在只剩下了最后那一根连接着电子显示屏的红线了。


    但在松田阵平将用剪线钳卡住那根红线的时候,电子显示屏上显示的倒计时数字十分突兀地变成了文字。


    ……


    虽然已经是深秋时节,温度下降,已然带着初冬时节的料峭,但今天——11月7日的天气却格外的好,正午时分的阳光垂直着落下,在摩天轮缠绕着灯带的金属制外壳上折射出格外刺眼的光来。


    慢了一步赶来的萩原研二和被松田阵平的警察身份震住的staff站在一起,两人动作一致地抬起头,看向逐渐升高的摩天轮轿厢。


    staff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一片空白,他傻傻地盯着旋转的摩天轮,缓慢地张大了嘴。


    不知道是阳光太过刺眼、还是刚才发生的事情过于猝不及防,staff先生顿时觉得人生一片惨淡。


    “不……”他用窒息的语气说,“弥良为什么会和松田警官一起跑到摩天轮上啊?!”


    他彻底崩溃了。


    身为娱乐圈人士、这次负责的艺人又是苺谷朝音这种顶级的偶像,他当然知道和苺谷朝音有关的所有事,这其中显然包括松田阵平这个绯闻对象,毕竟在弥良的cp圈子里,松弥cp已然有了成为美帝的趋势。


    萩原研二双臂环抱起来,沉默地眯起眼睛盯着缓缓转动的摩天轮,随后抬手摸了摸下巴,唏嘘道:“问得好,我也不知道。”


    他本来以为会和松田阵平一起登上摩天轮的人是他……但苺谷朝音捷足先登,现在他才成为了那个多余的人。


    “那现在该怎么办?”staff泫然欲泣,看向身边的萩原警官。


    萩原警官缓缓转头,和staff面面相觑:“……staff不是你吗?你问我怎么办?”


    satff先生头痛地抓了抓头发,语气十分为难:“主要是……台本不是这么安排的啊!时机完全错误了,而且还多了个人……我要怎么解释松田警官会出现在这个场合里?”


    难道继警视厅之后,他们品牌方也要被粉丝质疑强推松弥cp了吗?可那根本不是他们想要的啊!


    “所以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啊,就算你们是警察,也……也……”staff盯着萩原研二,表情控诉,欲言又止了半天,最终还是怂怂地没敢将那些责怪的话说出口。


    萩原研二琢磨了一下——staff显然是品牌方派来对今日这个宣传活动的负责人,而现场负责组织的其他工作人员也都是品牌方的人,虽然炸弹的事情目前还不能告知粉丝,但告诉品牌方、让他们能意识到事情的危险性,从而配合警方是很有必要的。


    他和愣愣的staff四目相对,在对方的注视之中开口:“摩天轮上被安装了炸弹。”


    萩原研二一字一顿,从唇齿之中说出的每个音节都格外清晰,staff绝对不可能听错任何一个字。


    他的大脑迟钝地反应了一会儿,随即两眼一翻,直挺挺向后倒去。


    ——入行十年来,他第一次遇上这种场面。要知道,购物广场外面聚集的人数绝对已经超过了万人,如果这么多人因为摩天轮上的炸弹而出什么事的话……


    要不他还是先死一死吧。


    萩原研二倏然一惊,立刻扑上去猛掐staff的人中:“别晕!别——还需要你配合呢!”


    staff真的很想就这么晕过去,但他显然不能。急促地喘息之后,他伸手拽住了萩原研二的衣领,用视死如归的表情发问:“炸弹什么时候会爆炸?”


    萩原研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十分诚实地回答:“十分钟后……不到十分钟了。”


    satff悬着的心终于死了:“……还是让我现在就死吧。”


    他喃喃。


    “没事,放心吧,”萩原研二不忍看staff的如此绝望的表情,出言宽慰,“没事,对于小阵平来说,这种炸弹只需要三分钟就够了。”


    ——如果这个炸弹不像三年前那样突然抽风的话。


    但这代表着绝对不幸的话没有从他的口中被说出来,萩原研二一点也不希望这种事情会真的发生。


    staff现在觉得自己又可以抢救一下了:“……我信了,你们最好是真的。”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扶着萩原研二的肩慢慢站稳了,将脊背挺直,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镇定。他努力让自己尽量平静地和萩原研二对视,压抑住了声调之中轻微的颤抖:“那么接下来,我该如何配合警方呢?”


    还没等萩原研二给出一个确切的回答,松田阵平恰好打来了电话。


    萩原研二低头一看,见来电显示的名字,立刻点了接通。


    “怎么样?”他的语气十分肃然,“能解决吗?”


    “是水银杆。”松田阵平咬着烟回答。


    “果然是一样的……”萩原研二反而松了口气,“这样的炸弹你三分钟就能解决吧?”


    松田阵平没回答,电话中传来少年压低的声音。


    “勇敢的警察,我要赞美你的勇气,赞美你。”苺谷朝音一边念出电子显示屏上的字来,一边发出了一声十分不满的啧,“什么意思?我这个偶像难道不勇敢吗?为什么不夸我?”


    “……现在说这些合适吗?”松田阵平欲言又止,“你是个勇敢的偶像可以了吧?”


    萩原研二心说这是在干什么?你们两位在炸弹面前调情?这合适吗?


    苺谷朝音继续念了下去:“在炸弹爆炸前三秒钟,我会显示一个提示,告诉你另外一个更大的烟火的位置,祝你奋斗不懈。”


    萩原研二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的神情有些恍惚,“喂,这意思不就是……”


    ——要挟。


    这是用整个东京市所有市民的生命安全来进行的要挟,而赌注就是松田阵平和苺谷朝音的命。


    如果他们为了自身的安全而选择拆除炸弹,那么就不会知道下一个炸弹的安放地点,不知道何时会爆炸的炸弹将会带走更多人的性命——这就像是电车难题,只是现在他手中的拉杆决定的是自己和苺谷朝音的命,以及东京市民的命。


    萩原研二都不用思考就能猜到松田阵平的打算:“喂,松田,你该不会——”


    “没错。”松田阵平一边咬着烟一边含混地回答,“也没有别的方法了,我也不想说太多煽情的话……总之,记得替我报仇。”


    苺谷朝音在一边凉凉地补充了一句,“记得也替我报仇。”


    这一唱一和的愣是生生地冲散了萩原研二心头的悲伤,他脸色一黑,“我这不受理这种买一送一的业务,要报仇你们自己报去。”


    电话那一边的松田阵平却没再对这句话做出回应。他十分短促地笑了一下,将通话挂断了。


    通话断掉,松田阵平这才低声说:“……抱歉。”


    苺谷朝音反应了几秒,理解了这句道歉的含义。


    他闷声笑了起来,打歌服上金色的流苏和领口的挂饰的长长的坠子一起晃动着,银色与金色交织在一起,折射出璀璨的微光来。


    “有什么好道歉的,你不也是一样吗?”苺谷朝音的语调里含着笑意,“明明知道是陷阱,但还是来了。”


    ——是的,这当然是个陷阱。


    如果是以报复社会为目标,那么根本不要一开始作为铺垫的倒计时和恐吓信,直接让炸弹在大家都猝不及防的时候爆炸就好了,那样才能造成更大的伤亡。


    但川岛智久偏不,他用恐吓的手法试图细水长流地折磨目标的对象,更用这种谜题引诱目标一步一步地走进他设置好陷阱的舞台之中——他怎么可能会放过目标呢?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最后爆炸的那一刻盛大而辉煌。


    松田阵平对此心知肚明,他是警察,所以他没有犹豫便登上了摩天轮。


    而苺谷朝音……就算明面上是偶像,也完全没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明明实质上是个犯罪分子,作为能得到组织代号的人,手上不知道沾过多少鲜血,这样的人……竟然会为了那些可能没有在脑海之中留下任何印象、甚至一面都没有见过的粉丝,而心甘情愿到愿意自我牺牲吗?


    毕竟这不是拍摄节目、也不是什么电影桥段,如果出现意外,可是真的会死的。


    在高达百米的摩天轮上,这无天无地之所几乎斩断了所有能够求生的退路。


    在这种生命只剩下五分钟倒计时的时刻,苺谷朝音却没有去看松田阵平。


    他抬起头,透过明净的舷窗,凝望着倒映海面湛蓝颜色的无尽晴空。黑色碎发轻轻滑落,那双瑰丽无比的眼瞳深处涌动着阳光被剪碎后组成的光河,璀璨的光在他的眼中流去又折回,熠熠生辉,凝聚成了降临的春景。


    烟雾从唇齿之间慢慢地溢出来,松田阵平的表情被掩盖在淡薄的烟雾之中:“听说,坐着摩天轮搭乘到顶点的恋人会得到祝福,永远在一起……想不到人生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坐摩天轮,对象是你。”


    苺谷朝音回过神来,下意识开口。


    “偶像禁止恋爱。”


    “……谁问你了?”


    第64章


    苺谷朝音没有对松田阵平这充满无言以对情绪的话作出回应。


    他四周看了一圈,目光又落回到了松田阵平的身上。


    “这里除了我和你还有别人吗?”苺谷朝音十分诚恳地发问,“你问的如果不是我……还能是谁?还是说松田警官你其实不是唯物主义者?”


    松田阵平和苺谷朝音对视了两秒,最终十分颓丧地叹了口气。


    “你这人还真是……”他不知道该用什么形容词来进行评价,“……你这样的也能当偶像么?正常来说,如果这是电视剧或者别的什么影视作品的话,生命里的最后三分钟应该表演一下互诉衷肠情深流泪吧?”


    “这种桥段应该是放在男女主角的身上吧,”苺谷朝音若有所思,“不过我拍假面超人米里亚的时候,倒是和二骑的男配有蛮多对手戏的……”


    那才是他曾经的第一个cp对象,只是因为自那之后已经完全没有合作,又有松田阵平珠玉在后,已经变成了泯然众人矣的前夫哥。


    “男二?”松田阵平古怪地重复了这个词。


    对于这种子供向的特摄片而言,男女主角的爱情线从来都没有十分明晰,反而男主角和男配角之间的友情总是被编剧描写地感天动地。


    烟雾在说话时从松田阵平的唇齿之间溢了出来,飘满了整个逼仄的轿厢,烟头燃烧的那点星火在烟雾中明明灭灭,他的表情并不明晰。


    “我们假面超人摄影棚一向如此。”苺谷朝音肯定地点头,“而且……”


    他顿了顿,忽然靠近了松田阵平。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松田阵平的身体骤然僵硬了瞬间,随之而来的便是少年身上铺天盖地笼罩而来的山茶的气息,和烟草的味道暧昧地交织糅杂在一起,空气中酝酿着一点躁意。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松田阵平能在苺谷朝音那双异色的瑰丽眼瞳之中看见倒映其中的自己的脸。


    很浅的、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面颊上,如同猫爪挠过心口,带来令人战栗的瘙痒。


    松田阵平的手指抽搐了一下,又倏然收拢了。


    苺谷朝音凝视他的目光格外认真,好像他就是全世界一样。


    在松田阵平的注视下,少年浓密如同鸦羽的长睫轻轻颤了一下,眼帘柔和地下垂,在格外白皙的颊边投下一小片深灰色的阴翳,掩住了异色的眼瞳。


    他伸手,手指的指腹压在了松田阵平的唇上。


    或许是因为焦躁和不安,松田阵平的嘴唇显得有些干,擦过柔软的指尖时带来了粗糙的触感。


    指尖的触碰一触即分,苺谷朝音拿走了被松田阵平咬在齿间的烟。


    他的眼神没有分给正在燃烧的香烟一分半点,只认真地看着松田阵平,将拿走的那只烟直接折断摁灭了。


    “在有炸弹的地方抽烟,松田警官在警察学校时没有认真阅读过安全守则么?”苺谷朝音轻描淡写地说。


    松田阵平心说,这不是比摩天轮的桥段更暧昧么?只是拿个烟而已需要靠的这么近吗?说一句话就可以解决的事……这绝对是故意的吧?


    “还有一点错误要纠正。”在绝对超出社交礼仪的距离下,苺谷朝音轻轻地笑了一下,“——所谓的传闻并不是乘坐摩天轮抵达顶点而已,原话是这样的……‘在摩天轮转到顶点的时候接吻,就会永远在一起’,松田警官,你漏掉了最重要的一步。”


    在很近的距离下,他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了,几乎只是一点气音,温热的吐息夹杂着模糊的字眼,细密的热意落在松田阵平的唇角上,带来一点湿润。


    他的心跳无可控制地瞬间加速,在静谧的轿厢内震如擂鼓。


    ——该死。


    松田阵平的心中只剩下了这个格外粗暴的字眼。


    他自暴自弃般抬起手,捂住了眼睛,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


    “生命中的最后三分钟……”松田阵平的语气十分无奈,“就不要让我这么难以忘怀了吧?”


    苺谷朝音忍了又忍,没忍住笑出了声——他向后仰倒,靠在了摩天轮金属制的铁壁上。


    闷声笑起来时,他连身体都在隐隐颤抖,胸膛起伏的弧度格外明显,修长的脖颈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卡在颈间的黑色choker被衬出了莫名的情色意味。


    “生命的最后时刻,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松田阵平颇有些狼狈地开始转移话题。


    “……不了。”苺谷朝音说。


    如果是真的生命的最后三分钟,他大概会先给西野女士打个电话,让她做好心理准备,顺带替他给粉丝们道个歉,然后再打个电话给白马宗一郎和白马探……抱歉让他们难过了。


    也许还有其他的事情,但苺谷朝音没有继续设想下去。


    松田阵平静静地凝视了苺谷朝音一会儿,炸弹的倒计时滴答滴答地走动,和心跳声重叠在一起。


    他的胸腔之中猛然升起一种冲动,他看着坐在窗外涌入的那束阳光下的苺谷朝音,金色在少年的眼瞳之中荡漾开来,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苺谷,”他一字一顿,“是你吧。”


    苺谷朝音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被人叫过苺谷这个姓氏了。陡然听见这个熟悉到几乎刻入骨髓的音节,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产生任何变化,就像是听到了一个事不关己的名字一样。


    他的语气没有波澜,疑惑的情绪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苺谷?那是谁?”


    长时间的卧底生涯和三年的演艺圈经历下来,苺谷朝音在表情管理这方面已然是登峰造极,完全不会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来。


    但纵使表面上的表演不露破绽,陡然加速的一瞬间心跳还是暴露了他心中的不平静——失控的心跳很快被他强行压制,他一边对松田阵平露出微笑来,一边在心中思考。


    他是梅洛——这个身份松田阵平是清楚的,但弥良这个身份和警察苺谷之间有足足六岁的年龄差,而他因为彼时正值生长期,身形也有显著的差距,更何况他的身上除了异瞳之外,其实并没有什么能够作为个人特征的胎记……在两个人如此不同的情况下,松田阵平到底为什么会觉得他就是苺谷?


    要说起和松田阵平的交集……也只有在警校时十分短暂的几次而已,满打满算加起来都不会超过五个小时,按理来说他这种学生时代最不起眼的阴角是以后组织同学会时都会忘记的存在,所以松田阵平怎么还这么念念不忘?


    直觉系都这么可怕么?


