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从枪口之中疾驰而出的子弹贯穿了眉心,守在核心资料库门口的安保员瞳孔收缩,因为子弹带出的力而狠狠撞在身后金属质的大门上。
喷涌而出的血液将他身后银色的大门染成一片猩红,血液溅在地面上,绽放成了层层叠叠的血之花。
瞳孔逐渐变得涣散了,失去了所有生命气息的安保员慢慢地靠着大门滑了下来,后脑勺后拖出了一条长长的血痕。
而被苺谷朝音用枪堵住了口腔的安保员也溃散了眼神,重重倒在了地面上。
一枪解决了两个人,苺谷朝音垂下眼睫,扫了一眼现场这显得有些惨烈的状况——尸体横陈,血液溅射在墙壁和大门上,连带着他的枪口和戴着黑色手套的手背上都沾染了血液。沿着皮质的手套,血液滑落而下,一滴一滴地砸在了地面上,积蓄而成的一小滩血液中倒映出他格外平静的面容。
苺谷朝音抬起眼睛,跨国两具尸体,脱下了手上戴着的那只手套,取出准备好的指纹手套,将薄如蝉翼的半透明的手套仔细地戴在手上,致使指纹和自己的手掌完全贴合,他才将拇指摁在生物识别器上。
短暂的两秒等待之后,核心资料库的大门上的指示灯闪烁着代表安全的绿光,大门缓缓打开了。
核心资料库并不大,里面放着的是一台处于非联网状态的计算机、以及两排陈列的书架。
委实说,制造毒品其实并不需要什么特别的资料……甚至连高中化学老师都能自行合成那种肮脏的东西,其中的原理并不难,按理来说就算是这种所谓的新型高纯度毒品也不需要专门用保密程度这么高的防护措施……
苺谷朝音走近,看了一眼资料夹上陈列的那些文件夹。
其实内容并不多,只有几份特别标注了红色的文件上写着两个特别的署名——宫野艾莲娜、宫野厚司。
这是宫野志保父母的名字。
苺谷朝音不知道他们具体在研究的是什么东西,但他知道宫野夫妇曾是那位先生十分看重的研究员,他们研究的神秘的药物才是那位先生毕生追求的东西。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既然知道那是药物,也已经足够苺谷朝音作出推测了。
那位先生大概是自身、或者是什么其他的重要的人生病了,所以才需要研究什么新药物吧?听说这个建立时间长达半个世纪的组织从未更换过BOSS,那么这位先生如今大概已经垂垂老矣。
人越是老去,对生的执念就会格外执着。
苺谷朝音的目光从陈列加上一排一排看过去,除了那几份标红的署名为宫野厚司和宫野艾莲娜的资料之外,剩下的都是仓桥博士的研究手记。
如果只是研究那种能卖出大价钱的新型毒品、然后为市原隆史都知事背后的政党筹集政治资金的话,并不需要对这些资料过分看重……所以莱弗制药也同样在研究宫野夫妇研制的那种药物。
苺谷朝音明悟了。
怪不得那位先生下令要毁了这里……不只是因为资料外泄,他大概完全无法容忍自己视为生命追求的东西被外人觊觎和窃取吧?
他抛了一下手中用来储存资料的U盘,转身打开了休眠状态之中的电脑,将U盘插入了usb接口之中。
电脑室有三层密码的,但这并不是他需要操心的事情,接入电脑之后U盘中早就安装好的程序会开始自动破解密码,拷贝电子档的资料,只是稍微需要一点时间。
在等待的过程之中,苺谷朝音从陈列架上拿出了一份纸质资料。
他忽略了仓桥博士的研究笔记,直接拿出了序列号为1、署名者是宫野艾莲娜的资料。
薄薄的纸页没几张,在苺谷朝音的手中翻了几页便看到了头,其中的内容大多数是对研究数据的记录,还有大段的专业术语。
具体的数据他并不能理解,但是至少看懂了一件事——名为“银色子弹”的这种药物,在研究的过程之中有大量的人体实验。
对于这一点,苺谷朝音丝毫不感到意外。
他从来不会高估组织的人性和下限。
在翻看这些资料的时候,他敏锐地发现——有一部分附录被撕去了。
少了一部分,而从被撕掉的内容上残缺的文字,他大概能明白,那是人体实验的实验体名单。
实验体名单为什么要撕掉?这部分内容是必须保密的么?还是说实验体里……
苺谷朝音凝视着那些残缺的文字陷入深思当众,疑问一个一个地从他心中升起,但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敲门声就打断了他的思考。
贝尔摩德靠在门边,屈起手指轻轻叩了一下金属质的大门。
伪装的状态下苺谷朝音看不出她的神情,只能听到没有伪装的、带着一点沙哑的女声。
“你这边的动作有些太慢了。”她一边说话一边走进室内,经过时留下了带血的脚印。
苺谷朝音十分自然地将刚才看过的那些文件重新合拢,放在了陈列架上,偏过头看了一眼亮起的电脑屏幕——读条走到了93%。
“破解程序太麻烦了,我也没办法让这东西变得更快一点。”苺谷朝音耸了耸肩,朝贝尔摩德十分无奈地摊开双手,“你们搞定了?”
降谷零跟着走了进来,随口回答:“安装炸弹这种活需要什么技术含量么?”
他看了一眼核心资料库中的陈设,挑了下眉:“这就是他们的资料库?比我想的要简陋的多。”
“毕竟只有一个仓桥博士,他们至今研究的也不过是些没用的东西。”贝尔摩德淡淡地说。
她没去看电脑屏幕上不断走动的读条,而是抬头凝视着摆了一排资料的陈列架——更准确一点说,她在看的其实是标红的文件袋上写着的宫野厚司和宫野艾莲娜的名字。
只看颜色就能知道这些资料的重要性,但贝尔摩德丝毫没有打开看一眼的兴致,甚至只是眼神接触到宫野夫妇的名字都退避三舍——苺谷朝音看的出来,那不是敬而远之、又或者是惶恐,而是某种深切的厌恶,只是看到这个名字就难以抑制。
苺谷朝音心中微微一动,状似不经意般开口:“我还以为你是好奇心很重的那类人。”
贝尔摩德看向他,慢慢地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来:“有些秘密是潘多拉的魔盒——最好此生都不要打开。”
电脑屏幕上的读条走到了100%。
贝尔摩德伸手,将U盘从电脑上拔了出来,把那枚小小的U盘放进了外套内里的口袋之中,又将事先就准备好的炸弹放置在资料室里,按下了启动的按钮。
连接着炸弹的电子屏幕亮了起来,十分钟的倒计时开始走动。
按照预计,十分钟后,市原隆史都知事就会抵达莱弗制药,也是在十分钟后,莱弗制药的研究所会发生爆炸、市原隆史都知事将死在这场爆炸之中,这件事将变得无法掩盖——都知事和他身后政党为毒品交易保驾护航的丑事会在同一时间被组织控制的媒体揭发,这个总是和组织作对的政党将再无翻身之力。
降谷零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上显示的时间,“该撤退了。”
“等等,要撤退的话……”他们所戴的耳麦之中传来北贵志的声音,青年有些迟疑,隐约可见键盘的敲击声从通讯的另一边传来,“得换条路线。”
他一心多用,手指在键盘上几乎敲出残影来,将监控视频替换到莱弗制药的总监控室之中,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数十个监控摄像头拍摄到的画面,而其中几个画面上明显地出现了不对劲——有组织之外的其他势力出现了。
“换条路线?”贝尔摩德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的气息,“发生什么事了?”
“好像有别的人在这里。”北贵志为难地回答,“按照原来的路线撤离的话会撞上这些人,所以得换条路线离开,走西侧的路线。”
“那就是PlanB了。”苺谷朝音了然了。
虽然是公安的行动,但公安部显然并不会蠢到在这种需要暂时潜伏和伪装自己的任务之中穿十分显眼的警服,他们全员都是穿的便装,但在骇入了附近监控摄像头的北贵志眼中,这些人即使穿着便装也显得十分可疑,他只是不知道这些人是公安而已。
北贵志不知道,但苺谷朝音当然是知道的。
只听北贵志说的这些话,他就明白了——公安那边的计划正在顺利行动之中。
所谓最开始的“抓捕莱伊”本就是个幌子,而临时改变计划的“抓捕琴酒”更是幌子中的幌子,不管是哪个都不是森冈淳的真实目的。毕竟想抓到代号成员哪里是这么草率的事情?计划会临时出现变动这件事才是真正的目的,在发生危机和意外的情况下,他才能更清晰地抓住藏在公安部中的内鬼的尾巴。
撤离的时间还剩下十分钟,在离开资料室之前,苺谷朝音最后看了一眼仍然留在陈列室中的电脑和陈列架。
……
大多数时候,组织对行动的计划并不那么尽善尽美,每一步都完全精确——毕竟事实和想象不总是完全一样,事态也不会每次都按照他们预设的那样进行,几乎每一次任务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意外。
比如现在。
撤离计划的PlanB出现了一点小小的意外,原本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巡逻这条路线的安保人员和他们三人小组狭路相逢。
“这不是你们的巡逻路线,”安保小组的组长狐疑地看向他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给我看看你们的ID卡。”
通常来说,莱弗制药的安保并不是一直都这么警惕,只是今天不一样——因为都知事会来到这里,所以安保小组格外警惕,即使眼前这些人但看穿着打扮并不异常、就连脸都长得有些眼熟。
“我们本来不就是巡逻这条路线的么?”贝尔摩德发挥了相当高超的演技,一边露出茫然的表情来,一边靠近了安保小组,将手用来证明身份信息的ID卡递了过去。
但就安保小组的组长接过递来的ID卡的瞬间,贝尔摩德暴起出手,匕首从袖口之中滑落下来,她在瞬息之间握住刀柄,深深刺入了组长的心脏之中。
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声,组长便悄无声息地倒下了。
其他安保员骇然大惊,刚想用大喊声示警,便被同时出手的苺谷朝音强行掐住了喉咙,声带被扼住,他根本无法发出声音来,被掌控在他人手中的脆弱脖颈被轻易扭断,生机彻底消逝。
降谷零解决了另一个安保员,但这个四人小队中还有一位漏网之鱼——跟在队伍最末尾的安保员借此机会摸出了枪来,这个距离不足以突进到面前,用最安静的方式将人解决。
枪声响起,惊惧之下安保员开枪时并不准确,但乱飞的子弹才无法让人判断弹道的轨迹,他们三人一起躲在了拐角的墙壁之后。
这枪声十分明显,附近的安保员听到这声音后马上应该就要赶来,但这些动静还不足以让整个莱弗制药陷入骚乱之中。
苺谷朝音冷静地抬起枪,探出头来——在瞬息之间他精准地锁定了安保员神情惊恐的脸,子弹准确地贯穿眉心和头颅,深深地嵌入了挂在墙角的监控摄像头之中。
显示在北贵志电脑屏幕上的监控画面闪烁了一下,随后彻底黑了下去。北贵志茫然地看着黑下去的电脑屏幕,液晶显示屏上清晰地倒映出他目瞪口呆的脸。
“动静太大了,”降谷零压低了声音,“现在得立刻就走。”
“市原隆史呢?”贝尔摩德开口问。
短暂的沉默之后,北贵志意识到贝尔摩德询问地人是自己,忙不迭地开口,“到了……他马上到了!车已经停在了莱弗制药的地下停车场里。”
监控摄像头之中,载着市原隆史都知事的黑色车辆缓缓停下,西装革履的消瘦中年人下了车,莱弗制药的负责人赔着笑脸迎了上去,而穿着白大褂的仓桥博士站在他的身后,一语不发。
未来的死者已经到场,那么现在是屠夫退场的时间了。
贝尔摩德点点头,当机立断跨过倒了满地的尸体,“走!”
苺谷朝音落在最后,看了一眼刚才因为他的开枪而被击碎的监控摄像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烟雾弹来,点燃之后抛在了血泊之中。
撤离的路线在遇到这个小插曲之后一切顺利,但在他们即将走出那道一开始就被留下来的小门时,异常发生了。
烟雾报警器的刺耳鸣笛声响彻整个研究所,悬挂在走廊廊道上的红光立刻亮了起来。
贝尔摩德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因为烟雾报警器突如其来的异样,整个莱弗制药已经陷入了一片慌乱之中。
“在这样下去,那些尸体马上就要被人发现了。”降谷零冷静地开口,“要提前么?”
他的意思是——将安装在研究所中的炸弹提前引爆。
贝尔摩德手中握着炸弹的引爆器。她抬手按住耳麦,低声问北贵志:“都知事那边如何?”
“他们要去地上避难。”北贵志回答,“烟雾报警器的声音让他们很警惕。”
“那么等都知事到了地面,”苺谷朝音说,“炸弹就可以引爆了吧?”
地下室的安保措施显然不错,就算炸弹爆炸,这家伙也有很大可能可以逃出生天。但如果是在地面上的话,三方狙击手同时盯准了这一个人,不论如何这家伙也是必死无疑。
只是今天的意外状况太多,原本应该达成的另一个目的不如预期——贝尔摩德的目光在苺谷朝音和降谷零的脸上一扫而过。
身为那位先生的心腹,贝尔摩德是唯一知道一些琴酒计划的人。
她知道琴酒是打算利用莱伊来狠狠打击一下手伸太长的日本公安,但到了现在她连公安的影子都没发现,很难不怀疑这个消息的真实性。
——而作为被惦记着的日本公安,森冈淳正在冷静地下令。
“A组包围莱弗制药东侧的大楼,”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扫过,“B组守在撤离路线上,C组前往莱弗制药,尽量保证都知事的安全,犯罪分子此时就在莱弗制药之中。”
他的命令毫无问题,参与行动的警员都十分能够理解——就算是押宝,当然也不能将宝全都压在琴酒身上。组织的这次行动之中有不少代号成员参与,将范围扩大,总能抓到有用的信息。
而好巧不巧,川口警官、斋藤警官和相马警官都在负责莱弗制药研究所的C组之中。
这当然是森冈淳有意为之。
组织安排在公安中的内鬼并不好找,但他能大致确定,这个内鬼在公安内部潜伏的时间绝对不会超过三年——也就是苺谷朝音获得代号的那一年。
通过档案的修改时间、以及明知道有卧底却不知道卧底身份的权限,再思考一下日本警察那死板的升迁年限,就足够森冈淳对内鬼可能所在的范围做出推测。
比起被多人一起针对的琴酒,显然接下来会变成一片混乱情况的莱弗制药更利于动手。
而正如森冈淳所预料的那样,被安排在的C组之中的那个代号为杰克丹尼的卧底——现在正处于十分的焦躁之中。
作为公安内部的钉子,杰克丹尼相当于变相地参与了组织这次针对莱弗制药的行动之中。
他对这次计划的大致安排心知肚明,也是因为这一点才隐隐觉得不安。
按照计划,莱弗制药中是安装了足够将这个研究所都炸飞的炸弹的。如果被他那帮素未谋面的代号成员队友发现了公安正在接近,想必会毫不犹豫地引爆炸弹,送他们这些公安和莱弗制药一起上天吧?
但问题在于,他可不想死——虽然是组织的代号成员,但倒也没有对组织忠诚到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来祭天的程度。
比起其他一无所知、只知道自己被安排潜入莱弗制药之中即将和犯罪分子进行火拼的公安同事,杰克丹尼又多了一份优势。
他知道组织的安排、知道炸弹大致的引爆时间,同样也知道组织计划中提前安排好的撤离路线。
*
“有人来了!”
北贵志的声音在耳麦之中响起,“有人在抢夺控制权限,注意,PlanB中通往逃生通道的门要关了!”
莱弗制药像是大型迷宫,走廊被很多门连接起来,而这些门都是可以通过电子控制的。能操纵门的不止是他,当然还有莱弗制药的人。
“你不能操控他们把门打开么?”降谷零问。
“能获得的权限不一样,我可以开门,但在两边抢夺控制权的时候,我这个外部者没办法夺过控制权,”北贵志苦笑着说,“有三队保镖过来了!”
三队保镖,至少是十人以上。
而现在这条通路前往逃生通道的门已经被关闭,他们接下来只能换别的道路。
苺谷朝音脑海中,莱弗制药的立体平面图完整地闪过,逃生的通路在他脑海之中被完整地勾勒出来——没有再多等待,为了躲避因为烟雾报警器的异响而前往这里查看情况的保镖,三人立刻离开,沿着错综复杂的走廊朝外部离去。
混乱情况之下监控摄像头的异状也被发现,监控控制室的工作人员当机立断,直接切断了监控摄像头连接的电源,北贵志的电脑屏幕上,属于莱弗制药的画面瞬间暗了下去。
“监控被切断了,”北贵志深吸一口气,“你们小心。”
几乎是他的话音刚落,枪声便从通讯的另一边响了起来。
子弹打在掩体上,苺谷朝音靠在墙后,握着手中的枪喘息。
突然出现的持枪保镖打乱了他们撤离的路,三人小组被从中间切开,落在最后的苺谷朝音被迫和降谷零、贝尔摩德分开了。
——当然,是他主动的被迫。
森冈警视已经为他准备好了一切,而在这种情况下找出那个内鬼才是他真正要做的事情。
他现在要做的是拖延时间……等到两分钟后。
苺谷朝音冷静的看了一眼电子手表上显示的时间,摁下了手表一侧的按钮,随后将这个做成手表形状的炸弹丢了出去。
……
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响了起来,重重砸在杰克丹尼的心里,他的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
他深深舒出一口气,在心中快速过了一遍撤离计划——PlanA和PlanB已然无法再继续进行,那么只剩下PlanC……虽然没有技术人员给他提供支持,但平面图和撤离路线他了如指掌。
离他不远处的爆炸裹挟着浓烟而来,墙壁被炸地焦黑,墙壁的残块滚落在他脚边,烟雾报警器尖锐的鸣声响彻室内,致使他也焦躁起来。
浓烟被吸入肺部,他剧烈咳嗽起来。爆炸使莱弗制药做出了紧急遇险的处理,这栋建筑之中的电子设备瞬间失灵,连用来联络公安同伴的对讲机都失去了信号。
重叠的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杰克丹尼停住了脚步,闪身躲入了隔间之中。
而夹在脚步声中的先是一点清浅的呼吸声,随后是突然靠近的冰冷的触感。
杰克丹尼悚然一惊,从眼前金属的反光之中看见了映照着金绿的夺目眼瞳。
第52章
时间倒回数分钟之前。
埋伏在废弃灯塔上的赤井秀一率先锁定了都知事市原隆史。
因为烟雾报警器刺耳的鸣笛声、以及从天花板往下喷射的水雾,十分警惕的都知事市原隆史和莱弗制药的负责人面面相觑,仓桥博士首先反应过来,给总控室打了个电话。
“发生了什么事吗?”他严肃地问,神情显得并不好看。
“不,目前还没出什么事,大概是哪个保镖又躲起来抽烟,触发了烟雾报警器吧。”总控室的安保员重重叹了口气,“其他一切正常。”
仓桥博士重复询问了一次:“一切正常?”
监控总控室的安保员回头,看了一眼大屏幕上没有任何异状的监控屏幕,随后才肯定地回答:“一切正常。”
有一个监控摄像头被苺谷朝音的子弹击碎了,但总控室里能看到的监控画面却没什么变化——北贵志提前伪装好的监控画面仍旧显示在总控室的屏幕上,只要不走出去亲眼看看,只看这些监控画面是绝对发现不了什么异常的。
但这种暂时性的平静也无法维持多久了,两分钟过后,安装在核心资料库之中的炸弹将会爆炸,届时就算是傻子也会发现有什么不对劲了。
安装在莱弗制药里的炸弹有两批——核心资料库之中的炸弹是双重的诱饵,那种重要的地方发生了爆炸,仓桥博士和相当看重“银色子弹”的莱弗制药负责人必然会前去观察,而只要他们做出了去现场查看的举动,便失去了生的机会。
在确认这些人逃不掉之后,贝尔摩德才会引爆安装在莱弗制药之中的其他炸弹。
只是一个炸弹显然是不足以轰炸整个莱弗制药的大楼,但数个点位同时爆破,这栋大楼必然会倒塌、变成废墟。
至于市原隆史都知事——那就是外面的狙击手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市原隆史都知事显然是不打算在这种情况下通过地下停车场的电梯前往莱弗制药了,他犹豫踌躇了一会儿,转身和身边的秘书低声商量了几句。
秘书压低声音劝他:“知事先生,现在还是先上去吧?万一研究所内有起火的话就糟糕了。”
“但那些货……”市原隆史有些犹豫。
“等他们处理好之后再去看看也不迟,不是吗?”秘书冷静地说,“知事先生您的安全更加重要。”
市原隆史点点头,下定了决心:“你说的没错,我们还是先到上面去等吧。”
莱弗制药负责人抬手擦了擦额角渗出来的冷汗,对市原隆史赔着笑脸点头哈腰:“好的,我们这就护送您上去等待,给知事先生添麻烦了。”
他朝后面使了个眼色,跟随在身后的数个黑衣保镖便聚拢在了市原隆史的身边,簇拥着他通过轿车驶进来的通道走了出去。
而仓桥博士没有跟上去谄媚的打算,他后退了几步,心中总是隐隐觉得不安——从假死脱身、进入莱弗制药起,他就总是会做被组织发现的噩梦。
总觉得不知道哪一天、哪个瞬间,组织的枪口就会对准他的心脏,无情地夺走他的生命。
这种不安促使仓桥博士没有跟上去,而是后退了几步,选择回到研究所之中。
他要先去看看自己的核心资料库,只有确保那里平安无事,他才能安心地继续帮莱弗制药去做那些该死的、无聊的东西……只有这样他才能继续将银色子弹的研究推进下去。
仓桥博士转身,走进了地下停车场连接莱弗制药大楼的电梯之中。
而来到地面上的市原隆史和莱弗制药负责人显然并不好运。
即使有数个保安簇拥在他们的身边,显然也无法抵挡从远方高处瞄准他们的狙击手。
高清的瞄准镜之中,赤井秀一冷静地调整着枪口,将黑色十字的准星对准了市原隆史的头颅。
他身边的秘书和保镖十分警惕地张望着四周,而市原隆史本人也穿着黑色的大衣,似乎是为了掩饰心虚,他竖起了风衣的衣领,遮挡住了大半张脸。
准心聚焦在市原隆史的眉心之上,海边翻涌的风逐渐停歇,在这个恰到好处的时机、恰到好处的风向和角度下,赤井秀一扣下了扳机。
尖锐的子弹从狙击枪细长的枪管之中呼啸而出,旋转着将空气刺破割裂,在顷刻之间便贯穿了市原隆史的眉心,将鲜活的生命瞬间夺去。
无声无息的突然袭击之下,被子弹将大脑贯穿的市原隆史失去了生命的气息,双眼立刻黯淡下来,重重地朝后倒了下去。
从狙击枪的瞄准镜之中,赤井秀一听不见那些人说话的声音,但能看到嘴型一张一合,一身黑衣的秘书和保镖全都露出了惊恐至极的表情。
“知事先生!”秘书茫然而惶恐地大喊。
市原隆史的尸体倒在他的脚边,他双眼瞪大了,表情凝固在无知无觉的那一瞬间,只有眉心有一个小小的、圆形的血洞,血液从弹孔之中流了出来,将他身下的土壤浸湿成一片深红。
可接下来秘书也没机会再说话了——锁定了他的诸伏景光开了枪,又一个人形倒了下去。
贵客的死亡让保镖团十分惊恐,他们立刻就意识到了有狙击手在盯着这里,可惜的是周围显然没什么掩体,想要撤离就只能退到莱弗制药的大楼之中去。
可他们失去了这个机会。
负责清扫的基安蒂、科恩和卡尔瓦多斯显然也不是来白干活的,三人冷静地配合开枪,数秒的时间之后,莱弗制药的大楼入口处就倒下了一片尸体。
这动静无疑很大,总控室的人并不是傻子,这种情况只要通知过去他们就知道遭遇了敌袭,可总控室的监控画面仍然是一片岁月静好,就算是傻子,此时都知道监控系统出了大问题。
“……我们的监控系统被入侵了。”总控室安保员脸色难看地握着对讲机说。
仓桥博士拿着对讲机,知道自己心中最不妙的预感成真了。
莱弗制药能得罪什么人?除了银色子弹的研究,这个套了一层制药公司壳子的组织实际上是在生产着用银色子弹成分研制而成的新型毒品,这种毒品让市原隆史所在的政党赚的盆满钵满,难道是眼红的其他政党?