    苺谷朝音心中吐槽了一大堆,脸上的神情却没有异状,摆出疑惑的表情来和松田阵平对视。


    松田阵平的眼神不闪不躲,直视着他:“……苺谷是我在读警校时的同期,我很在意他。”


    苺谷朝音心中一动,下意识扯出一个笑来,干巴巴地说:“原来是这样……这个人怎么了吗?突然说起这些。”


    松田阵平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事情一样,脸上严肃的神情陡然消失,他放松了紧绷的身体,活动了一下手腕,“没什么,只是想让你知道而已。毕竟……说不定没有以后了。”


    他眯起眼睛,看向摩天轮轿厢上镶嵌着的窗玻璃——日光正好,悬挂在浓厚的云层边缘,金子般耀眼的光从重叠的云层之中透出,明亮到几乎有些刺眼。


    苺谷朝音心中五味杂陈——松田阵平突然提起这件事让他有些猝不及防,但和他预料之中的穷追猛打的试探不同,松田阵平只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之后便不再说下去了,反而让他心声疑窦。


    “不会死的,”苺谷朝音沉默了很久,声音轻飘飘的,“这绝对不会是人生的最后。”


    他低垂下眼睛,看着手机屏幕之中显示的信息。


    ……


    虽然在查小川辉的邮箱这件事上有些意外地掉链子,但认真干活的时候,北贵志确实是个十分靠谱的技术宅。


    这意味着——他的脑子不笨。


    在成功骇入了小川辉的邮箱之后,北贵志一目十行地扫过了发件箱中的邮件内容,而最后发送的那封邮件就是发给苺谷朝音工作邮箱的。


    邮件的内容和发送给警视厅的传真内容完全一致,而北贵志已经提前知道了这封邮件是针对谁,从结果倒推,轻而易举就能得出结论——这个使用小川辉的邮箱发送恐吓邮件的人,显然是想要利用杯户町购物广场的摩天轮制造爆炸。


    先不说会不会伤到他推本人,现场可是有那么多同担在场的,一想到会造成巨大的伤亡,北贵志立刻心口一紧。


    光从邮箱安全设置里的登录地址查看无法查出端倪,为了避免被追踪,川岛智久做了一些简单的伪装,但这对于北贵志来说不成问题。


    他费了一些功夫,直接侵入了邮箱官方的后台,从那里找到了川岛智久的登录信息,又用上了比较复杂的手段,一层一层地追踪IP的中转站,最终锁定了川岛智久最后一次登陆这个邮箱的IP地址——即杯户町购物广场附近的一家咖啡厅中。


    有了具体地址,想要找出人来就很容易了。


    不能从IP进行锁定,就只能从监控摄像头之中开始查了。


    而杯户町购物广场是片相当繁华的地带,周围的摄像头相当之多,要挨个排查的话是个硕大的工程——北贵志之前研发的监控人脸识别程序在这种时候就排上了用场。


    他利用咖啡厅内安装的监控捕捉到了川岛智久的人脸信息,然后上传到系统之中,被侵入的摄像头数据尽数传入到系统之中,在漫长的读取过程之后,他面前的四个显示屏之中出现了一个又一个重叠在一起的弹窗,弹窗上精准地显示出川岛智久的脸。


    川岛智久出现在沿途的监控摄像头之中的每一瞬间都被精准地捕捉下来,机械镜头无声地记录下来了他的所有动向,拍摄到他身影的监控摄像头被北贵志在地图上进行标红。


    这些标出来的红点被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条十分明显的动线,而最后一次拍到犯人的地点正是杯户町购物广场的北出入口。


    北贵志将这个地点画上一个红圈,然后将电子地图发送给了苺谷朝音。


    做完了这一切,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有心情去看放在电脑桌中央的那块屏幕了——这块电子显示屏向来是只播放苺谷朝音的相关讯息的,而此时他双开几个页面,直播窗口、推特实时tag、粉丝论坛三个页面在同时刷新。


    他一目十行地扫过这些内容,刷到了粉丝的吐槽。


    大意是说品牌方现场很不靠谱,控制室里莫名其妙发出了巨响,虽然品牌方说是意外,不会影响活动的进行,但果然还是令人有些不安。


    下一秒,实时tag上刷出来了一条新的推文。


    写这则推文的主人大概十分激动,推文中用上了许多的感叹号各种表达震惊的语气词。


    [你们都不知道我看到了什么……我的天!!!]


    [是这样的因为一点小小的人脉,我去了品牌方的后台,其实并没有打算做什么失礼的事情,只是想近距离看一眼而已,但是你们都不知道我看到了谁……]


    [我看到了M警官。]


    [看到M警官的时候我其实怀疑是不是眼瞎了,又或者是这两天嗑松弥嗑多了产生了一点同人女的幻觉,但事实证明这真的不是幻觉,M警官他真的就在品牌方后台,和弥良在一起,甚至还签了弥良的手!!!!!!!]


    [这是在干什么?宣誓主权吗?公众场合下这么大胆?难道其实已经在圈内公开了吗?]


    [但是以上想法都没有机会问出口,因为当我的松弥cp脑开始发作的时候,这两个人就这么溜了……没错,M警官不知道为什么去了摩天轮上,然后弥良也跟着上去了。]


    [那一刻我说真的跟极限运动一样,弥良就算不做偶像了去搞极限运动估计也大有可为……扯远了,总之在一番我认为正常人绝对做不出来的动作之后,弥良也进了摩天轮。]


    [大家都知道摩天轮那个轿厢有多小,摩天轮这个场所又意味着什么,能一起坐摩天轮多少是有点太暧昧了。]


    [在这么狭窄的空间里坐摩天轮,看着摩天轮一点一点升起来,阳光和弥良的眼睛一样漂亮,到最顶点的时候就像越过打碎的花瓶一样,不由自主地也想越过那条线……以上纯属我的脑补和造谣,但是说真的有在怀疑,这是真的打算公开吗?]


    [也是一点点的人脉关系,看过这次活动的台本,真的会用到摩天轮,还有气球什么的……这跟婚礼现场有什么区别我请问呢?]


    [附上本人出于本能录制的一段两分钟短视频,我觉得可以封为松弥圈的top2。]


    北贵志看完这则字数极长的推文,脸色顿时绿了。


    他不可置信地点开那个两分钟短视频,看着该死的M警官先是去拉他推的手、又不知道使用了什么手段让他推也跟着上了摩天轮。


    除了一开始对松田阵平的愤怒和不齿之外,他心中更多的是对苺谷朝音的担心——没看错的话,他们一起进入的就是72号轿厢,炸弹被安装的具体地点。


    而距离犯人所预告的爆炸时间只剩下三分钟,如果抓不到犯人的话……


    他心中又暴躁了起来:松田阵平这个爆处班的头牌到底在干什么?炸弹还会不会拆了?业务能力这么差他一定要跟警视厅投诉!


    北贵志满腹怨愤的时候,公安那边当然也没有闲着。


    森冈淳向来十分信任苺谷朝音,在得到他消息的时候二话不说便部署好了警力,毕竟来现场的粉丝要远比品牌方预计的更多,多出动警察维护治安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就当公安集体义务外勤了。


    他甚至希望苺谷朝音的猜测不要成真——如果是真的,那就意味着东京都内的1200万市民的生命都要受到这个炸弹犯的威胁。


    但最差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在收到苺谷朝音用眉笔画的肖像画时,森冈淳就将这张肖像画简单处理了一下,然后发送了在现场的便衣公安。


    同一时间,搜查一课的数据库也在进行运转。


    在从松田阵平那里得知了猜测的始末之后,伊达航就立刻进行了调查。


    小川辉已经死亡,会为了小川辉而进行报复的犯人必然是亲友,既然是亲友,想必在这坐牢的三年之中不太可能一次都没有来探视过。


    伊达航调取了小川辉的探视记录,记录中只有寥寥数人,川岛智久就是其中之一。


    他锁定了川岛智久这个对象,没有笼统地试图事无巨细地调查他的行踪,直接精准地圈中了杯户町购物广场附近两公里内的区域,从监控中调取记录,查看有没有川岛智久出现的踪迹。


    但即使这样,速度也太慢,人工调取监控录像的时间太过漫长,等他们查出端倪来,藏在摩天轮上的炸弹大概都已经爆炸了。


    而伊达航绝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


    可事情的发展从来不会朝着他希望的那样发展,完美的Happy End似乎是个奢望,犯人将1200万人的生命松田阵平的生命摆在了一起,而松田阵平会选择哪个一目了然。


    “该死……”伊达航用手撑着额头,“低声咬牙。”


    绝境之中总有希望逢生。


    对讲机之中,佐藤警官的声音响了起来。


    “北门出口,查到了川岛智久出现的线索!”


    伊达航的眼睛骤然一亮,抓起放在副驾驶上的外套便重重关上了车门。


    ……


    关注杯户町购物广场动态的还有降谷零和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是在社交平台的首页刷到的推送——有粉丝在直播杯户町购物广场之中弥良的公开活动。


    他会点进去也是个偶然。


    直播的预览窗口之中,诸伏景光看到了一闪而逝的熟悉的人脸——身为狙击手,诸伏景光拥有十分出众的动态视力,他并不认为自己会看错。


    而他没看错的话,那个熟悉的人正是警视厅公安部的公安警察。


    为什么公安警察会出现在这里?大中午的跑来追星么?


    怀抱这种疑问,诸伏景光点开了直播间。


    直播的显然是苺谷朝音的粉丝,兴奋的女孩子转着圈拍摄四周,诸伏景光刚才看到的那个眼熟的公安警察再度入镜。


    再看到这个公安警察时,诸伏景光便确定了——现场一定有什么情况发生。


    这个公安警察脸上的表情相当严肃,他的眼神一遍一遍扫过人群,像是有目标地在寻找着什么人,身上也没有任何应援相关的周边,绝不会是专程来看弥良的公开活动的。


    公安经常会有外勤,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前提是,现场没有那么多公安警察的话。


    只是这一个直播间中,诸伏景光就看到了至少三个眼熟的公安警察。


    就算是维护治安,也用不着公安亲自来吧?那么杯户町购物广场是出现了什么样的大事,能让至少三个公安警察出动?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必然还有其他警察。


    直播间的画面又一次转动,这次诸伏景光看到的是熟悉的不能更加熟悉的同期——伊达航。


    搜查一课和公安警察他同时出现,恐怕是性质非常严重的案件了。


    诸伏景光在心中作出了猜测,默默地将直播间的链接转发给了降谷零,并且附上了简短的推理。


    做完这些,他才给森冈淳警视发送了一条消息,询问具体的缘由。


    *


    苺谷朝音将北贵志发来的信息直接抄送给了森冈淳。


    离爆炸时间只剩下三十秒。


    他默默计算了一下时间……不够。


    不够抓住川岛智久。


    一旦摩天轮发生爆炸,那么聚集了超过万人的现场必定会爆发极大的恐慌,不止是有可能会出现踩踏事故,川岛智久也一定会借助着这上万人带来的骚乱而趁乱逃跑,想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实施抓捕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抓捕川岛智久、从他口中直接逼问出第二个藏有炸弹的地点的可能性很小,那么只有第二种办法。


    ——赌一把。


    苺谷朝音深深舒出一口气,给负责现场舞美的staff去了一个电话。


    “把准备好的东西放飞,”他没等staff开口便严肃地说,“就现在,立刻!”


    或许是他的语气太过严肃,staff一下子便被镇住了,下意识回答:“好、好的,我明白了。”


    倒计时十秒。


    苺谷朝音站起身来,从明净的玻璃窗之中看见了正在升起的一片彩色。


    倒计时五秒。


    他打开了摩天轮轿厢的铁质安全门,狂乱的风立刻涌入了逼仄的轿厢之中。


    苺谷朝音握住轿厢内部的安全扶手,低下头看了一眼——数百米的高空带来让人头晕目眩的高度。他冷静地在心中计算了一下角度和风向,探出了手。


    ——然后被松田阵平拽进了轿厢之中。


    “你要干什么?”他的眉宇之中按捺着隐忍的不赞同。


    苺谷朝音顿时明白了过来——松田阵平大概是以为他想在炸弹爆炸之前先一步自杀。


    “放心,我不会……”他失笑,随后脸上的笑容淡去,目光投向了炸弹,“……开始了。”


    倒计时三秒,炸弹上终于开始显示文字。


    松田阵平已经同步开始输入文字。


    倒计时两秒,第一行字终于完整地浮现出来。


    苺谷朝音抓住了松田阵平的手,以不容拒绝的强硬姿态带着他一起从高空跃下。


    第65章


    ——殉情?


    在被苺谷朝音握住手腕,毫无防备之下跳出摩天轮的时候,松田阵平脑海之中浮现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殉情。


    难道是为了不被炸死而选择跳楼么?这种时候还有偶像包袱?


    可是跳楼坠亡的惨状显然要比爆炸致死凄惨得多吧?


    松田阵平默默地计算了一下炸弹的威力和他们所处的距离,根据他的经验,在这种距离下爆炸的炸弹,没穿防爆服的他们通常来说不会有什么能够留下尸骨的机会,顶多是有点人体组织的残片……可以说是无痛火化了。


    再说了,以松田阵平作为警察的素质,也干不出来高空抛物这种缺德的事儿,谁知道会不会掉下去砸死几个无辜的路人?


    在高达百米的高空中,在毫无防护措施的情况下跳出去且活下来的概率实在太小,只要高度足够,哪怕下面提前放上了救生气垫也会带来格外强大的冲击力。


    ——而在这种情况下,根本连救生气垫也无暇准备。


    苺谷朝音拉着他一起跳出去的举动只能是在送死,只是这个方法能稍微留个全尸……就是没那么好看而已。


    在那爆炸的倒计时走到最后的短暂的一秒钟之中,松田阵平的脑海里下意识闪过了无数混乱纷扰的想法,他并不恐惧死亡,只是在这最后的时刻稍微觉得有点遗憾……


    遗憾什么呢?其实有很多的事情他还没有完成,也没有弄个明白……比如弥良和苺谷。


    四年前在警校的时候,那是松田阵平头一次在单独外出时遇到案件,也是第一次和沉默而不起眼的苺谷朝音有了交集。


    那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少年在致命的那一瞬间暴起,也是如同今日这样抓住了他的手,他只能看见北风吹乱的黑发下显露出来的黑色的右眼,瞳孔如同阳光满溢,从边缘泄露出了一点很浅的金色,大概是日光的留存。


    四年前黑夜中的一幕与眼前骤然重合,纵然各种细节都有了微妙的变化,但他就是莫名地感觉到了四年前深夜的影子,过去的回忆终于在这一刻追上了他。


    松田阵平已经完全分不清自己心中的所想了,只有苺谷朝音和弥良两个名字重叠又分开,变成一张纸上难以分割的两面。


    ——但他还是没能得到那个最终的答案。


    只有这件事情,稍微有些遗憾吧?


    但至少他看清了那个犯人安装炸弹的最后一个地点,也成功发送了邮件。虽然双子星只剩下了萩原研二一个人,但按照他对幼驯染的了解,拆解安装在医院的炸弹绝对没什么问题。


    以一个人的性命换来了东京市1200万人的安全,这怎么看都是一笔十分划算的交易。


    他的死亡是有价值的,只是——


    弥良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死去。


    在狂乱的风和下坠的气流之中,松田阵平下意识去看苺谷朝音。


    少年被精心打理好造型的黑发在强劲的风中被吹散了,额前的刘海凌乱地飞舞,阳光下那双瑰丽的异瞳熠熠生辉,金子般的日光被凝固在绚烂的眼底,灼灼燃烧,如同白日跃动的验货,让他的心口也变得滚烫起来。


    他能感受到苺谷朝音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腕的手,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地扼住了他,指尖连接着心脏,脉搏的跳动格外有力,肌肤下能感受到平稳而有力的起伏。


    爆炸在下一瞬间骤然发生了。


    将整个摩天轮轿厢都吞噬其中的爆炸奏出一声巨响来,因为炸弹爆炸而产生的强大的气浪喷涌而出,将松田阵平和苺谷朝音猛地推了出去。


    因为爆炸的热量而产生的推力,松田阵平撞上了苺谷朝音,原本握住手腕的手蓦然松开,又在空中被松田阵平倏然抓住指尖,然后一点一点地、变成了十指紧扣。


    爆炸的声浪和风声在耳边猎猎作响,松田阵平能看见苺谷朝音在说话,确只能用视线描摹那一张一合的嘴唇,有些轻微耳鸣的耳朵根本听不清苺谷朝音在说些什么。


    “不要死,抓住我——”


    这是苺谷朝音用尽全力说出来的。


    只是风掩盖了他的声息,没让他的音调送出去半分。


    好在苺谷朝音也完全没有一定要让松田阵平听到的意思,比起只动动嘴皮子,他在大多数时候更擅长直接用行动说话。


    会选择直接跳出去当然不是一时冲动,苺谷朝音从登上摩天轮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要坐以待毙。


    他可是公安的卧底警察,卧底的任务没有结束,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栽在一个报复社会的渣滓犯人身上?


    既然警察没法在短时间内实施救援,那么他自有办法,大可以现场利用已有的装置——比如,品牌方准备好的舞美。


    虽然只是品牌方商业宣传的公开活动,但苺谷朝音毕竟是代言人,金主对自家代言人那是相当大方,好不容易争取到了一次能够打歌的机会,舞美当然是做到极致了。


    毕竟,苺谷朝音打歌和不打歌的活动那是两个天上地下的价钱。


    他对于台本上写的流程很清晰,事前其实也有排练过,对于舞台上这套装置该如何使用,苺谷朝音心知肚明。


    虽然天上有用来宣传的飞艇,但飞艇一时半会不可能降到摩天轮的高度,而飞艇这种东西,本来也不可能太过接近摩天轮。


    飞艇可以放弃,但没关系,摩天轮本身就是舞美的一部分。


    为了在进行表演时亮灯,除了摩天轮本身自带的灯光之外,品牌方还未摩天轮装上了层层叠叠的灯带,如果有个万一,勉强可以抓住灯带用来缓冲一下。


    而苺谷朝音压上赌注去赌的那个可能——是预计中将要放飞的上千个气球。


    几百个气球当然无济于事,想要承载两个成年人的重量委实是有些痴心妄想了,但上千个聚集在一起则稍微有点可能。


    唯一的问题是气球飘起来时并不受控制,还会因为风向而飞向无法预料的方向。


    但没关系,这也能够用人力干涉来解决。


    为了完整地拍摄苺谷朝音的表演、还有充当舞美道具的摩天轮的灯光,品牌方是有六架无人机一起进行多方位无死角的拍摄的。


    在明白犯人的用意之后,苺谷朝音就默默给负责控制舞美的staff发送了短信,让他做好安排。


    本来准备放飞的上千个气球就暂时不用解开了,而本应该用于拍摄的无人机在这种时候就排上了控制方向的用处,由工作人员操纵着无人机,带着气球飞起来,精准地飞向摩天轮的最高点——也就是72号轿厢停止的地方。


    在气球上升的同时,爆炸也随之发生。


    接着爆炸带来的那份推力,苺谷朝音以势无可当之态跃出,他握着松田阵平的手,带着人在空中强硬而轻盈地转换了一下姿势,金瞳如同在空中划出了灿烂的流光。


    松田阵平在看到气球的那一刻,立刻明白了苺谷朝音做出这些举动的原因。


    两人同时在空中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将气球牵制的绳索。


    在缤纷而绚烂的彩色气球的簇拥下,苺谷朝音稳稳地抓住了汇聚在一起的上千个气球,也抓住了松田阵平。


    气球聚集在一起而带来了用于缓冲的浮力,但这些气球当然不能让两个成年男性在空中画像,再加上爆炸带来的冲击力、无人机在空中撞碎而溅出的残骸碎片,气球很快就破了不少。


    但这也足够了。


    虽然身体还在缓慢地下坠,但强烈的失重感已经消失了,按照这样的速度下去,显然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


    为了在空中保持稳定,避免出现意外,松田阵平和苺谷朝音之间几乎是零距离。


    他用单手手臂紧紧地将苺谷朝音揽在怀中,掐着少年纤瘦的腰,将之禁锢在怀中。这个姿态之下,两人的身体曲线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隔着几层单薄的衣料,松田阵平能闻到带着冷调的、从苺谷朝音的颈间萦绕飘散而来的淡淡的山茶气息,掌下能握住的弧度格外纤细,还带着一点温热,触及到他的掌心时又蓦然变成了能够将人灼烧的滚烫。


    苺谷朝音一手握住气球的线,一手紧紧地攥住了松田阵平的衣领,几乎将黑色西服外套的衣领揉出几道格外深刻的褶皱来。


    松田阵平无法形容,只觉得那双凝视着他的瑰丽的异瞳亮晶晶的,像是白昼之中闪烁的星星。


    ——格外耀眼。


    “我说过了,不会死的,”他听见苺谷朝音说,“不需要遗言,也绝对不会是生命中最后的三分钟。”


    狂风乱作的声音逐渐远去,爆炸的火光也在空气之中消弭,松田阵平终于听清了苺谷朝音在说些什么。


    他的语调很轻,如同将要在风中弥散,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抬起眼睛来看时格外认真,眼角眉梢都满溢着温暖。


    分明这并不是一句多么特殊的话,但在松田阵平听来,就像是融化了的金平糖,蜂蜜和砂糖的味道一起酝酿沉淀,连空气都变得有些粘稠。


    在这个身体紧紧相贴在一起的距离下,松田阵平几乎能数清苺谷朝音的睫毛,看清那双异瞳之中的每一个细节,那一点圆润的唇珠如同被水磨成的溪石,说话间唇齿一张一合,隐约可见一点殷红的舌尖。


    或许是死里逃生和赌赢而带来的肾上腺素的飙升,苺谷朝音毫不避讳地——拥抱了他。


    胸口相贴,松田阵平听到了两个人逐渐重叠在一起的心跳的声音。


    他难以用语言描述自己的心情,另一只手缓慢地、试探般地抬了起来,先是用指尖轻轻按在了少年的脊背上,碰到了格外明晰的凸出的一小块蝴蝶骨。


    骨肉匀停的肌肤慢慢地贴近了他的掌心之中。


    松田阵平默然无言,短暂的沉默之后才将下巴抵在了苺谷朝音的肩上。他轻轻偏过头,从唇中慢慢舒出的热气落在少年的耳廓上,薄薄的耳尖立刻就因为这灼热的呼吸而弥漫了一片绯红。


    “我知道。”


    松田阵平在心中低声,不是生命中最后的三分钟,但是和你一起度过的珍贵的三分钟。


    他从这短暂的三分钟的时间里,窥见了一点只属于苺谷朝音的真心。


    “——这是第二次了。”


    松田阵平的声音被淹没在漫天的气球之中,五彩斑斓的颜色将他们簇拥在其中,目之所及的一切全都被染上了绚烂的色彩,世界因此而变得缤纷。


    他们在上万人的注目与盛大的阳光之中拥抱。


    “……我的眼睛没瞎吧?”


    伊达航瞪着眼睛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咬在齿间的牙签掉在了地上。


    从警四年,升入精锐云集的搜查一课半年,伊达航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这大场面他还真没见过。


    这什么情况?


    虽然他也很希望同期的挚友能够活下来,但是在距离爆炸只剩下短暂的那三秒钟的时候,其实伊达航心中已经做好了面对最坏的那个情况的准备。


    并不是他生性悲观、也不是不希望松田能够活下来,而是……毕竟是刑警,又是搜查一课的刑警,在没调入搜查一课的时候,他在巡查署的前辈就因为追击歹徒而牺牲了。


    在这一行中,死亡实在是太过常见的事情。


    而和伊达航相比,萩原研二才是那个更清楚这有多么危险的人——毕竟在三年多之前的浅井别墅区的案件里,他才是与死神擦肩而过的那个人。


    他在脑海中为松田阵平设想过无数种逃生的办法,但最后没有一种能够顺利进行。


    甚至于在松田阵平挂断电话的时候,萩原研二就已经沉默地做好了准备。


    ——但他没想到,幼驯染会用这种夸张的方式出场。


    “班长,”萩原研二咬着烟,语气格外复杂,“你和娜塔莉有过这么……这么浪漫的经历吗?”


    他找了半天形容词,才从有些贫瘠的词汇量中找出了浪漫这个字眼来。


    但浪漫这个词放在松田阵平和苺谷朝音的身上——不管怎么看,都很像是嗑cp嗑地昏天地暗的同人女。


    但原谅他实在找不出更精准的词来了。


    在倒映海色的天空下,盛大的阳光倾斜着落下,绚烂的烟花在摩天轮顶绽放开来,少年和警官在席卷的热浪之中拥抱在一起,数千个汇聚在一起的气球都只是他们的点缀。


    所有亲眼目睹过这一幕的人,想必此生都会难以忘怀。


    当然难以忘怀,不止是他们,所有人都会难以忘怀的。


    ——尤其是北贵志和吉川葵。


    北贵志很崩溃。


    如果可以,他很想回到两分钟前,偷偷摸摸黑了舞美负责人staff的无人机操控系统,夹带私货把松田阵平给创下去。


    ……当然,他只是想想而已,只是出于唯粉心理而看不顺眼一切接近自推的男性和女性,真要让他干也不可能会干这种缺大德的事情的。


    所以北贵志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当场愤怒地关了直播,眼不见心不烦——但他的意志力过于薄弱,在关掉直播五秒之后,又灰溜溜地重新打开了。


    他目不斜视,全当自己看不到松田阵平的脸。


    比起脸色发绿的北贵志,吉川葵就完全是喜极而泣了。


    身为有时间有精力还有钱的粉丝,吉川葵向来是以线下公开活动全勤为目标的,所以她当然也在现场,并且还是十分前排的位置,能够占据松弥名场面——她自封的——最佳观景点。


    身为松弥cp粉,吉川葵其实没想过会在这种怎么想都和松田阵平无关的场合下看见此人,直到她刚才在推特上刷到了一位能进后台的粉丝发的视频。


    这则两分钟小视频和偶像运动会的三分钟小视频一样,几乎能把每一帧都暂停下来反复品味,并列成为了她心中的封神级松弥饭。


    自从嗑上了松弥,几乎正主每段时间就放个大的,她嗑粮都嗑地格外幸福。


    而现下看到的这一幕更是超出了吉川葵的预料。


    摩天轮爆炸的那一瞬间,其实是引起了现场粉丝们的恐慌的——在人群马上就骚动起来的时候,突然有人说“怎么会有放飞的气球?”。


    因为这句话,很多人都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看向半空之中,入目便是一大片占据了视野的、五彩缤纷的气球。在火浪之中,气球摇摇晃晃地往下飘落。


    “气球下面好像有人?”


    吉川葵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苺谷朝音和松田阵平。


    层层叠叠拥挤在一起的气球之下,风将黑色西服的外套和少年打歌服上细细的金色链子一起吹动,领带勾在了苺谷朝音胸前佩戴的金色徽章上,衣饰十分暧昧地纠缠在一起,带来不可用言语来描述的悸动。


    那是个与礼貌和疏离完全无关的拥抱,即使隔着很远,吉川葵也能感觉到只属于那两个人之间的氛围——绝不容许外人接近。


    她呆呆地注视着被光辉和绚烂笼罩的两人,心脏在短暂的、一瞬间的凝滞值周骤然狂跳起来,砰砰的声音一声一声地奏响在她的耳边。


    吉川葵觉得自己悸动地快要昏过去了,如果此时堀田真理惠就在她的面前,她多半要贴脸挑衅一下这个嗑透弥的没品的同担,大声告诉她“松弥是真的”!


    大概是认为这是接下来节目表演的其中一环,原本以为是发生了爆炸意外事故的粉丝们立刻停止了骚动,十分心大地待在原地继续等待——原本想离开的人一看大家都这么冷静,也立刻停止了逃跑的想法。


    吉川葵听到了周围的窃窃私语。


    “我没看错吧,那是弥良和M警官吧?他们怎么在这里?”


    因为他超爱他。


    “而且还一起出场……这合适吗?”


    这太合适了。


    “在成百上千个气球的托举下从高空落地……这出场方式也太、太震撼了吧!”


    品牌方花钱的舞美就是牛啊。


    “可以说吗……这抱在一起是在干什么?难道今天其实是要官宣?”


    松弥已婚,谢谢。


    吉川葵满意了,吉川葵浑身都舒畅了。


    今天是松弥赢得最大的一天!


    承载着两个人的气球缓缓降落,没入了竖立起来的巨大的LED屏幕之中。


    苺谷朝音蓦然松开了手,和松田阵平一起从距离地面一米多的高度坠落而下。


    出于本能,松田阵平下意识地护住了苺谷朝音,揽着他的腰后退了几步,又因为踩到了有着棱角的道具、手臂缠住了几根气球的线而踉跄了一下,最终两个人一起倒了下去。


    苺谷朝音很轻,在严格的体重控制下,他身高接近一米八,体重却不足55KG,撞在身上时松田阵平并不觉得难受……他只觉得自己拥抱了一束清晨时分的阳光。


    即使铺着一层地毯,地面也有些坚硬,撞在后背上时带来了明显的疼痛。


    松田阵平嘶了一声,用手肘撑在地面上支起身体来——但在抬起头时他便顿住了。


    苺谷朝音坐在他的小腹上,单手按在地面上,黑发因为低垂下头的动作而滑落下来,扫过他的鼻尖,带来令人心悸的瘙痒。


    本来急着想说话的staff停止了脚步,一时间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催着弥良做点什么,好应对外面的粉丝和今天的活动,一时又觉得自己似乎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而应该滚到外面去。


    四目相对,连苺谷朝音自己也分不清胸口涌动着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情绪。


    这份情绪在心间沉淀,酝酿着落了下来,他凝视着松田阵平的脸,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


    此前的一切记忆都变成了轻飘飘的烟雾,旋转着上升。


    苺谷朝音按着松田阵平的肩,借力站了起来,原本勾住了他胸口金色徽章的黑色领带扯了一下,像是暧昧的勾缠,最终才依依不舍地坠落下来。


    他轻轻拍了一下衣摆,拂去打歌服上沾染的尘埃,细细的金色链子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晕。


    苺谷朝音在日光笼罩下对他伸出手来。


    松田阵平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抬起手握住少年骨节分明的手,站了起来,同他一起进入了灿烂的阳光之中。


    音乐的前奏已然奏响,夹杂在音乐声中的鼓点和心跳声重叠在一起,苺谷朝音轻轻握了一下松田阵平的手又松开,接过了staff递来的麦克风。


    在松田阵平的注视下,他握着麦克风一步一步地走回舞台之上,摩天轮的灯光瞬间亮起,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涌来的欢呼声。


    在那短暂的三分钟之后,他再次成为了万众瞩目的偶像。


    第66章


    以苺谷朝音如今的人气和流量,即使只是粉丝自行进行的直播,直播间里也照样有数万人在观看。


    这位粉丝的手机镜头相当高清、就连位置也处于靠前的前排,手机就这么一举,非常朴实无华地拍摄到了苺谷朝音和松田阵平从跳摩天轮、到抓住气球降落的全过程。


    拍摄的粉丝并不是坚定的松弥洁癖,而是人人喊打的杂食,什么都嗑一口,主打一个百无禁忌。


    她目瞪口呆地举着手机,看着这一幕时甚至忘记了自己正在直播,完全傻了眼。


    “……我应该没瞎吧?”她哆哆嗦嗦地说,“虽然身为弥良的粉丝,我应该先夸两句好牛逼的舞美好强的动作大片,就是放到电影里也是大场面……但是,为什么M警官在这?”


    “为什么他们抱在一起?”


    “啊?这对吗?”


    “什么意思?难道真的要官宣吗?警视厅总不能真的让素人卖这么大吧?”


    “不对等等,M警官连宣传片都拍了好几次、一日警察署长的特别节目也拍摄了,也不算完全的素人了吧……”


    “……算了,我只能说一句话——松弥是真的。”


    随着她在直播间的碎碎念,正在观看直播的三个人齐齐陷入了沉默。


    北贵志一言不发,拿出自己写代码的手速在键盘上一通狂敲,不出几秒就在直播间里发出了一长串弹幕。


    [别造谣,很明显那家伙是有案子才来的,等着吧,官方会出通告的。]


    [不信谣不传谣,弥良还是事业上升期的偶像,怎么可能会谈恋爱?]


    [弥良绝对不喜欢他们!!!]


    他很灵性地在那个作为代词的他后面加上了一个们……毕竟绯闻对象远远不止这一个。


    要不是松田阵平进不来组织基地,北贵志多半要把门口的牌子从“琴酒与波本不得入内”改成“琴酒波本松田与狗不得入内”。


    在这时候也不忘被惦记的降谷零骤然打了个喷嚏。


    他和诸伏景光也是这个直播间的观众之一,两人是连麦一起看的直播,此时打喷嚏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明晰地传进了诸伏景光的耳朵之中。


    “你感冒了?”诸伏景光问。


    “没有,可能是被哪个看不顺眼的家伙背地里骂了几句吧。”降谷零面无表情的回答,视线仍然紧紧盯在屏幕中直播间的画面上,“你……你怎么看?”


    他停顿了好久,才问出了个模棱两可含混不清的问题。


    诸伏景光毕竟是和降谷零从小一起长大的幼驯染,立刻就理解了降谷零此时此刻十分微妙的、难以言喻的心情。


    “……”诸伏景光斟酌着自己的语句,“……我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


    是哪里都不对!


    不管是警察与偶像、还是警察与罪犯,这组合看起来哪里都不正常,更逞论是这种危急关头携手共进生死相交……对象错了,桥段也搞错了。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手机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一条弹窗——是森冈淳发来的消息,对他刚才询问的回复。


    在看到现场出现公安的第一时间,诸伏景光就给自家上司发了个消息询问——任谁看到同期、公安和组织的代号成员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场合之中,都会下意识心生警惕。


    森冈淳给出的回复很简短,没有告诉他是另一个卧底警察带来的消息,只说是收到了公安线人的情报,得知这里会有爆炸发生,所以暗中在周围埋伏,伺机抓捕犯人。


    诸伏景光默不作声地对了一下消息,眉宇间浮现几分疑窦来。


    “奇怪……”


    “警视厅还在查的时候,公安那边已经有了犯人的肖像画和定位图,如果说是线人的话……”他不解,“能做到比公安更快的线人?”


    公安已经是能够调动大部分资源的部门了,能比公安更快一步抓出犯人,难道是什么新收编的顶级黑客么?


    “黑客么?”降谷零不以为意,“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也并没有那么重要,只要能自己摆平自己惹下来的麻烦就够了。”


    他向来是结果主义至上,为此即使在过程中戳碰到红线也不在乎。


    比起这个,他更在意的是梅洛。


    从推特上有人发布的后台视频看来,梅洛毫无疑问是自己跟上摩天轮的——在明知道那里有炸弹的情况下。


    降谷零意味不明地说:“……他很奇怪。”


    诸伏景光能明白这个“他”所指的是谁。


    梅洛的表现相当奇怪,身为犯罪组织的代号成员,他最应该做到的就是明哲保身,明知道摩天轮上有炸弹还主动奔赴绝境,在其他代号成员看来大概是相当愚蠢的行为。


    虽然看后面的逃生,降谷零心中明白苺谷朝音大概是早有准备,但毕竟在摩天轮这个毫无退路的地方,如果出了哪怕一点差错,生还的可能性都几乎为零。


    梅洛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降谷零想了半天,都想不出梅洛会干出这种既不损人也不利己的事的理由。


    “如果换一个人,都不会在那种情况下去送死吧?”降谷零皱眉。


    “送死”这个形容丝毫没错,明知道有炸弹还往上冲,这不是找死吗?


    不管是诸伏景光还是降谷零,都丝毫没有考虑过苺谷朝音是为了保护粉丝——组织里的那帮犯罪分子、尤其是代号成员,是从来不会将普通人的生命安全放在心上的,平时克制也不是因为有多心善,而是不想动静闹地太大。


    在已经有拆弹警察主动前往的情况下,梅洛会因为在意粉丝的安全就主动上去么?送死也不带买一送一的吧?


    诸伏景光沉默了一会儿,斟酌着提出了另一个可能性。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诸伏景光的语气十分凝重,“梅洛是为了松田才上去的。”


    降谷零卡壳了。


    “……哈?”