不……那群政治家不会使用这种粗暴而无法收场的手段,这更像是某种恶意的报复,而报复的对象更像是莱弗制药本身、而不是支持着莱弗制药的这个政党。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暗示着组织的乌鸦形象在他的心中浮现出来,仓桥博士忐忑不安地乘坐电梯,来到了核心资料库所在的楼层。
而通过生物识别进入大门之后,他的脸色骤然难看了起来。
他一进门就踩进了一滩红色的血泊之中,在地面上继续了一大滩的红色液体倒映出他十分难看的脸色。
即使不去资料库中查看也能确定了——存放着银色子弹资料的核心数据库确实遭到了入侵。
但他怀抱着某种隐秘的期待,还是白着脸跨过倒在地上的尸体,打开了资料库的大门。
大门缓缓打开,倒映在他的眼睛里的确实闪烁的红光,连接炸弹的电子屏幕上,红色数字从02变成了01。
爆炸的火光喷涌席卷,裹挟着巨大的气浪,夹杂着燃烧的火焰将仓桥博士狠狠掀翻,他的身体装在坚硬的墙壁上,肋骨因此而断裂,传递来极度剧烈的疼痛感。
核心资料库中的一切都被炸弹给轻而易举地炸的四分五裂,电脑被炸成了碎片,金属质的残片旋转着飞射而出,狠狠扎进了仓桥博士的胸腔之中。
大量的血液从他的胸口流出,眼睛里的光亮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去,大量的失血让神智也变得模糊,身体发冷。
在彻底失去生机的前一秒,他心中最遗憾和不甘的还是银色子弹……如果能完成研究的话……
但他没有机会了。
核心资料库的爆炸动静太大,让整个大楼之中的保镖都行动了起来。
这种情况之下,提前规划好的保镖的动向彻底失去了作用。即使代号成员个个都是能以一敌十的精锐,在这种情况下也很难面面顾全。
在苺谷朝音的有意为之之下,他顺利地与贝尔摩德和降谷零走散了。
他独自藏在拐角处,另一边是闻讯赶来的保镖。
要说有什么能一次性解决这帮人,那大概就只有炸弹了。而很巧,苺谷朝音手上戴着的电子表就是改造过后的炸弹,论威力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放倒这批人根本毫无问题。
而同时,这个炸弹还有另一个作用——不会有人听到了炸弹的声音还故意往这边跑吧?正常的反应只会是远远地避开。
撤离路线之中安排好的路有三条,离核心资料库最近的是一条,他所在的是一条,只要造成“这条撤离路线已经因为爆炸而废弃”的假象,自然而然的,他等待的人就会出现在第三条路上。
手表被启动之后顺利爆炸,火浪席卷而过,将苺谷朝音的半张脸映照成炫目的橙黄色。
等一切声音结束,他才走出去看了一眼情况——墙壁因为爆炸而变成了一片焦黑的颜色,这些个个都带着点人命官司的保镖也没能活下来,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苺谷朝音冷静地从尸体之间跨过去,来到了仅剩的那条通路所在的地方。
会准确地知道这三条通路的只有组织的人,如果除了他们这个潜入小组还有人会来到这里,那么那个人就一定是和组织有所关联的人。
而苺谷朝音等到了这个人。
相马警官还没来得及在这空隙之中得到几分喘息,便感觉到了后脑勺上一凉,传来了冰冷的触感。
他身体僵硬,能分辨出来——那是枪。
借由着面前金属墙壁的反光,他只能看清身后来人的眼睛中明亮的金色与绿色。
“别动。”苺谷朝音轻声说,“想不到条子也在这里啊。”
他的声音轻柔地如同风,带着隐约的笑意。
相马警官缓缓地将双手举起来,在苺谷朝音枪口的对准下慢慢地扭过头来,看向了苺谷朝音。
苺谷朝音的脸上还带着伪装的面具,只是原本架在鼻梁上的墨镜滑了下来,露出了墨镜后丝毫没有加以掩饰的眼睛。
那是一双异瞳,金色与格外漂亮的绿色在明亮的光线下熠熠生辉,比他所见过的任何宝石都要瑰丽,轻轻眨动时有种摄人心魄的美感。
相马警官从那双漂亮的异瞳之中看见了倒映出来的自己的脸。
“条子”的称呼、特别的异瞳,即使脸上做了伪装,相马警官也能认出这是谁——毫无疑问,有着这样一双明显异瞳的人只有那个超高人气的偶像弥良,而弥良也就是组织的成员梅洛。
只是这种情况非常不妙。他认识梅洛,可梅洛当然不认识他。
危急时刻狭路相逢,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他是组织的代号成员,在这种情况下碰到警察当然会选择杀死对方,而没有对其他代号成员公布真实身份的他在梅洛的眼里,只是警察,而绝对不会是同伴。
“弥良……不,我该称呼你为梅洛。”相马警官深吸一口气,慢慢地开口。
苺谷朝音适时地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你知道我的身份?你是什么人?”
相马警官一字一顿:“听着,我不是你的敌人。”
他当然不是梅洛的敌人,他是那个隐藏在公安内部的钉子,他的代号是杰克丹尼。
苺谷朝音心下了然——他的运气足够好,计划也如他和森冈淳所想的那样顺利推行,那个藏在公安之中的代号成员如他所预料的那般避开了爆炸的来源地,选择了仅剩下的这一条撤退路线。
“你知道我?”他故作惊讶地开口,“知道我的代号,还说我不是你的敌人……难不成你是组织的人?”
他的语气中带上了玩味,对眼前的公安警察表现出了十足的不信任。
相马警官咬了咬牙,在心里对苺谷朝音进行了一番辱骂,最后在枪口下隐忍地开口了:“如果我不是组织的人,为什么会知道你是梅洛?如果我早就把你是梅洛的事情报上去,你觉得你还能以偶像的身份活动到今天么?”
如果可以,他当然不想摊牌,但眼下的情况容不得他继续伪装下去——谁知道梅洛会不会突然不耐烦、觉得还是干脆把他一枪打死比较干脆利落?如果是这样的死法,他就算到了黄泉之下见到伊邪那美也绝对不会甘心的!
听着相马警官的话,苺谷朝音作出了思考的神情。
“……你说的倒是有道理。”
相马警官这话说的相当有道理。
如果公安警察一早就知道梅洛就是弥良,那么当然会有所行动。毕竟比起其他行踪不定的代号成员,苺谷朝音这个超人气偶像的行程几乎是透明的,只要公安警察想,随时都能抓到他。
那张被伪装之后平平无奇的脸上露出了好奇的神情,苺谷朝音打量着相马警官灰头土脸的面容,枪口下滑,抵在了他的喉管上。
“那么你是谁?”
心知梅洛不会这么轻易就对自己交付信任,相马警官重重叹了口气,在心中权衡一番之后慢慢地开了口:“——杰克丹尼,这是我的代号。”
苺谷朝音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用枪口点了点他的下巴,“我明白了,原来公安里也有我们的人……怪不得琴酒前段时间说要抓卧底。”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灿烂了起来。
“那么,你找到卧底是谁了吗?杰克丹尼先生。”
他轻佻而丝毫不尊重的动作让相马警官十分厌恶,心说这年少成名的小混蛋果然是被追捧地太过,居然对年长者和同伴如此不尊重,琴酒是怎么忍下来没一枪把这家伙打死的?!
就连这话都带着调侃和玩味,而恰好——他杰克丹尼还真没找到卧底是谁。
“……那是机密,我不能告诉你。”他冷笑了一声,“现在你的枪能放下来了么?”
苺谷朝音在相马警官屈辱的视线之中将枪缓缓放了下来,对他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来,“这么说,你就是没找到喽?”
他状似无意地嘲讽,成功从相马警官脸上变了又变的微表情之中察觉到了答案——没有。
意料之中。
如果真的被查到了卧底的具体人选,那么要么是他、要么是诸伏景光,现在都不可能安安稳稳地在组织之中活跃。
“你废话太多了,再不走的话就得死在这里了。”相马警官的语气十分差,“你想死,我可不打算在这里跟你陪葬。”
“谢谢,我也没有这种爱好。”苺谷朝音先他一步走了出去,前行几步之后用眼角的余光看向了他,“还不跟上么?容我提醒,最多还有一分钟,其他的炸弹就要爆炸了。”
相马警官脸色一变,立刻跟上了苺谷朝音。
第三条路线是留在二层杂物间的一个小小的窗户,从那里翻窗跳下来就能够顺利离开莱弗制药。
苺谷朝音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距离预定好的其他炸弹的爆炸事件还剩48秒。
而在前方——一无所觉的持枪保镖拦住了前路。
相马警官冷静地率先开枪,毫无思考便连开了四枪,每一枪都准确地击中了致命的要害之中,全程都没有苺谷朝音出手解决的机会。
他看着倒地的尸体,开口对相马警官违心地夸赞了一句,“杰克丹尼警官,枪法似乎很不错嘛,读警校的时候枪法上应该经常拿第一吧?”
相马警官握枪的手一顿,脸色骤然难看了起来:“和你没关系的事情就少问。”
——他不是一开始就被组织培养的成员。
一路正常地念书、读大学、通过警察甄选考试,最终进入警校,顺利毕业……他如同预料中的那样成为了警察。
但他生于一个畸形的家庭环境之中,连带着自己的性格也在潜移默化之中发生了变化。
他不满拥有好出身的同事总是能先他一步升迁,分明属于他的功劳也被移花接木地夺走,不满那些各方面都耀眼的人总是成为人群的中心,而他这样的普通人只能被前辈呼来喝去地打杂。
正式成为警察之后,比起之前他见识到了更多的恶意和负面,心中沉淀的黑暗越来越浓重……直到每一天他越过了正义和黑暗的界限,为了一己之私而抛弃了警察的荣誉。
乌鸦在那时候找上了他。
他原本只是被收买的警察之中众多的那一个,但因为组织的一些小小的帮助,他成为了公安警察——这意味着他拥有了凌驾于其他普通警察之上的地位。
而这一切,都是组织带给他的。
永远向善、坚持自己的正义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一生之中会遇到无数个需要坚守本心、抵抗诱惑的事情,可堕落只需要短暂的一瞬间。
从那之后,他成为了“杰克丹尼”,而非“公安警察相马”。
没有人能够理解他,至少苺谷朝音不能。
即使没有听到相马警官亲口说出曾经的过往,但从他透露出来的只言片语之中,苺谷朝音也能大致拼凑出真相来。
被收买的警察——尤其是公安警察,这种显然是警察队伍之中的败类。而这种败类还害得他和诸伏景光有暴露的风险,不得不冒着被莱弗制药的大楼活埋的风险去找出这个该死的家伙。
一想到大晚上的还得加班,明天早上还有别的工作要进行,苺谷朝音的脸色顿时就变得不好看了。
他扣住窗户的窗棱,轻盈地跳了下去,在地面上翻滚着转了一圈,卸掉了跳下时的重力。
距离爆炸还剩下最后十秒。
苺谷朝音摸出手机来,给森冈淳发去了一条消息。
等他再抬起头来,相马警官正好在往下跳——而就在这一瞬间,爆炸的倒计时归零,炸弹轰然炸响,剧烈的响声从他的耳边炸开。
轰然的火浪涌出,将相马警官从空中掀翻,被炸碎的碎石块砸了下来,将他的身体擦出数道伤痕。
突然的爆炸让他落地时的姿势十分狼狈,一时没有控制好身体便整个人倒在了地上。
但当他想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身体却被桎梏了。
苺谷朝音踩在了他的头上。
被压制的力道让相马警官狼狈地偏过头,抬起眼睛看向苺谷朝音——因为火浪而被烧焦了一截的面具边缘已经发黑了,苺谷朝音单手扯开面具撕了下来。
月光从云层中倾斜着照射下来,照亮了那张美的惊心动魄的面容,流淌着光河的眼瞳之中燃烧着森冷的火焰,冷冷地睥睨着他。
“有你这样的败类,真是警察的耻辱。”
第53章
相马警官惊惧至极,惶恐地想要抬头,但施加在头颅上的力道让他根本无法抬起脖颈,只能用尽全力地用充血的眼珠去看苺谷朝音。
他被迫匍匐在地上,如同被踩在脚下的蝼蚁。被气浪掀翻坠楼的疼痛感不断上涌,胸腔中急促的呼吸似乎都带着血腥的气息。
相马警官强行咽下喉咙中翻滚的血气,声音异常沙哑:“……什么意思?”
苺谷朝音单脚踩在他的后脑勺上,用力下去——相马警官的整张脸被迫埋进了尘土之中。
他被强势地碾进了尘土里,混杂着碎石子和砖墙残片、玻璃渣的泥土狠狠在他的脸上摩擦而过,毫不留情地割出了数道细微的血痕,让他的脸变得格外凄惨。
口腔中吃进了带着涩意的泥土,灰尘让相马警官呛住了,话都没说完便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苺谷朝音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而是垂下浓密如同鸦羽的长睫,凝视着这个不得不跪服在他脚下的狼狈的警官。
好在此时相马警官穿着的是便服,而不是那身深蓝的警服,否则他大概会忍不住心中蒸腾翻滚着的厌恶和愤怒。
和他之前猜测的相去甚远——杰克丹尼并不是因为组织的安排才进入警校就读、然后成为公安的,而是在成为警察之后才被策反收买,仅仅为了一己私欲便可以肆无忌惮地出卖同僚、获取利益,将整个国家的国民安危排在自己的利益之后,并且未知能毫无留情地残害他人的性命……光是想到警视厅公安部中有这样的人渣存在,就令他感到作呕。
苺谷朝音慢慢地将手中撕下来的易容面具揉成一团,点燃之后丢弃在了地面上。
相马警官费劲力气才看到面前燃烧着的面具,以及苺谷朝音的脸——失去伪装之后,那张脸的好看程度毋庸置疑,哪怕再讨厌苺谷朝音的人都无法违心地说他长得不好看,那份美丽足够锋锐,而在相马警官看来,惨白月色下的面容带着种摄人心魄的寒意,让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
在他惊慌恐惧的视线之中,苺谷朝音突兀地扯了一下唇角,迎着皎洁的月色对他微微笑了一下。
相马警官心头一跳。
他说不清这笑容中蕴含的含义,只觉得自己此刻活像是陷入陷阱之中的猎物,而猎手好整以暇地带着屠刀,随时准备割开他的喉管,品尝血腥的味道。
“我找你很久了,”苺谷朝音说,“内鬼先生。”
他的语气格外轻柔,如同在对情人诉说着缱绻的低语。构成整个句子的罗马音节从少年淡色的唇中被柔软地吐出,落入耳中之后传来了酥麻的感觉,让人忍不住心中一痒。
——但对于相马警官来说,这就是纯粹的惊吓了。
“你是……”他的语气哆嗦起来,卧底两个字还没说完,就被苺谷朝音用力地再次一脚踩了下去,强迫他闭上了嘴。
因为苺谷朝音这强势的行为,相马警官被迫闭嘴,口腔之中弥漫着一股血腥气。他刚才不慎咬到了舌尖。宇未岩
但他已经不会因为这点疼痛而分心了,因为苺谷朝音这句话的意思实在十分明显。
谁会将他称之为“内鬼”?这就像琴酒将组织里的卧底警察叫作老鼠一样,会用这种丝毫不客气的词语将他作为内鬼看待的,当然也只有公安警察那一方的人了。
……可是,这也太荒谬了吧?
相马警官不敢相信。
他不是没有想过组织里可能会存在的卧底是谁,他叫得出名字的那些人全都被怀疑了一遍,而这其中当然包括波本、苏格兰和莱伊,但是从头到尾他都没想过会是梅洛。
和梅洛那层用来伪装的偶像身份无关,纯粹是他的年龄太小了,小到当年进入组织的时候只有十五岁;像相马警官这样任职于公安部的人,更加不可能相信公安会做到这种地步,让甚至未满16岁的未成年国中生进入犯罪组织当卧底,这也太没底线了一点吧?
而事实远比他以为的荒谬,公安的底线也比他以为的更低——该死不死的,梅洛竟然真的就是那个公安部的卧底!
他目眦欲裂,从喉咙之中发出嗬嗬的嘶哑声音。
重重叠叠的云层再度逐渐飘去,将苍白的月光挡住。爆炸带来的大火将整栋莱弗制药都包裹在燃烧的火焰之中,熊熊燃烧的火焰是深红的颜色,倒映在少年金色与绿色交相辉映的眼瞳之中。火焰在他的瞳孔里跳跃,深红的火将他的半边脸颊照亮,如同整个人都被笼罩在猩红的血色之中,诡谲如同厉鬼。
不行,不能栽在这里,必须想办法——
被压制着的相马警官大脑充血,神智已经变得模糊了起来。他费力地伸出手,想去摸别在后腰上的枪。但刚抬起手来,枪声便响起了——苺谷朝音手中握着的枪精准地连开两枪,将相马警官双手的手背观察,子弹嵌入了地面之中。
猩红的血几乎立刻便涌了出来,浸入了地面之中,惨痛让相马警官想要发出痛苦的叫声,却因为脸朝下被压制而只能发出格外模糊的声音来。
手被贯穿,几乎失去行动能力,他当然没有机会再去摸枪了。
苺谷朝音这才施舍一般将脚挪开了。
他倾身弯下腰,用虎口卡住相马警官的脖子,凝视着他血液和尘土几乎混作一团的狼狈的脸,在他惊恐的目光之中露出一个能称之为温柔礼貌的微笑来:“放心吧,你暂时还不会死。”
费劲力气找出这么个卧底来,当然不是为了痛快地杀掉这家伙泄愤的。
在找出内鬼和利用内鬼之间,苺谷朝音稍作权衡,选择了最稳妥的那一边——为了抓出这个内鬼,森冈警视和他作出了两部计划。
第一,临时更改抓捕对象。这就要看内鬼是更看重自己还是更看重琴酒了,如果他更看重琴酒,那么当然会愿意冒着暴露的风险去通知琴酒。
第二,将怀疑对象安排进有苺谷朝音所在的莱弗制药,通过生死危机逼迫内鬼露出马脚。而这一步是基于第一步时内鬼毫无动作才进行的……事实证明,代号为杰克丹尼的相马警官确实更看重自己。
比起组织,他更重视自己的生命;因为更加重视自己的利益,所以才会被组织诱惑而变节。
在相马警官愤怒的视线之中,苺谷朝音骤然出手,用枪柄重重地敲在了他的脑门上——这一击足够让他眼前一黑,陷入昏迷之中。
他松手,像丢开什么脏东西一样松开了相马警官。失去了支撑点,相马警官立刻摔在了地面上,给本就形容凄惨的脸又增添了几道伤痕。
苺谷朝音解开他卡在后腰上的手铐,将银色的手铐解开,把昏迷中的相马警官的双手都拷了进去,然后收缴了他身上的枪。
做完了这一切,他才给森冈淳发了条消息,告诉他已经找到了内鬼。
只是要把人带走是个问题……
苺谷朝音站在原地沉思几秒,在听到脚步声后倏然回头,脚步一闪,躲进了断裂下来的一截墙壁之后。
来人是川口警官。
他也是C组之中的一员,在爆炸发生的时候狼狈地从莱弗制药的大楼之中逃脱了出来,只是爆炸发生得太过突然,他和其他队友走散了。
爆炸发生之后的灰尘滚滚,引起的大火将莱弗制药笼罩其中,火势极为猛烈,燃烧而生成的浓烟将周围的建筑都包裹其中。
川口警官抬手捂住了口鼻,控制不住地发出了呛人的咳嗽声。烟雾和灰尘夹杂在一起,让他的眼睛因此而流出了生理性的眼泪来,眼眶布满了红色的血丝。
他用力咳嗽了几声,在烟雾之中握着枪警惕地前行——却在走出一步时触及到了某种十分诡异的柔软的触感。
川口警官满头雾水地低头一看,看见了十分熟悉的着装……如果没认错的话,这似乎是他的队友。
“相马?”他愕然地发出了声音,但躺在地上陷入昏迷之中的人显然没有给他回应。
川口警官十分警惕地四处张望了一眼,最终谨慎地蹲下来,去查看昏迷中的相马警官的状况——双手手背上有弹孔,是被开枪打的痕迹,额头上有明显的肿胀,大概是被打晕的……会这么做的要么是组织的人,要么是莱弗制药的人,可不管是哪边的人,为什么没有直接杀人?
害怕背上袭警的罪名么?可都制毒贩毒了,一个无期徒刑是跑不了的,还在乎袭警么?组织的人就更不用说了,杀起警察来那绝对是无所顾忌的。
可相马警官只是双手被铐起来而已,手是废了,性命大概无忧……
川口警官很快就知道为什么了。
冰凉的触感抵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他身体一僵,下意识想要回头,却被毫不留情地呵止了。
“嘘——”他身后的人用刻意压低的声音说,“别回头。”
川口警官心说这人怎么走起路来完全没声音啊?
他确实不敢动,僵在原地,寻找着反击的机会。
“把他带回去,”苺谷朝音声音轻柔地说,“交给你们的森冈警视。”
——这意思是不打算杀他。
川口警官茫然了一瞬间,张了张嘴,“为……”
他刚出口一个音节,就再度被打断了。
“别问为什么,照我说的做。”
“……”川口警官沉默了,许久之后才开口,“……我知道了。”
他隐约明白了点什么,对身后那个不打算露面的人的身份也有了一点猜测。
他配合地举起双手来,示意自己毫无要反击的打算,这时才感觉到身后抵在后脑勺上的冰冷触感在顷刻之间离去,随后是很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脚步声。
等了大概一分钟左右,川口警官回头去看时——灰色的烟雾之中毫无踪迹。
*
“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条子?”