    “你不觉得梅洛和松田走的太近了么?就算想营业cp,也没有必要跟素人营业吧?而且……就算是拉拢警方的高层,凭借梅洛的偶像身份,其实完全能找更高层的警官,可松田是爆处班的。”


    诸伏景光一层一层地分析下来。


    “所以没有利益、没有好处,这只能说明是梅洛出于本心的、自发的行为。”


    “我只能想到这一种可能。”


    荒谬。


    太荒谬了。


    降谷零不敢相信——明明是偶像的那个人,却反而主动踏进了HoneyTrap的陷阱之中。


    他的视线停留在直播间的画面上,屏幕中已经奏响了音乐的前奏。


    踩着十分有节奏感的鼓点,苺谷朝音将麦克风抵在唇下,走上了台前。


    安装在舞台上的舞美道具终于有了派上用场的机会,骤然溅射出夹杂着火星的焰火来。


    在火焰迸发的瞬间,吉他扫弦的声音骤然响起,灯光倾泻而下,吻触在少年的眼角眉梢,他于万众瞩目和排山倒海的欢呼声之中唱出了最强音,打歌服上金色的链子哗啦作响,在无数人的眼瞳之中变成了闪耀的星光。


    降谷零比任何人都清楚苺谷朝音刚才遭遇了什么,分明才遇到了生死危机,刚刚死里逃生,却没有任何喘息的机会,又立刻回到了台上——从某种成都上来说,梅洛确实很厉害。


    只要站到舞台之上,他就是完美的偶像,是万众瞩目的星光,无数份炙热的爱汹涌而来,将他托举在永垂的光下。


    直播的镜头因为主播的激动而有些摇晃,但即使有些镜头晃得产生了残影,也丝毫不折损好看的程度。


    在近距离的尽头下更能看清苺谷朝音在舞台上的动作,制式的打歌服被增添了华丽的装饰,腰间悬挂着重叠交错在一起的金色的细细链子,在视网膜中晃出金色的闪光来。


    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刚才的爆炸,苺谷朝音的额角渗出了一点汗水来,将黑发的发梢打湿了,黏在白到几乎透明的颊边,那双异瞳在灿烂的光照下区别各外明显,酝酿着阳光与春日。


    很淡的薄红晕染在少年的颊边与眼角,蒸出一片绯色来,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宝石的闪光。


    ——其实苺谷朝音的状态根本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好。


    遭遇到爆炸的冲击当然会受伤,他又不是什么金刚不坏之身的超人。


    被爆炸波及到的冲击让他的五脏六腑都有些不适,气血在身体里翻涌,猩甜的气息沿着喉咙攀升,身体也显得有些沉重。


    摩天轮的轿厢整个是金属制的,被爆炸吞没之后的残片飞了出来,在身体上划出了一些细小的擦伤。


    好在打歌服是深色的,这一点擦伤并不明显,除了细密的、轻微的痛感之外,并不会影响他的动作。


    在又一个舞步之后,苺谷朝音忍下血气,目光扫过了前排的粉丝。


    被少女亮晶晶的、期待的目光注视着,他下意识给出了一个饭撒来。


    或许是注意到了直播间镜头的拍摄、又或者是看到了应援扇上的文字,降谷零觉得自己隔着屏幕和苺谷朝音对视了。


    在辉煌的阳光与闪烁的霓虹灯光下,少年对他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来,那双更甚于宝石瑰丽的眼瞳轻轻一眨,露出了一个wink。


    戴着黑色半掌手套的手只并拢了两根手指,少年将准心瞄准了他,做出了无声的“砰”的口型。


    ——是狙击的动作。


    粉丝们的尖叫声随之响起,在降谷零耳边震耳欲聋。


    直播间已经十分配合地刷起了“心脏狙击手”的弹幕。


    他垂下眼帘凝视着直播间的屏幕,指尖十分突兀地痉挛了一下,又缓缓地收拢了。


    ……


    有人为松田阵平的生还感到开心,当然也有人没有。


    北贵志心里的黑泥只是最轻的程度,而要说最恨的人——那必然是川岛智久。


    他大概根本没想过这种正大光明的阴谋会失败,已经从之前待着的露台起身,走近了粉丝们聚集的舞台附近。


    露台的方向太远,他在那里只能看到一朵瞬息绽放便会消失的烟花而已,而他最想看到的,还是那个警察和多管闲事的偶像死亡的惨状。


    尤其是弥良。


    如果他在Live现场身亡,这些粉丝们大概会露出很有趣的表情来吧?光是想象到这些粉丝们可能会当场崩溃,川岛智久就觉得自己已经被取悦到了。


    他在心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曲,站在后排的人群之中,在心里默数着爆炸的倒计时。


    可川岛智久注定要失望了。


    他以为自己会看到爆炸的残片和破碎的人体组织,但实际上看到的——漫天的气球在盛大的烟花之中旋转,阳光的末尾被染上了橙红色的火光,在纷纷扬扬落下的灰尘之中,偶像和警官拥抱在一起,不分彼此。


    这是什么?是动作大片,是电影的高潮片段,放到某动画的M30剧场版里说不得就是圆满的结尾片段。


    总之,绝对不是川岛智久想看到的东西。


    他目瞪口呆,他大惊失色,他不能理解——这都能活下来?


    这跟他设想中的结局完全不同,也理所当然地点燃了他的怒火。


    如果松田阵平愿意乖乖赴死,那么就算安装在医院的炸弹被拆解了也没什事,毕竟他确实地让警察付出了代价——可松田阵平没死,那他所做的一切算是什么?一个笑话么?


    川岛智久不能容忍。


    他猛地咬牙,低下头,从衣兜之中摸出了炸弹的控制器来。


    愤怒使他立刻就想摁下去,但在最后的那一瞬间,他又克制住了,迫使自己冷静了下来,没有立刻就按下那个要命的按钮。


    不行,不能现在就按下去。


    现在按下去除了炸死医院的那些人之外没有任何好处。


    当然,他不是因为对医院的那些人心生怜悯和同情才会这么做的,毕竟能干出用整栋公寓大楼的人威胁警方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不炸,只是为了等警方的人抵达现场——然后在那些警察拆弹的时候,再将炸弹引爆。


    就像当年浅井别墅区的案子一样。


    继续当年没能完成的一切,让那些该死的警察死在那个三年多前就该爆炸的炸弹下。


    他要收割的,是三年多前的亡魂。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川岛智久没有立刻引爆炸弹——也因此错过了最后的机会。


    潜伏在周围的警察和公安当然不会就这么白白看着他胡作非为。


    委实说,在全是粉丝、足有上万人的场地之中,想找到川岛智久并不是容易的事情。


    但这些人里本就以女性为多数,男性实在少之又少,即使有男粉也都带着应援物,专注地看着台上的弥良,只有完全不感兴趣的人才会一点注意力都不给,并且身上也没有任何应援物。


    这种人在粉丝里才是少见而显眼的。


    再结合监控录像中拍到的侧脸和苺谷朝音给的简笔肖像画,警察们很快就锁定了川岛智久,只是碍于他手中的炸弹遥控器而不敢强硬地上前。


    苺谷朝音稍微帮了一点小忙。


    他随手捡起了作为道具掉落在舞台上的小玩偶,随手抛给了台下的粉丝,然后不动声色地掂量了一下其中一个毛绒团子,然后——骤然发力,瞄准了台下人群之中的川岛智久。


    苺谷朝音的射击成绩向来很好,随手抛的这一下也相当精准,毛团几乎是直线飞过去的,正正好好地砸中了川岛智久的面门。


    虽然是柔软的毛团,但被这么砸一下,川岛智久还是眼前一黑,手里握着的炸弹遥控器顺势就掉了下来。


    暗中虎视眈眈的警察们抓住这个机会一拥而上,将川岛智久整个人压在了地上。


    在这种情况下他仍然没有放弃,十分努力地伸出手去,想要去够被落在地面上的遥控器。


    但突然出现的鞋尖轻轻将要遥控器给踢开了。


    川岛智久费力地抬起头,看见了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松田阵平。


    有黑色卷发的警官冷漠地睥睨着他,随后对他露出了一个很冷的、带着嘲讽意味的笑容。


    川岛智久眼睁睁看着松田阵平对他伸出手,比出了一个带着浓浓的挑衅和贬低的、拇指朝下的手势。


    “你输了。”他冷冷地说。


    萩原研二跟在松田阵平的身后,伸手将遥控器拾了起来,握在手中,交给了身后的警员。


    “11月7日下午12点3分47秒,”萩原研二对川岛智久晃了晃手中的手铐,“成功逮捕犯人。”


    伊达航伸手在萩原研二的肩上拍了一下:“刚才那似乎应该是我的台词吧?”


    “都是同期,班长不要那么计较嘛。”萩原研二笑着回答,“其实我想说这句台词很久了,搜查一课真的很帅气。”


    “人就交给我了。”伊达航没有多跟他们调侃的意思,朝警车的放下抬了抬下巴,“还有杯户町综合医院的炸弹要交给你们两人呢——要穿防爆服,明白吗?”


    他的语气格外严肃。


    松田阵平也认真地点头:“知道了,医院的炸弹就交给我和hagi,我们会解决的。”


    “你们——你们这些卑鄙的警察!”川岛智久的双眼赤红,他咆哮起来,吸引了周围其他观众的注意力。


    警察现场铐人——这场面可是很难亲眼见到的。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罪犯,但毕竟犯人已经被警察制服,也没什么要逃跑的必要。


    川岛智久周围形成了一个真空全,几乎周围所有观众的视线都看了过来,在凑他这个犯人被捕的热闹。


    被这么多双眼睛亲眼目睹自己的失败,川岛智久只觉得耻辱,十分耻辱。


    搜查一课的警官们淡定自若,用手铐将川岛智久的双手铐了起来,押着他在粉丝们的注目之中退出了人群。


    等川岛智久被押进了警车之中,刚好结束了一首歌的时间。


    苺谷朝音唱完最后一句歌词的音调,下意识去寻找警察的影子——然后在其中一辆警车边,看到了靠在车边的松田阵平。


    车门是打开着的,他靠在车边,齿间咬着一根烟,却没有点燃。


    隔着涌动的人海,松田阵平觉得苺谷朝音像是在看他。


    视线越过长久的距离,在空气之中交织,谁都没做出多余的动作来。


    直到负责开车的警员匆匆凑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话,松田阵平才最后看了一眼站在舞台上的偶像,后退一步,坐进了鸣笛的警车之中。


    鸣笛的声音在音乐声中逐渐远去,Live已经结束,苺谷朝音看着舞台上掉落的彩带,对台下的观众们深鞠躬后回到了舞台的后台之中。


    他刚走进后台,中川助理就迎了上来,抓着苺谷朝音上上下下地看了一圈。


    “你没事吧?没事吧?”中川助理绕着苺谷朝音走了一圈,观察他时脸上露出了十分明显的痛心,“你跟着去摩天轮上凑什么热闹呢?吓死我了!不止我被吓死了,品牌方那边都已经想好跪下道歉的视频文案了你知道吗?”


    “我这不是好好地下来了吗?”苺谷朝音十分无奈。


    中川助理闻言大怒:“那你差点下不来了啊!粉丝们以为那是舞美,我们开始知道那是玩真的!”


    她气喘吁吁地说完,见苺谷朝音十分老实地低头挨训,黑发柔顺地垂下来,只露出一个圆圆的脑袋,她心头因为后怕而产生的怒火瞬间消弭了。


    “算了算了,死里逃生,已经很幸运了……”她小声嘟囔,“品牌方和警方那边你别担心,这事儿说到底是警察那边的,警视厅会发公告的,品牌方这边没做好安全工作也有责任,那么大个舞美道具都不知道检查一下……还好你没事。”


    苺谷朝音对着她乖巧地点头微笑。


    “你、”中川助理抽出踌躇了一下,“你好好歇歇吧,明天的工作我帮你安排延迟了,毕竟这么大的事……”


    西野女士的电话打到了中川助理的手机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再次叮嘱苺谷朝音好好休息,便转身出去接电话了。


    苺谷朝音低垂下睫羽,抬手捂住了唇,猛地咳嗽了几声。


    他缓缓松开手,指尖上染上了一点猩红的血色。


    *


    警视厅的审讯室内,强烈的白炽灯下,川岛智久戴着手铐,无精打采地坐在审讯桌后。


    “为什么要这么做?”伊达航用笔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为什么?”川岛智久低声笑了起来,“因为你们这些警察——太卑鄙无耻,为了破案蒙骗那个蠢货,抓紧去之后又不作为,完全不管监狱里面的脏事!”


    他的语气十分恶毒,像是咕嘟冒泡的毒液。


    “还有弥良……哈。”


    “当年要不是他,三年前那些警察就该死了!”


    坐在审讯桌后的伊达航闻言,骤然愣住了。


    第67章


    对于爆处组的双子星而言,拆弹已经是一件如同吃饭喝水一般十分平常的事情。


    在爆处班任职即将四年,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不知道拆过多少炸弹了,在没有犯人做出外部影响的情况下,水银杆炸弹对他们来说也不过如此而已。


    好在医院安装的炸弹并没有其他多余的装置,在花费了一点时间找到安装炸弹的位置后,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只花费了不到三分钟就解决了这个炸弹。


    真凶川岛智久被捕,安装在杯户町购物广场和杯户町综合医院的炸弹也都拆除,现场没有普通人士受到伤害——单从结果来看,可以说是皆大欢喜。


    而苺谷朝音在购物广场参加的公开商业活动也已经结束了,坐在警车上的时候,松田阵平的推特首页推送给了他不少focus直拍。


    ——从天而降的全过程都被完整地录制了下来。


    萩原研二把脑袋凑了过来,看着松田阵平手机之中自动播放的视频,没忍住调侃出声:“我说这角度拍的蛮好的嘛,看的清清楚楚。”


    幼驯染平安无事,萩原研二也有了开玩笑的余裕。


    “不过我说你们这真的很……震撼?浪漫?”他在脑海里搜寻着形容词,“总之,这信仰之跃属实让我没想到……我看你们两个跳出来的时候差点吓个半死。”


    在没有任何安全措施的情况下,从一百多米的高空直接跳下来,这纯属找死。


    “嗯。”松田阵平从鼻腔里发出短暂的闷声来,“是他拉着我跳下来的。”


    “弥良?”萩原研二回忆了一下看到的画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如果是他的话……这算是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这个词被松田阵平含在齿间,于喉舌之中滚了一圈,最终又被他咽了下去,落回了胸腔之中。


    如果是他所想的那个人的话,也许这并不是第一次救命之恩。


    萩原研二没听到松田阵平的回答,伸出手来勾住了他的脖子:“我说这可是救命之恩,你得好好谢谢人家吧?”


    “难不成你想动爆处班的资金?”松田阵平笑了一声,“天谷警部会跟你拼命的。”


    萩原研二轻轻撇了一下嘴:“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爆处班的资金才多少钱啊,再说了,人家弥良那种级别的偶像也不会缺钱啊,我是说——”


    他不怀好意地停顿了一下。


    “——你以身相许吧,毕竟是救命之恩。”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萩原研二还没意识到他马上就会被回旋镖击中。


    现在这时他只顾着调侃幼驯染了。


    说到底是一起长大的发小,萩原研二对松田阵平的了解不要太深,可以说是只需要一个眼神他就知道发小心里在想些什么,而对待弥良的那份微妙的特殊也当然不会错过。


    弥良是组织的代号成员梅洛——这件事情松田阵平并没有告诉萩原研二,是以他自己私下里的那些行为被发小归结为“别扭的喜欢”。


    “反正他们都说是警视厅主动在卖松弥,其实卖一卖也没什么,如果这么做能获得更多的经费的话,天谷警部肯定会主动打包把你送给弥良的。”


    松田阵平嘴角抽了一下,将萩原研二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掀开。


    警车缓缓停了下来,他拉开门下了车,侧过身看向坐在车内的萩原研二,一字一顿地回答他,“——偶像禁止恋爱。”


    这是不久前苺谷朝音刚对他说的。


    萩原研二一哽,悻悻地下了车。


    “好啦好啦,不说那些了,先去看看那个天杀的犯人吧。”


    没错,警车载着他们来到了警视厅,而不是警备部的大楼。


    毕竟共同参与了这种大案,又是差点被炸死的当事人,他们当然想来很关心那个三年前和如今这些案件的始作俑者了,拆解完炸弹就赶来了警视厅,打算旁听审讯。


    川岛智久的审讯室边上是一个隔间,通过特制的单向玻璃,在隔间里的人能够清晰地看到审讯室中的景象,而审讯室里的人只能从单向玻璃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伊达航才开始审讯不久,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直接进了审讯室隔壁的小房间,刚一进门,他们就听到了川岛智久那句关键性的话。


    “当年要不是他,三年前那些警察就该死了!”川岛智久对这件事耿耿于怀,“都是他的错!会变成今天这样,全都是他的错!”


    川岛智久有些歇斯底里起来。


    伊达航皱起眉,下意识往边上隔间的方向看了一眼,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隔着单向玻璃,他不知道隔间里有谁在听。


    身为当事人,萩原研二比任何人都要对三年前浅井别墅区的案子敏感。


    在听到那个关键的、代表着时间的关键词汇的瞬间,萩原研二就忍不住上前了一步,将手掌按在了深色的单向玻璃上。


    “什么意思?”他有些愕然,“三年前浅井别墅区的案子和弥良有关?”