伏特加惊惧之下发问。
他一面发出骂声,一面探出头去开枪,子弹从枪口疾射而出,打在了墙壁上。而那掩体之后,是埋伏在大楼外的公安警察。
他们所在的狙击点暴露了,公安警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埋伏在了四周,在对市原隆史的狙击完成之后他们这一组本应该按照计划撤离,但在撤离时——公安警察开枪了。
琴酒靠在墙壁上,手中握着伯莱塔。他抬手将子弹擦过脸侧时的血痕拭去,低垂下眼睛,浓绿的眼瞳之中倒映出将指腹染红的那一点血色。
他冷冷地笑了起来,用拇指将指腹的血痕狠狠擦去,晕染成一片很淡的红。
“……看来,”他的声音咬着牙挤了出来,“杰克丹尼那边出问题了。”
伏特加茫然地开口:“什么意思?”
琴酒和伏特加对视——分明伏特加的脸上还戴着墨镜,但隔着深色的镜片,他觉得自己分明看到了一双透露着茫然和无知的愚蠢的眼睛。
他不知道第多少次开始反问自己:为什么要选这个蠢货大块头当搭档?
——因为伏特加比梅洛听话,也不会跟梅洛一样和他顶嘴,更不会像梅洛一样经常犯贱。
在心里对比完了伏特加和梅洛之间的不同点,琴酒终于觉得气顺了,可以有那么一点耐心回答伏特加愚蠢的问题。
“很明显,杰克丹尼传来的是假消息。”
按照公安警察的计划,原本他们应该埋伏的那个人是莱伊,但现在却变成了他,这其中当然是有问题的。
伏特加恍然大悟:“杰克丹尼叛变了?”
“……”
琴酒不想和蠢货多解释了。
他并不认为杰克丹尼会在这种关头叛变,稍微猜测一下就能推测出真相来——杰克丹尼多半是暴露了。
事到如今他已经看了出来,所谓的“抓捕莱伊”只是公安通过杰克丹尼而故意向他传递的假消息,是诱导他进入陷阱之中的幌子,实际上抓捕他才是真正的目的。
否则有什么理由解释公安临时改变的计划?
抓捕代号成员这样重中之重的事情必然经过了一层一层的精心谋划,到了行动的关头突然更改计划绝非明智之举,如果说是兵分两路,一边针对他、一边针对莱伊的话……可笑,难道代号成员时这么好抓的么?分散警力只会造成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么就只能说明,从一开始,公安就是打算抓捕他,而不是莱伊。
可这种计划分明可以一开始就在公安内部公布,公安的负责人又为什么要刻意在内部说“抓捕对象是莱伊”?
——只有一种可能,公安知道了内部有内鬼,并且在利用这个内鬼传递错误的消息,用来误导他们,企图利用信息差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而不负公安众望,杰克丹尼也确实踩入了陷阱之中。
不管杰克丹尼究竟有没有被发现,总之……这一个棋子是废了。
琴酒在心中作下了结论,杀意在心中涌动。
他并不觉得杰克丹尼会宁死都不说出组织的情报,那么为了避免这个人吐出更多的情报来,直接杀死这家伙是最好的方法。
轰然的巨响声几乎在耳膜边炸开——莱弗制药的整栋大楼都爆炸了。
突如其来的爆炸打了个公安警察们一个措手不及,巨大的响声、涌出的灰尘和浓烟将周围都笼罩其中,大火燃烧起来,断壁残垣砸向四周,附近都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最好的逃脱的机会。
在视线和行动都因为爆炸的余波而受到影响的时候,公安警察当然无法再顾及琴酒的行动,森冈淳也并不真的打算让自己的这些部下们在这种时候去和琴酒拼命。
爆炸让通讯频道的信号也受到了些许的阻挠,森冈淳的话断断续续地从耳麦之中传来,“撤退!全体撤退!”
森冈淳严厉地下令,公安警察在他的命令下依次撤出。
琴酒显然没有两个人打对面公安十几个人的打算,借着灰尘烟雾的掩盖,在提前准备好的大楼隐蔽的小门中退了出去。
虽然公安的行动在他的预料之外,但任务算是完成了——贝尔摩德成功拿到了莱弗制药的资料,核心资料库和莱弗制药的大楼一起被摧毁,市原隆史都知事也按照计划的那样死在了爆炸的现场。
这种巨大的爆炸、死亡的高官、牵扯在其中的贩毒制毒的犯罪……这些加起来,足够那个政党一蹶不振了。
在汇合地点,琴酒扫了一眼到场的这些人——所有狙击手都到场了,负责潜入的波本和贝尔摩德也已经来了,唯独少了个梅洛。
“梅洛人呢?”琴酒的脸黑了。
卡尔瓦多斯面无表情地说:“耍大牌呗。”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苺谷朝音的声音自远而近地传来,“就这么趁我不在说我坏话?你们就这么对同事的?”
琴酒假装没听到这句话,眼神冷冷地瞥了过去:“你在干什么?来的这么晚。”
“我也不想的。”苺谷朝音看向波本和贝尔摩德,“谁让队友把我撇下了?我一个人要突围已经很不容易了,还受了伤。”
他伸手,指了指手背和脖颈上因为爆炸而产生的擦伤,鬓边的几缕发丝还因为大火而被烧焦地蜷曲起来,腰腹处还有隐隐作痛的感觉——那是在战斗中受的伤,不用去看也知道那里必然变成了一片青紫色。
受伤是难免的事情,琴酒对此视而不见,十分熟练地无视了苺谷朝音,对贝尔摩德伸出手来。
贝尔摩德将面具从脸部的边缘撕了下来,白金色的长卷发倾泻而出。她抬手撩了一下长发,将那枚储存在银色子弹资料的U盘丢给了琴酒。
“你要的东西。”她微笑着说。
琴酒将U盘接住握在掌心之中,低头看了几秒那枚仅仅只有一个指节长的U盘,随后将之放进了黑色的长风衣之中,转身离开了。
伏特加一愣,连忙跟上了琴酒的脚步。
苺谷朝音凝视着琴酒离开的背影,挑了一下眉,神情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出乎他的意料。他本来以为琴酒会因为内鬼的事情而作出一点反应,比如用伯莱塔挨个指着他们的脑袋逼问刚才行动中的异常什么的……但琴酒却没有任何反应。
很显然,内鬼会暴露只有一种原因——组织有卧底,这两者是印证彼此的必要条件。
琴酒的离开相当于某种信号,这意味着他们也已经可以离开了。
苺谷朝音打了个哈欠,第一个往外走,“下班了。”
他没在乎琴酒的反应,也没去管身后诸伏景光和降谷零之间隐晦的眉眼官司。
——这惊心动魄的一晚着实很累,晚上加班到这么晚,他第二天可是还有通告的!
*
组织的任务并不是每天都有。
哪有那么多活要干、那么多人要杀?大多数时候,苺谷朝音都是处于待机状态之中,只是最近的任务稍微多了一点,放在平时,他一般不会特别频繁地和组织的其他代号成员见面。
但最近,这见面的频率似乎尤其高。
距离莱弗制药爆炸事件已经过去了一周的时间,苺谷朝音刚养好了身上那些细小的伤口,就要一档综艺节目——秋季举行的偶像运动会。
和以往在室内举办的偶像运动会不同,这次的录制地点是户外的小型体育场,周围的露台上已经坐满了来观看比赛的粉丝。
偶像运动会的项目无外乎就是老几套,苺谷朝音已经不是第一次参加了,对这种活动十分的轻车路熟。
录制已经开始,现在进行的活动环节是现场报幕,参与偶像运动会的艺人会按照报幕的顺序依次出场。
作为偶像运动会之中咖位最大、人气最高的艺人,苺谷朝音是最后一个出场的。
等报幕念出“弥良”这个名字的时候,苺谷朝音已经在后台准备好了。
他缓缓舒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练习过无数次的完美的笑容。
苺谷朝音穿着的是浅蓝色的运动服,短袖和短裤的运动服显露出少年修长而纤细的四肢,小腿裸露出来的紧绷的弧度流畅而漂亮,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肌肉。
他一边对观众席招手,一边看着应援扇上的文字进行精准的饭撒。
目光一扫,苺谷朝音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间。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坐在观众席上的人似乎有点眼熟。
左侧坐着的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右侧坐着诸伏景光和降谷零,面带微笑的主持人是水无怜奈。
为什么这帮人会在这里?
请问这对吗?这究竟是偶像运动会还是警察运动会?
第54章
苺谷朝音怎么都想不到,一场普普通通的秋季偶像运动会,他会看见五个老熟人,其中日本警察的含量占据了可怕的80%。
区别是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看起来完全是普通的观战,其中以萩原研二表现的最为热烈,兴高采烈地在观众席上对他挥手。
苺谷朝音定睛一看,发现萩原研二不止带了个人来,手上还有不知道从哪薅来的应援扇。扇面被精心地用各种淡金的装饰装点,扇面上贴上了用不织布做成的文字——以他开live时能够精准看清观众席至少前十排的灯牌和应援文字的视力,能看清萩原研二应援扇上的文字也是当然的。
那是要求他进行饭撒的应援扇。
在大脑对这种被同期要求饭撒的行为作出反应之前,苺谷朝音的身体就已经先一步做出了熟练的反应——他下意识扬起灿烂的笑脸,抬起手臂来,将手指比作半个爱心的形状,抵在了脸颊边。
这是个脸颊比心的动作。
苺谷朝音笑起来时,那双瑰丽至极的异瞳便弯了起来,眼尾的弧度是上翘的,抬起眼睛看人时便能看见浓密而勾人的上目线,睫羽在午后灿烂的日光下被染成淡金色。少年的唇色也带着一点水润的红,形状美好的嘴唇有一点唇珠,他笑起来时便会不自觉地抿一下那点唇珠,将之磨得通红,如同溪水中被冲刷碾磨地愈发圆润的溪石。
白蓝色的运动服穿在苺谷朝音身上时便带来了生机盎然、朝气蓬勃的少年气,深秋的风吹拂而过,夹杂着阳光晒在肌肤上时的温度,吹动他额前的发梢,笑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被脸颊比心饭撒的萩原研二本人倒还没作出什么反应来,周围那些为了看苺谷朝音而来的粉丝们已经纷纷发出了心脏被击中的尖叫声,全都一副快要昏过去的表情。
他下意识往周围扫了一眼,在女孩子之中看到了一个男性的身影——穿着格子衬衫的青年一副被感动到想要当场死去的激动表情,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大喊“弥良、愛してる”,手中奋力挥舞着应援色的应援棒……虽然金色在阳光下根本不显眼。
头一次见到活的男粉,萩原研二虎躯一震。
——是的,没错,北贵志也在活动现场。
他这样被组织看中的技术人员当然人身不自由了,但或许是因为近来十分乖巧、组织又有弥良这个人质在手,在一番考量之后,北贵志获得了自由。
他不在乎别的,但这显然意味着他从此以后能继续参与线下了,这让他十分高兴。
虽然在组织里也能见到弥良,但对他来说,见到私底下的弥良和舞台上的弥良显然是不同的概念。虽然他都喜欢,但如果可以的话,果然更想去见舞台上的弥良,想要作为他的粉丝,在台下为弥良进行应援。
只是之后能有的公开线下的活动并不多了,偶像运动会算一个,但这活动开始抽票的时候,他北贵志已然被迫进入了组织之中,再加上得知弥良也属于组织的消息之后带来的冲击太大,北贵志就这么错过了抽票。
但是没关系,至少加入组织有一个好处——虽然错过了抽选,但他可以直接找正主本人要票。
北贵志做了好一番心理准备,厚着脸皮开口,找苺谷朝音十分容易地就要来了一张入场券。凭借着这张关系者票,北贵志十分顺利地带着自己亲手制作的应援物来到了现场。
他俨然是个十足的粉丝,不止带着应援扇,还背着扎满了周边吧唧的痛包,痛包上还挂着出道一周年限定的绝版努努。
饭撒很可爱,完美戳中了北贵志这个死忠粉。其实他也不是那种独占欲强到爆棚的毒唯,希望自推不要对其他人饭撒什么的,那种事他向来无所谓——前提是被饭撒的人不是绯闻对象。
北贵志手上揣着望远镜,视线从苺谷朝音的脸上缓缓移动,看向了被饭撒方向的观众席——在看清那是谁之后,他的脸色顿时绿了。
好巧不巧,那是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萩原研二他或许不太熟,但松田阵平的脸他还能不认识么?俗话说恨比爱长久,他北贵志就是化成灰也不会忘记这个绯闻对象的脸!
虽然饭撒是给萩原研二的,但这跟给松田阵平饭撒有什么区别?还是比心的手势!北贵志气晕了。
他下意识不想再去看这两个人,望远镜的镜头移动——而这次视野里出现的是苏格兰和波本。
北贵志的脸又一次黑了。
他的双手直哆嗦,没想明白为什么苏格兰和波本会出现在这里。基尔毕竟在日卖电视台工作,来主持这档日卖电视台出品的综艺节目一点毛病也没有,但是你俩……你俩这犯罪分子天天闲得慌么还组团来看综艺?该不会波本这浓眉大眼的黑皮混蛋真的对他推有什么非法的想法吧?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下次他负责远程支援的时候说不定可以故意出点差错,让这觊觎未成年的人渣铁窗泪什么的……
北贵志的思绪飘散,心思已经彻底走歪到了出于一己私欲的打击报复上。
他在脑子里策划着不能明说的坑队友的计划,而刚才激动的表现显然惹来了不止一个人的视线,忍不住看向他的除了萩原研二还有吉川葵和堀田真理惠。
对于line上弥良嬷嬷之家的这些群友同担来说,吉川葵和堀田真理惠的属性十分明显。吉川葵是坚定的松弥cp党,而堀田真理惠是绝对的透弥cp,两人在水火不容的同时又看不起只短暂地出现过一点水花的黑弥,如今会在线下相遇也颇有点冤家路窄狭路相逢的意味。
当然,只要不嗑cp,她们就是相当友好和谐的同担。
对于喜欢追线下的偶像宅来说,望远镜是某种绝对不可少的必备之物。
堀田真理惠和吉川葵一人手上举着一个望远镜,因为苺谷朝音的饭撒而同时发现了松田阵平的所在。
在看清松田阵平的脸的那一刻,吉川葵兴奋了,吉川葵颤抖了,吉川葵激动地站起来了!
“明明不是合作,他还特地来现场,肯定是来看弥良的!”吉川葵做出了捧心的姿势,脸上的表情洋溢着感动,“我就说——我就说吧,松弥一定是真的!”
堀田真理惠面无表情地说,“你没看松田警官边上还有个人么?别高兴太早了,说不定人家是组队来看人家女偶像的。”
来参加偶像运动会的要属女性偏多,尤其是46系和48系,一来就是一个team,穿着同样颜色和款式的运动服叽叽喳喳地聚在一起,光看就让人觉得特别有青春活力。
偶像运动会有些项目是尤其出名、且容易出神图的,比如艺术体操、又比如射箭,而场上的许多宅男粉丝就都是冲着这些女孩子来当观众的。
吉川葵冷笑一声:“怎么可能,你没看见么,松田警官的眼神都没往边上瞥一下,他怎么可能是来看别人的?他就差把眼睛黏在弥良的身上了!”
松田阵平还真对其他人没什么兴趣——准确的说,并不是他要来这场偶像运动会的,他是被拉来的。
今天本应该是休息日,松田阵平没什么别的计划,虽然他一直没有放下对苺谷朝音的好奇和怀疑,但显然不可能去当跟踪狂,天天追在苺谷朝音的身后——这种情况下他只会被当成是私生,一旦被发现绝对会被粉丝们挂起来曝光炎上,说不定连爆处组的声誉都会因为他而受到影响。
而今天会来偶像运动会当然是通过正规途径了……因为入场券是苺谷朝音的助理中川小姐给的。
通常来说,只要是自家艺人参与的活动,活动方一般都会给艺人方一些参与活动的入场券,这些入场券不需要确认本人,是由艺人赠送给亲友的,被称为“关系者席”。
松田阵平拿到的就是中川助理给的关系者席的票。
苺谷朝音有亲友,但他的亲友基本都不能出现在大众场合下、又或者是只能跟他装作不认识的样子,所以一直以来的赠票都是完全浪费了,基本都是直接塞给了事务所和助理团队,他不怎么过问这些赠票的运出,就当做是工作福利。
而松田阵平拿到的赠票是直接找中川助理要来的——他完全处于被迫。因为想要票的其实不是他,是他在爆处组的上司天谷警部的女儿天谷霙。
天谷霙是苺谷朝音的粉丝,刚上高中的小姑娘自从知道爸爸麾下的警官先生和苺谷朝音很熟,就一直试图通过这层关系要来一些活动的入场券。为了实现女儿的愿望,天谷警部厚着脸皮来拜托松田阵平了。
这只是小事,但松田阵平也没有一口答应,只是说可以去问问看。
他有中川助理的联络方式,稍微问了一下之后,中川助理便满口答应了,直接用摩托快递给他邮来了三张入场券。
天谷警部的女儿天谷霙只需要一张,还剩下的两张他本来是打算送给爆处班的其他同事的,但被发小萩原研二拦下了。
“我看那场偶像运动会里刚好有我最近感兴趣的偶像出席,不如给我吧?”萩原研二如是说道。
发小都开口了,松田阵平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顺势就将入场券给了萩原研二。而萩原研二并不打算自己一个人跟天谷霙这个高中生小姑娘一起去,硬是拖上了松田阵平,十分振振有词:“——反正你也没事干,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日程安排,我宿舍就在你隔壁!既然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就陪我去吧?”
靠着死缠烂打和死皮赖脸,萩原研二成功拖着松田阵平来到了偶像运动会的现场。
至于天谷霙……她已经冲去了最前排的栏杆,对苺谷朝音兴奋地挥舞着手中的应援棒了,连萩原研二手中拿着的应援扇都是天谷霙给的。
正面亲眼接收到苺谷朝音的饭撒,萩原研二这个颜控十分客观地给出了点评:“果然弥良被喜欢是有理由的,他做这种姿势的时候很可爱。”
或许应该更换一个更加准确的形容词——是美丽。
萩原研二的话音落下,却没有得到回应。他表情疑惑地转头看了过去,却看见发小罕见地陷入了沉默之中。
松田阵平在看苺谷朝音。
虽然那个饭撒并不是给他的,但萩原研二就坐在他的身边,视觉带来的错位感让他下意识以为那是苺谷朝音对他的回应。
午后的阳光格外耀眼,日光垂垂而下,为少年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他整个人像是在发光一样熠熠生辉,笑容的弧度中盛满了令人怦然心动的情绪,被盯着看时,那双眼睛总会传达出一种名为深情的信号,被他注视时就像是拥有了整个世界。
松田阵平现在觉得自己能稍微理解了——为什么那些接收到饭撒的粉丝总是会格外激动。
明明不是粉丝、明明没有抱有什么其他越界的感情,但双眼捕捉到的一切为他的大脑传达了错误的讯号,心脏忍不住因此而砰砰跳动了起来,急促如同擂鼓,沉重地、一下一下地敲响,响在他的耳边。
盛夏在这一刻重新降临了。
分明是户外体育场,但深秋料峭的冷意在这一刻骤然消失了,身边流淌的空气中酝酿着某种燥热的氛围,蝉鸣声阵阵奏响。或许是温度升高太过炙热,他的耳尖微不可见地稍微变红了一点。
——这些细节逃不出萩原研二的观察力。
他盯了一会儿,幽幽地开口:“你栽了。”
松田阵平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萩原研二是在跟他说话:“……什么栽了?”
“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入坑了。”萩原研二低头开始在手机上搜索,“如果你需要的话,我这里有一份天谷小姐发来的十分详尽的弥良入坑指南,加入fc的话还能再生日当天收到订阅祝福……”
他分明是开玩笑的语气,松田阵平却莫名地感觉到了一些别扭,伸手一拳揍在了萩原研二的肩上:“你别瞎说,我可没有这种打算。”
眼看着松田阵平的嘴一张一合,却完全分不清他在说什么的吉川葵暗恨自己不会唇语,“不知道在说什么,不过我猜肯定是在夸弥良,我看到松田警官的耳朵红了!”
她的语气十分肯定。
堀田真理惠语带嫌弃:“隔着这么远,你的望远镜能看清人脸就不错了好么,还能看到耳朵红了这种细节?被太阳晒红的吧。”
吉川葵冷笑,“你就是嫉妒我cp发糖了。”
苺谷朝音已经结束了饭撒,开始游场一周对来到现场的粉丝打招呼。
吉川葵已经放下了望远镜,美滋滋地摸出手机,在推特上发布了一篇十分详细的repo,其中重点突出了松弥惊天巨糖,并在Line群聊里发出一句“松弥是真的”,得到了无数条附和。
堀田真理惠眉头一皱,用望远镜跟随着苺谷朝音的身影,望远镜的镜头在观众席上一扫而过,随后又被她猛地移了回来——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观众席上那个金发黑皮的人是安室透吧?
这种明显的特征她绝对不会认错,用望远镜盯着看了一秒之后就确认了来人的身份。
堀田真理惠瞬间变得倨傲了起来:“松田警官在现场又如何?安室君也来了,我就说下克上才是最妙的!”
吉川葵欲言又止,幽幽地说:“……你变脸可真快。”
刚才吉川葵说松田警官到现场时她不屑一顾,现在一看安室透也在,堀田真理惠立刻觉得自己又活了!
降谷零向来对其他人的视线十分敏感,察觉有人向他投来了十分炙热的视线时,他便警觉地开始观察四周,目光扫过一圈之后立刻锁定了一点反光——放在平时,他差点以为这是狙击枪瞄准镜的反光,仔细看时才发现那是望远镜。
……?
降谷零心说这是搞错了吧,带着望远镜来现场的粉丝不看偶像本人看他这个观众干什么?