    伊达航比他更想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用手中的笔敲了敲面前铺开的纸张,神情格外严肃:“说清楚,什么叫是弥良的错?三年前又发生了什么?”


    三年前……


    站在单面玻璃后的松田阵平皱起了眉。


    苺谷朝音的经历委实很好推断,谷歌百科上写的清清楚楚。三年半以前的苺谷朝音应当还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还没通过特摄片假面超人的主役选拔,也还没有签约G社,假面超人播出后大红是两年前的事。


    那么当时只是个普通高中生的弥良,怎么会和爆炸案扯上关系?


    当年又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川岛智久却没有打算马上就说出来,他脸上显露出疲态,略长的黑发垂下来。


    他抬起手,将手腕禁锢住的手铐链子哗哗作响。


    川岛智久摘下架在鼻梁上的眼镜,用风衣的衣摆仔细地擦了擦镜片,从镜片折射反光的倒影之中看到了自己苍白的脸。


    他做了那么多,到最后全盘皆输。


    连同他自己都是个笑话。


    川岛智久重新将眼睛戴在了鼻梁上,身体向后仰,他抬起头,盯着灰色天花板上格外明亮的白炽灯看。


    光芒相当刺眼,几乎刺激地他想要流出眼泪来。


    川岛智久闭了闭眼睛,陷入了三年前的回忆之中。


    “当年……”川岛智久慢慢地说,“小川他出了一点事情,欠了很多钱。所以就觉得……赌一把吧,赢了就前尘过往一笔勾销。”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


    “本来就快要赢了,结果你们警方故意买通电视台延迟播放新闻,小川那个蠢货——才会被你们骗到,想要去停止炸弹。如果警察没用这种卑鄙的手段,小川怎么会被抓、然后自杀?”


    川岛智久的眼神之中透露出十分明显的嫌恶之情来。


    伊达航觉得非常荒谬:“你们自己欠下的债,却用那么多和你们无冤无仇的无辜市民的性命来威逼警视厅,既然做下了违反法律的事情,那么被法律审判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川岛智久没将伊达航的这些大道理听进去,转而说起了那件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最关心的事情:“……炸弹的启动器是我按的。”


    他搓了搓手指,唇角的笑容慢慢扩大了。


    “既然小川被抓了,那就让警察也一起下地狱吧——”他的语气放轻了,“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被指责为“应该下地狱”的警察本人就站在单向玻璃窗的另一边。


    这话显然十分刺耳,松田阵平脸上的表情登时便冷凝了下来。他的手指握拢,转身就想从旁听室中走出去。


    但还没拉开门,萩原研二就制止了他。


    “没有必要。”萩原研二用平静地注视着他,盛满紫色的眼瞳之中没有任何剧烈的波澜,“我现在不是好好活着吗?”


    他冲松田阵平微微笑了一下。


    松田阵平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伸手碰了一下鼻子。


    审讯室内,川岛智久的语气絮絮叨叨。


    “本来只差一秒了……只差一秒。”


    “那个家伙……弥良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什么都没说就突然袭击我,从我的手里抢走了遥控器,停止了倒计时。”


    川岛智久亲口承认了——是弥良。


    萩原研二完全没想到,自己和弥良会以这样的方式扯上关系。


    三年半以前,在他以为自己即将被死神的镰刀穿破胸膛的那一刻,来引渡他的不是天使的圣歌,而是阳光落满人间的春日。


    在所有人都不知道、在所有人都只庆幸那是个意外的时候,穿着黑衣的异瞳少年默不作声地潜藏于黑暗之中,拯救了他的生命。


    将他从一秒外的死亡之中拉回了这个鲜活的世界。


    这个让人惊骇的真相才是当年他能存活下来的唯一解释——原来他生命的延续在三年前就和弥良连接在了一起。


    这个事实让萩原研二也不敢相信。他靠在单面的窗玻璃上,脸上的表情出现了长久的迷茫和空白。


    “……原来是他啊。”萩原研二轻声说。


    他的脑海之中浮现出苺谷朝音的样子——舞台上万众瞩目、众星捧月的偶像,无数人为他欢呼喝彩,那张如同被神明精雕细琢而成的漂亮的脸出现在街头LED大屏、电车的广告牌、书店的海报上,但他这时才发现,那些光鲜亮丽的模样竟然有些模糊。


    对他来说更加清晰的、属于苺谷朝音本身的印象,大概是偶像运动会时毫无迟疑地出手,面对犯人时的果断和坚决。


    和被所有人都打上的偶像标签不同,不知道为什么,在擅长观察和洞悉人心的萩原研二看来,那才是在偶像的面具之下,弥良真正拥有的东西。


    只是之前萩原研二从来不认为弥良这样的偶像巨星会和自己这个普通警察扯上什么关系。


    虽然一直被认为是最擅长人际关系的人,但实际上萩原研二才是最不好接近的那个人。


    只是作为点到即止的朋友当然没有关系,但他给世界画下了一条十分明晰地分界线,其他人几乎不可能越过这条界限,擅自靠近他一步。


    在这一刻之前,苺谷朝音就在这个范围外。


    偶像很好,很光鲜亮丽很引人注目,可是那跟他都没有关系——这种认知在这一瞬间被打破了。


    萩原研二抬手按在自己的胸腔上。


    透过掌心的肌肤,他能感受到掌心下的心脏在十分有力地跳动着。


    而不知道是否是因为酝酿着的、不知名的情绪,心脏跳动的速度逐渐加快了。


    他心中那个属于弥良的影子终于从高处落了下来,变成了一个切实存在的人,而不只是一个作为偶像的概念。


    委实说,萩原研二不知道弥良出手救他的原因,那时的弥良大概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出手救的是谁吧?


    但不可否认,这是善意的行为,而这份善意让他得到了代表着生机的那一秒。


    “救命恩人……”萩原研二再一次低声念出这个词来。


    他将组成这几个字的罗马音节含在喉舌之间转动了一圈,而后失笑了:“之前我还说弥良对你有救命之恩,想不到这么快就轮到我了。”


    “那就算是……都欠他一条命吧。”松田阵平哂笑了一下,他摸出一根烟来,却没点燃,就这么咬在犬齿之间。


    “你刚才怎么说的来着?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回旋镖啊回旋镖。”萩原研二哽了一下,一边摇头一边叹气。


    但他和松田阵平的性格完全不一样,感慨完之后就抬手摸了摸下巴,开始认真地琢磨了起来。


    “不过好像也不是不行啊,我觉得萩弥这个cp名比松弥要好听点,你觉得呢小阵平?”


    松田阵平面无表情地转头看他,“偶像禁止恋爱。”


    “……”


    ……


    川岛智久回忆着当年的景象。


    “我记得……他当时穿着一身黑,还戴着帽子,当时他还没出道。”他冷笑起来,“哪像现在这样是个大明星呢?街上走到哪里都能看到他的海报。”


    “和这种跟太阳一样耀眼的人比起来,像我们这样的渣滓哪配被人看见呢?”


    川岛智久对苺谷朝音怀抱的感情十分复杂——憎恨这个人在三年前破坏了他对警察的报复,又不甘心于普通人骤然变成巨星,当年的仇人就这么比自己强上千倍万倍,对方被捧上神坛,而自己却只能低进尘埃。


    “当年他破坏了我的复仇计划,所以我也破坏他的演出。”


    “这很公平。”


    川岛智久显然并不认为自己是有错的。


    “当年没死的人现在死也不迟,而坏事的人也应该付出代价。”


    他嘲讽一笑。


    “只是没想到……你们命这么好。”


    伊达航默然片刻,手中握着的鼻尖轻轻在纸面上点了一下,“你既然说弥良穿着一身黑色、还戴着兜帽,那你怎么能确认他的身份?弥良在制服你之后又去做什么了?”


    伊达航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松田阵平是差不多知道的。


    三年前那个时候,弥良大概还不是梅洛,只是组织之中普通的一员。这样的他当然会避免自己出现在警方的视线之中,大概揍完川岛智久就沿着隐蔽的巷子离开了。


    “警官,”川岛智久吃了一惊,随后露出的笑容显得格外古怪,“那双眼睛、那张脸,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这句话语中透露出来的恶心的意味让松田阵平的脸色骤然严肃。


    他默不作声地拉开门,进入隔壁的审讯室之中。


    见松田阵平走进来,伊达航吃了一惊。他还没来得及阻止,松田阵平就已经走上前去,伸手扯住了川岛智久的衣领。


    “进了审讯室,”他的声音压低了,凝结着寒霜,“就把嘴巴放干净点。”


    萩原研二迟一步才跟进来,伊达航缓缓扭头,和他对视:“你们搞定医院的炸弹了?”


    萩原研二回以一个大拇指,附带灿烂的笑容:“当然,可别小看我们爆处班的双子星啊。”


    “……这种称呼从你们自己的嘴里说出来还真是有点羞耻。”


    川岛智久被勒地难受,脸色泛红,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在伊达航进行劝阻之前,他才骤然松手,被从审讯桌上提起来的川岛智久立刻摔了回去,脊背砸在铁质的座椅上,疼痛和缺氧的感觉一并侵袭而来,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伊达航头疼了:“我说,审讯室可是有监控的,还好你没做什么过激的行为……萩原你还不去拉松田一把!”


    萩原研二可没有要去阻止的意思。


    他冷眼看着捂着脖子喘气的川岛智久,很轻地笑了一下,语气之中却没带半点温度,和以往的温和截然不同,“不至于吧?小阵平又没做什么过激的行为,也该让犯人先生稍微懂一点说话的礼仪嘛。”


    如果没有苺谷朝音当年出手阻止,那么三年半前他就已经殉职;如果没有苺谷朝音强硬地带着松田阵平从摩天轮上一跃而下,那么今年被迫殉职的就会是松田阵平。


    两条人命的重量,还有被他毫不在意地当成筹码的1200万的无辜市民,这些份量加在一起,他凭什么要对穷凶极恶的罪犯彬彬有礼?


    更别提这家伙嘴里侮辱的还是苺谷朝音。


    伊达航看了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一眼,合上了用来记录审讯内容的笔记本,将这两人一起提出了审讯室外。


    “我说你们,”他板着脸,“这可是搜查一课的地盘,你们两位爆处班的打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弥良他没来么?”松田阵平问。


    作为爆炸的亲身经历者、又是受害人之一,于情于理,苺谷朝音都应该来警视厅一趟,配合警视厅的调查。


    “弥良好像受了点伤,”伊达航回答,“他的助理说带他去医院接受检查了,等过两天就会来配合警视厅的调查。”


    毕竟苺谷朝音只是受害人还不是嫌疑犯,又是公众人物、甚至还救了一个警察,警视厅这边对待他的态度那是相当宽容。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的脸色骤然一变。


    “受伤?”


    “他受伤了?!”松田阵平下意识地逼近了一步,“在哪个医院?”


    伊达航愣了一下,下意识报出了医院的名字。


    他话音刚落下,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把他这个同期好友落在了原地。


    伊达航站在原地目送着同期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十分唏嘘:“重色轻友啊。”


    他摇了摇头,转身回到了审讯室之中。


    *


    苺谷朝音正坐在医院的贵宾休息室之中,等待着医生给出检查结果。


    为了确保不会走漏消息,苺谷朝音去的是私人医院,西野女士正在从大阪赶回东京的路上,中川助理当然不会让一个伤号累着,忙里忙外地帮他联系医生跑各种手续去了。


    偌大的休息室之中,苺谷朝音陷进了柔软的布艺沙发里,闭上眼睛,陷入了短暂的休息之中。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进入休息室之中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少年披着一件黑色的大衣,衬得身形格外纤弱。单薄的人影靠在沙发上,黑发下的肌肤苍白地吓人,失去了唇彩的掩饰之后,少年连嘴唇的颜色都透着一种病态的白。


    没有血色的脸颊和嘴唇、从黑色风衣下显露出来的手腕细骨伶仃,苺谷朝音整个人身上都透出一种一折便碎的虚弱感。


    松田阵平的心瞬间就提了起来。


    他快步走近了,伸出手探向苺谷朝音的颈侧——但在指尖刚触碰到少年纤细修长的脖颈时,他的指尖就被更加冰冷的手指给抓住了。


    松田阵平的视线缓缓上移,和那双瑰丽的异瞳四目相对,金色的吉光片羽落入薄绿的湖水之中,酝酿出一点水汽来。


    “……松田警官,”苺谷朝音幽幽地说,“我还没死呢,倒也用不着摸我的脉搏。”


    他握了一下松田阵平的手,又将灼热的温度给推开了。


    “看你的脸色很不好,”松田阵平的视线在苺谷朝音的身上扫过,眉头紧皱起来,“你受伤了?很不好受么?”


    他以为苺谷朝音没什么事——毕竟在舞台上时,苺谷朝音照样发挥完美,无可指摘,完全看不出一点受伤的痕迹。


    怎么会有人一边把血咽下去一边在舞台上继续live啊?


    苺谷朝音反而比他更惊讶,他狐疑地盯着松田阵平:“难道你一点不难受?”


    那可是近距离下爆炸的冲击波啊!


    松田阵平更加疑惑:“是啊,难道不应该吗?”


    “……”


    都是鬼冢班出来的,为什么他没有同期这种大猩猩体质?


    第68章


    好像不管是松田阵平还是萩原研二,都发自内心地觉得从百米高的、正在发生爆炸的摩天轮中跳下来逃生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就算毫无无损也理所当然。


    这完全不作假的表情让被爆炸冲击波给波及的苺谷朝音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到底是他太脆皮,还是这帮人的血条太厚?


    他张了张嘴,看着松田阵平,过了很久才发出了干巴巴的声音:“啊……是吗,那松田警官你的体质可真是好呢。”


    这种体质为什么不能分他一点?


    松田阵平没在意苺谷朝音这显得有些言不由衷的夸奖,目光径直落在他的脸上,又缓缓在身体上扫过。


    少年单薄的身体被掩盖在黑色的风衣下,他能看到的仅仅只有一小截锁骨和修长而白皙的脖颈,在医院吊顶上的灯光下格外惨白,没有一点血色。


    “你受的伤严重吗?”他追问。


    “其实还好,说不上有多严重,稍微休息几天就可以了。”苺谷朝音避重就轻地说。


    除非是刻意为之,否则他其实很不喜欢将自己弱势的一面暴露在他人的眼前。比起被照料和关心,他更习惯于一个人处理消化自己的所有事情。


    松田阵平显然不信苺谷朝音的鬼话,他轻轻挑了一下眉,伸手指了一下门外:“或许你知道,我是有中川小姐的联络方式的。”


    所以——撒谎没有必要。


    “既然受伤了就不要逞强了,”萩原研二坐在沙发的扶手上,伸手亲昵地拍了拍苺谷朝音的肩,“好好休息吧,身体最重要。”


    苺谷朝音十分无奈地扯出笑容:“的确只是小伤,稍微休养一下就好了,事务所倒也没有没人性到让我带伤工作,如果真的是很严重的伤势的话,我不会等到live结束再来医院的,我可是很惜命的人。”


    这不算撒谎,苺谷朝音确实很惜命——他从未想过要轻易死亡,不管如何都努力不让自己陷入绝望的境地之中,即使是看起来很危险的事情,他也准备好了后手。


    松田阵平和苺谷朝音长久地对视,他想说的很多话都卡在唇齿之间,无法化作音节一个一个地吐出来,酝酿了很久,最终说出口的只是一句——“谢谢。”


    寥寥数语,短暂的音节,但蕴含着无比沉重的意味。


    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义无反顾地登上了摩天轮、谢谢你所有的帮助……这个词代表的含义太多。


    “我不是说过了吗?”苺谷朝音低声说,“我是为了那些因为我而来到现场的粉丝才会去摩天轮上的,如果换个场所,那可能就得松田警官独自努力了。”


    大概是因为气氛骤然变得沉重了,苺谷朝音在回答松田阵平的这句谢谢时带上了玩笑的语气。


    松田阵平点点头:“我知道。”


    ——他知道,就算不是粉丝、就算换成是别的场合,苺谷朝音也绝对不会置之不理,就像三年前时,分明与他毫无关系,可他还是插手制止了犯人,从死神的手中抢回了萩原研二的生命。


    即使早就知道偶像弥良就是代号成员梅洛,松田阵平也很难将这两个身份合二为一成一个人来对待。


    苺谷朝音的行为太过割裂了。


    明明是犯罪组织的成员,可每一次、每一次,他都因为拯救他人而令自己陷入陷阱之中。如果说这是因为偶像的身份而不能在大众的眼光下做出坏事来,那也完全可以后退一步,事不关己,不牵连自身,无需以身涉险。


    而在很多时候,救人这件事几乎成为了刻在潜意识之中的本能,譬如在偶像运动会时,苺谷朝音下意识的反应甚至比他还要快,那种无权无法思考、仅凭本能而作出选择的境地里,苺谷朝音选择的是救人,而不是退避……就如同这次的摩天轮事件一样。