等堀田真理惠放下望远镜,露出被遮挡住的脸,视力极好的降谷零几乎立刻就辨认出来了——那是上次在宴会上见过一面的堀田真理惠。
如果他没记错,这大小姐似乎还是他和梅洛的cp粉。
降谷零心中沉默,最后默不作声地移开了目光。
诸伏景光发现了他的异常,低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看见了之前任务里认识的人。”降谷零语气微妙,“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遇见。”
“原来是这样。”诸伏景光点了点头,没有太过在意这件事情。他的目光凝聚在场上的苺谷朝音的身上,苺谷朝音游场打招呼时经过了他这一边,两人短暂地对视了瞬间,又移开了目光,就像完全不认识那样。
等苺谷朝音留给他们的只剩下背影,诸伏景光便下意识去看已经出场、正在一边候场的48系偶像松平成美,以及站在一边握着话筒的主持人水无怜奈。
松平成美是降谷零正在关注的目标。
虽然他们三个威士忌被编入了一个行动小组,但并不是每次任务都需要出动三个人的,大多数时间他们是各自处理各自的事情。
降谷零在组织里的定位是情报专精,收集情报是他的工作,而最近要搜集情报的对象就是松平成美——更准确一点说,是松平成美身后的金主,松阪电子的社长,同时也是偶像运动会的赞助商之一,这位社长会在每次举行偶像运动会的时候来到现场。
至于诸伏景光……他是为了苺谷朝音来的。
当然不是有什么其他的想法,只是他在前两天的时候从公安部那里得知了一个消息——埋伏在公安部内部的内鬼被抓住了,是三年前进入公安部的警官相马。
内鬼的身份被确认,那么森冈淳和白马警视总监的怀疑得以暂时被放下。只是诸伏景光十分疑惑——分明他这个卧底警察什么都没做,怎么内鬼就这么被抓住了?
而他进一步确认之后得知,内鬼就是在之前莱弗制药的行动之中被抓住的。
身为公安部派遣的卧底警察,诸伏景光明确知道自己没有提供任何多余的情报,全程他都按照森冈警视提前告知他的那样,只作为代号成员苏格兰在行动。
特地安排在组织的任务之中抓出内鬼,说明公安部本身自己也不清楚内鬼的具体身份,那么就只能是卧底警察在提供帮助……可他比谁都清楚,那个卧底警察不是自己。
不是他的话又会是谁呢?诸伏景光怀疑过很多人,最终将怀疑对象放在了负责执行潜入计划的苺谷朝音身上。
贝尔摩德绝不可能是公安警察,降谷零也什么都没做,那么梅洛就是有可能的——也是除了贝尔摩德和琴酒之外,几乎不可能的人选。
哪有已经入职至少三年、今年才19岁的未成年公安警察啊?
抱着稍微观察一下梅洛的心态,诸伏景光也来了现场——他们的入场券当然不是谁给的关系者席,而是买的黄牛票。分明只是个普通的综艺节目,但因为有梅洛参与,票价已然高达十万日元。
在场内的苺谷朝音当然不知道观众席上的同期吐槽了一番票价,他在完成打招呼的环节之后就安静地站在了蓝方的队伍里。
这次偶像运动会的分组是随机抽签决定的红蓝两方,苺谷朝音被分在了蓝方。
第一个项目就是射箭,也是苺谷朝音报名的其中之一。
射箭是热门项目——因为必出神图,所以竞争也相当激烈。
苺谷朝音是最后一组上场地。浅蓝色运动服的外面十分整齐地穿上了护具,黑色的绑带掐在少年的手臂和腰肢之间,勾勒出了十分明晰的纤细的线条。
射箭的靶子恰好在降谷零和诸伏景光所在的这一边看台方向,苺谷朝音站在场地内,抬手沉稳地将长弓的弓弦拉开。
日光倾泻而下,将张满的弓弦染成淡金色。少年的肌肤在日光的照耀下白到几乎透明,淡青色的血管依稀可见。轻微的风吹拂而过,将额前黑色的碎发吹动,阳光下那双熠熠生辉的金绿异瞳明明灭灭,摄人心魂。
箭羽落在他的指节上,苺谷朝音拉满弓弦,将箭抬起,对准了降谷零灰蓝的眼睛。
第55章
降谷零坐在观众席上。因为观众很多、并不是什么引人注目的场合,他作了简单的伪装,将棒球帽压低了下来,只露出小半张脸的下巴和嘴唇。
他的目光几乎只集中在两三个人的身上——站在体育场正中央拿着话筒的主持人水无怜奈、盯梢的目标松平成美、以及半个队友苺谷朝音。
松平成美也报名了射箭项目,刚好在苺谷朝音的上一组比赛完,拿了平平无奇的两个七环、两个六环和一个脱靶的成绩……甚至可也说是有点菜。
他在心里随意地作出了评价,目光变得有些散漫——直到苺谷朝音拿起弓的那一刻。
不知道是某种幸运还是不幸,降谷零所坐的位置正好能正面看清苺谷朝音射箭时的样子。
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中倒映出无尽而辉煌的灿烂天光,少年神情沉静,在一片蓝色的眼底举起了长弓。
黑色的弓弦被拉满、紧绷成极致的半圆形。弓箭的箭羽被卡在少年的虎口之间,肤色几乎与白色的箭羽融为一体。他的手背因为用力而浮现起了青筋,在白到几乎透明的肌肤上显得格外显眼,带着某种让人心头怦然一跳的惑人。
分明箭靶就竖立在场上,但苺谷朝音却将弓箭的准心对准了他——灰蓝的眼瞳中清晰无比地倒映出带着一点尖锐的箭头,以及阳光洒满、湖水微绿的眼瞳,那份构成春日的美好颜色化作灿烂的光斑,烙印在他眼底深处。
降谷零的心跳骤然一滞,几乎分不清这是挑衅、又或者是什么暗示。
苺谷朝音手中握着张满的箭,在和降谷零长久的对视之中,他缓缓将手臂抬起的角度稍微放下了一点……那箭的准心现在对准的不是降谷零的眼睛,而是心脏。
——那颗急促跳动着的、鲜活无比的心脏。
在意识到箭的准心对准的是心脏的那一瞬间,降谷零十分突兀地想起了一句话——“射箭的箭击中的是心脏”。
这是诸多粉丝对偶像运动会上射箭项目的评价,在决定要来偶像运动会时,降谷零就搜索过不少相关的内容,也刷到过不少带上了#偶像运动会#tag的所谓万转神图,但那些神图从来没让他感受过心脏被击中的感觉,这句广为流传的话在他看来也只是粉丝对自推的夸大而已……
直到现在。
直到他此刻直面苺谷朝音,面对那对准了心脏的一箭,看清那双折取了盛大阳光的眼睛,他才发觉——原来那并不是一句夸大。
不管站在这里的是谁,在这样的一瞬间里,大概没有人能抵挡的了此时的苺谷朝音吧?
作为偶像的苺谷朝音一直都如此耀眼,即使是在全是偶像的场合之中,他也是毋庸置疑的最受人瞩目的那个人。
他就是有着能轻而易举吸引其他人视线的能力,不管是谁的粉丝,大概都会忍不住用目光追随着那个熠熠生辉着的发光的身影吧?——那是瑰丽而灿烂、炫目到几乎灼烧视线与心脏的美。
至少降谷零在这短暂的一瞬间里没能控制自己的心跳,几乎维持不住波本的状态,脸上的表情出现了瞬息的动容,又被他强行压下——可胸腔之中心脏的跳动是无法控制的,连脉搏都被带动着加快,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他的胸口之中酝酿,变成灼热的岩浆,滚烫地在心间流淌。
降谷零一边任由心脏不听使唤,一边忍不住在心里想:梅洛这是在故意撩他?HoneyTrap?
向来只有他故意对其他人使用这种手段,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被反向实施的一天——如果这就是梅洛的目的,那么降谷零必须得承认,至少梅洛成功了那么一瞬间……即使只有一瞬间。
他缓缓舒出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呼吸。
苺谷朝音却没有真的要将那一箭朝降谷零射出去地意思,如果可以那样做的话大概会很有意思,但他估计会背上综艺节目录制现场试图谋杀观众的罪名……想到这里时他有些失笑,因此而忍不住轻轻弯了一下眼睛,笑意从眼角眉梢之中轻而易举地流泻而出。
降谷零察觉到了这笑意,下意识地将之认为是对着自己而来的——废话,箭还对准着他,笑容当然也是对着他的了。
他不由得身体一僵,手指轻微抽搐了一下,又被他冷静地蜷缩起来,握在了掌心之中。
指尖的血管联通着心脏,抵着掌心之后带来轻微的震颤和痉挛。降谷零垂下眼睛,避开了苺谷朝音之间的对视。
诸伏景光注意到这两人之间若有若无涌动着的暗潮,似有所思一般缓缓偏过头,打量了一下发小的脸色——看起来很正常,面色平静,找不出任何不寻常的迹象来,但只要去看他交握起来的双手,就能发觉微不可见的那点异常。
诸伏景光欲言又止,最终什么话都没说出来,默默地闭上了嘴,目不斜视地去看站在射箭场地之中的苺谷朝音。
坐在侧面的萩原研二神情微妙——他本来只是在看苺谷朝音,随后又顺着箭所对准的方向稍微一抬头……就看到了两位十分眼熟的人。
诸伏景光和降谷零就坐在那里。
“还说他俩不是公费追星?”萩原研二发出了质问。
松田阵平沉默稍许,幽幽开口:“……怎么不算呢。”
苺谷朝音却没有继续针对降谷零的打算了。
本来只是对他们突然出现在这种场合而觉得有点震惊而已,他不清楚这帮人是专门来看他的还是有别的任务,于是稍微地用了这种方式来表达心中小小地不满——同样相当于是一种挑衅,只是降谷零本人大概没觉得这是挑衅。
苺谷朝音将箭羽下移,这次认真地重新拉弓,眯起一只眼睛,认真地对准了立在场地上的箭靶。为了将弓弦拉满,苺谷朝音十分认真地用了力,小臂的弧度紧绷起来,覆盖在身体上的薄薄的一层肌肉线条格外流畅。
在松手的那一瞬间,降谷零觉得自己隐约之间听到了弓弦振动时发出的嗡鸣声,弦音奏响,黑色的长箭以势不可挡之势将空气撕裂,决然地稳稳钉入了箭靶的红心之中。
苺谷朝音缓缓垂下手臂,做出收弓的姿势。
全场停滞了两秒,随后爆发出了轩然大波,所有人都在为这正中靶心的一箭欢呼,全场几乎只听到“弥良”这个名字的音节。
在欢呼激动的粉丝之中,降谷零、诸伏景光和松田阵平就显得十分冷静了——他们三个是知道苺谷朝音的真实身份的,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代号成员了,苺谷朝音拿得了狙击枪也干得过近身格斗,区区射箭当然不在话下,倒不如说如果不能射中十环才更会让他们惊讶。
萩原研二是真的觉得震惊:“现在偶像都这么厉害了么?”
松田阵平随口回答:“运气好吧?”
接下来苺谷朝音的表现证明了——那绝对不是运气好。
他全程都表情平静而毫无波动和起伏,抬手又抽出长箭来,缓缓舒出一口气之后再度将弓弦拉满。
分明是深秋时节,但日照还是格外强烈,灿烂的日光显得有些晃眼,苺谷朝音不自觉地将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金色的阳光汇聚成圆形的光斑,又被影子切割,倒映在少年的脸颊上,与睫毛颤动时落下的阴翳连成一片。
苺谷朝音松手,长箭分外精准地顶在了第一箭的旁边,同样在那个小小的红色圆形里。
总共五箭,苺谷朝音未曾有一箭失手,每一箭都稳稳当当地正中靶心,最后几乎完全占据了那小小的红色的靶心。
满分的五箭,几乎已经相当于提前预定了射箭这个项目的冠军,全场的观众都不由自主地开始鼓掌,一点掌声逐渐扩大,最后演变成了雷动的掌声。
苺谷朝音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将长弓在手中旋转了一圈之后收势,对观众们微微鞠躬颔首。
水无怜奈十分适时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竟然是五个十环,没想到弥良这么厉害,真是叫我大吃一惊呢。”
“其实我有特地练习过的。”苺谷朝音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腼腆羞涩的表情,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鼻尖,脸上笑意羞赫,“就是之前去射击俱乐部的时候……那个时候起就在为偶像运动会准备了,希望可以一鸣惊人什么的。”
水无怜奈挑眉:“从那么早的时候就开始准备了吗?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真的很厉害,明明行程那么满还特地挤出时间去练习……太努力了一点吧?”
“对于可以做到的事情,不就是应该全力以赴的么?”少年露出浅浅的微笑来,“更何况我本来就只是普通人,没有什么天赋,不更努力一点的话一定会被落在后面吧?”
水无怜奈心说这话我可不敢苟同。
她是知道的,梅洛拿到代号的时间比他们都要早,当年进入组织时的年纪更小,甚至没满十六岁。在这种年纪下能被琴酒看中、又在十六岁的时候顺利拿到代号,梅洛的个人能力可见一斑,怎么可能是什么没天赋的普通人?
谁信了这话她不知道,反正水无怜奈是一个字也不信的。
“正因为有天赋,所以才能做到五箭十环吧?”水无怜奈摊了摊手,露出无奈的表情,“虽然还有两轮,但弥良似乎已经预定了射箭项目的冠军呢,红方要在别的项目加油了。”
她一边说话,一边不着痕迹地将眼神往降谷零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
水无怜奈的视力相当好,将刚才梅洛和波本之间的暗潮涌动尽收眼底,而身为娱乐圈人士和CIA的卧底,她在了解梅洛的相关资料的时候顺便也记下了梅洛的绯闻对象——波本、琴酒和松田阵平。
琴酒当然是不在的,但松田阵平她是确实地看到了。两个绯闻对象同时出现在现场,这怎么不算是修罗场?
她看完了降谷零的脸色,又抱着微妙的看热闹的心态去看松田阵平——松田阵平表情平静地很,光看脸看不出任何不悦的情绪来。
而会注意到松田阵平的当然不止水无怜奈,还有吉川葵和堀田真理惠这两个嗑松弥和透弥的人。
在苺谷朝音将箭对准了降谷零的时候,堀田真理惠就发出了一声十分幸福的叫声,差点就要当场激动地晕过去了。
她捧着心口,任由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用尽了全部的自制力才让自己没有当场蹦起来。
“我说什么?我说什么!”堀田真理惠激动地伸手抓住身边吉川葵的胳膊,拼命地摇晃着她,“我就说透弥是真的!公众场合下这和求婚有什么区别?!”
在同框都能被嗑成结婚的cp粉看来,苺谷朝音这用箭对准降谷零心脏的行为在堀田真理惠看来,无异于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出柜公开。
她哆嗦着手,掏出数据线连接手里的相机和手机,将刚才拍的focus视频导出来之后发上了line的群聊之中,并且发出了一大串毫无意义的嚎叫声。
几乎在视频显示成功上传的十秒之内,line群聊里的消息瞬间爆发了。
……
今天很美好——至少对赤井秀一来说是这样的。
阳光灿烂、午后晴朗,组织也没有安排什么见鬼的任务,更不用见到喜欢针对他的波本,对于他来说没什么比这更加轻松愉快了。
赤井秀一在阳光洒满的客厅之中保养着自己的狙击枪,等他做完全套的工作、又将拆卸开来的狙击枪重新组装起来之后,才将视线分给了不停发出收到消息的提醒震动声的手机。
手机屏幕收到消息就会亮起,而着亮度已经持续了很久没有熄灭,但赤井秀一之前没多在意——如果是收到了组织那边的来的消息,会有特殊的提示音响起,既然没有响起,那么就说明这不是很重要的消息。
他将狙击枪收进乐器包之中,这才点开手机看了一眼。
点击999+消息的弹窗之后,Line群聊的消息被定位到了未读的第一条——是的,没错,这是弥良的粉丝群。
更准确一点说,这是赤井秀一站在上次堀田大臣的生日宴时偷偷潜入的弥良的嬷嬷粉丝群。
虽然这群聊里的东西大多数都是废话、并且有许多不堪入目的发言,但由于对梅洛的消息总是知道地又快又准,她们为了嗑糖还有十足的毅力去深扒每一帧的细节,所以赤井秀一忍了,默默在这个嬷嬷群里潜伏了下来。
他滑动着屏幕,开始看让群聊消息爆炸的消息。
随手一滑下去,赤井秀一就看到了几段视屏——视频有些晃动,先出现在场地之中的是穿着浅蓝色运动服的梅洛、以及拿着话筒的基尔,随后镜头扫向了观众席,虽然只有短暂的一瞬间,但赤井秀一十分确认,他看到的那个穿着格子衫的家伙绝对是北贵志。
倒也正常,毕竟基尔本身就是主持人,北贵志也是梅洛的粉丝,在现场有什么可奇怪的?
直到镜头移动,赤井秀一看到了波本和苏格兰的脸。
他愣在当场,在心里缓缓敲出了一个问号。
“?”
为什么苏格兰和波本会在现场?难道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任务安排下去了吗?他又被这俩人联合排挤了?
什么意思,又孤立他?
总不能波本和苏格兰真的是去现场追星的吧?
他在心中发出一连串的质问,心说这跟职场霸凌有什么区别?
赤井秀一忍了又忍,默默地再度往下滑,开始看别的群聊里别的内容。
接下来是发出来的苺谷朝音的射箭图,群里的粉丝在哭着感叹自推这神造的完美的脸蛋。
那是一张未经后期修饰的生图,照片中的少年如同拉满的长弓般身体紧绷,显露出流畅而美好的身体线条。长箭抵在他的脸颊边,金色的眼底如同凝固了一段折取下来的日光。微末的风吹动衣摆和碎发,露出了一小截腰线,日光下那份瑰丽的美在顷刻间膨胀,昳丽而锋锐逼人,如同已经被手中的箭贯穿心脏。
[我天呢这也太美了]
[自古射箭出神图,我就知道这句话没说错]
[别射箭了,射我的心吧]
[啊啊啊啊美得太超过了]
[不行了真的太漂亮了]
[脸在江山在]
[美神降临]
[弥良的脸真的没的说比那些女爱豆都要好看]
舔颜的99+发言之中混入了堀田真理惠的发言。
[弥良确实击中心脏了]
[但是后辈君的心脏]
[视频.amv]
赤井秀一点开视频,短暂的缓冲之后,看见了堀田真理惠用侧面视角记录下来的这一幕。
金子般耀眼的灿烂阳光之中,少年张满弓弦,抬起眼睛来,将箭对准了青年的心脏。分明是极具危险性的、像是怀抱着恶意的举动,但那张面容被日光跳跃着亲吻,睫羽眨动时像是春风吹拂而过……深秋的风也读懂了空气中流淌的甜蜜,适时地涌入,撩起了金色的碎发和少年的衣摆,在面颊上落下吻触。
这气氛暧昧而缱绻,带着某种不可明说的暧昧。
视频在播放结束之后自动退了出来,接下去就是群友们刷出来的发言。
[请问这跟结婚有什么区别]
[我草惊天大糖]
[他来参加我的节目]
[后辈安室君不去干自己的活反而来参加弥良的综艺当观众,他超爱的]
[说他们俩之间没点什么我是不信的]
[反正我不会去特地给同事参加的活动当观众]
[透弥才是真的]
[这个对准心脏的动作不像是准备动作啊]
[故意的吧]
[就是故意的]
[谁懂危险中带着一点暧昧嗑死我了]
[小情侣是这样的,公费谈恋爱]
赤井秀一全程沉默地看完,摸出烟盒来,点燃一支烟后咬在齿间,默默地舒出一口淡白的烟雾来。
不知道是不是cp向发言看多了的原因,他总觉得自己看梅洛和波本时无法再用以前的眼光来看待了……明明旁边还有苏格兰的存在,但好像苏格兰完全不存在梅洛和波本之间一样,这两个人之间的氛围是其他人难以插手的,除了暧昧这个词,他找不出更多的形容。
……在组织搞办公室恋爱?这对吗?
*
三轮射箭项目比下来,苺谷朝音为了不那么突出,稍微放了一点水。
——指偶尔从十环变成八环或者九环,但这成绩已经足以傲视偶像运动会群雄,在射箭项目上拿到了当之无愧的第一。
下一个项目还是是田径,苺谷朝音报名了两项:四乘一百米接力和一百米障碍赛跑。
先进行的项目是接力,由于参加综艺的偶像中男性和女性的数量并不那么平均,所以接力项目是男女混合的,第一棒和第四棒都是男性,中间的第二棒和第三棒是女性。
很巧,苺谷朝音是这一组的第四棒,而第三棒则是降谷零盯梢的对象——松平成美。
在开始比赛之前,松平成美特地来和苺谷朝音搭话。
这是个小个子的美少女偶像,扎着双马尾,发饰是白色的蝴蝶结,白色的运动服百褶裙下露出笔直纤细的双腿。她化了十分精致的眼妆,刷了睫毛膏的大眼睛冲他眨了眨,随后露出了练习过的完美的笑容。
她凑到了苺谷朝音的面前:“我是弥良前的那一棒呢,我的话速度其实一直不怎么快,在田径这方面不太自信……不过既然弥良是第四棒的话就放心多了。”
苺谷朝音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对她露出了礼貌的笑容:“嗯,一起加油吧。”
他不知道松平成美是降谷零的目标,只是下意识在这女孩靠过来时进行了微不可见的回避,蜂蜜般甜蜜的香水味扑面而来,他下意识皱眉,又很快舒展了眉宇。
这些互动是在节目组摄像头的拍摄下进行的,露天的场馆下观众尤其多,四面八方的视线全都集中在他的身上,所以理所当然的,苺谷朝音没有发现其中的一道目光。
——那来自于混在人群之中、穿着黑衣带着口罩的男人。
半长的头发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碎发下露出的黑色眼瞳死死盯住了场内的苺谷朝音和松平成美。他的视线在松平成美甜美的笑颜上停留许久,这才慢慢移动,凝视着苺谷朝音。
他的手指动了动,摩挲着冰冷的刀柄。
第56章
带着恶意的目光和倾注爱意的视线是截然不同的,饱含着森冷气息的凝视让苺谷朝音陡然间悚然一惊——他骤然回头,视线从观众席上扫过。
但观众席上坐着数千观众,又大多数都举着应援的灯牌、应援棒、手幅和各种应援扇,五花八门的颜色和应援灯牌、应援棒带来的光污染汇聚在一起,几乎掩盖了观众席上粉丝们本身的表情和身影,让苺谷朝音根本无从分辨。
他对人的目光向来敏感,大概是曾经受到过偏见的原因,对恶意更是如此,尤其是刚才那种视线……他很难形容,但是那目光中绝对包含着非常强烈的杀意和憎恶,满含着十分扭曲的感情。
现场有这么恨他的粉丝在么?