    在登上摩天轮之前,苺谷朝音就知道摩天轮上被安装了炸弹,甚至松田阵平这个专业的拆弹警察已经主动登上了摩天轮,完全没有他也跟上去的必要,但他仍然去了。


    不管是自救也好、还是出于别的原因也好,最终出手救了他的还是苺谷朝音。


    如果不是降谷零亲口所说,大概松田阵平根本不会认为苺谷朝音是组织的代号成员梅洛……就算说苺谷朝音是便衣警察,他说不定也会相信。


    不贵话又说回来,他本来就已经在心里将弥良和苺谷朝音画上了等号,即使他现在其实没有任何决定性的证据能证明这一点。


    原本只是出于对弥良和苺谷的相似的怀疑、以及对犯罪分子的警惕和探究,这些情绪在一次又一次共同度过的时间中变成了微妙的风味,最终在混杂着硝烟与盛大焰火的爆炸之中,那份他无法准确地用语言形容的情绪逐渐沸腾,又慢慢融化,在胸腔之中流淌。


    流去又折回,蜿蜒向他。


    松田阵平并不会轻易对人下定论,更逞论对方是犯罪组织的成员。即使只是他的直觉、即使只是他的自以为是,即使他没有任何证据,但他就是莫名地认为——真正的弥良和梅洛是不一样的。


    “不止小阵平,我也想说——”萩原研二低声说,“谢谢。”


    萩原研二坐在双人沙发的扶手上,他原本就个子高,这下更是比苺谷朝音高出了一截,他要抬起眼睛才能望进那双拥有浓郁紫色的眼瞳之中。


    苺谷朝音的脸长得很漂亮——这是毋庸置疑的一点。他不是淡颜,即使没有任何妆容的修饰,那张脸也好看得惊心动魄。


    极度锋锐的美犹如能刺破一切表面伪装的利刃,将那份疏离剖开了。


    “我刚刚不是说过了吗?”苺谷朝音小声地叹气,“那是……”


    “不是。”


    萩原研二倏然打断了苺谷朝音没说完的话。


    “不是因为这个。”


    苺谷朝音脸上出现了瞬间的茫然。他抬起眼睛来看人的时候,首先能让人看见的就是格外漂亮、与众不同的异瞳,任何人被这双眼睛注视着都会难以忘怀,如同身处初春。


    少年的上目线浓郁而昳丽,眼睛眨动时睫羽便如同蝴蝶华丽的翼翅般震颤起来。


    在苺谷朝音的注视之中,萩原研二专注而认真地看着他。


    “三年前的时候,浅井别墅区,”他说出了两个关键词,“是你救了我。”


    不是疑问句,这是代表着肯定的语气,苺谷朝音没有任何可以辩驳的机会。


    当然,他也不打算辩解什么。从川岛智久被抓捕的时候起,他就知道对方会说出知道的一切——包括三年多以前见过他的事情。


    短暂的愣了一下之后,苺谷朝音便若无其事地笑了一下。


    对于这一点,他早已准备好了说辞。


    “原来你是说这个……不用道谢,我并不是特地去救你的。”


    从第一句开始就是谎言。他完全可以完成任务后就立刻转身离开,会在那里耽误时间到被琴酒找到,完全是因为想要救萩原研二一次……但也不只是为了救这个没什么接触的同期而已。


    他只是想帮助那些同样身穿警服、在为了保护普通人而努力的警察。


    “我只是恰好路过那里,偶然地听到了那个人——那个犯人好像在计划着些什么,”苺谷朝音满脸的正气凛然,“毕竟我也是个很有正义感的热心市民,路见不平见义勇为,所以我就小小地出手了一下……”


    松田阵平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两个词:“恰好、偶然啊……那还真是很巧呢,那天我记得是工作日吧?你逃学了?”


    苺谷朝音沉默了,他露出挣扎的表情来,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其实……我本来不想说的。”


    他双手合掌,将手指指尖抵在额前,对松田阵平露出讨好的表情来,无辜地眨了眨那双瑰丽的异瞳。


    “其实那时候我短暂地当过一段时间的不良少年,所以……”他的语气十分可怜,“这是绝对不能曝光的黑历史,拜托了松田警官,请务必不要说出去。”


    不良少年——这个说法确实可以解释一切,譬如当年只是高中一年级学生的弥良为什么会在上学时间外出、为什么穿着一身黑、甚至还会打架。


    松田阵平当然不信,但还是很给面子地点头了,“原来是这样,放心吧,我不会说出去的。”


    三年前的弥良何止不良少年,根本就是冷酷杀手。


    苺谷朝音松了口气:“总之,事情就是这样,能帮助到萩原警官我很高兴,但是不用特地道谢,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萩原研二缓缓摇头,“不是这样的。”


    “不能因为这样就将你的付出视作理所当然,面对穷凶极恶的犯人是一件危险的事,这也不是你‘应该做的’,当时……你只是个高中生吧?”


    他露出了很淡的笑。


    “让高中生操心,也算是我们警察的失职。”


    他垂下头,专注地看着苺谷朝音。


    “但是这句谢谢,已经欠了三年的时间了。”


    这是迟到的感谢。


    “如果当时不是你的话,大概今年已经是班长他们去给我扫墓祭拜的第三年了。只是一秒而已,只差一秒,当时的炸弹就会爆炸了,如果没有你……”


    萩原研二的咬字很轻,语义之中却含着深重的情绪。


    “我的生命,大概在那个时候就只剩下最后一秒了。”


    “所以现在我能继续作为警察、继续拆除炸弹保护大家,也都是因为你。”


    被拯救了性命——无论感谢多少次都不为过。即使萩原研二能明显地察觉到苺谷朝音的话语里掺杂了谎言,他也并不在意。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至少在那一瞬间、那一刻,苺谷朝音确实选择了制裁犯人,那个控制器拯救的不只是他的生命,还有爆处班其他警员的生命。


    那个小小的红色按钮,承载的是数十人从今往后加起来长达数百年的时光,而当年的少年从黄泉之路上夺回了这些光阴。


    苺谷朝音安静了瞬间,抬起手来,将手指收拢了,放在了萩原研二的眼前。


    “这么说的话就太沉重了,萩原警官。”他笑了起来,“——迟来的祝贺。”


    萩原研二愣了一秒才作出反应来。他失笑,同样握起手指,用拳头和苺谷朝音的手抵在一起,轻轻碰了一下。


    这是代表胜利的碰拳,同样也意味着祝贺——祝贺新生、祝贺罪恶终会被正义制裁。


    正经的道谢说完,萩原研二的画风立刻开始转变了:“不过话说回来,这也算是救命之恩吧?说实话,我眼红小阵平的人气好久了,明明都是爆处班双子星,我的脸不比小阵平差吧?”


    萩原研二凑近了,伸手指着自己的脸。


    苺谷朝音下意识身后向后仰,视线在松田阵平写着无语的脸上扫过,十分勉强地回答:“……呃,是啊。”


    毕竟是当年警校时期最受女生欢迎的人,萩原研二长着一张能够原地出道的帅脸;或者说鬼冢班最出名的那五个人都是如此,不知道的大概会以为警校选拔还卡颜。


    “既然小弥良也这么觉得,”他抬手搭在苺谷朝音的肩上,“萩弥其实比松弥更顺口吧?不如……”


    他话没说完就被松田阵平按住了脸。


    “你这纯属夹带私货挟恩图报吧?”


    萩原研二被按住了脸,含混不清地开口:“都说了我不是来拆散这个家的,我是来加入你们的……”


    这一刻,休息室的门被打开了,中川助理推门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叠检查报告。


    她看着室内这三个人,一时间表情有些茫然,再加上刚才听到的那句话,瞬间便尴尬了起来。


    中川助理的目光小心翼翼地在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的脸上扫过,嗫嚅着说:“我……我我我我打扰你们了吗?”


    苺谷朝音一矮身,从松田阵平的胳膊下钻了出来,接过中川助理手中的报告。


    中川助理看了一眼警察二人组,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对苺谷朝音低声开口:“检查结果出来了。”


    “结果怎么样?”


    问出这句话的是松田阵平,他显然比伤者本人还关心这个问题。


    “勉强还好,慢性肠胃炎、低血糖,吐血是因为外力撞击……大概是爆炸的冲击波,还好内脏没有什么损伤,只是呼吸道黏膜受伤才会吐血,然后还有一些轻微的擦伤……接下来几天的工作已经推掉和调换时间了,接下来就好好休息吧。”


    “擦伤?”


    松田阵平的目光落在苺谷朝音的身上。


    刚才因为盖着黑色的大衣而没有看的太清楚,苺谷朝音这时候完全站了起来,身上的打歌服只脱掉了外套,露出里面的黑色衬衫来。


    黑色的衬衫更显出他白到近乎透明的肌肤,被柔软的黑发覆盖的后颈上有很不明显的一点红色。


    松田阵平抬手,指尖触及到了温度微凉的肌肤。苺谷朝音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又因为指腹将脖颈按住而被桎梏在原地,只能任由后颈被摩天轮轿厢的碎片而割伤的细微伤口暴露在空气之中。


    伤口很浅,其实已经没有在渗血了,只是在苍白的肤色上格外明显。


    灼热的温度从后颈传来,然后从相贴的一小片肌肤之中逐渐蔓延,薄红色缓慢地晕开,攀上了耳根。


    苺谷朝音伸手扯了一下衣领,朝旁边挪了一步,眼神朝松田阵平扫了过来:“在那么高的地方,还是爆炸,只受这么一点小伤已经很幸运了吧。”


    他幽幽地补充了一句,“只是跟大猩猩完全没法比呢。”


    “……”大猩猩闭上了嘴。


    “两位警官是因为要做笔录才来的吗?抱歉,我们家弥良现在的情况可能需要一些休息的时间,等他恢复过来,我们会前往警视厅的。”中川助理对松田阵平露出歉意的笑容来。


    萩原研二立刻否认:“不不,警视厅倒也没有那么没人性,我们俩……我们是担心弥良才来的。”


    中川助理这才露出明悟的表情:“原来是这样,感谢松田警官和萩原警官的关心了。不过弥良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在医院不太适合,我就先带他回家了。”


    被探视人都要离开了,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也没有要再继续留在医院里的必要。


    他们干脆一起下了楼,等在停车场里的保姆车在苺谷朝音出现的那一刻就缓缓打开了电动车门。


    松田阵平注视着苺谷朝音坐进了车中,在车门即将关闭的那一刻,他的声音也从缓缓闭合的缝隙之中挤了进来。


    “……好好休息。”


    车门彻底关闭了,苺谷朝音只能从深茶色的床玻璃之中看见松田阵平模糊的影子。


    他抬手按在双玻璃上,车辆缓缓启动,松田阵平的影子很快就看不见了。


    中川助理在车上时,继续说起了刚才在私人医院里时没有说完的话。


    “接下来几天的工作都推掉了,就是五天后有个音乐节的live活动……”中川助理的语气十分无奈,“那个没法推掉,已经官宣很久了,音乐节门票也早就售罄了,很多人都是冲着你来的,如果这个时候推掉的话大概会引起观众的不满情绪,不过西野女士已经谈好了,会缩短live的时间。”


    苺谷朝音无所谓地点头:“好,你们决定吧。”


    出道两年,他的工作基本都是西野女士安排的,他基本上没怎么关心过自己要接什么通告,顶多看看助理给他写好的日程安排表……毕竟他又不是真的想将偶像事业做大做强,那么关心干什么?


    中川助理絮絮叨叨地说完接下来几天的安排时,才发现苺谷朝音又一次陷入了浅眠之中。


    她下意识地噤了声,看着苺谷朝音的睡颜安静地在心里说——辛苦了。


    等保姆车快要开到公寓楼下时,苺谷朝音才睁开了眼睛。


    他带着中川助理给的药和报告单下了车,却没有回到公寓之中,而是在周围看了一圈,确认没有狗仔的踪迹之后才披上黑色的大衣,从二楼的窗户灵巧地跳了出去,恰好落入后面的巷道之中。


    沿着巷道拐过了几个分岔口,走出亮着路灯的街道口时,苺谷朝音看见了那辆十分熟悉的保时捷356A。


    深秋的风骤然涌起,突如其来的寒意让苺谷朝音没忍住咳了两声,手指之间沾上了一点鲜红。


    他面无表情地从外套之中拿出纸巾来,仔细地一根一根将沾染的血迹拭干,这才拉开保时捷356A的车门,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又有什么事?”他开门见山地问。


    琴酒浓绿色的眼珠缓缓转动,用余光看他。


    在苺谷朝音到达之前,他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正是关于摩天轮爆炸事件的讨论。


    警方已经发出了公告,这时候那些参与活动的人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生死边缘走过了一遍。


    在后怕和庆幸之后,粉丝们立刻意识到了:摩天轮上的那一跳才不是为了视线冲击而特地设置的,完完全全是真的生死一搏……只差一点,弥良和那个警官就会死亡。


    在大片大片的对罪犯的抨击之中,又夹杂了含量委实不小的松弥cp粉,一边骂一边在高强度嗑糖,这次更是升级成为生死之恋。


    “你在帮警察?”琴酒冷冷地开口。


    他手中握着伯莱塔,偏过脸来注视着苺谷朝音,视线在少年昳丽的面容上冷凝地扫过,最终停留在淡色的唇角,那一点鲜红色格外引人注目。


    琴酒的语气很不好,逼问的时候身体前倾过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纠正一下,我在帮我自己。”苺谷朝音淡声道,“那个犯人的目标还有我……三年前时他妨碍到了我的任务,所以我出手教训了一下,他刚好看到了我的脸。大概是破坏了他的计划吧,所以想着要报复我。”


    “今天是我的公开活动,出了什么差错,我当然会被骂,万一真的有现场的粉丝因为这个死亡了,那么我的偶像事业大概也要到此为止了。”他毫不相让地和琴酒对视,“我想大概还不到我退圈的时候吧?”


    琴酒危险地眯起了眼睛:“那个警察——”


    被雪茄的气息染过的衣摆散发着很淡的苦涩的味道,在逼仄的空间之中铺天盖地而涌来。


    苺谷朝音露出讽刺的笑来:“比起废物的警察,我更相信我自己。”


    琴酒的视线落下。


    握着伯莱塔的手指骨节分明,琴酒抬起手,握在掌心之中的伯莱塔的枪口抵在苺谷朝音的唇上,然后缓缓地,将他唇角的血迹用冰冷的枪口拭去。


    第69章


    金属质的枪口压在少年柔软的唇上,将唇肉压得陷进去了一点,被碾磨出一点血色来。


    枪口的寒意弥漫开来,黑色冰冷的枪口触碰到了唇珠,又缓慢地抚过他的唇角,拭去染上的血,在肌肤上擦出一点猩红的痕迹来。


    雪茄微苦的气息、枪口沾染的隐约的硝烟味和很淡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沉淀融入进冰冷的触感之中,他的发梢和衣摆全都浸染了这苦涩的气味。


    琴酒垂下眼睫,深绿浓郁地盘踞在他的瞳孔之中,倒映出少年瑰丽的异瞳与抿紧的淡色的唇,然后才看向了他的配枪——那把他多年来一直使用的枪染上了靡丽的红。


    他脸上含着讥讽的表情逐渐冷淡下来。


    这个动作当然不温柔——甚至极为强势,每一分动作的弧度之中都满溢危险的气息。


    苺谷朝音完全没想到琴酒会做出这样的动作,眼睫下意识颤了一下,如同无法承受积雪而下坠的细枝,在唇角血迹的衬托下,无端地显出了柔弱来。


    ——但那只是因为那张过分好看的脸而带来的错觉。


    “你好像跟那个警察走的太近了。”琴酒压低了声线。


    少年偶像淡色的唇瓣一开一合:“你说的是哪个警察?”


    “……”


    琴酒少见地哽住了。


    这么一回忆,他才勉强从记忆中找到了一点模糊的影子——好像跟梅洛很熟的警察确实不少,有此一问也理所当然。


    但智商正常的人都知道他意有所指的是松田阵平,苺谷朝音这个反问完全就是在装傻充愣。


    “如果你是说松田警官的话,那我想你应该也知道我和他的cp很有人气。虽然我是solo偶像,不是男团成员,但是有一条是通用的——cp营业会带来更高的人气。”苺谷朝音慢条斯理地为完全不懂饭圈的TopKiller科普。


    “再说了,我连一日警察署长都当过了,认识几个警察也不是很奇怪的事情吧。”


    苺谷朝音的表情有些意味深长。


    “很多时候,和警察维持好关系只有好处。”


    琴酒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这带有审视意味的凝视在短暂地持续数秒之后才被他收回,“别露出马脚。”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


    苺谷朝音这才抬起手来,用手指按住了伯莱塔的枪口,冰冷的枪被他握在手掌之中,缓缓往下压去。


    大概是接受了苺谷朝音的说辞,琴酒冷嘲了一声:“你倒是很舍得维护形象,现在受伤也是自找的。”


    他指的当然是苺谷朝音唇边的血迹,那是他刚刚咳出来的血,连手指指腹上都还残留着一星半点的干涸的血痕。


    在昏暗的灯光下,苺谷朝音的异色的眼瞳轻轻弯了起来,梅洛在这一刻变成了作为偶像的弥良,脸上的笑容是精准练习后最完美的弧度:“那当然了,毕竟我被称作王道偶像呀。”


    “再说了……BOSS让我出道成为偶像,也是希望我能拥有受大家喜爱的、正面的形象吧?”


    他的声音放轻了,如同海妖暧昧的吟唱。


    “如果不这么做,等到BOSS需要使用我时,我要怎么才能为组织派上用场呢?”


    光辉的、正面的、受人喜欢的偶像,朝气蓬勃且永远乐观积极,总是用笑容来面对大家,愿意为了正义而奋不顾身——大多数人都会喜欢这样善良而阳光的孩子,当拥有这样形象的偶像站出来发声的时候,想必舆论会变成一边倒吧?


    这个说法完全正确——也完全符合BOSS对偶像弥良的设想。


    偶像弥良的底色必须与组织完全不同,他是只能活在光辉照耀下的偶像,他将被捧上神坛,而那些为他奉上爱与信仰的信徒,将与他一起,成为那位先生手中的一把利刃。


    对于苺谷朝音的话,琴酒不置可否。


    见琴酒没有反应,苺谷朝音顿了一下,才带着点惊讶挑了挑眉:“还是说……你在关心我?”


    琴酒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点波动,苺谷朝音第一次从那张冰块脸上看到惊愕的情绪的。


    原本白压下去的伯莱塔再次抬起了枪口,沿着他的锁骨和修长的脖颈线条一路向上,碾过滚动的喉结,最终抵在了脆弱而致命的喉咙上。


    被枪口压住了声带,苺谷朝音被迫扬起了头,困难地没法发出多余的声音来,只能抬起下巴和琴酒对视。


    “这种无聊的废话,”他几乎咬牙切齿,“下次记得烂在肚子里。”


    苺谷朝音观察着琴酒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在遍地人精、人均十八个心眼子的娱乐圈混迹了两年以上的时间,察言观色这项技能他依然运用地十分纯熟,从酝酿着浓郁绿色的眼底之中发觉到了隐秘的情绪波动。


    但他不懂,也很难说明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情绪。


    苺谷朝音当然不明白——琴酒对弥良的感情要比对待其他代号成员稍微复杂一点。


    毕竟他算是被琴酒亲自捡回来的。虽然琴酒只是抛出了一个橄榄枝而已,并没有插手更多,但在成为代号成员的前夕,也是他接手了对这个自己亲手带进组织的预备役代号成员的培养。


    就连获得代号的那一天,苺谷朝音身边的那个人也是琴酒。


    几乎每一个发生能改变命运的事情的时候,属于弥良、也属于梅洛的那个见证人都是琴酒。


    人总是很难觉察出每天都能见到的人身上发生的变化。


    但如果长时间不见,悄然发生的变化就会如同白纸上的一点黑点一般格外显眼,根本无法忽视。


    四年多之前,琴酒见到的还是15岁的苺谷朝音。


    那天大雨倾盆,少年的黑发湿地彻底,异瞳也如同被水洗过一般,像只湿漉漉的鸳鸯眼黑猫。而那只黑猫轻盈又张牙舞爪地打败了其他废物,对他露出有些可笑的、带着警惕的凶巴巴的表情。


    他将彼时的苺谷朝音带进了组织之中,再次见面时,苺谷朝音已经16岁,相比第一次见面要长高了不少,眼神依然带着不善的意味,手上还带着没有洗净的血渍。


    成为代号成员之后,苺谷朝音几乎只和琴酒有联络——与其他的代号成员不同,苺谷朝音的长期任务相当离奇,大多数时间都要处于众人的目光之下。


    也是还未出道、正在拍摄的那段时间,苺谷朝音开始抽条长高,琴酒再一次见到苺谷朝音本人的时候,差点怀疑组织在虐待未成年的代号成员。


    当然,他是从来不会关心这些的。


    但亲眼看到苺谷朝音一步一步地进入组织、成为代号成员,又从默默无闻的演员成为万众瞩目的偶像,他心中也微妙地有一点……培养了一个有用的搭档的感觉。


    类比一下,大概就像是完成任务时,杀死目标对象的那一瞬间。


    除此之外,琴酒并不觉得有什么多余的情感,他会对苺谷朝音的身体状况进行质疑,也不过是因为不希望这种因素会影响到接下来要执行的任务。


    琴酒倏然收回了枪,将黑色的伯莱塔插回了风衣之中。


    “所以,这时候来找我应该不是为了摩天轮的事情吧?”苺谷朝音开口,“我猜你大概没那么闲……有任务?”


    “你要配合爱尔兰和黑林威考执行一项任务。”琴酒言简意赅,“就在蓝湾音乐节上。”


    “……”苺谷朝音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为什么非要选我有live活动的时候搞事?一边表演一边要执行任务,我很难做啊。”


    “那是你自己应该解决的问题。”琴酒冷笑,“否则要你这个偶像的身份有什么用?”


    苺谷朝音只是随口一说,本来也没指望琴酒能对他作出什么有人性的安排来。他转而开口:“爱尔兰和黑林威考是……”


    他并不认识这两个代号成员。


    “爱尔兰和皮斯克臭味相投,”琴酒十分刻薄地说,“至于黑林威考,是个恶心的家伙。”


    琴酒顿了一下,碧绿的眼瞳盯紧了他:“不要上了他们的套。”


    任务的细节琴酒其实并不清楚,他大致只知道是与什么交易有关,但负责这个交易的两个代号成员——不管是爱尔兰还是黑林威考,全都和他关系僵硬。


    或者说,组织里除了伏特加,以及关系薛定谔地好的梅洛和贝尔摩德,其他人全都和琴酒互相看不顺眼。


    苺谷朝音读出了琴酒隐藏的意思——在其他代号成员的眼里,梅洛显然和他琴酒是一伙的,而即便是组织中,各位代号成员也各有各的偏向,爱尔兰很显然不和琴酒站在一边,而黑林威考则是搅屎棍,很显然这两人要是有机会能坑琴酒一把,就绝对不会手软。


    总结:歪屁股爱尔兰一巴掌,搅屎棍黑林威考更是两巴掌。


    “我明白了。”苺谷朝音点点头,“那任务的细节……”


    “爱尔兰会亲自来找你的。”


    琴酒冷冷地说。


    他要说的言尽于此,目光最后在苺谷朝音被血色染成薄红的唇上触碰了一下,才立刻移开。


    琴酒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朝车外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他表示的意义十分明确——可以滚了。


    于是苺谷朝音十分识趣地滚了。


    他沿着原路返回,回到了公寓之中。


    公寓的窗帘向来是严严实实拉着的,等灯被摸索着开启后,浴室之中很快就传来了哗啦作响的水声。


    水流冲刷而过,没过身体时身上细微的伤口也随之带来了很轻的刺痛感。


    那些被爆炸的残片擦过而造成的细微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只是东一块西一块地分布在少年的躯体上,显得不太好看。


    苺谷朝音不是疤痕体质,也不像他在鬼冢班的几个大猩猩同期一样十分抗造,在组织的四年来他当然受过不少伤,而演艺圈忙碌的工作也让他有了一些小问题……比如慢性肠胃炎和低血糖。


    那些愈合后的伤痕只剩下很浅很浅的一点粉红色的印子,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只要凑近了去观察,就会发现他的身体上隐约横亘着数道伤痕,有几道甚至逼近胸腔上心脏的位置。


    苺谷朝音将身上沾染的味道吸进,浴室之中水汽充盈,让镜面也随之蒙上了一层白色的雾气。


    他单手撑在洗手池上,抬起手,用手指的指腹在雾气弥漫的镜面上缓缓抹开,被擦去的水汽汇成水珠滑落而下,那一小片清晰的镜面之中倒映出金色与绿色的瑰丽异瞳来。


    苺谷朝音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很久,直到被他抹开的那一片光洁的镜面再次被攀爬而上的雾气笼罩,才收回了视线,转身走出了浴室,将潮湿缩在了狭窄逼仄的空间之中。


    *


    虽然中川助理和西野女士为苺谷朝音争取来了休养的时间,但这并不意味着苺谷朝音可以无所事事地躺在家里。


    他偶尔还是需要去一趟C社事务所的。


    蓝湾音乐节举办的时间一点一点逼近,但身为任务的执行者之一,苺谷朝音一直没有收到爱尔兰和黑林威考的联络。


    就在他以为会在任务当天收到联络时,爱尔兰出乎意料地出现了。


    ——并且是出现在他毫无预料的场所。


    是的,爱尔兰来了C社事务所。


    会议室之中,西野女士笑容满面地朝苺谷朝音介绍,“弥良,这是三山汽业董事长枡山宪三先生的私人助理,沼田恭平先生。”


    CROWN事务所有数个小会议室,半透明玻璃的小会议室之中,灿烂的日光从背后的玻璃中透入室内,沼田恭平就坐在阳光笼罩之中,双手交叉合十,对苺谷朝音露出微笑来。


    苺谷朝音的视线从沼田恭平的身上一扫而过,快速将他的面容记在了心里。


    身为知名汽车企业董事长的助理,沼田恭平看起来完全不平易近人、气质也并不柔和。即使是坐在椅子上也看的出此人身量很高,金色的短发服帖地落在额前,淡棕色的眉毛是天生上挑的,还有个更显得凶悍的弯钩。


    ——比起助理,更像是保镖。


    苺谷朝音在心中给出并不友好的评价,脸上仍然展现着完美的营业笑容:“沼田先生,初次见面,我是弥良。”


    “我知道你,”沼田恭平也露出微笑,对苺谷朝音伸出手来,“你很有名。”


    西野女士站在一边,笑容温柔:“沼田先生这次是代表三山汽业来的,三山汽业最近要推出一款新的电动汽车,这款汽车的概念和弥良你很契合哦,也希望这次能顺利和三山汽业达成合作呢。”


    在西野女士的说话声之中,苺谷朝音也伸出手,和沼田恭平礼节性地握了一下。


    但在触及到沼田恭平的手时,苺谷朝音的动作便凝滞了瞬间。


    他脸上的微笑的表情不变,和沼田恭平四目相接。


    在握住沼田恭平的手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这个人有问题。


    人的手上总是会或多或少地有一些因为长时间握住某些工具,而磨出来的薄茧。可能是握笔写字、也可能是手工艺者,如果放在汽车企业,那么数十年如一日握着修理工具的维修工人的手上也会有茧。


    但沼田恭平的手不一样——苺谷朝音可以肯定,那是枪茧。


    是只有常年握枪的人才会有的薄茧。


    而身为三山汽业董事长枡山宪三的私人助理,沼田恭平怎么会有枪茧?难道名为私人助理,实则是私人保镖?


    ……但这种可能性太小了,私人保镖怎么可能代表三山汽业来和他谈代言合作?


    能取得他的事务所的信任,说明沼田恭平必然是通过三山汽业的可信渠道来到这里的。


    私人保镖不会有这么大的权利,所以苺谷朝音瞬间就明白了过来——沼田恭平就是他接下来任务的队友之一。


    只是他不清楚这是爱尔兰还是黑林威考。


    沼田恭平笑容可掬:“董事长十分满意弥良君,我想这次合作达成的意向很大,不过这毕竟是三山汽业接下来要主推的汽车系列,所以在个人方面,我方有些想向弥良先生详细了解的……不知道方便吗?”


    他最后那句话是对西野女士说的。


    经纪人不在场,留艺人本人和甲方商谈是有些不太合规矩的。西野女士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这半透明的玻璃会议室。


    她心想就算让这两人谈一谈也没什么……反正会议室是透明的,她就站在外面,虽然听不到谈话的内容,单从举止之中也可以判定沼田恭平有没有什么失礼的行为。


    这么想着,西野女士点了点头,退出了会议室之中。


    随着玻璃门缓缓合拢,苺谷朝音坐在了会议室内的座椅上。


    会议桌上是两杯红茶,半透明的深红色之中倒映出苺谷朝音异色的双瞳来。他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白瓷质地的茶杯,深红色的茶叶立刻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沼田恭平就坐在苺谷朝音的对面,脸上礼貌的笑容缓缓收敛了。


    “弥良君平时会喝酒么?”


    “当然不了,我还没满20岁,怎么会喝酒呢?这可是违法的。”苺谷朝音诧异地回。


    沼田恭平一哽:“……啊,我都忘了,说的也是呢。”


    他显然没想到苺谷朝音会这么回答,忍不住腹诽说你装什么装,身为代号成员手里不知道有多少条人命,现在坐在这里跟他谈违法?可笑!


    “那沼田先生呢?”苺谷朝音反问,“既然这么问,想来沼田先生应当是喜欢酒的吧。”


    沼田恭平缓缓颔首:“爱尔兰的味道很不错,等你……等你成年,可以试试。”


    苺谷朝音了然:沼田恭平的代号是爱尔兰。


    自爆了身份的爱尔兰现在也懒得再和苺谷朝音装腔作势了。他看了一眼在外面用余光看着会议室内的西野女士,端起了盛放着红茶的茶杯,借用茶杯遮挡住了口型。


    “蓝湾音乐会那天,我们在附近的私人港口有个交易要进行。”爱尔兰说,“交易来的东西需要你的配合……在蓝湾音乐节那天,会借用你的舞美道具车。”


    苺谷朝音明白了。其实爱尔兰和黑林威考并不需要他加入交易之中帮忙,需要的是他身为偶像的这个身份。


    因为他是参加蓝湾音乐节最气最高的偶像,甚至可以说蓝湾音乐节的票能一秒售罄全靠他的人气,在这种情况下,他当然会受到蓝湾音乐节主办方的优待,用他的道具车转移交易的东西是再安全不过的了。


    再加上那是道具车,就算不慎中被谁看到了,只要不是真人尸体之类的东西,大概都会被认为是道具……哪怕是枪。


    音乐节向来热闹,在这种可以称得上是混乱的环境之中,想要混入或者拿出什么东西,都非常容易。


    苺谷朝音松了口气:“明白了,所以我只需要提供给你们运输工具就够了吧?”


    爱尔兰对他的态度相当温和:“没错,除非特殊情况,否则你只需要帮这个小忙就足够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凝聚在苺谷朝音的脸上。


    因为没有活动,苺谷朝音来事务所时并没有做妆造,那张就算是素颜也美的极具攻击性的脸相当漂亮,只是脸色还是显得有些苍白,嘴唇几乎没什么血色,一看就知道他现在状态算不上多好。


    “而且,你受伤了吧?”


    苺谷朝音这下显得有些诧异了,他迟疑了一下才说:“对,不过你可以放心,小伤而已,不会影响到任务……”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爱尔兰烦恼地抓了下头发,措辞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我是说,如果没有必要,你可以好好休息。”


    大概是为了避免苺谷朝音产生不太好的联想,他立刻补充了一句,“我很尊敬的人——皮斯克,他就是三山汽业的董事长,也是这个事务所的控股人之一。”


    “原来是这样。”苺谷朝音点点头。


    他明白了爱尔兰的想法——他如今是C社最大的摇钱树,这两年来为C社带来了上百亿日円的收益,身为控股人,皮斯克当然也从他的身上赚到了钱。


    所以和琴酒认为的不同,有这一层关系在,他显然被爱屋及乌的爱尔兰当成了半个自己人——或者说,他是皮斯克想拉拢的人。


    “黑林威考呢?”他接着问下去。


    爱尔兰这时的表情就有些微妙了:“那家伙……”


    *


    身为公安,虽然是降谷零的下属,但风见裕也并不是二十四小时都围着他转的,他当然也有自己的案子要去追查。


    譬如现在,他因为追查和跨国器官贩卖案件而来到了偏僻的青森。


    青森的警察署也并不大,风见裕也正坐在警察署准备好的工位上调阅档案。


    “您应该知道怎么使用系统吧?”给他端来一杯提神的浓茶的警员小心翼翼地问,“那么我们就不打扰您了。”


    普通警员对待警察厅的公安警察时总是抱着这样谨慎而小心的态度,风见裕也已经很习惯了,喝了一口茶之后打开了内网,用自己的权限进行了登录。


    在通过电脑的系统查阅档案编号的时候,他不慎点开了警察署的巡查警员名单。


    在误触打开的瞬间他便想关闭,但在鼠标的光标移到关闭键上的时候,风见裕也的手顿住了。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滑动着鼠标滚轮,让警员名单之中只露出了一半的那个名字缓缓地、完整地显露出来。


    ——苺谷朝音。


    第70章


    风见裕也的呼吸缓缓屏住了。


    和苺谷朝音这个名字摆在一起的,是警官的蓝底证件照。


    这大概是最近的照片,蓝色的证件照背景之中,青年警官板着脸直视前方,露出黑色额发下的眼睛——是黑色的。


    平平无奇的黑发和黑瞳,与大多数人如出一辙,没有任何起眼的地方。那双黑色的眼睛有些无神,眼底目光涣散失焦,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眼眶下甚至还有一点不甚明显的黑眼圈。


    要说这张脸唯一出彩的部分,那大概是形状漂亮的鼻子和嘴唇了,鼻尖挺翘,唇色是很淡的红,唇珠紧紧抵在下唇的唇肉上,只是唇角天生下垂,让人看起来总觉得悲苦。


    这张大概是来到青森之后才拍摄的证件照和之前在公安系统中查到的证件照有些区别……大概是时光荏苒,数年过去,人总会产生那么些许微妙的变化。


    五官大致上还是相似的,除了露出眼睛之外,苺谷朝音警官看上去十分精神不振,一副被工作摧残的样子。


    风见裕也现在才知道,苺谷朝音居然是被借调到青森来了。


    青森和东京都比起来,那只能算是乡下中的乡下,就算对于外国来的游客来说,也是相当小众的旅游城市。


    从东京被借调到青森来,风见裕也的评价只有一个:这和流放有什么区别?