苺谷朝音有些不解。
同样他也不认为刚才那种视线是自己的错觉——他一直都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怎么了?”松平成美露出了担忧的神情,“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可怕哦。”
苺谷朝音脸上肃然的神情只是一闪而逝而已。他十分清楚自己目前身处的场合,表情顷刻间变幻,随后便马上切回了偶像弥良的状态之中。
他偏过头来,对松平成美微微笑了一下,“没事,可能是刚才稍微有点累到了。”
“果然是累了吗?射箭确实是很消耗心神的运动呢。我看你的这里……”松平成美的目光落在苺谷朝音的脸上,她轻轻偏了一下头,伸出手指,用指腹轻点额角,“好像在冒汗哦?是太热了吗?如果不介意的话,我的手帕……”
刚才突如其来的恶意目光确实让苺谷朝音在瞬间一惊,生出了一点冷汗来。
他见松平成美作势要从运动服外套的口袋里拿出浸染了香水味道的手帕来,立刻摇头表示了拒绝:“没事,不用的,谢谢你了,松平小姐。”
松平成美闻言便停止了动作。她僵了一下,随后才抬起头,冲苺谷朝音弯起眼睛来:“叫松平小姐也太生分了吧?和大家一样叫我成美也可以哦。”
苺谷朝音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小步,拉开和松平成美之间不自觉变近的距离:“但这样比较尊重吧?松平小姐可是我的前辈啊。”
48系的偶像向来出道的很早,松平成美如今已经20岁,出道时却是14岁,出道六年却仍旧不温不火,在队内每年举行的总选举上都只排在二十位左右的尴尬位置。
年纪大了、握手的表现不够好、脸蛋算不上团内最出色的、唱歌和跳舞都只是中等水平,即使是在“只要可爱就够了”的48系和46系,松平成美也并不出挑。
再这样下去,不用过多久她的排名就会一掉再掉,变成团内无人问津的back。
松平成美不想这样。她不想被迫偶像毕业、不想退团、更不打算离开娱乐圈。
但很显然,她已经机会渺茫。
而苺谷朝音正式出道的时间虽然才两年而已,但如今已是爆红的Top级偶像,真正的顶流,如果能和苺谷朝音这种级别的偶像传出点绯闻、或者是别的什么,那么这对松平成美来说是很有益的——俗称这种行为叫蹭热度。
多么好的机会啊,同一个队伍、同一个项目、甚至是连着的两棒,不抓住这个机会的人才是傻子。
哪怕不是绯闻,借此机会获得一些关注度也显然不错,只要在事后表现出可怜的模样来否认、再坚定地宣称一番对粉丝的热爱,那么她的目的就算是达成了……但让松平成美可惜的是,弥良本人的态度对此十分抗拒,根本不想和她接触。
她语气一滞,最后神色如常地露出了笑容:“如果弥良坚持的话,那就这么叫吧,不过总觉得这样显得我很老气诶……算啦,等一下的比赛要加油哦!”
苺谷朝音轻轻颔首:“加油。”
他没再回应松平成美关于称呼的话题,一边说话一边在脑海之中思考。
虽然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只针对他而来的恶意,但就算真的是那种想在活动现场对艺人下手的极端黑粉也没什么,他之前也遇到过试图在线下手渡会上进行袭击的极端人士,而实话实话……这些人加起来都不够他单手打的,之前被袭击时惊慌失措的样子也是他刻意为之。
毕竟敌我悬殊,不管是当警察还是当犯罪分子,苺谷朝音显然都十分出类拔萃,一般的普通人哪能和他打?
考虑到战斗力上的差距,苺谷朝音决定不再仔细去找刚才那道会让他感到十分不适的目光了。毕竟观众尤其多,他根本无从找起,如果对方真的针对他,那么总会有露出马脚的时候,他只需要随机应变就够了。
至于藏在观众席中注视着苺谷朝音的那个人——川辺大志,在意识到苺谷朝音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时,他就适时地收回了目光。
他低下头,将手机的屏幕摁亮,锁屏界面立刻显示出一张照片。
那是松平成美,是她16岁生日会上的照片。照片中的少女穿着藕荷色的洋装,手腕和脖颈之间戴着蕾丝花边装点的饰品,精心打理的编发之间点缀着粉色的蝴蝶结,整个人看起来精致而美好,如同洋装人偶,对镜头露出灿烂的笑容来。
川辺大志用显得有些粗糙的拇指指腹抚摸着手机的屏幕,如同隔空抚摸少女柔软的面颊。
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脸上眷念的神情陡然一变,猛地摁下了手机侧面的按钮,让屏幕再度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
少女笑容甜美的脸在他的眼底消失,瞳仁深处涌动的暗色和一片深黑的手机屏幕交相辉映,从心底之中酝酿出丛生的恶意与杀气。
川辺大志一直放在衣兜里的手死死地握住了刀柄。
他用力到几乎有些颤抖,杂乱的眉宇深深地皱了起来,在眉心之间形成看起来便十分苦痛的痕迹。
川辺大志咬着牙,声音颤抖着低低地溢了出来:“……背叛……不可原谅……”
手机屏保上的少女偶像似乎给他带来了极大的痛苦和愤怒,他一边泄出模糊的字句,一边深深地颤抖了起来。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松平成美背叛的并不只是他而已,而是所有的粉丝。
松平成美是降谷零的调查对象,但真正的那个要调查的人是松平成美背后的金主,松阪电子的社长松阪大和。
是的,没错,松平成美进行了“枕营业”。这个词听起来倒是没什么,但实际的意思就是用自己的身体去换取资源,而松阪电子的社长松阪大和就是和松平成美维持着不正当关系的金主。
松平成美在团内一向不温不火,虽然是出道时间早的三期生,但早就被很多后辈后来居上,原本还能排在二十位左右的总选名次也在逐年下滑,也并不是运营主推的成员……在这种糟糕的境况之下,松平成美不得不开始自救。
但她所谓的自救并不是试图提高自己的业务能力、精进自己媚粉的水平,而是试图找捷径。
所以在十六岁那年,松平成美主动接近了对少女偶像抱有着一些肮脏心思的松阪电子社长——松阪大和。
一个想泡年轻的美少女、一个想傍上金主获得资源,两人一拍即合,松平成美便开始了“枕营业”。
拖松阪大和的福,她获得了强推的资源。虽然俗话说小红靠捧大红靠命,强捧遭天谴,松平成美大概是命里没有大红的运气,即使有资源强推也只是勉强维持住了团内的排名,而没什么更进一步的意思。
就比如偶像运动会这个大火的综艺节目,连苺谷朝音都会来参与,日本娱乐圈内的偶像那叫一个数不胜数,本来是轮不到松平成美的,但谁让赞助商之一是松阪电子呢?所以她如愿参加了这个节目。
至于川辺大志……很显然,他是松平成美的粉丝。
更确切一点说,他是从出道起就开始喜欢松平成美的老粉,如今已经是作为松平成美粉丝的第六年了。
这六年来,不管同团的其他小偶像有多么漂亮可爱、多么耀眼,他都对松平成美一心一意,从来没有过转推的想法。他参加过松平成美的每一次握手会,握手券从来都是十张以上地切,每一次剧场的live也从来不会缺席,且必定会坐在前三排的位置上,努力地工作也只是为了给松平成美上供,可以说六年来,他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给了松平成美。
当然,川辺大志也并不是那种全无私心、只是一心一意地单纯爱着偶像的粉丝,跟北贵志那种明明有能力却从来不追私的粉丝不一样,一开始他只是努力地参与线下活动,后来占有欲一步一步地无法再满足他,于是开始当起了跟踪狂,试图入侵松平成美的私生活。
为她花了这么多钱、付出了这么多精力,就连她自己也经常把“粉丝就是我的恋人”这句话挂在嘴边,那么他想要知道恋人的行踪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吧?
在阳光灿烂的午后、又或者暴雨倾盆的阴天,他经常一个人站在松平成美所住公寓的对面大楼的房间里,通过窗帘拉开的一小条缝隙默默地注视着松平成美。
松平成美倒也没有蠢到把松阪大和这个金主带到自己家里来,两个人要么私下约会、要么去松阪大和的豪宅,那里安保森严,是以川辺大志一时之间没有立刻发现。
直到在某个夜晚,他亲眼看到松平成美坐上了一台黑色的豪车,热情地和车里的秃顶胖子拥吻。
——不是说粉丝是恋人吗?那么这算是什么?
身为偶像却欺骗粉丝,和其他人谈恋爱、甚至维持着亲密关系,这毫无疑问是一种偶像失格。
但川辺大志只是追私而已,他愤怒痛苦,却还没有决定杀人的胆量。
给了他孤注一掷的决心的是另一件事——松平成美悄悄地去医院堕胎了。
所有欺骗自己的谎言和自我安慰在这一刻终于全部破碎,六年来付出的金钱和时间显得他可笑无比,像个滑稽的小丑。
六年来每一次对握手会的期待、每一句对她说的“加油”和“我会一直为你应援”、她回应的每一次“谢谢支持”、每一把精心制作的应援扇、高价拿到的亲签和观看剧场live的票根,分明他付出了一切,最终却只有轻飘飘的回忆和一小叠纸张,承载他所有热烈的感情,也嘲笑着他不值一提的付出。
全部都是谎言,他满心只剩下被背叛的痛苦。
这是fan club抽选得到的入场券,也许是命运让他这么做的吧?
怀抱着这种心情,川辺大志最终拿起了锋利的刀,带着满腔怨愤来到了偶像运动会的现场。
*
接力赛跑很快开始,苺谷朝音站在固定的点位上,等待着队友将接力棒传递过来。
蓝队的队员似乎不太擅长田径项目,从第一棒起就已经落后了敌对方的红队,蓝队的第二棒队友勉强将差距稍微拉了一点回来,但在松平成美这第三棒时又拉大了差距。
松平成美的偶像包袱很重,用尽全力的奔跑会让她控制不住脸上的肌肉,显得格外狰狞,所以她跑的很克制,直到被反超了好一段距离才将手中的接力棒递给了苺谷朝音。
握着话筒的主持人水无怜奈看着这情况缓缓摇头:“看来蓝队现在处于劣势,最后一棒的弥良此时还没有拿到接力棒,但红队已经出发了,蓝队还有希望逆转吗?看起来机会很渺茫……弥良拿到接力棒了!”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接过接力棒的苺谷朝音毫不犹豫地转身出发了,留原地本来还想说句话的松平成美有些傻眼,呆滞地看着苺谷朝音一骑绝尘的背影。
是的,就是一骑绝尘这个形容词。
什么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在苺谷朝音这里通通是不存在的事情,虽然只是个综艺节目,但既然是能做到的事情,他为什么不努力赢一把?
场上那些为他加油而尖叫应援的粉丝也对他怀抱着期望,抱有这种心情,苺谷朝音没有保留实力——他的速度本来就相当快,以一对多的时候经常凭借快到甚至能躲子弹的反应速度直接接连地将敌人解决。
毕竟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他骤然暴起时速度已然超越了大多数人,属于参加田径部全国大赛都毫无问题的水准,只是几个呼吸之间就超过了原本领先他至少十多米的红队队员。
少年奔跑时显得身体格外轻盈,如同草原奔跑的猎豹,毫不客气地越过对手,只在视网膜之中留下了一点蓝色的残影。
“……超过了。”水无怜奈说,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情,“想不到弥良的速度这么快……去年参加偶像运动会没报田径项目真是损失啊,这就是在Live上能连续唱跳十首歌的实力吗?看来蓝队的胜利已经无法撼动了。”
在这句话还没结束的时候,苺谷朝音已经越过了终点,红色的横幅被勾在他的腰间,在空中划出格外优美的弧线来。
他放慢了脚步,多跑出去一点距离才缓慢停下,用修长的手指握住红色的绸带,高高举了起来。
红色的绸带因风而拂动,吻触过少年的脸颊,映衬出白到几乎透明的肌肤来,颊边因为奔跑而泛起一层薄薄的绯红,酝酿着某种惑人的活色生香。代表着胜利的那点红色烙印在凝聚了灿金和薄绿的眼底,形成一点燃烧的星火。
在他举起手中红色绸带的那一刻,全场骤然响起了排山倒海的尖叫声和鼓掌声。
在巨大的嘈杂的声音之中,水无怜奈露出了笑容:“弥良的人气真的很高呢,恭喜蓝队,获得了接力赛跑的冠军。”
红队的最后一棒气喘吁吁地走过来,拍了一下苺谷朝音的肩,“我说你也太快了吧,这是人类应该有的速度吗?”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很快就被少女尖细的声音给打断了。
“——好厉害!”松平成美伸手握住了苺谷朝音的手,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好厉害,我都以为要输掉了,没想到在最后关头能反败为胜……能赢多亏了弥良君!”
苺谷朝音对她的态度疏离而客气,为了保持适当的社交距离,他缓缓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又不动声色地向边上移动了一小步。做完这一切,他才微笑着对松平成美开口:“毕竟蓝队的胜利就是我的胜利,为了大家,这是我应该做的。”
“现在还不是该庆祝胜利的时候哦。”主持人水无怜奈上扬的声音打断了他们聚在一起说话的声音,“其实除了大家报名的项目之外,今天还有一项需要全员参与的惊喜趣味赛跑项目。”
虽然说是惊喜,但其实参与节目的偶像都看过台本——所谓的趣味赛跑项目就是借物赛跑。
不过具体要借哪些物是节目组保密的,但跟各家事务所和经纪人都保证过,绝对没有什么不可能实现的过分的东西。
而下一秒,水无怜奈果然说出了台本上的内容:“——是借物赛跑!”
在场的所有偶像都发出了十分捧场的声音,等着水无怜奈继续往下说。
“具体要拿到哪些物品,就看诸位的运气了,全都由抽签来决定。因为是互动项目,所以大家可以大胆地请求观众们的帮助!说不定各位观众的手上就有大家需要的东西呢?”
“时间是十分钟,终点是四百米外的室内体育馆入口,大家动起来吧!”
为了配合借物赛跑,观众们被staff们组织起来,从观众席上依次走出来,来到了被栏杆和横幅挡住的赛跑场地的两边。
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已经发现了两位警校同期的存在,在下楼的通道处撞见的时候,四人八目相对,面面相觑——降谷零心说我就知道松田这小子贼心不死,松田阵平心想降谷这家伙为了调查弥良已经开始追线下了么?这未免有点太努力了吧?
八目交接,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撇开了,四个人就像完全不认识一样擦肩而过。
这种有观众互动的环节,必然会有摄像机怼脸。降谷零并不打算出现在日卖电视台的综艺节目上,默默地和诸伏景光带上了口罩,退居于人群的后方。
至于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他们就完全没有这种烦恼了,萩原研二甚至仗着身高和身材的优势,兴致勃勃地带着松田阵平占据了第一排的好位置。
抽签环节已经结束,台上的偶像们在依次展示着自己抽到的纸条。
镜头落在松平成美的身上,她展开的纸条上写的是御守。
一直看着这一幕的川辺大志一愣,下意识摸了一下他放在上衣外套内袋之中的御守——那是他今年年初的时候在东京一个对于偶像宅来说十分灵验的神社求来的,一直被贴身放在身边,据说在这家神社许愿求来的御守能保证一定中抽选什么的……也许这次偶像运动会的入场券也是托这枚御守的福。
他将御守从衣服内袋之中摸了出来,捏在掌心之中,手心的温度很快就浸染了布织的金色御守。
很巧,川辺大志和松田阵平所在的位置几乎相近,而松田阵平也看到了苺谷朝音抽到的签——“墨镜”。
萩原研二的表情十分微妙:“如果不是知道你只是偶然来这里的,我都要以为这是节目组和警视厅暗中勾结暗箱操作,想炒作你和弥良的cp……”
松田阵平抬手,握住了挂在胸口衬衫上的墨镜,“确实……太巧了。”
他低垂下眼帘,看了一眼挂在胸口的墨镜,又去看苺谷朝音——展示完抽到的签,偶像们已经开始寻找符合纸条上描述的物品了。
松田阵平和他对上了视线,两人的目光在盛大辉煌的阳光之下交织。有着黑色微卷发的青年警官在倾斜着落下的日光之中,对他微微笑了一下。
苺谷朝音心头一跳,只觉得嘈杂的声音在瞬间远去,又逐渐变成了回音。少年淡色的唇轻轻抿了一下,将手中的纸条不自觉地捏了起来,在手心之中揉成了一团。
他下意识朝松田阵平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
穿着淡蓝色运动服的少年如同一束晨光,在松田阵平的目光注视之中径直向他走来——这无疑是一种坚定的选择。
苺谷朝音在松田阵平的面前站定,对他伸出手来。
“墨镜,”他轻声说,“可以给我吗?”
他咬字很轻,如同将要在风中飘散。
松田阵平将这寥寥数语放在心口滚了一遍,这才将握在手心的墨镜递了过去。
——但苺谷朝音没有接过去。
意外是在瞬间发生的。
在这种场合下会拿着御守的人显然不多,松平成美烦恼地转了一圈,在一个眼熟的人手中看见了御守——她当然是认识川辺大志的,毕竟是六年来全勤线下活动的粉丝,如果连这都记不住的话她早就该偶像毕业了。
只是一个粉丝而已,能为她所做的实在有限,所以松平成美其实也并没有太将这位出道时就推她的老粉特别放在心上。
看见川辺大志正好有她需要的御守、又是她的粉丝,她眼前一亮,立刻就朝川辺大志走了过去。
少女偶像双手合十,用亮晶晶的眼神看着他:“拜托啦,我真的很需要这个御守,可以稍微借我用一下么?”
川辺大志看着她可爱的脸和表情,从心口喷薄而出的爱意化作浓稠的毒液,将他的心脏灼烧,带来痛苦和甜蜜。
他一言不发,将手朝松平成美递了过去——又在瞬间眼神凌厉,作出要抓住她的姿势。
恰好就在松平成美身边的苺谷朝音比任何人都要迅速地做出反应,劈手便拉着松平成美向后退了一步,让川辺大志试图抓住松平成美的手落了空。
但刚才被松平成美主动搭讪的新仇旧恨叠加在一起,川辺大志怒火中烧,抓住了苺谷朝音。
他挟制住了苺谷朝音,用刀抵住了少年纤细而修长的脖颈,锋利的刀尖没入苍白的肌肤之中,呼吸之间便让肌肤被刀刃割破,滚出了鲜红的血珠,沿着脖颈优美的线条滑落,将蓝白相间的运动服浸染出一点深红。
“把她交给我,”川辺大志咬着牙说,“否则——我就杀了他!”
第57章
突如其来的死亡威胁让松平成美的面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缩回手,踉跄地后退几步,惶恐和胆战心惊从心底油然而生。她腿一软,直接瘫倒在了地上,瞳孔因为过于惊恐而缩小,脸上是丝毫没有掩饰的恐惧,嘴唇嗡动着颤抖,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松平成美认识川辺大志,她知道这个人是自己的粉丝,虽然这个普通的宅男从来没有被她放在眼里过,但在她心中这是一个对她绝对忠诚、绝对不可能会伤害自己的人……但那个人却对她掏出了刀。
如果刚才不是苺谷朝音及时拉了她一把,那么现在被挟持的人就该是她了。
会被杀吗?会死掉的吧?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做了什么错事吗?现在被挟持的弥良会死掉吗?如果因为她而出事的话绝对会被炎上吧?
许多混乱的思绪熙熙攘攘地拥挤在她的脑海之中,松平成美的脸上除了恐惧之外是一片茫然的空白。
她战战兢兢地抬起眼睛来,看向被川辺大志用刀抵着脖子的苺谷朝音——在看清苺谷朝音的表情时她便愣住了。
完全出乎她的意料,被极端的粉丝挟持的苺谷朝音竟然没有露出任何恐惧的神情,他面色平静地任由川辺大志将刀横在他的脖颈之间,好像遭受到死亡威胁的那个人不是他一样。
而反应过来打算出手救人的松田阵平也沉默了。
萩原研二神情警惕,他张口想说些什么,衣袖却被发小给扯了一下。
他怔了怔,才朝着身旁看去。松田阵平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他一眼,然后用十分轻微的弧度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如果换个人这么要求他,萩原研二不见得会听——毕竟人质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但既然这么暗示他的人是松田阵平,怀抱着对发小的绝对信任,萩原研二半信半疑地轻轻颔首,没再做出什么多余的动作来。
如果是普通的人质,那么松田阵平此刻大概就要掏出随身携带的枪和手铐来,再将警官证亮给川辺大志这个已经可以被称之为犯罪分子的极端粉丝看了。
但很不巧,他挟持的苺谷朝音并不是什么普通人。
川辺大志这个正在犯罪中的犯罪分子,挟持的是另一个货真价实的犯罪分子……比他更厉害的犯罪分子。
表面上作为偶像的弥良实际上是跨国犯罪集团的一员,十六岁就能当上偌大一个犯罪集团的精锐成员获得代号,弥良的战斗力哪是川辺大志这个一看就常年宅家不锻炼的虚弱宅男能比的?哪怕手上握着凶器也一样。
与其为苺谷朝音担心,不如先担心一下川辺大志被反杀后会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吧。
这变故发生的过于突然,藏在人群之中的降谷零和诸伏景光时迟疑了几秒,才从周围人群爆发的惊呼声中意识到出事了的。
他们俩人对视一眼,立刻从人群之中挤了出去,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被用刀抵住脖子的苺谷朝音、以及身后神情狰狞的川辺大志。
他们身边恰好是吉川葵和堀田真理惠,但此时这两位粉丝显然都没有嗑cp和注意其他人的心思了,毕竟就算是嬷嬷,她们从头到尾喜欢的也只是苺谷朝音而已。
堀田真理惠年纪稍小,看到这种场面时忍不住有些惊慌失措,死死抓住了身边吉川葵的手,连语调都带着轻微的颤抖,“这、这是怎么了?极端黑粉?绑架挟持?”
“不可能吧……”吉川葵努力地压抑住心中不断上涌的恐惧,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咬着牙断断续续地说,“这里可是综艺节目的现场,该不会是什么整蛊节目吧?之前不是很多综艺都有这样的吗……我们可能是节目组play的一环?”
堀田真理惠哆哆嗦嗦地哭丧着脸:“……真的吗?没听说过偶像运动会的节目组以前这么玩啊?”
吉川葵强装镇定:“没事的,之前弥良不是还单人勇斗抢劫犯、并且把人送进了医院吗?我记得采访里他说过自己练习过格斗的,不管是不是整蛊节目,都一定会没事的……”
她一面说话,一面在心里乞求——一定会没事的。
堀田真理惠不说话了。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苺谷朝音看。
更准确一点说,她是在看苺谷朝音的脖子……白皙而修长的脖颈被刀刃锋利的一面陷入了肌肤之中,刀刃割开了脖颈,那里渗出了一片猩红色的血。
整蛊节目?连血都做的这么逼真吗?可是她并没有看到血袋的存在……如果这真的是极端黑粉干出来的袭击,那么她绝对要回家找家里的大人,好好约谈一下节目组导演组,问问他们到底是怎么做的审查,居然完全不做安全检查就让这些不知道携带了什么东西的粉丝入场、还和艺人进行互动?!
她一边觉得愤怒,一边在心中希望弥良安全无事。
“拜托……”堀田真理惠低声呢喃,“千万不要有事……”
她没注意到自己的手指缓缓收拢了,几乎有些抓痛了吉川葵。
降谷零听了一耳朵她们两人之间的对话,目光一眼扫过之后便重新落在了苺谷朝音的脸上。
在意识到是苺谷朝音出事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脏骤然间猛烈地跳动了一下,随即又落回了胸腔之中——如果是这种水平的极端粉丝,他相信梅洛是不会有事的。
川辺大志一看就是那种完全不会锻炼的宅男,形象完全符合刻板印象,头发半长、看起来十分阴沉,黑色碎发下露出的瞳仁很小,也因此而显得格外凶悍。他的眼下是一圈格外深的黑眼圈,脸颊都因为过瘦而有些凹陷,虽然身高占据优势,但身形却削瘦异常,此时连握着刀的手都在颤抖。
如果面对这种货色的对手,梅洛都能栽了,那么说明看中他的琴酒和授予他代号的BOSS都是个笑话。这件事要是流传出去,梅洛这个代号成员大概会被永远地盯在组织代号成员的耻辱柱上广为流传,被耻笑一生。
这四位警校同期可以毫无动作地决定接下来看苺谷朝音的表演,但在场的基尔不行。
身为偶像运动会的主持人,水无怜奈觉得自己大概是遇到了职业生涯中最大的一道槛。
——台本里没有这一part啊?谁来告诉她这是为什么?总不能真的是犯罪吧?
她脸上的神情格外镇定,抬手捂住了待在耳朵上的耳麦,用嘴唇嗡动着低声说:“怎么回事?节目组事前安排的特别节目吗?这是流程吗?”
“什么流程?”她的耳麦之中清晰地传来导演苦笑的声音,“这不是流程,台本上完全没这回事,所以……”
“……所以,”水无怜奈深吸了一口气,紧紧地盯着苺谷朝音的方向,“是真的出事了。”
导演显然也慌了:“如果弥良在我们节目组出事的话,我们这个组就彻底完了!”
水无怜奈心说你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就是个主持人我又不是警察!
她一面在心里吐槽不靠谱的节目组,一面镇定地开口回答:“没事,我相信弥良不会有事的……你们先想想紧急预案吧,等事情解决之后该怎么收场?”
她撂下这句话,关闭了话筒的麦,径直朝着苺谷朝音所在的方向走去。
是的,在场的所有人——只要是知道苺谷朝音真实身份的人,都对他怀抱着能够独自解决这件事情的自信,包括关心则乱的北贵志。
在看到苺谷朝音被挟持的时候,北贵志的第一反应是抄起随身携带的轻薄笔记本电脑,直接对着川辺大志砸过去。但他转念一想,他推的战斗力那可是代号成员级别的,单手打十个川辺大志都毫无问题,既然如此他还是不给自推添乱了吧?
于是北贵志老老实实地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当场开始给川辺大志开盒。
至于被在场诸多人惦记着的苺谷朝音本人——他倒也确实不怎么害怕。
开玩笑,十六岁起他就过上了在犯罪组织里卧底的刀尖舔血的生活,会怕一个虚弱的宅男?
他镇定地站在原地,抬手虚握住了川辺大志的手腕,开口和川辺大志说话:“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和川辺大志隔地很近,苺谷朝音能感觉到川辺大志身上传来的急促的、不稳定的喘息声,以及声线的颤音,握着刀的手都在发抖,稍不注意就会将他脖颈的肌肤划出一道血口子来。
这个人正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之中,苺谷朝音不打算过多刺激他,于是便打算用说话来分散他的注意力,好让他有机会能趁机夺下川辺大志手中的武器。
“为什么?”川辺大志的思绪果然被苺谷朝音的问话吸引,大约是问到了让他最激动的问题,他的呼吸立刻变得更加气促起来,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还要问我为什么?这个问题,你应该问她——你要问她做了什么!”
川辺大志的眼睛中爆发出了极度憎恶的光,仇视地、恶狠狠地盯着跌坐在地上的松平成美。
松平成美愣住了。这是第一次,第一次从这双一直注视着她的眼睛中投射出来的不是爱意,而是浓厚到极致的憎恶。
这份感情太过强烈,让她一时之间有些瑟缩。
靠近的水无怜奈直觉不能让川辺大志继续开口,这样下去会变得无法收场——虽然不知道具体的原因,但从川辺大志的表现之中她就能猜出点什么来,无非就是偶像和粉丝之间的那点破事,才会惹来粉丝极端的脱粉回踩。
“不管是什么原因,”水无怜奈重新打开了话筒的麦,认真地对川辺大志开口,“你都不能做出违法犯罪的事情,随意掠夺他人的生命就是你想要的吗?”
这当然不是川辺大志想要的,他想杀死的人是松平成美和她背后的那位金主松阪大和,苺谷朝音纯属因为被松平成美靠近而遭受到了牵连。
他努力地平复着呼吸,再度开口:“要么我杀了他,要么拿松平成美和他换,否则……”
“否则什么?”苺谷朝音打断了川辺大志的话。
“会用这样的手段来对女性进行报复,不管她做了什么错误的事情,都改变不了你是个人渣的事实。”
川辺大志的怒火被瞬间点燃了:“她背叛了我!”
“你不知道她做了些什么!她背叛了粉丝、背叛了我,这都是她应得的惩罚!我——”
愤怒让川辺大志的身体无法自控,他神情狰狞,注意力也显得有些涣散,满脑子都是自己亲眼所见的那些和松平成美有关的丑恶而痛苦的回忆。
松田阵平抓住了他注意力涣散的这短暂的一瞬间,将刚才没能送出去的墨镜狠狠投掷出去,砸在了川辺大志的太阳穴边,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他愤怒的话语骤然一滞。
苺谷朝音没有错过这瞬息之间的机会,原本只是虚握在川辺大志手腕上的手猛然收紧之后发力,巨大的疼痛感让川辺大志瞬间松手,手中握着的刀向下插入进泥土之中。
他用力一拉,手臂上浮现出青筋,暴起的力让川辺大志在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被掼倒在了地面上,接着便是被桎梏的感觉——苺谷朝音用膝盖抵在他的后腰上,制服了他的动作。
少年抬手,用制服将脖颈上被划开的细小伤口中渗出来的血液抹开,在白到近乎透明的肌肤上擦出一道艳丽的绯红痕迹。他垂下浓密如同鸦羽的眼睫,掩盖住凝固了阳光与春日湖水的瞳孔之中的吉光片羽,那张昳丽的脸上罕见地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凝结的寒霜。
他压制着仓皇的罪犯,连语气都带着寒意:“这里不是你能乱来的地方。”
川辺大志就倒在松平成美的眼前,他抬起头时,看到的就是少女偶像惨白而慌乱的面容。
和他对视的那一瞬间,就如同看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一样,松平成美下意识瞥开了头。这无意识的举动显然让川辺大志更觉得受到了伤害,他伸出手来,想要去够松平成美百褶裙的裙摆——但在即将触及的那一瞬间,松平成美便猛地后退,拉开了和川辺大志之间的距离。
她已经明白了过来——会让川辺大志做出这种极端的脱粉回踩行为的原因,只能是她枕营业的事情暴露了。
而在这种公开场合之下,她一点也不希望川辺大志当众曝光她的丑闻,如果那样的话她就只有偶像毕业、道歉退团这一条路可走了。
松平成美捂着慌乱跳动的胸口,声音无法自控地显得有些尖锐:“报警!报警!赶快报警、将这个疯子抓走!”
见川辺大志被压倒在了地面上,围观的人群终于齐齐松了口气。
堀田真理惠几乎整个人都倚靠在了吉川葵的身上,在自己未曾发觉的时候,眼泪便无知无觉地滚落了下来。她伸手一擦,只觉得满手湿润。
松田阵平这个时候才走了出来,对着川辺大志亮出了自己的警官证:“我是警察,这位先生,你涉嫌……”
他的话语骤然停止了。
因为川辺大志突然笑了起来。他死死盯着避他如蛇蝎的松平成美,另一只没有被控制的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红色的按钮,然后在松田阵平和苺谷朝音陡然变化的眼神之中,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炸弹倒计时的滴答声传了出来。
川辺大志发出如同情人呢喃般的声音:“一起下地狱吧……”
苺谷朝音眼疾手快,当即给了川辺大志一手肘,直接将人给敲晕了。川辺大志还没来及将自己想好的台词说完,整个人便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萩原研二同样意识到了什么,和松田阵平一齐上前,将川辺大志翻了个身,解开他扣得十分严实的外套——绑在他身上的炸弹连接着电子显示屏,屏幕上的倒计时只剩下了四十九秒。
“嘶——”萩原研二发出了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想不到休假都要被迫加班。”
“别废话了。”松田阵平摸了摸口袋,掏出了随身携带的螺丝刀和钳子,塞进了萩原研二的手里,“四十秒,解决这个东西。”
按照川辺大志的智力程度,他能做出来的炸弹是最常见的类型,并没有什么难度,只是倒计时的时间太短而增加了一些紧迫感而已。
“所以为什么你会随身携带拆弹工具啊……”萩原研二欲言又止。
“之前放进外套里的,忘记拿出来了。”松田阵平随口说,皱起了眉,“别废话了,先把这个炸弹解决再说。”
有爆处组的双子星开始拆弹,苺谷朝音自觉这项任务并不需要他——练习格斗还说的过去,要是连拆弹都会显然有点不合理。
而现场本应该在听到“炸弹”这个词之后就陷入混乱之中,但出乎意料,大概是因为两位警官还有空拌嘴的轻松态度,现场的观众们诡异地产生了一点疑惑,竟然没有当场逃跑,而是停留在原地,等着看爆处组门面双子星的表演。
甚至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不是上次警视厅宣传片里的警官吗?”
“我记得,跟弥良一起录过一日警察署长的那位对吧?”
“和弥良传绯闻的那位松田警官吗?”
“没错就是他!”
“咦?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恰好这里有炸弹?难道说这是警视厅宣传炸弹知识的新套路么?”
“偶像运动会什么时候和警视厅合作的?”
“等等,这到底是整蛊还是警视厅宣传的手段?如果是整蛊的话也太真实了,我差点就被吓到了。”
“世界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啊,刚好就有炸弹犯出现,刚好现场就有爆处组的两位警官,刚好这警官还是和弥良一起宣传过的松田警官、被挟持的人还是弥良!”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这应该是警视厅一边卖松弥一边试图让知识进入我脑子里的歹毒手段……”
听完这对话的水无怜奈陷入了沉默。
她心说给她的台本里根本就没有这一part,这是真的不能更真的犯罪分子和犯罪现场,但既然这些观众都已经给自己找好了借口,那么这件事似乎有了勉强行得通的收场方法……天知道在这危机刚发生的那一瞬间,她差点以为自己的主持人生涯就此结束,不得不从日卖电视台引咎辞职了。
虽然表面上一派轻松,但松田阵平心中一直紧绷着弦。
他紧抿着唇,那双不知道拆过多少炸弹的手握着剪线钳,稳定地剪断了连接着显示屏的红线,又灵活的将金属盖板撬开,从错综复杂的线路之中找到了至关重要的那一根——将之断开。
在倒计时走到最后十秒的时候,双人合作的极限状态下,这个炸弹终于被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拆除,电子显示屏上红色的数字彻底暗了下去。
“——解决。”松田阵平这回才真正地松了口气。
水无怜奈的耳麦之中传来了导演组的指示,“将这件事当做是整蛊的一环,无比不要让现场的观众陷入恐慌,一旦这上千人出现什么骚动、再搞出踩踏事故来的话,我们节目组就完蛋了!”
她听完耳麦之中的话,深吸一口气,努力地在脸上挤出了笑容。
“大家,有被吓到了吗?”水无怜奈开始睁眼说瞎话,“其实这是希望大家放松的整蛊,是不是特别真实呢?感谢我们友情参与的弥良和松平成美小姐,诸位实在是辛苦了——弥良君非常完美地展示了受到犯人挟持时该如何反击,大家也学起来吧。”
“……”吉川葵愣住了,伸手指向自己,“啊?我们学吗?真的假的?”
这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吧?
堀田真理惠幽幽地说:“这就是警视厅推松弥的手段吗?”
“好了,不耽误各位红方队员和蓝方队员的时间了,”水无怜奈没有理会面面相觑的观众,镇定地继续开口,“借物赛跑还在继续哦,大家千万不要忘记了!”
见水无怜奈给出了台阶,松田阵平抬手拾起刚才因为掷出而掉落在地面上的墨镜,打算和萩原研二带着昏迷过去的川辺大志离开。
但他的脚步没能迈出去——苺谷朝音伸手,捏住了他的衣摆。
松田阵平讶然地回过头去,看向苺谷朝音:“怎么了?”
在注视着苺谷朝音的时候,他忍不住很轻微地皱了一下眉。这个距离下他和少年之间很近,更能清晰地看到脖颈白皙肌肤上刺目的红痕,烙印一般将他烫了一下。
他下意识伸手,想要触碰那道伤痕,但很快又意识到这是个逾矩又过分暧昧的行为,立刻压下了心中生出的突兀的想法,倏然又将手给缩了回来。
但苺谷朝音的反应更快。他握住了松田阵平的手腕,制止了这个将手收回的动作。
那双比世界上最昂贵的宝石还要瑰丽的眼瞳认真地凝视着他,阳光汇聚、春日拂波的眼底清晰地倒映出松田阵平的面容来。
少年带着一点凉意的指腹一根一根地掰开了他收拢的手指,微凉的指尖从掌心不经意般轻轻划过,却带来滚烫的温度,让他觉得自己的掌心如同被烈火炙烤,薄红从手心处蔓延开来。
蜻蜓点水一般的触碰之后,他握在手心中的那副墨镜被拿走了。
“不是说要借给我吗?”苺谷朝音轻轻偏了一下头,颤动的睫羽如同蝴蝶振翅,“松田警官的墨镜,可以暂时让我来保管吗?”
山椿浅淡的气息忽远忽近,将他笼罩。
在一边注视着这一幕的萩原研二忽然觉得……他似乎不应该站在这里。
第58章
大约是因为刚才突如其来的骚动,苺谷朝音原本偏低的体温此时上升了些许,指腹的温度带着一点燥热。
来自于他身上的那种浅淡的山椿气息被这燥意给熏得愈发让人头晕目眩,这很淡的味道以格外强势的姿态,势不可挡地涌入进他的感官之中,将除了视觉之外的其他感觉全都剥夺,松田阵平只能闻到温暖的山椿气息、以及少年的指腹划过掌心时带来的滚烫。
他下意识将手合拢,却没能捉住一触即分的热意,任由苺谷朝音拿走了带着他余温的墨镜。
墨镜是深色的,日光下镜片上清晰地倒映出了松田阵平一瞬间怔然的表情。
某种无法用言语描述清楚的感情在相距不过半米的空间之中沉淀又酝酿,最终蒸腾着上升,飘向云间。
松田阵平的呼吸在这短暂的瞬间有些错乱,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恢复了平静——至少是表面上的平静。
“……好。”松田阵平听见自己说。
苺谷朝音站在倾斜着落下的阳光之中,深秋时节带着暖意的光将少年的眼角眉梢都染上温和的意味,他微微笑了一下,如同一束朝阳。
“谢谢你,松田警官。”
这笑容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刺眼,松田阵平的目光狼狈地偏移着躲开了,不知是觉得不自在、又或者是某种掩饰,他抬起手碰了一下鼻子:“……不用道谢,小事而已。”
话音落下时他才将目光转圜了回来,视线却在触及到一抹红色时凝滞了。
——那是苺谷朝音脖颈上的痕迹。
川辺大志拿的是相当锋利的刀,刀刃只是触碰到皮肤、稍微压进去一点就将肌肤割裂了。那道伤口算不上很深,也不是一条很长的口子,但显现在苺谷朝音身上时莫名便让人觉得格外碍眼。
身在聚光灯下的偶像理所应当是完美的、耀眼的、高不可攀的,应当被全世界的欢呼声和汹涌而来的爱意包围,任何怀抱着恶意的伤害都显得无法饶恕。
何况苺谷朝音会受伤是因为救人。
或许是松田阵平注视着那道伤口的时间太长,长到连苺谷朝音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他观察了一下松田阵平视线的落点,下意识抬起手,想往自己的脖子上摸——但下一瞬间,他的手腕便被松田阵平给捉住了。
松田阵平的温度是炙热的,像是被火灼烧一样。掌心贴上来时,他的手腕立时便有些泛红了,从手腕上传来的带着桎梏意味的力强势地制止了他的动作。
苺谷朝音抬起眼睛,视线撞进了青年警官靘色的眼底之中。那张格外好看的脸上修长的眉宇微微皱起,脸上写满了不赞同的意味。
“别用手碰。”松田阵平低声说。
他这才松开了苺谷朝音的手,伸手在衣兜里去摸创可贴。
苺谷朝音没作声,低垂下浓郁的睫羽,去看自己被松田阵平握过的手腕——因为刚才被捏过而泛起了一点很浅的红印子,属于松田阵平的余温还黏黏糊糊地残留在他的肌肤上。
松田阵平已经找到了随身携带的创可贴,他站在原地,耐心地撕开了创可贴纸质的外包装,倾身向苺谷朝音靠近过来。
在距离被骤然缩短的瞬间,苺谷朝音闻到了从松田阵平身上传来的混杂着阳光和淡淡烟草气息的味道,染上了他的发梢。青年警官低头靠近了他,两人之间显然已经不属于礼貌的社交距离,这个姿势甚至显得有些过分暧昧。
那道伤口其实很细小,松田阵平要靠近了才能将创可贴准确地贴在伤口上,然后用指尖将黏贴在皮肤上的那一部分仔细按压好、又慢慢地抚平了。
在缩短的距离下,松田阵平几乎能看清苺谷朝音修长脖颈上有青紫色的血管在肌肤下蔓延,少年的肤色白到近乎透明,因此才显得那一点红格外刺眼。
苺谷朝音对这种触碰其实相当敏感——他不太习惯被人做出亲密的举动,是以刚才面对热情的松平成美时也是不动声色地悄悄远离,而松田阵平的举动和亲密行为无异。
他看不见松田阵平的动作,但是能感觉到松田阵平的呼吸落在颈间和颊边,温热的吐息扫在他的肌肤上,带来十分轻微的瘙痒,让苺谷朝音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被触碰过的地方仿佛被烈火烤过,热意从脖颈开始蔓延开来,一直传递到掌心之中,他下意识地将手指蜷缩了起来,紧紧握住。
萩原研二看着这根本没有自己插足余地的一幕,默默地后退了一步,心说这创可贴要是再贴的晚点弥良脖子上的伤口说不定就愈合了,这俩人玩什么play呢?他也是他们之间的一环吗?
将创可贴整整齐齐地贴上了,松田阵平才重新直起身,凝视着被创口贴覆盖的那一小片肌肤。
“下次不要再冲动了,”他低声说,“那是身为警察的我们应该做的事情。”
至少在作为表面上的偶像弥良的时候,就老老实实地待在他们这些警察的身后接受保护比较好吧?
苺谷朝音抬起长睫来,汇聚了阳光的金色与春日拂波的淡绿色交织在一起,在光照下变幻成无比瑰丽的色彩,绚烂而熠熠生辉。
松田阵平在近距离下直面了苺谷朝音的上目线攻击:“可是,我不是也做过一日警察署长吗?”
他失笑:“这哪里一样……”
一日警察署长只是娱乐性质的活动而已,几乎每年,警视厅都会选择口碑和风评都相当良好的偶像担任这个位置,负责为警视厅向民众进行各种安全宣传。但不管是警视厅、担任者本人还是粉丝,所有人都只会将这当成是一个普通的节目或者通告,当然不会认为一日警察署长能和真正的警察画等号。
更何况弥良还不只是弥良而已,在作为弥良的同时,他更是梅洛。
“既然担任过了,当然要以身作则。”苺谷朝音打断了松田阵平的未尽之语,“虽然只有一天,但我也勉强算的上是弥良警官吧?”
松田阵平在观察力上向来不弱。如果不是他自己更喜欢爆处班,大概早些时候就能和伊达航一样被调入搜查一课了。而凭借这份敏锐的洞察力,松田阵平莫名地觉得——苺谷朝音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
更加不是言行不一。
至少在刚才那千钧一发的瞬间,在连他都还没有做出反应来的时候,是苺谷朝音抢先一步发现了川辺大志的异常,从犯罪分子的手中救下了松平成美,才让自己陷入了危机之中。
这种行为不管怎么想都有些反常。
分明是犯罪分子,既然选择了加入这个组织、还能获得代号,弥良的手上绝对不可能没什么脏事。而心甘情愿为组织效力的代号成员,对待其他人会有这种奋不顾身的牺牲精神么?
如果说是为了偶像弥良这个身份在塑造人设的话,委实也不必做到这种地步……毕竟川辺大志本身就不是冲着他来的。
行为、动机,全都找不到合理的解释,唯一能想到的答案就是——在那个没有思考时间的瞬息之中,弥良的行为是完全出自本心的。
只有下意识的行为,才能让他窥见那颗被掩盖在偶像假面之下真正的心脏的一角。
在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松田阵平对待苺谷朝音的应对已经柔和了许多。
比起伪装出来的一切,他更加认为下意识中所作出的行为才更能够代表“真正的自己”。在他几乎已经认定了梅洛这个身份才是真实的情况下,苺谷朝音偏偏又比他这个警察更加积极地去救人,矛盾的两面同时展现在同一个人的身上,善与恶、纯白与黑暗、谎言与真相……交织在这个人身上的东西太过复杂。
就算是犯罪分子,也会有向善的那一面吗?
松田阵平沉默了数秒才开口,回答了苺谷朝音刚才的话,“那就多谢你的见义勇为了,弥良警官。不过——”
他拉长了语调,伸手隔空点了一下苺谷朝音的脖子,“下次见义勇为之前,记得要先保护好自己。”不等苺谷朝音答话,他又将手按在了苺谷朝音的肩上,推着少年向前,“借物赛跑还在继续,你该走了。”
苺谷朝音下意识顺着他按在肩上的手的力度走出去几步,而后又停驻下来回头看向松田阵平,朝他挥了挥手中握着的墨镜:“下次的时候,我会把墨镜还给你的。”
他没等松田阵平给出回答便加快了脚步。
松田阵平站在原地,安静地注视着苺谷朝音的背影,凝滞了数息才回过头去——一转眼就对上了萩原研二骤然放大的脸。
松田阵平下意识身体向后仰,莫名其妙地看着突然靠近的发小:“萩原你干什么?”
“你们终于调情完了?”萩原研二幽幽地说,“再这样下去,我也要以为这是警视厅安排好的一切了。”
“什么调情?你会不会用词?弥良只是很普通地找我借了墨镜、我出于不忍心看到熟人负伤,好心给了张创可贴而已,心脏的人看什么都是脏的。”
松田阵平满脸黑线,伸手将萩原研二推远了,抓着昏迷过去的犯人向出口走去。
“嗯嗯嗯,”萩原研二毫不反驳,只是一味点头,“你说的都对。”
“……”
两位爆处组警官的说话声逐渐远去,藏在人群之中的吉川葵默默地按下了相机的录制键,结束了对刚才那一段互动的全称拍摄,然后将这段可以封神的松弥互动视屏备份到了云端网盘、多出来的储存卡和手机文件之中,这才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警视厅卖松弥的手段也太卑鄙了。”堀田真理惠斩钉截铁地说。
“吃不到糖就酸,算了,我不和你争。”吉川葵不屑一笑,“我cp才是今天最大的赢家!”