    怪不得证件照上的苺谷警官一脸的万事休矣看破生死的沧桑。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他风见裕也现在从公安被调职到市町区的警察署,他大概也会觉得天塌了。


    “借调……”风见裕也陷入了思考,用手指摸了摸下巴,“是得罪了什么人吗?”


    从本国最繁华的首都被调入偏远的城市,只能说明苺谷在东京任职的期间犯了错、又或者得罪了什么人。


    他不是苺谷朝音的同期,当然对于降谷零那充满不确定的怀疑没有任何执念,在他心中,只是很单纯地将苺谷朝音和弥良分为了两个人来看待。


    之前降谷零有让他去查一查苺谷被借调走的具体岗位,但奇异地,档案里并没有写明这一点,让他私底下依靠自己的熟人去调查的话实在是个太大的工作量,所以这件事就被暂时搁置了。


    但他没想到,会在青森这个于北海道相邻的偏僻城市中,抓到那一根和苺谷朝音有关的蛛丝。


    在青森警察署的档案上,苺谷朝音的职位是巡查警察。巡查警察负责的基本上就是外勤巡逻,所以风见裕也才没在警察署内见到苺谷朝音。


    他思忖了一会儿,从座椅上起身,打开门来,和坐在大厅中的小警员对上了视线。


    四目相对,风见裕也朝对方招了招手。


    小警员显然对公安警察有些敬谢不敏,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起身,朝风见裕也走了过来。


    “风见警官,”小警员的态度很有礼貌,“您有什么事是需要我帮助的吗?”


    “负责外勤巡逻的警官,现在是都在外面吗?”风见裕也问。


    “哦……差不多吧,”小警员想了想,看了一眼挂在大厅上的挂钟,“这会儿他们都在外面巡逻,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青森紧邻北海道,位于日本的北端。时至深秋,青森却已然到了入冬的时间,日照时间被大幅度缩短,晚上六点的时候天色就已经完全黯淡了。


    风见裕也点点头,转而问道:“苺谷警官的办公桌在哪里?”


    小警员愣了一下:“什、什么?”


    风见裕也微微蹙眉,以为是他没有听清,放慢了语速再度重复了一遍:“我是问,苺谷警官的办公桌在哪里?”


    “但是……”小警员更加惊讶了,“我们警署,没有叫作苺谷的警官啊。”


    他脸上流露出十分明显的茫然来,疑惑的表情完全不似作伪,也不掺杂任何伪装的成分。


    风见裕也心中咯噔一跳,脸上却没露出过大的表情波动来。他强行按捺住自己没有表现出震惊,只微微皱了一下眉毛。


    “你确定没有吗?”


    小警员点点头,语气十分肯定:“我敢肯定,我们警署之中绝对没有叫苺谷的警官。我们警署一直以来都算不上特别大,而且也不经常有新人,大家对彼此都很熟悉,全警署中的没一个人我都见过,里面绝对没有叫苺谷的警官。”


    他表现出来的态度太过斩钉截铁,彻底让风见裕也茫然了。


    “但是……”风见裕也有些迟疑,“我看到你们的系统中,应该有一位苺谷警官在青森警署任职。”


    这就是超出知识范围的内容了,小警员眨了眨眼睛,比风见裕也更加茫然:“那我就不知道了……”


    这是怎么回事?


    青森的天气很冷,警署外已经下起了飘摇的雪点。警署内开着暖气,就连小警员刚才端上来的浓茶也是滚烫的,但风见裕也却无端地觉得身体发冷,手心里一片冰凉的冷汗。


    系统里明明存在,却从来没有被人看见过的幽灵警察?


    他艰难地开口:“我知道了,你去忙你自己的事吧。”


    小警员对问了一堆莫名其妙问题的公安警察敢怒不敢言,默默地点了点头,又坐了回去。


    风见裕也后退一步,合上了办公室的门。


    他需要一个人思考一下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首先是被降谷零格外关照过的同期生——苺谷朝音。


    苺谷警官在从警校毕业后先在市町区的警察署任职,任期三年后调入警视厅刑事部所属的机动搜查队,但实际上苺谷警官可能从没在机搜工作后,在挂职后就被借调到了青森……可青森没有一个叫做苺谷朝音的警官。


    难不成又是巧合?


    一次的巧合也许是,两次可能也是,但三次……风见裕也绝对不信这只是单纯地巧合,分明是有什么幕后的力量在一次又一次地试图掩盖苺谷朝音这个警察的真实去向。


    每次一旦放下了怀疑,又总是能在巧之又巧的时候发现新的线索。


    从警察系统之中消失的、只存在于档案系统之中、四年来没有一个人见过的幽灵警察,苺谷朝音身上的问题显然很大。


    不是他说,就连他现任上司降谷零的档案,都没有这么大费周章地七弯八绕过,能在警察系统之中做到这样的事情,还四年来没有引发过怀疑,对方显然在警察内部拥有很高的权限。


    凭空消失、只存在于系统档案中的幽灵警察……不管怎么想,都不会是什么好的发展。


    风见裕也头皮发麻。


    分明警察署中气候温暖,桌边摆着的浓茶中都冒出蒸腾的热气来,他却决定脑海之中像是被人灌满了冰块,从心口开始发凉。


    不知去向的苺谷警官到底在哪里?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风见裕也当然也不知道,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偶然发现的这件事告知降谷零。


    他缓缓舒出一口气来,摸出手机,打开邮箱开始编辑邮件。在他思考措辞的时候,手机突然跳出了通话的弹窗来,覆盖了邮件编写的页面。


    是公安同事的来电。


    风见裕也没有迟疑,立刻接了起来。


    “找到线索了,果然和泥参会有关,”给他打电话的同事语速极快地报出了一串地址,“就在这里,我们的人已经到了!”


    风见裕也的神情骤然严肃:“我明白了,马上就到!”


    他暂时将苺谷朝音的事情按下了。比起找寻不到踪迹、已经消失四年的幽灵警官,显然随时都有可能造成生命消失的器官贩卖团伙更加重要。


    风见裕也握着手机便冲出了警署大门,坐上车便直奔目的地。


    等他到的时候,穿着深灰色西服的公安同事正握着枪等在原地。他和对方对视了一眼,在打了个手势之后,一脚踹开黑诊所虚掩着的大门,闯进了室内。


    室内黑暗而空荡,手术台上散落着染血的纱布、装着手术器械的托盘打翻在地上,手术刀和剪刀滚在地面上。


    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被安装在手术台上,倒计时只剩下三秒的炸弹。


    闪烁的红光倒映在风见裕也的眼睛里,他的神情骤然一变,立刻拽着同伴就转身往外退。


    “——快跑!”


    三秒的时间足够反应迅速的成年男性跑出危险距离,几乎是在离开黑诊所三米范围的瞬间,安放在手术台上的炸弹便爆炸了。


    橙红色的烟花在青森县内轰然绽放,夹杂着断壁残垣的碎片,在初临的黄昏之中显得灿烂而耀眼,绚烂非凡。


    爆炸带来的冲击波将风见裕也和另外几名公安警察一同掀翻,狼狈地在地面上滚出了好几米,原本停在黑诊所附近的车也因为爆炸而产生的气浪而侧翻了过去,金属制的表面出现了深深的凹陷。


    风见裕也用一种很不好看的姿态趴在地面上,他灰头土脸地抬起头来,狠狠咳了两声,眼镜的镜片有了蔓延开来的龟裂的痕迹。


    他咬紧了牙,不甘地抬头,看向了只剩下一片黑灰色废墟的黑诊所。


    “被摆了一道……”


    绽放的烟火在瞳孔中盛放又缓缓消逝,眼镜的镜片之上倒映出橙红的虚影。


    白色的烟雾在冷空气中飘飘摇摇地上升,绵贯辰三悠然自得地弹了弹夹在指间的雪茄,略显苍老的面容上露出带着恶意的冷笑来。


    他站在高处的落地窗上,冷眼看着青森上空升起的黑色的烟雾。


    “公安那帮家伙也是一群蠢货,”绵贯辰三冷笑了一声,“就凭他们,永远也别想抓到我们。”


    跟在绵贯辰三身边的男人陪着笑脸,低声和他说话:“公安不足为惧,说到底也是一帮恪守成规的迂腐家伙,现在重要的是……和那个组织。”


    他没有直说那个组织的名字,而是使用了十分隐晦的代称。


    即便如此,绵贯辰三也十分清楚下属所指的是什么——他的脸色阴沉了下来,手指用力,将夹在之间的雪茄骤然掰断了。


    那个组织……还能有哪个组织?那个处处和他们泥参会作对、又一直压他们泥参会一头的组织!


    一帮用酒当做代号装腔作势的家伙,居然比泥参会更强,这让立志于成为泥参会新任首领的绵贯辰三十分看不惯。


    绵贯辰三阴沉着脸:“那帮洋酒怎么可能会真心和我们泥参会作交易?这你也信?”


    下属迟疑着回答:“您是说……这其中有诈?”


    绵贯辰三将折断的雪茄摁进了烟灰缸之中狠狠碾磨,他冷笑,“没错,那些人想彻底让泥参会倒台很久了,现在怎么可能会放过这个大好的机会?”


    下属十分恭顺:“那我们应该怎么做呢?”


    绵贯辰三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抬头,眼镜镜片上折射出幽幽的反光,遮掩了他眼睛里的情绪。


    他缓缓笑起来,伸手横在自己的脖颈前。


    “当然,是先下手为强。”


    ……


    先下手为强——黑林威考向来奉行这句话。


    他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一向都乐于先手,以便于掌握事情的发展,每一个任务的剧本发展和分支结局都应该由他来进行控制。


    而这次和泥参会的交易也不例外。


    黑林威考此前一直在负责和海外有关的交易,近来才有了回到日本总部的趋势。按照他的计划,只要这个交易任务结束,他就会正式回到日本总部。


    但只是回到总部而已,和黑林威考的野望尚有差别。


    他当然不想只做一个普通的代号成员而已,他觊觎的是更高的位置。


    既然如此,占据了行动组最高层位置的琴酒自然是他的竞争对手,黑林威考当然不会选择投靠琴酒,而这个任务的合作对象梅洛……


    他没见过梅洛,只依稀听说过一些传闻,还都是跟琴酒有关的传闻。


    后勤部的那些女性成员们之间传的有鼻子有眼的,据说梅洛是琴酒一手栽培,身为TopKiller竟然还玩光源式养成,梅洛能16岁获得代号绝对跟琴酒脱不了关系,据说俩人之间亲密无间,梅洛对待琴酒的态度极其嚣张……


    听完这些组织之中流传的传说,黑林威考对琴酒的刻板印象多了一个:喜欢玩小男孩的变态。


    这可不是他瞎说,毕竟组织之中人尽皆知,琴酒和当红偶像有着更加不正当的关系,据说曾被目击到二人在组织基地之中状况激烈,伏特加为此特地守门。


    梅洛年纪小,弥良也年纪小,黑白两道都没落下,这样沉迷于情爱的琴酒在黑林威考看来已经大不如从前。


    如果让他现在选择,最理想的大腿当然是——朗姆。


    黑林威考单手插进衣兜里,走近仓库之中,掀开黑色的防雨布,看了一眼整齐列在一起的箱子。


    他的心情骤然变得愉悦了起来。


    所谓交易,不过是他一手策划的一场骗局,只等猎物主动落入陷阱之中。


    ——这次任务,就是他黑林威考的投名状、敲门砖。


    *


    蓝湾音乐节是第一次举办,还选在了深秋时节,如果不是因为有苺谷朝音参与,想来参与者将会寥寥无几。


    也是得益于苺谷朝音,蓝湾音乐节尚未开始就已经人声鼎沸,音乐节现场的霓虹灯光摇曳晃眼。


    身为担起售票大任的偶像,苺谷朝音在蓝湾音乐节的待遇相当之好。


    因为是在室外搭建的音乐节场地,后台的休息室也只是临时性的简陋建筑,可C社当然不会让摇钱树待在这种风一吹就会被掀起来的简易活动房中,安排好的房车此时停在场内。


    苺谷朝音已经做好了符合音乐节的装束——丝绸质地的衬衫,V形的领口开的有些大,颜色是格外亮眼的宝蓝,更能衬出他在灯光下白到几乎透明的肤色。


    为了符合海的主题,少年昳丽的眼尾边黏上了些许淡蓝色的半透明的鳞片,灯光扫过时便会折射出如同水纹般的粼粼波光,锁骨前坠下来的深蓝的水滴形吊坠摇曳晃动,他抬起浓密的睫羽看过来时足够活色生香,几乎让人头晕目眩。


    但相处已久,中川助理已经免疫了苺谷朝音的美貌攻击,只是十分忧虑地上上下下盯着他看:“没事吧?确定身体没事吧?已经调养好了吧?”


    爆炸的冲击波并没有让内脏受损,只是伤到了他喉管的黏膜,吐血也是因为这个而引起的,在数天的休养下来早就已经愈合,因为碎片而造成的擦伤也脱落了结痂,在他的身上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


    而完全没有工作的几天时间也足够苺谷朝音恢复,现在的他可以说是数年来状态最好的时候。


    “放心吧,没问题。”苺谷朝音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心不在焉地回答。


    中川助理欲言又止,然后认命地点了点头,“我再去对一遍流程,你先在房车里好好休息吧。”


    苺谷朝音微笑着回答:“辛苦了。”


    等中川助理走出了房车之中,他才又低头去看手机的屏幕,聊天界面之中,头像是一副墨镜的好友发来了消息——是一张照片。


    但不是本人的照片,而是蓝湾音乐节的现场,虽然还没到苺谷朝音出场的时候,但那现场几乎成为了一片金色的海洋……那是属于苺谷朝音的应援色。


    [Matsuda:hagi那家伙非要来凑热闹,人太多了。]


    [Matsuda:图片.jpg]


    这次附上的是一张照片了,但照片之中不见墨镜本人的身影,入镜的是萩原研二举着应援棒比耶的灿烂笑脸。


    苺谷朝音失笑,打字回复:“我马上就要上场了。”


    [Matsuda:(语音消息)]


    苺谷朝音点击播放,手机的听筒之中立刻播放了声音——却不是松田阵平的,而是萩原研二的。


    青年警官的声音带着活泼和雀跃的意味,苺谷朝音几乎能想象到拥有漂亮紫色眼睛的警官先生微笑起来的样子。


    萩原研二说:“弥良要加油哦,我会在台下为你应援的!”


    只是一边隐约传来了卷毛警官很不耐烦的声音:“你这家伙没有自己的line吗?!”


    和松田阵平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别扭的个性不同,萩原研二向来热情而直白。在语音条播放完毕后,松田阵平又发来了一条文字消息。


    [Matsuda:我也是。]


    我也是,很简短的几个字,是也要为他应援?还是也对他说加油?


    苺谷朝音品了品这其中蕴含的意味,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


    中川助理这时才来打开保姆车的车门,从车门的缝隙之中看向苺谷朝音:“弥良,轮到你上场了哦。”


    “我知道了。”他回答。


    苺谷朝音将手机选择静音后灭屏,放进了衣兜之中。


    桌上放着他还没带上去的耳返,耳返是特别定制的款式,半透明的淡金色上用薄绿色镌刻上了名字首字母的缩写MR。


    苺谷朝音没有选择两只耳朵都戴上耳返,而是只戴了一边,另一边塞进了和爱尔兰跟黑林威考联系用的耳机。


    做完这一切,他才从房车之中走了出来,跟随着中川助理一起来到了舞台的后台。


    随着音乐节舞台上主持人的报幕结束,staff将准备好的麦克风递给了苺谷朝音。


    在舒缓的过渡隐约之中,苺谷朝音缓缓舒出一口气来,沿着幽深的后台通道走了出来。上台的楼梯在舞台的侧面,他还没登上舞台,注意到他出现的粉丝们就已经发出了排山倒海般的尖叫和掌声。


    声音太过庞大,苺谷朝音一时间有些耳鸣。


    他一步一步登上舞台,目光从人满为患的台下扫过——几乎随处可见金色的应援棒和应援手灯,写有他名字的灯牌在人群之中格外显眼,那些虔诚地喜欢着他的粉丝为他汇聚了一片金色的海洋。


    “感谢大家来到蓝湾音乐节,”苺谷朝音说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开场白,“我……”


    他话还没说完,台下便传来了一声有些破音的应援声:“弥良——!喜欢你——!”


    这一嗓子相当洪亮,并且还是男声……甚至有点熟悉。


    苺谷朝音一时卡壳,下意识望向声音的来源,果然看到了熟悉的紫色眼睛,以及站在萩原研二身边单手捂住脸,正在缓缓往一边移动,想要假装自己和幼驯染不熟的松田阵平。


    短暂的寂静之后,现场一片笑声。


    苺谷朝音也跟着失笑,但目光一转,他就有点笑不出来了。


    那个闪烁着红点、还有电子显示屏的东西,怎么长得那么像炸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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