堀田真理惠无能狂怒:“都是剧本!这种硬糖你也嗑?”
“剧本怎么了。”吉川葵十分淡定,“如果是假的,那我嗑一口也不会变成真的;如果是真的,那我嗑一口怎么了,本来就真的;如果是演的,那他们演给我看不就是让我嗑的吗?”
堀田真理惠语塞:“……你真是自己骗自己。”
吉川葵郑重地摇头:“不,信我,这次真的不一样。”
她在相机中打开了刚才拍摄下来的视频,从头开始播放,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松田阵平和苺谷朝音之间互动的各种小动作。
“你看这氛围,大庭广众下旁若无人地在这搞暧昧,这不是小情侣是什么?还有这些小动作……啧啧,指尖勾手掌心,你要跟我说这不是故意的我可不信啊,这跟偷情有什么区别?”
堀田真理惠面无表情地泼冷水:“那咋了,这能说明什么?”
吉川葵丝毫不为堀田真理惠的冷言冷语动容,在她看来这不过是对家的垂死挣扎。
“还有这个贴创可贴,哇松田警官也靠得太近了一点吧,这是正常不太熟、只见过几次搭档过一次的同事之间该有的社交距离吗?先不说谈没谈,至少他俩绝对很熟吧,不然弥良能让松田警官靠的这么近么?今天这是宣传警视厅炸弹知识的套路吧,那弥良脖子上的伤估计也是假的,既然是假的伤,那有什么贴创可贴的必要吗?”
吉川葵斩钉截铁,“这都是小情侣调情的手段!”
堀田真理惠看着她,慢慢地、慢慢地,将原本挽着吉川葵的手抽了出来。
作为堀田真理惠嗑的透弥cp里的正主之一,降谷零站在她们两人的身后,和诸伏景光一起沉默地听完了全程,当然也看到刚才松田阵平和苺谷朝音之间的互动。
他脑海里有三个部分的想法在互相挤来挤去:其一,梅洛怎么比松田他们还要积极地救人?身为犯罪分子代号成员这恐怕不太合适吧?其二,为什么松田和梅洛之间的气氛怪怪的?其三,出现了这种事,他盯梢的目标松平成美和背后的金主松阪大和估计要消停一阵子了,这还让他怎么调查?
当然,占据了他大部分思绪的还是前面的两种想法,再加上刚才被吉川葵三言两语随口一分析,就连诸伏景光都觉得松田阵平和苺谷朝音之间似乎有点奇怪的氛围。
作为目标的松平成美已经被同团的女孩扶起来,一起走向了后台的休息室,眼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中,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后退了几步,远离了拥挤在围栏边的人群。
诸伏景光到了这时才开口:“你觉不觉得他们俩好像怪怪的。”
这个他们俩所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降谷零欲言又止:“……他上次跟我说,他有自己的节奏,我信了。”
——现在看来,不该信的。
“想开点,”诸伏景光安慰地拍了拍幼驯染的肩,“说不定这真的只是松田的手段呢。”
降谷零面无表情地扯了一下嘴角。
这显然是瞎话——松田阵平才是他们之间那个最不会逢场作戏的人。
*
因为意外事件的耽搁,借物赛跑的第一名和胜利积分显然与苺谷朝音无缘了。但好在这只是个娱乐赛,即使输掉了也没什么。
他带着指定的物品墨镜来到终点的时候,看见的就是靠在一边一脸放空的水无怜奈。
摄像头这个时候还没有对着她,水无怜奈才敢露出这样的表情来——对与她而言这也算是职业生涯中的重大危机,一个搞不好就得节目组连带着本人一起挨喷。
注意到苺谷朝音的视线,水无怜奈这才回过神来,立刻便整理好了脸上的表情,对苺谷朝音露出了一个得体的礼貌微笑:“弥良,刚才没事吧?”
“没事。”苺谷朝音抬手关了卡在运动服衣领上的收音麦,“刚才是怎么回事?”
“事发突然,所以只能暂时这么说了。”水无怜奈叹了口气,“毕竟不能在节目录制期间发生这么严重的事情……节目组那边已经去联系了,看看能不能让那两位警官配合一下,稍后一起出一个公告。”
这件事当然是不可能瞒住的,只是为了不在现场引发恐慌和骚乱,这才选择了暂时隐瞒,等节目顺利录制结束再发出公告说明已经现场逮捕了犯人、并且会在之后加强安全检查,对于参加节目的艺人和粉丝来说会更容易接受一点……毕竟现场就解决了一切,也没有人受到什么很严重的伤害,这时候节目组再被骂两句也是完全可以承受的。
——除了受惊过度的松平成美,她直接放弃了借物赛跑,以身体不适为借口决定要缺席之后报名参加的其他项目了。
水无怜奈扫了一眼后台休息室所在的方向,对苺谷朝音压低了声音:“……松阪电子的社长刚才来了,一来就去了松平小姐的休息室。”
苺谷朝音愣了一下,立刻了然了——怪不得会有粉丝在现场做出这么极端的事情来。
水无怜奈点到为止,没有再继续说下去。那双湛蓝色、猫一般的眼睛扫过苺谷朝音的脸,视线又落在了他的脖颈上:“这里的伤,还是不要只贴创可贴吧?稍微做一点处理呢?”
苺谷朝音抬手按住了颈侧,指腹下压住的创可贴隐隐发烫。
他下意识地拒绝:“不……不用了。”
水无怜奈心中微微一动,露出了一点笑容来:“弥良和那位警官的关系很好呢。”
苺谷朝音的手指指尖轻微抽搐了一下,水无怜奈这状似无意地一句话让他心中陡然升起了警惕——表面看起来是温柔无害的女主持人,可水无怜奈也是货真价实的代号成员。
他听琴酒提起过水无怜奈拿到代号的原因——用极其残忍地手段了折磨了一位在组织之中潜伏的CIA探员。
他不知道水无怜奈具体用的什么手段,但连琴酒都将之形容为“残忍”,那么必然是常人无法承受的痛苦。既然敢向CIA下手,那么区区一个普通的日本警察当然也不在话下。
警惕和危机感油然而生,苺谷朝音的面色却没有发生任何明显的波动。他轻轻抬起眼睛来,用湖光潋滟的眼瞳认真地看向水无怜奈,在她的注视下露出格外惑人的微笑来:“你应该看过的吧?我和那位警官之间有过绯闻——不止一次。”
他的语气显得缱绻又暧昧,警官这个词被含在舌尖,用最温柔不过的语气从唇齿之间咬字,只是听这压低的声线便让人无端觉得脸热。
水无怜奈怔了一下,随即立刻就明白了过来——这是梅洛的Honey Trap。
*
几乎每到每个月的第一天的时候,位于东京郊区的男子监狱就会迎来一位访客。
川岛智久的身材格外消瘦,半长的头发显得有些凌乱,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着浅茶色的风衣。风衣太过宽大,几乎将他显得有些空空荡荡。
他推了推眼镜,进入了监狱之中,熟练地和狱警打了个招呼,递交了自己的探视申请。
四年前,他的友人小川辉因制造炸弹对居民公寓进行恐怖袭击而被逮捕入狱,判处了十五年的有期徒刑,如今是小川辉入狱的第四年,他作为友人几乎每个月的第一天都回来探视对方。
四年来,这已经是第四十多次了。
川岛智久本来以为这次会一如既往,和小川辉说几句话、随口说说外面的事情,再将带来的一些生活用品交出去,普通的一次探视便结束了……但事实总是事与愿违。
“小川辉自杀了。”狱警满脸为难地告诉他,“就在前天的晚上。他留下了遗书……小川辉还有亲人么?”
川岛智久听见自己僵硬地回答:“……他没有家人了,只有我这个朋友。”
狱警点了点头,带着满脸的遗憾,将遗书交给了他。
川岛智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去的。他握着那封遗书很久,这才抖着手打开了。
小川辉写在遗书中的不过寥寥数语——在他看来,即使出狱也人生无望。这辈子什么事情都没能干好,不管在哪里都是受到欺负的一方,在监狱里也总是成为出气筒,而他伤害了那么多的人,可即便这样也仍旧什么都没能得到……人生彻头彻尾地失败,与其苟活下去,不如现在就结束这失败的一辈子。
不知道为什么,川岛智久竟然觉得毫不意外……又有点理所当然。
小川辉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提出要设置炸弹的是他,可第一个反悔想阻止炸弹爆炸的也是他,畏头畏尾,总是退缩,又格外软弱。
这样的人哪怕自杀了也毫不奇怪吧?中学时代的时候,川岛智久就见过学校里被霸凌的对象从教学楼的楼顶一跃而下,那时他只觉得事不关己。
可小川辉是他的朋友,他的朋友入狱四年,终于不堪折磨而选择了结束这烂透了的生命。
川岛智久将那封遗书折起来,沉默着放进了口袋之中。他提着装有生活用品的购物袋,漫无目的地在街头垂着头一步一步走过。
嘈杂的声音响起,他茫然地抬起头,看见了十字街头的超大LED屏幕上正在轮播的视频。
先开始在播放的是文春周刊爆出的48系偶像松平成美和松阪电子社长的恋情,下一秒,大屏幕上显示出来的便换成了前不久的一日警察署长的节目,耀眼的少年偶像戴上华美的绶带、身穿深蓝色的警服,和身边有着黑卷发的青年警官微笑着对视。
那张有着异色眼瞳的脸,他毕生难忘。
第59章
东京街头的霓虹灯闪烁不息,再五颜六色变幻的光芒映照下,LED大屏幕上的画面再度变幻,正在播放的是苺谷朝音最近拍摄的唇彩广告。
画面中的少年在挂满红绸的浴缸之中闭目沉睡,浴缸外是薄绿的清浅湖面,澄澈的水镜倒映出无尽蓝的天空,淡蓝与薄绿色融合糅杂在一起,衬出了水面上那一抹刺目的鲜红,与瓷白的肌肤映衬,一片令人惊心动魄的白。
猩红的血珠坠入平静无波的湖面之中,骤然掀起连续的涟漪,红色逐渐晕染开来,而沉睡的少年骤然睁开了眼睛。
LED大屏幕之上,那双瑰丽的异色眼瞳被放大了,近距离直视下更能感觉到这双眼睛带来的魅力与蛊惑,像是被强硬地握住手腕,坠入这一片春色之中。
川岛智久听到身边挽着手的女孩们驻足停留在原地,一齐抬起头望向正在播放着苺谷朝音广告的大屏幕,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她们几乎激动地在原地蹦蹦跳跳起来。
“呜哇……果然从大屏幕上看更能看出弥良的美貌!”
“最迷人的地方果然是那双异瞳啊,广告导演也太会拍了……”
“糟糕,被那双眼睛这么近地盯着,感觉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明天就有弥良封面的新杂志发售了,杂志的预览图也帅的吓人……”
“我推果然是神颜!”
“好想亲眼看一下那双漂亮的眼睛哦。”
“少来啦,哪有这种机会嘛?要知道现在想抽选中一张手渡会的票太难啦,演唱会的话不带上望远镜果然会连脸都看不清。”
“这种机会只能做梦想想了啊……”
她们叽叽喳喳讨论的语气之中充满了遗憾,扼腕于不能亲眼这么近距离地去看那双比宝石还要美丽的金绿色异瞳。
但她们并不知道,在她们身旁那位形容消瘦、表情茫然、一看就是人生失败者的中年男人,曾经亲眼见过那双被她们无数次赞美过的宝石般的眼瞳。
那是三年前,在浅井别墅区的附近。
已经自杀去世的小川辉和川岛智久是在初中时代认识的好友,而这份友谊知道高中毕业、考上大学、进入社会工作开始都没有变过。
只是三年前的时候,小川辉的人生陡然陷入了低谷之中。他被人诓骗陷入了困局,背负了高到吓人的欠债金额,又在铤而走险之下进入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极道组织。
但小川辉这样的人,即使进入了那个神秘的极道组织也没什么用处,顶多只是混成了一个毫无存在感的外围成员,他几乎对那个极道组织具体在做什么都一无所知,这人生委实活的足够失败。
为了还清高额的欠债、也为了让人生能够有重头再来一次的机会,小川辉铤而走险,设置了炸弹——而这其中当然有他川岛智久的帮助。
不管是想分一本羹也好、还是想帮友人一把也好,总之,川岛智久成为了小川辉的同伙,就像当年初中时代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偷偷摸摸地设置了一个机关、让袒护霸凌者的年级主任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泼了一盆污水一样。
他们向警方索要的金额是十亿日元,这金额足够还清小川辉的欠债,而剩下的部分则可以由他们两人瓜分,这样就能有余裕去实现各自想要做的事情……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本来应该是这么发展的。
可事情从来没有如他们所希望的那样发展过。
为了保护浅井别墅区公寓大楼中居民的生命安全,警视厅答应了他和小川辉提出的要求,支付了高达十亿的赎金,而小川辉其实也并不想因此就真的杀死那数千名无辜的居民,在确认收到这笔钱之后就立刻停了手。
但警视厅怎么可能甘心就这么给出这笔钱?
卑鄙无耻的警察竟然设下陷阱,在电视上重复播放炸弹在停止倒计时之前的画面,而小川辉人性之中还残存着一点的懦弱和善良,所以他没听川岛智久的劝阻,急着跑出去,试图用路边的电话亭联络警察,询问炸弹倒计时的事情。
但小川辉没能摸到电话。
因为在强行越过马路的时候,他出了车祸。
好在车祸没能当场要了小川辉的命,他因为骨折而陷入了昏迷之中。只是当时出川岛智久并没有想那么多,他看着自己的挚友躺在血泊之中,下意识地认为这是警视厅诱使他的好友去送命的残忍的手段——怀抱着极度强烈的愤怒和憎恶,川岛智久心中只剩下了复仇这个词。
既然小川辉死了,那么必须有人陪同他一起死才行吧?
他从外套之中摸出了控制着炸弹的控制器,手指颤抖了好几次才准确地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
这次是真的重新开始倒计时了,该死的条子、该死的警视厅走狗,都去死吧——!!!
这种不顾一切的疯狂的报复想法在川岛智久的脑海之中盘旋,那双本来就并不算很大的三角眼中瞳孔收缩,显露出大片大片的眼白,不见天日的苍白皮肤因为愤怒和激动而浮上一层很不正常的淡红色。
他下意识望向浅井别墅区中那栋公寓所在的方向——那栋高档公寓的大楼十分高耸,明显的矗立在周围拥挤的低矮楼层之间。
午时的阳光正好,金子般灿烂的日光将洁白的墙面一并染成了灿金色,这么漂亮的建筑一旦爆炸起来一定会很好看吧?这一定是东京都史上最盛大、也最鲜红的烟花!
——可川岛智久注定要失望了。
在倒计时几乎要走到3的瞬间,他眼前的视野突然变成了一片黑色,世界在他的眼中天旋地转。在他还没能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便感觉到身体上传来了巨大的痛感,脑袋昏昏涨涨,像是被石头砸过。
等他迟钝的大脑终于做出反应来时,川岛智久才发现自己已经摔倒在了地面上,后脑勺和身下破碎的地砖狠狠撞在一起,划出了一道口子,他的黑发中夹杂着一点渗出来的猩红的血。
川岛智久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十分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去看踩在他身上的那个人——突然出现的少年在猝不及防之际倏然暴起,将他整个人掼倒在地上,又毫不留情面地一脚踩在他的脸上,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强硬地堵住了他的嘴,让川岛智久无法说出完整的话来,只能发出呜呜的模糊不清的声音。
突然出手的少年身形清瘦而纤细,穿着一身的黑色,外套的兜帽竖起来戴在他的头上,连脸上都戴了黑色的口罩。
日光倾斜着落下来,他看清了兜帽下少年的小半张脸。
深秋裹挟着寒意的风将他的额发吹拂而动,兜帽下昏暗的光线之中,他看见那双被笼罩在阴翳之中的眼睛如同折取了一束阳光,凝固在眼底,又绘成了一池春水,熠熠生辉、顾盼昳丽。
可那双漂亮的眼睛凝视着他时,他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战。
川岛智久很难形容那是什么眼神,只觉得少年看他时就像在看一滩毫无意义的碎肉、又或者是一堆垃圾。
那双漂亮的异瞳轻轻扫了他一眼,手中握着川岛智久刚才因为被掼倒而失手抛飞出去的控制器。
在川岛智久惊恐的眼神之中,少年将控制器上红色的按钮按了下去——一公里之外,浅井别墅区中的公寓大楼上,原本已经走到1的红色倒数数字骤然停了下来,垂死挣扎一般闪烁了一下,最终无力地灭了下去,显示倒计时的屏幕彻底变暗。
炸弹被接触了倒计时。
突然开启的倒计时、又突然停止的倒计时……短短五秒钟里,萩原研二头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人生的大起大落、大喜大悲,劫后余生的空茫和不可思议一起上涌,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滑稽。
“……停下了,为什么?”
这个问题问的很好,因为川岛智久也想问——为什么?这家伙哪里冒出来的?干什么要突然阻止他?
那双顾盼生辉、含着冷意的眼睛再一次从他的脸上扫过,异瞳少年大概还想做些什么,但身后传来了低沉的、冰冷的声音。
耳鸣声阵阵作响,川岛智久没有听清那个男人叫的是什么名字,只能模糊地辨别出少年离去的脚步声、车辆引起启动的轰鸣声,以及隐约看到了从他眼前经过的那辆黑色的老式保时捷。
那人离去之前是报了警的,川岛智久没打算在原地久留,强忍着疼痛爬起来,沿着一开始计划好的撤退小路溜走了。
川岛智久本以为小川辉被捕,自己也必然逃不掉,但出乎他的意料——小川辉没有供出他来。
小川辉从头到尾只承认自己才就是唯一的犯人。其实这话也不全错,策划、制造炸弹、给警视厅打的谈判电话全是由小川辉主导的,川岛智久充其量也就是个帮忙的。
多亏了小川辉,川岛智久如今才能好好地在监狱外继续蹦跶。
他原本也不知道那天突然出现的那个少年是谁,但在浅井别墅区爆炸事件的一年后,川岛智久偶然地在电视广告上看到了那双令他终生难忘的异瞳——他立刻就认了出来,那天出现在那里的人就是当红的偶像弥良。
只是那个时候,川岛智久还没有产生要报复苺谷朝音的想法。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他为什么要吃饱了撑的去找弥良报复?与其用死亡威胁,倒不如拍几张暧昧照片发给事务所,事务所为了买断摇钱树的绯闻照片一向是很舍得花钱的。
所以在今日之前,川岛智久什么都没有做。
——直到今天,小川辉自杀身亡。
而这一切,全都要怪那天、怪那些卑鄙的警察、怪那个出来坏他好事的弥良。
川岛智久长久地凝视着涩谷街头LED大屏幕上少年微笑的脸,手指深深陷入掌心之中,几乎将掌心的皮肤掐破。渗出的血沿着他的手指落下来,洇入近深灰色的石板之中。
三年前就该和小川辉一起下地狱的人,三年后也依然不迟。
*
事务所内,经纪人西野女士正在面带笑容地和品牌方通电话。
她穿着干练的深灰色西装套裙,长卷发散落在肩头,染成正红色的嘴唇一张一合地吐出好听的话语来,“当然,没有问题,我们家弥良那边一定是可以配合的,请放心吧,一切以品牌方这边的时间为重。”
不知道电话那边又说了些什么,等西野女士挂断了通话,脸上的表情顿时黑了个彻底。
她咬牙切齿地将手中的文件狠狠摔在事务所休息室内的茶几上,暴躁地用做了亮晶晶美甲的手在精心打理的长卷发中一通乱抓。
苺谷朝音对经纪人暴躁的行为表现早已习惯,一边任由化妆师在他的眼角用化妆师轻轻扫过,一边通过镜子的倒影去看臭着脸的西野女士。
他开口问:“出什么糟糕的事情了吗?”
“倒也不是很糟糕,只是很麻烦。”西野女士怒气冲冲,“啊——我真的讨厌这些甲方,虽然是金主,但也不能想一出是一出吧?本来排好的工作现在因为他们擅自更改了时间,又要重新联系别的负责人安排时间了——气死我了!”
苺谷朝音有了不妙的预感:“要重新排什么时间?”
西野女士捂着额头坐在沙发上,无力地朝苺谷朝音摆了摆手:“哦,就是你代言的那个V品牌,不是有一个需要你出面的站台宣传活动吗?”
“我记得,”苺谷朝音说,“是十一月十号的吧?”
“对,”西野女士长叹一口气,“品牌方那边突然说提前了,要改到十一月七日,地点不变,还是在杯户町的购物广场,只是这样一来,七号那天的其他工作只能往前挪或者往后推了……我看了一下你的行程表,往前挪的话刚好明天和后天两天,只要你早上五点起床就能搞定。”
“什么——?!”
苺谷朝音发出十分震惊地语调,豁然转头,和抬起眼睛看过来的西野女士对视。
还没等西野女士说话,化妆师首先发出了一声惨叫:“NO!我的眼线!”
她原本正在为了贴合妆容而调整苺谷朝音的眼型,深红色的眼线笔在眼角仔细地描摹,但苺谷朝音这一转头,让眼线笔骤然在他的脸上拉出了一条细长的深红的痕迹……十分完美地破坏了整个妆面。
一想到要重新化一遍,化妆师就十分绝望。
但比她更绝望的是苺谷朝音。
他对自己的通告单记得十分清楚,年末时的各种活动都很多,他的工作多到堪称是死亡行程。而如果这样的死亡行程里还要再排进去别的工作的话……会猝死的吧?
对视了几秒,西野女士终于心情很好地笑了出来。
“好了,骗你的。我怎么可能真的让你一个未成年过劳死?”她顿了顿,又再度开口,“对了,前两天偶像运动会的事,文春爆出来的照片你看到了吧?那个松平成美……”
她撇了一下嘴。
“真是的,自己干出来的事,竟然还让你差点受伤了。节目组也是,我刚跟他们节目组的导演吵完架,帮你稍微争取了一点好处,毕竟这节目的热度又起来了,明年春季估计还会邀请你。对了,那个松田警官怎么回事?他们拿的是你的关系者票?”
中川助理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来,“那个……是松田警官来问我能不能给的,这种关系者票之前一般都是分给我们送人了,我想着松田警官和弥良的关系还不错,就给了……不可以吗?”
她显得很紧张。
“没有不可以。”苺谷朝音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没事的,别担心。”
西野女士欲言又止,看了苺谷朝音好几眼,然后重重叹了口气——唉……儿大不中留啊。比起劝分,她是不是应该考虑一下该怎么帮她家弥良瞒着黑道大佬金主呢?这要是被发现头上带点绿,该不会爆发黑道和警察的世纪大战吧?
苺谷朝音并不知道西野女士的脑中剧本已经发展到了冲冠一怒为蓝颜的火拼情节,只是在提到松田阵平的时候,他立刻想起了那副墨镜。
其实借物赛跑的那天,戴了墨镜的绝对不只是松田阵平一人而已,而且也并不在离他最近的距离上。他的视角里分明能看见有其他粉丝朝他挥舞着墨镜,但他没去接过来……鬼使神差地,他朝松田阵平走了过去。
苺谷朝音的手指收拢了一下,然后从上衣的口袋里拿出了那副墨镜。
这副墨镜到他的手上已经有两天了,比四十八个小时还多的时间一点一点地逝去,但他总觉得墨镜上还残留着一点属于松田阵平的体温,连带着让他一并回忆起混杂着烟草气味的、有点呛人的气息,以及青年警官呼吸的热度、和用手指抚过他颈间时烙下的炙热。
很奇怪的态度。
苺谷朝音说不上来奇怪的地方,只是微妙的觉得在那个午后,松田阵平对待他时似乎有了奇异的变化。
而松田阵平在看他时也从来不像是在注视一个没见过几次面的、不太熟悉的人。像是在透过他注视着谁,又像是对他早已熟悉。
所以他现在会想些有的没的、又为此而感到忐忑——那当然是松田阵平的错。
*
被推锅了个彻底的松田阵平正安安稳稳地站在上司天谷警部的办公室里,和萩原研二一起挨训。
“你们、你们!”天谷警部显然有些气急败坏了,“你说你们,休息日去活动现场我也不反对,毕竟是休假。”
萩原研二低声说:“毕竟你女儿小霙是跟我们一起去的……”
天谷警部眉毛一竖,萩原研二立刻闭嘴。
他压抑着怒气继续说:“见义勇为当然也很不错,但是你!松田!你能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稍微注意一下影响?能不能?!你看看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干了什么?和人家高中生调情?”
这次松田阵平不得不为自己辩驳一下了:“……弥良已经上大学了。”
“反正都是没满20岁的未成年,有区别么。”天谷警部冷冷地。
萩原研二心说当然有区别了,是畜生和勉强还有点人性的区别。
“你知道这两天有社交平台上怎么说警视厅的吗?”天谷警部痛心疾首,“说我们警视厅不择手段,为了宣传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甚至还和资本同流合污一起捧偶像,卖你这个素人警察去和人家炒cp……我、我真是……”
他一副要晕过去的表情。
“这不好么?”萩原研二真情实意地说,“我俩也算帮我们爆处组宣传了一下嘛,看这效果多好啊。”
“都是谣传,我们只是朋友而已,难不成当了警察以后都不能关心一下朋友了么?大家都是男人有什么好避嫌的。”松田阵平终于不耐烦了,双臂环抱着发出了一声啧,“再说了,警视厅被骂的还少么?这已经是最轻的了,也就不痛不痒吧。”
天谷警部捂住了胸口,缓了一会儿才顺过气来,伸手指着门口:“滚,你们这双子星赶紧给我滚。”
“这就滚,”萩原研二立刻回答,推着松田阵平往外走,“这就滚哈。”
他走出去时顺手带上了天谷警部办公室的门,松田阵平站在门外,下意识摸了一下鼻梁——却摸了个空,原本一直架在鼻梁上的墨镜已经被他亲手给出去了。
在想起那副墨镜的同时,他不可遏止地想起了苺谷朝音——想起了很淡的山椿的香气,想起了那双瑰丽的异瞳,也想起了少年颈间肌肤的触感、以及微热的体温,透过相贴的那一小片肌肤传递而来,涌入他的胸腔。
萩原研二看了一眼松田阵平这下意识地动作就心中明了,“定情信物给出去了就别指望要回来了,买副新的吧。”
“你怎么也跟那帮嗑cp的人一样乱说?”松田阵平面无表情地盯着他,“那不是定情信物,我只是单纯地帮个忙而已。”
“嗯嗯嗯,”萩原研二点头如捣蒜,“你要是没关注,怎么知道我说的话跟cp粉是一样的?”
“……”
松田阵平欲言又止地陷入了沉默之中,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了不经意间看到的那些松弥cp粉在推特上发表的内容。
[求问,一般人真的会和只见过几次面的合作对象搞这么暧昧吗?]
[明明只是普通的动作但是越看越觉得超色气……]
[谁敢说松弥不是真的]
[这次真的不一样]
[这么多人都有墨镜,弥良就跟看不到一样直奔M警官,谁敢说这还不是爱]
[这是明目张胆的偏爱]
女警们的说话声打断了松田阵平脑子里涌出的乱七八糟的cp粉言论,将他飘散的思绪拉了回来。
“诶?又收到了奇怪的传真吗?”
第60章
“传真?”听到这句话时,萩原研二比松田阵平更先一步开口问了出来,“什么奇怪的传真?”
“诶、那个……”被问话的小女警显然没想到萩原研二这个前辈会突然向她搭话,愣了一下才有些局促地接着说了下去,“就是……是我在警视厅的好友告诉我的,说是警视厅这两天收到了一些很奇怪的写真,写真上面只有数字什么的……”
松田阵平的眉微不可见地轻轻皱了一下,“什么数字?”
“昨天是数字3,”小女警立刻说,“今天是2。”
和她同行的女警满不在乎地道:“大概又是什么恶作剧啦,没关系的,警视厅的经常收到这种东西,有些极端犯人或者受害者家属还经常寄来死亡威胁呢,最后不也没动手么?这种莫名其妙的数字比起来简直是温柔的恶作剧呢。”
小女警也笑了起来:“是呢,这么想的话确实不算什么……打扰了,两位前辈。”
她们两人十分有礼貌地朝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鞠了一躬,互相拽着加快了脚步,匆匆远离了。
自以为逃脱了低气压的前辈,两人才小声地开始窃窃私语。
“近距离看松田前辈似乎感觉也没那么不好惹,是因为没戴墨镜么?”
“就是因为没戴墨镜吧。他的墨镜不是被弥良给拿走了么?”
“如果说是送一副崭新的还能理解,把自己的旧物送出去什么的……真的好暧昧哦。”
“其实警视厅那边也有人在嗑吧,不然怎么会每次那么巧,都安排松田前辈和弥良搭档……”
“懂了,这才是真正的官推!”
可惜,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的五感都异常敏锐,听觉更是过人,两个小女警刻意压低的话被他们两人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萩原研二忍了又忍,最后没忍住低下头来,伸手捂住了唇,然后十分克制地将头瞥到了一边。等松田阵平的目光移过去时,只能看到萩原研二颤抖起来的肩膀。
松田阵平丝毫没人,抬手握拳,狠狠地给幼驯染的背上来了一下。
萩原研二猝不及防之下被发小悍然背刺,痛呼出声,惨叫声响彻了整个爆处组的办公室,连天谷警部都被惊得打开办公室的门,探出头来盯着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两人看。
“你们俩干什么?”天谷警部狐疑地说,“难不成终于反目成仇了?我警告你们俩啊,打架出去打,可别把我们办公室破坏了,也不准打脸,要知道我们爆处组的经费本来就没多少,我还指望靠你们俩去给宣传片出卖一下色相好多拨点经费呢……”
他悻悻地把头缩了回去。
“小阵平……”萩原研二扶着墙,虚弱地说,“下手是不是有点太狠了?好歹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十几年的时光,你就这么对我……”
“衣不如旧人不如新,”松田阵平面无表情地说,“看到你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就莫名其妙挺火大的。”
萩原研二耿耿于怀:“不就是笑了两下嘛,小阵平你怎么这么应激?难不成——”是心里有鬼?
他没说完就闭了嘴,因为松田阵平的眼神飞了过来。
萩原研二敢确信,如果眼神可以作为凶器杀人,那么他的幼驯染此时此刻大概很想一刀下去让他永远闭嘴。
多亏萩原研二和刚才那两位小女警的胡说八道,松田阵平心中陡然升起的那点不自然很快被某种可以被称之为恼羞成怒的情绪掩盖了。
他很难说明刚才在听到那两个数字的奇怪传真时,脑海中一闪而逝的、奇异的灵光,也无法用语言形容自己在那一瞬间产生的不适和别扭的感觉,而这一切暂时被别的情绪冲淡了,他将之压进了心底。
萩原研二没再提起和苺谷朝音有关的事情,抬手揉了揉刚才被松田阵平一拳打过的地方,慢慢吞吞地往自己的办公桌边上走。
“好不容易去一趟综艺节目的录制现场放松一下,结果遇到这种事,遇到这种事就算了,回来还得挨训,”他长叹一口气,“挨完训,还得写调查报告……我宁愿出去拆十个八个的炸弹。”
松田阵平忍不住吐槽:“要是哪天东京一天之内出现了十个八个的炸弹,那这治安大概彻底完蛋了。”
“本来犯罪率就很高了吧,警视厅还天天被骂,”萩原研二十分唏嘘,“也就是最近,因为有你和弥良,搜警视厅的tag搜出来的都不是一片骂声了。”
——而是一片嗑生嗑死的cp姐。
虽然是在休假期间无意中被动地参与到了犯罪案件之中,如果只是动了刀那倒好说,但连炸弹都冒出来了,他们俩这案情报告当然是逃不掉的了。
节目录制结束后导演组火速就出了滑跪公告,承认了是己方在安保工作上出现了失误,导致混入了极端ANTI粉丝,而警视厅在节目中和节目组毫无关联,两位警官纯属见义勇为……开什么玩笑,他们节目组当然不敢得罪警视厅了!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人认为这是警视厅官推松弥、想要拯救警视厅日益下滑的口碑的手段——毕竟,松田阵平怎么就这么巧地出现在现场,这么巧地身边就是犯人,这么巧地弥良就是冲着他去的,这么巧地犯人偏偏还真带了炸弹、而他松田阵平巧之又巧地是个拆弹警察?
如果是一个巧合是巧合,两个巧合是缘分,三个以上的巧合则必然是人为。
至少松弥cp粉是这么坚定地认为的,尤其是在有吉川葵现场近距离录制的视频作为佐证的情况下,这段视频立刻被封为松弥cp最经典的三分钟。
而在这种“松弥官推论”的推波助澜下,这个偶像+素人警官的cp组合很快变成了弥良cp圈内的美帝,甚至逐渐有路人路过都要来嗑一口的趋势。
松田阵平拉开了办公桌前推进去的椅子,将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了下来。
他随手抽出放在桌面笔筒之中的黑色水性笔,却没着急写纸质的报告,而是将笔杆卡在虎口之间,随意地转了两圈。而后又单手打开了手机屏幕,推特的首页立刻跳出来了一长串推荐内容。
松田阵平自己的私人账号是给苺谷朝音点了关注的。他很少会在SNS之类的社交平台上发表私人的相关信息,数年来也只有寥寥几条动态,还从来没有露过脸,顶多只有手偶尔出镜。
只能说这类社交软件的大数据推送格外精准,松田阵平只是搜了一次tag而已,现在首页几乎被松弥cp粉给完全占据了。
他的手指滑动了一下,一目十行地看过了首页的推送内容——基本都是在复盘偶像运动会上他和弥良的糖点。
委实说,他一点都不理解这些cp粉是怎么做到从一个眼神、甚至一个微动作中解读出各种各样的情绪,最后总结出一句“他好爱他”的,至少他自己没觉得自己当时的想法带有任何不轨之心。
忽略了这些cp向言论之后,松田阵平滑动首页的动作停止了。
那是粉丝拍摄的一张照片,配文是“弥良今日上班路透”。
那是九宫格的连拍,穿着一身黑色机车服的少年从低调的黑色车辆上走下来,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上带着金属制的星芒戒指,银色的链子一圈一圈地绕过颈间,星星吊坠暧昧地贴在清晰分明的锁骨之中,摇晃间投下阴翳,将白到近乎透明的肌肤映衬地格外分明。
在高清相机的镜头下,几乎能看清阳光下苺谷朝音淡色嘴唇上唇珠柔软的弧度。
松田阵平的视线短暂地停留了瞬间,又很快移开了,手上十分诚实地给这则推文点了个赞。
穿着黑色机车服的少年在午后的日光下姿态舒张,内里贴身的黑色里衣与他的身体弧度格外贴合,掐出细瘦的腰线来,银色的坠子悬挂在腰间,在金子般灿烂的日光下折射出格外晃眼的光来。
在拉近的镜头下,松田阵平注视的却不是苺谷朝音的脸——而是他架在鼻梁间的那副墨镜。
在高清镜头之下,松田阵平几乎能看清这副墨镜上的每一个细节。熟悉的款式、墨镜镜架上因为爆炸的碎片而被划过的一道特别的划痕……毋庸置疑,这就是他的那副墨镜。
松田阵平大脑中的想法十分少见地凝滞了瞬间,然后开始冷静地进行分析。
首先他已知,苺谷朝音是个当红偶像,当红到今年的红白歌会已经提前预定了他的档期,从头到脚都是奢牌代言,每天行程忙到脚不沾地,分分钟百万上下,各种品牌方赞助的首饰大概会满柜子都用不过来吧?既然这样,想必墨镜之类的东西也不会缺……那为什么偏偏戴他的这一副墨镜呢?
隔着数十公里的距离,那个对他而言和其他人有几分不同的人、怀抱有分外复杂的特殊情绪的人,和他分享了同一件私人物品,恍惚之中给他有一种亲密无间的错觉。
这种错觉很快被他压制,强行从脑海之中驱除。
松田阵平往下滑,在上班图的评论区里果不其然地刷到了cp粉的言论。
这帮热衷于嗑cp的粉丝向来是火眼金睛,就差拿显微镜放大看图片了,很快就有人发现了这图中的端倪。
[呃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这副墨镜好像长得很眼熟]
[不是你的错觉,其实我也觉得这墨镜看起来好像似曾相识]
[放大仔细看了一下,像M警官的那副]
[你们想多了吧,墨镜的款式看起来其实都是差不多的,这种硬糖也嗑?]
[算了算了,松弥糖这么多,前几天那个三分钟小视频我愿称之为镇圈神糖,甜度都这么超标了真的不差这一个墨镜糖]
[不是硬嗑,真的就是M警官的那副啊]
[仔细放大看了偶像运动会那天的饭拍视频,仔细看,M警官递给弥良的墨镜和弥良今天戴的是一样的。同样的牌子和型号,还有镜架这里的划痕,所有特征都完美符合……很难说这不是同一副墨镜。]
[啊……已经是能互相穿戴对方的私人物品的关系了吗?]
[有点太暧昧了吧]
[之前还以为是官推麦得太刻意,原来其实是真情流露吗]
[和素人麦什么,有什么可麦的,这必然是真爱]
[松弥是真的]
千言万语汇作一句“松弥是真的”。
这些言论在平常的松田阵平看来纯属无稽之谈,但今日看来格外地刺眼,黑白分明的文字像是在燃烧一般,将他的眼睛蓦然烫了一下。
他突兀地将手机屏幕给摁灭了,然后翻转过来,将屏幕朝下压在桌面上,视线扫过桌面,然后骤然停止了。
松田阵平的办公桌桌面上向来整洁干净,没什么多余的杂物,只有放在笔筒中的几只黑色水笔、用来写报告的印有樱花徽章的工作纸、以及一本放在桌角的台历。
台历平平无奇,没什么值得他惊讶的地方,毕竟松田阵平每天来都会看到这本台历——但今天是十一月五日。
十一月四日收到的是数字3,十一月五日收到的是数字2,那么明天十一月六日会收到数字1……而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天,是十一月七日。
这个日子显然不是周末,也不是通常意义之中的节假日,但这是一个对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来说意义特殊的日子——在数年前的十一月七日,他的幼驯染差点死在了这一天。
即使最后萩原研二很幸运,炸弹在倒计时归零的前一秒停止了计时,但只要再多一秒……只要一秒只差,那个炸弹就能将当时在场的所有爆处组成员给送上天堂,变成一片成群的墓碑。
即使幸运在那一天降临了,但松田阵平仍旧为这决定生死的一秒而耿耿于怀,十一月七日这个日期变成了他心中特殊的那一部分。
原本一闪而逝的异样在此时终于明了,松田阵平终于知道了自己会在那一刻感到不适的原因。
虽然仅凭这几张奇怪的写真没有证据,但他的直觉在潜意识中给了他肯定的答案——这必定与三年前浅井别墅区爆炸案的犯人有关。
他手中的笔掉落在桌面上,砸出一声重响。
*
手机拨号盘的按键声次递响起,前几个号码组成的旋律让人联想起七个孩子的童谣,后半段又骤然变得阴沉,驱散了这种似有若无的熟悉感。
号码拨出,在机械的嘟嘟音响过之后,熟悉的女声响起。
“您好,你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请您稍后再播。三秒后,将为您转接语音信箱,三、二……”
还没数到一,机械的电子女音就被人给暴躁地掐断了。
川岛智久忍了又忍,最终忍不住将手机狠狠摔了出去——手机砸在了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滚动了几下之后便彻底躺在了地面上。
他因为愤怒而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大起大伏,苍白的肤色因为愠怒而脸色泛红。
“该死……”他不停地念叨着,“我就知道,该死、该死、该死!”
川岛智久拨打的是小川辉曾经告诉过他的一个号码。
拥有那个号码的主人,就是他当时在那个神秘的黑道组织中认识的成员之一。当然,对方并不是什么精锐的代号成员,只是比小川辉这个底层中的底层要好上那么一些,至少拥有了部分使唤他们这些外围成员的权利。
而制造炸弹、进行勒索,这些事情都是这个电话号码的主人教给小川辉的,小川辉向警视厅勒索的那十亿里就有部分是要交给这个组织的任务。
自从小川辉被抓捕之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联络上这个人,而知道这个号码的川岛智久也十分谨慎地没去擅自接触——比起小川辉,他更能猜到一点属于组织的真实,隐约知道这个组织大概很不简单,不是他这种人能够拿捏的。
但小川辉死了。就在他以为一切都已经平息的时候。
川岛智久满心只剩下了报复,为了报复苺谷朝音、报复警视厅的走狗,他顾不得那些,从记忆之中翻找出了这个号码,只想通过那个恐怖的组织来实现自己试图报复社会的妄想。
但很可惜,他没能打通,那个号码早已被弃之不用,不管他拨打多少遍都是一样的无人接听。
川岛智久站在台灯惨白的灯光下,闭了闭眼睛,默默调理了许久,这才重新睁开了眼睛,慢吞吞地走到地毯边,将掉落在地面上的手机捡了起来。
他登录小川辉的邮箱账号,将域名为<a href="mailto:<a href="mailto:<a href="mailto:的邮箱设置为收件人,然后在邮件之中上传了一张图片。
在川岛智久阴冷的目光注视下,邮件被发送成功。
……
身为助理,中川助理的生活其实是相当忙碌的。
本来她应该是要连苺谷朝音私下的生活也一起包办的,但苺谷朝音在这方面相当谨慎,不仅不让她过多插手,也不允许西野女士过问太多。
按理来说,只负责工作的话其实忙不到哪里去,但……那只是对于糊咖而言。要跟苺谷朝音这种红的透顶的偶像的行程,中川助理每天都觉得自己快要猝死了。
她坐在沙发上,头晕眼花地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苺谷朝音——穿着机车服的少年显然没有太在意他的目光,而是低垂下浓密的睫羽,把玩着手中握着的那副墨镜。
其实会戴上这副墨镜纯属是意外。
他提前穿好了品牌方准备的衣物,而为了避免妆容不会花掉,化妆的部分是要到拍摄场地再由化妆师来执行的,而又因为近期来工作行程太满,苺谷朝音没能得到足够的休息,眼眶下多了一点不太明显的青色。
虽然西野女士声称素颜已经足够好看,但为了遮掩疲态,他还是打算戴墨镜。
只是苺谷朝音当时随手一摸——很显然,他并没有带多余的墨镜出门,唯一一副带在身边的是松田阵平的墨镜。
既然都是墨镜,那在苺谷朝音看来就都是能够使用的,他完全没有“这是松田的私人物品所以我不能使用”这种想法,十分自然地、想都没想过地、下意识就将墨镜戴在了脸上。
直到人走进了化妆间,他才有些迟钝地意识到——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不过朋友之间互相使用一下对方的东西应该也很常见吧?
他握着手中那副染上了肌肤余温的墨镜,头一次陷入了不确定之中。
“我有个问题。”苺谷朝音突然说。
中川助理顿了顿,才茫然地抬起头来,伸手指向自己:“啊?问我吗?”
表情十分严肃的少年偶像偏过头来直视着她,双手十指交叉在一起:“作为朋友,你会使用你朋友的私人物品么?比如项链、耳环、戒指之类的。”
“如果是关系很好的朋友的话,”中川助理想了想,很理所当然地回答,“……偶尔会吧?”
她在心里偷偷补充了一句——不过一般来说,只有恋人关系才会肆无忌惮地使用对方的东西。
苺谷朝音得到了中川助理的回答,终于放下了心来。
虽然警校时期没什么很多的交集,但现在他怎么说也勉强和松田阵平成为了朋友,墨镜也是松田阵平亲口借给他的,那他用一下当然也没关系了!
苺谷朝音的心情陡然明媚,而中川助理仍旧惨淡。毕竟就算是在短暂的休息时间之中,她也还得工作,不像她家艺人可以放空。
比如现在,中川助理正在翻看邮箱,看看有没有相关的工作邀约。
大部分工作其实都是由圈内的各种人脉关系和熟人接触而介绍来的,但也有些品牌方会十分正经地给CROWN事务所发送邀约邮件,粉丝也会在准备应援活动时向他们发来邮件进行授权申请,凡是和苺谷朝音有关的邮件都会被宣传部打包抄送给中川助理,而中川助理日常的工作之一就是筛选和回复这些邮件。
她一目十行地一封封点开来看,熟练地在回信栏里拖入各种已经准备好的回信模板,然后点击发送,又打开了下一封邮件——这封邮件里没有大段大段的文字,只有一张图。
中川助理滑动着鼠标,那张图片渐渐在电脑显示屏上展露了全貌。
雪白的纸张上,是用鲜红色的颜料写下的数字2。
虽然只是图片,但隔着屏幕,中川助理几乎能想象到写下这个数字的主人有多么用力和愤怒。红色的染料四散飞溅,落在雪白的纸面上,绽放成鲜红色的花,看起来犹如猩红的血,让中川助理下意识便觉得不适。
“又是这种奇怪的邮件……”她低声嘟囔。
“什么奇怪的邮件?”苺谷朝音闻言,偏过头来。
中川助理犹豫了一下,将电脑屏幕转过去,让苺谷朝音能够清晰地看见电脑屏幕上的图片。
“就是这个。”中川助理开口,“昨天收到的也差不多,只是图片上的数字是3,今天变成了2,虽然完全没什么内容,但是……看这个图片总觉得怪怪的,心里发毛。”
她打了个哆嗦,摸了一下起了鸡皮疙瘩的手臂,脸上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来。
“大概是什么恶作剧吧?”
苺谷朝音看着那个数字,没有说话。
这种邮件显然不会是惊喜,他只能从中感受到恶意。
而越来越小的数字——显然,那意味着倒数。
倒数变成0的日子恰好是他要进行商业活动的日子,11月7日。